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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殊颜》》 · 一半是天使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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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颜》

作者:一半是天使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淮南子·本经》注,殊:异也。

《殊颜》此文,不过是讲述一群在大宅院里生活的各色女子罢了,有家长里短,也有烟花里弄,有温情脉脉,也有勾心斗角,当然也少不了各色美男穿插其间。

注:女主大智若愚,非绝色美女,无狗血剧情,偶落俗套。本文沿袭天使君一贯的画卷派风格,慵懒慢热,慎啊...

文中角色(不断更新)

按出场顺序

许书颜:许家小姐,父母双亡,投奔祁家。居于拢烟阁

翠袖:许书颜贴身丫鬟。

挽歌:许书颜贴身丫鬟。

朱嬷嬷:上锦园管事姑姑。

祁玉容:祁家大小姐,祁冠天长女,丧夫。

画楼公子:祁家书院丹青馆的教习师父,常年在水阁居住,身份不详。

水清:祁家二少书童。

水莪:拢烟阁丫鬟,原为祁冠天二房柳如烟的大丫环。

水月:拢烟阁丫鬟,原为祁冠天二房柳如烟的大丫环。

柳如烟:祁冠天二房,锦上园红人。

温月娘:祁冠天原配。已逝。

祁玉悠:祁冠天之女。祁家三姑娘。居于晓静苑。

水潋:祁玉悠丫鬟。

秦如月:之砚书坊女学生之一。父亲是新调任京师地户部侍郎。

盈袖:画楼公子书童。

朱素素:大将军之女。之砚书坊女学生之一。

陈杏儿:三姨太侄女,大表姑娘。

姚文绣:四姨太小姑子,二表姑娘。

柳若彤:柳如烟亲妹子,三表姑娘。

水漪:祁玉容的丫鬟。

许之山:许书颜父亲,丹青妙手,已逝。

祁渊:祁家二少爷,祁家实际的家主。

祁玉晴:四姨太女儿,十三岁,已许配给山西乔家。与母亲同居于濯景馆。

舒文嫣:正二品京城副都统的小女儿

吴桂芝:从二品内阁学士的千金

秀珠姑姑:一等宫女,伺候皇帝。

祁含烟:贵妃娘娘,祁家三姑奶奶,居于鸾安殿。

燕官:祁含烟的贴身宫女。

淳妃:大将军之女,四妃份位。

林妃:翰林大学士之女,四妃份位

姚婕妤:兵部尚书之女,深受宠爱,与淳妃不和。

余贵人:原为宫女,后来被皇帝临幸,做了六年贵人。

陈贵人:新入宫的,并不受宠,和两位常在相熟,因出身稍高封了贵人。

御儊:大皇子,庸王殿下。居于疏影楼。

御嵝:二皇子

弄影:潇湘馆头牌。

陈嬷嬷:绣房师傅,宫里出来的姑姑。

三姨太:祁玉晴生母,一心向佛,不与他人相争。

四姨太:祁玉冷生母,温月娘带来的家生丫头,地位稍高于三姨太。

祁冠尉:祁家四叔,髯须大汉,潇湘馆主。

若琳:御厨娘子,居于耀景楼。

幻雪:绣房小绣娘,满十四就要回到潇湘馆。

前卷

楔子

春花四月,芳菲人间。

城边小镇一隅,一辆车撵正缓缓行走在青石板上发出“轱辘”的声响。风过,小巷两边栽种的扶柳随即扬起枝条,柔冉纷纷,落叶疏疏,虽是初春时节,却惹人心生萧索之意。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灰墙大宅,屋檐上一方檀木黑匾上刻着“上锦”二字,苍劲醒目,旁落:御闳手书。

赶车的是个半百老夫,衣着朴素,等来到巷尾他便“吁——”地一声吆喝勒住了马儿,跳下撵车,顺手将帘子掀起,又取下一方高凳垫在下面:“姑娘,祁家大宅到了。”

“喲,许小姐可到了。”听见外面的动静,一个打扮妖娆的花婆子从大宅的朱门内扭着就出来了,一身的金银不免露出些掺了俗气的富贵。许是等得有些久了,脸上的汗水合着厚厚的粉壳子,说话间几乎簌簌地掉了一地。

“小姐,小心些。”车撵上先是跳下个小丫头,十三四岁大小,梳着两个麻花辫子搭在肩头,一双黑眸水灵的紧,湖蓝轻衫被她打了个结在膝上,露出洒蓝底儿的绸裤。

“挽歌,瞧你,小姐不是告诫过你,祁家宅子可不比自家呢,也不知道轻重。”说罢,一截翠色的衫子露了出来,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的姑娘下了车撵,一脸的妩媚娇弱,比之好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还要美上三分。

“是嘛,翠袖姐姐。”挽歌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裙角散开,大眼眨巴着,乖乖立在了一旁。

那个被唤作翠袖的女子缓缓下得撵来,侧眼连瞧也没瞧那婆子一眼,只是转身,屈腰极为恭敬地伸出手:“小姐,奴婢扶您。”

一边那花婆子若不是听翠袖口呼“小姐”,几乎就要以为她便是那高阳首府,许家唯一存留的大小姐许书颜了。知道真正的贵客即将现身,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了下来,直直盯着车撵不放。

车帘掀起,只见一截玉臂露了出来,纤细如荑。一个着了身素色青蓝衫子的女子,柔柔伸手搭在了翠袖的手上,徐徐下得撵来。

盯了半晌。那花婆子地脸色明显从期待变得有些失望。

眼前的女子虽不是平庸。却也不过中上姿色。但定睛一看。虽然衣衫素净。却在裙角挑染了几只墨荷。倒也颇具风致。走动见。腰间所系地玉带随着日光竟流转着浅浅光华。衬得她身段如柳。窈窕柔冉。再配上几缕垂在肩头地青丝。朱嬷嬷倒也看地有几分呆住了。

“这位便是朱嬷嬷吧。”书颜提了裙角。露出金莲窄窄。款款移步上前。略微颔首算是见礼。语毕之后一抬首。只将薄唇微微抿起。双目直视着那一身富贵地老婆子。含笑而立。

那朱嬷嬷被这样一看。只觉得这姑娘一股子气势倒真有些豪门大小姐地模样。不由得从心里觉得矮了三分。满脸堆笑道:“许小姐赶紧随奴婢进屋吧。花厅里奉了上好地香茗。正候着您呢。”

“那就劳烦朱嬷嬷带路了。”许书颜幽幽地点了点头。挪着莲步。抬眼侧头望了望来时地巷口。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这才提起裙衫。迈步渡入了那方朱红地宅门。

卷一

章一 锦上

自第一任国君御闳打下江山,本朝已经占据中原阔土近两百年的时间了。当时的开国功臣祁家也历经数代,成为享誉京城的世家大族。

上锦园作为祁家大宅,也随之屹立了近两百年的日子,与皇城遥遥相望,青瓦灰墙透着股子厚重和庄严,细细诉说着百年来沧桑之变。

虽说是世家大族,却因隔三年便会从上锦园中抬出个秀女,每每封妃封嫔,先后甚至有三人贵为皇后,也有使得祁家从“开国功臣”被冠上了“外戚”之名。为了避开锋芒,五十年前祁家家主毅然卸去一身官职,避世于上锦园中,不问世事只享闲乐,倒也免去了许多的麻烦之事,也让祁家愈发地兴旺发达起来。

只是经过五十年的休整,整个河东几乎所有的书院都已归为祁家所有,子弟遍布朝野,眼看又招惹了不少人的红眼,诟病颇多。奈何本朝贵妃就是祁家家主的三妹子,甚得隆宠,如今又怀上了龙种,闲话之人也少了许多。

四月初二,祁家大宅,萍水阁。

从踏入大门开始,许书颜就在默默地观察着这个世家大族的宅邸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外的是,宅子从里到外竟都透着股子朴素,并无雕梁画栋之感,只有偶尔露出的一角小院显出独具的匠心和雕琢。

穿过花厅,再绕过一方遍植垂柳的水塘,朱嬷嬷带着许书颜来到了一栋二楼小阁之前。

“虽无过眼之缘,却能聚云于烟,是为萍水……”轻声念着,书颜恬然一笑,侧头问朱嬷嬷:“这联子是何人所作?还有几分意思。”

“是祁二少爷的手笔。”说话间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走了过来,怀里还抱了一堆用过的宣纸。书童身边还立着一位青衣男子,面色温和,带着浅浅笑意,只是看起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水清,还不快给许小姐请安。”朱嬷嬷赶紧呵斥那书童,说罢还瞥了一眼青衣男子。

“见过许小姐。”书童微微福礼,进退有度,却也不怎么理会那婆子。

“公子这是去二爷书房么?”见水清态度冷淡。朱嬷嬷只好转而向着那青衣男子说话。只是口中所言皆为恭敬之词。语气神态却露出一丝轻蔑。

“早课已经下了。我去书房作画。”那青衣男子浅浅颔首。对朱嬷嬷地轻蔑似乎毫不入眼。转而对着许书颜欠了欠身子以示礼貌。之后便提步。青袍扬起。然然而去也。

“他是?”书颜见那青衣男子模样清俊。神态悠闲。根本就不像个伺候书房地书童。有些疑惑地问及那位名唤水清地书童。

“画楼公子乃是丹青馆地教习师傅。和小地都在二爷书房伺候。”立在一旁地水清略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许书颜。眼中闪过了一丝欣赏。随即曲腰福礼道:“小地还要送东西去水阁。告辞了。”说完恭敬地欠着身子。直到转角处才转身离开。

“什么公子。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两分文采便眼高于顶罢了!”朱嬷嬷似乎很不满那画楼公子。隐隐地斥骂了两句。这才转头满脸堆笑朝着书颜一鞠:“小姐莫要见怪。快些请近吧。”说完高声朝着那萍水阁地方向一喊:“许小姐到——”

随着朱嬷嬷一声喊。两个守在阁楼门口地家丁应声拉开了两扇雕花排门。

“许小姐,幸苦了,过来坐下喝杯热茶解解乏吧。”说话间从内徐徐而出一位梳着妇人头的年轻女子,眉目间流转着淡淡的笑意,淡紫的轻裳罩在略微丰腴的身子上,显得很是妩媚娇艳。

书颜只瞧了一眼,便知此人就是祁家大小姐祁玉容,赶忙两三步过去,施施福礼道:“小妹见过玉容姐姐。”

“还是你懂事。”祁玉容满意地点点头,轻手扶起书颜的手臂:“外人见了,没一个不叫我裴夫人的,难为我就嫁了那裴三不过两天,他们却还比我这个遗孀还要念旧。”

书颜莞尔,并未接话,只是款款坐下,伸手接过婢女递上的茶盏,揭开盖子拨了拨茶末儿,想起了在高阳时听见的坊间流言。

祁家大小姐祁玉容十六岁便出嫁,嫁的是那河东大族裴家三少爷。奈何那裴三少爷时运不济,跟人出海时遇了险,连同一并去的二十多个船夫统统一齐丧了命。之后裴家认定祁玉容克夫,要将她扫地出门。谁知到祁玉容是个泼辣脾气,当天夜里就带着丫鬟自个儿雇车赶回了娘家,说什么也不愿再呆在裴家。

祁玉容在锦上园的时候可是身娇肉贵的千金大小姐,祁家家主祁冠天护短,威胁说只要裴家敢来闹事儿,就将此事上禀朝廷。裴家虽然也是河东大族,奈何朝中无人,却也不敢再闹,连休书也不敢下,只得任由祁玉容呆在娘家。之后裴家便背上了这个笑话,在河东一直抬不起头来。

“这香片是从雾山送过来的,比金子还要贵上两分,许小姐且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祁玉容见许书颜端着茶盏不动,眉梢挑起,特意找了话来说。

“姐姐客气,唤小妹一声‘书颜’就行了。”许书颜面露慌张之色,将茶盏抬在鼻端一嗅,表现地对此茶极为讶异,就在唇边,轻啜了一口,随即神色舒展。

“书颜,你才是客气了呢。”看着许书颜乖巧温顺的样子,祁玉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了茶盏,玉手伸出半截露在袖外,轻轻搭在了书颜的扶栏上,吐气如兰:“你也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全听姐姐的。”书颜温顺的点点头,半晗着首,只是垂目望着铺了猩红毯子的地面,双手交握着,显得有些害羞。

“二姑和姑父双双去世了,你在高阳老家也没什么能仰仗的。许家虽说并非世家大族,但姑父也算是颇有清誉的地方官员,姑妈当年虽然嫁的不太光彩,可好歹也是父亲的亲妹子。你虽然并非二姑亲生,却一直对她孝顺的很,这些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如今许家没了人,三姑也特别从宫里来了信,交代要当你是本家姑娘那样照顾才行。”

说到此,祁玉容缓缓起身,踱步来到许书颜的面前,轻轻伸手拉了她起身,面色渐渐变得凌厉,转而向着厅内各人朗声道:“今日起,许小姐就是我们祁家的四姑娘了,与我和二爷,还有三姑娘一般无二,你们可听清楚了?”

“奴婢遵命!”

“小的遵命!”

一众在厅内伺候的家丁还有丫鬟婆子们齐齐伏地,鞠躬向着许书颜福礼道:“给四姑娘问安。”

“起来吧。”书颜的反应显得有些局促,反手轻轻捉住了祁玉容的衣袖,却又一丝笑意闪过眼眸深处,只是无人得以察觉罢了。

章二 拢烟

作为世家大族的宅邸,锦上园表面古朴沉稳,深入其中才发现,宅子不但大的出奇,而且迂回曲折,深幽蜿蜒,各处楼宇间均点缀着花园水塘,显得清新有趣,春意盎然。

朱嬷嬷带着书颜往西厢而去,走了至少一炷香的时间才停下,略喘着粗气,指向遥遥而立的那栋三层小楼道:“以后许小姐喲,看我这嘴巴,还把四姑娘当外人呢。”说着假意抽了自己两下嘴巴子,又道:“这小楼虽不是顶大,但靠着湖边也清净。正好与三姑娘又挨得近,方便你们常来常往。只是三姑娘性格有些古怪,还望四姑娘多担待着。”

“翠袖。”书颜满意地点了点头,给身侧的翠袖使了个眼色,那翠袖便懂了,从怀里掏出个金裸子塞到朱嬷嬷的手中。

一开始朱嬷嬷还想推辞,翠袖巧笑着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恭维的话,无非是以后自家小姐要靠嬷嬷照顾之类的。那朱嬷嬷推了两三下,最后还是笑呵呵的接下了,态度比之先前更为恭敬:“又道:“四姑娘放心,奴婢家里那口子便是这宅子里的大管事。以后若是有什么用度缺了,或者有不习惯的地方,都可以遣人来知会一声,奴婢定然一一帮您解决了。”

“嬷嬷客气,以后的日子还要仰仗您费心呢。”书颜含笑点了点头,知道大家族里管事的奴才顶的上半个主子,这朱嬷嬷又是长辈姑姑从宫里一并回乡来养老的,可半点也得罪不得,态度自然温和有度。

“晚膳会在黄昏时候送过来,四姑娘您先休息休息,沐浴了换身衣裳。到时候奴婢会带几个伶俐的小丫头给您挑挑,保证把你服侍的舒舒服服。”朱嬷嬷收了好处,心里对这个新来的“四姑娘”印象颇好,满脸都是笑容。

“嬷嬷客气了。”书颜点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请问,何时才能给家主请安呢?”

“小姐不急,家主带了二爷去了京城拜会三姑奶奶,要过两日才回来呢。”朱嬷嬷赶紧解释了,又和书颜闲话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了。

带着翠袖和挽歌,还有两个家丁帮忙挑行李箱子,书颜缓缓步入了即将长住的那栋小楼。

祁家看来并未薄待许书颜。小楼立在一汪碧湖边,玲珑雅致,名曰“拢烟”。一共三层,第一层是会客的花厅兼杂房,后面还有个独立的小院儿,有单独的灶房。二层是书房兼丫鬟房,宽阔的很,文房四宝齐全,还摆了一把古琴和满满一壁书籍。

三层则是用作闺房。

雕花地檀木家具一应俱全。一水儿地锦蓝顶账和被袄。连窗帘也是湖蓝地颜色。看在眼里既清爽又舒适。屋角燃了两尊半高地珐琅染翠香炉。再加上窗几前拿青瓷花瓶里插地几束花枝。整个屋子里都氤氲着馨香之气。让人不禁随之放松下来。

指点着家丁将自家小姐地衣裳用度都抬到三楼后。翠袖又打发挽歌去后院地灶房准备热水用来沐浴。独剩了自己呆在卧房中陪着许书颜。

“小姐。您看那祁玉容可是真心示好?”翠袖扶了书颜来到妆几前。自觉地帮她开始卸下发髻。

透过昏黄地铜镜。许书颜地笑容有些疲色:“祁家乃是名震朝野地世家大族。我又不是祁家

二姑奶奶地亲生女儿。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她哪里可能真心待我。”

“那小姐要小心些,就按当初离开高阳时时候商量的,尽快靠着祁家的关系嫁个好人家才是。”翠袖取下一根点翠的梅花簪子,又拿了排梳开始为书颜打理长发。

“她会客气的待我,应该也不过是想将我当做筹码给嫁出去罢了。”书颜一双清眸里有着淡淡的冷漠,似乎早已看透一切:“这样也好,各取所需罢了,我也乐得暂时听她摆布。”

“小姐,您从来都是心思伶俐,不过奴婢看那祁玉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还是事事小心些。虽然宫里的三姑奶奶喜欢您,但毕竟离得太远,咱们又是寄人篱下的”翠袖熟练地将梳好的长发绾了个干净的发髻,别上刚才取下的梅花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亏得要守孝,小姐着了素衣环钗也不用被人白眼。”

缓缓起身,书颜转头握住了翠袖的手腕,面带感激地轻声道:“还好身边有你陪着,不然”

“小姐,奴婢是当年老太爷从火坑里给救回来的,许家恩情是一辈子也还不清。能待在小姐身边伺候已经是奴婢最大的安慰了,切莫说那些让奴婢汗颜的话了。”翠袖反握住了书颜的柔荑:“奴婢只盼着小姐能觅得良人,才不辜负老爷临终的托付。”

“放心,到时候我也一定给你觅一户好人家,定然不会委屈了你的。”拍了拍翠袖的手背,书颜抿唇含着笑,这才和翠袖一并出了寝屋。

黄昏。

沐浴过后,待挽歌与翠袖收拾行李,书颜只是着了身暖月常服来到湖边的一方小亭内坐着,手里捏了本词集随意翻看。

只是一阵风过,一股极为清甜的香气飘过鼻端,惹得书颜丢下手中的词集,抬起头来,向着对面的湖岸望过去。

果然,一片黄灿灿的棣棠正隔湖盛放着,衬上碧绿的湖水和黄昏的赤色日光,绚丽的好像人间仙境一般。

凝神一瞧,那棣棠丛中还立了一人,冉冉青袍,垂肩黑发,看身形,好像正是先前在萍水阁遇到的那位画楼公子。此时他正埋头作画,面前摆了书案,略微屈身,全然没有发现湖对岸有人在看着自己。

“难道对面便是祁二爷的居所,难怪叫做水阁呢。”书颜喃喃自语,唇边渐渐扬起了一丝舒展明了的笑意。

熟悉祁家的人都知道,如今的早已不再是祁冠天这个家主在主理祁家事务,那祁家二少,祁渊才是真正的主人。祁冠天自从三年前染疾,身体早已经大不如前,渐渐地将河东三十八家书院的管理都交到了唯一的儿子手中,乐得拥着如花美妾,偶尔去宫中作客看望亲妹子,日子过的是滋润舒适。

祁渊也没让祁冠天失望,将三十八家书院经营的有声有色,还逐渐和地方官家都搭上线,明里暗里积蓄了不少的人脉和财力,朝中人也鲜少再说什么闲话了。

书颜心中明白,自己要在锦上园安稳的渡过这些日子,祁冠天和祁玉容对自己的态度固然重要,那祁家二少却也是个关键。特别是想找个如意的归宿,估计也只有从祁渊的周围来打听了。

对眼前形势一估算,书颜轻轻点了点额头,望着那凝神于书案作画的青衣公子,心中也有了筹谋。

章三 水莪

朱嬷嬷果然来的勤快,天色刚一变暗,就巴巴拉来了几个丫鬟,说是让书颜随意挑选。

看了看来人,书颜只是点了两个模样周正的留下,便觉得够了。可朱嬷嬷却怎么也不答应,说是身为祁家四姑娘不能太寒酸,屋里没几个人怎么像话,又赶紧领了两个看似精明伶俐的姑娘过来,说是用的不顺手再换便是。

书颜不好拒绝,只好点头收了那两人。

“小姐给丫头们重新赐个名讳吧,以前都是其它房里的人,如今跟了新主子,一切都要新的才好。”朱嬷嬷深谙大宅子里的规矩,帮忙挑完人,又开始让书颜给赐名。

书颜颔首,看向自己亲自挑选的那两个小丫头,略想了想,就分别赐了芜菁、芜兰的名儿。而面对朱嬷嬷给的那两个丫鬟,却只好笑着问道:“你们俩原来用的什么名儿?”

“禀四姑娘,奴婢叫水莪。”立在前头的那个蓝衫丫鬟出来,落落大方地介绍了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那个粉衫丫鬟:“她叫水月,我们以前都是二太太房里的大丫头。”说完下巴微微抬了抬,一股傲气闪过眼底。

“原来是二太太的人呢。”书颜故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这朱嬷嬷道:“既然是长辈给取的名字,就不改了吧。”

“还不快谢四姑娘恩典。”朱嬷嬷赶紧示意两个丫头福礼,好像也很欢喜似的,抿嘴直笑。

“谢四姑娘。”齐齐曲腰,能保留原来的名字,水莪和水月的面上自然欣喜无比。

其实,祁家虽然行事低调,但家大业大,外界免不了也对其诸多闲话。这二太太柳如烟便是常常挂在市井之徒口中的谈资。

除却已经过世的嫡妻温月娘,祁冠天一共取了三房姨太太。按理说,妾只能被称为姨娘,可这柳如烟年纪最小,进门最晚,却人前人后被尊称为二太太。不但排名一跃而上,连身份也从姨娘变作了二太太,一切皆因她刚嫁入祁家就怀上了。

温月娘虽然替祁冠天育有一子二女。原本地二姨娘和三姨娘也各生下了一个女儿。可这五个孩子都是早早便得了。如今年过六旬。祁冠天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添喜事。自然对这个柳如烟宠地不行。等她刚生下个小儿子。祁冠天就给赐名玉雍。当作宝贝似地捧在手心。如今已经三四岁地年纪了。生得白白胖胖。玉人儿一般人见人爱。虽然原本地二姨娘和三姨娘很是不满。奈何自家肚子不争气。却也不能说什么。只好人气吞生地退居到老三和老四地位置。

所以。听到那水莪自称是二太太房里地人。书颜也不得不其脸面。省得得罪这锦上园地红人。

“对了。有些规矩还要给姑娘知会一声。”朱嬷嬷见许书颜如此好说话。不由得心头一松。正了正脸色。从怀里掏了个半旧地小册子。恭敬地呈了上去:“里面有祁家地一些家规。四姑娘下来慢慢熟记了才好。反正现在送了丫鬟过来。奴婢就先口头给您解释解释。”

“有劳朱嬷嬷了。”书颜示意身侧地翠袖去将那册子接了过来。

“那姑娘就听好了。”朱嬷嬷清了清嗓。徐徐道来:“因为大姑娘说了。要将四姑娘当做本家姑娘来看待。所以这拢烟楼里地规矩自然也和其他房里一般无二地。”那朱嬷嬷念起本家规矩。抑扬顿挫。书颜耐住性子听了一遍。却也了解了个大概。

既是世家大族。自然免不了规矩颇多。单是每房丫鬟地配备。就讲究颇深。许书颜如今算是本家姑娘。按规矩可配上六个服侍丫头。其中只能有两个大丫头。领一等仆人地月例。其余地则分别是两个二等丫头和粗使丫头。月例也是不等地。本家姑娘一旦嫁人。身为一等丫头地可选择留在宅子中另寻主人。或是给少爷们做通房。除此之外地则必须跟着陪嫁出去。

书颜才明白,那二夫人托了朱嬷嬷送来水莪和水月,怕也并非是为了安插心腹。

特别是那水莪,生得样貌妩媚,一身蓝衫虽然是丫鬟服色,却显得整个人身段丰腴,婀娜有致。水月去也是个美人胚子,虽然显得文静,却有种“西子捧心”的娇弱之美。柳如烟如今生过了孩子,自然比之当年的花容月貌要差了许多,也难怪不放心把两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美丫头放在身边了。

既然想到了这层关系,许书颜心里也有了考量,冲朱嬷嬷道:“既然是二太太房里的大丫头,到了我这里自然不能亏待她们,还是按大丫头领月例吧。至于我从高阳老家带来的翠袖和挽歌,领二等丫头的月例即可。另外芜菁和芜兰,只有委屈她们了。”

六个丫鬟听了许书颜的安排,均福礼称“是”。朱嬷嬷听了也连连点头,拿出炭笔一边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什么,一边又道:“另外,姑娘也是有月钱的,是二十两。若是逢年过节,还有添置的衣裳首饰什么的。”大约是记完了,又抬起头来:“姑娘若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册子里都记得有,看看也就知道了。”

“嗯,有劳嬷嬷了。”书颜在翠袖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步下台阶立在朱嬷嬷身前,似是想起了什么,探问道:“听说祁家的姑娘都要去书坊听学,那我需要去么?”

“哦,看奴婢老糊涂了。”朱嬷嬷恍然大悟般,抬起肉肉的手掌叩了叩头:“姑娘当然要去的。单日是女红可,双日则是丹青课,每隔两日要换学琴和学棋。具体的安排水莪都知道,到时候让她给您详细禀明即可。”

“是的,奴婢等会儿就给姑娘讲。”水莪乖巧地站出来,做了个礼,面上显出一团红晕,显然是在期待着什么,眼中光彩熠熠。

“那前一月就由你陪着姑娘去听学,记得,处处要照顾姑娘周全。”朱嬷嬷锁着眉,似是在呵斥那水莪守规矩些,想想不妥,又想着书颜补充了两句:“不但是本家姑娘,祁家族亲里的小姐们都会聚在一起听学,所以姑娘要注意些,千万别失了本家的体统。”说这两句话的时候,那朱嬷嬷脸上的肥肉一颤,很是骄傲的样子,看来对祁家声誉也是看的很重。

“这个自然。”书颜顺从的点点头,含着浅笑,又让翠袖给了朱嬷嬷好处,这才称有些“乏了”,在挽歌的搀扶下回了三楼顶的卧房。

章四 家闻

朱嬷嬷收了好处,自然格外“体贴”。夜里除了送来丫头给其挑选,还招呼着家丁抬了两箱衣裳用度,说是玉容姑娘专门吩咐的,早两日就让裁缝给做好了,只等许书颜入府。

翠袖又塞了个金裸子给朱嬷嬷,想着自家小姐还在守孝期,怕衣裳花俏了也用不上,说是能换了素衣就劲量给换换。可朱嬷嬷却赶紧上前打开了箱子,果然,里面一水儿全是淡色轻裳,稍有些色儿的也不过是青蓝和黄绿,淡淡的,不甚惹眼,也不算失了身份。

另一口箱子虽然小些,却也是满满的。里面一层一层拿开,除了钗环首饰,还有些珍贵摆件,一如玛瑙长珠,翡翠如意,珍珠镶了的福字小座等等,看的挽歌睁大了眼,翠袖却是沉稳许多,大方地向朱嬷嬷道了声“幸苦”。

书颜心中却也觉得蹊跷。

虽然祁玉容在家仆面前称自己今后乃是四姑娘,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她和祁家连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是没的,因为母亲颜氏乃是父亲的原配,虽然去世颇早,但她也一直是许家当仁不让的大小姐。身为自己二娘的祁家姑奶奶为人厚道,待自己视如己出,不过临死前一纸书信“托孤”罢了,却也不应该收到祁家如此重视才是。即便是宫里的三姑奶奶发了话,去也离得甚远,哪里值得祁玉容如此厚待自己呢?

虽然想不清个中因由,许书颜还是笑着请朱嬷嬷向玉容道声“谢”,说是等收拾好了这边就赶紧过去亲自拜谢。朱嬷嬷看许书颜进退有度,礼貌也周全,心里很是欣赏,加上又得了个金裸子,欢欢喜喜便去了。

话说书颜见湖边景色雅致,便吩咐芜菁和芜兰摆了个小几,并不在亭内,而是就着河边一颗偌大的红茴树,再燃了放熏炉,想着在此静静地歇一会儿便好,免得屋内正收拾着,自己又不动手,凭白添乱。

身边只一个芜兰候着,年纪稍微大一岁的芜菁也被翠袖招呼进去收拾房间了。

书颜盯着湖面倒影的冷月,接过芜兰递上的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盖碗儿拨了飘在面上的茶末儿,却并未送入口中,只是起唇,淡淡道:“芜兰,你在祁家做活儿多久了?”

“禀姑娘,奴婢十一岁的时候就大伯给被卖到祁家,算起来,能有两三年了呢。”芜兰长的憨憨的,圆脸,大眼睛,虽然还没长开,倒也看着顺眼。

“那你先把祁家宅子有哪些人,什么关系都给我说说。”书颜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略微侧眼,轻睇着芜兰:“你知道我刚来,对宅子里也不熟悉,万一遇到要紧的人又忽略了,岂不凭白得罪了人家,以后日子也不好过。”

芜兰虽不是特别伶俐。却也明白了书颜地意思。既然对方是自己未来地主子。当然巴巴地就把自己所知地一切系数道了出来。

原来。除了祁玉容、祁渊。还有三姑娘祁玉悠。祁家还有三姨太和四姨太庶出地两个女儿。分别叫做玉冷和玉晴。两人因为是庶出。都分别跟着自己母亲住在一起。并不能够给单独开房。算起来。在祁家地身份。按道理还比不上名为“四姑娘”许书颜。而祁家最小地儿子。祁玉雍则亲自由祁冠天带在身边。除此之外。这祁家大宅里却还有几个投靠过来地同辈。不过都是远房地表姑娘。或者是在京城谋了差事地表少爷。

而祁家还有一人。却不得不专门提提。

当年祁冠天继承家主之位。二姑奶奶嫁了许家人。三姑奶奶抬进了皇城里。却还剩了个四叔子祁冠尉。说也奇怪。这四叔原本是庶出。却因为是晚年得了这个小儿子。甚得祁老太爷喜欢。当年若不是祁老爷子过世地时候这四叔还是个未断奶地小娃。恐怕巴巴地就将家主之位传给他了。

祁老爷子过世之后。祁冠天倒也没有薄待这个小兄弟。吃穿用度均是好上加好。听学教习。也是一样没落下。如今祁冠天已经年过六旬。这祁冠尉却也不过刚刚进入而立之年。正值风华。

这祁冠尉从小就是被宠大地。性格自然略有些嚣张狂傲。可偏偏他喜欢捣鼓各类器乐丝竹。沉迷歌舞而不能自拔。随着年纪渐大。说什么也不再听祁冠天地话去经营家族生意。只在京城里开了家名为“潇湘”地乐馆。召揽一批姿色上佳地女子。做起了卖笑生意。虽然只是卖艺不卖身。可毕竟是烟花场所。在坊间也凭白落了个纨绔子弟地名声。

出人意料的是,这祁冠尉生得风流潇洒,行事又不拘小节,再加上豪爽无度,竟渐渐地和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混熟了,潇湘馆生意火爆的只有数钱的份儿,每年向祁家族里上交的份子也是丰厚无比,族里原本对其诟病颇多的人也闭嘴了,不再干涉。

有趣之事还在后头,祁家二爷祁渊竟和祁冠尉甚为投缘,两人表面上是叔侄关系,可因为年龄相差不过五六岁,形同兄弟。而祁渊也爱在潇湘馆招待生意上往来的客人。一来二去,竟和潇湘馆头牌好上了,不知让多少京城闺秀暗自垂泪,叹息这京城之中又少了个良配。

听着芜兰念叨着祁家里的事儿,书颜只觉得头昏脑胀。原本知道世家大族两百多年来肯定会藏纳许多奇怪的人和事。可这祁家从家主开始到祁冠尉和祁渊,一顺溜看下来仿佛个个都是色中饿鬼一般,让书颜觉得甚为下作无趣,脑中还是觉得自己按照原本的意,早早嫁出去才好。

“姑娘,还有好多事儿呢,您可要听?”许是在宅子里憋得太久,芜兰说起这些是非来很是兴起,见许书颜沉默不言,清了清嗓子,又想开口:“还有那冷姑娘和晴姑娘,两人均是姨娘所生,也算可怜人”

书颜略点了点头,因为许家在高阳也算是大家,对玉冷和玉晴的状况也有些体谅。身为姨娘的女儿,若不是有着过人的容貌和聪慧能得到老爷的喜爱,恐怕也只有被当做筹码给嫁出去罢了。虽说祁家是河东大族,结亲对象不会差太多。但前来巴结的人也不少,大多数都是想要通过结亲家的方式来达成目的。有些人可以不理,但有些人却又不得不理,自然姨娘的庶出女儿们就成了最好的工具。要不然,那些世家大族又为什么收留许多远亲的表姑娘,不过是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想到此,书颜心中一股子焦虑升起,拿起茶盏递给了芜兰:“喝点儿水吧,看你嗓子都哑了。”

大宅子里的丫鬟都是训练有素的,见书颜如此,芜兰也明白了。乖乖接过杯子,福礼道了声“谢姑娘”。

“芜兰,你进去帮芜菁给姑娘铺床,还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说话间,水莪竟悄悄从拢烟阁里出来了。两只袖子挽起,露出柔柔的双腕,额上微微有些细汗,想来是整理了整整两大箱子的用度,还有书颜从高阳老家带来的行李之后有些累了。此时面上稍有些疲色,一双凤目竟凌厉地盯住芜兰,吓得芜兰身子一颤,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稍后等芜兰和芜菁把床铺好了,您就可以早些休息了。”水莪脸色一变,略显恭敬地朝着书颜福了个礼:“明日一早还要去书坊听学,需要的文房四宝和女红绣蓝奴婢也早就给姑娘准备好了。”说完,水莪便等着听书颜夸奖自己,半含着首未曾起身,可等了半晌也不见动静,不由得觉得小腿有些酸软。

静静地看着半福礼在自己面前的水莪,书颜掩住了心中一股厌恶,伸手示意芜兰扶了自己起身,轻移莲步立在水莪面前,语气平淡:“我要芜兰陪着在湖边散散步,听她讲讲祁家宅子里的一些有趣之谈。铺床之事,就交给你和水月吧幸苦了。”

着意在“幸苦了”三个字上加重语气,却话音透着股子冷冰冰,书颜给身旁的芜兰示意继续往前走,便挪着莲步离开了,不再理会水莪。

章五 月娘

入夜之后,碧湖景色竟别具一番风致。

且不说遍植湖岸的各色时令花木,如今虽是夜色沉沉,但是湖中点点漾开的星月光斑,让书颜看的几乎有些痴了。

“芜兰,为何此处会有这样广阔的一汪碧湖?”书颜惊艳于这大宅子里,到底是谁有如此大的手笔,竟凭白纳了一个小湖入内。

“姑娘没听说过吧。”芜兰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脸上还有些淡淡的红晕。

“难道还有什么典故不成?”书颜停住了脚步,想小小的歇息片刻,便立在湖边不走了。

“这湖,是太太生前,老爷命人给修葺的呢。”小丫头眨了眨眼,一脸向往:“其实,这些事儿奴婢也是从其他丫鬟姐姐们那儿听说的”

原来,祁冠天当年娶到温月娘为妻,还颇费了一番周折。

那温月娘本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才七八岁的大小的时候就曾许配了人家,结下了一门娃娃亲。那亲家偏偏又是祁家的远房表亲。几年后,表亲家道中落,投奔祁家讨生活。估摸着两家儿女已到适婚之龄,表亲就让对方带着温月娘来锦上园作客,也好商谈两家结亲的事宜。

那时候的温月娘却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姿色过人的女子,人如其名,温柔如水,貌若娴月。水灵灵的模样,十里八乡都是叫得上名儿的。

本朝民风淳朴开放。正好那一日,月娘和母亲一并前来锦上园,说是让两个新人在成亲前见上一面,也好对彼此有个印象,不至于入了洞房才识得庐山真面目。月娘却觉得有些羞,借口去茅房,悄悄躲开了去,想暗地里看一眼未来夫君的模样就好。

哪知东走西绕,竟在迷宫似的锦上园迷了路。月娘心中焦急,想找人来询问,却私下都不见一个丫鬟婆子家丁侍卫。说来也巧,今日正好是祁家大少爷祁冠天的生辰,祁老爷子大宴宾客,几乎所有的下人都去了前院帮忙,这家属后院自然没什么人守着,就算有人,此时正值午时,都窝在凉快的地方打盹儿呢,哪里会有人像月娘这样四处瞎逛。

听到此。书颜摇了摇头。打断芜兰道:“不对呀。你不是说月娘地亲家是祁家表亲么?怎么那一日是大少爷生辰寿宴。他们还把月娘一家人叫来商谈结亲之事呢?”

“姑娘这就有所不知了。”芜兰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地又说开来。

原来。大宅子里地规矩确实繁杂。类似月娘亲家那样地祁家表亲。不过是沾了点儿祖宗上地同族关系。实际上是一点儿亲缘关系也是没有地。祁家之所以会收留他们。也是因为顾面子。怕落人口实。地确。世家大族前来投奔地人也多。若是个个都能沾亲带故。岂不是吓人。

因为身份不同。祁家表亲也没能参加在前院举行地生辰宴席。只是送上了一份薄礼。算作参与罢了。

话说回来。月娘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汪水塘前。说是水塘。其实足足有十来丈开阔。当中还有个小小地凉亭。四面挂着湖蓝地薄绸。随风漾起。看起来清爽诱人。反正都走得有些累了。月娘擦了擦额上地细汗。干脆想着在小亭内歇息歇息。等有人经过再问问路便可。

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渡上了蜿蜒而去地石墩子。几个小跳。月娘便来到了凉亭之上。那知刚一撩开薄纱帘子。迎面而来竟是一个浑身酒气地年轻男子。吓得月娘一时不稳。竟脚下一滑。直直跌入了水塘之中。

眼看着有人落水,亭中男子酒意也消了一大半,二话不说,直接跳入了水中救人。月娘身子娇小,男子轻易地便将她给托住了,不一会儿,两人都靠着凉亭边的小石墩,一并回到了亭内。

“那男子可是祁冠天?”书颜忍不住,又插嘴问了一句。

“姑娘真聪明,当时奴婢还猜的是月娘的未婚夫君呢。”芜兰痴痴地笑了笑,圆圆的脸庞倒也有些像那夜幕当中挂着的皎月。

继续说来,那一身酒气的男子正是当日的寿星爷祁冠天。因为喝的急了,加上暑气又大,祁冠天觉得不太舒服,便同样是借口去茅房而偷偷溜到了这后院的小水塘里,想着睡睡午觉,顺便去去酒意。刚巧寐了一小会儿,觉着差不多该回去了,祁冠天就从凉亭的扶栏上起身,哪知迎面而来一个娇俏无比的小娘子,一见自己就吓得掉入了水塘之中。

虽然被男子救起,但身上衣衫湿漉漉的,月娘也不敢去找自家父母。男子便说要去给她找来干净衣裳换,可本来这几日暑气甚烈,亭上也风大,月娘拒绝了好意,想呆在亭内等衣裳干了就行。男子也觉得留姑娘一人在此不太好,也没走了两人薄衫入水,女的娇俏妩媚,男的器宇轩昂,又处在私密小亭内,只是对望一眼都觉得心儿噗通直跳,一来二去,竟都对对方上了心。

于是后面的故事便流于了俗套,无非是祁冠天发现这女子竟是已有婚约,便想尽办法从表亲那儿拿到了弃书,又给表亲送了不少钱财,又在河东寻了块地,让他们一家搬了出去。这才又重新纳媒下聘,敲锣打鼓的取了温月娘为妻。

为了纪念让两人相遇的小小水塘,祁冠天命人开凿湖渠,硬是将五里开外的一个小河给引了入锦上园,将小水塘变作了一汪碧湖

“那凉亭何在?”书颜突然想起拢烟阁前有一个小亭,便问芜兰。

“回姑娘,就是咱们面前的那个亭子呢。”芜兰笑着指了指两人来时的那个方向。

“那对面,又是什么地方?”书颜故意问了芜兰,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就是二爷的居所,水阁。”芜兰直直答了,抬眼望去,似乎瞧见了什么,有些兴奋的压底了声音:“看,画楼公子在那儿作画呢。”

顺着芜兰所指,书颜果然瞥见了一抹青衫立在不远处,只是月色略微有些暗了,瞧不太清楚。

“他到底是什么人?”书颜这次是真不知道了。

“画楼公子是丹青院的教习师傅,以后姑娘也会是他的学生呢。”芜兰巴巴地答了,很是羡慕的样子。

“仅仅如此么?”书颜觉得那画楼公子气质飘逸,又透着股子冷傲之气,却也不像是个简单的教书先生。

“不知道呢,二爷两年前领了画楼公子回来,说是做丹青师傅。”芜兰想想,摇摇头道:“可二爷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从来不会让书坊的先生常住在自己的水阁之中的。而且平素里二爷对那画楼公子可尊敬了,听伺候二爷的姐姐们说,他们常常同桌用膳,不分尊卑呢。”

“同桌用膳,不分尊卑”心中暗暗念着这两句话,书颜越看那画楼公子越觉得有些蹊跷,但想着或许只是他身怀画艺才会这样罢了。而一个教书先生毕竟不是自己所要寻找的良配,便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抬眼看看月色昏暗,便称“乏了”,让芜兰扶着自己又回到了拢烟阁。

章六 玉悠

第二日一大早,翠袖就到三楼叫醒了书颜,说是辰时半就该去书坊了,得早些准备。再加上今天又是第一日去,去迟了自然不妥,平白落人口舌。

其实,天还没亮书颜便醒了,毕竟此地颇为陌生,也睡不太好。记得自己的闺阁正对着那一片碧湖,便推窗凭立。俯瞰而去,清晨氤氲而生的一层薄雾罩在湖面,似乎也被染上了一层青绿,不禁让自己忘却了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暖阳微露,湖面的晨雾渐渐变得稀薄,随之消散开来。书颜凝住眼神,几乎能清晰地看到那边植在湖对岸的棣棠,金灿灿一大片。棣棠从中,仍旧是那个青衫男子立在当中,手里提了笔,认真地在作画。

书颜不明白,为何三次看到那画楼公子他都在湖岸边作画,神色凝重,丝毫不为周围环境所扰,十分专注。遥遥望去,书颜想要看清他笔下所画,奈何隔得太远,始终无法明了。

“小姐,看你,怎么一大早就在窗边吹风,要是凉了可就不好了。”说话间,翠袖挽了衣袖,过去麻利地开始铺床,又招呼同来的挽歌给铜盆里倒好热水,备了毛巾给书颜梳洗。铺好了床,翠袖又赶紧过去将书颜扶到雕花的妆几前做好,动手开始梳头。

因为自家小姐还在孝中,翠袖只是简单为其绾了个含烟髻,再勾了两缕小指粗细的发丝在双耳侧,任其垂在胸前,微微一动,丝丝缕缕,很是飘逸。

“别上此簪吧。”书颜说着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支暖玉钗,递给了翠袖。

那暖玉钗整支被打造成了流云的式样,簪顶处宛如一只饱含水雾的祥云,流转着淡淡的光彩,很是温润柔滑。

“小姐,这”翠袖有些犹豫,可看到铜镜里书颜恬淡的笑意,却也在下一刻明白了她的用意,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将其簪入了发髻。

“其余的什么也不用佩戴了,就这样。”书颜侧颈,看了看玉钗在髻间的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起身。

“挽歌。小姐地衣裳准备好了么?”翠袖转头。看到挽歌还在衣橱面前忙活着。有些埋怨道。

“今日可是小姐露脸地第一日。自然不能马虎呀。”挽歌似乎也有些为难。一手拿了一件朱嬷嬷昨夜里送来地新衣裳。不知该选哪件。

“不用如此精贵地。”书颜摇了摇头。指着衣橱一角挂着地一件素色地半旧裙衫。示意翠袖去取了过来。

“小姐。这衣裳不是新地呢。”挽歌嘟着嘴儿。似是不太明白自家小姐地用意。

“不是新地才好。”书颜笑着接过翠袖递上地衫子。绕到屏风后自个儿换了起来。

等换好衣裳。书颜又薄施了些粉黛。这才在提步去了楼下。

……

花厅的侧殿里,芜菁和芜兰早已备好早膳,双双立在那儿恭候着许书颜,等她来了便好伺候用膳。水莪和水月也一并立在一边,书颜还没下来的时候在低声地交谈什么。

自昨夜里被新主子不动声色的给了个下马威,水莪此时便显得规矩了许多,见书颜一出现,赶紧眼神示意水月别再多言,上前福了一礼:“姑娘昨夜睡的可好?”

“自然是好的。”书颜对这水莪淡淡一笑,并无半点昨夜冷漠的样子,让水莪一时有些愣住了。

“这是早膳么?”书颜看着摆了满满一桌的小碟子,不但有各色糕点,还有果脯和肉干一类的,光是粥品就是三样,还有羊奶和酥汤,不由得柳眉一蹙,摇头道:“我一个人可吃不下这些,留了这翡翠酿丸子、梅花点心,还有那一碗素菊粥即可,其他的你们拿去分吃了吧。”

“谢姑娘赏赐。”芜菁芜兰齐齐福礼下去,水莪与水月对望一眼,也满脸欢喜。

其实大宅子里的规矩都是差不多的,丫鬟吃食不比主子,不但清减,而且会严格控制花样。为的便是让下人们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地位,免得哪天越了主子去。偶尔会有主子将吃剩下的饭菜赐给下人,不过也是些残羹剩饭罢了。像这样直接将菜肴点了给丫鬟享用的,芜菁芜兰身为粗使丫头自然从未享受过,即便是水莪水月这样的一等丫鬟却也是鲜少能碰见,自然又惊又喜,赶紧将其余碟盘给撤了下去。

用过了早膳,水莪就将昨夜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和女红绣蓝拿了出来,和翠袖一人捧了一盒。并说时辰一到会有小轿在宅子门口接三姑娘和四姑娘一并前往书院,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去候着了。

刚出了拢烟阁,还没走几步,远远就听得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从西南方向而来,书颜停下身形,想看来人是谁,哪知一眼瞧过去,却有些挪不开眼了。

蜿蜒的小径上,一袭翠衫犹如碧玉,衬得来人肤如凝脂。小小樱唇只是当中一点薄红,配上微蹙的双眉,有种过眼难忘的凄婉楚恻之美。

“三姑娘。”水莪一见那女子,赶紧福了礼,又在书颜耳边提醒道:“四姑娘,这便是三姑娘祁玉悠。”

书颜第一眼见到这翠衫女子时,就估摸出了她的身份。如此绝色,也的确非坊间传言的“悠人儿”不可。看到祁玉悠也是立在那儿不动,正懒懒打量自己,便大大方方地挪步上前,施施然地福礼道:“三姐姐别来无恙?”说罢抬首,脸上扬起一抹浅浅地笑意望着对方,仿佛是在期待着她的反应。

“你……是许家妹子?”祁玉悠仔细打量了过来,一双原本幽幽无神的眸子仿佛射出了什么光彩,薄唇轻启:“前日里大姐还说你会过来,没想到如此快呢!”

“原本的旱路改走水路了,所以提前了些到河东。今后妹子会暂时借住在府内,还要仰仗三姐姐多关照着才好呢。”说着,书颜望了一眼跟在祁玉悠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见她手上也拿了两匣子东西,又道:“三姐姐可是要去书坊听学?我们一并过去吧。”

“嗯,你能在这儿小住那是甚好的。”祁玉悠欢喜的点了点头,只是当看到水莪的时候略微蹙了蹙眉:“怎么由她来陪你去书坊么?”

“你是说……水莪?”书颜顺着祁玉悠的眼神看过去,果然发现水莪面色略有些尴尬,轻声问道:“三姐姐,她是朱嬷嬷给调过来帮手的,算起来是我房里的大丫头呢,可有什么不妥么?”

盯住水莪看了好半晌,祁玉悠才缓缓抬眼,轻甩了甩额首,淡淡道:“算了,也没什么。既然你也要去书坊听学,以后我们都一路吧。”

章七 之砚

祁家所管理的三十八座书院分布在河东各处。位于京城境地的仅有三间,分别是“慧眳”,“点墨”,以及“之砚”。

慧眳书院位于皇城正南侧,专为仕途之士所设,书院殿阁巍峨,亭榭错落,师生云集,俨如学城。教习内容均是治世之道与国政之策,秉承“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条信。因讲学先生多为朝中退役大臣,得了闲散功夫会来点拨一二,所以甚得求宦之士的追捧,每年纳生时,书院大门都会被围的水泄不通,连后门都会被围上个里三层外三层。

而“点墨”则与“慧明”全然不一。

点墨书院当初创立的时候,不过有讲堂三间,斋室十五间,院内松柏交翠,花草争芳,环境幽静秀丽。教习内容多为诗词歌赋,丹青墨笔,偶尔开设诗会,倒引来了不少的文采风流之士驻足,着实另辟蹊径。原本这京城之地饱学之士就甚为集中,多数为那官场奉迎而去,剩下的却苦无清净之地可以遣怀。正好点墨书院不为闻达仕途,只为揽尽群书,却也对了这些潇洒学子的胃口。不多时,点墨书院就又开了讲堂六间,斋室二十,正应了那句话,一时文风士习之盛济济焉,彬彬焉!

最后,便是这“之砚”。

本朝民风开放,世家千金、官家女儿,抑或是小家碧玉都时兴外出听学。供男子听学之所称为书院,而供女子听学之所则称之为书坊,而这“之砚”便是一所不折不扣的书坊。

之砚书坊位于点墨书院的西南侧,两两相隔不过一截河口,但建筑风貌却全然不一样。院中遍植时令鲜花,一弯溪水流淌过境,几座小院散布其中,均是玲珑精致,粉纱妆点,香薰袅袅。

书坊教学也和书院有所不同,女红簪花一类是必须的,其余则是琴棋书画都有涉猎。

虽说本朝民风开放,可女子听学毕竟也是需要慎而重之的,所以官家会严格控制书坊的数量,之砚书坊作为朝廷唯一批准的女子的京城书坊,就成为了官家千金们争相入学之所。偏偏书坊所属祁家,所以本族女子自然可以直接入学,勿需另求门路。

两柄小轿“吱吱嘎嘎”而来,缓缓停在了之砚书坊的门口,一顶宝蓝,一顶绛红,轿身绣了“上锦”二字,后面还跟了一辆丫鬟乘坐的车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祁家女儿来了,纷纷避开两旁。

只是不知为何上锦园除了三姑娘还有谁也来听学。几个刚迈步入内地世家闺秀都停住了脚步。低首交谈。猜测着轿中之人到底是谁。

宝蓝一顶中徐徐而下地正是祁玉悠。蓝色小轿衬着翠色地衫子很是惹眼。只是神色同样惘然慵懒。透着一股幽幽凄恻之感。几乎看呆了在书坊门口落脚地各门家丁。

“书颜。快些下来吧。时辰差不多了呢。”祁玉悠在水潋地搀扶下落轿。对他人目光似乎毫不介意。只是侧头看向身后地小轿。轻声唤了唤。

听见祁玉悠唤那后面一顶小轿之人。大家都面面相觑。对那“书颜”二字毫无印象。不知是哪家千金能得到祁三姑娘地亲自邀请。均睁大了眼。想看看稀奇。

“小姐。奴婢扶您。”一直跟在小轿后面地翠袖和水莪早已从车撵上下来。赶紧上前。一个撩开了帘子。一个伸手去扶了许书颜下轿。

一袭月白素衫。不过裙角点了几株墨色玉兰。纤腰一束。身姿绰约。许书颜刚一下轿。就明显感觉到了四周人对自己地好奇。只好保持着面上淡淡地笑意。上前靠在了祁玉悠地身边。

眼看着不过是一个衣貌素雅的女子下来小轿,书坊内打望的各家闺秀则明显有些失望。有些心气儿高的,不过扬了扬下巴便转头走了。多数人却还是羡慕的紧,冲两人颔首一笑,走时还不忘私下交谈,猜测着到底是谁家女子,素衣如常,面色恬然,生的也不过中上之姿罢了,虽然举手投足颇有些大家之风,可放眼京城,倒也没什么人能和祁家三姑娘比肩而来。一两个有心人瞥见书颜身后跟着的翠袖和水莪,倒点头欣赏,暗道这女子的丫鬟倒是姿色惹眼许多。

“书颜,不用理会她们。”祁玉悠侧眼看了看书颜的表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是诚心要给那些看热闹的人一个下马威,眼光冷冷扫了过去,虽然慵懒依旧,却多了一两分凌厉。

“三姐姐,我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自然有些紧张。”书颜所言属实,虽然许家在高阳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族,家父又是地方官员,可毕竟从未去过书坊听学,也从未和如此多千金小姐们打过交道,自然有些忐忑一二。

“四姑娘,今日是去丹青院学画呢,走这边。”等二人迈步进入书坊,水莪看到前方一个分岔路口,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指了指右边的方向。

正好此时从书坊深处传来阵阵清脆的铜铃之声,众人听见声响均加快了步伐。

走在前头不远处的几个女子听见水莪口呼“四姑娘”,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转头望了望相携而来的祁玉悠和许书颜。其中一个长相颇为丰腴的在手中捏了张绢帕,半遮住心口,竟扭着腰过来了:“祁三姑娘,您今日带来的这位小姐是谁呀?怎么没见过,觉得眼生呢?”

“书颜刚从高阳而来,如今在暂居我家。”祁玉悠淡淡的答了,眼神中有些冷漠:“秦二小姐快些走吧,铜钟都催了呢。”

“哦,原来如此。”丰腴女子满意的点点头,想着自己刚才许是听错了,那丫鬟叫的是“三姑娘”罢了,祁家哪里来的“四姑娘”呢,这才扭着蜂腰转身而去。

一路而去,铜铃声都在书坊内回响着,清澈通透,只是越来越急,似是在催大家快些进入讲堂。

祁玉悠也有些急了,一手拉了书颜的柔荑,低声道:“画楼公子的课不能迟了,书颜,我们也走快些吧。”

点了点头,书颜有些意料之外,没想到那画楼公子口中所言的丹青院竟是在之砚书坊内。就要再见,莫名的,心头竟有些淡淡的期待。

章八 挑衅

丹青院位于之砚书坊的西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方有个偌大的庭院,斑驳的青石板上点缀了十来个书案和座椅,墙角植了葱葱翠竹,弄影扶疏,很是沁凉。想来是天气好的时候,授课的师傅便会让闺秀们在外面一边听学一边作画。

今日的日头倒是薄薄的,庭院内早已坐齐了前来听课的京城闺秀,只是身为师傅的画楼公子却迟迟未现,渐渐气氛有些骚动,一时间莺莺燕燕之语灌了满庭,内容却多是讨论着今日和祁家三姑娘一并而来的女子是谁,凭的什么能进入之砚书坊等等问题。

步履匆匆,祁玉悠也没闲着,趁这个空挡简略地给书颜提了醒,说是画楼公子最看重学生们是否守时,若是迟了,定是要被罚的。虽然在书坊里听学的均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女儿,可他均一视同仁,丝毫不会留了情面。

想着第一日就去迟了也不好,书颜也催促着翠袖和水莪也走快些,哪知还未进入丹青馆,就远远看到一个青衫男子正蹲在地上,所携的书画手稿散了一地,正在小心的一一捡起来。

看出那人正是画楼公子,下意识的,书颜放开了祁玉悠的手,两三步小跑了过去。

一抬眼,看到帮忙拾画之人正是昨日在萍水阁前遇见的那个许小姐,画楼公子略有些意外,却也只是对其颔首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小心的将拾起来的画稿叠放入怀。

“公子如此爱惜这些画稿,可是有重要用处?”书颜拾起了脚下的最后一张画稿,发现上面不过是一些粗略的线条,好像是某个女子的侧脸,不由得起唇而问。

“听水清说,许小姐如今是祁家的四姑娘了?”画楼公子淡淡接过书颜递上的几张画稿,却言之其他,好像不太想让其追问手中画稿之事。

“如何?难道是祁家四姑娘了,公子要单独给我开小灶不成?”书颜侧头瞧着他,觉得只是与其说上两句话,都有一种和风拂面之感,很是舒颜。

“许小姐不是住在拢烟阁么,若是有关于书画方面的疑问,可随时来找在下。”画楼公子略扬了扬眉,似是对许书颜如此大方的打趣儿自个儿有些意外,却还是和颜悦色的接了话。

“公子,铜铃都停了,可别罚我们迟了。”说话间祁玉悠踱步上前,只是轻轻瞅了画楼公子一眼,却又颔首下去,两团淡淡的红云漾在两颊,更显娇弱欲滴,楚楚怜人。

“书坊规矩不可废。今日休课后在下同二位一并受罚就是。”画楼公子正了正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地转过了脸。只说了句“快些进去罢”。便提步而去了。

看出祁玉悠表情变化。书颜心中明白了几分。却并未点破。示意翠袖和水莪还有水潋快些进去。自己则扶了她地手臂。轻声道:“走吧。公子都进去了呢。”

随着画楼公子地身影消失在庭院地门内。祁玉悠很快便恢复了如常地神色。轻点额首。与书颜提步一并款款而去。

水莪让翠袖托着绣蓝在丹青院候着。自个儿与水潋进去。放下了文房四宝便又悄悄退了出去。只是离开时她地神色明显有些一样。似是恋恋不舍地往画楼公子那边睇了一眼。奈何随行丫鬟不得滞留讲堂。只好作罢。

“许小姐。你坐这儿来。”

看到书颜自觉地落座在最后一排,画楼公子神色平淡的指了指面前右侧的一个位置:“韩小姐出阁后便不会来了,这位置以后就你坐吧。”

书颜顺从的点点头,便动手收拾起了装笔墨纸砚的匣子。

眼看着画楼公子竟让新来的许书颜落座前排,众人更是闹不清楚她到底是何身份,只是用了羡艳的目光追随着一袭素衫,眼睁睁地看她坐在了离画楼公子极近的地方。

“等等!”

书颜正准备摆开文房四宝,却听得一声娇斥,不由得停住了手上动作,转头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果然,说话之人正是先前那个身姿丰腴的秦二小姐,秦如月。只见她立了起身,面色颇有些不平:“公子,要说韩小姐出阁,那个位置是否也应该让我来坐呢?毕竟我比那位她要早来三月有余。”说罢表情微微一变,竟露出一丝妩媚娇怯之色。

“哦?”画楼公子却并未理会,只是对书颜伸手,示意她坐下便是,转而踱步来到姓韩这女子面前,轻声含笑道:“你连基本的花鸟鱼虫却也画不好,即便是坐在那里,也只是污了本公子的眼罢了。”

“你!”咬了咬唇,没想到画楼公子会这样当着众人之面羞辱自己,秦如月的面色变得一阵青来一阵白,不服气地嚷道:“公子说我连花鸟鱼虫都画不好,那凭什么料定她就能画的好呢?”说完,伸出纤指,笔直地指向了书颜的方向。

“公子……我让她便是。”将一切看在眼中,书颜可不想得罪这书坊里任何一家的千金小姐。

“那好,许小姐你且随意画幅山水来,让秦二小姐心服口服。”画楼公子好像很有把握似的,连问都没问过书颜是否会作画,便扬起唇角,转头淡淡对着她吩咐道。

“可是……”书颜还是有些迟疑,蹙起了柳眉。

“讲堂内以师为尊,一视同仁。让你画就画吧,若没这个本事,早早退学了便好。”画楼公子踱步过去,立在书颜面前,话语虽然生硬,眼神却柔柔的,似乎在鼓励和安慰她。

有些明白了画楼公子此举的用意,书颜知道非得就范不可,抬眼望向一边,颔首道:“那就请秦二小姐指点了。”

“我来帮你研墨。”说话间画楼公子拾起了墨方,一手揽袖,竟真替书颜磨起了墨来。

小姐们见画楼公子竟亲自为其研墨,均掩不住的讶异之色。其中祁玉悠最是惊讶,抿住薄唇,脸色有些泛白,那秦二小姐见了,也是脸色一变,一口玉牙几乎咬碎,狠狠地拿出墨来自个儿磨了起来,等差不多了,想也不想就提笔落画。

“好了,你也开始画吧,记得,山水即可。”画楼公子放下墨方,又在书颜耳边轻声吩咐了一下,这才拂袖回了讲堂上座:“盈袖,取一炷香来点燃。”

“徒儿明白。”

一声脆脆的答应从丹青院的小楼内响起,下一刻,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踱步而出,同样的青衫罩身,面色柔和白皙,双眸盼如黑杏,竟与那画楼公子有八分相似,只是身量矮了许多,年纪似乎也要小上几岁。

“一炷香毕了,无论画到何处,你们两人都要停笔。”画楼公子先是冲盈袖笑了笑,这才又对着其余学生道:“你们也拿起画笔作画吧,内容便是两日前我曾教与的墨兰。”

有了师傅的吩咐,各家小姐们自然该做什么做什么,纷纷提起笔墨开始作画。好奇的也会抬眼看看正在比试的二人,揣摩着那许书颜或许从前就和画楼公子熟识。不然,如此籍籍无名,的女子也不会被叫来在之砚书坊学习了。加上画楼公子原本就是祁家的门客,如此一来,也就有可能了。

章九 留堂

一炷香很快就过去了,眼看着最后一截香灰落坛,盈袖略扬了扬头,高声道:“落笔——”

画楼公子此时也放下了手中墨笔:“将她们的画作呈上。”

盈袖点点头,撸了撸衣袖,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过去将二人的画作收了起来,只是当瞥见许书颜的画作时,明显脸色有些诧异。

仔细看了盈袖呈上来了画作,画楼公子好半晌才满意的点点头:“盈袖,发给各位,让她们也品评品评。”

其实根本不用所谓的品评,明眼人一看就会知道孰高孰低。

因为限时一炷香,所以书颜所画乃是一副江南山水图。简单勾勒的几笔线条,淡淡晕染的墨痕,无处不透着江南水乡的温柔和湿润。而秦如月所画的则是一副飞蝶朴花图。虽然蝴蝶画的的是仔仔细细,却显得不甚灵动,那花儿也是静静而立,毫无生气,再加上这样的画作需要时间精雕细琢,自然一落笔就注定是会败了的。

“不用看了,自然是许小姐的好。”不知是谁轻声嚷了一下,小姐们面面相觑,均颔首称是,纷纷用敬佩的目光望向了书颜。

“献丑罢了。”话虽如此,书颜却坦然的接受了众人的赞扬之声,含笑而立。

不信自己真的差了许多,秦如月一把走过去抢了书颜的画作来,一惊之下,半晌才狠狠咬唇道:“本姑娘才不稀罕这鬼地方呢,明儿个就让父亲再起一个书坊。”咽了咽气,又梨花带泪的盯着画楼公子:“再找来本朝最好的画师做师傅,专门教我一人!”说罢将半长的袖子一挥,竟半抽泣着跑出了丹青院。

“秦二小姐!”书颜脱口叫了出来,实在不想刚入书坊就凭白得罪人,作势要去追。

书颜左侧的一个圆脸姑娘赶紧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无妨,那秦如月仗着自家父亲是刚刚调任的户部侍郎就如此嚣张,大家都讨厌她来着呢,公子讲学素来一视同仁,她不知道规矩就乱来,活该被气走。”

“这样么”书颜迟疑地收住了口。眼看秦如月跑地飞快也追不上了。只好作罢。

那圆脸姑娘见书颜不再追了。笑盈盈地道:“我姓朱。姐姐叫我素素便好。”

“素素。你也唤我一声书颜便可。”也是对这那朱素素扬起笑脸。书颜心中仍旧对气走了那个秦二小姐有些担心。

“书颜。”素素地小圆脸漾起两个梨涡。很是可爱:“姐姐地名儿真好听呢。我那个大老粗地父亲要是也给取个如此好听地名儿就好了。”似是瞥到书颜发间地赤玉簪子了。朱素素很是意外。张口即道:“书颜。你这簪子可不是凡品呢。我记得陪父亲去宫里做客地时候就曾看到贵妃娘娘簪过地。”

扬起唇角。书颜回神过来。微微一笑:“不过是贵妃娘娘戴得乏了。顺手就赐了给我。”

“哦。原来书颜和贵妃娘娘交好呢。”朱素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书颜两眼。只觉得她恬然素颜后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地卓越气质。暗道。或许此女来历着实不太寻常吧。不但入了之砚书坊。还和祁三姑娘私交甚着。协同而来。不可小看。

听见两人提起“贵妃娘娘”,画楼公子忍不住也瞧了一眼别在书颜发上的流云玉簪,随即道:“朱小姐,有话等一个时辰之后再说。”

那朱素素赶紧收住了笑容,却也不怕画楼公子,只是吐了吐丁香小舌,冲书颜眨眨眼,这才乖乖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等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画楼公子略想了想,朗声道:“今日光照温和,诸位今日就临摹一下院落的翠竹吧,不求丝毫毕现,但求风骨一致。”

“是!”众女齐齐答了便拿起笔各自作画,倒也使得庭内气氛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落纸的悉索之声罢了。

一个时辰过去,铜铃声又随之响彻了书坊,画楼公子让大家把各自的画作都带好,若是没有完成便回家继续作画,说是下次讲学要逐一检查。这时候各家闺秀的随行丫鬟们也进来了,有的递上香茶,有的帮忙收拾,一时间倒又显得有些乱了起来。

“对了,盈袖。”画楼公子瞧了一眼在一旁认真看书的青衫书童,“祁小姐和许小姐今日都迟了,按规矩要多罚一个时辰的功课,你去让灶房准备些小点过来,免得临近午时凭白饿了肚皮。”

盈袖一听,抬眼望了望两人又回头冲画楼公子眨了眨眼,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哥哥,你不会是对许姑娘有私心吧?”

略蹙眉,画楼公子伸出右手食指重重的点了盈袖的眉心,也是低声道:“叫你去准备小点就去,小心以后不让你再跟着出来了。”

扁了扁嘴,那盈袖似乎有求于画楼公子,只好作势叹了口气,听话的去了灶房。

“祁小姐,许小姐,你们二人暂且留下,等罚完半个时辰再走。”画楼公子朗声对正在收拾东西的两人吩咐道。

水莪一听,倒是面露一丝欣喜,又把收好的笔墨从匣子里取了出来,向着书颜福礼道:“姑娘渴了吧,既然要多留半个时辰,奴婢去厨房给您和三姑娘要两碗绿豆汤来,可好?”说罢,也不等书颜反映,竟转身上前,又对着画楼公子一福:“公子若是渴了,奴婢也一并给您端一碗过来。”

“不用了,你和水涟先回去,就说我和四姑娘要晚些回来用膳。”祁玉悠好像不太喜欢水莪,淡淡的吩咐道。

“奴婢明白。”水莪却也不敢不从,有些不舍得又给画楼公子福了一礼,这才和水涟离开了丹青院。

翠袖见两个丫鬟都离开了,赶忙上前:“三姑娘,可有什么要吩咐奴婢做的?”

“你去门口歇着吧,顺便去告诉一声盈袖,前日里厨房做的米香蒸糕不错,可多取些过来用。”因为是祁家所开设的书坊,祁玉悠自然熟悉许多。

“是。”翠袖领了吩咐,又问了书颜可需要什么特别的吃食,确认了一下这才出了丹青院。

临近午时,日头有些大了,画楼公子让盈袖帮忙将书画工具搬回了院内,招呼两人一并回到讲堂里,只自己一人独留在庭内,埋头专注地画着什么。

透过敞开的六扇排门,书颜疑惑的看着薄日笼罩下的一袭青衫,总觉得这画楼公子绝不仅仅是祁家门客和丹青馆的教习师父这么简单,心怀疑惑,干脆轻声问一边的祁玉悠:“姐姐,画楼公子到底是何身份?”

“他么?”祁玉悠抬眼,望了望庭院外,玉颜瞬间染了淡淡的红晕:“半年前二哥领了他回宅子,说是暂居于此。只因我偶然间看到他善描丹青,便求得父亲让公子来丹青院做了师傅。”

“画楼公子可有名讳?”书颜又问。

“这倒没注意呢。”祁玉悠茫然的摇了摇头:“二哥只说称呼他为画楼公子便好,并未提及姓名。”

原来真是个门客罢了……书颜在心里衡量了一番,抿着唇收回了目光,只是专注作画,不再多想其余。

章十 小宴

黄昏时,祁玉容在内院西厢的嫣红小筑里摆了宴,说是书颜来了两日,该安顿的也安顿好了,就只差和宅子里各房的姐妹见上一面。

第一次在各位祁家小姐们面前亮相,书颜很是看中,又有些小小的紧张。因为在丹青院留堂,和祁玉悠离开之砚书坊时都已经是下午了,等回到拢烟阁,便赶忙催促挽歌烧水,好沐浴更衣,为入夜的小宴做准备。

还好翠袖机灵,回去时就向水莪细细的问了一些今夜小宴会出席哪些人,然后牢牢记熟了,等书颜回到卧房开始做准备的时候,再一一转述给她,互相商量着该怎样才不会显得失礼。毕竟祁家人多,关系又复杂,若是像今日这样凭白又得罪人,那就不好了。

打发了水莪、水月还有芜兰、芜菁去做其他事情,毕竟不是自家带来的人,书颜不会放放心心的将自己交给她们打理,还是只留了翠袖挽歌在三楼。

“小姐,还是素衣么?”挽歌整理着书颜换下的衣裳,打开衣橱,又有些犯难了。

“自然是素的,你就巴不得小姐出风头呀!”翠袖轻斥着,挑了件水月银,间碧波挑边儿的裙衫出来给挽歌,看了看衣橱,又道:“也拿了同色的挽带给小姐一并换上。”

“小姐,这样一身儿,却也出挑呢。”挽歌扁了扁嘴,有些委屈地看着书颜。

转头从妆几上起身,书颜过去满意地看了看翠袖手上的衣衫:“挽歌,你说我刚来宅子,是该让大家记住我好呢?还是当我不存在好呢?”

挠了挠头,挽歌想了好变天,憋着小脸答不出来,只好摇头。

“傻丫头,两样都不行!小姐只需要让她们过目不忘,同时又不太张扬就行。”翠袖抢着答了,屈身在挽歌耳边轻声道:“在外面不比自家,这些都要学着呢,对你以后也好,记住了。”

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挽歌看着翠袖:“姐姐以后多教教我,也免得什么都不懂会给小姐添麻烦。”

“你还小。却也不用懂这些地。”轻轻揽了挽歌地肩头。书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张稚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想想从前。自个儿原本也是个无忧无虑地千金小姐。奈何父亲突然离世。整个许家也跟着崩息瓦解。只好按父亲死前地遗命。前来投奔祁家。若是在以前。又哪里需要如此心思周折呢。不过是安安静静地待字闺中。再寻个好人家嫁了罢了。可偏偏人生际遇辗转变幻。高阳早已没了倚靠。想乘火打劫地人几乎排成了长队前来求亲。明知哪些人看中地不过是自己孤女一个难以守住许家财产。若真妥协了。一生也就真地再无盼头了。

可许书颜天生就不是那种认命地女子。既然祁家愿意收留自己这个毫无亲缘关系地“亲戚”。还以礼相待地给了个四姑娘地身份。自己当然便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改变命运地机会。

“小姐。先把衣裳换了。奴婢再给您梳头。”翠袖轻声唤了一下。

书颜这才回神过来。淡淡地笑了笑。伸手拍着挽歌地小脑袋:“觉得有些饿了。你先去灶房给我蒸个蛋吧。”

甜甜一笑。挽歌欢欢喜喜地就下去了。只身翠袖呆在房里伺候书颜换装。

“小姐,挽歌虽然还小,可这宅子里有些东西不得不学着呢。”翠袖明白书颜为何要支开挽歌,不由得开口劝道。

换好衣裳出来,书颜抬眼瞥了一下翠袖,脸色有些难看:“你出身青楼,自然明白这些东西,也晓得各中厉害。可挽歌不一样,她从小就是家生丫头,陈嬷嬷过世的时候一再请求我将来好好待她,我不想那这些事情来污了她。”

“小姐说了便是,以后奴婢不再多嘴了。”翠袖也僵住了面色,显然是听见“青楼”二字后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你也是,从小混迹在那种地方,虽然拼死保住了身子的清白,可要让心也清清白白的,却也并非易事。”书颜上前两步,拖住了翠袖的柔荑,似是安慰,声音终于放柔了些。

翠袖抿唇重重的点了点头,似是懂了书颜的深意,眼角有些微微的湿润:“小姐,奴婢明白。”

“放心,有我一日,定不会亏待了你。”书颜神色如常,手中却重重的握了翠袖一下,让她知道自己所言非虚。

黄昏,嫣红小筑。

小筑地处西厢深处,建在一座小坡的顶上,乃是用小桥相连着的几个高亭。整个小坡遍植了枫树,待得入秋,满眼望去皆是深深浅浅的红色,因而得名嫣红小筑。

此时虽正值暖春,倒也绿荫遮萌,凉快的紧,与那深秋相比也别有一番韵味,加上离得西厢极近,总是祁家女眷常选的聚会之所。

三方高亭内俱已摆好了宴席,最里面的一桌上也做了三个女子,正低声交谈着,面色偶尔露出一丝疑惑间杂着不屑的神情。

“那个许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一来就被大姑娘如此看重,还让她做祁家四姑娘呢。”一个长相还算颇有些姿色的黄衫女子开了口,唇边一颗米粒大的黑痣随之跳了起来,显得有些刻薄。

“大表姐,别说我们了,就是水冷和水晴两姐妹如今还没能分个独立的房住呢,倒是白白让那许书颜占了便宜。”身旁的粉衫女子接了话,神色也是有些不太理解,连连的蹙眉摇头。

“姐姐们快别说了,大姑娘来了呢。”旁边一位看起来年纪颇小的女孩子有些怯怯地伸手在桌底拉了拉粉衫女子的衣袖。

“喲,你们三个倒来的快。”

说话间,着了一袭水红衫子的祁玉容踱步而上,洒金底儿的裙角微微摆起,走动间间行若扶柳,款款如莲,加上一脸的妩媚笑容,当真堪得上是人间之绝色。

“大姑娘好!”三个女子,再加上身后立着的三个丫鬟,齐齐均给祁玉容福了一礼,看脸色,似乎颇为忌惮。

“罢了,你们不用那样多礼数,说来说去也都是祁家的姊妹亲戚。”祁玉容大大方方地步到首亭落座:“都歇着吧,等三姑娘和四姑娘来了就开席。”

“二太太?”

也不知是谁叫了声,亭内诸位均向外望了出去。果然,远远而来一个蜂腰肥臀的美艳少妇,梳着繁复的百合髻,走动见环佩叮当,神色比之祁玉容还要傲上三分,跟了四个丫鬟在身后,排场不小,一看就是祁家有名的“二太太”,柳如烟是也。

“你怎么来了?”

正好此时,许书颜和祁玉悠携手而来,两人原本还在轻松的说笑着,谁知抬眼一下子看到前方立着的柳如烟,祁玉悠突然全身一僵,不自觉的就握紧了书颜的手臂,脸色也变得甚为难看。

章十一 识芳

嫣红小筑地处锦上园的最高处,能将整个宅子尽收眼底。远远望去,黄昏下的锦上园仿佛被夕阳渡上了一层淡淡的赤色光晕,再衬上楼宇间点缀的绿树和碧湖,充满了萧萧古意和灵动婉约之美。

只是如此绝妙景致,却和嫣红小筑内的气氛颇有些不太搭调。

“怎么,这锦上园还有我不能来的地方么?”柳如烟淡淡的瞥了一眼刚刚赶到的祁玉悠,扭着柳腰便踱步而上,大刺刺的坐在了首亭,和祁玉容遥遥相对。

“有我祁玉悠的地方,就不欢迎你这个入不得台面的姨娘。”祁玉悠白着一张俏脸,柳眉微蹙,握着许书颜的手有些发颤。

“姐姐。”反握住祁玉悠的手,书颜虽然不知道为何她的反应如此之甚,却也知道当面冲突对谁也不会是好事,便压底了声量,悄悄在她耳边劝道:“若是不喜欢此人,当她是路边吠犬就好,何须凭白让自己动气呢,吃个饭也会不舒服的。”

有些意外地抬眼看着许书颜,祁玉悠竟真的渐渐平复了心情,咬着唇点了点头:“今日是给妹妹接风,姐姐我是不应该这样不识大体的。”说罢轻轻挽了书颜的手臂,一并拾阶而上,两两坐在了当中的高亭之内。

“三妹每次和二姨太见面都会如此吵上两句,书颜,你可千万别介意才好。”祁玉容见两人落座,也不急不缓地出来打了个圆场。

“一家人,总是要吵吵闹闹之后才会和和气气,书颜懂的。”虽然不太清楚为何二人一碰面就会如此针锋相对,书颜却毫无介意地摇了摇头,起身拿了翠袖递上的一盏清茶:“初到此地,书颜敬二太太,大姐,三姐,还有各位姐妹,以后少不了有麻烦你们的地方呢,还望多多照拂。”

“冷姑娘和晴姑娘还没来呢,四姑娘不如再坐坐,等下一并敬了。”抬起纤指,轻轻吹了吹顶上鲜红的蔻丹,却是柳如烟懒懒的开了口。

“书颜又不知道还有两个妹子要来,再说等下用酒来敬了即可,如此这杯茶,我倒是要先喝了。”原本柔柔弱弱慵慵懒懒的一个玉人儿,如今遇到了柳如烟后好像是换了一个人,祁玉悠一手操起茶盏,一口便饮尽了。

“初来乍到,人未到齐就敬茶,是我的不是。”书颜却只是笑着由坐了回去,将茶盏就在口边,淡淡的抿了一口润润嗓。

祁玉容倒是有些护着许书颜。赶忙道:“本想等玉冷和玉晴到了再一一给你介绍地。如今她们二人许是被三姨娘和四姨娘给畔住了。不如让大姐给你先介绍这三位表姐妹吧。”说罢起身来到了中间地小亭。抬手招了招。示意边亭里地三人过来。

先是指着那个嘴上有颗痣地黄衫女子。祁玉悠淡淡地介绍了:“这个是三姨太地亲侄女。姓陈名杏儿。算起来也是和祁家沾了些亲缘地表姑娘。书颜。你比她小上半岁。就称呼一声杏姑娘就好。”

“杏姑娘模样真好。”书颜说地是实话。这三人一并立着。陈杏儿地容貌明显要高出一筹。只是唇角地黑痣让其面相显得有些刻薄罢了。却也不失为一个美人。

“四姑娘过誉了。”陈杏儿地态度不温不火。只是颔首招呼了一下便又退了回去。

祁玉容也没怎么理会那陈杏儿。看来她在祁家也并没什么地位。又指着粉衫女子道:“这个是四姨太地小姑子。姓姚名文绣。也是比你要大上几月地。”

“绣姑娘。”书颜薄薄展露了笑意。颔首算是招呼。

“四姑娘好福气呢,虽然家中无人,但祁家对您可当做本家姑娘招呼,可比我们这些表姑娘有面子。”姚文绣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话间却显得有些刻薄。

“你再过一年就要嫁了,怎么还是学不会怎么说话呢?”祁玉容冷冷瞪了姚文绣一眼,似是很不满她的闲言碎语。

“反正都要嫁了给一个小吏,再懂规矩又怎样?还不是毫无用处罢了。”姚文绣说话倒也直接,惹得席间众人都是一愣。

“你还有亲家等着抬你过门,看看杏姑娘,如今还在挑着呢。”祁玉容可不愿姚文绣不满她亲自安排的婚事,蹙着眉顶了她一句。

“挑个好的也比匆匆忙忙嫁个没出息的好。”姚文绣鼻端闷闷一哼,这才自顾踱步回了边上那方小亭。

似是见惯了她发牢骚,祁玉容也没太上心,又拉过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姑娘来到书颜面前:“这是二姨娘的亲妹子,唤作柳若彤。算起来要高咱们一辈,可年纪还小,书颜,你就唤声彤姑娘就好。”

书颜看了看那柳若彤,竟和她那个精明厉害的姐姐完全不一样,虽然已经十五六岁的年纪了,可看起来一双黑眸澄澈无邪,毫无城府,不由得打心眼儿里对其多了三分好感:“若彤,我痴长你一岁有余,不如你我就以名讳相称,可好?”

“四姑娘,这……”自小就更着柳如烟嫁入了祁家,柳若彤虽然本性纯良,却也深受大宅子里的琐碎规矩毒害,对于祁玉容、祁渊和祁玉悠这样的嫡出,从来都是尊称一声大姑娘、二爷还有三姑娘的。听书颜如此说,却觉得有些越钜了,迟疑地不敢接话。

“看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家子气!”一声娇媚如喘的嗓音传来,正是柳如烟开口道:“四姑娘都说了让以名讳相称便可,你却还在想哪门子的规矩啊!”

“二太太说的再理,我初到此地,倒要多向各位姐妹请教的呢。”书颜含着笑接了话:“若彤,你非要叫我四姑娘,岂不是见外了。”

“书颜……”柔柔的声音糯如蜜糖,若彤也不再拘泥於身份之间的差别,想着她原本也是宅子外过来的,心中又多了两分亲切感。

“好了,等玉冷她们二人来了就能开席了。”祁玉容拍了拍手,嘻嘻的笑了,一把挽住书颜的臂子:“好妹子,以后就把这锦上园当成自个儿的家,千万别见外了。”

“姐姐说了便是。”似是想起了什么,书颜轻声问:“什么时候,能见上二爷一面呢?”

“他?”祁玉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纤指捏了张水紫的绢帕,掩口娇笑着:“怕是还在潇湘馆流连忘返呢,他哪里知道回家!”

“潇湘馆?”书颜觉得这地方好像有些耳熟。

“哟,瞧我着德行,真不该在未出阁的姑娘们面前提那些烟花巷子。”祁玉容作势捂了捂嘴,凤目流转:“放心,等老爷和二爷从宫里一回来,姐姐我一定带你去请安。”

“老爷和二爷想来事忙,只是我来了却又不好不打个招呼,劳烦姐姐费心了。”书颜其实也不想和那个传闻中与潇湘馆头牌姑娘打得火热的祁家二爷,奈何宅子本是他在做主,又不得不见。

介绍书颜和祁家姑娘们认识了,玉冷和玉晴却还是迟迟未现身,祁玉容只好遣了身边的丫头水漪去三姨太和四姨太那儿分别催催,这厢便不等了,直接上菜。

章十二 薄醉

虽说嫣红小筑的席间俱是女眷,可也少不了觥筹交错,薄酒暖暖。一来二去,连平素里酒量不俗的书颜也觉得有些烧了,浑身上下都有些晕乎乎的,连连犯昏。

翠袖有些担心,悄声退下去厨房要来一碗浓浓的解酒汤摆在书颜手边:“小姐,少喝些,若觉得不适了就喝口这解酒汤。”

“无妨的,难得姐妹们都高兴。”有了薄薄的红晕染在双颊,此时的书颜看起来倒媚了三分,不再让人感觉素颜清冷。

“大姑娘,大姑娘,不好了,不好了啊!”

众人正热闹地相互劝着酒,远远就听见一阵尖利的呼声越来越来近,一听便是水漪回来了。

“该死的,没见着姑娘们都在吃酒么?这么大声嚷嚷,仔细你的皮!”祁玉容蹙着眉头,突地起身,张口就冲那水漪斥骂了起来。

“奴婢……”水漪跑得有些急了,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砰砰砰”地跑上木阶,一把跪在了祁玉容的面前,面色惊恐:“奴婢该死,可着实是因为事情紧急。刚才奴婢还没走近四姨太的房,就听见丫头说晴姑娘投湖了,刚被四姨太房里的丫头给就起来,只等着大夫来救命……”

水漪话还没说完,祁玉容上前一步就是一个响亮而又狠辣的耳光:“还不快带路,在这里嚼什么舌!”

还未等亭内众人缓神过来,祁玉容和水漪俱已走远了,祁玉悠此时回神,脸色掩不住的一丝厌恶,先是回头狠狠地瞪了柳如烟一眼,这才对书颜寥寥说了句“抱歉”便也匆匆跟去了。

剩下在边亭内三个表姑娘面面相觑,眼看着出了这样的大事儿,自个儿也不好在留着吃酒说笑了,便起身来齐齐给柳如烟和许书颜福了礼,一并告辞。

如此,整个嫣红小筑一下子就清净了下来,只剩得一脸平静的柳如烟,还有薄醉微醺的许书颜。

“你不用担心。”柳如烟看许书颜神色间好像也有些顾虑。幽幽地开了口。在丫鬟地搀扶下起了身。款款来到中亭地扶栏立着。似是在和书颜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这个锦上园。表面看着是两百年地风光无限。内里却并非那样光鲜亮丽。玉晴命苦。身为庶出。如今玉容非要她嫁给一个山西地晋商。说是对方家财万贯。跺一跺脚都能让整个山西坝子抖两抖。可惜啊。那孔家只得一个独儿。却是个半傻地呆子。玉容地算盘打地倒是响亮。却苦了玉晴哦。”

说到最后。柳如烟收起了开头有些怜惜地语气。话音变得有些冷漠:“所以我给老爷说。三姑奶奶不是要挑人入宫伺候皇上么。玉悠是最合适地。可她却偏偏不领我地好意。总是人前人后摆个小姐地架子。要知道。身为祁家地姑娘。将来迟早是要嫁个富贵人家地。若是像玉晴妹子那样天远地远还赔上个呆子夫君。即便是有万贯家财又怎样。还不如给皇帝做个小老婆。至少表面看起来也风光不是?”

“谢二太太告诉书颜这些。虽然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却也会回去好好想想地。”书颜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祁玉悠如此不待见柳如烟。是因为她在祁家老爷子面前吹枕边风儿。让祁玉悠入宫伺候皇上。至此。书颜也才真了解。这个二太太确实在祁家身份特殊。连一个嫡出地女儿。她竟也有能力左右其未来所嫁何人。

缓缓转头。柳如烟媚然一笑:“我看得出。你并非是个怯怯诺诺地小家碧玉。祁家在朝中人脉广博。说实话。也确实值得地你从高阳迢迢而来。至少。将来嫁个人家就比别人要富贵许多。可到底嫁给什么样地人。你却得从现在就好好想想才是……”

软糯如喘地声音由近及远。一边说。柳如烟已经步下了小亭。不一会儿。身影便隐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犹言在耳。

“小姐。奴婢总觉得那个二夫人话中有话。”翠袖柳眉拢起。不无担忧地轻声叹了一下。

“走吧,既来之则安之,想那许多又有何用,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只觉得夜风一过,原本暖暖的初春天气竟变得阴冷无比,许书颜微醺的酒意也全然醒了,背上感觉凉凉的,几乎渗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路回到拢烟阁,都看到来来去去神色警惕的丫鬟婆子。书颜知道,定是祁玉晴投湖之事惊动了府中,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紧绷。

梳洗完毕,着了薄薄轻衫,一闭眼就满脑是柳如烟的话还有祁玉晴投湖之事,书颜怎么也睡不着,干脆从床榻上起来,随意拿起一件湖蓝的披帛罩在肩头,轻手轻脚的避开丫鬟们下楼来,想独自去碧湖边走走,当作散心也好。

夜露深重,没走两步,书颜的裙角就沾湿了一大片,可她好像并未察觉,只是一步一步地绕着碧湖而去,眼神飘远,也不知在望着湖面,还是在望着倒影湖面的冷月。

走着走着,书颜一抬首,发现自己已经离得拢烟阁极远,而前方便是那一片黄灿灿的棣棠丛。聚拢目光,一眼便又瞥见了青衫飘摇的画楼公子,正点了一盏灯烛在回廊中,还在画着什么。

原本就有些好奇他为何每次都在作画,书颜此时趁着薄薄的酒意,提起裙衫,干脆直接走了过去,远远便道:“画楼公子,如此深夜为何还在作画?”

听见唤声,画楼公子放下墨笔,见竟是许书颜踏月而来,一袭湖蓝披帛随风高扬,两颊透着些微红,便想起今夜祁玉容设宴款待内眷,点头道:“如此深夜,四姑娘倒是不应该四处走动了。”

“奇怪了,按理说,公子身为男子,又是毫无亲缘关系的外人,祁家怎么让你入住西厢内苑呢?”书颜并未离开,反而又往里走了两步,说出了心中疑惑。

“我与二爷交好,他知我为人如何,便放心让我居于此地罢了,再说此地一汪碧湖隔开了与各位姑娘的闺阁,并无什么好担心的。”画楼公子淡淡答了,却略蹙了蹙眉,似乎发现了许书颜身上淡淡的酒意:“姑娘过来歇着,我给你斟一杯热茶解酒。”

“我没醉。”书颜摇了摇头,也察觉到不应该夜深了还和男子单独相处,想要转身离开,只是夜风一过,头上发紧,眼前几乎黑了一下差些跌倒。

“快来坐下。”耳边传来一阵温热的呼吸,书颜转头,见画楼公子已经过来了,伸手扶了自己,缓缓来到棣棠丛中的一个长形石椅上坐下。

章十三 初遇

皎月当空,碧湖凌波,黄灿灿的棣棠也仿佛被月色染了一层霜,泛起了淡淡的银白光晕。

披着湖蓝披帛,许书颜的神色略微有些尴尬,伸手接过画楼公子递上的一盏热茶,随即便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失礼了。”

“其实你本未真醉,只是夜风带着寒气,这才让身子有些受不了罢了。”画楼公子并未在意,只是回到书案前也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暖在手心:“喝了这白参茶就会好些的。”

“谢谢。”书颜颔首,轻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口馥郁间还夹杂着一丝参香,不由得抬首:“这参茶很是不俗呢。”

“哪里,不过是寻常的茶罢了。”画楼公子眉宇间掩了淡淡的愁绪:“喝完这杯,四姑娘就回去休息吧,明日起来,怕少不了要头疼。记得以后饮酒了就呆在屋里,别再出来吹夜风了。”

感受到了对方的关怀,书颜心中一暖,想起今日在丹青馆之事,不由得问:“公子怎么知道我会画画?”

没想到许书颜重提早前之事,画楼公子愣了一下,这才展颜一笑:“四姑娘,高阳许之山可是你的父亲?”

“公子又是如何得知?”书颜迟疑地点点头。

“许先生大名自然如雷贯耳。”画楼公子遥看着如镜的湖面,声音变得有些幽远:“早年,我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对他一手妙笔丹青极为痴迷,还曾巴望着能拜得先生为师,哪里知道一转眼,便已天人相隔。”

“父亲却未提起过公子。”书颜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却毫无印象:“而且父亲从官之后便弃了画笔,若是公子与之相识,却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嗯,那时我不过是个九岁稚儿。”画楼公子点头道。

“才九岁就对丹青如此痴迷。公子才堪堪衬得上是妙手丹青。”书颜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皓白玉齿和一双浅浅梨涡。

“那公子家中可否与家父是世交?”书颜略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可惜那时我太小。什么也记不得了。”

“不过偶然识得罢了。”画楼公子似乎不想继续此话题:“虎父无犬女。我知你定然会继承父亲一二。才放心让你和秦如月作画。”

“记得公子当时吩咐我画山水就好。心中隐隐就觉得您可能认识我父亲呢。”侧头看着画楼公子。月色染在他身上使得青衫有些泛白。一双澈目迷朦地望向远处。书颜总觉得他淡淡地表情下似乎在隐藏着什么。忍不住又问:“秦二小姐虽有些任性。可也不至于被落得如此下场。公子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提及那个骄横无礼地秦如月。画楼公子显得很是淡漠:“她素来嚣张无理。如今走了。丹青院也清净了些。”

“难道公子就不怕得罪了朝中大臣?听说秦二小姐是户部侍郎地千金呢。”书颜故意接了这句话。

画楼公子扬了扬眉,笑道:“讲堂之上并无尊卑,她若有心带着身份来,我却纳不得这样的娇小姐为徒。”

“公子淡泊名利,书颜受教了。”轻轻颔了颔首,书颜捏起茶盏,觉得有些凉了,又放回手边。

“不知四姑娘到底学了许先生几成功夫,得闲时,我还要向你请教才是。”似是不想再继续那秦如月的话题,画楼公子眼眸回转,遇到书颜时略微滞了一下,才缓缓掠过去:“眼看就是亥时末,四姑娘的酒意也差不多醒了,该回去休息了。”

抬眼望了望天色,发现皎月变得更加莹润透亮,书颜觉得身子也暖了不少,起身朝着画楼公子一副礼:“公子,深夜叨扰,书颜告辞了。”只是刚刚起身,肩头的系带竟松了,湖蓝披帛随之滑了下来,露出一身柔白轻薄的内衫,使得窈窕身姿在月色之下显得若隐若现。

“好你个画楼,竟趁我不在领了个小娘子在水阁过夜!”

远远听得一声极为洪亮的话音响起,书颜赶紧拾起了披帛拢在胸前遮羞,等明白过来那人话中之意,俏脸“刷”的一下便由红到白,再由白到红,一时间又羞又愤,呆在了原处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胡说什么!”画楼公子赶紧上前两步,瞪了来人一眼,又转身挡住书颜,扯过她手上的披帛为其匆匆围在了肩头,低声道:“四姑娘,你先回去吧。”

书颜这才回神过来,赶紧用手拢住披帛的系带,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人,只是夜色中却只看到一双戏谑玩味的眼神透着一股犀利直逼而来,只好咬住粉唇,提了裙角匆匆而去。

见佳人走远,那人才缓缓踱步出了回廊,月色下投出长长的身影:“画楼,我还以为你是个在红尘打滚的俗家和尚呢,没想到也会趁着夜色深深藏了个姑娘在此。”说完,看了看消失在不远处那一抹湖蓝身影,摇头道:“不错,虽然素颜清减,却身姿绰约,比之好些潇湘馆的姑娘都俊上三分。告诉我,你是在哪里寻得的?”

“好了!”画楼公子蹙着眉头,略显得有些不悦:“祁渊,你满口胡话什么!那姑娘是许家小姐,前日里刚刚才到河东,如今就住在碧湖边的拢烟阁。”

“许家小姐”迎着月色,祁渊踏步而来,面色疑惑:“许之山的女儿,许书颜么?”

“正是。”画楼公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大姐尊她为四姑娘,以后就是祁家的女儿了,你算是她二哥,怎么一见面就如此胡来!”

“她既是住在湖对面,为何又深夜出现在我的水阁呢?”祁渊摇了摇头,面色渐渐露出一丝鄙夷:“而且还衣衫不整,略带酒意。难道她也和那些表姑娘一般,想以色诱之,留在祁家做少奶奶?”

“祁玉容设了小宴款待内眷,我见她宿夜微醉,便留了其喝了杯解酒的参茶罢了,你不要多想。”画楼公子挥了挥袖:“还好夜深了,你又立在回廊处,她定然没有瞧见你的模样。不然,以后不知该如何相处才好。”

蹙了蹙眉,画楼公子即拂袖而去,却也懒得与其多言。

对画楼公子的随意态度祁渊并没有介意,只是转头,有些厌恶地望向了碧湖对面的小楼,一张俊脸瞬间变得冷漠之极,随即也转身回了水阁。

章十四 探病(一)

因为祁玉晴深夜落水,惊动了还在宫中作客的祁家老爷子,连夜叫上祁家二爷祁渊便一起赶回了锦上园。

万幸的是,昨日临近黄昏,因为得了祁玉容的邀请,四姨太房里的丫鬟原本出去打水给晴姑娘沐浴更衣,哪知刚走出不远就听见了落水声,加上水塘不过齐肩高罢了,所以她只是受惊过度,身子有些虚弱而已,倒没怎么受伤。

只是这样一来,整个锦上园气氛显得很是莫名,丫鬟婆子,家丁侍卫都被告之不得轻易走漏风声,连带着住在西厢后院梅子林的表姑娘们也被禁了足,怕和其他府里的小姐们闲聊时说漏了嘴,凭白丢了祁家脸面。

原本每日要去之砚书坊听学的祁玉悠和许书颜也只得在宅子里多留两日,说是等事情平息下来再去复学。

拢烟阁。

自昨夜在水阁外偶遇那目光犀利的男子,书颜回到闺房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一夜过去也没睡好,双目显得有些无神,加上昨夜饮酒后吹了夜风,头也是昏昏的,提不起精神。

还好朱嬷嬷派了个小丫鬟过来通禀,说是让姑娘们暂时在各家房里歇息,免了三日的听学。虽然并未说明原因,翠袖却也懂了,赶紧上来告诉了书颜。

“小姐,这祁家看起来并非想象那样容易,要不,得了机会我们还是走吧。”翠袖端了刚刚熬好的滚粥上来,心道这祁家对她家小姐也不薄,每日早早便会派了厨房的粗使丫头送来熬好的鲜粥,花色品种也会日日翻新,甚为用心。可是锦衣玉食又如何,想起昨夜在嫣红小筑的所见所闻,翠袖愈发觉得此处像个金丝鸟笼子,将人困住了,偏生还有无数的雀鸟想要飞进来……

“你当山西晋商,是那样容易嫁的么?”书颜接过粥碗,轻轻嗅了嗅,一股鱼鲜味儿扑面而来,却嫌有些腥了,随手便放下一旁。

“再富贵,可也是个呆子啊。”翠袖蹙起秀眉,赶紧过去扶了许书颜下塌

缓步来到窗前,书颜伸手推窗,遥望着面前的碧湖,叹道:“听说晴姑娘要嫁的乃是万丰号的少主。”

“就是那个钱庄遍布天下地万丰号?”这下翠袖有些懂了。小嘴惊得半张开。好半晌没能闭起来。

“这也是在祁家。若是放了小户人家地女儿。恐怕巴巴地就嫁过去了。哪里会在乎夫君是个傻子还是呆子呢。”一抹凄冷地笑意扬在面上。书颜抓住窗阑地手略微握紧。手背上显出道道青筋。似乎极为用力。

“可是。小姐真愿意被人当做棋子如此摆布么?”翠袖不由得有些担心:“晴姑娘还是个庶出。都要面对这样地婆家。小姐被大姑娘如此看重。以后少不了也要”

“好了。我会认真斟酌嫁人之事。不会像晴姑娘那般任人摆布地。”书颜打断了翠袖地念叨。聚拢目光望向湖对岸。发现今日画楼公子竟没有在湖边作画。不觉有些意外。

就在此时。那水阁庭院地大门竟突然开了。里面迈步而出一个身着褚色长袍地年轻男子。黑发高束、腰间一抹玉带越发显得身形修长健硕。只是离得太远。书颜看不清那人地模样。

一旁地翠袖也发现了小姐地目光投在水阁那边。伸头瞧了瞧。想着那里除了画楼公子就只有水清。这人确实从未见过。不由得念道:“难道是祁二爷回来了?”

“祁渊……”书颜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升起一股疑惑,想起昨夜那个口出恶言的浪荡男子,不由得一阵恶心,赶紧转身关上了窗户,对翠袖道:“斟杯热茶给我,再端两个玉米窝窝过来,这粥偏生太腥,你若喜欢便吃了罢,若不喜欢,给挽歌那丫头吃也行。”

“小姐,你身子这几日还好吧?”见许书颜脸色苍白,双唇几近透明,只是淡淡的一抹浅粉,翠袖赶紧过去拧了一张巾子过来替她拭了拭额头。

轻轻拂开翠袖的手,书颜稳了稳心神:“无妨的,只是昨夜没睡好。可能饿了吧,身子有些发虚。”

“那奴婢赶紧让芜菁去厨房重新拿来早膳。”翠袖说着推门出去,在三楼的扶栏上探出个头,朝正在中庭打扫的芜菁喊了两嗓子,这才又回到了屋内。

“寻件衫子,我想去探望晴姑娘。”小坐了一下,书颜觉得舒服些了,便起身自顾来到妆几前端坐,准备梳妆打扮。

“这件绿裳可好?”翠袖挑出件柔柔的裙衫,绿意淡雅,滚了墨绿的边子,裙角有点缀的几片竹叶,绣功不错,栩栩如生,看起来既素净又稳重。

“嗯,配上这碧玉簪子即可。”书颜从首饰匣子挑出一直海棠碧簪。此簪通体碧玉,一看就是上乘石料雕琢而成,盈盈绿意中透着一丝暖白,很是光莹润泽。

翠袖递上了衫子给书颜,趁着她在屏风后换衣裳时闲话道:“上次去书坊,您专门挑了三姑奶奶送的暖玉簪子,却也让见过世面的那些小姐们知道不能轻易惹了您。这次去探望晴姑娘,您只是配了这支碧玉簪。要知道这簪子虽然石料和雕工都讲究,确实寻常大户人家小姐们常有的。您戴了既显得庄重,又不失体面,真是想的周到呢。”

换好了衣裳,书颜踱步而出,浅笑着又回到妆几前:“在此处过活,说话做事都得千万倍的小心谨慎,要是出了差错,以后的日子怕也难过。”

“小姐聪慧如此,恐怕鲜少有哪家姑娘堪比呢。”翠袖虽说也对祁家诸事小心翼翼,但每每看着许书颜恬然平淡的笑意,总也会不由自主地就放下担忧。

等梳妆完毕,许书颜用过芜菁送来的小点,这就在水莪的引路下去了祁玉晴所居的濯景馆。

濯景馆位于东厢里侧,紧挨着祁老太爷所居的耀景楼,两两辉映,倒也很是气派。听说当年柳如烟未进门时,这四姨太也是个受宠的,所以才能住在离得祁冠天最近的房里。可惜这些年来只生了个女儿,渐渐地人老珠黄,却也不再能留住祁冠天的心了。

不过祁冠天也不是薄情之人,仍旧留了濯景馆给四姨太住着,祁玉晴也跟着母亲一并住在此处。偶尔相聚,外人看来也是气氛和乐,毫无嫌隙的。只可惜,自万丰号派了媒婆来求亲,祁冠天听了祁玉容和柳如烟的意思,着意让不过年十三的祁玉晴嫁去山西,这濯景馆的气氛就渐渐变了样。

这次祁玉晴投湖求死,也是一如惊雷般,让祁冠天从宫中赶了回来。只盼着女儿能乖乖妥协,毕竟对方可是名贯天下的万丰号掌柜,即便是祁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

临到濯景馆,水月和守在门口的丫鬟说明了来意。丫鬟知是新来的四姑娘,却也不好拦着,只得推说进去问问四姨太的意思,让许书颜主仆在馆外的回廊上稍作休息。

侯在回廊上,放眼望去,耀景楼就在眼前高高耸立着,偌大一块牌匾上书了“鹤隐”二字,看着落款的“御兮”二字,书颜不由得想起来时看到的“锦上”牌匾,暗叹这祁家虽然退隐朝中多年,两百年来的基业却也并非等闲。普通世家能得一块开国皇帝御闳的手书已是千恩,哪里还能再挂上一块现任国君御兮的钦赐匾额呢!

正想着,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下意识地收回了眼眸朝那边望过去,书颜瞥到一个着了褚色衣衫的男子徐徐而来,面色冷淡。只觉得那双眼眸神色犀利似曾相识,等回神过来,已感觉自己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微风一过,浑身竟打了一个激灵。

章十五 探病(二)

话说祁玉晴今年不过刚满十三,离得出嫁还早。但万丰号乔家前来求亲,身为姐姐的玉冷八字偏生又和那乔家少爷不合,祁冠天又不愿意这样便宜了族中其他表亲,只好和祁玉容和柳如烟商量后,准备将祁玉晴嫁过去。

小姑娘哪里懂得什么钱庄遍布天下的万丰号,自小养尊处优,对家财万贯也没多大感觉。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闲言碎语,只晓得未来夫君竟是半个呆子,便哭着闹着要退婚。其实说是呆子,不过是因为小时候得了一场大病,平素里偶尔有些沉默寡言罢了,拿乔少爷生活上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奈何乔家聘礼都已经从山西置办到了祁家,就等祁玉晴及竿便过门做长房长媳,哪里能容得了对方悔婚。再说乔家与当年祁玉容所嫁的裴家可不一样。裴家虽然也是世家大族,可毕竟还在河东落脚,祁家威望之甚,他们自然不敢怎样。这乔家掌握着全国的银号,与祁家生意来往颇多,再加上山西天远地远的,祁家也没那个本事能“隔山打牛”,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接到水漪通禀,祁玉容当夜里就赶了过来,先是下令揪出来到底是谁在姑娘面前嚼舌,一翻盘问,倒是找出来个表少爷陪嫁过来的通房丫头,出身在山西,所以才知道那么多事情。祁玉容二话不说,丝毫不顾及那表少爷的面子,让朱嬷嬷领了几个婆子去将那丫头拿下,当夜里就给拔了舌,如今还半死不活的丢在柴房,无人过问。

像祁家这样的大户,别说是拔了丫鬟的舌头,就是打死了也没人敢开口说上半句。加上那表少爷也是家道中落过来寻求庇佑的,哪里会肯给丫鬟说上半句好话,还不是只得忍气吞声的。还好祁玉晴不过是落水受惊罢了,身子并未伤到哪里,不然那丫鬟也只有死路一条的份儿。

濯景馆。

为了自家女儿之事,四姨太几乎一夜没合眼,如今熬到天亮,好不容易才给贴身丫鬟给哄了去休息,所以整个房里只有祁玉容在照管着各项琐事。知道是许书颜前来探望,她也没拦,直接让丫鬟将其请了进屋。

“二爷,你怎么也来了?”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祁玉容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却对祁渊再度而来感到不解:“水清说你昨夜曾来了一趟,可惜姐姐熬不住睡着了,倒是没见着你。

“嗯,昨夜来的太晚,没能和玉晴说上话,只好一早再来看看。”祁渊斜倚在一方香樟木造就的雕花广椅上,说话间睨了一眼不远处的绿衫女子,只觉得她看起来略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哪里曾见过,便问:“大姐,这位小姐是?”

端坐在下首的官帽椅上的正是许书颜,此刻脸色仍旧微微泛白,薄唇紧抿着,看起来很是不妥,冷不防听见祁渊问及自己,突的抬头,目光清冷,却也含着一丝嫌恶。

“喲,瞧我这什么脑子,以为你们一并二来,自然是识得的,竟忘了二爷还未曾和书颜见面。”祁玉容说着,扬手拍了拍椅子的扶手,捏着帕子一挥,媚态百生:“书颜,这便是咋们家的二爷,以后也是你二哥了,快些过来见个礼吧。”

紧抿着唇。许书颜在翠袖地搀扶下缓缓起身。不着痕迹地将手在衣袖中握紧了。这才踱步过去。欠身福了一礼:“书颜见过二爷。”

“许书颜”似是有些玩味地念叨着书颜地名讳。祁渊扬起俊眉。闷声一笑:“我倒是忘了昨夜曾见过一面地。但夜色昏暗只是惊鸿一瞥。虽瞧见了身形。却忽略了书颜妹子是何模样。”

听见祁渊有意提及昨夜之事。书颜脸色随即又白转红。玉牙紧紧咬住。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嘴。只能憋了一口气在胸中。耐着性子又福了一礼才回到座位。

“也是。书颜地闺房我就安排了拢烟阁。倒是和水阁遥遥相望。你们遇见也不稀奇。”话虽如此。祁玉容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凤目流转间好像发现了许书颜地不自在:“只是你们来地都不是时候呢。玉晴妹子好不容易情绪回复下来。如今正睡着呢。或许晚些时候再来。就能说说话了。”

“原本过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地。姐姐这样说。妹妹倒不好打搅晴姑娘休息了。这便告辞。”书颜巴不得祁玉容这样说。赶紧起身告辞。只想暂时离得那祁渊越远越好才是。

“且慢!”说话间。祁渊也懒懒起身。上前两步:“反正我也要回水阁一趟。不如同去罢。”

“二爷贵人事忙,书颜不敢耽误。”轻甩额首,书颜只觉得手心略微有些冷汗,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紧了拳头,不曾松开。

“既然你来了祁家,大姐又尊你为四姑娘,也算是我的妹子,哪里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呢?”祁渊好像也瞧出了许书颜面对自己时的不自然,唇角一扬,似是故意,又欺近了她两分,身上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散了出来:“以后我便唤你书颜吧,一家人也用不找太过客气。”

“是啊,书颜就是太守规矩,像个小媳妇儿似的。”祁玉容也在一旁附和,起身来到书颜身边拉住她的手:“二爷也不常在府里待着,如今他回来了,正好让你们熟悉熟悉,让他带你四处逛逛,免得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以后闹了笑话也不知道呢。”

勉强的牵动嘴角,书颜冲祁玉容柔柔的点了点头,埋头又对着立在身边的祁渊福了一礼:“那就劳烦二爷了。”

刚出了濯景馆,祁渊就瞥了一眼跟在书颜身后的翠袖和水莪,淡淡吩咐:“你们先回去吧,我有话和四姑娘说。”

水莪倒不敢说什么,福了礼就准备离开。翠袖却有些担忧地看向了许书颜:“姑娘,您今日身子不舒服,可需要奴婢在一旁伺候?”

书颜闹不清那祁渊为何要支开自己身边的丫鬟,抬眼看着他双目中流露的淡淡戏谑,反而不想让他看轻了自己,冲翠袖点点头,示意她离开便是。

身边没了丫鬟,书颜特意走在离得祁渊三步开外的地方,不特别靠近,也不特别疏远,只是静静跟着,等他先开口。

哪知那祁渊竟也一路无话,直到回了碧湖边上,才停住脚步,缓缓转头,脸色掠过一丝冷漠:“许小姐,此处并无外人,原谅我有话直说。”

听他称呼自己为“许小姐”,话音又中透着一股冷意,书颜蹙了蹙眉:“二爷有话便说,书颜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何来原谅不原谅。”

有些意外许书颜的顶撞,祁渊倒是忍不住扬了扬眉:“放心,你既然来了祁家,大姐又喜欢你,以后的日子定然是会安逸平稳,富贵非常的。”

“我不明白二爷的意思。”抬眼,双眸染上一层迷雾,许书颜看着祁渊,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许小姐应该是个聪明人吧,在下就不绕弯子了。”祁渊嘲讽似的吸了吸鼻,伸手指着水阁方向:“以后,你便呆在拢烟阁便好,就不要深更半夜再来水阁散步了。还有画楼公子,除了书坊听学,你也莫要私下与其交往。他不过是个教书先生罢了,非你良配。”

“你”总算闹明白了祁渊的意思,书颜只觉得胸中升起一股恶气,却又不得发作,只好勉强扬起笑脸:“二爷说完了吗?”

原本以为许书颜听了自己的话会像其他表姑娘那样又羞又愤,祁渊看着眼前这个素颜清减的女子,倒也有一丝好奇她为何还能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温顺态度:“好了,该说的也说完了,不送。”

欠身福了一礼,书颜也并未再说一句话,只是转身便往拢烟阁而去。

章十六 相请

许书颜刚一踏进三楼的闺房,翠袖就急急迎了过来,扶了她到当中的八仙梨花雕纹的茶桌前坐下:“小姐,二爷为何要单独与您说话,可是有什么不妥?”

拿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书颜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口灌便下去,觉得腹中沁凉通透,才幽幽的哼了一声:“不过是好心提醒我一句罢了。”

“奴婢回来的时候特意找水莪打听了一下,这个二爷不简单呢。”翠袖赶紧换了热茶递给书颜,见她呆住不说话,只好又道:“听水莪说,二爷并不常回府上,几乎把四老爷开设的清馆当做了自己的家,还和潇湘馆的头牌,什么弄影姑娘是相好,在京城的圈子里名声不太正派,小姐以后离得他远些才好呢。”

不由得又想起昨夜之事,书颜隐隐感到一阵厌恶,挥了挥袖:“别提他了,既然他并不在府中常住,又不怎么插手姑娘们的嫁娶之事,以后便少来少往即可。”想到此,起身来到窗前,推开望着水阁方向,低声喃喃道:“他既然不常在此,应该不会知道我去过水阁……”

“小姐,你说什么?”正在收拾书颜换下来的衣裳,翠袖只隐约听得几个字。

“没什么。”想起祁渊的敬告,书颜心中倒偏生想和画楼公子走得近些,一来纯粹好奇他怎会和自家父亲有过交往,二来打心眼儿里就不愿让那祁渊左右自己的行动。思虑至此,不由得的笑了笑,回首拉上了窗。

换了身常服,翠袖和挽歌正准备服侍书颜用午膳,芜菁却进来通禀,说是朱嬷嬷在外面的花厅内候着,有事要求见四姑娘。

自从被朱嬷嬷领进园子,许书颜倒也两三日没见过她了,知道她地位特殊,倒也不好让她久候,便将就一身常服去了花厅。

“给四姑娘请安。”朱嬷嬷仍旧是俗气的金银裹身,肥肉颤巍巍的,说话间几乎要落下那层厚厚的粉壳子:“几日不见,姑娘愈发的水灵了呢。”

其实明眼人都瞧得出书颜今日状态不怎么好,脸色苍白不说,眼神也恹恹的,可礼多人不怪,书颜倒也没怎么在意朱嬷嬷的奉承,让芜菁给她赐了坐,又吩咐芜兰上茶,这才笑道:“朱嬷嬷这几日忙吧,怎么有空过来看望书颜呢。”

“哎,实在是没办法,老婆子才过来求姑娘帮个忙的。”朱嬷嬷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张水红的丝帕,似是在擦拭额间的冷汗,抬眼望了望左右:“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去湖边吧。”书颜起身。让翠袖和挽歌先上去准备午膳。自己则领了朱嬷嬷来到碧湖边上地小亭。

说是小亭。其实从湖岸延伸到湖边地一个平台。上面有个顶子遮住一半。下面有立柱支撑着。三面挂了碧蓝地细纱。微风一过。通透清凉。倒也让人心情舒爽。

“四姑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朱嬷嬷平素里均是大大咧咧地泼辣性子。不然也不能做如此大个宅子地管事婆子了。如今言语扭捏。倒是有些让人意外。

“嬷嬷千万别如此客气。要是有书颜能做到地。定然不会推却。”书颜仍旧一副温温柔柔地样子。说话间眨了眨眼。冲朱嬷嬷一笑。

“那奴婢就斗胆如实相告了。”朱嬷嬷仿佛舒了口气。红唇飞快地翻了起来。将所托之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原来。每月地二十八。宫里地贵妃娘娘都会举行夜宴。身为祁家地三姑奶奶。贵妃娘娘每次都会请祁家姑娘一并进宫作陪。自祁玉容出嫁后。一直都是祁玉悠作为代表入宫请安。可自从知道三姑奶奶想让自己入宫为妃。祁玉悠就不再愿意入宫了。上几月都是推说染病给辞了。可拖了久了毕竟说不过去。这次三姑奶奶专程派了宫里地嬷嬷过来相请。若再不给个回复。怕是会得罪了贵人。

听到此,书颜不得不开口打了岔:“朱嬷嬷,那便好言相劝三姑娘进宫即可,我又能帮得了什么帮呢?”

撇着嘴苦笑了一下,朱嬷嬷脸上肥肉一颤:“坏就坏在三姑娘昨夜探望了晴姑娘,连夜就收拾了东西,说是要去城郊的云拓寺小住几日,帮晴姑娘求平安。今早宫里来了人,大姑娘又忙着在濯景馆里安排事项,这才不得已前来求四姑娘点个头,奴婢就去给宫里的嬷嬷说说,让您代替三姑娘入宫请安,也算和三姑奶奶见上一面。”

“我替玉悠进宫请安?”书颜没想到朱嬷嬷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想起近十年未曾与祁家三姑奶奶谋面,心头倒是又意外又期待,但总觉得有些不妥:“不是还有冷姑娘么?”

看到许书颜脸色纠结,朱嬷嬷以为她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赶忙上前一把跪下,语气凄厉地念叨起来:“不是我这个婆子多嘴,实在是身为庶出女儿,是没有脸面入宫的。四姑娘虽不是祁家女儿,但好歹是二姑奶奶那边的许家千金。再说自,四姑娘来到祁家,上上下下又都将您视作本家小姐,论身份,您去了是再适合不过的。”

“我”书颜让朱嬷嬷这样一说,一时间倒不知怎么开口了,只好双手绞住帕子,立在扶栏边上半晌也没开口。

“四姑娘。”朱嬷嬷见许书颜神色犹豫,似有松动:“来之前奴婢也问过了,这是大姑娘的意思呢,说是整个宅子除了你,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姑娘入宫请安。您若肯了这回,大姑娘一定忘不了的。”

紧抿着唇,咬了咬牙,书颜扭头过来,盯住朱嬷嬷一身颤颤的肥肉,勉强的点了点头:“那我就替玉悠尽一回孝道,顺便拜会一下三姑奶奶,也算给她老人家请安。”

朱嬷嬷听书颜竟答应了,一张原本愁云密布的脸瞬间就开了花,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凑上前,低声道:“姑娘去了准没坏处。二十八那天除了贵妃娘娘要招待京城世家的闺秀女眷,还有好些个王孙公子参加太子爷举行的诗会呢。若是撞见一两个合意的,说不定连婚事都给解决了呢。”

没想到朱嬷嬷竟如此直白,书颜觉得脸上一臊:“嬷嬷怎的如此说呢,书颜还在孝中,一时半会儿哪里能考量嫁人之事。”

“喲!”朱嬷嬷自掌了一嘴,啐道:“看我这老婆子,忘了姑娘还在孝中,真是该死了。”说罢又悄悄看了一眼许书颜的脸色,似是在确定她是否真心,接话道:“那就请四姑娘明日一早就准备准备,拾掇拾掇,宫里的轿子会来宅子门口接人的。”

“劳烦朱嬷嬷了。”书颜点了点头,想着明日就要入宫一趟,心中莫名有些颤动,也闹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

章十七 入宫

十年前,正值茂年的皇帝曾携美私巡河北,只因爱妾的亲姊妹就嫁在了高阳许家。

当时的许之山不过一介书生,虽然靠的一手妙笔丹青名满高阳,却仕途无门,最后托人介绍,只在河东大族祁家的丹青馆谋得一个教习之位,并与祁家二小姐相遇。那祁二小姐虽是世家闺秀,却偏生性格刚烈,对许之山一见倾情,不顾家中父母反对,毅然决绝的私奔,连一个铜钱的嫁妆都未曾带出来。许之山也是个喜好风花雪月之辈,虽然早年丧妻,还拖了一个年幼女儿在旁,却毫不畏惧世家大族的威胁,硬是回高阳老家置办新房,在父老乡亲见证下取了祁二小姐为续弦。

早已嫁入宫中的祁三小姐却一直暗中与姐姐有联络,知晓她竟为了一个书生私奔至高阳,便托了皇上出巡之机,特意前来看望。亏得当今皇上对丹青之术甚为痴迷,觉得许之山也算是个可造之才,便想让地方官府纳了许之山为仕,让他做个小官也好。可祁三小姐却对其拐走自家姐姐很是不满,有意想要刁难试探,让许之山在画笔和祁二小姐之间只能选一。

许之山自然不会为了作画而放弃娇妻,毅然当着皇帝和祁三小姐的面折了一杆画笔,以表决心。皇帝也觉得许之山虽然清贫,却愿意为了妻子放弃一身的才华,便暗地给高阳知县打了招呼,让许之山做了一名小小主簿。祁三小姐也悄悄告诉姐姐,要许之山不再作画只是试探罢了,让他不必介怀,断笔也可再续。

只是许家虽然在高阳也算大家,却与祁家相差太远,为了娇妻,许之山入仕之后便勤于公务,只想凭着自己的本事让妻女享福,画笔却也少拿了,不过是偶尔教教幼女,用作怡情而已。

“四姑娘,锦阳门到了,请下车,换乘宫轿。”

一声呼唤惊醒了正在车撵上发呆的许书颜,身边翠袖赶紧卷起帘子,先身跳下了车撵,伸手将自家小姐给扶了下来。

下得车撵来才发现,此处乃是锦阳门边的一个小楼,里面隐隐传出些女子说话的声音,惹得书颜拉了送自己过来那位宫人,低声问:“请问嬷嬷,这里是?”

“四姑娘,此楼是各家准备进宫赴宴的小姐们歇脚的地方。虽然不大,却隔绝了外间闲杂人等,稍微休息一下便会有宫轿从侧门来接,到时候您一并和其他小姐上轿就是,不用担心。”宫人恭敬地答了,一把将两扇排门拉开,半屈着腰向里高喊:“祁家四姑娘到——”

话音未落,已有两个宫女出来相迎,均朝着许书颜福了一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指了指屋里一排雕花扶椅:“姑娘进去歇息吧,茶茗小点俱已奉好的。”

书颜点点头。瞧过去才发现已经有三两个锦衣绣服地官家小姐坐在了里面。一边品茗一边低语闲话。气氛颇有些热闹。当中端坐一个黄衫女子看起来很是眼熟。丰腴地身子。眉眼间一股傲色。定眼一看。正是那日在书坊得罪了地户部侍郎千金。秦如月。

里面闹哄哄地。好像秦如月和其他几个官家小姐也没听清楚宫人地传报。只是排门打开后灌了丝风进来。大家才收了嘴。齐齐往许书颜看过去。

“是你?”秦如月眼尖。一下子便认出了许书颜。脸色由笑转怒。起身两三步过来。上下一打量。下意识地又高抬着下巴:“怎地走哪里都会遇见你。真是晦气!”

“秦二小姐。两三日不见。您过地可好?”许书颜却也懒得与其口角。只是神色如常地向着她颔首招呼。便在翠袖地搀扶下进了屋。

哪知许书颜刚刚端坐在小扶椅上。秦如月就怒目对着守在门口地宫人:“今日乃是贵妃娘娘设宴款待京中闺秀。这姓许地女子算是什么身份。竟也能一并前往赴宴么?”

被质问地那个宫人正好是贵妃娘娘派到祁家去地。年约三旬。岁打扮和寻常宫女一般无二。却在头上簪了一支粉色绢花。一看就是有些来头地。此时听了秦如月地问话。不温不火地上前福了一礼:“秦二小姐请自重。许姑娘是贵妃娘娘地贵客。”

“贵妃娘娘的贵客”说道最后,秦如月嚣张的气焰已经生生被压在了腹中,一张俏脸憋得通红,这才跺了跺脚,回到自己的座位。

许书颜却对秦如月如的态度有些担忧,毕竟这是第一次入宫,也是十年后再次和贵妃娘娘相见,身边放这么个厌恶自己的官家小姐,也不知道会不会惹了祸事出来。

等秦如月坐下,适才一并闲话的小姐们都围了过去,拉住秦如月问东问西,想知道这个看起来相貌婉约衣着清减的女子到底是何身份,怎么刚才那宫人竟说她是贵妃娘娘的贵客。

其实秦如月也不知道许书颜的底细,只是将之砚书坊内发生的事儿按着自己的感受添油加醋的说了,不明内情的人一听,便以为是许书颜仗着画楼公子,一来就挤走了秦如月,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低声碎语着。

书颜知那秦二小姐定不会说自己半句好话,看着对面几个小姐窃窃私语,不时地望向自己这边上下打量,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只当什么都没听见罢了,接过翠袖递上的茶盏,自顾喝茶。

等了小半晌儿,终于有宫人出来通禀,说宫轿到了,让诸位小姐赶快收拾了上轿,并叮嘱随行的丫鬟留在此处,不得入宫。翠袖知道自己不能入内,倒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口里悄悄拿出两油纸包了两层的小小纸封递给书颜,低声道:“小姐,宫里规矩多,奴婢怕您在里面若是饿着了找不到合适下口的,便包了两块香糕在里面,也不占地方,您放在袖兜就成。”

书颜顺势收进袖口,觉得翠袖不免紧张了些,宫里是什么地方,难不成还会少了小姐们的吃食,不由得笑了笑低声吩咐她好好在此等着,不用太过担心,这便起身跟着引路的宫人绕过屋内一盏屏风,从侧门直接上轿。

宫轿宽大,一并挤了四个人,除了秦如月还有另外两个官家女子。听她们说话间相互的称呼,好像一个是正二品京城副都统的小女儿舒文嫣,一个是从二品内阁学士的千金吴桂芝。两人虽出身权贵之家,相貌却只中流,不过衣着讲究钗环富丽,比之普通人家的女儿要贵气三分罢了。因为秦如月的父亲乃是从一品的户部侍郎,两人好像都以她为首,说话间很是巴结的样子。

没了翠袖在一边,秦如月又视她为眼中钉,另外两个小姐也以秦如月为首,自然也不会前来搭腔。书颜左右望了望,自觉无趣,便悄悄撩开了官轿的小帘,偷偷打望着皇城景象。

这一打望不要紧,书颜远远就看到一袭眼熟的褚色长袍在前方宫殿的回廊处快步行走着,旁边有一个紫袍男子,头戴碧冠,身形挺拔,也是步履匆匆。虽然只是瞥到背影,书颜却能明显感受到那人浑身上下透出的一股冷逸孤傲的气质。

赶紧放下帘子,书颜不着痕迹地深深地吸了两口气,以平复心情。再看看眼前对自己态度刻薄的秦如月,祈祷着千万别在宫里和那口无遮拦的祁二爷再碰上才好,不然,这趟入宫来完全就是活受罪了。

章十八 含烟

本朝贵妃姓祁,名含烟,十三年前入宫,育有两位公主。当今皇帝继位十五年,虽然后宫妃嫔众多,却只得两位皇子与五位公主。曾诞下皇子的先皇后因恶疾而逝,两位皇子也迟迟不见赐封,朝中盛传或许大皇子御儊和二皇子御嵝均资质平庸,难以堪当太子大任。如今祁贵妃正在孕期,举国上下都在同盼,贵妃娘娘这胎是个小皇子才好。

其实当年要入宫为妃的应该是祁家二小姐祁含真,奈何她生性淡薄,无所欲求,整天盼的不过是寻个老实夫君,一个你一个我的了渡过此生罢了,从未想过要入宫伺候皇帝,同芸芸后宫中的妃嫔们争夺一个男人。幸而当时的太后也是祁家姑奶奶,挑来选去,觉着含烟比之含真要讨喜,这才偏生抬了三姑娘入宫。

如今一晃十三年过去,祁含烟也从当年的小小婕妤,成为了宠惯后宫的贵妃娘娘。若不是祁家已经抬出了三任皇后,怕是早就入主正宫了。但天下人都知道,这次祁贵妃有孕,若是生下个皇子,早晚也要做了那个母仪天下的位子。

宫轿约莫行走了两柱香的时间才停了下来,一个内侍上前撩开了帘子,一一扶了四个小姐下轿。

第一次见到内侍,许书颜很是好奇,多看了两眼。却觉得除了下巴上没有胡茬,面色要白净些之外,倒也和寻常男子差不多。只是等他们开口说话时才觉得有些别扭,好像掐着脖子的老鸭在叫着,着实奇怪难听。

秦如月和那两个小姐似是常常入宫,对宫里的一切也不陌生,甚至还认识前来接引的内侍和宫女,悄悄塞了几个金裸子给他们。那些内侍和宫女也不含糊,脸色平常的收了好处便领着四人去了御花园。

因为春日天气多有薄日,御医也嘱咐祁贵妃要多去花园散心,所以今日的宴席也一并设在了繁花争芳的御花园里。

此时临近黄昏,雀鸟飞鸣,倒使得此处幽静无比。一路走着,书颜也在左右打量着皇家林苑到底是何模样。且不说遍植两旁的珍稀花卉,单是那一片片半人高的金钗石斛就美的让人有些挪不开眼,再配上点缀在一汪偌大碧池周围的翠色春柳,整个御花园就好似仙境一般,静谧芳香。

“小姐们今日到的真早呢。”说话间,一个宫装女子从蜿蜒小径上踱步出来,冲着众人一副礼,又自顾起身。虽然自称奴婢,可相貌气质都含着一股子傲气,似是身份不一般。

“秀珠姑姑,您老人家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呢?”那吴桂芝好像识得此宫女,上前两步,语气也颇为恭敬。

“还不是庸王殿下今日竟从晋阳回宫来了,皇上四处寻人都不见。想着或许会到御花园来,便让奴婢过来瞧瞧。”那宫女抬眼望了过去,一一掠过秦如月和舒文嫣,最后将目光停在了许书颜的身上。

秀珠姑姑走到许书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但见她一袭水蓝轻衫。裙角泛着流光似地水纹。臂间一根沉银挽带缀在两侧。走动见衣袂扬起。婀娜摇曳。

地确。书颜今日地装扮虽然同样素净。却精心了许多。发间也配了上好地钗环。立在三个装扮甚浓地女子身边。整个人看起来雅致清丽。竟凭地出挑了好几份。使得那秀珠姑姑不由得问:“这位小姐有些眼生呢。”

一路随侍地宫人赶紧上前。福礼道:“禀姑姑。这是祁家四姑娘。名唤书颜。”

“四姑娘?”秀珠觉得疑惑。蹙起眉头望着许书颜:“可奴婢记得。祁家嫡出地到了三姑娘玉悠。其他地便是庶出了。怎么”

秦如月和另外两个小姐也是第一次听说许书颜地真实身份。纷纷睁大了眼睛望着她。想听听到底是何缘故。祁家竟凭白变出个四姑娘。

“回姑姑。这。奴婢就不得而知了。”那宫人似乎也太清楚情况。只好望向许书颜。让她自个儿回话。

“秀珠,你不伺候着皇上,怎的在此闲逛啊——”

众人都瞧着许书颜,准备听她开口解释,冷不防一声润如珠玉的话音随着香风而来。一转头,才发现迎面踱步而来一个彩绣辉煌、端丽冠艳的美妇人,着了缕金百蝶穿花的茜色裙衫,却也掩不住腹部微隆,步履姗姗。

“参见贵妃娘娘——”

无论是那秀珠姑姑还是秦如月,见了来人俱已欠身曲腰,齐齐福礼,书颜也猜到了三分,跟着福礼下去。

懒懒环视了一眼下首众人,祁含烟丢开了宫女扶着自己的手,莲步轻移来到许书颜的面前端立着,朱唇微启:“你可是许家丫头?”

书颜略有些紧张,没想到儿时记忆中那个和和气气的三姨,如今竟变得贵气逼人,不由得捏紧了手心,暗暗调整呼吸,让自己顺过气来后才稳稳答了:“禀贵妃娘娘,小女正是。”

“虽然本宫不是你的亲姨母,却也与你有缘,过来,让我好好瞧瞧。”祁含烟伸手轻轻抬了抬许书颜的手臂,顺势让她立起了身,上下一番打量,满意的点点头:“嗯,还是和本宫印象中那个小丫头一般无二。”说罢话音一转,略带愁绪:“好孩子,没了爹娘,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

听见祁含烟这样一说,书颜忍不住双眸起了一层薄雾,怯怯抬眼,抿着唇摇了摇头:“托娘娘的福,书颜如今在祁家备受照顾,不苦的。”

“你从小就没了亲娘,我二姐也视你为己出,以后见了本宫叫一声姨母便好,莫要拘那些俗礼了。”祁含烟一开口竟让许书颜莫要在自己面前分尊卑,让还在埋头福礼的秦如月等人都吃了一惊。

摆了摆手,许书颜神色惶恐地埋头:“娘娘厚爱,书颜不敢无礼。”只是谁也没有瞧见那一双水眸中,出了惊慌失措,还夹杂了一丝惊喜的表情。

其实除了十年前曾有一面之缘,许书颜是再也没有见过这位祁家三奶奶了。进宫前,也对祁贵妃的态度毫无把握。虽然自己的父亲娶了祁家二小姐,可书颜和她并无亲缘关系。偶尔宫里会捎来一两箱赏赐,像是去之砚书坊所佩的赤玉流云簪就是一并送过来的,并非书颜告诉朱素素的那样,是祁含烟亲手赏的。但听着如今祁含烟的话,心里不由得喜了两分,毕竟有了这位贵人的关照,自己在祁家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罢。

章十九 更衣

祁贵妃设宴御花园,除了四位官家小姐作陪,众位妃嫔也前来赴宴,一时间,整个静谧的庭院变得热闹起来,莺莺燕语不绝于耳,银铃般的笑声也久久不息。

宫中摆宴是极为讲究的。御花园的当中,正对小湖的正南方有一片青石铺就的空地。空地上面西座东摆了首席,乃是祁贵妃端坐其间。以首席为央,东西又一字排开摆设主位宴桌。每席只坐一人,配了软垫和矮几。西边从头桌开始分别坐了淳妃,姚婕妤以及余贵人和两个常在;东边几桌分别坐了林妃,陈贵人和两个常在。另设陪宴四桌,分别坐了四位官家小姐。

因为有宫中其他妃嫔在,秦如月等人是见惯了市面的,倒也乖巧懂事,觥筹交错间都表现的落落大方。许书颜则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宫中夜宴,紧张是难免的,倒也进退有度,谈吐风雅,让祁贵妃颇为满意,连连赐酒。

还好此时撤下了凉菜,端上来几样热食,分别是干连福海参、花菇鸭掌还有莲蓬豆腐以及山珍刺龙芽。祁贵妃招呼大家吃菜,书颜才赶紧挑了几筷子吃下肚,免得空腹吃酒,醉在宫里就不好了。

“话说,这水葱儿似的姑娘是哪家小姐呀,以前从未见过呢?”坐在西边头桌的淳妃开了口,上下打量了书颜几眼,冲祁含烟问道:“怎么个也该来敬敬酒,一一认识了才好。”

“哟,瞧本宫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竟忘了给姐妹们介绍。这是我娘家的四姑娘,唤她一声书颜就行了。”祁含烟扫了一眼下首众人,懒懒又道:“今日本宫这侄女儿好不容易来一趟,各位姐妹就暂且放过罢,改日本宫专程召了她进来,再给大伙儿陪酒。”

知道祁含烟怜惜自己,书颜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从席上起身,端了酒盏过去一一相敬。只是这一轮下来,不免觉得双颊发烫,微微有些醉意。

“书颜,你可曾许配了人家?”离得书颜极近的陈贵人年纪有些大了,身材有些消瘦,面色也掩不住的发黄,只是柳眉细眼间还能看得出当年的姿色。

“回贵人的话,书颜还在孝中,未曾婚配。”许书颜赶紧立起身来福礼答了话。

陈贵人与许书颜这一问一答间,其余妃嫔听了竟个个面上有些欣喜,说话声也变得大了些,纷纷找她闲谈。只是秦如月有些看不惯许书颜在妃嫔间出风头,悄悄靠了过去,低声道:“书颜妹子,姐姐之前不知你时贵妃娘娘的侄女儿,这杯算是赔礼酒,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将满满一杯酒系数灌了下肚。

“秦二小姐客气。”许书颜不想喝的太多,只是唇边轻轻沾了沾酒杯的边缘。

瞧着许书颜竟不愿与自己干杯。秦如月心头一股无名之火窜了上来。一把拿过跪在身后宫女手上地酒壶。作势就要给书颜斟酒。却故意一斜:“啊——”

感觉半跪地腿上一片沁凉。许书颜埋头一看。黄昏之下。水色地裙衫中竟染了拳头大地一片酒液。此时还在慢慢晕开。眼看已经把这新做地衣裙给毁了。

“书颜妹子。这黄昏沉沉。姐姐确实没太看清。真是对不起了。”秦如月故意大声地嚷了起来。接连道歉。

“燕官儿。掌灯!”上首地祁含烟看了。吩咐宫人取了灯笼过来。又对着身边立着地宫女道:“你过去扶四姑娘到本宫殿里。换上一身新衣裳再过来。”

“是”燕官领了吩咐就来到了陪宴。告诉许书颜贵妃娘娘让她先去换下衣裳。便领了她离开御花园地宴席。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里好些地方都掌了灯。许书颜任由那个名唤燕官带着自己匆匆而行。因为衣裙沾湿。也没什么心思打量难得一见地后宫景致。

不一会儿,燕官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一个精致的宫宇道:“姑娘,这就是贵妃娘娘所居的鸾安殿了,奴婢带您进去更衣。”

书颜抬眼望了望,只觉得此处虽然雕龙画凤,却有一丝冷清的意味。转头望向燕官,虽然她只是个宫女,可记得适才在宴席上,她一直是立在祁贵妃身侧的,和那些个伺候宫人有些不一样,想来应该是贴身宫女一类的,便柔柔地道:“劳烦姐姐了。”

“姑娘客气,奴婢服侍娘娘多年,还未曾有哪个小姐能受了娘娘如此青睐呢。”燕官看起来年纪颇小,说话间却很是老道成熟。

进入殿中,再穿过花厅和一方内庭,燕官领了许书颜来到祁贵妃寝殿中的侧屋,先是掌了灯,再来上前拉开一个五尺见方的喜鹊闹枝头柚木雕花大衣橱,指着里面:“娘娘吩咐了,姑娘随意挑选就是。”

探头过去,许书颜借着烛灯打量了一下,那衣橱里挂着的衣裳皆是大红大紫,珠光宝气,华美非常。且不说自己尚在孝中,就是寻常的女儿家,哪里能穿了这样名贵的衣裳走出呢。

“姑娘,这件彩绣杜鹃算是素净些的,可好?”燕官在宫里呆了多年,自然会看人的脸色,便挑出一件衫子,只是月白的衫底上绣了五彩的杜鹃花,尚算清爽。

“燕官姐姐,我还在孝中呢,这些颜色是不能穿的。”这衣橱里不下百十来件衣裳,可一眼望过去,就没一件是素的,即便是偶尔一两件青或蓝,也有挑染的花朵儿或者鸟雀纹样在上面,绝非凡品,书颜只得苦笑着摆了摆手。

“贵妃娘娘的衣裳,怕是除了内衫,就没有一件是姑娘您能穿的了。”燕官也犯了难,脑中仔细搜寻着自家主子何曾穿过素雅的裙衫,好半晌却只好摇了摇头:“对不住姑娘了,娘娘的衣裳确实没有能给守孝之人穿的。”

许书颜却忆起来时所见的宫女们,有粉衫和蓝衫的,式样一般无二,蓝衫却颜色素净许多,倒也算适合,便开口问:“燕官姐姐,你这身衣裳,可是还有同样的蓝色?”

“奴婢的?”燕官明白了许书颜的意思,有些惶恐的摆了摆手:“姑娘可千万使不得,这是下人的衣裳,怎能给姑娘穿。”

“我一不是官家女子,二不是宫中妃嫔,如今又在孝中,你说是穿了红红花花的好,还是你们的素净衣裳好?”许书颜管不了许多宫里的规矩,只觉得即便是穿了宫女服又如何,总比那些大富大贵的衣裳合适许多。

“那……奴婢这儿还有绿色的,给姑娘拿去换上吧。”燕官想了想,只得作罢,让许书颜就等在此处,自个儿赶忙绕道后院的宫女房,拿了自己的一件宫女常服出来。

虽是宫女常服,这衣裳倒也精致玲珑,淡淡的绿色很是清爽,而且料子也是比之寻常百姓所穿的要名贵许多。书颜穿上后照了照那半人高的铜镜,虽然略有些大了,但束上腰带却也算是合身。

“姑娘,这身衣裳奴婢给您收起来,等洗干净了再派人送到府上。”燕官看着许书颜,觉得这身宫女服即便是套在她身上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宫女们大多低眉顺眼,她却气质上隽秀文静许多,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奴婢。

“等等。”书颜此时腹中略有些空空的,想起走时翠袖塞给自己的两块香糕还在袖兜里,赶紧掏了出来又放在这身衣裳的袖兜里。

“姑娘真是有趣。”燕官瞧着,不由得掩口笑了起来,对许书颜的印象也着实又好了两分。

章二十 庸王

夜幕沉沉,乌云闭月。

等许书颜换好衣裳从鸾安殿出来,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燕官琢磨着都出来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了,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毕竟深夜行路,宫里又没个人来人往,感觉异常阴冷。

只是刚走了不久,一阵猛烈的夜风竟“呼呼”地刮地而来,好些个悬挂在路旁和屋檐的宫灯都被熄了,使得本来就幽深的后宫更加凄清碜人。

“姑娘稍等,这样天色路上怕是有些看不清了,奴婢回去拿盏灯出来才行。”燕官有些慌张的四下看了看,发现一路过来的宫灯都被吹得差不多全熄了,天上又没有月光指路,本想找过往的内侍或宫女借一盏行灯,可妃嫔们都被请到御花园赴宴了,哪里有半个人影,燕官只好示意书颜千万别四处走动,赶紧转身就匆匆地往回跑去。

一个人立在原地,呼呼的夜风竟夹杂着干枯的竹叶渣子直灌而来,书颜抬手挡了挡,才发现不远处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小竹林,遥遥望去,林中一角好像有个孤立的凉亭。

四下无人,加上夜风凛凛,书颜不由得有些怕了,顾不得燕官嘱咐自己要在原处等候,提步去到了林中那方小亭。走进了才看到亭中置了一把竹编长椅和一方矮几,便赶紧做下去背靠小亭的立柱,觉得心头安稳了些,这才打起精神望着先前的地方,免得燕官路过没瞧见自己。

只是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夹杂着夜风而来,许书颜一紧张,额上突地就渗出了些冷汗。正想起身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动静,下一刻却感觉背上一沉,好像有人一把坐了下来,却没发现自己正靠在立柱边上,险些将她压在身下。

“哎哟!”书颜腰上吃痛,不由地喊了出声,赶紧扶着立柱站了起来,鼻端却猛地嗅到一股子浓烈的酒气,吓得差些摔倒在地。

“小宫女,去给爷拿点解酒汤来。”一声得耳熟的话音响起,书颜猛地回头,虽然乌云闭月,却也能依稀辨出来人是谁。

夜风中,祁渊一袭褚色长袍随风高扬,黑发也略有些凌乱的散在了长椅上,似是喝醉了,半眯着眼,嘴上喃喃的念叨着什么,感情是把许书颜当作了小宫女,使唤她去给自己拿解酒汤来。

翻了翻白眼,书颜真想过去狠狠踹上两脚那醉得人事不省的祁渊,却止住了冲动,不想招惹这个大麻烦。转身要离开,哪知脚上一沉,竟被祁渊伸手给绊住了,一时身子不稳,直直向后仰去。

“啊——”

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祁渊地身上。书颜吓得花容失色。一把就叫了出来。而祁渊被书颜这个大活人整个一压。胸口上传来一阵剧痛。无论多深地醉意都给压地消散了个干干净净。此时突地睁大了眼睛。面色痛苦地盯着眼前地后脑勺。奇怪着自己身上怎么就凭白无故压了个人。

书颜感觉背上一阵温热。知道自己定是摔在了祁渊地身上。心中一阵厌恶。翻身就想要起来。

祁渊却气不打一处来。伸出铁臂一把勒在这个压得自己几乎去了半条命地宫女脖子上。在她耳边低吼道:“老实别动。你再动。就别怪爷一把将你给掐死!”说完还喘了两声粗气在许书颜地耳边。很是艰难地样子。

紧紧地咬住嘴唇。书颜被勒地有些不能呼吸。想要反抗。却害怕祁渊认出自己。只好暂时作罢。不敢乱动更不敢喊出声来。

其实祁渊并非真要钳制住许书颜。只因她摔下来地位置正好在自己胸口上。刚才她一乱动。左胸里地肋骨吃痛。几乎冒出了冷汗。这才赶紧稳住身上压着地这个人。免得刚才没被压死。这下却疼死了在此。

“祁渊?你小子拼酒拼不过本王,怎么躲多起来装孙子不成?”

远远传来一阵戏谑的喊声,虽是打趣,可冷冽的嗓音却好似这猛刮的夜风,让人听得有些不寒而栗。听那人自称本王,书颜突然想起先前那秀珠姑姑四处寻找的庸王,又记起下午坐在官轿上看到与祁渊一起消失在城角的那个背影,却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我……在这儿……”胸口吃痛,祁渊此刻几乎都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从嗓子里挤出这四个字,沙哑低沉,在幽静的夜色中听起来,竟很是暧昧。

一袭紫袍闪过眼前,许书颜还没来得反应,那人已经走到了凉亭边上:“好啊,你竟在此抱着小宫女享福,祁渊啊,看来本王是看错了你了。”冷冷扬起一抹笑意,虽然看不太真切,来人却一眼瞧出了许书颜的宫女服色,迈步一下子就踏入了亭内。

看到那男子已经进入亭内,许书颜生怕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宫女,到时候不但祁渊会对自己纠缠不放,名声也会跟着受损,心下紧张,加上祁渊的铁臂勒住了自己的领口根本动弹不得,只好双眼一闭,露出一口皓齿,冲着眼前的小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又是一声惨叫,祁渊臂上吃痛,自然就松开了手。书颜赶紧趁着这个间隙,一把推开勒在自己脖子上的“铁臂”,逃似的翻下长椅。

“你!”那人完全没想到这个小宫女竟敢如此大胆,下意识的一把拦住了许书颜。

抬眼,虽然瞧不清那男子的相貌,可被一双桀骜的冷眸这样一瞥,书颜觉得背后一阵发寒,只好用央求的眼神望着那男子,只求他能放开手让自己离开。

蹙眉看着眼前的宫女,那男子虽然面色冷漠,却也并非铁石心肠之辈,只当她受了辱,实在想要脱身才下口咬了祁渊,想想也没什么,便松开了手。

感到手上的钳制没了,书颜感激地冲那男子匆匆一福礼,埋着头就往御花园的方向跑去了。

……

“姑娘?姑娘?”

没跑两步,书颜就听得身后有人在唤自己,赶紧凑上不远处的那点亮光,果然看到燕官提了行灯而来,赶忙让她别叫了:“我在此呢,别喊了。”

“姑娘刚才去了哪里,奴婢一路过来都没见着人。”燕官左右打望了一下,幸而天色沉沉,没有瞧见许书颜此时略有些凌乱的衣衫和慌乱的神情。

“我看你许久都没来,便去了那边的小亭坐着等你。”书颜也没撒谎,一边说一边拉了燕官赶紧走:“别说了,我们去了这么久,娘娘该等急了吧。”

有了行灯,燕官也领着书颜加快了步子,只是走着走着忍不住还是开了口:“姑娘以后若进宫来,就别轻易进那片林子了。”

“为何?”书颜心中一颤,不知为何,脑中竟浮现出那张桀骜冷傲的脸来。

“那林子后面是庸王殿下的寝殿疏影楼,殿下偶尔回宫都会住在哪儿的。”燕官扁了扁嘴,似是欲言又止,却还是收了口,不再说下去了。

“庸王殿下?”书颜早就猜到了两分,此时一经证实,却也并不吃惊。

“殿下脾性古怪,喜欢……喜欢和男子一起玩耍……”小声的说了出来,燕官又赶紧收了口:“总之,姑娘记住,以后离得那林子越远越好。”

喜欢男子……低声念叨着,书颜想起祁渊竟在那里喝醉了,嫌恶地摆了摆衣袖,赶紧加快步伐回了御花园。

章二十一 闲话

昨夜里,许书颜前脚刚从宫里回到上锦园子,后脚祁玉容就派了水漪过来,请她第二日一早去一趟晓怡苑,说是城中绣坊送了些料子过来,去选上两匹做衣服。

“小姐,您昨儿个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怕是累着了,今日不如就回了大姑娘,休息休息,别去了。”一大早,等许书颜起床来,翠袖和挽歌均在三楼的寝屋里忙活着。一个收拾床铺,一个伺候许书颜梳洗更衣,挽歌看不过眼,不免有些唠叨。

选了支点翠雕海棠花样的寻常银簪子别入许书颜的髻中,虽然样式素净,却有一滴殷红的珊瑚珠子垂在耳旁,翠袖满意的看了看,随口道:“你当真以为大姑娘让小姐去选料子,做衣服?”

“难道不是么?”挽歌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停下手上的活儿,瞅着翠袖的背影。

“若是真送了料子来,让绣坊的婆子一并拿了花样过来就行了,哪里需要小姐亲自走上一趟呢?”翠袖说罢,低声在书颜耳边又道:“小姐,她该不会是找您问昨夜为何穿着宫女服就回来的事儿吧。园子里人多眼杂,定是有谁去告了密。”

“无妨,我总不能穿着脏衣服回来罢,再说”书颜起身,下意识的走到窗阑边望向对面的水阁,蹙起眉头,胸中升起一股厌恶,冷冷道:“再说了,我进宫一趟,她怎么着也要问问情况才是。”

“四姑娘,大姑娘那边来人了,说是让四姑娘去那边用早膳。”楼下传来水月的喊声,使得书颜和翠袖面面相觑,闹不清祁玉容为何如此大费周折,甚至连早膳也备好了。

披上挽歌递过来的绛色沉纱挽带,书颜故意缓了缓才踱步下楼,果然看到水漪立在拢烟阁的外庭,似是正和水莪说着什么,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一个青一个白。

“水漪姐,怎么你亲自来这儿接我家姑娘呢?”翠袖先下去了,赶忙大声说了话,那水漪才赶紧过来福礼,按照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意思是祁玉容在房里等着呢,要四姑娘先别用早膳,过去尝尝自家庄子刚从湖里捞起来的鱼虾,是剁碎了和鸡蛋一起蒸的,热乎着呢。

听水漪说的起兴,书颜也觉地腹中微酸,毕竟昨日进宫去也没吃上什么东西,饮酒后身子又有些虚软,有那样的新鲜吃食等着,自然没说什么就出了拢烟阁。

祁玉容所居地晓怡苑正好在水阁地背后。水漪在前领路。翠袖跟在许书颜身边。三沿着碧湖而去。没走上两步就远远看地一袭青袍立在水阁前地湖岸边。衣袂飘然。眼神罔罔。正是画楼公子。

因为祁玉晴出事儿。之砚书坊那儿画楼公子也一并告假了几日。免得那些小姐们整日在耳边打听为何祁家三姑娘与许书颜没来听学。

“公子。您早。”书颜走进了两步。冲着画楼公子略微颔首福礼。又抬眼瞧了瞧。发现他眉宇间有着淡淡地疲惫之色:“这两日倒没见着公子地人呢?”

“嗯。家中来了人。所以应酬了一下。”画楼公子转回身。笑意扬在脸上:“四姑娘今日倒早。这是去哪里?”

“大姑娘说庄子上送来了新鲜鱼虾。让我过去尝鲜呢。”书颜有些不好意思地掩了掩唇角。觉得在画楼公子这样干净地人物面前谈那些吃喝地俗事。有些格格不入。

“那就不打扰了。”轻轻摆了摆衣袖。画楼公子朝许书颜点了点头。便然然而去。回了水阁里。

“这个画楼,不知多少姐妹儿要被他给气死!”见青袍隐去,水漪上前两步,对这水阁的大门啐了一口,满脸都是鄙夷的神色。

要说水字辈儿的这些丫头里面,除了水莪,就数水漪生的要出挑些。因为出身北地,所以身材要比之寻常女子高挑,虽然着了寻常的丫鬟服侍,可那蜂腰肥臀却怎么也掩不住的,加上脸蛋儿上常常挂着两团红晕,看起来就像是个熟透的水蜜桃儿一般。

“水漪姐,怎么了?”看到许书颜递过来的颜色,翠袖上前一步,作势拉了拉水漪的手臂。

赶紧回头朝着许书颜福礼,水漪才发觉自己越钜了:“四姑娘,奴婢多嘴了,还请姑娘见谅。”

“画楼公子是丹青馆的教习师傅,也算是我的老师,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还请解释解释。”不冷不热的说了此话出来,许书颜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首福礼之人,等着她解释一二。

本不想长舌,但看着许书颜不怒而威的模样,水漪却也找不到理由搪塞过去,只好细细道来。

原来,那画楼公子自从来到祁家,就凭的惹出了许多风流债。先是丫鬟们,见他生的貌若潘安,气质卓异,又文采风流,个个芳心暗许。大家都觉着,既然是二爷带回家的门客,又在书坊里做教书先生,虽然主人家对其颇为看重,但身份地位却也应该和奴仆一般无二的。而原先身为柳如烟大丫头的水莪也是对其一见倾心,想着自己在丫鬟里姿色最甚,便巴巴地贴了上去。不但托了相熟的水清送信物,还时不时从厨房捎带些炖品吃食到水阁给他。哪里知道,如此殷情献媚,水莪却换来画楼公子只一句话:请莫要自取其辱。

听到此,书颜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由得打断了水漪:“你说画楼公子面对水莪那般的美貌丫鬟,只有一句‘自取其辱’?”

“水莪妹子哭得那个伤心呀,奴婢这个做姐姐的看了,自然心疼。”水漪点点头,转眼望着水阁方向又啐了一口:“什么画楼公子,不就是仗着画画的好么,脱了那层皮,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只是个下人罢了,他却和水莪说那些话!要知道府中家丁哪个不是巴望着能得了主子首肯,取得水莪为妻呢。”

听了水漪的埋怨,加上在之砚书坊里的那一幕情形,许书颜不由得心中暗叹:这画楼公子连从一品户部侍郎的千金都能随意得罪,何况是水莪那个美丫头呢。想到此,抿了抿唇,倒也不再表态,只让水漪引路,好快些过去。

章二十二 试探

晓怡苑。

祁玉容所居之处也在西厢里头,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儿,前面为会客的花厅,中间一个偌大庭院,两侧便是书房和寝屋,后面一排住了丫鬟和婆子。

没出阁前,祁玉悠就一直住在此,后来从裴家守寡回来也仍旧住在那里。晓怡苑倒是离得水阁很近,还有旱桥连着,一路通向碧湖的另一侧,只是被一大片香樟林子挡了,从拢烟阁望去倒瞧不清这里别有洞天。

“四姑娘,大姑娘在后庭的林子里候着呢,这边请。”水漪领了许书颜入内,越过花厅,再穿过小径来到后庭,提步上了旱桥,一下来,满眼的透绿清凉,让书颜忍不住浑身一阵放松,深呼吸了几口香樟林子那股特殊的幽香之味。

“书颜,这边!”祁玉容老远就看到一袭素衣而来的许书颜,爽利地招呼了一下,才侧头吩咐身边立着的丫鬟去通知厨房上菜。

“姐姐如此客气,妹子实在不敢当呢。”露出柔柔的笑容,书颜一路莞菀而来,走到祁玉容面前便乖巧的福了一礼。

“一家人,书颜怎么老爱说两家话呢!”祁玉容挥了挥手上捏着的丝帕,一阵香风随即飘来:“快些坐下吧,正好庄子上送来些新鲜鱼虾,这不,想着你刚从宫里回来,便一并尝尝鲜也好。”

听见祁玉容提起“宫里”二字,书颜款款落座,眉间竟露出一抹愁色。

“怎么了?可是在宫里受了委屈?”祁玉容见了书颜一副娇花怜若的样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告诉姐姐,姐姐让三姑奶奶给你出头。”

“没什么,就是和户部侍郎的千金有些误会罢了。”书颜勉强的摇摇头,似是很困扰的样子,薄唇抿起,半埋着头不再说话。

“是秦家那个二小姐吧?”祁玉容恍然大悟般的眨眨眼,声量不由得提高了两分:“那丫头生得倒是美貌,宫里娘娘们也喜欢她。可就是听说脾气不太好,容易得罪人。放心,姐姐这就给三姑奶奶送信去,让她以后少卖户部侍郎的面子,不让秦如月进宫就成。”

“这”书颜惊惶地抬起头来。双眸含着水雾。摆摆额首:“这怎么好。总不成为了一点儿小事儿就”

“你可是咱们祁家地四姑娘。虽然我们祁家并不是什么官宦大户。可好歹也是传了百来年地世家大族。总不能受了委屈还憋着吧。”祁玉容话语间很是自豪。亲自拿了丫鬟斟好地茶盏递于书颜:“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弱。以后遇到这样地官宦小姐。千万别觉得自己低到哪儿去。论根基。即便是个从一品地侍郎。也要卖我们祁家三分薄面地。”

“姐姐。书颜懂了。”睁着一双水眸。眨了眨。许书颜露出一抹受宠若惊地愧疚样儿。接过茶盏便轻啜了一口。心下却暗自感叹这祁玉容今日唤了自己来定是有事相求。不然也不会这样急着为自己出头了。干脆主动道:“对了。姐姐可想听昨日妹子在宫里地趣事儿?”

祁玉容半眯着地凤眼跟着就睁大了。手里地茶盏还没来得及凑到嘴边。就连忙点头:“妹子多说些。久了没给三姑奶奶请安。倒真有些念着呢。”

于是书颜便啰哩啰嗦地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在宫里发生地事儿。无论巨细。均如实告知。只是在说到疏影阁那林子地时候。隐去了与祁渊发生地状况。

凤目流转。祁玉容启开红唇“咯咯”地笑了两声。掩不住地得意之色:“看来三姑奶奶颇为看重你呢。”

“不过是贵妃娘娘体恤晚辈罢了。”书颜柳眉舒开,也很是欣喜的模样。

“好妹子,以后多让你进宫走动走动可好?”祁玉容侧眼瞧着许书颜,看她面楼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模样,心下不由得定了两分:“三姑奶奶喜欢你,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书颜状若乖巧的点了点头,看到水漪领了厨娘过来上菜,便岔开了话题:“姐姐,这是什么,闻着就觉得香呢。”

“离得园子不远就是咱们家三十来倾水田的小庄子,平素里若是有了收成总会送些新鲜蔬果过来。这几日天气好,庄头想着河里鱼虾得趁着肥的时候给卖个好价钱,便拉了几篓子过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就图个新鲜。如果妹子喜欢,我便吩咐厨房给你留着,慢慢吃。”祁玉容看着水漪帮忙置办碗筷,特意让她把那碗鲜虾蒸蛋放在了许书颜的面前,“妹子趁热吃了吧,看合不合胃口。”

听祁玉容把三十来倾的水田成为小庄子,许书颜心中乍舌不已,普通人家若是有个十来倾的庄子,一年就能收获个百八十两银子的入账呢,不出十年也算是个富户了。三十来倾,还全是水田,只能算个小庄子,书颜却也有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世家大族。

两人正吃着河鲜,偶尔闲话,气氛倒也融洽,只是没过多久就听得一声喊话从林子那头传过来,听声音,像是水清。

“大姑娘,奴婢过去看看。”水漪伸头望了望林子那头,屈身扶了一礼便匆匆过去了。

不一会儿,水漪便领着水清过来,水清见了许书颜也在此,有些意外,却并没表现出什么,朝着祁玉容福礼道:“禀大姑娘,二爷闹着不让大夫给上药,您还是去看看吧。”

“这小子,昨日几乎是被人从宫里给抬回来的,伤得如此严重,怎么就偏生还要闹性子呢,真是”碎碎叨叨的埋怨了几句,祁玉容在水漪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对书颜道:“妹子你慢慢坐,姐姐去看看二爷怎么了。”

“姐姐,二爷受伤了?”许书颜此时心头正乐得呢,却故意睁大了眼,眨巴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罢了罢了,虽说是家丑,你也不是外人。”说罢挥挥衣袖,祁玉容好气没好笑的甩甩头:“昨日他进宫去陪庸王殿下吃酒,最后给人抬着送回来,听庸王侍卫的口气,感情是调戏了小宫女什么的,被人戳伤了肋骨。”

“啊,怎么会这样,那妹子也一并过去看看吧。”说着,书颜也赶忙起身,一并立在了祁玉容的身侧,脸上写满了担忧,脑子里却勾画出祁渊的“惨状”,甚至有两分幸灾乐祸的窃喜感涌在心头。

“也好,多个人去,看他怎么好意思闹少爷脾气!”祁玉容想也没想就应了,吩咐水清引路,一并往水阁而去。

章二十三 生怨

穿过那一大片墨绿茵茵的香樟林,便是水阁的后庭。此时排门大开,有蓝衣两个小厮守在那儿,长相都极为端正,见到祁玉容来了,齐齐屈腰福礼。

“大姑娘,四姑娘,这边情,得快些。”水清有些着急,吩咐其中一个小厮先进去通禀,这便领着祁玉容和许书颜一并入了祁渊所居的寝屋。

水阁之中,许书颜还是第一次来,虽然跟着水清步履匆匆,却还是四处打量了一番。

粗略看来,这里不过是个三进的院子,此处乃是后庭,立着一座两层小楼,从一侧的楼梯拾阶而上,可以看到中庭还有前面的花厅以及东西耳房和前院的空地。令人意外的是,整个水阁竟都是用香樟木所造,四处都弥漫着略带辛辣的异香,别具风味。

翠袖和水漪被留在了楼下,只有祁玉容带着许书颜踩着狭窄的扶梯“吱嘎”而上,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就听得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祁渊的怒骂和大夫的陪不是,热闹的哪里像是一个受伤之人待的屋子。

祁玉容的脸色有些难看,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许书颜:“妹子,你先别进去,着祁二爷恼起来,怕是伤着你了。”说完,迈上前两步,一咬牙,伸手“砰”的一声推开大门,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透过打开的房门,许书颜并未理会房中的声响,只是左右打量了一下屋子,只见房中摆了偌大一个墨兰图,旁边提了两句联子,左边得一句:凝望眼,功名千里,云台高筑。右边得一句:问一年,见月当头,几杯倾覆。中间则批了“纵狂歌”三个字为横。笔意纵横,倒是和萍水阁那副联子一样字迹,想来是祁渊亲自题的。

联子正下是一方长形素几,上面就置了个青瓷描山水的梅瓶,插了两株绿竹便无其他。左侧过廊处用一人半高的圆形雕花拱门过了渡,扯了淡色轻纱做帘。

此时,端坐在榻上的祁渊正赤裸着上身,扶住胸口位置,对着面前的下跪之人冷眼瞧着,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好二爷。你乖乖让大夫治了便是。怎么还发起性子来了呢?”示意水清撩开纱帘。祁玉容满脸笑意地踱步过去。亲自过去扶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人:“大夫。您起来说话。”

“大姐。把这庸医赶出去。”祁渊挥了挥手。却因为动了力气。扯得胸口处一阵撕裂似地剧痛。又赶紧收了回来。咬住牙不再说话。

“张大夫可是河东数一数二的妙手。你又不是多大地毛病。难不成人家都治不好么?”不明所以。祁玉容先请大夫坐下休息。想着许书颜也来了。觉得祁渊他赤膊不雅。便扯了一边地白绸袍子覆在其肩头。

“治病就治病。还偏问我怎么伤的。我不说。他便自顾讲什么不知起因不能治本。啰里啰嗦是一大堆废话”祁渊说话时。一张俊脸被胸口上传来地疼痛扯得几乎歪了。大口喘喘气。很是艰难地样子。

祁玉容只当祁渊因为调戏小宫女受了伤。脸皮薄不愿多说。便张口劝道:“那你就原原本本将如何伤到地告诉张大夫就是。还害什么臊。”

一直立在拱门外侧地许书颜听到此。水眸澯澯。赶紧掏出一张绣帕遮住了半张口。竟忍不住“扑哧”一声地笑了起来。

“谁在那儿?”祁渊猛地抬眼望向轻纱外面,瞥见一抹樱草色的裙角露在拱门下,不由得问了出声。

“是书颜妹子,适才我们一起用早膳呢。”祁玉容忙着劝祁渊,倒忘记了许书颜还等在外面,赶忙转身亲自撩开了纱幔:“妹子进来吧。”

强压下心头那股幸灾乐祸的欣喜,书颜整了整服色,这才提起裙角缓缓步入了内间,只是一眼看到祁渊铁青的面色,眼圈下大大的两团黑晕,捂着胸口的手臂上衣袖滑开,露出一圈小小的牙印,便觉得一阵痛快,赶紧掏了张丝帕掩住唇角,不敢再笑了出来。

“刚才是你在笑?”祁渊冷冷地看了一眼许书颜,虽然闹不清她为何也来探望自己,还在外面站着偷笑,自然极为不悦。

“二爷,我没笑啊。”放下丝帕,书颜睁着一双黑杏儿般的大眼望着祁渊,略显得有些无辜:“话又说回来,大夫也是好心,若不知您怎么伤着的,要胡乱给您治了,到时候出问题怎么办呢。”故意扯开话题,书颜转头又望着大夫。大夫得了人帮口,自然又张口讲起了医者必先望闻问切一类的碎语……

“是啊,二爷,你就告诉张大夫吧。”祁玉容也在一旁帮衬着说合。

“你到底想干什么?”祁渊聚拢目光看着许书颜,总觉得她此番前来,有些不妥,可看着她柔柔立在一旁,却又并无半分异样。

“二爷这话说的,妹子不过想来探望您罢了。”许书颜说着往祁玉容身边靠了靠,怯怯地拉了拉祁玉容的衣袖:“大姐,我还是走了吧,免得二爷又动气,扯了伤口再疼就不好了。”

“那好,妹子你先回去,姐姐我晚些再来找你。”祁玉容此时巴不得许书颜先走,毕竟祁渊的态度冰冷,凭白得罪了人还不是她去说合。

得了祁玉容的点头,许书颜又上下打量了一眼祁渊,似是想要将他的狼狈样子牢牢记住一般,忍不住又瞥了一下他手臂上的齿印,这才款款转身,撩开纱幔出了寝屋。

等许书颜离开,祁渊眉头蹙起,问道:“大姐,那许书颜怎么怪里怪气的?”

“哪里怪了?”祁玉容倒是半点没看出来。

“适才在外面笑,刚才又那样的眼神”祁渊越想越觉得有些蹊跷,好像她是故意来看自己笑话似的。

“我什么也没看见啊,张大夫看到了么?”祁玉容转身问一旁埋首呆立的大夫。

“在下也没看出什么。”张大夫一脸苦相,拿出针灸匣子放在桌上,央求道:“罢了,如果二少爷不愿多说,在下只好估摸着下针了,要是有什么闪失,一颗脑袋送与祁家便是!”

“张大夫不用如此,我倒是知道一些二爷缘何受伤的,给您讲讲,可好?”祁玉容哪里敢让大夫胡乱下针,赶忙将昨夜抬回祁渊的那个侍卫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祁渊坐在榻上,一边听,一边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薄唇抿起,脑中却勾勒出了那个绿装宫女的形态,似乎似乎与那许书颜有着二分相似。

“其实也不止你一个倒霉,书颜昨日应诏入宫给三姑奶奶请安,遇到个泼辣子秦如月胡来,连裙衫都弄脏了,真是”祁玉容说完了祁渊如何受伤,又自顾感叹起来。

“等等,大姐说许书颜昨儿个也进了宫的?”祁渊冷声打断了祁玉容的唠叨。

“是啊,话说回来,你们也没遇到么?”祁玉容不解地看着祁渊。

唇角微微扬起,祁渊似是想通了什么关节,笑意古怪中透着冷冽,淡淡吩咐道:“张大夫,你既然知道我为何受伤,那就赶快过来为我医治吧。等爷好了,还有要事去办呢。”

“遵命。”不明白为何祁渊此时又不闹了,张大夫打开针灸匣子,心里怄气,故意取了根长些,粗些的银针在手,踱步过去,看准了穴位便一把扎了下去。

章二十四 浅劝

且说许书颜一路捂着唇角,笑意盈盈地下楼来,让水漪和翠袖都有些懵了,不知上面发生了什么状况。

“四姑娘,二爷怎么样了?”水漪有些担心,赶紧随着翠袖过去,一并扶了许书颜下楼:“大姑娘怎么没下来呢?”

“二爷不愿大夫给诊治,姐姐还守着劝呢。”书颜整了整面色,觉得脸颊上的肉都笑的有些酸了,不由伸出食指揉了揉两颊边上。

“小姐!”轻轻扯了扯许书颜的衣袖,翠袖忍不住低声提醒了她一下。

“哎,实在是想到个好笑的事情,又觉得在受伤的二爷面前呆着不太合适,这才先下来了。”书颜自然知道不该让水漪看出端疑,便清了清嗓子:“大姐怕是还要待上一小会儿,你便在此候着吧,我从水阁前面回去就好。”

“四姑娘慢走。”水漪福了一礼,也没在意为何许书颜笑意盈盈的,独自留在楼下继续等着自家主子。

穿过花厅,许书颜突然记起先前遇到的画楼公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四处打望,不知他会在什么地方。

“盈袖,盈袖?”

许书颜心中正想着,那画楼公子竟自动从西侧的书房推门而出,手里捏了支墨笔,口中唤着小书童的名字,眼看竟是许书颜立在天井庭中,不由得一愣。

“公子!”许书颜本来就心情舒爽,如今见了画楼公子,展颜一笑:“刚刚还四处瞧着呢,不曾想您就自个儿出来了。”

面对许书颜婉然笑意,画楼公子也舒开眉眼:“适才在前庭遇到姑娘,不是去了晓怡苑么,怎的如今又在此?”

“听说二爷受伤了。一并和大姐过来探望探望。”瞧见画楼公子手上地墨笔。许书颜挪步上前:“公子正在作画么?”

“嗯。画着画着没了墨。本来让盈袖去书楼寻寻。哪里知道好半晌也没见她回来。”画楼将墨笔轻轻转到身后。踱步下了门口地小阶:“对了。你昨儿个儿也去了宫里。可知道二爷如何受伤地么?虽然送他回来地侍卫说了两句。却有些含糊。”

好不容易止住地笑意又回到了脸上。书颜此刻面色微红。梨涡浅浅。目中透出一丝狡黠:“我在御花园陪着三姑奶奶饮宴。哪里会碰地上他呢。自然是不知地。”

略点了点头。画楼公子并未再问。只是提醒道:“明日三姑娘和你都要去书坊。这次是女红课。听闻那教习师傅是宫里退下来地嬷嬷。有些严苛。可千万别似上次那样去迟了。”

“嗯。谢公子提醒。”书颜领了他地好意。记起昨夜燕官所言。忍不住道:“公子可有闲暇。不如去湖边走走。我有事相问。”

“好。”画楼公子倒也洒脱。随性地一点头。也不在乎和女眷单独相处是否欠妥。伸手将书房地排门拉上。又把墨笔随意放置在了庭院一角地石桌上。这便跟着许书颜出了水阁。

刚过了清晨,薄雾笼罩的湖面也渐渐散开了些,露出青碧一般明亮如镜的湖面,映着两岸树影绰约,让人也会忍不住顾影自怜一番。

水阁外也有个和拢烟阁那边差不多的凉台,延伸出水面二十来丈,只是要大些,铺了宝蓝的绣毯,踩上去毫无声息,软软的。四周遮帘也用的是生竹席子,若是放下来,外间倒也一点儿也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与画楼公子盘腿对坐在矮几上,书颜支开翠袖去奉茶,环视了四下无人,也不忸怩,直接将燕官告诉自己关于庸王的话讲了出来,也一并坦白了是她不小心将祁渊给弄伤的。

听着书颜的叙述,画楼公子一向清然飘逸的面上也扬起了浓浓的笑意,甩额叹道:“四姑娘,您这话在此打住便好,以后,莫要在其他人面前说了。另外二爷那儿我也会瞒着,不让他知道那宫女就是你。”

“那个”许书颜见画楼公子面色柔和,丝毫没有惊讶于庸王乃是断袖的传言,干脆点破了心中所想:“我看二爷同庸王关系不一般,保不准也是个喜好男色的。公子,您还是寻个机会离开祁家吧。”

“难道四姑娘不知道祁二爷有个相好么?”画楼并未表态,反过来问许书颜。

“是那个潇湘馆的弄影吧。”书颜点点头:“或许只是掩护也说不定。这些事儿,您宁可信其有,也莫要就此呆在这儿了,除非”水眸上下扫了一袭青衫的画楼公子,却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龙阳之好的人。

“感谢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画楼公子说着便起身,长叹道,“只可惜,天下虽大,却只有此处才是我尽心作画的地方,别处,怕是容不下了。”

随着起身来,见画楼公子扬起的青袍缓缓消失在视线中,许书颜咬了咬唇,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多管闲事。毕竟一个书生想要安生立命,光靠才学是不够的,祁渊还是他的主子,自己这样毫无顾忌的告诉了他,也不知他会做何想法

自己的好心却换来画楼公子的漠视,眼看着也没什么理由留在此处,见翠袖端了茶来,便让她放下就好,一并回去了拢烟阁。

见自家小姐会了寝屋还要打开窗户对这水阁方向发呆,翠袖有些懵了,过去低声道:“小姐,你可是被祁二爷给传染了,不过他又不是得了呆病”

书颜回头闷哼了一声:“真盼的他呆了才好。”

“小姐,这里又不是自家,二爷掌握祁家大全,您还是别和他闹别扭才好。”翠袖帮着书颜换下寻常服侍,记起先前朱嬷嬷派人来通知,说是明日要回书坊上学,又道:“您今儿个好生歇歇吧,明儿个说是要上女红课呢,画楼公子也说了那嬷嬷严苛的狠,小心应对才是。”

“知道,翠嬷嬷”故意开了翠袖的玩笑,书颜又转头过去,原本想关窗,却瞥见对面湖畔来了生人。

远远盼去,来人一身雪绸薄衫,姿态婀娜,耳畔一支红艳艳的花朵颤颤巍巍。虽然看不清面向,却也能感觉到真个是个绝色。见她走动间柳腰轻摆,却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姐,许书颜心里有些犯了嘀咕:难道是祁渊相好的来探望他了?

章二十五 弃撵

却说祁家玉晴姑娘投湖寻死之事锦上园上下瞒得也够呛,那个嚼舌的婢子被重大三十大板后熬不住一口气过去了,落得个被草草葬了了事。身为主子的那个投靠来的表少爷也不敢吭声,自觉无颜留在园子里,收拾了被褥书籍,叫上小童挑了两箱子行礼便离开了。

眼见连主子辈儿的下场都如此,其余丫鬟婆子们也不敢多言,外间只当祁玉晴得了风寒,需要休养几日罢了。

祁玉容也没少操心,一个二弟在宫里吃了暗亏,一个庶出的妹子又寻死觅活,虽然人前都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儿,私下却苦于祁老爷子不管事儿,没得半个人可以分担分担。原本柳如烟是能帮上手的,可如今正遇上小儿子祁玉雍身子不适,她自己院子里也是忙不过来的,哪里有心思帮忙分担家务。

忙是忙,祁玉容也没忘了今日要回到书坊听学的祁玉悠和祁玉容。早早先打发了朱嬷嬷亲自去云拓寺接祁玉悠,又派水漪送了许多绣花的物件儿过来给许书颜,说是第一次上女红课,怕她自己没准备周全就不好了。

收拾着两三个绣篮,翠袖也有些烦了:“大户人家讲究就是多,不过上个女红课而已,光是绣线就百十来个颜色,花样纸也剪好了这么一大摞,怕是要累死小姐呢。”

“姑娘家若女红不好,将来也讨不了公婆的喜欢。”许书颜倒是看得极淡,无论学什么做什么,只当为了寻个好人家以后当甩手少奶奶罢了。

“小姐从小就是高阳数一数二的绣娘手把手教出来的,难不成还怕不够讨喜?”翠袖打趣儿了起来,想着该如何将这三个绣篮并为两个,也好一左一右拿在手上。

“河北那儿的时兴花样不一定和这京城里一样,且去看看再说。”书颜换上崭新的服色,用过厨房送来的鲜虾蒸蛋,觉得今日精神头儿还不错,便取了点细粟米制成“迎蝶粉”晕开在手心,涂了薄薄一层在两颊上,又在唇中点了浅浅的胭脂,看着铜镜中气色上佳,这才吩咐挽歌让芜菁去问问,看看祁玉悠是不是一同前往书坊。

不一会儿芜菁回来了,说是三姑娘今日会直接从云拓寺过去,四姑娘可以同冷姑娘,还有三个表姑娘一并前往。

书颜不解,以为祁家除了祁玉悠和她,便没了女子去书坊听学。水月倒是机灵,知道芜菁不晓得这些事儿,赶忙上前来解释,说原本祁家所有姑娘都是要去听学的,但只有女红课和女书课,琴棋书画一类的却只有三姑娘和四姑娘才能学。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规矩,书颜有些不悦的蹙了蹙眉,心想祁家规矩大,也难怪表姑娘们那天给自己冷脸。都是投奔祁家,凭白自己得了个四姑娘的身份,连庶出的玉冷和玉晴都没份儿的事,却让她给赶上了。

“四姑娘。水莪在前面候着呢。就等您了。”水月说着上前让芜菁拉开拢烟阁地大门。看了看天色不早。生怕去地迟了被朱嬷嬷晓得问责。连连催促。

出了拢烟阁。见水莪立在哪儿。眼神却飘向了对面地水阁。虽然着地寻常丫鬟服色。却多挂了些小饰物在身上。头上也配了多两支珠钗和绢花。看起来明艳动人。算是姿色上陈。

回头见许书颜出来了。水莪倒是立马收起了那些个小女儿家地心思。赶紧上前替翠袖分担了一个绣蓝子:“四姑娘今日气色好。等下子从书坊回来便能去给祁老爷子请安了。”

“祁老爷?”许书颜来了这锦上园好几日。连宫里地三姑奶奶都请过安了。唯独这当家地祁老爷子没见过。如今听水莪这么一说。倒有些欣喜:“不是说祁老爷子这几日陪着四姨太照顾晴姑娘么。怎么有空摆宴了?”

“四姨太有私心想多留老爷几日罢。”水莪也不太顾及四姨太虽说是个妾氏。却仍旧是主子地身份。脱口就道:“听水漪说晴姑娘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四姨太也没理由天天留了老爷在濯锦馆呆着。加上宫里三姑奶奶又送与了书信。吩咐要好好照顾四姑娘呢。今儿个一早。耀景楼地若琳姐姐就来通禀。请姑娘下学回来就去一趟耀景楼。和少爷、姑娘、表姑娘们一起用家宴。”

“原来如此”书颜点了点头。估摸着今日下了学得早些回来。毕竟是第一次见家主。自个人今后地婚姻嫁娶怕是全要仰仗他点头地。寻思着得弄个什么物件儿送与祁冠天。当做见面礼才好。

正说这话,那头竟是芜兰小跑着过来了,喘着气,连额上汗珠子都渗出来了,着急地朝许书颜这边挥着手:“四姑娘,您怎么还在这儿。接人的轿子都来了好半晌了,几个表姑娘怕再等就迟了,催促着车夫挥鞭,如今都走了啊。”

看着芜兰一张笑脸焦急如此,许书颜倒觉得无妨,只是拉了她给翠袖:“让她进去歇歇,瞧这急得。不就是没了车撵么,另外再寻一个就是了。”

“姑娘有所不知。”水莪听撵子竟没等人来齐就走了,脸上也犯了难色:“之砚书院虽然离得锦上园也不远,但总归也要两柱香的车程才能到的。园子里一共就三个撵子,一个每日送姑娘们听学,一个去云拓寺接三姑娘去了,剩下那个”

“剩下那个是谁的?”书颜问。

“是二爷的。”水莪怯怯的说了,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才接着道:“昨日奴婢和水漪说话,那潇湘馆的弄影姑娘昨日好像来探望了二爷,却没走。今儿个一早得送她回馆子上去。虽然弄影是个清倌,可也不好与她同乘一撵吧。”

“除了那个撵子,真无其他?”许书颜一听和祁渊有关系,却也不愿意沾上半点儿的。

“其他都是下人们出门办货用的粗撵,四姑娘的身份,怕是不好使得。”水莪摇头答道。

想起画楼公子,书颜又问:“那画楼公子怎么过去呢?”

“公子都是骑驹的。”水莪连连解释。

“算了,你去问问水清,送弄影姑娘的撵子可曾离开了,若没有,让他给二爷说说,顺路送我一程,应该没什么。”骑马是许书颜绝不敢的,只好退而求其次。

“那奴婢这就过去水阁问问,姑娘稍等。”水莪得了吩咐,扯起裙角就匆匆去了。

章二十六 斗嘴

若是知道今早一并要去潇湘馆的除了弄影姑娘外还有祁渊,许书颜怕是宁愿骑了马一路颠了过去,也不会轻易上这车撵的。

祁渊伤口未愈,一袭墨绿的衣袍微微散开,长长的黑发只用同色缎带挽起,懒懒地躺在撵内的垫墩上,半眯着眼,似是在假寐。

一侧端坐伺候的便是他的相好,潇湘馆头牌,弄影姑娘。

因上次离得远了,这下才看清了她的长相。弯弯两道柳眉,水水一双凤眼,右边眼角还点了一颗胭脂红痣,更添两份妖冶。此时她正斜斜倚在祁渊身侧,一手拿了桃色丝帕,轻轻替其擦拭额上的细汗。

“爷,您都受伤了,偏要亲自送妾身回去,这倒是动了伤口,又该如何是好呢。”本该是悄悄话,却声量极大,红唇翻动,弄影似是故意说给对面的许书颜听的。

翠袖和水莪又同车夫一并坐在撵子外面的小排椅上,撵内只得三人对面而坐,且不说弄影动作放浪,神情形骸,单是祁渊偶尔睁眼瞥了过来,也够书颜受的了。

“爷这不是疼你么”祁渊眼皮微抬,不顾受伤了臂上吃力,硬是揽了娇人儿入怀,还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睨了一下面色僵硬尴尬的许书颜。

“爷,还有位小姐在这儿呢,又不是你我二人。”作势推搡了两下,弄影故作娇羞状,埋头扑入祁渊的怀中,却不曾想碰了祁渊伤口,疼的他“咝”一声呼出一口气来。

眼神像一根羽翎般轻轻扫过,见祁渊吃痛的样子,许书颜反倒觉得心头一松,没当初那样尴尬了,含着笑轻甩了甩额首,似是同情又似可怜。

“那有什么关系。”咬着牙,强忍了胸口传来的疼痛,祁渊反而将弄影抱得更紧,故意言语戏谑道:“书颜是祁家四姑娘,也算是爷的妹子,不用拘礼。”说完还侧了侧身,将鼻端靠近那弄影的耳畔,逗得弄影“咯咯”直笑,大喊“爷饶命”。

任是许书颜心里再痛快,面上装的再冷静,这未出阁的姑娘看到如此香艳一幕在眼皮下演出,也会双颊微红浑身不自在。知道祁渊乃是故意,许书颜咬紧了一口玉牙,硬是将闷气吞回了肚子,扬起一弯秀眉,笑道:“二爷说的是,就当这车里没人,弄影姑娘自便就好。”

“自便”二字说地对面那位娇人儿俏脸一下子就僵了。同样是女子。自个儿仗着貌美却流落风尘。人家清凌凌。反而透出一股子端庄气质。弄影立马便觉矮了三分。下意识地也撑起身子。端端正正坐在一旁。只取了个果子剥了皮递给祁渊。不再赖着撒娇了。

“水清。先去潇湘馆送了弄影姑娘。”祁渊突然大声地朝帘子外喊去。

书颜却不愿意:“二爷。画楼公子说教习嬷嬷是宫里出来地。为人严苛。我若是去迟了”

“放心。爷这马车是六驹。比之你们平时做地四驹要快许多。再说潇湘馆离得之砚书坊有条小道极近。是绝耽误不了你地。”祁渊早有准备。打断了许书颜。

“爷。妾身又不赶着回去。还是先送了四姑娘去书坊吧。”弄影心里欢喜祁渊要先送自己。面上却还是得推诿一下。

“你昨夜那样辛苦地照顾我。自然要早些回去休息才好。”祁渊原本地冷眸中突然生出一股柔情。话音也略有些低。故意加重语气地“照顾”二字。也是听得弄影浑身一酥。红着一张脸又开始娇嗔地推搡了两下。

只觉得车撵中好像被灌满了肥腻腻的猪油,书颜实在看不下去,心里念叨着“好一对淫男荡女”,干脆撩开车帘,透出头去呼吸着外间的新鲜气。

一抹得意的神色滑过眼底,祁渊不着痕迹的将弄影推开了两分,眼底神色又恢复了如常。

“吁——”

车夫高喊了一声勒住缰绳,书颜抬眼一看,果然是已经到了潇湘馆。

虽然地处烟花之地,这潇湘馆却别有一番韵味。

六扇乌黑气派的大门掩映在一片嫩竹之后,斗大两个墨迹“潇湘”却殷红醒目,一看那张狂的笔墨走向便知是祁渊所提。

正在许书颜打量之际,当中两扇排门缓缓从内打开了,踱步而出一个髯须大汉,虽然满脸胡须,身量却很是修长健硕,一双眼迎着薄日竟含着一丝儒雅之风。

“老二,是你来了么?”

髯须大汉话音刚落,似是瞧见了露出头来的许书颜了,随即又朗声笑了出来:“好个二爷,又从哪里寻了这么个标志姑娘,干脆引荐到我的潇湘馆来罢,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许书颜先是一惊,还没来及脸红就感觉有人使劲拽了自己的衣袖,身子不稳,一下就跌回了撵子里。

“咝——”正是祁渊在后面一手将许书颜给拉回了撵内,正好贴在自己的身前,胸口吃痛,“你压我一次不成,非要想压死我才甘心吧。”

来不及顾虑此时自己的后背正紧贴着祁渊的胸膛,许书颜听出他话中之意,才惊觉自己这个假宫女的身份竟已被识破,心中突突直跳,脑中变幻辗转,却也想了上百个理由来搪塞和解释。

发现身前的许书颜一动不动,面色红白交替,祁渊还以为她是因为被误认为妓子而羞愧难当,转头示意弄影自个儿先下去。

弄影心思灵巧,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做什么,绣帕一捏,在水清的搀扶下下了撵子,面带哀怨地扭了过去,伸手贴住那髯须大汉的肩背,娇嗔道:“人家还在这儿呢,四叔却只晓得搜罗美娘子,真是伤煞了奴家的心肝儿哟。”

髯须大汉一听,仰天就“哈哈”笑了起来:“弄影啊,你虽是我馆子里的头牌,一颗心却牢牢系在了祁渊身上,这买卖,是你亏啊,还是我亏啊?”

“四叔这话说的,弄影不论是谁的相好,总还逃不过着潇湘馆去了,又何必分你我呢。”弄影略撅着嘴,话音又软糯甜腻,一边推着髯须大汉往潇湘馆里去,一边念叨:“罢了罢了,今日回的早,就让奴家服侍四叔您沐浴更衣,再亲自下厨住了甜水汤给您做早膳,可好?”

两人说着话已经又回去了潇湘馆内,声音也渐渐消失在了拐角处。

“你还要赖在爷身上多久?”

冷不防耳畔传来一阵温热的呼吸,许书颜弹似的便跳了起来,心头一恼,随口道:“二爷的身子男男女女都躺过的,就是请我赖着,还嫌得有些脏了呢。”

“你什么意思?”朗眉一挑,祁渊冷眼看着许书颜,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来。

“没什么意思。”许书颜理了理被祁渊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袖,耐住性子让自己莫要动气,强颜欢笑:“劳烦二爷快些送我去书坊吧,时辰不早了。”

“水清,起撵。”朝外大声的吼了一嗓子,祁渊又将薄唇紧紧抿着,一张脸臭的几乎可以吓哭小孩子:“趁撵子还没到书坊,你给我解释清楚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不是已经知道昨夜将您压伤的人是我么。”许书颜也懒得再隐瞒,本来就只是个意外,不欠那祁渊什么,干脆说开了去:“庸王殿下喜好男色,二爷那么晚了还和他一起饮酒作乐,就不怕人说闲话么?”

“你的意思是,爷有断袖之癖?”唇角随着一侧的眉梢一起高扬,祁渊的话音也有些高了,好像充满了怒气,只是被硬生生的压下去罢了。

章二十七 赶早

从潇湘馆去往之砚书坊果然有条捷径,只是道路不太平整,车撵行在上面略有些颠簸。

撵子外,水莪和翠袖都在抱怨着这条路太过陡峭,水清忙着安慰,说走这里保准四姑娘听学不会迟了,又吩咐车夫保持速度的同时且稳些,这一来二去,吱吱喳喳倒也热闹。

撵子里,对坐的两人却一言不发,表情各异。祁渊一张脸寒的几乎可以结出冰来,瞪住眼前的许书颜,一动也未动一下。许书颜却侧着头眼神不知投在了哪出,不敢与其对望,也不出声,无论对方的眼神有多犀利,心想视作无物便好,千万不能自乱了阵脚。

其实书颜打心眼儿并不想得罪这位祁家二爷,奈何三番四次偏巧让两人对上了,虽然明白就算是装也要装的温温柔柔,大大方方才好,可事实总与愿违。就像昨夜在宫里不小心伤了他,又从燕官嘴里知道了那庸王的癖好,可这一切本来与自己也无关,却忍不住还是说出了口,还告诉了画楼公子,凭白给自身添了麻烦。

“四姑娘,到了!”

撵外的水清大声一唤,许书颜随之心下一松,不等翠袖和水莪来扶,已经自顾撩开了帘子,就等马驹停住便下去。

盯住许书颜逃似的背影,祁渊鼻端闷哼一声,冷冷道:“跑得过和尚跑不过庙,爷身上的伤,还有手臂上的牙齿印儿都给你记着的,早晚要还了去。”

祁渊这话音虽然不大,却正好一字一句灌入了许书颜的耳际。心知自己理亏,不过蹙了蹙眉,一言不发地便下了撵子。

“咦,她怎么比我们还先到?”

从祁家锦上园出发的撵子竟然此时才缓缓驶入了之砚书坊外的小巷,车夫刚刚才吆喝着马驹停下,祁玉冷、陈杏儿、姚文绣、柳若彤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落了地。姚文绣说话素来直,心性儿也小,见许书颜竟已经立在了之砚书坊的门口,便指着那六驹大车,嚷嚷道:“那六驹大撵可也是祁家的么?”

陈杏儿望了一眼,面色略显得有些奇怪,声音似乎有些不悦,淡淡道:“那是二爷的撵子,平时不怎么回园子上,你才不识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