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心城》》 · 花言言 · 2026-07-26
《心城》
作者:花言言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荐
沈颜被给江文正是在一个初冬的午后,日头还暖,江文正却穿的很厚,他正在感冒,温暖的天气让他提不起精神,整个人都恹恹的。
江家的宅院偏于古风,满园的回廊和凉亭,交错相连,犹如迷宫让人目不暇接。江文正坐在八角凉亭里,紧挨着一座假山,凉亭下是个小池塘,因为临水不可避免的带了点清寒。凉亭里的石凳都铺着厚厚的棉垫,江文正怕冷,每到冬天都穿得很厚像一只猫蜷缩在自己厚厚的毛皮里,只出一张脸来。
八角凉亭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现出明艳光润的釉色,他眯着眼睛抬手遮了一下。手上软滑的料子滑下来露出里面细长的手腕,白皙单薄的皮肤,甚至看得清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指精致细长,指甲的形状无可挑剔。看到这样的手指,他会误以为自己还年轻,江文正自嘲地笑了一下。
江文正一直是漂亮的,年轻的时候眉眼近乎艳丽,只是一过三十岁他就觉得自己老了,岁月像是一个小偷,一点点把他掏空,到现在只给他残留一点病态的英俊。如同他现在的样子,肤色苍白,嘴角绷紧,眼底带着未消的阴影,是有些阴霾和神经质的长相。
对面的许明浩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品茶,似笑非笑的神情让江文正莫名其妙地感到牙疼。
静谧慵懒的午后周围的环境格外安静,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江文正抬眼就看到沈颜穿过檐前长长的走廊,低眉垂眼地跟在管家身后,看似很乖巧的样子,可偏偏眼皮子底下的眼神却已围着院子绕了一圈。江文正无意识地笑了一下,是个有点小机灵的孩子。
江文正放下手里的茶杯,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瑟缩了一下。对面,沈颜正一步一步走向他。
自从听到沈颜这个名字,他就坐立不安,究竟是那个孩子,还是只是凑巧重名,他开始患得患失了。
管家领着沈颜到了江文正面前,微微恭身,“少爷,沈小姐来了。”
“嗯。”江文正随意应了一声。
到了江文正面前沈颜没有主动开口,垂首站在一侧等着他吩咐。天已入冬花园里只剩交相掩映的翠绿松柏,沈颜站在树下穿着宽大的黑色毛衣外套,领口出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映着脸色很干净的样子。
沈颜个子不算高,身量有些单薄,毛衣外套罩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她骨架纤细,长手长脚的身形,一眼看过去很漂亮。
江文正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掩饰着低下头,这孩子长大了,二十岁跟二十三岁果然还是有差别的。
“叫什么名字?”江文正眯着眼睛缓过一阵倦怠,问她。
“沈颜。”
江文正点了点头,“知道找你来干什么吗?”
沈颜没有立刻回答,偷眼看了看许明浩,见他冲自己飞了个媚眼,眉心跳了跳。转过身对江文正说,“帮江先生修补壁画。”
许明浩的作怪也没逃过江文正的眼睛,他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许明浩避着他的目光四处往外看。他转头去看沈颜,发现她也是一副忍耐的神情,笑起来,“一会让管家带你去看看,需要什么画笔或者颜料尽管告诉他,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他。”说完江文正停顿了一下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沈颜听话地走过去,低头的姿势让江文正看到她的额角有一小颗痣,颜色很淡如果不是离得近了几乎看不出来。沈颜是乖巧的长相,眼耳口鼻皆是小巧,眼睛很漂亮看人时的专注神情仿佛直达人心,让人无法抗拒。
江文正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抬手掩上胸口轻咳了一声补充道,“问我也可以。”
沈颜本能地想看看他,视线往上抬,就看到江文正的一双眼睛,慵懒,深沉,有着回忆的思索。这样的对视让沈颜忽然变得紧张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江文正带给她一种熟悉感,像是一只手攫住她的心,那一瞬间的悸动简直要扼住她的喉咙让她不能呼吸。
她迅速地低下头,“知道了。”
“听说你只有周末有时间?”
“是,平时要上班。江先生如果着急我可以晚上过来。”
“不用,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就可以了,周末如果有自己的事要忙就不用过来了。”江文正不自觉地声音就温柔下来,脸上带着的微笑自己都没有察觉。
沈颜像是很高兴遇到这么开明的老板,嘴角带着了点掩饰不住笑意。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整个人的神态居然就活泼起来。“谢谢江先生。”
江文正似乎对她这个表情很满意,他不喜欢死板无聊的孩子。“报酬怎么算的?”
沈颜眉心皱起来像羞于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似的,愣了一下才回答,“管家说会跟我沟通。”
江文正愣了一下,笑着摆摆手,“那好,你们商量吧。没事了,下去吧。”
管家应下来带着沈颜往画室走。
院子里静下来,冬日的暖阳即使没有云层的遮盖也难免显得有些虚弱。江文正放下手里的杯子,远处沈颜略略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的,重又消失在走廊尽头。
“想什么呢?”许明浩突然凑过来,表情戏谑,“怎么,现在报酬这样的小事你也过问?”。
“报酬是她应得的,我不希望她多想。这样年纪的孩子大多都有自尊心。”江文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嘴解释那一句,说完有些后悔,掩饰着对许明浩赶苍蝇一样挥挥手,“看什么呢?”
“怎么样,还满意吧?”
“你怎么一副嘴脸,像拉皮条的。”
“我倒是想拉皮条,可惜你不答应。”
“少来,贫嘴贫舌的。”江文正掩饰一般呵斥了一句,他这些年清心寡欲的俨然已经是清教徒了,难怪许明浩会笑话他。
许明浩嘿嘿笑了一声,两人各怀心思的抿了一口茶,静默片刻后许明浩又重启话题,他忽然说,“是她吗?”
江文正垂下眼皮,很久后才淡淡回,“谁?”
许明浩撇嘴,“你就装吧,她俩可连名字都一样。”
江文正垂目不吭声,半晌后才沉闷的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明浩正视他,“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当年那孩子真不在了?”
江文正也不争辩,转眼看着别处淡淡的说了句,“不在了。”
许明浩对他这么丝毫不加掩饰的谎言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你当年把她保护得好,可是见过她的不止我一个人。我都能认出沈颜,更别提你姐姐跟阮宁了。你就装吧,”
“那些不重要,我说沈颜不在了,那就是不在了。”
“你就顽固吧。”许明浩摆了摆手不打算多说似的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有事再找我。”
江文正被许明浩的忽然弄的一愣,他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他,“你怎么找到她的?”
许明浩回身,“只是凑巧,韩音的画廊收过她的画。”
江文正沉默。
“为什么非把她带过来?”江文正抬眼问许明浩。
“你不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吗?”许明浩望着他的眼神带着一点点的嘲弄。
“多管闲事。”江文正别过脸,他只是嘴硬,怕眼里的渴望泄露自己的心情。他低头手掌覆上自己的膝头,沈颜是他既渴望又害怕的秘密,他比谁都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许明浩笑了一下,“沈颜已经不记得你了,你对她来说只是她的老板,是个陌生人。她现在一个人在N城生活,你当照顾照顾她吧,反正你也照顾她那么多年了。你要想再对她好一点就帮她找个好婆家嫁了。你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江文正这回眼皮也没抬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许明浩耸耸肩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看着他问,“你今天怎么穿那么厚?”
“天太冷了。”江文正配合一般缩了一下肩膀。
“不是。”许明浩又露出让江文正警惕的笑容来,果然他一开口就没有好话,“江文正,是你老了。”
江文正揉着眉心努力克制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滚。”
许明浩对他突如其来的脾气也不以为意,笑得很欢乐地大步走了。
许明浩走后江文正又在花园里坐了一会,眼前浮现出沈颜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笑容,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一旁的翠绿,偷眼看他的那一个瞬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神情,好奇又有些惴惴不安。
傍晚时起了风,江文正没有在花园待多久,站起身回房。佣人开始收拾茶点,身后传来瓷器磕碰的细微声响。江文正有些郁闷,许明浩总是爱给他出难题。
江文正的画室紧邻着江家的大花园,一侧的巨大窗棂占了大半个墙壁,正对着花园里那条青色的石板小路,如果是盛夏定能看到满园的姹紫嫣红。画室很宽敞也很空旷,只在中间摆着一个崭新的画架,地上散落了几张纸,迎面的一侧墙壁上就是那副要修补的壁画。画室收拾得很干净,但是干净得太彻底带一股冷清,看得出已经有很久没有人用过了。画笔和颜料之类的画具都摆放在固定位置,包装像是新被打开的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沈颜盘腿坐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一边整理画笔和颜料,一边仔细看着墙上那幅壁画。只是一副简单的天使画并不是名家手笔更像是某个人兴之所至的涂鸦。她看了一会拿了根画笔站起来,壁画被保存得很好,只是颜色褪了一点并不影响整体得效果。为什么要修补呢?沈颜站在壁画前半天也找不出答案。正纳闷间突然发现壁画的一角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她仔细看了看是一个签名。
齐欢?她喃喃地念出声,正想伸手摸一摸,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转过身,江文正站在门口,那件厚的外套已经脱下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衫,小颗的木质纽扣随意的系了两颗。窗外的阳光西斜,沐在橘色光晕里的江文正,身形有些单薄。
“江先生。”沈颜低头跟他打招呼。
江文正没有答话,目光投注在壁画上。
“江先生。”沈颜又试着叫了他一声。
“哦。”江文正终于回过神,笑了笑走进了,“对不起,刚才没听到。”
“没关系。”沈颜跟他说话有些拘谨。江文正看起来并不像是严肃的人只是面色有些清冷,即使微笑时也看不出喜怒。这样无法捉摸的感觉让她有些惧怕又有些好奇,如此矛盾却带给她隐隐的兴奋。
“你不用怕我,我不是难缠的老板。”江文正突然出声安抚她。
一眼就被人看出心思,沈颜不免尴尬起来,讷讷的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幅画画得好吗?”江文正走到壁画前停下来问她。
“我不敢随便评价,我本身画得并不好。”
“太谦虚了,画得不好韩音也不会推荐你。”
“韩音只是觉得我稳妥。”
江文正这才回头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看来你很了解韩音而且……也了解你自己,这样很好。”
“谢谢。”
江文正极短的笑了一下继续看着面前的壁画。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仿佛并没有专注于壁画上,那样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人或是在看过去的一个场景,带着隐约的怀念。沈颜看着心里动了一下。
“这幅画是您喜欢的人画的吗?”见他沉默得太久沈颜壮着胆子问了他一句。
“喜欢的人?”江文正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起来,看着她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颜仔细想了一下摇摇头,“也许有吧,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江文正没有问似乎在等着她说下去。
“我之前出过一场车祸,以前的事都忘了。”
江文正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出声,话音里带着叹息一般,“如果真的是爱的人早晚都会记起来。”
“也许真的记起来反而会失望呢,到时候可能会想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呢,真是没有理由。”
江文正笑起来,“只有你们年轻人才会这样喜新厌旧。年纪大的人都会觉得情人还是老的好。”
“江先生,您又不老。”
“谢谢。”江文正听了她的话笑得很开心,指着壁画问她,“喜欢这幅画吗?”
“是你朋友画的吗,我看着好像只是一个人的兴起制作。”
“算是吧。”
“是您喜欢的人。”
“沈颜,不要暗自揣测,这习惯不好。”江文正的语气变得严肃了。
“是我多嘴了。”沈颜笑起来。
江文正注意着她的神情,看得出她的恭敬只是客套。他挑眉笑了一下,沈颜的乖巧从来都是假的,即使在他面前也一样。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窗外的夕阳落进来,沈颜低头看到她的影子跟江文正的叠在一起,如同一个相偎的姿势。
“我回去了,天色也不早了一会让管家找司机送你回去。”江文正忽然抬脚往外走,随口说道。
“谢谢江先生。”
“沈颜,不要跟我太客气。”江文正走近她,忽然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我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孩子,年轻漂亮让人看着就欢喜。”
沈颜心里暗叹了一声,江文正真是过虑了,谁都会老,只不过不一定所有人老了都会有他这样的姿态。何况他还年轻,正值人生最好的那年华。
江文正从花园里穿过,巨大窗棂里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小路尽头,沈颜默默的看着,像一场慢镜头的电影。
梦魇
江文正的感冒一直没好,整日昏昏沉沉的像是被包裹在真空里,外界一切的声音和响动似乎能引起他的耳鸣。终于有一天开会时那一把暗哑的嗓音让他略微恼怒起来,干脆不去公司专心窝在家里养病。
沈颜过来时天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他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她由管家引着穿过花园曲折的小路来到房前,最后进了主屋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天边云层翻滚,扑面而来的风灌进衣领里,他不禁缩了缩脖颈,今天或许要迎来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江文正从阳台走进来正考虑要不要现在下去看看沈颜,手边的电话响起来,他拿起来看到许明浩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着。
“什么事?”他的嗓子还在发炎,不怎么想开口说话。
“感冒还没好呢?”许明浩看他病了那么久也没心情再幸灾乐祸,声音里带着隐隐担忧。
“没事。”
“沈颜怎么样,做的还好吧?”
“今天刚到,前段时间她好像忙一直没过来。”
“哦,反正你不用担心,韩音说她没问题的,你有什么要求就直接跟她说。”
“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鬼?”江文正无奈地问他。
许明浩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文正,你还觉得她长得像齐欢吗?”
江文正愣了一下,随即是无法遏制的怒气,“许明浩,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你少给我打什么歪主意。”
“谁打歪主意了,我对沈颜那么上心还不是想你能高兴一点。”
江文正莫名其妙就火了,“我都没上心,你上什么心?”
许明浩被噎了一下也没有恼,有些无奈地说,“文正,你得学会放过自己。我们不希望看着你孤独终老。”说着他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然后不等江文正有什么反应就挂了电话。
许明浩跟江文正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据双方家长说光屁股时就知道互相抢吃的,长大后也一样有过吵闹争执但是这么多年没有人比他们关系更好。江文正握着响着盲音的电话想把许明浩揪出来打一顿,说到关键的问题居然跟他装深沉。别以为这就躲得过去,江文正放下电话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找找许明浩的麻烦。
江文正在房间里的躺椅上坐了一会,收拾好心情才下了楼。站在楼梯口他透过旋转的楼梯扶手看到沈颜正站在桌前研究摆在上面的瓷器。茶几上有佣人刚端上来的小点心,花式和色泽都很诱人,显然没有人动过。
他慢慢走下楼,沈颜看得太专心,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发觉。
“喜欢吗?”
沈颜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他恭身笑了一下,“很漂亮。”
“谢谢,过来坐吧。”江文正招呼她坐到沙发上。
沈颜坐下后首先就跟他解释,“管家说我可以随便看的。”
江文正摆了摆手坐到她对面,“我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不用太拘谨了。”
“我怕您觉得我没礼貌。”
“怎么会?”江文正笑了一下,屈指在膝头敲了敲,突然问她,“你那么在意我的看法?”
沈颜对他的问题有些疑惑,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您是老板。”
“是啊。”江文正低下头,猛然间觉得自己的自作多情有些好笑,“好了,让管家带你过去吧。你想怎么做不用请示我,按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江文正说完站起来打算回楼上,沈颜出声叫住他,“江先生。”
“怎么了?”江文正回过身,询问地看着她。
“您确定要修补那副壁画吗?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只是颜色褪了一点并不影响整体的效果。”
江文正伸出手指抵着下巴问她,“你对报酬不满意?”
“没有。”
“那做好你的工作就可以了。”
沈颜不知道江文正为什么突然就冷下脸来,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不敢再开口。江文正没有再看她,径自上了楼。
沈颜一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江文正态度的转变让她觉得尴尬又惶恐,心里忐忑起来。
“没事。”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少爷这段时间病了身子一直不好,所以连带着心情也糟糕起来,你别介意他没针对你。”
“很严重吗?”沈颜担心地问。
“感冒而已,多休息就好了。”
管家没打算跟她多聊这个问题,带着她往画室走,“画笔和颜料都给你准备好了,我带你过去取。”
沈颜跟在他身后想着江文正多变的脾气,难免为自己的多嘴气恼。江文正这样的人大多心思曲折难懂,得罪了就不好了。她想得太认真没注意管家什么时候停下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管家打开画室的门,领着她走进去,一边对她说,“沈颜,工作的上事你认真做就行了。尽量听话,这样在少爷面前才不会吃亏。倒不是因为他独断,你知道出生金贵的人难免有些不好伺候的习惯。不过你可以放心,少爷不会为难你的。”
“可是江先生刚才好像生气了。”
“他这喜怒无常的习惯还跟小时候一样,气过就好了不会记在心上。还有……”管家转过头就看到她独自琢磨的表情,认真里透着股可爱劲,也没跟她挑明只说,“不要跟他讨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少爷不喜欢。”
沈颜点点头,她虽不是过于聪明玲珑的人,但是被这么一点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
“那好,你忙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找他们就行。”管家指了指门口跟过来的两个人。
“谢谢。”沈颜点头跟他致谢然后开始清点那些画笔和颜料。
管家走出来帮她关上门。
沈颜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空果然飘起了零星的小雪,细小绒花一样的形状,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花园里的石板路很干净,斑驳的湿润痕迹映出繁复的花瓣枝叶,曲折蜿蜒。
她刚走到别墅门口就看到一辆银白色的别克停在那里,程铮叼着一支烟倚在车前,看到她笑起来。程铮平时喜欢穿宽松舒适的休闲衫,牛仔裤和球鞋搭在一起。沈颜每次看到他的笑都会想起青春电影里青涩的男主角在镜头前抬眼的那一瞬间,羞涩得让人感动。
“有钱人买车了?”沈颜走过去摸着车身笑着看他。
“笑话我。”程铮搭着她的肩膀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我一朋友的,那家伙这两天非要挤过来跟我住就暂时把车钥匙给我,方便做个苦力帮他搬东西。”程铮打开车门让沈颜坐进去,“幸好有辆车不然都没法来接你。”
沈颜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跟他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这不是方便嘛,这边离市区远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去。”
“知道怜香惜玉了?”沈颜笑话他。
“请问沈小姐是在夸自己吗?”
沈颜窝在一边笑起来,她不喜欢逞口舌之快,被人取笑或者咄咄相逼时就会沉默下来。程铮揭露她是一肚子主意却总装作纯良无害。车子打了一个弯上了路,沈颜回过头,那栋白色的别墅在模糊暗淡的天色里有些虚假,像童话里的一场幻觉。
江文正再回到公司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刚到办公室就收到秘书送过来的邀请函,那是一个合作伙伴举办的商业酒会。他随手放在一边,近两年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他已经很少出席了。明珠地产从他父亲开始就已经是N城房地产业中的佼佼者了,到了他手里经过这几年发展N城已经没人敢跟他叫板。他一直乐于培养自己的得力助手,凡事亲历亲为不是他的处事哲学,他是急于享受的人。
在家里待着的那一个星期,除了养养花草和偶尔晨跑外他几乎没有任何别的活动。他的爱好几乎可以用匮乏来形容。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早他就喜欢上了那种懒散的生活,也许他只是身体年轻,可是心已经老了。
下午开会时江文正又开始有点昏昏欲睡,旁边的助理看出他的状态不好,低声问他,“江总,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是累,只是给那几日的生活养懒了,于是摇了摇头抿了一口咖啡。看着停下来等着他发话的部下,他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尽量简明扼要,不要拖沓。”
众人不敢耽搁,尽量简单明了地汇报完工作,早早地结束了会议。散会后江文正没有立刻离开,坐在会议室里闭目养神,秘书站在他身旁随时等他吩咐。
“张璇。”等了好一会江文正才出声。
“江总有什么吩咐?”秘书赶忙走上来。江文正叫人时总是连名带姓的,从没有只叫一个姓氏,这好像是他独特的一个习惯。底下人听到时总觉得那是特属于江文正的尊重,让人惴惴又有些欣慰。
“最近有什么画展吗?比较有趣的那种。”
秘书想了一下回答,“暂时没有,不过我会关注的,随时跟您汇报。”
“好,以后商业酒会的邀请函直接给副总就行了。私人酒会的话,如果是美术界的可以给我看看,其他的就算了。”
“好的,我会记住的。”
“没事了,下去吧。”
秘书下去后,江文正又坐了一会才回办公室。那天无缘无故地跟沈颜发完脾气他就有些后悔,当然不可能要求他去沈颜道歉,他只是想下次沈颜来的时候或许自己的态度可以亲切点。那种急于表明自己的心情像是一颗心被吊在那里,带给他陌生的急切感。
下午下班时车子停下来等红绿灯,江文正又遇到沈颜。
隔着车窗他看到沈颜跟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靠在一起正研究着橱窗里的雕塑。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沈颜突然跳起来趴在男孩的背上笑得很嚣张,男孩很紧张怕她掉下来似的紧紧托住她。
冬日的街头有些萧索,街边的树木在风中摇晃时都带着颓败的气息。可是那样年轻的生命让人艳羡。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车子又重新发动起来,他还没来得及看到沈颜的表情。不过他想沈颜应该是快乐的吧。她长大了,那个曾经心心念念跟在他身后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江文正捂住胸口这个事实莫名其妙的让他有些心酸。
回到家管家迎上来,把他脱下的外套接过来,这些贴身的照顾,管家还是不习惯假手他人。“少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开饭吗?”
“好。”他解着衬衫的袖扣往楼上走,走到半路想起来什么似的把管家叫过来,“那天是找家里的司机送沈颜回家的吗?”
“不是,好像她的一个朋友开车过来接她就没用家里的司机。”
“朋友?男朋友?”江文正解纽扣的动作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屋顶的吊灯。
“这个,不清楚。”
“这件事怎么没人跟我说?”江文正突然责问起来。
“少爷……”管家不知道这样的小事也要汇报,一时有些发愣,过后才恭了恭身回答,“下次我会注意的。”
“算了,能保证她路上的安全就行,这里离市区远,她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江文正意识到自己的怒气类似于无理取闹了,于是跟管家解释了一下。
“我知道。”管家笑了一下也没介意。
到了房间,江文正没有开灯,这里不会有万家灯火的景象,夜黑得有些孤独。他打开老式的唱片机,磁头搭上黑胶唱片的一瞬间发出丝丝的声响,那个年代的舞曲总像是浓妆艳抹的女人甜美得有些矫情。不一会音乐溢满整个房间,他躺在躺椅上闭上眼。他想起许明浩问他,你还觉得她长得像齐欢吗?他说,不重要了,许明浩。
因为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他江文正不会再干那种找别人做替身的蠢事。他眯着眼睛意识渐渐有些模糊,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他听到一个声音问他,“这是什么?”
“唱片机?”
“放音乐的吗?”
“对。喜欢吗?”
“很稀奇。”
“要跳舞吗?”
“你教我?”
“当然。”
“好啊。来,江文正。”
江文正突然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睡过去。想起梦中的情景他打了个寒战,原来那些已经忘记的感觉一旦给予希望就会重新迷恋起来,看来人真是不能放纵自己。江文正躺在模糊的黑暗里,耳边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未完全消褪的童音,她说,江文正,江文正。
偶遇
时印是一间画廊,地段并不算好,在街的拐角被挤在一个大的影楼旁边。画廊一共两层,靠街的一面全部用的玻璃围墙,夏天时窗外的法桐会落下大片斑驳的阴影。
韩音是这家画廊的老板,许明浩的现任女友。性格独立内敛,人很漂亮,看不出实际的年龄。她喜欢收一些美院学生的画作,那些年轻的孩子不一定都画得好,但是偶尔也能见一两个有才华的,浓郁的色彩里肆意张扬着热烈感情。韩音对这些年轻的画手要求宽松而且出手大方,她说自己喜欢年轻人笔下特有的生涩或者狷狂,觉得那样的作品可爱又纯情。沈颜每次都会被她逗得笑起来。
沈颜赶到时韩音正好从二楼走下来,看到她笑着迎上去,“怎么今天过来了?”
“昨天想起来今天是交画的日子,正好一会也要去附近的商场顺便给你送过来。”
“以前没见过你逛商场啊,怎么现在下了班还要挤时间过去?”
“天气冷了我想去帮程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他最近工作忙,老是加班,没时间。”
“男朋友?”韩音走到一楼的圆桌前坐下来。
“女朋友。”沈颜也走过去跟她开玩笑。
“这话可不能乱说,现在的人对这话题敏感容易信以为真。”
“谁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才懒得理。”沈颜随手拿过书报架上的画册翻起来,显然对这个问题不放在心上。
“你是不是在江文正面前装得很乖巧?”
沈颜抬起头就看到韩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个神情跟许明浩很像,难道这就是夫妻相?腹诽完了才想起来问她,“什么意思?”
“他被你蒙蔽了,一直跟我夸你懂事又听话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种夸奖方式已经不能让我高兴了。”
“那我去跟他说。”
“别,免得人家说我不识好歹。”
“你很在意他怎么看?”
“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沈颜笑起来,“我当然在意了,他是我老板嘛。”
“除此之外呢?”
“韩音,你希望有什么呢?”沈颜放下了画册,抬头看着她。
“算了。”沈颜的目光带了一点咄咄逼人,韩音竟有些招架不住赶紧把她带过来的画拿起来,“我看看这次的作品怎么样?”
“还那样,不会有进步了。”沈颜口气里带着沮丧。
“慢慢来嘛,不可能没有进步的。”韩音边说边拆了画外面的包装,看到画时愣起来。
沈颜听她突然没了动静,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韩音歪着头仔细地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半天,最后有些不能理解地问她,“沈颜,你什么时候开始画人物了?”
“人物?”沈颜拿凑过去看,看到那幅画不可自抑地抖了一下。
画里是一个冬季的雨天,整个背景都是灰蒙蒙的,只在画面的一角有兀自伸过来的一小片翠绿的松柏。画面中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身影和风中高高扬起的衣摆,站在路的尽头,迎着雨,一步一步走上来。
“对不起,拿错了。”沈颜几乎是把那幅画抢过来然后匆忙的收起来。“明天再给你送过来。”沈颜收拾好起身往门外走。
韩音跟上来送她到门口,“不用着急,周末时送过来也行。”
“周末我要去江文正那里啊。”
“江文正?怎么不叫江先生了?”
“你又取笑我。”
韩音看到沈颜的脸居然红了红,没有好心眼地笑起来,“开玩笑的,害什么羞?”
沈颜瞪了她一眼,走出门后又转身看着她,“不要跟江文正提我了,那天好像惹他生气。”
韩音愣了愣,笑着宽慰她,“他不会真的跟你生气的。”
“我会尴尬,觉得自己被他讨厌了。”
韩音站在高一层的台阶上摸了摸她的头顶,“小孩子,你想太多了。”
沈颜皱了皱鼻子,“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承蒙夸奖。”韩音被她这么说反而心情很好。
“我走了。”沈颜觉得再说下去也是自己吃亏,就想抓紧时间走人。
“沈颜。”韩音拉住她,“那幅画……画的是谁?”
“秘密。”沈颜留了一句话后扬长而去。
秘密?韩音嘀咕了一下,她有些好奇,画里的人虽然看不清,但是却莫名觉得分外眼熟。
她抬起头,暮色里,苏颜冲她挥别,眼里带着的笑意,韩音也被感染了一下。
江文正提前结束了饭局从包厢里走出来,等在门口的司机看到他赶忙迎上去帮他把车门打开。江文正一级级台阶走下来,站在车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微微呛人的清寒让他清醒了一下。应酬时酒喝多了点,这会出来才觉得有些头晕。
江文正没有上车倚着车门站了一会。车窗里映出他的脸,眉目清朗,面容英俊,微扬的下巴和洁白颈项形成一个优美的轮廓。从一定程度上讲他还年轻,这是事实。他只有三十六岁。这应该算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了吧。江文正笑着点了一支烟,淡蓝色的烟圈在眼前散去,慢条斯理的,像一个人纠纠缠缠的情绪。
N城的夜霓虹闪耀,热闹非凡,身边有年轻的情侣走过,嬉笑的声音勾起了他心底的那些往事。他以为已经忘了的,那些遥远又模糊的往事。
笑闹的声音越来越远,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些寂寞了。
“走吧。”江文正抽完烟转头对司机说,“我想走一走,你在后面跟着就行。”
司机听了他的吩咐,发动车子慢慢跟在他身后。
初冬的夜晚并不是特别冷,江文正刚喝完酒身上甚至还有些燥热。他沿着人行小道往前走,路两旁的树木已经枯萎,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
头顶,月色撩人。
江文正走了一会感觉舒服了点,不再像刚才混混沌沌的,于是打算招呼司机过来直接回家。一转身却发现沈颜站在前面的一家服装店里挑衣服,店员帮她拿了几件衣服,她只看了一眼款式就直接摇摇头。他很好奇沈颜的喜好,于是就站在门外看起来。
江文正有自己的偏好。他喜欢女孩子穿得庄重矜持,即使少了点活泼气也没有关系,那是他喜欢的一种郑重体面。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别人喜不喜欢,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处事的方式,专横独断的,罔顾别人的喜好。可是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是江文正本来就无需讨好别人,所以就这样一点点把自己惯坏了。
站了一会江文正才意识到自己的行径大概是有些无聊,正打算走开,抬头的一瞬间却跟沈颜的视线撞在一起,她正站在店里专注地看着他。
“江先生,那么巧。”沈颜看他推门走进来赶紧过来跟他打招呼。
“嗯,晚上天气好想走一走,买衣服?”江文正指了指她手里的大衣外套。
沈颜不知为什么突地红了脸,把大衣交到店员手里才回答他,“是啊,正好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给男朋友买的?”江文正看着店员手里的男装问她。
“不是,朋友而已,他没有空我帮他看看。”
“关系挺好的,女孩子帮男孩子买衣服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您取笑我。”
江文正笑了笑,“是那天来接你的那个男孩吗?”
“对,他叫程铮,我们是邻居,因为住得久了,所以比较熟。”
江文正点点头,问她,“你一个人住还是跟家里一起住?”
“只有我一个人,哥哥在美国工作,已经在那边结婚了。”
“为什么不跟哥哥一起过去,一个人不孤单吗?”
沈颜自己也露出很困惑的样子,“不知道,我当时刚出院也记不清太多的事,哥哥说我死活不愿走,就在这边给我买了房子。也许我怕离开这过去的事就更想不起来。”
“你很介意过去的事?”
“那是属于我的记忆,我应该想起来,我不想成为一个空白的人,那种感觉让人害怕。”
“不要想太多。”江文正拍了拍她的肩膀故意转移了话题,“怎么脸红了,难道是被我撞到了不好意思?”
沈颜嘟了嘟嘴,大概在说既然知道干嘛说出来。
江文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喜欢逗她,明知道她意欲掩饰的那些情绪还总是坏心眼地提出来,这种心理像是在逗一个孩子,笃定了她的怒气没有杀伤力一样。
“我有很奇怪的羞耻心,被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就会不好意思。”
江文正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解释,对她点点头,“我明白,我开玩笑而已,不用当真。”
“我知道。”
“生气了?”听沈颜回答的干脆,江文正凑到她跟前问她。
沈颜摇摇头,“没有,我哪有那么小气?”
“那天呢?”看着沈颜疑惑的眼神江文正接着道,“那天我突然发脾气你生气了没有?”没等沈颜回答他又笑笑说,“其实我倒不是怕你生气,是怕你觉得委屈。”
沈颜低头摸着手边大衣的衣角,嘴边露出一个笑,“不会,您每天操心的事情太多,有点脾气是应该的。而且,靠您养活的人那么多,应该是习惯了别人看您的脸色。”
“沈颜。”江文正出声打断她。
沈颜疑惑地停下来看着他。
“不用刻意讨好我。”
“我不是讨好。”沈颜有些紧张继续低着头说,“我就是觉得您的每一个行为应该都有一个理由。”
江文正走到她跟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笑起来,“你的这个想法……太体贴了。”
“这个也是讨好的一种?”沈颜征询地看向他。
“没关系,我喜欢这种讨好。还有……”江文正又习惯性地伸出手指抵了抵下巴笑着说,“你不靠我养活,不用看我脸色。”
“谁说不是呢?”沈颜心里暗道一声,但是没有说出来。
沈颜两手空空地走出来,江文正也没再问,他怕沈颜真的尴尬起来。出来时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于是跟沈颜说,“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沈颜没有答话突然停下来吸了吸鼻子问他,“你喝酒了?”
“才闻出来?”
“服装店里点了檀香,什么都闻不出来。”说着沈颜咳了几声,长喘了几口气。
江文正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担心,“难受得厉害?”
“没事,出来就好了。”沈颜无所谓的摆摆手,然后跟他说,“我家住得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江文正也没有多留,“那你路上小心,打个车回去吧。”
“嗯,那再见了。”沈颜跟他道别到路边拦出租车,走了几步又返回来,“回去喝点解酒茶吧,免得夜里胃不舒服。”
“谢谢。”江文正笑起来,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抚摸她的头顶。可是他没动只静静地看着她挥着手跑远,斑驳树影下,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暗沉的夜色中。
沈颜。江文正低低叫了一声,他无法解释自己突然好起来的心情。路边响起熟悉的音乐声,他侧耳仔细听了一下,确实是一首怀旧的歌。
似是故人来。
逝者
江文正一早就接到江文心的抱怨电话,他不得不从床上坐起来。昨晚酒后的症状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胃里也空落落的。他拿着电话走到窗前,外面好像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窗玻璃上,划出一个长长的痕迹。这个冬天居然是多雨的季节。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江文心在电话那头听他半天没用动静,吼了他一声。
江文正本来就有些头疼,被她突兀地一吼更加头晕目眩。他坐在窗台上笑着跟她说,“姐,你什么时候嗓门变那么大了,当年名媛淑女的风范已经全丢了?”
江文心在那头气急败坏地说,“我不大声家里就更没有人听我说话了。你那个外甥怎么都不愿回家,非要留在N城,我让那他去找你,他也不乐意。你说他到底想干嘛?”
“他长大了嘛,想过自己的生活很正常。”
“自己的生活?”江文心不知怎么冷笑了一下,“你也是要过自己的生活,结果怎么样了?”
江文心的口气明显是在迁怒,看她在气头上江文正也没跟她计较,只说,“我没什么不好啊。”
“没什么不好?你现在是有爱人还是有家庭,你真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最重要是自己喜欢就好。”
“什么叫自己喜欢,难道就不用顾及别人吗?你当年做的那些荒唐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会再允许你那么乱来。”
江文正低下头,当年的事好像太过遥远,他已经记不起来。“你放心,我不会了。”
江文心在那边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口吻严肃起来,“文正,你现在是有随心所欲的权利,可是成年人的任性是可耻的。你记住这一点。”
江文正苦笑了一下,然后觉得有些冤枉,“你来找儿子的怎么又把我骂了一顿?”
“你俩都该骂,你放心我会去找他算账的。你怎么声音有气无力的,生病了?”
“没有,一大早就被你吵醒了,没精神。”
“那再去休息一会吧,我挂了,拜拜。”江文心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愧疚感,利落地挂了电话。
江文正拿着电话,听到里面传来嘟嘟的盲音,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去洗漱。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
换好衣服他下了楼,管家正在嘱咐佣人准备早餐,看到他下来还有些惊讶。“少爷,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被吵醒了。”
“那现在要吃早餐吗?”
江文正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时钟,指针才指向七点,看来今天确实早了点。他没有答话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管家跟过来问他,“今天还要出去吗?外面天气不好,不然算了,免得别感冒了。”
他打开电视,抬头对他笑起来,“李叔,一年就这么一天。”
管家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劝,只好不甘心道,“您坚持去就算了,一会多穿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
吃过早饭江文正接过管家手里的大衣出了门,管家撑着伞跟在他身后,江文正发动车子前突然想起来问他,“沈颜今天过来吗?”
“应该过来。”
“天气不好,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不要过来了。”
管家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一会打电话给她。”
江文正到了墓园,雨势渐渐大起来,他一个人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前走。走得的时间有些长,身上厚厚的风衣已经湿透了,压在身上湿冷湿冷的。
墓园里一向冷清,在初冬的雨天愈加空旷寂静。江文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墓碑前。他没有打伞,细细的雨丝落在他的睫毛和脸颊上,风衣的下摆随着风轻轻飘起来。他蹲下身将手里的花放在墓碑前,抬起手指抹掉照片上的水雾。那是他特意选的一张黑白照片,他不能看着曾经爱的人带着生动亮丽的容颜躺在冷冰冰的墓碑上,所以他觉得黑白照片就好,那更像是一种回忆,是失了颜色的远走的回忆。
江文正遇到齐欢时也是一个雨天,他在车站等车,齐欢突然跑过来站在他的伞下。他一直记得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说,“你的手指很漂亮,看起来完美无缺。”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被齐欢骗了,她只是想蹭过来躲雨而已,借口却说得如此温柔。
江文正低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像吗?他问自己。眼前浮现出沈颜看他时总会露出的那个眉开眼笑的神情。不像,沈颜是那样灵活年轻的生命,她的喜怒哀乐不属于任何人。
江文正回去时路上很空旷几乎没有人,拐角处的几株松柏在雨雾中露出一点朦胧的翠色。快到家时车子滑过一个拐角,他看到的沈颜正撑着伞站在树下躲雨。他及时把车子停下来,外面的雨已经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你怎么来了?”他打开车窗问她。
沈颜猛然听到他的声音被吓了一跳,看到是他忙撑着伞跑过来,“今天周末啊。”
“不是让管家打电话给你不要过来了吗?”江文正说着把车门打开让她坐进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沈颜进了车子看了看座椅犹豫着要不要坐下去,她现在浑身都湿哒哒的。
“怎么了?”江文正看她别扭地弓着身子窝在车里奇怪地问。
“我身上都湿了。”沈颜低头看到座位上一个个晕开的水渍,为难地看着他。
“坐下。”江文正皱着眉问她,“那么大的雨你还过来干什么?”
沈颜听出他不高兴,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我出来时下的小雨。”
江文正不是真的要跟她生气,看沈颜有点委屈的样子才觉得自己过分。在车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毛巾之类的东西,只好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希望她能暖和一点。沈颜身上湿得厉害,额前的头发一缕缕的搭在额头上,露出有些青白的额角。江文正抬手仔细擦了擦她的眉眼,“淋成这样不感冒才怪,一会回去洗个澡。”
温暖的掌心贴在额头上,沈颜有一瞬间的愣神,痴痴地看着江文正的眼睛。过了一会才脸色红了红说,“不用了,里面的衣服还是干的。”
“回去再说吧。”江文正也没跟她争,让她坐好后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后管家看他俩都湿透的样子焦急地迎上去,“怎么都淋成这样?”说着回头问沈颜,“你朋友没有送你过来啊,怎么不早说我让人过去接你。”
江文正瞥了一眼沈颜把大衣脱下来递到他手上,“洗澡水放好了吗?赶紧让她洗个澡。”
“好,我这就吩咐下去。”管家转身招来一个人对她说,“带沈小姐上去先擦一擦,一会让她洗个澡。”
佣人领着沈颜上了楼,江文正也往自己房间走,管家跟过来问他,“家里没有适合沈颜穿的衣服,您看是不是要拿以前的……”
江文正停下了步子,神情有些恍惚,目光飘飘忽忽的不知落在哪一处。管家看到他这个样子担心扶着他,“没事吧?”
江文正极快地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吧,不要问我。”然后转身上了楼。
沈颜洗完澡走出来,身上穿着管家拿过来的衣服,是一件鹅黄色的羊绒衫背后带着一个蝴蝶结,里面是荷叶领的白色衬衫,领口的地方还绣了两个小小的草莓。尺寸并不小但是款式有些稚嫩了,明显是十几岁孩子穿的的衣服。管家的目光扫过来时沈颜拽了拽身上的衣服有些不自然,“江先生呢?”
管家看到她的样子脸上露出捉摸不清的表情,有些唏嘘地低下头,“在楼上,不然你去看看吧,顺便叫他下来一会就可以吃午饭了。”
“我去?”沈颜有些不能确定。
“去吧。”管家鼓励般对她笑了笑。
沈颜上了楼,江文正房间的门没有关,虚掩着。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让屋里也暗下来。她小心地走过去,到了门口看到江文正躺在躺椅上正闭目养神。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江文正似乎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睁开了眼。
黑暗里沉默的江文正让沈颜觉得紧张,挺直了脊背站在门口不敢出声。江文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法聚焦似的,有些迷蒙。沈颜见他醒了打算进去刚迈出一个步子,江文正冲她伸出手,他说,“来,沈颜,过来。”
沈颜听着他的声音如同被受了蛊惑,无法自持地迎着他走过去。
“坐。”江文正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脚边。
沈颜低头看了看干净的地毯坐下来,居然请她坐地上,江文正的脾气真是不可捉摸。沈颜正低头腹诽,感到江文正气息慢慢靠近她。她下意识地扬起头,江文正的脸颊靠过来蹭了蹭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沈颜知道自己的脸红得应该跟发烧没有什么区别,刚才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江文正是要吻她。这样的想法对沈颜来说太过自作多情而且让人羞耻。
江文正没等她理清思绪又抬起手指摩挲她的脸,一点一点的,动作仔细又认真。他低头看着她,他说,“沈颜,你……”
屋里的灯突然亮起来,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少爷,午饭准备好了,现在要下去吗?”
江文正抬手盖住眼睛,回过神一样长出了一口气,“沈颜,你先跟管家下去吧,我一会就过去。”
管家没有耽搁,几乎是焦急地领着沈颜下了楼。
一顿饭江文正吃得心不在焉,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有动,不一会就借口累回了房间。一直到沈颜走都在没看到江文正再出现,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走的时候还有些惴惴不安。
傍晚时管家把沈颜送到门口,然后吩咐司机送她回家。沈颜上车前忍不住问他,“他生气了吗?”
“没有。”
“那是病了?”
“不是,今天是少爷一个朋友的忌日,他只是有些难过。”
“对不起,我不知道。”
管家笑着安慰她,“不关你的事,路上小心。”
沈颜点点头,上车前又回头对他说,“让他不要太难过了。”
“我会转告他。”
“谢谢。”
管家来到二楼房间门口,屋里仍是没有开灯与窗外的天色连成一片,暗沉沉的。江文正似乎喜欢安静昏暗的空间,仿佛这样的暧昧不明才能让他安心一样。江文正靠在躺椅上歪着头似乎是睡着了。管家走进去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关上了窗户。
“她走了?”这细微的动作让他醒过来。
“嗯,刚走。”
“说了什么没?”
“她让我转告你不要太难过了。”
江文正笑了一下,“李叔,我不是难过,只是有些习惯改不掉,有时候觉得这比想念更让人痛苦。”
“少爷……”
“李叔,我是不是不该再让沈颜过来了?”
“没什么,您喜欢就好。”
“姐姐说,成年人的任性是可耻的。”
“您有任性的资本。”
“你就是惯着我。”
“这是我的职责。”
江文正笑着坐起来,“我会被惯坏的。”
“少爷,沈颜跟齐欢小姐没有相似的地方,沈颜只是沈颜,她不像任何人。”
江文正重又躺下来,看着天边那一片橘色喃喃自语,“我从没觉得她像任何人。”
“少爷,沈颜,她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
管家没有再说话,下楼时帮他打开了唱片机,房间里又响起了音乐声,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场舞曲。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过来,他说,“再见,宝贝。”
总监
一上午沈颜都在忙着修图,坐得时间太久,稍微动了动身子就感到腰酸背痛。她伸了伸懒腰站起来想去冲杯咖啡,突然有同事过来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告诉她经理让她去办公室。
她忙放下杯子保存好文件去了经理室,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杨洁扶着门框看到她笑了笑,“那么巧,刚想去找你呢。”
“杨助理。”沈颜跟她打了个招呼,关上门走进去,“经理您找我有事?”
经理让她坐下来,“不是我,是杨助理找你,说是总监有任务要交给你。”
沈颜转头问杨洁,“总监有什么任务给我?”
杨洁坐在她旁边挑挑眉,故作神秘地说,“大任务。”
沈颜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笑起来,没有再继续问。经理在旁边搭腔说,“既然杨助理说了大任务,那沈颜可要好好努力了,不要给咱们部门丢脸。”说完对她做了一个打气的动作。
沈颜忍住笑,说了声,“谢谢经理。”她在设计部的资历最浅,他们这个经理有时候就喜欢把她当小学生一样。
杨洁等他们说完就站起来,“刘经理,没问题的话我就先带沈颜过去了,总监还在办公室等呢。”
经理点点头送她们到门口,“那赶紧过去吧,不要让总监久等。”
路上时杨洁跟沈颜闲聊了几句,主要问了问她工作上的问题。沈颜一一老实地回答她。杨洁问了几句也找不到什么话,两人都静静地站着,气氛沉默下来。电梯光滑的镜面映出沈颜半边的侧脸,杨洁不用回头就可以看到她的表情,无意识地嘟着嘴,眉目间有些稚气未退,眼睛很漂亮,看人时眼底的那一片澄明让人心动。杨洁了解的沈颜不算活泼甚至有些过于规矩了,像是小时候被束缚的紧了,即使长大了自由了也仍是放不开的性格。那股拘谨已根植在骨子里。
“据说你当时进公司是总监定下的,他看了你的一幅作品就决定要你了是不是?”杨洁突然想到这问题于是就问起来。
“这算是八卦?”沈颜微微笑着看她。
“嗯,算八卦。”杨洁大方地承认,“女人都是八卦生物,我也不例外。”
沈颜倚靠在电梯里,双手垫在身后,想了想才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画,可能恰巧总监喜欢,所谓投其所好,是我运气好。”
电梯到了楼层杨洁率先走出来,回头跟她说,“没必要过分谦虚,我听总监说你的画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怎么说呢?”杨洁卖了个关子才接着道,“他说类似于一种追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纯情,难得的又能做到心无旁骛。”
听到这么直白的夸奖沈颜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道,“总监过奖了。哥哥很支持我画画,在经济上我没有需要顾虑的地方,所以才能心无旁骛吧。”沈颜说着有些懊恼,“但是除了那一点纯粹,我的画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这一点我很清楚。”
“有这一点就够了,剩下的只是努力的问题。”杨洁推开门让她进去。
“谢谢。”对于杨洁的肯定沈颜还是觉得很受用。
沈颜进去后就看到钟裕架着一副眼镜正趴在办公桌上,仔细研究一幅设计图。钟裕是设计界公认的漂亮男人,有一副天生让人艳羡的长相,一双手更是完美至极,弯弯曲起时就仿佛有了生命,像是在思考。每次见到钟裕,沈颜都会觉得身边的人甚至自己都活得太粗糙了。
“想什么呢?”钟裕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随手一指对沈颜说,“随便坐吧。”
沈颜进来后就盯着钟裕发怔,这会听他出声提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长时间盯着人看是很不礼貌的事。可是没办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沈颜在心里给自己开脱。
“每个人都对着你犯花痴,你该骄傲才对。”杨杰坐下来开钟裕的玩笑。
“去。”钟裕瞪了她一眼,对沈颜说,“坐吧,有正事跟你说。”
“杨助理说您有任务要交给我?”
钟裕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倚在办公桌上递给她,“公司现在有一个公寓项目,主要是针对单身贵族。公寓面积不大最重要的是要别致出新。因为消费者主要是年轻人所以情调和感觉都要做到位。你知道年轻的白领们大多都喜欢那个调调,纤细的情感,独立的自我,还有……”钟裕敲了敲下巴才接道,“与众不同的爱。”
沈颜目不转睛地看着钟裕,她觉得钟裕一直都知道怎样让人为他着迷,总有那么一瞬间的钟裕是你迷恋的。
“回神了。”钟裕拍拍手掌吸引沈颜的注意力。
“对不起。”沈颜红着脸跟他道歉,“总监说得太好我听入神了。”
“拍马屁。”钟裕敲了她脑袋一下,“这个项目我想交给你来做,不要给我丢人。”
“我?”沈颜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是新人,交给我的话其他前辈会有意见的吧。”
“有什么意见,我是总监分配任务还要他们指手画脚吗?”
“不是,只是他们有不满的话到时候协调也是有麻烦。”
“你不用操心这些事,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钟裕转身理了理这个项目的文件都交给她,“沈颜,我提点你那是你的运气。至于那些没有运气的人,除了努力他们别无选择,抱怨解决不了任何事。”
沈颜觉得他的话多少有些残忍,抿紧了嘴唇久才点点头,“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暂时没有了,这两天会来一个新同事,你跟他成立一个小组由杨洁带你们。”钟裕俯下身看着她,“沈颜,独立做一个项目要比我手把手教你的效果好上不知多少倍,你不要让我失望。”
沈颜笑笑,“如果让您失望,那么以后都不用再提点我。”
钟裕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沈颜,我最喜欢你那股不动神色的狠劲,希望我没有看错人。”
面对钟裕别出心裁的夸奖沈颜一时不知怎么应对,尴尬地捏着文件角说,“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对了,我跟杨洁周末去写生,你要不要一起?”钟裕一副引诱的口吻说,“我去过的地方一般不会再去第二次,机会难得哦。”
沈颜确实被这个提议吸引了可是江文正那里她也不想失约,犹犹豫豫的做不出决定来。
钟裕看着她一副纠结的表情了然地笑笑,“周末有约了?跟男朋友?”
“没有。”沈颜摇摇头,拿起文件对他们扬了扬,“我下去了,到时候叫上我就好了。”
杨洁看着沈颜走出门才转身问钟裕,“你到底要去哪啊,神神秘秘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钟裕重又趴在桌上对着那幅设计图努力。
这天江文正刚到公司门口,钟裕正好也从一旁过来看到他忙低头打了个招呼,“江总,那么巧。”
“嗯,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底下人都很努力。”
江文正笑起来,“不用着急替他们说好话,做得好公司自然会有奖励。”
被揭穿后钟裕也不觉得尴尬,只笑着没有接话。江文正远不像他表现的那么不近人情,虽然他在工作上永远冷静苛刻,但是对员工却相对宽容,他的严厉似乎更多的只是针对他自己而已。
“听说最近有一个项目你是让一个新人做的。”江文正边走边问他。
“总要给新人锻炼的机会,反正也只是小项目。”
江文正停下来转头看他,“钟裕,我不希望明珠地产搞砸任何一件事,即使那只是个小项目。”
“我明白,我会一直跟进,不可能出什么差错。”
“那就好。”到了公司大厅江文正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我要去趟工程技术部,你跟我一起过来。”钟裕闻言紧跟在他身后。到了二楼的走廊江文正走了一段突然又折回来,站在栏杆前看着底下的大厅皱起眉头。
“怎么了,江总?”钟裕走过来也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就见沈颜正站在大厅中央打电话,说说笑笑的不知在跟对方讨论什么。他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声,“沈颜?”
“你认识?”
“对啊,设计部的员工。我说的那个项目就是交给她来做。虽然资历浅但是有足够的灵气,而且她身上那股执拗的认真我很喜欢。”说话间钟裕抵唇笑了一下,“年轻人就是好,只要有冲劲就什么都能做得好”
沈颜在楼下没站多久就返回楼道里,应该是回办公室了。江文正一直看着沈颜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才回头看着钟裕说,“年轻人?你是笑话你老板已经是老年人了吗?”
“江总,您这是欲加之罪,不能这么欺负我。”钟裕微微恭着身子跟他开玩笑。
江文正挑眉笑了笑转身往楼道里走去,旁边的玻璃墙面映出他的脸,紧抿的嘴角,冷漠生硬,稍显得有些无情。他一向都不是让人亲近的长相,温柔的神情也很少有,但是沈颜并不过分惧怕他,虽然也会小心翼翼但是跟他相处时都还自然。他想,也许在沈颜的记忆深处对他还是残存一些熟悉感的吧。
江文正晚上回到家,管家已经照旧让人把晚餐准备好。临下班时他接到许明浩的电话问他周末要不要去度假,他知道一家度假村正适合这个时节过去,天还不是太冷早起时可以看到林间的晨光。他想着周末沈颜可能要过来就没着急答应,许明浩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似的怂恿他把沈颜一起叫上。听着电话那头许明浩明显的窃笑,江文正再一次觉得他这个老友实在是很像八卦的媒婆,这样的撮合也太明显。不过这个提议让他也心动了一下,反正周末没事把沈颜带出来玩玩也好。
吃过晚饭江文正回到卧室翻出了沈颜的电话,正打算拨过去门口传来管家的敲门声,“少爷,沈颜的电话。”
沈颜没有他的私人号码,打的是客厅的电话。江文正放下电话在心里笑了一下,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这算是心有灵犀?
“沈颜。”江文正接过电话叫了她一声。
电话里传来沈颜一贯有些拘谨的声音,“江先生。”
“什么事?”
“我周末可能没时间过去了。”
“有事?”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笑容僵了一下。
“嗯,有朋友叫我出去玩,所以可能要耽误一个周末,对不起。”电话里也听得出沈颜有些沮丧。
“没关系,我不着急,你也不用总是挂在心上。出去玩记得路上小心。”
“我知道。”像得到了家长首肯的小孩似的沈颜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江先生,我今天接了一个项目,我终于可以独立做项目了。”沈颜说完才觉得不妥,嗫嚅的解释道,“我只是随便说说。”
江文正听着她欢快的语调,心情似乎也好起来,捏着浴袍的衣角卷起来又松开,低头笑着对她说,“好好工作,不然你的老板可能会不高兴哦。”
“不会,他人很好。”
“第一次看到还有人夸自己老板好的。”
“他对我很好,不过我有事瞒着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不会吧,你不说他对你很好?”
“说的是。”沈颜笑出来,“晚安,江先生。”
黑暗中,江文正躺在床上合上眼,电话被他放在胸口,带着温热的体温。窗外没有风,这是一个安静温柔的夜。他很快沉沉睡去,梦中他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一个孩子站在楼下冲他挥手,她说,“来啊,江文正。”
度假(一)
丹枫是一所高级会馆,建在半山的空地上,四周都是松林,但不是很茂盛,稀疏有致,不会让人生畏。山林间穿插着青色的石板小路,曲曲折折的就像是山间的小溪。江文正撩开窗帘,雾气氤氲中一丝晨光落进来,给这萧索肃杀清晨平添了一抹温柔。
他住的别墅靠近山里的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看得清河底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山间的早晨静谧空旷,只有临窗的鱼偶尔跳出来溅起一片水花又落回去,常与人接触连动物也学会了不甘寂寞。
洗漱完毕江文正走出去被扑面而来的清寒空气呛了一下,山里的天气要冷许多,地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铺在暗红或枯黄的松针上,对比出的颜色清冷中带着残存的浓烈。他突然想这次没有带沈颜过来真是遗憾了。
“起那么早?”他正微微出神,许明浩从另外一个房间里走出来跟他打招呼。
“你不是要早起看山里的晨光吗?”江文正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取笑他。
“现在也看得到啊。”许明浩眯着眼睛仰起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山间的雾气散去了大半,小径,溪水,沿路的石凳都清晰起来。
江文正撇了撇嘴才没有挖苦他,“今天怎么安排?”
“一会吃过早餐去爬山,回来泡温泉。这里可是有名的温泉区,想想都让人通体舒畅。”
“因为要跟韩音一起泡吧。”
“江文正你怎么那么邪恶。”
江文正没理他的抗议,背着他扬扬手进了房间,“出门时叫我一声。”
“要是带沈颜来就好了。”进门前江文正听到许明浩的嘀咕声,他正好一脚踏进门里想了想转过身问许明浩,“你会跟韩音结婚吗?”
许明浩被他问得一愣,“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江文正继续看着他,“会不会?”
许明浩双手插在口袋里,考虑了一下说,“会吧,如果韩音同意的话。”
“如果韩音不爱你呢?”
“江文正。”许明浩怒视他。
“我只是假设。”江文正笑着摊摊手。
“那就算了,我不强人所难。而且我不想时时提醒自己一厢情愿。”
“一样的道理。”江文正指了指自己,“我跟沈颜也一样,她对我来说只是个孩子。你觉得我会爱上她?”
许明浩笑了笑,“不是害怕爱上她你当年就不会坚持送她走了。再说你就算把她当成个小孩子也无所谓,反正我们也都是大叔了。”
“你真的觉得她就是沈颜?”
“你不要告诉我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江文正,你自欺欺人不代表别人也会相信。而且沈颜的年龄也正吻合。”
江文正打断他,“沈颜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想打乱她的生活,这样对她不公平。”
“你要真觉得不妥那就算了。”许明浩摸摸鼻尖对他说。
“那么就到此为止吧。”江文正说完没作任何停留直接进了房间。
许明浩站在门口看着江文正猛然背过身的样子有些不忍,他的暗自忍耐他看得出来。过去十年里的痴迷和任性已经把江文正所有的热情都掏空了,现在的他面对感情时似乎有些麻木了。
上山的路并不难走,每一条岔路都有砌好的台阶,如果不想走山路就可以沿着台阶直接上山顶。被水浸过的路面有些湿滑,许明浩牵着韩音的手沿着山中的小溪一点一点往前走。韩音不时停下来拍几张照片,碧绿的松林在山间的迷雾中若隐若现,他们身处其中如同置身幻境一般。
到了半山腰,许明浩拉着韩音坐在石台上休息,江文正没有跟过来,站在不远处伏着围栏看山底的风景。站了没一会突然听到有人叫他,“江总?”江文正转过头看到钟裕背着画夹仰头惊讶地看着他。
“那么巧。”江文正冲他笑笑。
“是啊。”钟裕走上来跟他并排站着问他,“您一个人?”
“不是,我朋友在上面休息。”江文正指了指石台上的许明浩跟韩音。
许明浩跟韩音听动静看过来,钟裕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杨洁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在后面跟沈颜在一起呢,他们看得仔细走得慢。”
“沈颜?”江文正突然听到沈颜的名字惊讶地回过头。
“对,就是那天你在楼下见到的那个。周末没事带她出来玩玩。”
“很少见你跟员工走得近,沈颜很特别?”
钟裕笑了笑,他一向我行我素,心里的想法也从不避讳,“我喜欢护短,沈颜是我招进去的,所以看着格外顺眼。”
“钟裕,你还真是不懂得掩饰。”江文正笑起来。
“掩饰给谁看,我又不用去讨好谁。”钟裕倚在围栏上仰起头看着垂直陡峭的山壁,头顶云雾缭绕。两人站了一会,钟裕突然想起来问他,“江总,你要见见她吗,一会沈颜过来介绍给你。”
江文正没有说话转身往山上走,钟裕跟在他身后,不一会江文正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认识她。”
“您认识?”钟裕迎来了今天的第二个震撼。
“沈颜最近在我那里做兼职。”
钟裕愣了一下摇头苦笑,“我忘了沈颜的口风一向紧。”
“是啊。”江文正想着他居然一直都不知道沈颜在明珠地产上班,不由得点点头。
他们聚到山顶时间已接近晌午,几个人约好到山顶的餐厅吃饭于是就坐在亭子里等杨洁跟沈颜。没多久杨洁也背着画夹走上来,看到江文正他们几乎惊讶地说不话来。
“江总,您怎么也在?”杨洁紧赶了几步跑过来。
江文正等她来到身边扶住她,“好了,你们总监已经表示过惊讶了,先坐下歇歇。”说着看了看她身后问,“沈颜呢,没跟你一起?”
“沈颜?”杨洁喘了几口气才说,“她先过来了啊,还说在前面等我呢。”
“没有啊,我一路上都没看到她。”钟裕站起来有些担心地说,“不会走岔到别的路上去了吧,打个电话问问。”
杨洁听他这么说忙把电话掏出来,拨了号码等了一会她把电话放下来看着他们说,“没有信号。”
“没有信号?”许明浩走过来,“山里还不至于没有信号的,是不是没电了。”
“提示的不是关机就是没有信号。”杨洁放下电话问他们,“不然我去找找,山里的小路挺多的,走岔了不容易绕出来。”
“一起去吧,说不定沈颜走累了在半路上歇着呢。”江文正走过来分配了一下,“钟裕你带着杨洁,明浩跟韩音一起,免得把这两位女士也丢了。咱们分头找找。”
分好组江文正沿着杨洁说的路线找过去,她们走的都是小道,地势有些险,路的一旁是围起来的铁索。江文正走了一段也没看到沈颜的影子,路越来越窄,他不免担心起来,拿出电话给沈颜拨过去,仍提示没有信号。扶着一旁的铁索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有些承受不住。沈颜,沈颜。他默念了两声,担心和怒气一起涌上来,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出这种状况。
他们找了几个小时,山上能走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沈颜。天色暗下来,路越来越难走,江文正真的着急起来,又拨了几遍电话那头仍只有忙音。
到了一个拐角他坐下来休息,脚底是深不见底深渊,脚边的石子滚下去,哗啦几声后瞬间安静下来。江文正听着那短暂的声响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抚着胸口退了几步倚在身后的山壁上。
“江先生?”身边突然传来沈颜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口吻。
他猛然惊醒过来顺着声音看过去,沈颜蜷着一条腿坐在跟他一步之遥的另一个拐角。他想走过去可是地势太险了,沈颜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不能动弹。他过不去只能拉着铁索着急地问她,“你没事吧?”
沈颜吓得拦住他,“不要过来,太危险了,要掉下去的。”
江文正心里生气但又怕吓到她,只能压着怒气问,“你受伤了?”
“嗯。”沈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扭伤了。”
“严重吗?电话怎么打不通,我们都快急死了。”
“滑倒的时候掉了,不然就给你们打电话了。”
江文正皱起眉,“怎么那么不小心,如果我不过来的话你就打算在这里坐到晚上吗?”
“时间长了总监他们肯定会找我的。”
“对,你最有主意,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几个小时吗?我要是找不到你,你今晚就打算那么待着?你看看你待的地方,要是不小心掉下去连命都没了。”江文正心里着急越说越生气,口气就有些不善。
沈颜听他这么说往下看了看,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江文正觉察到她的动作笑着问,“现在知道害怕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爬那么高的地方。”
沈颜老实地趴着没有说话。
“来,沈颜,把手给我。”江文正扶着铁索尽量靠近她,然后握住她的手,“我陪着你,不要害怕。”
沈颜的手很凉,猛然落到江文正温暖的手心里,心里的害怕和委屈一股脑的涌出来让她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江文正担心地问她。
“您还生气吗?”
沈颜的声音很轻,江文正凑过去才勉强听得清,然后他听到沈颜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生气只是担心你,山上冷真的待上一夜肯定会生病的。干嘛要跟杨洁分开走,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小心点。”
“我想找到最好看的风景,毕竟每个人喜欢的都不一样,”
“你那么喜欢画画?”
“不是,有人喜欢。所以我想要做到最好,可是又想不起来是要证明给谁看,有时候很迷茫。”
江文正听了她的话愣了愣,然后笑着跟她说,“那么绕,我也被你说得迷茫了。”
沈颜看着他呵呵笑起来,“江先生,您也会开玩笑。”
“当然,我也是普通人。”
“不,您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了?”江文正好奇地问她。
“因为只有一个江文正。”
江文正低头去看沈颜的脸,韩音曾说沈颜的眼睛真漂亮,眼底的澄明,看得久了竟让人惭愧。他微微愣了愣神,才说,“原来是耍我啊,小心我把你丢下不管了。”
江文正哄小孩般的口吻明显没有什么威慑力,沈颜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指。
江文正打过救援电话就坐在地上陪沈颜一起等。山上的天色一早就暗下来,漫天的星光带着丝丝缕缕的清寒。山间的风穿过树梢,掠过岩石,夹着尖锐的回声吹过来。
沈颜握着江文正的指了指头顶的天空,“星星很漂亮。”
“真是小孩子,都这个样子还顾着情调呢。”
“不是情调,是因为我喜欢。”沈颜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光,“我记得小时候有人带我去山顶看星星,他背着我沿着山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山顶最高的地方,那天有一场流星雨。现在想想有些矫情了,可是那个时候年龄小,一定觉得很开心吧。”
“你记得?”江文正眼皮跳了跳。
“我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可是我觉得一定有那么一件事。”
“也许你记错了呢。”
“不会。”沈颜低头从胸口拉出一个指环,她摸了摸指环的内侧,里面刻着四个字“天长地久”。很俗气的四个字,沈颜握着指环笑起来,“我觉得他是爱我的。”
江文正看着沈颜的笑脸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个声音,他问,“为什么喜欢跟着我?”
“因为我喜欢,喜欢江文正。”
度假(二)
Charpt 7
江文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房间,沈颜还没醒,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皱着眉头,看上去睡得不是很安稳。他走到桌边把托盘轻声地放下来,托盘上是热水和一小碗粥。摩挲着瓷碗边缘他站了一会,转过身就看到沈颜已经醒过来正看着他,刚醒来的眼神还有些迷蒙,偏着头脸上居然还带了一点笑。
“早。”江文正走过去坐到床边伸手覆上她的额头,过了一会放下心来,还好已经不烧了。昨晚沈颜突然发起高烧,大家一顿忙活,直到医生过来打了退烧针,热度才渐渐下来。医生临走之前说,发烧大部分是心理原因,退烧了就没事了。
心理原因?江文正又低头看看沈颜,下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问,“被吓到了,怎么会突然发高烧?”
“发烧?”沈颜对昨晚的事好像没有印象,迷糊地看着他,“我发烧了?”说着想要坐起来,江文正扶住她把枕头垫在她身后。“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吧?”沈颜一脸懊恼地看着他。
江文正笑了一下,“没有,就是把大家都吓得够呛。医生说发烧有部分是心理原因,你有这个毛病吗,一害怕就会发烧?”
沈颜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应该没有。”
江文正放下心来,“那就好,今天想去哪里玩?医生说你的脚只是擦伤了没有什么问题。”
“他们呢?”沈颜问他。
“一早都出去玩了。”
“你特意留下来照顾我的?”
“反正我也不喜欢玩,本来就是陪许明浩他们过来。”
沈颜拉着他的手指说,“你真好。”
“真容易满足。”江文正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先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吃了。一会咱们自己出去玩。”
“去哪?”沈颜好奇地问。
“一会再说先吃点粥。”江文正把粥端过去。
沈颜看着一小碗白粥苦着脸说,“我发烧就恶心,吃了会吐。”
“那怎么办,空腹吃药的话我怕你的胃受不了。”
“没事。”沈颜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是退烧了嘛,我去洗漱,你等我。”说着下了床就钻到洗漱间,没给江文正反驳的机会。江文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明明是小孩子的躲避心态还不承认。
他们出来时已经过了九点,即使是山间,天也已经全亮了。沈颜提着一个网兜眯着眼睛跟在江文正身后,他们走的都是干净平整的小路,薄薄的一层松针踩在脚底,软绵绵的。
“我们要去哪?”沈颜紧赶了几步追上江文正。
江文正抬手指了指,“看到了吗,这是我们别墅后的那条小溪,许明浩说河的上游有一个小池塘,里面养着漂亮的金鱼,抓到了可以自己带回家。”
“你要带我去捉鱼?”沈颜笑起来,怎么都觉得这像是小学生在郊游。
江文正站在逆光的地方,长身而立,阳光下的侧脸现出一个细致轮廓。他回头冲沈颜笑了一下,“是我送你的旅行纪念品。”
沈颜被他的笑容所吸引慢慢迎上去,走到他跟前却突然变得腼腆,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笑着说,“谢谢你,江文正。”
上游的池塘确实不大,河水清可见底,河底是鹅卵石,旁边是大块的岩石。一尾尾金鱼在河底嬉戏游玩,颜色艳丽,映着阳光金晃晃的。沈颜坐在岩石上,江文正蹲在河边拿着一个小网兜正认真地盯着河底游得欢快的金鱼。鱼儿灵活并不容易捕得到,江文正试了几次没有成功,于是脱了鞋袜准备下水。沈颜看着江文正踩在青色河岸上的脚,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连脚后跟都是白皙异常,趾甲圆整可爱,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看的出神,情不自禁出声道,“江文正,你的脚好漂亮。”
江文正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大男人被人夸脚漂亮不知道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颜也跑下来,伸手脱了鞋袜就要往水里踩。江文正赶紧拦住她,“足底生寒,你病刚好,老实呆着吧。”
“那你也不要去了,现在都是初冬了,水肯定凉得受不了。”沈颜一把把他手里的网兜夺过来。
“没事,一会就好,这里是温泉区,河水不会太凉。”
“可是……”
沈颜的话还没说完,江文正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伸出有些冰凉的手指擦过她的眉眼,“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那个动作把沈颜定在原地。看着面前弯下身的男人,她很想走过去揽住他的腰,小心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轻声说一句,“江文正,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可是她没有动,只轻笑着站在他身后,头顶的阳光很暖,她有些懒,甚至要迷醉了。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江文正直起身子,回过头摸摸她的头顶,“沈颜,你太容易满足了。”
最后捉了三条不同颜色的金鱼,沈颜也叫不上来品种,江文正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水晶花瓶,把金鱼放在里面。
沈颜看着圆墩墩的花瓶确实挺适合做鱼缸的,敲了敲缸壁问他,“从哪里找到的?”
“别墅里拿的。”
“你偷人家的花瓶?”沈颜笑起来。
江文正轻咳一声,“只是借用而已。”
沈颜盘腿坐在他面前,笑着伸手去逗水里的鱼,装作无意地问道,“齐欢是你喜欢的人?”
江文正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沈颜心里一慌忙跟他解释。“我看到壁画上的签名,字很漂亮。”
“她的字是写得漂亮。”
“人长得漂亮吗?”
江文正下意识去看沈颜,在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齐欢的影子,连小时候眉目间的那点神似也已经完全不见了。他回了回神,笑着问,“你很好奇?”
沈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因为是你喜欢的人,所以很好奇,想象不出江文正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温柔漂亮的,高贵大方的,还是……”沈颜还没有说完,江文正拉住他的手打断她,“沈颜,我只是个普通人,喜欢的人也不会有什么特别。”
“可是对你来说她一定是特别的吧。”
江文正苦笑着应道,“爱情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她已经不在了?”
“你知道的挺多的。”江文正看着她,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
“我猜的,那天听管家说是你朋友的忌日。”
江文正似乎不想多说,拉她站起来,“好了,地上凉,我们回去吧。”
午饭过后江文正来敲沈颜的门,沈颜探出头就看到他背着手站在门外,看到她笑着说,“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别墅的三层是个舞厅,装饰风格古旧,厚重的流苏窗帘,颜色暗红,屋子里的光线昏昏暗暗的。
“这里真漂亮,我帮你画幅画吧。”沈颜跟在江文正身后,兴奋地转着圈。
“带画具了?”
“我去拿。”沈颜没等他答话就噔噔地跑下楼。
拿来画具后,沈颜拉开窗帘,让江文正坐在窗台下的木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雕花的椅背上,手边的那棵雏菊开得正艳,映着窗边的阳光,那一片色彩本身就是一幅画。沈颜站在对面,江文正的脸落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带着股神秘颓败的气息,她一时竟不舍得下笔。
那幅画完成后,江文正拿过来,他觉得画中那个慵懒深沉的男人仿佛跟自己无关,那只是沈颜眼中的江文正。他拿着就想收起来,谁知被沈颜一把夺过去。
“怎么了?”
“这是我的。”沈颜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不是画给我的吗?”
“不,这是我的礼物。”
江文正也不跟她争,无奈地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头。
“我们跳舞吧。”江文正走到大厅的一角打开了老式唱片机,磁头搭上的一瞬间传来熟悉的摩擦声。他向沈颜伸出手,“来,沈颜。”
沈颜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手心上,音乐声响起来,江文正扶着她的腰,慢慢地前进,后退,旋转,默契得如同多年的舞伴。
“说说你的事吧。”江文正扶着她的腰轻轻旋转,“虽然你每次见我都是小心翼翼的,但是我知道你不怕我,一开始你的讨好就都是做给我看的,那太明显。”
沈颜低下头有些窘迫,“我不想有人讨厌我,即使不喜欢也不希望他们讨厌我。”
江文正皱眉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失忆后过去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甚至有时候哥哥对我来说都很陌生。那种感觉让人害怕,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人,没有过去也不知道未来。我觉得一切都是虚假的。所以不能确定身边的人会让我感到恐惧。”
江文正轻轻抚摸她的脖颈,“沈颜,你太敏感了,而且有时候想当然。”
“我知道。”沈颜抓着他的手对上他的指尖,“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就像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他会看着我,牵着我的手,时刻都在我身边。”沈颜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有时候我觉得那就像你一样,江文正。”
“为什么?”
“你那个傍晚懒懒的眼神是我熟悉的,即使对人亲近也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
“所以你喜欢上我了?”
沈颜低下头,耳根都红起来。她想亲近江文正的心思自以为隐藏得好,现在却被他看出来,她甚至都感到有些羞耻了。
“也许是吧。”沈颜不好意思直接承认,只囫囵答了一句。
江文正仰头看到头顶五彩琉璃的吊顶,旋转的图案仿佛让屋顶变得越来越遥远。正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上,地毯上碧绿的藤蔓图案在顶端打了一个卷。
沈颜趴在他的肩头,听了一会耳边的音乐,突然对他说,“我会唱这首歌。”
“是吗?”江文正也没有惊讶。
“嗯。”
“唱给我听。”
……
你说明天要去远行
不再回来这地方
我的爱情
没说出口就已成空
我是真的对你动了心
你却轻轻摇头
要我相信命运
可是命运最无情
忘记你的人,你的心,你的脸庞
假装自己最无情
忘记你的泪,你的笑,你的身影
假装一切都未成空
但求来生不再想念不再重逢
但求来生不懂后悔不懂爱情
……
一曲完了,唱片机里只有单调的沙沙的声响。江文正没有说话,抱着她站了一会才对她说,“沈颜,以后不要过来了。”
“什么?”沈颜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兼职结束了。”
“为什么,你生气了?”沈颜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是不是生气我瞒着你工作上的事?”
“跟那些无关。只是你把我当成假想的替身,这样很危险。”
“我没有。”
“我觉得你有。”
“这不公平。”
“我没打算跟你讲公平。”江文正说着放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回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沈颜站在房间里看着江文的背影消失在正午的阳光里,像是童话里一场忧伤的结局。耳边他的声音依然清晰,他说,“再见,宝贝。”
顾虑
这一场雪来的太突然,江文正有些猝不及防。他站在阳台上,迎面而来的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末,清冷清冷的。早晨花园里的积雪还没清扫干净,苍茫的天地里只有那条青色石板的小路清晰可见,曲曲折折的,仿佛要延伸到暗沉的天色尽头。
江文正收拾完毕下了楼,管家正在吩咐家里的佣人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大家都忙忙碌碌的进出间带来一股冰雪的气息。
“下雪了?”江文正站在门口看着四处皆是白茫茫的景色,呼出一口气。
“是啊,今年的雪真早啊,刚入冬呢。”管家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气候反常的原因吗?”
“说不定是谁受了委屈,老天爷在同情他。”
江文正笑起来,“你现在还信这个?”
管家抱手看着远处的天色,“你们年轻人总是不信古语,可是那些古老的话有时候是会灵验的。”
“是吗?”江文正低头喃喃自语。他想起那天他转身的一瞬间,沈颜茫然无辜的样子,那时候她也觉委屈吗?
管家笑笑,“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一会上班多穿点,虽然第一场雪天也冷着呢。”
“知道了。”江文正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管家说,“让他们先去吃饭吧,扫雪的事不急。”
“好的。”管家领了吩咐,嘱咐着佣人各自散开了。
早餐一样是清粥小菜,江文正不是贪嘴的人,平时应酬多,自己在家时反而喜欢吃得清淡。许明浩常常取笑他很多生活习惯就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一样,孤僻清冷,与世隔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忍受这样孤独寂寥的生活,带着自虐般的固执却又让他无法抗拒。
快到公司时又起了风雪,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窗外铺天盖地的一片雪白。车子到了公司门口,江文正转头看了一眼,沈颜站在路边正把一条围巾搭在对面男孩的脖子上。车子滑过去时他仔细看了一眼,是那天他在街上的看到的那个男孩。
年轻人果然是善变的。江文正有些失望,他还怕她觉得委屈,她已经找了别的人。他知道这么想是误会沈颜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也许他是嫉妒吧,年轻人总是有那么多的选择,可是他不行,陷进去一次就再也退步出来。即使他也还算是年轻,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已经……耗不起。
他抚着车窗的边缘,缩到座位上,一个人时他又变成了那个慵懒的,怕冷的江文正。他想,这样才对,每个人都应该遵守自己的生活。
“怎么了?”程铮看着突然愣下来的沈颜问她。
沈颜盯着前面那辆黑色的车子拐个弯进了停车场才回过头,“没事,你说今天你朋友要过来?”
“对啊,所以晚上想叫你一起过去吃饭。”
“这下可以改善伙食了。”
程铮低头理了理围巾突然问她,“沈颜,你这两天是不是不高兴?”
“怎么了?”
“你这人不怎么懂得掩饰,不高兴就会心不在焉。”
“那下次我掩饰一下。”
程铮笑着推她一下,“欺负我笨嘴拙舌是不是?”
沈颜也笑了,“下班过来大家一起走吧,反正你们公司就在隔壁的大厦。”
程铮应下来,“那好,晚上一起走啊。”
沈颜站在原地看着他退了几步冲自己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跑过了马路,那条棕色的条纹围巾在漫天的风雪中居然带了点亮色。
沈颜进了公司就被杨洁叫到她的办公室。她上了楼,还没进门就看到了自己的新搭档。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穿着一件绿色的针织衫,白衬衫的袖口挽起来露出干净的手腕和细长手指,眉目清朗英俊,神色有些清冷,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带着略微薄情和不屑。沈颜直觉上感到她这个搭档并不是好相处的人。
杨洁抬头看她站在门口就招呼她进来,“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方颀,你的新搭档。”
沈颜笑笑冲他伸出手,“你好,沈颜。”
“方颀。”对方露出一个笑,“以后多多关照。”
“应该的。”沈颜对他点点头。
杨洁走过来按住沈颜的肩膀,“好了,你带他去办公室吧,顺便领他参观参观公司。”
“好的。”沈颜应下来跟方颀一起走出门。
到了楼道里沈颜问他,“要参观一下公司吗,还是直接去办公室?”
方颀似乎是不爱说话,一路上也没主动跟她说几句,听到她的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你决定就好了,参观公司也可以,反正我也不熟。”
沈颜按了电梯楼层,“那好,我就带你随便转转吧。”
两人站着等电梯,沉默的气氛让沈颜觉得有些尴尬,无聊中偷偷看了看方颀一眼,正巧方颀也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对到一起。沈颜飞速地把脸转过去,讪讪地笑了笑。
“你不用紧张,貌似你是前辈才对。”方颀看到她的小动作忍不住笑起来。
“我面对严肃的人就容易紧张,怕多说多错。你知道他们通常都比较苛刻。”
“我是严肃的人?”方颀说着转身面对着她,“还是苛刻的人?”
“我就说嘛多说多错。”沈颜摊手,她也放松下来跟他开玩笑。
“合作愉快。”方颀笑着冲她伸出手,“这次是真心的。”
“刚才呢?”
“只是客套。”
“你还真是坦白。”
两人同时笑起来,突然叮的一声,旁边的电梯打开了。沈颜下意识抬起头,然后愣在那里,江文正跟钟裕从电梯里走出来。
“沈颜,那么巧。”钟裕走出来跟她打招呼,然后看了看她旁边的方颀问,“这个是方颀?”
方颀走上前恭身跟他们问好,“江总,钟总监,我是方颀,设计部的新员工。”
沈颜这才反应过来也忙上前低头说,“我带方颀参观一下公司。”
江文正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钟裕拍了拍方颀的肩膀说,“让沈颜带你四处看看,顺便你们也多熟悉熟悉。”
“谢谢总监。”两人同时道谢。
“走吧。”江文正冷眼站在一边,看他们寒暄了一会才出声。
“嗯。”钟裕应下来转身对沈颜说,“没事了,你们去忙吧。”
江文正等他说完没作什么停留直接往楼道里走,钟裕也跟上去。沈颜看着江文正的背影,转身间的冷漠,不留一点余地。沈颜突然为自己感到难过,如果不被喜欢即使是暗藏的感情也会被嫌弃,这就是江文正对待感情的残酷吧,没有折中,没有温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沈颜?”方颀看着沈颜看着走廊发起呆来,出声提醒她。
沈颜回过神平复了一下情绪,对他笑笑说,“对不起,我们走吧。”
她的反应方颀都看在眼里,疑惑地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然后跟着她进了电梯。
钟裕跟着江文正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想着他刚才的态度奇怪地问,“江总,沈颜做错了什么事吗?”
“怎么了?”
“你对她的态度好像有些冷淡。”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跟公司员工打得火热?钟裕,你一直不了解我吗?”
钟裕苦笑一下,“江总,我不觉得我应该是了解您的人。”
江文正停住看了他一眼才说,“至少表面上的性格总该知道吧?”
“严谨苛刻,冷面无情吗?”
江文正笑了起来,“钟裕,你真是不怕死的性格。”
钟裕恭恭身笑道,“我知道底线在哪。”
江文正挑挑眉,“我发现你总有能耐让我挑不出刺来,希望工作上也可以做到这样就好了。”
“我一直在努力。”
江文正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沈颜的那个项目让他们好好做,搞砸了没人人替他们收拾烂摊子。这些话应该不用我跟他们交代吧。”
“我明白。”
“一会开会你跟杨洁一起过来,让她把沈颜做的那个项目计划汇报一下,免得中间出什么差错。毕竟他们还是新人,多少会有不周全的地方。”
“我一会告诉她。”
“那没事了,我去别的部门,你不用跟了。”
“江总,您慢走。”
江文正点点头,工程部的秘书已经在电梯门口等,看到他忙迎上来帮他按了电梯楼层。钟裕站在楼道里一直看着电梯门合上才吁一口气,人说伴君如伴虎,江文正这样的性格即使动怒也是不动声色,如果不能及时对得上他的心思,那真的很危险。
设计部新进了一个帅哥,作为介绍人沈颜自然成了八卦的中心,只不过对于大家的好奇她只能表示爱莫能助,她对帅哥的私人信息也是一点都没有。方颀本人则表现的很平静,一天都在整理项目资料,工作起来的严肃样子几乎带了生人勿近的气场。沈颜看在眼里只能对发花痴的女同事们深表同情。
下班后沈颜一早从公司出来站在路边等程铮,没一会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她看着眼熟好像是程铮上次开的那辆别克。还没等她看清楚车窗就打开了,方颀探出头叫她,“沈颜,等人?”
“嗯,我在等一个朋友。”
方颀笑笑说,“我也是,你家在哪要不要顺便送你一程?”
“不麻烦了,你还要接朋友。”
方颀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是不凑巧。”
沈颜摆摆手想说什么突然听到程铮在身后叫她,她刚转过头就看到方颀也在探头往外看,他们对视一眼笑出来,一起问道,“你要等的是他?”
程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方颀跟沈颜站在一起正对他笑,他指了指他们说,“不要告诉我……”
“我们是同事。”两人齐声道。
“太巧了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程铮开着玩笑,高兴地搂着他俩上了车。因为大家年纪相仿,这个巧合让他们感到新奇而兴奋。
江文正走进包厢,脱下大衣交给服务生,走到桌前坐下来。这里是二楼临窗的位置,傍晚的天色已经暗得不像话,窗外那棵梧桐上的落雪已经结了冰凌。包厢的屏风旁摆了一株腊梅,花瓣的顶端带着点艳丽的粉色,映着窗外的雪景很有一番意境。
“怎么今天有空找我吃饭,韩音呢?”
“她要去参加一个酒会。”
“你没去?”
“一个私人酒会,都是美术界的朋友,我又不认识。”许明浩突然想起来问他,“对了,你那天跟沈颜玩的挺好?”
“还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已经让沈颜周末不用过来了。”
“什么意思?”
“她的兼职结束了。”
许明浩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了半天问他,“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行为很幼稚,我不想再继续了。”
“你害怕了?”
“害怕?”江文正疑惑地抬头看他。
“沈颜喜欢你对你来讲是会让你畏缩的事吗?”
“这是不正常的感情,她依赖我,想要跟我在一起都是种本能,那不是爱情。”
“那你那天对她那么好干什么?”
“我只是试探她是不是记得我。”
许明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太卑鄙了。”
“我只想过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就算孤独终老,那也是我的选择。沈颜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再驾驭她,如果她想起以前的事,一定会恨我。我不想节外生枝。再说她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有大把的年轻人等着她。我老了,终究会变得丑陋。”
许明浩一时说不话来,最后放在杯子,说了句,“你总是顾虑太多才会这样停滞不前,你之前把她保护的那么好最后还不是……”
“明浩,不要说了。”
许明浩扶着桌子叹了口气。
江文正回到家,远远地就看到别墅里像往常一样已经灯火通明。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他下了车沿着花园里的小路,慢慢走进来。到了屋里他没有停留直接往楼上走。管家跟上来,“少爷,现在让人过去给你放洗澡水吗?”
江文正站着想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吧。还有……”他转过身对管家说,“把那幅壁画盖起来吧。”
“为什么?”
“沈颜她不会再过来了。”
“少爷……”管家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江文正不欲多说,径自上了楼,“早点休息吧。”
“是。”
管家站在楼梯口,看着江文正在楼梯的拐角处停顿了一下,昏昏黄黄的壁灯落在他脸上,莫名的带了股悲伤的气息。
旧日情人
会议室的空调有些暖,被包裹在温热沉闷的空气中,沈颜觉得脸颊发烫并且昏昏欲睡。窗台摆着一小盆文竹,纤细的枝叶在大雪过后的晴天里越加青翠单薄。她抬了抬眼,江文正坐在离她最远的那个位置正支着下巴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细长的手指微微蜷着,不时的敲敲桌面,然后垂下眼。虽然隔了好几个人,沈颜仍是微微侧头就可以精确地捕捉到他的表情,江文正在会议开始时还聚精会神地听几句,后来渐渐懈怠下来,仿佛连眼皮都懒得抬。
沈颜低下头,对自己感到莫名其妙。因为被拒绝反而更加不可自拔,她以前并不知道人的感情可原来以那么卑微而且不可捉摸。
方颀叫她第三声时沈颜才回过神,方颀在一旁看她的样子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杨助理刚才叫你,你都没听到。”
沈颜忙抬头去看,杨洁已经从台上走下来,皱着眉扫了她一眼。一直坐到位子上杨洁都没有再看她,沈颜盯着杨洁紧绷的侧脸窘迫地捏了捏手边的资料。会议继续,其他部门的人接着汇报自己的工作,方颀靠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沈颜这才感到自己紧张得手心都渗出汗来。
“对不起,我……”沈颜拽了拽自己的衣袖,她想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状况。
方颀安慰她,“没事,不过杨助理好像有些不高兴,你一会跟她解释一下。”
沈颜苦下脸来,余光扫到江文正似乎向她这边看了一眼赶紧坐正了身子,但是他的目光似乎又没有真的落到她身上,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下全场。她有些泄气,连他的不满也许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会议很快结束,参加会议的经理们都有序地退出去,其中不免有一两个好奇的出门之前瞄了沈颜一眼。本来,这样的会议允许她这样小员工参加已经让他们都有些好奇了,居然还在会议上走神,也难怪他们会对她“另眼相看”吧。沈颜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站起来收拾收拾手边的资料打算跟着方颀走出去。
走到江文正身边时突然听到他出声叫住自己,“沈颜,你留下来。”沈颜停下来看到他揉了揉额角,抬头看着她,“我有话跟你说。”
沈颜不敢违背只得小声地说了句,“是,江总。”
方颀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一下,对沈颜点点头才转身走出去。沈颜目送他走出门然后低头走到江文正面前,“江总,您有什么吩咐?”
“拿来。”江文正什么都没说直接冲她伸出手。
“什么?”沈颜不敢看他,眼神有些躲闪。
江文正没有说话,只伸手看着她。
沈颜看瞒不过只好慢吞吞地把夹在文件里的素描拿出来,画面里是江文正的侧脸,手指抵着下巴,低垂着眉眼,面上的表情除了平时傲慢的慵懒竟也带了点温柔。
江文正看了一眼随手把素描扔到会议桌上,屈指敲了敲桌面,问她,“你现在连好好工作都做不到了?”
“我没有……”
江文正打断她,“沈颜,明珠地产不养没用的员工,这一点我希望你可以明白。”
沈颜脸色白了白,“你要辞退我?”
江文正愣了一下,明白她的担心后笑起来,“我不是那么独裁的老板。我看得出钟裕一直想栽培你,我不想你让他失望。你要明白,钟裕想给你的不是一个职位,他在给你铺路,能走多远还要看你自己。”
“我都明白。”
“明白了能做得到才好。”
沈颜点点头,“江总,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去吧。”江文正说完又叫住她,抿嘴犹豫了一会才说,“沈颜,那天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喜不喜欢我只是随便问一问,你不用当真。”
沈颜僵硬地停在原地,突然之间觉得有些气恼,这么多天来她一直纠结的事也许在江文正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本能地想要从这种状况中逃出去,可是忍不住还是多说了一句,“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该不该喜欢不用谁来教我。”
沈颜抱着文件捂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没来由的跳动得厉害。她没管江文正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直接推门走出去。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清晰得有些空旷。走廊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对着自己笑了一下,她没有难过,她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沈颜走后,江文正把那张素描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回头问秘书说,“画得不错吧?”
秘书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最后顺着他点了点头。
“出去吧,我再坐一会。”江文正仰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多虑,沈颜确实已经让他无法驾驭。
那次会后杨洁没有说沈颜什么,大家都忙也没时间聚在一起闲聊。这天沈颜把他们做的部分效果图给杨洁送过去,正巧碰上杨洁在茶水间冲咖啡。沈颜走过去敲敲门,杨洁转身看到她笑着,“过来了?”
“我来送效果图。”
“放我办公室就行了。”杨洁看她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明白过来,问她,“找我有事?”
“那天开会的事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
“说什么呢。”杨洁笑着摆摆手,“不过当时确实挺生气的,主要是不知道那种场合你还能走神,我差点以为你睡着了。”
沈颜靠在门口,脸红了红没有说话。
杨洁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不想你因为情绪影响到工作,不然我们的苦心就白费了。钟裕是严厉的人,你让他失望的话可能后果很严重。”杨洁调皮地借了一句台词调侃她。
“我知道。”沈颜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我就不过去了,工作还有一大堆没做呢。”
“去吧。”杨洁知道这段时间她忙就没跟她多聊。
沈颜从楼上下来就看到小组长站在门口正张望呢,看到她后冲她一招手,口气有些不善,“沈颜,你过来。”
沈颜硬着头皮跟上去,这段时间这个组长没少找她茬。她也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钟裕的过分关注不可避免地让她招来了嫉妒。可是这办公室争斗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她只能尽量表现得听话一点,让这个组长顺顺气。
到了组长的小办公室,他就把一叠资料甩到桌子上,“你看看你做的这些都是什么,谁允许你擅自修改这些设计图了?”
沈颜拿起来看了看,“不是说要根据客户的要求改的吗?”
“谁说的?”组长瞪着眼睛看她。
沈颜乖乖地没有出声,看来除非是把组长的话录下来否则他是不会承认的吧。
“沈颜,你觉得你现在不得了是吧?我知道总监赏识你,你就什么都能自己决定了?”
“张组长,我没那么想,您是组长,工作上的事当然听您的吩咐。”
组长哼了一声说,“没事了,你回去工作吧,以后注意一点就行了。”
沈颜从办公室出来旁边的同事就开始问她,“那个胖子又骂你了?”
沈颜无奈地点了点头。
同事好心地劝她,“你不用理他,他顶多也就占占嘴上便宜,有总监罩着你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沈颜听了忍不住问她,“总监的事你们是不是心里也会不舒服?”
同事大咧咧地拍拍她的肩,“不会,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小心眼。而且大家都知道时运这种东西强求不来。”
沈颜由衷地说了声,“谢谢。”
同事过去继续工作还不忘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沈颜,你就是太好欺负。”
沈颜笑笑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只是有些人她觉得没必要在意而已。
江文正回到家才接到阮宁的电话,到了酒店阮宁刚洗过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江文正走进去坐到沙发上问她,“怎么过来也没说一声,我好去接机。”
“N城想去接我的一抓一把,我没必要找一个不情不愿的过去。”
江文正翘着二郎腿笑起来,“那现在为什么找我这个不情不愿的过来,看美人出浴?”
阮宁笑着转过身冲他张开怀抱。江文正识趣地走过去抱住她,“怎么了?”
“江文正,我想你了。”阮宁揽着他的腰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好不了了,那么长时间了,我还是会想你,怎么办?”
窗外是迷离的夜色,江文正看着对面窗玻璃上自己的脸,嘴角紧绷,看着有些无情。“谁说想念这种事时间长了就好得了。你只要不去想就好了。”
“江文正,你只会说这一句,不去想,不去想。怎么能不去想?人心又不是能控制的。”
“阮宁。”江文正摸摸她的头顶。
“我饿了,请我吃大餐。”阮宁松开他,“今天要好好宰你一顿。”
江文正低头擦了擦她的脸颊,“打扮的漂亮一点。”
似乎连他这一点的温柔阮宁也承受不住,眼圈立刻红起来,掩饰着背过身,“我去换衣服了,不要偷看啊。”
江文正看她关门进了卧室,把自己重新陷进沙发里。他从没想过要欠谁的风流债,可是确实如阮宁所说人心都控制不住,何况是别人的真心。
收拾完毕,阮宁挽着江文正从酒店里走出来,坐上车就开始指挥路线。江文正乖乖地扮演司机的角色,绕了一大圈到了一家酒吧。
“你现在还泡吧?”江文正停了车问她。
阮宁解开完全带歪头看他,“你现在是嘲笑我年纪大了吗?”
“女人的心思真是难讨好。”江文正苦笑着摇摇头。
阮宁转身对上他的眼睛,“江文正,如果我能再自私一点,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找女人。不找我,也不能找别的女人。”
“也许你不用自私,这个愿望就可以实现。”江文正下了车帮她打开车门。
阮宁下车后看着他,有些尴尬地跟他解释,“文正,我只是开玩笑,你不用当真。我没想过要你独孤一生。”
“阮宁,我做的决定永远都跟别人无关。”
阮宁低头自嘲地笑了笑,“说的是。”
沈颜出了酒吧扶着一棵树蹲下来,大街上霓虹闪烁,映在穿梭的车窗上,流光溢彩。今天有朋友找她出来玩,谁知刚进酒吧就被猛地灌了几杯,她发现形势不妙,找了个借口逃出来。早就知道不该陪失恋的人一起来泡吧。她正站着发愁,突然有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一下捕捉到江文正的声音,下意识地背过身。她不想被江文正碰到可是又不甘心偷眼看过去,他正低头替对面的人整理大衣的衣领,那是她不熟悉的温柔,举手投足间带着让她嫉妒的默契和熟稔。那一刻她才觉得在江文正的世界里她的确只是个外人。
沈颜胃里不舒服,蹲在地上发呆,头顶落下一个人影。她抬起头,江文正脸色阴霾的看着她。
“江先生。”沈颜狼狈地站起来,偷偷地看了几眼他身边的阮宁。
“那么晚了你还在酒吧喝酒。”江文正看着她脸色一直很难看。
“我陪朋友过来的。”沈颜着急地跟他解释,“我不是故意来喝酒的。”
江文正看她一直弯着腰也顾不得生气,担心地问,“难受的厉害?我送你回去。”
“没事,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有朋友过来接我。”
他们正说着程铮就开车过来了,看到沈颜忙把她扶过来,“怎么喝醉了?”
沈颜摆摆手,“没有,就是被灌了几杯有些难受。”
程铮只是把车暂时停在路边,不敢多做停留赶忙扶她上了车。沈颜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江文正的身影落在斑驳的树影里,看不清表情,似乎是冲她点了点头。
江文正站在路边,一直等他们的车子混入车流中才转过身。阮宁正站在模糊的灯光里看他,她问,“她是谁?”
江文正没有回答,扶着她的腰说,“我们进去吧。”
阮宁握住他的手说,“从齐欢过后我就开始等你,但是我忘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也许我等不到了。”
寒风擦着脸庞吹过去,那一刻江文正觉得阮宁的声音在冬季的深夜里莫名有些伤感。
暗恋
阮宁回来的消息第二天就上了各大头条,阮家是N城首屈一指的珠宝商,阮宁是阮家唯一的千金也是江文正曾经的未婚妻,只是三年前不知何故解除了婚约。现在一回来就跟江文正出双入对,自然成了N城八卦人士津津乐道的新闻。
沈颜到了公司刚坐下来,就有同事凑上来把新买的八卦杂志给她看。翻到的那页标题很醒目:夜会旧情人亲密无间,一段豪门佳话能否再续前缘?
“这是什么?”沈颜好奇地翻了翻。
“江总的八卦,百年一遇啊。我在公司做了那么久都没见过他跟谁成双入对的出现过,原来是情有独钟。”
“不是吧。”沈颜指了指阮宁的照片说,“情有独钟怎么会解除婚约?”
同事撇撇嘴,“这谁知道啊,说不定人家挑来挑去还是觉得以前的那个好啊,不是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沈颜低头看了半天把杂志拿过来,“这个借我看看。”
同事取笑她,“沈颜,原来你身体里也潜伏着这么邪恶的八卦因子,隐藏得很好啊。”
沈颜拿起杂志半遮着脸故作羞赧地说,“那当然,这种事还是低调点好。”
同事见她搞怪的样子,笑着推了她一把坐回去继续工作了。
沈颜翻到那页的报道,照片里,江文正扶着阮宁的腰,垂下眼时额前的头发落下来,夜风吹来拂过额角,嘴角噙了一点笑。沈颜低头抚着他的眉眼,原来他也有这样怜惜的表情。
“阮宁回来了?”许明浩端着一杯咖啡坐在江文正的办公室里,看了看面前低头工作的某人问到。
“嗯,昨天就回来了。”
“怎么,你们要再续前缘?”
江文正终于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八卦?”
“不是我八卦,外界都是那么猜测的嘛。阮宁一回来家也不回就去找你,难保别人不会瞎猜。”
“所以,你也跟着瞎猜。”
“我也没有瞎猜,你们之前就已经谈婚论嫁了,只不过隔了三年把婚礼办了而已。我觉得这挺好的。”
“好不好只能我说了算。”
许明浩一如既往地怒视他,“江文正,你真是,有时候傲慢得让人讨厌。”
江文正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许明浩愤愤不平了一会,突然一本正经地跟他说,“我奉劝你一句,不喜欢就不要再去招惹,你不喜欢阮宁就离她远一点。如果被阮宁见到沈颜,说不定又会重复三年前的事情。沈颜还小,太大的得失起伏,我怕她承受不起”
“是你们把她送到我跟前的。”江文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许明浩抬手盖住脸,“我后悔了,是我们太自私只想为你好。”
江文正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坐到他身旁,“你过虑了,沈颜根本就不记得我了,而且没有开始的感情根本谈不上伤害。”
“沈颜不一定这样想。”
“时间长了就过去了,阮宁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我发现没有人比你更狠心。”许明浩扭头控诉他。
“好了。”江文正站起来端出两个杯子倒出一杯酒给他,“你今天过来我这就是跟我闲扯的?”
“可不是嘛。”许明浩接过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我反正闲得没事做。”
江文正靠在办公桌上皱眉问他,“你真的不打算回公司了,那么大的医药公司你不要非死守着你那间心理诊所?”
“他们不同意我跟韩音结婚,我就不回去。”
“你家老爷子很固执的,你能耗的过他吗?”
“没听说过青出于蓝吗?”
江文正笑着冲他举了举杯子,“期待你的完胜。”
许明浩走到门口又回头跟他说,“江文正,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你现在这样多好,如果你肯结婚你姐姐都要放鞭炮庆祝了,她才不会管你跟谁结婚。”
“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江文正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送他走出门。
许明浩对他扬了扬手,到了门口秘书忙站起来送他下楼。
江文正回到办公室,转了转桌上的杯子苦笑了一下,江文心怎么可能不管他跟谁结婚。人的贪欲体现在过分要求上,到时候她就不会这么想了,总有挑剔的地方。
沈颜下班后就接到程铮的电话,报了一个酒吧的地址让她过去。沈颜有些无奈,她现在一提酒吧就想到江文正冷着脸的表情,真的很让人头疼啊。到了地方沈颜发现这里跟她们昨晚去的商务酒吧有点不太一样,这里年轻人居多,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跳舞吵得厉害,明显是常玩的人才会来的地方。
沈颜刚进门就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她吓得转过头就看到程铮正站在她身后笑着看她。沈颜捂着胸口瞪他,“被你吓死了。”
程铮笑嘻嘻地把她领到吧台前给她叫了一杯酒,“等着一会有好节目给你看。”
“什么啊,神秘兮兮的。”沈颜趴在吧台上,四下里看了看。
酒吧里很热闹,舞台上有人唱歌,是疯狂的摇滚乐。鼓手正兴奋,鼓点敲得密集,人的一颗心都要掉到嗓子眼了。舞池里大家都跳得开心,摇头晃脑的让沈颜想起一个成语,群魔乱舞。
“是什么节目啊?”酒吧里太吵,沈颜不得不扯着嗓子跟程铮说话。
“当然是好节目。”程铮神秘兮兮地笑笑。
“不会是故弄玄虚吧?”沈颜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酒吧里突然安静下来,耳边响起陌生忧伤的曲调。晚上酒吧里人很多,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烟酒气息,吉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地方传过来,轻轻缓缓地冲散了空气中让人窒息的沉闷。
前奏过后是低沉的男声,伴着吉他在唱一首英文歌。曲子沈颜没有听过,但是酒吧里的人很熟,慢慢有人跟着轻声哼唱起来。原本嘈杂无比的酒吧一下子就这样静下来,沈颜被这样的默契感动了一下。
曲子渐渐接近尾声,仍有徘徊的旋律,重复不已。沈颜看着台上的方颀,白色衬衫挽起来又露出那一日的细长手腕,曲起的指节带了一点点性感。他坐在台上手中抱着一把吉他,低垂着眼帘,低吟浅唱时眉目间都含了一点笑容。冥冥中,她竟然觉得那个神情跟江文正有些相像。沈颜摇摇头,她想自己真是着了魔,才会看每个人的脸都像江文正。
一曲结束后方颀的粉丝上台去献花,程铮跟着一起去凑热闹。沈颜一个人坐在吧台前一口一口抿着杯中的酒,慢慢笑起来,今夜确实是个美梦的夜晚。
“小美女,一个人?”沈颜正一个人无聊,身边传来一个轻挑的声音,她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带着猥琐气质的男人正笑嘻嘻地盯着她。沈颜警惕的往后退了退,没有理他。那人反倒靠过来,“怎么不理人呢?”
“我在等朋友。”沈颜指了指台上的乐队。
“你不是在说那个小白脸主唱吧,这里百分之九十的女人都说是他朋友。”
原来方颀那么吃香,沈颜暗地里笑了一下,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你说谁是小白脸?”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主唱吗,除了一张脸长得漂亮,他还有什么?”
“大叔,你是嫉妒吧,你这个长相看谁都是小白脸了。”
“呃?”那人迷糊了一下反应过来,“你骂我。”说着挽起袖子就朝沈颜走过来。
沈颜看着他的架势有些害怕想也没想就拿起桌上的酒杯砸到了那人头上。大概是杯子里的酒流到了眼睛里,那人捂着脸半天才缓过劲,恼羞成怒要过来抓她。沈颜吓得一直后退正不知如何是好,方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脚把那个人踹翻在地,拉着沈颜就往外跑。
两人跑了一大段路才停下来,相互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子笑起来。
“你还挺勇敢的。”方颀笑她。(奇*书*网.整*理*提*供)
沈颜怒道,“我讨厌那些人,不怀好意又聒噪。”
方颀笑了一下,“不用那么咬牙切齿。”
“让你笑话了。”沈颜有些不好意思。
方颀摇摇头,“我该谢谢你,那么维护我。”
沈颜对他笑道,“我们是朋友。”
两人出来后就没再回去给程铮去了个电话就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出了酒吧的那条街就到了一条小路上,这里是居民区,周围都很安静,只有街边的几家二十四小时店还亮着灯火。夜已经深了,月牙儿挂在树梢,洒下淡白的光辉,这样的夜晚让人有些迷恋。
走了一会方颀问她,“冷不冷,要不要打车回去。”
“不冷,走一会吧,难得碰到这样一个夜晚。”
方颀笑了笑脱下外套披在沈颜身上,“穿上吧,感冒就不好了。”
沈颜没有推辞,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对他说,“你的歌唱得很好。”
“谢谢。”方颀笑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补充了一句,“可是妈妈总觉得我是不务正业。”
沈颜点点头表示理解,“家长嘛跟我们的想法总是有差距的。”
“那你呢,有没有觉得我不务正业?”
“那是你自己的生活,你有能力选择,别人就无权干涉。除了自己的父母不用管那些指手画脚的人。”
沈颜回答让方颀有些意外,越来越觉得她的性格随性又倔强得可爱。
沈颜又接着说道,“我以前听人家说哄父母就要像哄小孩一样,如果跟他们意见不合就先坚持自己的,然后再去撒娇哄着他们。所谓打一棒给个红枣。”
方颀走在她身侧撞了撞她的肩膀笑着说,“你很有经验啊,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对付父母的?”
“我父母早逝,我没见过他们。”沈颜说着并没有什么难过的表情,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对不起,我不知道。”方颀懊恼地跟她道歉。
沈颜耸耸肩有点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反正我对他们也没印象。”
方颀想了想,伸出手揽着她的肩膀往前走,“如果冷了告诉我。”
沈颜舒服的歪了歪头靠在他的肩背上,“谢谢。”
冬日的夜晚,月色清冷,街上行人寥寥。走到一个书报摊前沈颜突然停下来走过去,江文正跟阮宁相偎的杂志封面摆在显眼的位置。
这样寂寥的夜让沈颜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她看着那幅照片说,“方颀,你有没喜欢过一个人,然后又觉得异想天开。”
方颀愣了愣,笑着问她,“那是暗恋?”
沈颜笑了一下抱住肩膀,“你觉得暗恋是美好的感情吗?”
“当然,如果暗恋那个人也喜欢我。”
“你还真现实。”沈颜笑着指指他。
方颀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应该的,不现实被伤害就是自己。”
沈颜没有接话,两人闷闷地往前走。方颀看着月光下沈颜的侧脸,刚才她一闪而过的脆弱没有掩饰过去,让他有些不忍。他抬手揽住她的肩,仰头看了看幽蓝的夜空说,“沈颜,不要做让自己为难的事,那样对你不好。”
“我知道。”沈颜靠在他的肩膀上由衷的说了一句,“方颀,谢谢你。”
骚扰
那只手模到沈颜的腿上时,她还在迷糊,脑海中盘算着这算不算性。日式餐厅的音乐一向轻缓凄婉,略有些单调的音节在安静的空间里像是一种回声,虚虚实实的显得有些遥远。屏风上穿着和服的艺妓坦露出的洁白颈项扭曲着,和服艳丽,色彩重叠。沈颜知道,她喝多了。
沈颜不是没有酒量,只是她很少喝酒,这样被猛地灌上几杯,她不出意外的醉了。身旁的男人贴过来,暧昧轻佻的一张脸,一看就知道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又长得不漂亮,白净得有股脂粉气。这个事实让沈颜连敷衍都觉得十分厌烦,她只喜欢漂亮的人,长得不好看还作恶的人,更会冷眼看几分。
没等那只手继续放肆下去,沈颜站起来,“不好意思,张先生,我要去补个妆。”
那个人似有些不快还是点了点头,“去吧。”
走出来沈颜才觉得有点支撑不住,酒意上涌她一阵头晕目眩。盥洗室在另一头,长长的走廊对她而言简直是个挑战,她不确定自己能否走得过去。到了盥洗室,沈颜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这才稍微清醒一点。倚着洗手台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里没人抽出一支烟点了起来。她其实不怎么会抽烟,只在极端不清醒的状况下才会点一支来提神。烟草里的那股清香是她熟悉的味道,在她已经丧失的那些记忆里固执地盘旋不去。她想那应该是对她最重要的人留给她的味道,那是一种线索,提醒她不能忘记。
小组长终于揪住了她的小辫子,说一个客户因为她修改的设计图不满让她过去解释,说白了就是陪客户吃饭顺带着赔礼道歉。沈颜想息事宁人答应下来,现在竟遇到这种情况,她心里有些愤愤,如果组长本就知道客户是个色狼,那么这个小鞋穿得就有些恶毒了。
镜子里蓝色的烟圈缓缓上升,沈颜按熄了烟蒂打算走出去,刚转过身就看到方颀站在门口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沈颜?”
沈颜手里还拿着半截烟蒂,没想到会被方颀撞到她抽烟的样子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嗫嚅半天才说出一句,“那么巧?”
“你会抽烟?”方颀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烟头问她。
沈颜随手把烟蒂丢到垃圾箱,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故作轻松地跟他解释,“只是偶尔抽一根,我没有烟瘾。”
方颀靠过来跟她开玩笑,“女孩子抽烟不好,牙齿会变黄,皮肤变差,时间长了就不漂亮了。”
“你在恐吓我?”沈颜笑起来,把手上的水珠弹到他脸上。
方颀笑着躲开,抽一个空隙抓住她的手,“我说真的。沈颜,女孩子抽烟不是好习惯。如果长得漂亮就会有风尘气,如果不漂亮,样子就会太难看。”
沈颜双手扶住洗手台,“我不是为了抽烟,只是烟草的味道让我安心就像有一个人在我身边。”
方颀抚着她的后背问她,“遇到什么事了,你在这跟朋友吃饭?”
沈颜转过身,方颀清俊的面容映在灯光下显出越发精致的眉眼,身上带着她熟悉的干净的气息。她下了下决心对他说,“方颀,我被骚扰了。”
他们出来后天空居然飘起了小雨,细密的雨雾中远处的夜景似真似幻的有些迷茫。沈颜看着停在路边的机车问他,“你没有开车?”
“平时玩就喜欢骑车出来,感觉更自由一点。”方颀走到拿出安全帽地给沈颜,“真的不用我去教训他?”
沈颜接过来掂在手里,装作一本正经地说,“还是不要了,到时候我怕控制不住,把他打残了怎么办?”
方颀被她逗笑了,“我没见过像你这样张狂的女孩子。”
沈颜不好意思起来,笑道,“狐假虎威而已。”
方颀笑着拍了拍车后座对她说,“上车吧。”
沈颜坐上来,方颀回首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在道路湿滑的雨天疾驰起来。风吹着雨水落在衣领里,湿湿凉凉的,竟然有一种奔赴世界尽头的快感,恼怒和失落都被冲刷干净。沈颜贴著方颀的后背,露出一个笑来。
到了家方颀把沈颜送到门口对她说,“以后有麻烦跟我说,你这样一个人应付太危险。”
“放心,不会有下次了。”
“那就好。”方颀甩了甩手里的钥匙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低低地说了声,“晚安。”
沈颜站在门口看着方颀打开隔壁的房门后对她露出一个笑,转身进了门。
接下来几天沈颜都有些忐忑,怕放鸽子的事会被客户投诉,谁知小组长那边倒消停下来也没再三天两头找她麻烦。只是她还没放心两天就遇到了新的麻烦,开始有人给她送花,碗口大的玫瑰,一天一大束,搞得办公室同事每天很八卦地围着她,沈颜感到无比困扰。花束里夹着卡片,每一张的签名都龙飞凤舞,张立明。沈颜默念了一遍扔到垃圾桶里,张立明就是她上次的客户,在公司里并不负责什么实际的工作,只因为是老板的弟弟,挂了一个部门经理的虚名。这样的纨绔子弟大多花名在外,看她也算年轻漂亮大概就起了玩心,想追到手玩两天。
沈颜没有功夫应付他,张立明却不依不饶,除了每天送花又开始打电话约她。沈颜每次都微笑谢绝,心里却恨不得把电话扔他脸上才解气。这天她刚出了公司大门就看到一个人倚在车边,看到她立刻笑着冲她招手。沈颜没认出那人是谁,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否在跟自己打招呼。等沈颜再回过头那人已经来到身边,她吓得退了一步。
“沈小姐,我是张立明,那天我们吃过饭。”
“张先生,你好。”沈颜这才认出他来,礼貌地跟他到了招呼。
“沈小姐,今晚有空吗?能不能赏脸吃个饭?”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约了。”沈颜婉言拒绝
“约了谁啊?”张立明四处看了看,笑着说,“沈小姐不会是故意推脱吧,你约的人呢?”
沈颜正要开口,方颀从身后走过来揽着她的肩膀说,“沈颜,我们走吧。”
“这位是?”张立明脸色变了变看着方颀问。
“我是她男朋友。”方颀站到沈颜身前对他笑了笑,“张先生是吧,我跟沈颜还有事先走了,您忙吧。”
“等一下。”张立明拦住他们,“上次的设计方案还有些细节想请教沈小姐,不知道方不方便?”
“不方便。”方颀一口拒绝,“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们不谈公事。”
“你们明珠地产也太目中无人了吧,就是这么对待客户的?”
方颀没有理他直接拉着沈颜从他身边走过去。张立明被拒了面子,心里不舒服,冷着脸走到他跟前又想拦住他们。
“张先生请你自重,再这样纠缠我们就叫保安了。”
“你……”张立明被气得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他们正僵持着江文正从大厅里走出来,扫了他们一眼。
张立明看到他立刻恭敬起来,拿出名片递给他,“江总,我是是丽华酒店的经理张立明。今天过来是因为有些设计方案上的细节想请贵公司的员工解释一下,可是……”张立明故意说得隐晦,“他们说不方便。”
江文正没有动,后面的秘书上前把名片接过去。江文正抬眼看了看他,“张经理,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们公司不会那么克扣员工。有什么事等上班时间再谈吧。”说着抬脚就要离开。
“江总。”张立明着急地叫住他。
“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江文正顿了顿看着他,“如果真的有什么疑问找你们负责人跟我们总监谈。还有,我只喜欢安分守己的客户,如果让我知道贵公司给我的员工造成了什么困扰的话,明珠地产不会再接丽华的单子。”
江文正几句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张立明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得罪江文正就是得罪明珠地产,这个祸他可闯不起。江文正说完没再看他们,下了台阶坐进车里,司机关了车门,车子扬长而去。江文正走后围着看热闹的员工也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张立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也灰溜溜地开车离开了。
等人都走光了,沈颜才问方颀,“你说,江总会不会生气了?”
“大概吧,不过你放心他气得肯定不是我们。”方颀语气轻松好像根本就不担心这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
方颀凑到她耳边带着点俏皮地说,“他护短。”
“方颀,你不怕江文正?”沈颜对他的态度很好奇。
“我没有需要怕他的地方,他只是老板我又没有做错事。你不是也不怕他,都敢直呼他的名字。”
“我也没有需要怕他的地方。”
“学我说话。”方颀笑着撞了她一下,“刚才我自称是你男朋友,生气了吗?”
“怎么会,你是在帮我。”
“那就好,回去吧,找程铮他们一起出来吃饭。”
“好。”沈颜跟着方颀蹦蹦跳跳下了台阶。
入夜后,月亮升起来,路两旁的树荫下落了一片阴影。江文正打开车窗,远远地看到四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的进了公寓大门。四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方颀突然牵着沈颜的手大步跑起来,Qī.shū.ωǎng.后面两个人笑骂着追上去。夜风吹过来,树叶哗哗作响,江文正突然觉得冷,关上了车窗。
车子里静了一会突然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一声声听起来让人心惊。司机回过头看到江文正伏在座椅上喘得厉害。司机吓得赶紧去扶他,“江先生,江先生。”
“药。”江文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哦。”司机反应过来从车前面的拿出一支哮喘喷雾塞到他手里。
江文正喷完药渐渐平息下来,骤然而至的疲惫传至四肢百骸,他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弹。司机一直紧张地弯腰看着他,看他不再喘得厉害,小心地问他,“江先生,去医院吧?”
“不用,回家吧,我累了。”江文正慢慢坐起来,靠在车窗上,抬了一下眼说,“开车。”
司机犹豫了一会发动了车子,江文正回过头,公寓门口的灯光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黝黑的夜色中。他伸出手攀住车窗边缘,因为用力手指几乎痉挛。他想起方颀跟沈颜相互交握的双手,忍不住战栗起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受不他控制,他开始迷茫,是不是真的是他做错了?可是,他又该去问谁呢?
车祸
周末天气很好,沈颜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等韩音。时间刚过九点,早上的阳光直直照过来,穿过路旁树木的枝桠细细碎碎的落了一地。沈颜坐在临窗的位置,略微抬头就看到韩音下了车拢了拢衣领走过来。
沈颜转过身抿了一口咖啡,不一会身后就传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韩音特有的节奏。
“等久了吧?”韩音穿了件黑色收身的大衣,腰带在腰间随意挽了一个结,立起的衣领和头发一样的的颜色,衬着脸色带了一层薄薄的光泽。
“没有,我也是刚到。”沈颜盯着她看了一会才回过神,她对漂亮的人一般无法抗拒,那是一种让她自己都感到害羞的好色之心。
“今天没什么安排吧,想到你就把你叫过来了也没提前问你一下。”
“没事,我周末一般都闲在家里。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去逛街?”沈颜想到早上才接道韩音的电话,不禁问她。
韩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下个礼拜要去许家一趟,总要置办点行头还要给家里的长辈买些礼物,免得到时候被挑剔。”
“许先生呢?”
“家里有事找他回去,没办法陪我出来,正好想到你就找你出来了。”
“原来我是被临时抓包。”沈颜故意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你不该感到荣幸吗?”
“那是自然。”
两人开着玩笑,坐了一会结账走出门。沈颜跟着韩音在街上溜达了一段进了一家商场。到了一层的珠宝柜台前,韩音慢慢停住了脚步。
“怎么,恨嫁了啊?”沈颜看她流连在戒指的柜台前取笑她。
韩音转身点点她的额头,“你还年轻,当然不会明白我们这些大婶总怕嫁不出去的忐忑心情。”
沈颜斜她一眼,“大婶?你太夸张了。就算不相信你的魅力,我还相信许先生的眼光呢。”
“沈颜,你这话听着实在不像什么恭维。”
“好了,好了。我们上去吧。”沈颜笑着挽起韩音的手臂往电梯的方向走。
商场的二楼是女装部,沈颜跟着韩音转了一圈也没见她有购物的意思,看样子只不过想拉她出来逛逛而已。逛完二楼她们紧接着去了三楼,韩音去鞋店里试了几双鞋,沈颜坐在一旁不时地提点意见。韩音兴致不高,试了几双就坐到她身旁休息起来。
“你是不是不想去许家?”沈颜看她没一会就显出疲惫的样子忍不住问她。
“用不用那么敏锐?”韩音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憎恨被人审视的目光,何况我并不依附于他们生活,这样过度的窥探对我来说简直类似于一种侮辱。”
“你太极端了。”
韩音正色道,“我是靠自己而活。沈颜,我已经三十二岁了,青春不再的年纪,没有人老珠黄已经万幸。我不骄傲一点就更加一文不值。”
“在许先生眼里你可是倾国倾城。”沈颜笑着开她玩笑。
韩音撞了她一下,“就你嘴甜。我知道许明浩爱我,所以才愿意迁就他。爱一个人就会千方百计想要跟他在一起,这是一种本能。”说完韩音转身看着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我一直都明白。”沈颜抱住膝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叹了口气。
中午时两人到了常去的餐厅坐下来。韩音逛了一上午买了几套大衣,鞋子还有围巾饰品之类的,也算收获颇丰。礼物的事韩音决定还是跟许明浩一起商量再说,提起许明浩她就一脸的笑容似乎刚才的不甘也一扫而光。
韩音看着沈颜在一旁笑她,教育她,“我要嫁的是许明浩,我只要他对我好,其他的不能苛求。沈颜,女人不能犯傻。”
这道理沈颜也都明白,笑着点头称是。
午餐进行一半韩音突然出声对她说,“江文正的事我听明浩跟我说了。”韩音张开手掌盖住她的手,看她时眼睛问道,“你喜欢他?”
“江文正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怎么回答的?”
“我觉得他只是试探我。”沈颜考虑了一下才回答。
“试探,什么意思?”韩音疑惑地看她。
“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他想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仅此而已,他好像不会真的在意我怎么想。”
“那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沈颜咬了咬嘴唇,过了半晌才回答,“我失忆之后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很茫然觉得很多事情都是虚假的。只有江文正,他带给我一种熟悉感,就像我过去生活里的一个线索,如果失去了我会感到害怕。”
“沈颜,不能完全依赖感觉,那不可靠。何况,那不一定是爱情。”
“我不在乎,我只想能离他近一点。我觉得我们之间一定是有关联的。”
“你还真是固执。”韩音心疼地擦了擦她的脸颊。
吃过午餐她们走出来,没过一会韩音接到许明浩的电话说要过来接她。韩音抱歉地冲她笑笑,沈颜无所谓,摆摆手拉着她坐在路边等。等许明浩把韩音接走后,沈颜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逛了一会,转身进了附近的超市。
江文正看到沈颜时她正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个大的购物袋,左右看着,可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不像是要打车。车子滑过去,江文正感到沈颜的目光投过来一直跟着他的车子,那目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停车。”车子没开多远,江文正出声让司机停下来。
“怎么了?”阮宁靠过来问他。
“我看到一个朋友想过去看看,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什么朋友?”阮宁回过头就看到沈颜站在路边,似乎也正在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那天晚上天太黑,阮宁没有认出来,现在再一次见到沈颜,阮宁才确认她没有认错。可是很奇怪,她没有惊讶,好像一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一样。
阮宁苦笑了一下看着他,“我不想知道她是不是以前的那个孩子,你也不用费心瞒我。可是江文正,你在玩火。”
江文正抿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去吧。”阮宁帮他打开门跟他一起走出来。
“阮宁?”江文正不知道她要干嘛疑惑地看着她。
阮宁弯腰从车里拿出一条围巾细心地给他围上,“好像起风了,你注意一点。”
江文正皱起眉,“阮宁,你没必要跟一个孩子耍心眼。”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留情面。”阮宁替他整理围巾,凄楚地笑起来“我暂时还有这个权利,不要连这个也剥夺了。”
“对不起。”江文正握着她的手跟她道歉。
“去吧,早点回家,免得李叔在家担心。”
“好,路上小心。”
江文正的车子停下来沈颜就注意到了,看到江文正走出来时她立刻紧张起来,心头猛地跳了几下。可是接着就看到了他们温存的画面,她的忐忑一时变得讽刺起来。她想赌气别过头可是管不住自己,一直愣愣地看着他们。直到车子离开,江文正冲她走过来,沈颜还是固执地盯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沈颜觉得每次看到江文正的脸她都会莫名的感到委屈,那是很奇怪的情绪像是撒娇一样。
“江先生。”沈颜等江文正走到她面前欠了欠身子。
江文正知道她在赌气,笑起来,“叫江文正好了,我比较喜欢。”
沈颜也笑起来,“那个是阮小姐?”
“你怎么知道?”
“八卦杂志上写着啊。”
“那些杂志你也看?”
“我好奇啊。”
“好奇?”
“对啊,你的事不管真假我都很好奇。”
江文正走过来抬手拨了拨她的刘海,然后牵起她的手,他说,“沈颜,我有话对你说。”
沈颜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走,江文正的口吻让她感到害怕,她觉得自己像是去面临未知的审判,可是又控制不住跟他走的欲望。捏了捏手里的购物袋,她抬脚跟在他身后。
包厢里的空调很暖,沈颜抿了一口清酒,盯着对面的屏风发呆。门边的一株腊梅躲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方颀很有才华而且照顾我,我跟他一组不会感到吃力。”
“那就好。”江文正转了转手里的酒杯突然问她,“那天是怎么回事?”
沈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应该是张立明的事,于是跟他解释,“只是一个客户,吃过一次饭,没想到会纠缠过来。”
“吃饭?什么程度的吃饭会弄得被人纠缠?”
沈颜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文正突然生气起来,“我明珠地产的员工什么时候需要出卖色相来拉单子了?”
“我没有。”沈颜有些委屈,“我只是小员工,为了保住工作有些事没办法拒绝。”
“沈颜。”江文正静了一会开口叫她,沈颜抬起头正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他说,“我只是担心你。”
“谢谢。”沈颜感到眼眶发热,慌忙低下头。
“如果以后再被人欺负就去找钟裕,他护短,不用白不用。”江文正跟她开起玩笑来。
“我会记住的。”沈颜端起手边的热茶笑出来。
他们坐了一会服务生把餐点端上来,摆好后退下去。江文正伏在桌前笑着看她,“饿了吧,尝尝喜不喜欢。”
沈颜听话地拿起筷子尝了尝,然后趴在桌子上问他,“你喜欢阮宁?”
“她很好。”
“我不好?”
江文正坐在桌边叹了口气,“那不一样,沈颜,你还小。小到我觉得没办法爱你。”
一句话让沈颜食欲全无,拿着筷子戳着桌上的碟子,闷闷不乐。“江文正,你好歹找个像样的理由,这个理由我不甘心。”
“这个我没办法帮你。”江文正拿起杯子低头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沈颜突然站起身凑过去看着他,“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江文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躲着你?你给我一个理由。”
“你有事情瞒着我,怕我知道。”
江文正放下手里的杯子,正色道,“沈颜,我告诉过你不要妄自揣测,这习惯不好。”
沈颜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无聊,放下手里的筷子,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文正似乎犹疑了一下看着她问,“你在跟方颀交往?”
沈颜愣了几秒才说,“没有。”
“那喜不喜欢方颀呢?”
沈颜不知道他想问什么,迟疑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没有,我只是问一下。”说着江文正有解释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我没那么自作多情。”沈颜突然涌起一阵怒气,扔了筷子站起来,“江先生,我有事先走了。”
“沈颜。”江文正拉住她,看到沈颜低头看他的目光又松开她的手,“路上小心。”
“谢谢。”沈颜抱起自己的购物袋,噔噔的下了楼。
江文正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空旷的楼层间。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轻咳了几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有些孤独。沈颜,我只希望你这一生无惊无险。可是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江文正看着窗外,二楼的视线很好,他清楚地看到沈颜抱着大大的购物袋急匆匆地从酒店里跑出来,然后停在路边等红绿灯。他转过头看着一桌未动的饭菜站起身,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映入眼帘的那个混乱场面让他骤然停了呼吸。眼熟的购物袋躺在马路边,看热闹的行人围了一堆。江文正对这个场景很熟悉,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震得他太阳穴都抽痛起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来到楼下,到了路边停了一会才有勇气拨开人群走进去。人群中一个女孩蜷坐在车前哭得厉害,伤得不重但是明显被吓到了。他抚着胸口走出来,这样一惊一乍的他几乎承受不住。
靠在路边的树上他缓了缓平静下来,然后才觉得对面有视线盯着他。他看过去,沈颜提着购物袋正看着他。他看不到她的脸却冥冥中觉得那样探究的视线他无法应对,于是别过脸,等他再回身沈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抬头,天上落下雨来。
心事
清晨,江文正被恶梦惊醒。梦中依然是重复多次的画面,惨白的夜,翻滚的车轮,还有血泊中那个孩子的脸。他蜷着身子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剧烈难忍,胸口的那一阵闷痛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轻咳了几声坐起身,窗外不知何时起了大雾,吹进来的风带进丝丝的清寒,凄凉得犹如他现在的心境。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忘不了那个夜晚,因为内疚还是心痛?
也许更多的是因为想念。
他想念有一个人心心念念等待自己的心情,他不知道那样的欢喜是否还会重新降临到他身边。
江文正披一件晨偻下床来到那幅画前,画面里他的脸在氤氲的雨雾中微微后扬。他已经忘了当时的他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只记得那个初冬的雨天,淅淅沥沥的雨声,浇乱了他的心情。
那幅画没有名字,有些孤零地挂在卧室的角落。画框的右下角有一张小小的纸签,最上面写了一个“正”字,下面是作者的签名。字迹随性潦草不像是女孩子的笔法。他又想起那个雨天里,撑着伞站在他身边的女孩,看到他眉开眼笑时带着的温柔神情。
他低头吻了吻纸签上的名字,自嘲地笑起来,他在期待什么?被他亲手扼杀的孩子还是未曾开始的爱情?
江文正的书房有一个大阳台,挂着鹅黄的流苏窗帘,白色的藤编桌椅,脚底是厚厚的米色地毯。阮宁不知道江文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书房,那明明是小女孩才喜欢的温馨风格。
江文正还是放不下。
远处的花园在未散的雾气中透出一点绿,阮宁看得久了竟有些迷茫。
她正出神,管家上来端了一杯热牛奶给他,“阮小姐,饿了吧?马上就开饭了,我刚才去看少爷已经起来了正在洗漱。”
阮宁开玩笑道,“江文正赖床了吗,怎么起那么晚?”
管家叹着气摇摇头,“好像又做恶梦了,不知最近又有什么心事。”
方颀若有所思地低头想了一会问他,“李叔,你知道江文正的心事吗?”
管家笑着摆摆手,“少爷的事我们不适合插嘴。”
阮宁笑了一下,“李叔,你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说。”管家听了她的话想说什么,阮宁抬手拦住他,“那么多年幸亏有你照顾他。”
管家也有些感慨,躬了躬身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少爷就是太孤单了,而且他不愿意改变现状。”
阮宁叹了一口气,“齐欢死得太早了,那时候江文正只有二十二岁,他所有的热情一夕之间完全耗尽了。十四年了,我不知道江文正还会爱上谁。”阮宁带着点报复性的笑道,“也许是沈颜,长得像就是占便宜。不过现在也不是很像了。”
管家听她这么说心思转了一下,试探地问,“你见过她了?”
听了这句话阮宁倒惊讶起来,“江文正把她带到家里来了?”
“不是。”管家赶忙否认,“只是最近有个长得很像沈颜的孩子过来修补壁画。”
“李叔,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三个长得很像的人?”阮宁冷笑了一下,“沈颜像齐欢我已经认了,可是不要告诉我还一个跟沈颜长得像的,连名字都一样。”
“这些我不知道,我只听少爷怎么说。”管家也不争辩又恢复恭敬的态度。
阮宁这才觉得自己失态了,她眯起眼睛,阳光在眼底映出一个个暗黄的圆点。她也曾这样坐在这里等着江文正的身影,等着江文正的笑容,等着江文正哪一天来娶她。那样安静的瞬间带给她的是天长地久的快乐。
其实没有人比江文正更任性。
早餐时江文正下楼陪着阮宁坐在偌大的餐厅里吃了一顿冷清的早餐。过于安静的早晨里,连杯碟相碰的细微声音都显得有些突兀。那一刻阮宁又同情起江文正来,这样冷漠单调的生活难道他要坚持过完下半生?
吃过早饭,江文正坐在沙发上看昨晚传过来的文件。阮宁倚在沙发椅背上靠着他,轻轻帮他捏着肩,“那么辛苦干什么,周末还在家里忙工作。”
江文正拉着她的手笑了笑,“这些事都不能拖,不然我不会在家里开工。无聊了?不然你先回家,忙完了,我再陪你出去。”
“怎么现在就要赶我走啊,我可是起了个大早来看你。”阮宁假装生气地撅起嘴。
“哪有,你想太多了,我就是怕你无聊。”
阮宁笑着趴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开玩笑的。”她伸出手拨了拨江文正的耳垂,装作无意地问他,“听李叔说你又做噩梦了,因为沈颜吗?”
江文正没有抬头,拿过一页文件放在手边,“是不是所有跟我有关的事你都会扯上沈颜?”
“可是我没有说错,除了沈颜谁能占你一分一毫的心思。”
江文正放下手里的文件拉着阮宁的双手凑近她,“你这种嫉妒的口吻又变得跟过去一样了。”
阮宁听着他话音里的戏谑突然恼羞成怒,“因为沈颜回来了。”
江文正看了她一会转过身继续看文件。
阮宁觉得自己真像是无理取闹,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心平气和的跟他说,“你没想过你姐姐吗,如果被她见到沈颜,她肯定又不罢休。”
“我不觉得沈颜这件事我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当年送她走也是我自己的意愿,不是谁强迫的。”
阮宁气哼哼的坐在一旁,“对,你是江文正,当然可以随心所欲。”
江文正有些无奈,站起来把她抱在怀里,“明明好好的,怎么就生气了?”
“你恨我过吗?”阮宁抬头想要确认一般看着他的脸,“如果不是我告诉了沈颜我们要结婚的事,那晚她也不会出车祸了。不管现在这个孩子是不是她,沈颜终归是因为我死了一回。”
“阮宁。”江文正抬手抚摸她的脸,“不关你的事。”
“可是你也报复我了,你不是跟我解除婚约了吗?”阮宁抓住他的衣襟有些歇斯底里,“你毁了我的婚姻还毁了我的爱情,你让我变得那么愚蠢,爱你爱得像个傻瓜一样。江文正,你还想我怎么样呢?”
“阮宁不要这样。”江文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沈颜的事我没有恨过你,那只是意外。”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除婚约?”
“阮宁……”
江文正还没有说完,管家走进了,“少爷,沈颜过来了。”
江文正愣了一下,随后才说,“有什么事你去处理吧。”
“是。”管家应下来走出门。
江文正说完就面对门口站着,身后阮宁的目光让他不能回头。
沈颜到了画室,那幅壁画已经被盖起来,失落像是兜头的一盆冷水浇熄了她的最后一丝热情。江文正的坚决总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管家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大概也猜得到八成是江文正心血来潮,他对沈颜的袒护总是下意识的,连自己都没察觉。
“我能不能多待一会。”沈颜背对着他问。
“当然,走的时候把门锁上就行。你放心,阮宁小姐在,少爷今天不会过来。”
沈颜猛地转身看他,“她也在?”
管家只是为了宽慰她,现在看她的表情有些后悔自己多嘴解释了一句。“是啊,她来看少爷。”
沈颜没有再说话,蹲下身开始整理自己的画具。管家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才走了出去帮她关上门。
管家出了门没走几步就在花园里看到江文正,他只随意穿了一件毛衫站在水池旁看着水里的假山还有自己的倒影。黑色的羊绒衫挂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在冬日微白的日头下显得身量有些单薄。
管家看到他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江文正似乎知道他站在身后,出声问他,“沈颜在画室?”
“嗯,说是要来取落下的东西。”
“没事,你去忙吧。”
管家走之前犹豫一番还是跟他说,“少爷,你不要为难她,她还只是个孩子。”
江文正带着点惊讶地笑着看他,“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在我面前维护其他人。”
“我知道沈颜不会故意得罪你。”
“你倒是了解她。”
管家讪讪没有出声。
“我怎么会为难她。”江文正喃喃自语一般从他身边走过去。
管家转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松柏后,他有些怔忪,刚才错身的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他想,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画室里的灯没有开,只有从窗户漏进的几缕阳光,光线还是有些昏暗。沈颜坐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怀里看样子像是睡着了一般。江文正在门口站了一会,轻轻推门走进去。壁画被揭开了,阳光照在上面留下斑驳的阴影,修补过的部分露出明显鲜亮的颜色。沈颜的面前支着一个空白画架,江文正低头看了看猜不透她要做什么。
“沈颜。”他蹲下身抚着她的后背叫她,“不要坐地上,凉。”
沈颜过了好一会才有反应,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江文正?”
“是我。”江文正看着她迷糊样忍不住笑起来,“真睡着了?坐在地上也不怕感冒。”江文正拉了她几下,沈颜没有动还是坐在地上。江文正也没有勉强干脆跟她并排坐在一起,“我听管家说你过来取东西。”
沈颜把头埋在怀里声音闷闷的,“你不用着急赶我,我一会就走。”
江文正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是赶你,我只是过来看看。”
“看什么,阮小姐来了,你不是应该去看她吗?”
江文正冷下脸,“沈颜,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沈颜抬眼看他,委屈的眼圈都红了,“你每次训我就跟训你家小猫小狗似的,你凭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江文正看她好像越说越委屈,眼泪打了几转强自忍着才没有掉下来。沈颜也觉得自己丢人赶忙背过身子,缩着肩膀,把脸藏起来躲着他。
江文正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温柔地抚摸她的颈项,“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江文正。”沈颜把脸抬起来,看着江文正一时温柔下来的眉眼,勇气涌上来只是一瞬间,她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夹杂在勇气里的卑微让沈颜感到无限酸楚,眼泪终于落下来,流到嘴边咸咸的。她抬手去擦沾在江文正脸上的眼泪,“对不起。”
“沈颜。”江文正握住她的手没有用力,沈颜自觉地退开。她坐到一边,抱住膝头问他,“你会跟阮宁结婚吗?”
“也许吧,我年纪大了,脾气也不好,难得还有一个人不嫌弃我。”江文正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脸,“阮宁她一直爱我。”
“我也喜欢你。”沈颜转身揽住他的腰,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凑到他的耳边说,“江文正,我是认真的。”
“沈颜,你还小。我们不适合。”
“那是我的事,我又不嫌你老,你凭什么嫌我小。”
江文正听得出她的强词夺理多少有些色厉内荏,但还是狠下心对她说,“我不喜欢你,可以找很多的理由,你想听哪一个?”
沈颜果然松开他,只是伸手扶着他的脸,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不会纠缠你,你不用为了躲着我跟不喜欢的人结婚。那太荒唐。”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阮宁?”
“如果喜欢的话,你会让她一个人在外面那么长时间?我喜欢的人一刻也不会放他走。”
“现在的年轻人太不矜持了。”
“你答应我。”沈颜坚持要他一个承诺。
“我知道该怎么做。”江文正笑了笑,指着面前的空白画架问她,“你要做什么?”
“我想把壁画临摹下来。”
“不行。”江文正断然拒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颜,这是我的东西,你不能拿走。”
沈颜猛地站起来,看着他脸都气得涨红了,转身踢翻了画架,“江文正,活该你有一天也尝尝别人对你吝啬的滋味。”
江文正一脸平静地看着她,他把她当个孩子,所以她的恼怒在他眼里跟怄气没什么区别。沈颜明白他的表情,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举手对他妥协,“对不起,我收回我说的话。”沈颜说完推门走出去,没等江文正追出来就紧了紧外套,沿着花园的小路疾步走了出去。
江文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直到沈颜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才转过身,阮宁正站在门口,专注地看着他。
阮宁的目光让江文正一阵心虚,刚想开口就听阮宁对他说,“江文正,我们结婚吧。”
遇袭
方颀回到家甩了甩身上的水把外套把挂起来,玄关处亮着一盏壁灯,淡淡的橘黄带着一抹暖色。屋子里很安静,程铮房间的门开着,不时传来清晰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阳台有风吹进来,米色的窗帘随着风上下摆动,带进一股冰冷潮湿的气息。阳台角落里的那盆金钱橘,枝叶被雨水打湿了,映着夜色绿得发亮。
方颀走到阳台没防备扑面而来的冷风细雨,被呛了一下。这里是新建的小区,都是高层建筑,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附近街上的霓虹。在雨雾中被拉长的色彩像是小时候见过的劣质玻璃画纸,晕出的光圈,色彩浓郁而且夸张。
他关上窗户走进客厅里打开灯,这一点动静终于引起了程铮的注意,在房间里就冲他喊,“回来了。”
方颀走过去,不无意外的看到程铮光着脚坐在电脑前奋斗。程铮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衫,蓝色牛仔裤,干净的脚趾踩在木质地板上。在程铮面前方颀常常会觉得自己身上的那种通透和干净都太刻意。只有程铮是自然的,他的随性是一种天生的气质。
“怎么又不穿鞋,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足底生寒,你就一句也听不进去。”方颀走过去坐到他床边抓住他的小辫子又唠叨起来。说完他不禁扶额,跟程铮一起生活后他知不怎么就变得婆妈了。
果然立刻就遭到了程铮的嘲笑,“方颀,我发现你搬过来后变得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方颀拍了他脑袋一下,“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说不听。”
程铮笑着躲到一边,“冰箱里有饺子还有做好的几个小菜,都用保鲜膜包好了,我没动过,你吃的话就热一下。”
方颀笑话他,“你今天转性了,居然动手做饭了。”
“不是我,是沈颜送过来的。”
“她会做饭?”
“嗯。”程铮把椅子转过来对他说,“沈颜会做一些很别致的菜色,装在碟子里很漂亮。但是看起来又不像吃的,很像小时候做成糖果形状的橡皮一样,仅供观赏。”
方颀笑起来,“你这算夸奖吗?”
程铮反应过来拍了一下额头说,“其实尝起来味道也不错。沈颜也很喜欢做蛋糕,什么时候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方颀笑着点点头,去了厨房。冰箱里确实放了几碟小菜,橙汁浇制的菠萝小块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方颀笑了一下,的确很像哄小孩子的甜点呢。方颀把碟子放回冰箱,拿了几罐啤酒又返回程铮的房间。
“喝不喝?”方颀把啤酒递给程铮。
被冰啤酒碰到脸上,程铮打了个寒战控诉他,“你故意的。”
方颀笑笑转身往门外走,程铮跟上来。两人来到阳台,雨已经停了,夜空变得更加澄净,满天的星斗璀璨莫名。
程铮撑了一下身子跟他一起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怎么了,有心事?”
方颀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唇边冰凉的液体说,“我妈妈回来了。”
“又吵架了?”程铮担心地问他。
方颀捏了捏手里的易拉罐笑了笑,“没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吵过了。舅舅劝她争吵会成为我更放肆的借口,妈妈很听他的。”
“你刚刚从江先生那过来?”
“嗯,妈妈过来当然要去舅舅那里一趟。”
“江先生不是一向站在你这边吗?”
“他?”方颀摇了摇头,“他一向都是保持中立,没人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其实我对舅舅很好奇。我曾想如果我是舅舅的儿子,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会更自由还是被束缚的更紧,完全无法预料。他好像并不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妈妈的唠叨对他完全没有作用,我应该跟他学学。”
程铮晃了晃两条长腿没有说话,方颀家里的事他只了解一点也不便插嘴。
“你觉得沈颜怎么样?”
“呃?”方颀突然转了话题,程铮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你了解的沈颜是什么样子的?你认识她也有很长时间了吧。”
“哦。”程铮应了一声认真地想起来,过了一会才说,“沈颜三年前搬过来的,她只有一个哥哥现在在美国工作,很少回来。房子是她哥哥给买的,她上大学就住这了。我们很像,我家里人也都在国外,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沈颜搬过来后我们经常相互帮忙,慢慢大家就熟悉了。”
“你们没想过要发展吗?”方颀促狭地笑着看他。
程铮挠了挠头说,“好像从一开始就是朋友,大家同病相怜,本能的就觉得应该是亲人一样,没想过男女之情。”
“好纯洁。”
“喂,你今天的主题就是为了笑话我的?”程铮怒瞪他一眼。
“没有,没有。”方颀笑着跟他打哈哈。
“问沈颜干什么,你喜欢上她了,想追她?”换成程铮反过来笑话他。
方颀一跃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到地上后转身对他神秘地笑了一下,“只是有些好奇。”
看着方颀慢悠悠地进了房间,程铮才想起没问出的话,好奇?好奇什么?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程铮干脆也跳下来回房间,他的程序还没做完呢。
窗外,星光灿烂,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工作一直很忙,沈颜几乎每天都停不下来。那次过后她再也没见过江文正,虽然同在一个公司但她只是个小职员跟老板见面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何况那个老板又刻意躲着她。她并不想这样恶意揣测江文正,可是她觉得有什么要离开她了,她不能控制因此感到害怕,只能依靠工作来缓解这莫名的恐惧。
晚上有同事过生日,免不了又有一场聚会。沈颜早早的准备好礼物,等下班时大家一哄而散,三三两两的蹭车去约好的酒店。沈颜到了公司门口等方颀过来接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默契大家都自动自觉地把她跟方颀分到一起。他们俨然成了设计部默认的小情侣。
不一会方颀把车开过来,沈颜上了车系着安全带埋怨起来,“现在的大叔大婶都是媒婆上身吗,看到年轻男女就觉得理应配到一起。”
“沈颜,你的嘴巴太恶毒。”方颀笑起来,“为什么那么生气,跟我配在一起很吃亏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摆弄的感觉。”沈颜靠过来替他系安全带,落下来的发丝蹭到他脸上,痒痒的。方颀看着路两旁的被剪成圆形的冬青,有些晃神。
聚会很热闹,大家难得那么全的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玩得很开心。方颀坐在沈颜身旁的位置,偶尔帮她挡酒或者夹菜,这样亲密的行为不免被其他同事笑话。沈颜也不介意,别人误会她跟方颀反而让她有点沾沾自喜,在她眼里方颀这么年轻英俊,谁都应该喜欢。江文正曾说,沈颜,你太敏感了,而且有时候想当然。他说的没错,对别人的喜好,她确实想当然。
席间,有同事过来敬酒,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碗碟,热汤洒在沈颜身上。方颀紧张地站起来,拿起手边的毛巾帮她擦拭被烫到的地方。他握着她的手腕不停地问,“没事吧,沈颜。”沈颜低头就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和皱眉时紧张的神情。手腕处被方颀握着的地方微微发烫,她觉得自己被感动了,不是因为这个动作,只是那种被关爱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她问自己如果她跟江文正实在没有可能,她是不是应该放弃去找其他的人,譬如方颀这样干净漂亮的男孩子,努力正直又不虚浮。她想,应该会吧,因为所有人都在劝她不要钻牛角尖,包括江文正自己。
韩音说,沈颜你对江文正的感情只是一种想象,你们之间有什么呢?他牵过你的手,给过你一个拥抱,除此之外呢?
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可是,对她而言,没有过去的生活本就是一场想象,她靠想象而活。
头顶的灯光有些让人晕眩,沈颜伸手抱住方颀的肩。
中途方颀出去接了一个电话,沈颜等了一会也没见他回来,有些担心出去看了看。刚出门就看到方颀点了一支烟站在走廊尽头,墙上的壁灯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的表情有些阴郁和不耐烦。
“怎么了?”沈颜走过去倚在他身旁问。
“没什么。”方颀很自然地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我一会有事要提前走,记得找人送你回去。”
“没事,我打车也可以。”
“如果玩得太晚还是让人送你回去比较好,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沈颜笑着牵了牵他的手,“路上小心。”
方颀回到房间跟其他人说一声就回去了,沈颜送他到楼下,到了门口方颀突然停下来,看着她说,“其实没别的事,只是妈妈让我回去一趟。”
沈颜一愣不知道方颀多交代那么一句是为哪般,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先走了,上去吧。”方颀拍拍她的肩,目送她上了楼才转身离开。
宴会结束后大家相约去唱歌,沈颜借口累没有一起过去。时间才刚过十点,沈颜没有着急回去,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半路看到一个药店于是进去打算买管烫伤药,手腕处被烫的地方还有些火辣辣的疼。她进去后站在柜台前正跟售货员咨询,一个人急忙忙地跑进来。沈颜随意看了他一眼愣下来,那个人她认识,是江文正的司机。等他急匆匆的拿了一管药剂走出门,沈颜才想起来追出去。
“怎么了?”沈颜追上他问。
“沈小姐?”那人也认识她,但是没敢多做停留,几乎是一边慢跑一边跟她说话,“江先生发病了,我得过去给他送药。”
沈颜紧张起来,“什么病?”
“哮喘。”司机说着已经走过车前打开了车门。沈颜弯腰就看到江文正半躺在座位上,车里亮着灯可以看清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湿了。司机把药递给他,江文正握在手里没有动。
沈颜想都没想就跨进车里小心地把他扶起来,试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她努力控制自己声音仍是带了一点颤抖,“江文正,你怎么样?”
“沈颜?”江文正听到她的声音半睁开眼,眸子里一片迷蒙。
“是我,怎么样,还难受吗?”沈颜伸出手轻轻按摩他的胸口。
“没事,只是有点累。”江文正靠着她似乎真的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
沈颜按住他的肩膀就让他靠在怀里,然后小心地一点一点亲吻他的额角,突如其来的惶恐让她说不出话来。
“没事了,不用担心。”反倒是江文正握住她的手安慰她,“老毛病了。”
“不会有事的。”沈颜捏着他的手指像是在安慰自己,“你还年轻,一定能治得好。”
江文正笑起来,“我已经三十六岁了,不年轻了。”
“你不会老。”沈颜埋怨了他一句,声音里不知怎么就带了怒气。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江文正哪根神经,只见他猛地张开眼,有些失措地挣开沈颜的怀抱靠到一边的车窗上。“王明,找家里的司机送沈颜回去。”说完江文正眯起眼靠在座位上不再说话。
他的抗拒太明显,沈颜立刻看出来,赌气地打开车门走出去,“不麻烦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沈颜,不要任性。”江文正坐在车里睁开眼看她。
沈颜没有动,站在门口跟他对视。
“开车。”江文正现在对她似乎一点耐心也没有,不再接受她一点的赌气行为。
车子带过一阵风,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沈颜看着车流穿梭的街道,突然觉得自己的任性真的很无聊。
“怎么倒贴被人赶下车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沈颜转过身,入目的是一张酒气熏天的脸,她皱皱眉打算走开,手腕突然被人握住,沈颜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带到暗处。
“你想干什么……”她话还没问完就感到颈后一痛。
倒下时,沈颜想,张立明真是个小人。
绑架
沈颜醒过来,脖颈后痛得厉害,稍微动一动都无法忍受,张立明大概是醉得很,那一下没有留情。她动了动身子试图找一个舒服点的位置,太阳穴跳得厉害,头顶的吊灯让她晕眩。身下是柔软的沙发,沈颜蜷了蜷身子,自嘲地想还好张立明没有恶劣到把她随便扔在地板上。
“醒了?”沈颜猛地听到张立明的声音心里有些害怕,费力地抬起身子。她的双手被绑起来,趴着的姿势让她连坐起来都有困难。眼前一晃,张立明凑过来。因为刚洗过澡,张立明的身上带了一股沐浴乳的清香,但是氤氲的水汽让沈颜感到有些窒闷。
张立明其实长得不错,清秀温良的长相带着一种斯文气质,但是骨子里的轻佻却怎么都掩饰不住,连眉眼都精致得过于讨好。
“张先生。”沈颜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张立明想干什么,跟他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
“叫名字吧。”张立明更近的凑过来笑着看她,“沈颜,来,叫一声张立明。”
沈颜拧起眉,张立明仍然醉着这让她心里凉了半截,情况变得糟糕了,跟酒鬼可没什么道理可讲。沈颜没有开口,张立明倒也没有坚持,靠着沙发坐到地板上然后从茶几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看着猩红的火星在灯光下一闪闪的,沈颜忍不住问他,“你想干什么?”
张立明吐出一个烟圈突然趴过来看她,“你跟江文正在干什么?”
“什么?”沈颜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奇怪地看着他。
“不要瞒我。”张立明笑嘻嘻地支着手臂把她圈在沙发上,呼吸间仍带着残留的酒气。他低下身子看着她说,“你在勾引江文正,对不对?”
“没有,你怎么会那么想?”沈颜挣扎着坐起来。
“没有?”张立明点了点她的鼻尖,“骗我。我看到你被他从车上赶下来,怎么吵架了?”说着他挑起她的下巴,“原来江文正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子。”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沈颜努力向后靠打算挣开他,张立明的动作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张立明根本不管她说的什么自顾地伏在她身边说,“沈颜,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的。现在很少见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子既不虚伪也不谄媚。虽然这也不算什么优秀的品质,但仍然很难得。”
“张立明。”沈颜小心地看着他。
“可是你拒绝我就算了还让我那么难看。怪不得那天江文正会为你出头呢,我早该想到。你没见江文正一脸嫌恶的样子,真的很让人讨厌,你说是不是?”
“你想太多了。”沈颜小声地劝他。
“你闭嘴。”张立明抬手给了沈颜一巴掌。沈颜没防备一下被打得头晕眼花,唇角被咬破了,腥甜的血让人作呕。张立明没管她继续说道,“我最恨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大哥跟江文正都一样。他们有什么本事只不过靠了父辈而已,凭什么就对我指手画脚的?看不起我,凭什么看不起我?就连江文正也不过是继承他老子的公司,那么颐指气使他们凭什么?”
“那你好好做就行了,你有了成绩别人就不会看轻你了。”
张立明嗤的笑了一声,“骗小孩的话。”
沈颜突然就生了气一下脱口而出,“自己懒惰就不要赖到别人头上。”说完她就后悔了,张立明的脸色难看得她不敢再随便出声。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张立明突然把她压在身下,带着点淫邪地看着她,不知是装出来的表情,还是真的动了邪念。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颈项和锁骨,“如果我把你……”张立明说着捂嘴笑了一下,“你说江文正会有什么反应?”
“你不要乱来。”沈颜听明白他的话,惊恐地看着他。
张立明压上来,“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沈颜,不要怪我。”
沈颜极力挣扎,“你会后悔的。你这是□,我会告你。”
“我不信,你的名誉不要了?”
沈颜绝望起来,“我求你,放我过吧。”
“你能上江文正的床,为什么不能上我的。”
“我没有。”
“没有?是没有成功吧,被江文正赶下车的感觉怎么样啊?”张立明突然咯咯的笑了几声,笑声奇怪而且神经质让沈颜感到毛骨悚然。
沈颜挣了两下根本没有什么用,一着急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为什么那么恨江文正,他根本就没有对你做什么。”
“为什么?”张立明表情迷茫了一下,然后低笑着对她说,“也许我是神经病吧。”说完就去撕扯她的衣服。
沈颜几乎使劲全身的力气去挣开他的钳制,歪打正着一脚踢到了男人的要害,张立明疼得一下跌到地上。趁着他疼得站不起来的时候沈颜挣开了被绑着的双手,她小心的绕开他试图跑到门边,张立明突然站起来把她压在沙发上,发了疯一样拿起桌上未熄的烟头摁到她的背上。皮肉灼伤的味道比疼痛更先传过来,沈颜猛地吸了一口气被呛得咳嗽起来。她疼得闭上眼等着烟头继续摁下来,张立明却突然放开她跑去了房间。沈颜顾不了他去干什么抓紧自己的外套就往门口跑去,到了门口她拉了一下,门不出意外地被锁住了。沈颜伏在门上,心跳得厉害,心里涌上的绝望要将她淹没。今晚她大概逃不过这一劫。
这样紧要的关头,她心里却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江文正知道会怎么样呢?后悔他把她赶下车,还是仅仅只同情她小小年纪遭遇这样的不幸。他说,沈颜,你还小。那你为什么还要丢下我?沈颜跪到地上,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来。
“害怕了?”张立明出来后看到她这个摸样不厚道地嘲笑起来。
沈颜盯着他手里细细的皮鞭退到门口,“你想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现在的白领精英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嗜好。”张立明一步步凑近她。
没有几步沈颜就无路可退,靠在门上看着张立明一步步靠过来。张立明似乎不是真的要打她,只是拿着皮鞭吓了她几下。等他快贴到身上时沈颜想都没想就拿起了门边的花瓶砸到了他头上。张立明被打得一懵,好一会才回过劲来,瞪着沈颜脸色狰狞起来。他走过去一把把沈颜拉过来拿膝盖狠狠地顶了她的腹部几下,沈颜疼得说不出话,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嘴里漫上一股血腥味。张立明把她拉到客厅里一把丢到茶几上,沈颜的额角磕在茶几的一角,血流下来立刻糊住了眼睛。张立明走过来跪到她身前,整个人还有些迷糊的样子。等他欺身过来的一瞬间,沈颜拿起她刚才趁乱捡的瓷器碎片捅上他的腹部,慌乱中还清醒地知道避开了要害。
趁着他蜷缩成一团,沈颜跑到玄关处从挂着的外套里摸出了钥匙打开门跑出去。她没敢停留一口气跑到了楼下,外套上沾了血她不敢穿窝成一团抱在怀里。到了楼下她想了想还是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她还不想杀人。深夜里道路空旷,沈颜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腹部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忍耐不住。电话簿里江宅的电话被她调出来,愣了下神她按下了通话键。
江文正睡得不安稳,梦中沈颜湿漉的双眼在夜色里被他甩在身后,他想转身抱一抱她却怎么都回不去。不是什么恶梦,可是他却被吓醒了。猛然的清醒让他不太睡得着,于是下楼想倒杯清水润润喉咙。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他被吓了一跳,电话响了好一会才想起过去接起来。
电话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时缓时急的呼吸声听起来让人担心。他没有看来电显示却本能地知道电话那一头应该是沈颜。握着电话静了一会,他终于出声问,“沈颜?”
电话却啪的被挂断了,江文正听着话筒里传来的盲音苦笑了一下,沈颜应该还在生气吧,如果是半夜电话骚扰的话还真是孩子气。江文正把水杯放在电话旁上了楼,他现在已经不习惯熬夜了,明明是正值盛年,心里却容易觉得疲惫。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时间就像杀猪刀,多么有趣的一句话。江文正笑着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沈颜看到地上自己吐出的血在夜色里有些可怖,她果断的挂了电话。她心里也害怕,想着不会就这么死了吧,那也太冤了。开着自己的玩笑,沈颜按了快捷键,电话里传来方颀还有些迷糊的声音,“沈颜?”。失去意识前沈颜觉得自己笑了一下,她说,“方颀,过来接我。”
方颀赶到时沈颜还有残存的意识,她想跟他说话,谁知一张口喉间的鲜血涌上来呛得她几乎不能呼吸。方颀抖着手把沈颜抱上了车,直接往最近的医院赶。沈颜窝在他身旁,蜷缩的姿势有些可怜,方颀靠过去伸出手扶着她的脸,红着眼睛说了声,“傻瓜。”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拉,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方颀坐在床前不错眼地盯着沈颜,不时帮她调调点滴的速度。如果不做点什么,他怕自己无法这样安静地坐下来。沈颜的情况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因为受到外力的重创而引起的胃出血,昨晚送去急救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可是昨天的情形还是把方颀吓坏了,明明走的时候还笑着送他,没过几个小时竟然就昏倒在路边,想起沈颜大口吐血的样子方颀就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如果沈颜出了什么事他绝对不能原谅自己,他实在不该让她一个人回家。
方颀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出去跟钟裕打了个电话,不方便跟其他同事说实话,告诉钟裕还比较保险。钟裕接到电话立刻准了他们的假,还说交代完工作马上过来一趟,方颀挂了电话走进房间。麻药还没过,沈颜睡得安稳,一张脸埋在枕间,很平静,已经没有了昨晚的痛苦之色。病号服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颈后的一小片皮肤,方颀走过去想帮她掖掖被角,无意中看到她背上有一个可疑的红圈。他小心地掀开她的领口看了看,很规则的圆形,是烟头的烫伤。方颀捏了捏拳头才忍下来想摔东西的冲动,他在心里骂出来,到底是哪个王八蛋。
钟裕开完早会从会议室走出来,杨洁追上他,“沈颜没事吧?”
“我现在就去医院看看,据说挺严重的。”
“怎么回事,遭人打劫了?”杨洁一脸的担心。
“我没仔细问,听着方颀不想多说,我还是过去看看吧。”
“我也去吧?”杨洁征询他。
钟裕想了一下点点头,“也好,沈颜家人都不在这,多一个人照顾总是好的。到时候你也方便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你怀疑……”杨洁有些不敢置信。
“我就是担心,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遭到袭击能有什么好事?”
“走吧。”杨洁感到自己颤抖起来慌忙去抓钟裕的手。
钟裕安慰她,“我也只是猜测你不要害怕。”
“万一是真的呢?”杨洁说不下去,别过脸。
“没事,我们过去吧。”钟裕牵着她的手上了电梯。
他们到了门口,江文正正好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们行色匆匆的样子拦住他们问,“你们去哪啊?”
钟裕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说了实话,“我们去医院一趟,沈颜出事了。”
江文正皱起眉,“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昨晚遇到坏人被袭击了,方颀来电话说是胃出血。”
江文正想起昨晚那个电话,沈颜的呼吸声他还记得真切,现在却怀疑那是不是他的一场梦境。他扶着手边的柱子弯下腰抚了抚胸口,沈颜,你这样,是想我……死吗?
虚惊
江文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两条长腿交叠着,黑色大衣里的一张脸苍白得有些让人担心,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闭目养神时也蹙着眉。知道沈颜出事后江文正就这么沉默的坐着,他不说话也没人敢过去搭腔,最后司机给他送了一杯热牛奶过去,被他捧在手里凉透了后放在椅子上。
他心里很乱却只能装作风平浪静的样子,他有时候也憎恨自己这一副面具般的表情,冷漠得矫情甚至做作。手边是凉透的牛奶,手指碰上去冰凉的触感让他冷不防战栗了一下。记忆停留在那个夜晚,沈颜的呼吸一声声让他心惊,每每想到沈颜当时的处境他就无法心平气和的面对自己,那种后怕的感觉简直要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抽光,他像是溺水的人被一波波将要灭顶的恐惧淹没。
张立鑫把事情交代完就站在一旁看着江文正面无表情的脸,等了一会发现他没有什么反应才擦了擦手心的汗硬着头皮走上前,“江先生。”
“张立明是你弟弟?”江文正抬眼看他。
“是的。”张立鑫点着头说,“他醒来后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他年轻糊涂,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喝醉了才会对沈颜做出那种事,他不知道您和沈颜是……”张立鑫避讳着话只说了一半。
“我和沈颜是什么?”
张立鑫愣了一下,听着江文正的口气不知是刻意隐瞒还是他那个糊涂弟弟误会了什么。张立鑫心里懊恼忙跟他解释,“那是立明猜错了,您不要见怪,他不懂事才会自作聪明。”
“张立明心思太龌龊了,我就算喜欢沈颜也不会让她偷偷摸摸去爬我的床。”江文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声音里听得出压抑的怒气。
“对不起。”张立鑫懊恼地跟他道歉。
“你今天过来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出现在沈颜的病房前吧,如果我不来这件事你就打算一了百了了?”江文正斜着看了他一眼。
张立鑫很想去抹一把冷汗,江文正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看得出来是被气狠了。“正巧都在一个医院,我来看看也是应该。”
“看过了就回去吧。”
张立鑫小心的问他,“那立明的事?”
“让他好好养伤等着去坐牢吧。”
“江先生,立明他也受了伤差点连命都没了。”
“你弟弟想做什么你自己清楚,沈颜就算杀了他也只是正当防卫。”江文正说着极不耐烦地站起来,“我不想再跟你讨论这件事,张立明这样不知分寸早晚都要受点教训。”
“江先生。”张立鑫惶惶地跟上他,“我没叫您江总就是想跟您讨点私人交情,当然您不买账,我也没有办法。可是这件事能不能听听沈颜的意思再做决定,让她自己处理也算是我们尊重她,我一直感激她没有伤立明的意思。”
江文正顿了一下,扶着墙壁强自忍耐地喘了一口气,“那你们就祈祷沈颜心软一点吧。”
“谢谢江先生。”张立鑫没有再跟上去,站在长椅边看着江文正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对面窗户投射进的阳光苍白清寒,没有任何温暖的气息。张立鑫站在空旷冷清的的走廊里,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虽然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沈颜还是过了两天才醒。一醒来就发现病房里黑压压一群人,她在N城认识的人几乎全聚齐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怎么好,额角贴着纱布,背后的烫伤还隐隐作痛,嘴角也没消肿,腹部更是不能动,掀起病号服估计就能看到一大片瘀青。这样狼狈的模样被一群人沉默看着多少有些窘迫,沈颜动了动恨不得把脸完全埋到枕头里。
“好了,一会憋死了。”方颀本来不想理她孩子气的动作,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才走过去扶她起来。
沈颜红着脸转头看他。
“没事,我们又不会笑话你。”方颀拿起棉签沾了水帮她润了润嘴唇,看着她像个小动物一样舔了舔嘴唇咳了两声,笑起来,“喉咙难受吗,医生说还不能喝水。”
沈颜确实觉得喉咙干涩不想说话就握住他的手指点了点头。看她醒过来一屋子的人都放了心,韩音过来趴在她床边摸着她的额头轻轻吹了口气,眼睛红红的问她,“不疼了吧?”
沈颜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得笑出来。她看了看围在床前担心的面孔,这些人里并没有她严格意义上的亲人,可是她也没因此感到伤感,至少现在她没有孤零零地醒来,有人关心就好,管他是谁呢。
只是,没有江文正。
沈颜抬手抚着额头,为自己莫名纠缠的情绪感到厌烦。
韩音像是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凑过来跟她说,“江文正刚走。”
这样私密的悄悄话欲盖弥彰一般将她的心事大白于天下,沈颜不能自制的脸红了。
韩音笑着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真是小孩子。”
沈颜抗议地瞪她,韩音根本不在意坐在她床边说,“既然醒了大家也就放心了,不用整天守在这连工作都耽误了。”
“麻烦你们了。”沈颜一开口嗓子破了一样,她窘了一下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客气什么,你没事最好。”韩音低头看她,“累了吧,不然让他们先回去,你休息一会。”
沈颜想了想点点头,于是大家过来看看她就陆续离开了。钟裕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她好好养伤,工作的事不用担心。沈颜不想开口说什么感激的蹭了蹭他的手指,钟裕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带着杨洁离开了。不一会病房里就只剩下韩音,连方颀都回了公司。
等人都走光了后韩音凑过来拉着沈颜的手对她说,“不用担心,事情都解决了?”
“解决了?”沈颜迷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有些尴尬,“你们都知道了?”
“伤你的那个人他哥哥来求江文正,正好我们都在。”
“他没事吧?”
“没事,你没有伤到他的要害。”
“当然,我还不想杀人。”沈颜说着懊恼地闭上眼,“韩音,我很丢人吧?”
“胡说什么,你很厉害没有让人占了便宜。”韩音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故意跟她开玩笑。
沈颜笑了笑,“我本来就想好了如果他非要来强的,我就杀了他。”
“沈颜。”猛然从沈颜嘴里听到那么狠绝的话,韩音心里一惊,皱眉看着她。
“不是所谓的贞操观,韩音,我不能接受以后那么尴尬地活着。”
“沈颜,你太好强。”
“我知道,可是那个时候我不能控制自己,现在想想居然起了那种杀心,挺后怕的。”
“没事了。”韩音弯腰把她抱在怀里,“沈颜,你记住以后不要走这种极端,很多事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鱼死网破,不值得。”
偎在韩音的怀里,温暖的体温让沈颜微微颤抖起来,那一夜的恐惧卷土重来,她抱着韩音哽着嗓子说,“韩音,我害怕。”
“我知道。”韩音看她这个样子心酸起来,再怎么要强也不过是个孩子,遇上这样的事不害怕才怪。轻轻拍着她的背韩音对她说,“没事了,睡一会吧。”
沈颜再醒过来天色已晚,屋子里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人影,病房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小花园里的乔木在窗外落下影影绰错的树影。沈颜觉得嗓子难受得厉害想起身去摸床头的水杯,一个声音响起来,“醒了?”
沈颜吓了一跳,转过头就看到江文正坐在床边,天色太暗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沉沉的沙哑,情况倒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被沈颜这样盯着江文正似乎觉得尴尬,站起身打开灯接了杯水坐到她床前,“医生说能喝水吗?”
沈颜想起方颀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渴了。”
江文正无奈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两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坐在一边细细抚摸她的额头,“还疼吗?”
沈颜摇摇头,“没事了,不用担心。”
“为什么不跟我说?”江文正低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当时为什么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