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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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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娃已离开了下界城,他之所以在城主府中露面,一方面是想看看阿土这位城主能不能搞得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定人心,并观察所有人的反应。因为类似的很多事情,接下来在巴原各地都会发生。

至于那妇人状告他之事,虎娃也很无语,他也看出来那妇人确实是疯了。不要指望世上所有人都明事理,那妇人竟因夫君之死而状告虎娃,在某一方面条理又那么清晰,居然连七天还差半个时辰都说得那么清楚。

面对这样的灾祸,民众虽然暂时逃得了性命,但眼睁睁地看着家园被毁,或者即将放弃家园,谁都会感到恐惧、哀伤与压抑。洪水暂时堵住了,但人们的情绪却需要宣泄,而很多人又不知该怎样去宣泄。

别说那个妇人了,先前六个人状告二栋将军时,堂前民众群情激愤,呼吁城主就是要将这六个告刁状滋事者当场斩杀,这也是一种无意中的情绪宣泄。

此刻在满城民众心目中,虎娃的地位已经相当于神明一般,大家都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但也也有例外。虎娃离开前看见了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死死地盯着他,充满恨意,来自一位十八、九岁的后生。

这后生是那告状的妇人之子,他不敢上堂去做什么,只是握紧拳头全身发颤。虎娃能体会清楚这种忿郁与无助的情绪,但扪心自问,他真的亏欠此人吗?可是每个人的想法与感受不同,而这世上总是什么人都有。

其实下界城众包括阿土、二栋在内,大家都是凡人,有着自己的情绪和想法。离开下界城时,虎娃在闪念间也回想起了那个葬身于洪水的中年胖子。

当时虎娃已连续施法架桥七日,但那人还没有走到桥头,而虎娃正凝聚全部法力准备随时相助崇伯鲧,那滔天洪水也给他带来了莫大震憾。

虎娃的确是见死未救,但这谈不上是见死不救,更谈不上是有意或无意。因为虎娃看见那人时,根本连“救与不救”的念头都没起。

但是再做一个假设,如果虎娃当时真的救了他呢?很多人却没有去想另一个问题,虎娃为什么“还”要去救他?

其实虎娃的先前所作所为,已经是在救他了,否则他怎知逃命?不单是他,虎娃救了满城民众。如果虎娃当时真的分心施法将此人救到了东岸,又会是什么结果呢?城主明明下令不要携带无关的财货,那人偏偏还是带了那么多东西,以致在洪水到来时赶不及过桥。

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虎娃所救,那么可以预见的后果,在场的很多人接下来就不会执行城主的命令,更有了侥幸寄望之心。满城民众还要继续迁移,反正现成的例子在,违反城主之令携带大批财货也不会有事,甚至有仙家高人特意相救。

那么这个后果恐怕就太严重了,那个中年胖子此时该死未死,将来只会让更多本可不送命的人送命。这些后果都是尚未发生的事情,可是对于虎娃而言,见因知果,便不要让它发生。葬身大水中的不止这一个人,虎娃其实都已经救过他们,但凡人总有一死,就看怎么死了。

虎娃架桥七日、又助崇伯鲧收摄浪头三日,此刻已是筋疲力尽,别忘了他虽是真仙但神通法力尚弱。就算分化形神也是要消耗法力的,能省就省点吧,涌入巴原的大水暂时已被堵住,虎娃要赶紧去找少务。

虎娃飞天而去时,也能察觉到城中万民的心绪,在敬仰与感激中,也带着难以形容的失望与彷徨。其实这里每个人都希望神通广大的彭铿氏大人能留下来,最好每时每刻都在保护着他们,满城民众都还需要彭铿氏大人的帮助,然而此时此刻,彭铿氏大人却离他们而去。

还有人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彭铿氏大人施展大神通化出一道山脉挡住了洪水,山间又开出了一条河道引水流泻入大江,看上去灾祸已经结束了。假如山脉就一直横在这里,下游民众就不必再迁徙避难,他们也就不必再放弃家园。

那么彭铿氏大人为何还要他们三个月内都迁走呢?听这个意思,显然这条山脉不会永远存在。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可以把山脉永远放在这里?假如虎娃本人能化为一条山脉永远堵在此地,恐怕也是很多人内心深处所期盼的。

看着彭铿氏大人弃他们而去,有些人心里隐约也有一丝怨意,但在此刻,感激和景仰还是占上峰的,也没人敢公开说什么,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情绪的滋生,可是虎娃却能感应到。

……

虎娃再见到少务时也微微吃了一惊,这位巴君满眼血丝,两鬓也染上了些许银霜。少务比虎娃年长,但如今也不过刚刚四旬年纪,他的形容一直都很年轻,毕竟也有五境修为,而且服用过不少不死神药,身体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少务很显然是操劳过度,连续多日不眠不休,且心情焦急万分,换一个人恐怕早就累趴下了。少务见到虎娃,就像溺水之人见到一艘迎面驶来的船,私下问明了这场大洪水的起因,以及崇伯鲧所做的事情,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

禄终果然早已来过,而少务已经下达了全国总******,以最快速度的通知全境城廓做好准备。不仅是将遭受洪灾的城廓,就连不会遭受洪水侵袭的城廓也是一样。民众的迁徙安置需要各个城廓之间协调配合,否则那么多人逃离家园后,又能去哪里呢?

哪些地方的人丁需要迁移、迁移到何处、需要哪些城廓配合安置、怎样安置、整个过程需要多久、人力物力和各种保障物资怎么调派?涉及的事情太多,巴君召集群臣连续商议了几天几夜,这才有了初步的方案。

少务不仅通过各种手段,以最快的速度向各地城廓下达命令,同时也向武夫丘、孟盈丘乃至山水国、奉仙国等各方求助。

已归隐的伯劳大人、在宗门中清修的长龄先生,都被少务紧急召了回来,然后带着详细的命令飞天而去,每人都被赐一杆金杖红节,可在紧急情况下代表巴君行事。

贤俊先生在彭山隐居,也被少务请动出山,贤俊又通知了他的好友古令和云起。当虎娃来到巴都时,巴原各路高人也陆续都赶到了。他们可不是从仙界来的,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巴君紧急求助,据称是事关巴原万民安危,还有不少人是被禄终惊动的。

虎娃在巴都见到了玄源,两人本约好,虎娃飞升后将下界去赤望丘,结果因为出了这等意外,却在巴都城中相见。

武夫丘的四位长老、孟盈丘的烟衫长老、赤望丘五老中的三位、山水国的山爷和水婆婆、云起、古令、贤俊、长龄、羊寒灵、太乙……等等高人,来到巴都后便很快又离开了,此番并未与虎娃相见,他们每人都带着一杆金杖红节。

这些金杖红节都是紧急打造的,当然不像虎娃当年那根那么粗、那么沉,就是以木杖包金。这些大成修士都会飞,就算原先没有飞天神器者,此刻也紧急借用。少务要争取的就是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将尽量将最详细的政令传达到全境。

如果已来到的高人都留在巴都未走的话,规模竟会比赤望丘中的服常**还要大。这些高人本身或不惧灾祸,但别忘了他们也生活在人间,不是凭空蹦出来的,有所出身的部族、有亲眷好友,在宗门中还有弟子传人。

虎娃在王宫中见到了武夫丘的新任宗主武天。武天只比虎娃小一岁,想当年在武夫丘上虎娃也见过他,但当时并不知他就是剑煞先生的侄孙。后来武天离山行游去了,再见面时已是庆祝剑煞成仙的大典。

武天就是在那场庆典之后、剑煞飞升之前,突破了大成修为。武天执掌武夫丘这样的宗门还稍显稚嫩,好在宗门中还有四位长老,另有一位已有大成修为的女师兄熊丽。如今熊丽在宗门中坐镇,武天宗主带着四位长老都赶到了巴都。

四位长老持金杖红节被派出去了,武天身为宗主留了下来,孟盈丘宗主青黛也留了下来,虎娃还在巴都见到了师弟山水君盘瓠。少务平日不可能指挥调派这么多世外高人,武天、青黛、盘瓠、玄源都留在巴都,就是帮巴君协调各方事务。

虎娃来了,不仅是少务,大家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少务赶紧召集群臣与众高人在王宫大殿中议事。大殿中央放了一个行军作战时演示地形用的大型沙盘,其上显示的就是整座巴原的地貌,是盘瓠和武天前两天刚赶制出来的。

少务现在最迫切需要了解的,就是洪水的详情,身为巴君这么多年,面对未知的灾祸,一切都无从掌控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虎娃来时崇伯鲧曾有叮嘱,不要在巴原上当众说出他的名字。所以虎娃只说已有仙家高人以一件不可思议的神器暂时堵住了洪水,至于能堵多久,虎娃也不敢确定,大概是半年左右,为了防止意外状况,下游城廓的迁移最好能在三个月内完成。

所谓意外状况,就类似虎娃刚经历的“还差半个时辰”这种事情。崇伯鲧告诉虎娃,他至少可以坚持半年,但也要防止意外的变数,所以下游民众要尽快迁移,离上游越近的地方当然就越危险。

得到了一个相对明确的保障期限后,巴国群臣的脸色多少才好看了一些,只要地方官员以及各部族首领不故意拖延,能按命令组织民众有序迁移,应该还来得及。

巴君给各地下的命令,和虎娃给下界城、拢江城所下的命令差不多,而且更完备。立刻迁到指定的地点,只许携带最必要的物资,有意拖延或者制造混乱事端者,都以违抗君令的罪名就地论处。邻近未受洪水侵袭的各城廓,都要暂时划出一片地域,以统一安置灾民。(未完待续。)

047、多助

虎娃问道:“我飞天而来时,望见巴都城周边各城廓军民,皆撤到了巴都城外的原野。附近虽有彭山、丈人山、眉山等高处可躲避洪水,但山中却安置不了这么多人长期生存,师兄届时又想怎么办?”

少务:“师弟啊,为兄正想请你帮忙呢。既有仙家高人可在大江上游化出一条山脉,那么聚集万民之力,更得师弟等众高人之助,也能在巴原上筑造出一道长堤。”

少务当场以手抟土,堵在了沙盘上眉山与丈人山之间的山坳缺口处,如此一来,彭山、丈人山、眉山这三条山脉蜿蜒相连,在沙盘上圈成了一个澡盆状,而巴都城便坐落在这个“澡盆”的中央。

彭山与丈人山、眉山与彭山之间的隘口地势皆较高,洪水漫不过来,此前唯一的缺口就是少务抟土为堤所堵的那个地方,这是他对着沙盘苦思整夜后所想出来的对策。

巴原周边各城廓的民众,可以就近迁移到高处,但原巴室国所在,大多是人烟繁茂的平原地带,没有那么多山脉高地。要迁移的民众又实在太多了,大规模远徙恐怕来不及,就算时间来得及,也没有那么多地方好安置。

于是少务反其道而行之,将他们都迁移到巴都城外的原野上。

少务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桶水,缓缓倒在了沙盘上,模拟洪水到来后最终的地貌。巴国辖境将被淹没约十分之一的土地,受灾的总人口接近三分之一。但是将那个山脉隘口堵住后,巴都城周围被群山环绕的原野却不会被淹。

巴国先君盐兆选择在这里建立都城,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片原野就是巴原土地最肥沃、物产最丰富之处,而且巴都城中的廪仓以及各村寨中的存粮也是最丰足的。

少务已让仓正大人进行了简单的测算,假如将能开垦的地带都开垦,在田地里都换种虽然不那么可口、但产量却足够高的农作物,勉强可供近三分之一的受灾人口吃饱。

少务在沙盘上填的只是一小块泥土,但实际上那条山脉间的缺口有四十余里,要在三个月内筑成一道长堤,还要足够高、足够宽、足够坚固,这放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浩大工程。可如今是非常时期,不干也得干了,只能尽全力去完成它。

少务计划将巴都城周边六座平原城廓的民众都迁到这里,他们已经陆续出发了。青壮劳力集中在一起,就连守卫国都的精锐野战军阵都派出去,少务请求虎娃的帮助,由他出面来主持这项大工程。

虎娃并未推辞,点头道:“师兄放心,我一定尽力,并将彭山道场中的修士全部叫来相助。派往各地城廓的高人若有返回巴都城者,我也会请他们帮忙。师兄将都城一带的所有军阵,还有能组织起的壮丁,暂且都交给我来指挥。”

像这种要求,假如换一种情况、换一个人,国君是万万不能答应的。都城守备军阵,还有国中最精锐的机动野战军阵,能够征集到的所有壮丁,甚至包括少务的亲卫仪仗队伍,全部都交给虎娃了,少务身边连侍卫都没剩下多少。

但这位巴君很干脆地就点头了,而且当众拜谢虎娃。

盘瓠看了虎娃一眼道:“师兄,我感觉你现在的状况并非最佳,虽未受伤却很虚弱,有些事情就不要勉强,居中指挥调派即可,我们会全力相助的。”

玄源也说道:“夫君这段时间就不要再亲自施法,凡事还有我呢。”

虎娃赶到巴都城后,的确已接近力竭,虽然身为真仙手段高明,但真论神通法力,此刻他还赶不上玄源呢,确实需要好好涵养一段时日。但是事态紧急,也只有他来指挥筑堤工程,才是令所有人最放心、也是最有效率的,要不然就得少务亲自去了。

可是少务身为巴君要坐镇都城,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置。筑堤可不仅仅是筑堤,工具和物资的调派,后方源源不断的粮食补给,还有不断到达的劳力继续派遣,这些都需要少务居中协调。虽身在王宫中,也可以想见,如今的巴国各地,已是一片恐慌和混乱。

少务看上去还很镇定,但想必内心深处已感觉焦头烂额了吧,可是他又不能表现出任何慌乱,否则臣民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筑堤堵山缺,使得巴原中央还留有一片不被洪水淹没的盆地原野,这简直就是神来之举,可事情并不是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巴都城外有一条河,名巴水。巴水发源于眉山中,向下斜穿这片平原,从眉山与丈人山之间的隘口处流出,最终汇入大江。少务欲筑的长堤必须将巴水截断,假如形成内涝怎么办?虎娃推演一番,最终又想了另一个办法。

根据地势,在这条河流的上游高处,以大法力崩开一座山峰,将河道一分为二,那条新的河道将沿眉山的一处山坳流到平原之外、眉山山脉的另一侧。

在河道分叉处应派专人值守,因这条河流也是巴都盆地的灌溉水源,水小时就向盆地中多分流一些,水大时就向盆地中少分流一些,这样既能保证田地灌溉又不至于形成内涝。

这个工程虽不像是筑堤的规模那么大,但也足够艰难,商议之后,最终决定由盘瓠和长龄先生负责,虎娃将请彭山道场中的众修士相助,将来还可召太乙值守。

商议好诸般事务,虎娃就要在玄源的陪同下去指挥筑堤了,少务又问道:“师弟,据你所知,这番水患究竟要持续多久?”

虎娃苦笑道:“我亦难以断言,但听闻崇伯鲧大人被天子帝尧任命为中华治水之臣,约定治水以九年为期,师兄就做此准备吧。”

这么久!巴国群臣尽皆变色。然而虎娃有很多话还没说呢,崇伯鲧约定治水之期是九年,是因他知道天时恐怕将持续多雨近十年,针对的也是大河流域的情况,而且他清楚在天子以及帝都群臣面前,也不可能再说出更长的时间了。

但巴原的情况与大河流域完全不同。少务想在平原中央造一个“澡盆”抵御洪水、安置民众,但整个巴原的地形,就像一个巨大的澡盆。上游洪水漫来,受巫云山脉所阻,东海会变得越来越大,水将沿着大江的各条支流向上倒灌。

就算多雨的天时结束了,上游的洪水也不再涌下,巴原上大水退去的速度也会很慢,甚至有些地方的地势会永久改变,要想恢复如初,至少要做十几二十年的准备吧,这甚至已经是一代人的时间了。

虎娃之所以不明言这些,只巴原民众将受的苦难已经够深重了,总要给他们更多的希望,不要在此刻就丧失信心与勇气。

……

两个月后,眉山与丈人山之间,一条长达四十余里的堤坝已初具规模。现在还不好预计洪水到来时的冲击力究竟有多大,为了务求无失,这项工程可不仅仅是在平地上垒土,先往地下开挖一条沟渠,填块石为基骨,再垒以夯土。

少务将附近六个城廓的民众撤到了巴都周围的平原上,抽其中青壮筑堤,这是巴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征召民夫举造工事。国都守备军阵、巴国机动野战军阵,甚至包括国君的亲卫仪仗都派过来了,日夜不停赶工。

这条长堤是伯劳设计的,根据地势的不同,顶端高五至九丈不等,基座宽度是堤高的两至三倍。若没有虎娃等一众高人以大神通法力相助,就算少务紧急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也绝不可能在三个月内完成。

还好有虎娃、有玄源、更有陆续赶来相助的一众高人。不少高人持金杖红节飞赴各地,传达君令并督促民众迁移后,返回了巴都,听闻奉仙君主持造堤,也纷纷赶来相助。众高人除了施法造堤之外,更重要的是使用种种神通加固堤坝。

虎娃身为真仙亦无保留,传授了众人他所悟的各种神通法术,其中最重要的一门秘法,当年在百川城之会上他曾施展过,而如今已推演得更加完善高明,就是那抟土造船的神通。

别看这门神通理论上只要四境修为便可施展,但在这种场合是最有效的,而且有虎娃传授并讲解其妙,对众大成修士亦很有启发。

两个月后,巴君少务也来到大堤上巡视,没有携带国君仪仗,只有区区几名亲卫随行。他与虎娃并肩走在这道长堤上,两侧正在干活的民夫纷纷下拜行礼,巴君连连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少务就是来看看工程进展的,就连众高人也没有惊动。

虎娃手指远方道:“四十二里长堤已现,只是还需要加高、加宽、加固,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一个月应可达到要求。”

少务:“盘瓠师弟那边,巴水上游分流改道已完工。师弟可知崇伯鲧大人那边的动静,他究竟能以息壤神珠阻住洪水多久?师弟能否再去问问,为兄也好心中有数。”

虎娃虽没有公开宣扬崇伯鲧之名,此事却没有向少务隐瞒。虎娃摇头道:“催动息壤神珠化山脉堵住洪水,须以大神通施法,此刻不便去打扰崇伯鲧大人。但他既然说了三个月,我们就按三个月时间准备。洪水自下界城与拢江城一带涌至巴都,至少还有十余天,时间应该是够了,就看其他各地的情况了。”

少务:“如今我已得到各地陆续回报,大体已布置妥当,有些部族尽管可能不情不愿,但也听从君令行事。……师弟啊,为兄何德何能,竟能得众高人倾力相助,这多亏了你呀!”

虎娃淡淡道:“今日场面,就是师兄之德、师兄之能,能有你这样一位巴君,亦是巴原万民之幸。”

少务却叹息道:“如此之盛况,不知后人能否重现?师弟,你应明白我的意思,我指的可不是这场灾祸。”

虎娃实话实说道:“后世之巴原,或乱或治,或更强盛,但时移世迁,难再有你这样一位巴君,亦再难有这等场面。世事虽总有似曾相识,后人总承袭前人,但每一代人皆有自己的机缘功业,亦有难再重复之事。”

假如今天坐在巴君宝座上的不是少务,而是郑股、相穷、帛让,哪怕是樊翀,恐怕也没有这等场面。少务如今在巴原上的威望以及号召力,其实已远远超过了他的祖先盐兆。

千百年后的巴原,可能还会经历战乱分裂,还会有人再度一统,也会比今日更加强盛,但是国君的威望却很难再超过少务了,这是特殊的功业机缘所造就。

别的不说,世外高人齐聚效力,就连真仙都下界全力帮忙,而且没有一个人对巴君提出任何要求。须知此番帮忙出力的这些高人,身为国君平日也是指挥不动的,甚至连找都找不着。面对灾祸他们可能会救助亲近族人,但不会大老远都跑巴都来听从巴君调遣。

这是少务的面子大吗?还真是!还有人可能是冲虎娃的面子来的,但这本身也是少务的机缘,后世之巴君哪怕就少务的子孙,恐也很难再有祖先这样的造化了,但他们可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精彩。

……

就在少务于堤坝上长叹时,原帛室国境内的威据城中,城主大人已被当场拍成了肉泥。羊寒灵面若寒霜,将金杖红节置于城主座位前的案上,开口问道:“何人对威据城各部族居地、人口分布、各条道路等情况最熟?”

众官员及府役浑身冷汗,仓师大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应是府丞考聊。”

见其余众人皆没有异议,羊寒灵又问道:“考聊何在?”

有一位瘦弱的短须男子硬着头皮上前道:“小的就是考聊。”

羊寒灵看着他道:“站稳了,大堂之上,腿别发抖!我问你,城主何罪?”(未完待续。)

048、无解

人都已经被羊寒灵拍死了,现在才想起来问罪。考聊却不得不答道:“君使大人持金杖红节而来,一个半月前就到了威据城,城主却拖延未决,以至于各部民众尚未统一迁移。大家各自收拾财货,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城主应当治罪。”

羊寒灵点了点头道:“说的不错,如今非常时期,我持金杖红节代巴君视事,既然你最熟悉威据城情况,那我便命你暂代城主。一月之内若能完成君令,你则可正式继任城主,若不能,则与原城主一般下场。”

府丞是众府役的头领,也相当于城主府的管家,是官非吏,乃巴国官制中最低一级的官员,通常享一爵。而城主至少享五爵,有的城主还享七爵,羊寒灵这么做,已经不能用破格擢升来形容了,简直就是直接送这位考聊上天啊,但非常时期就得有人行非常之事。

原帛室国境内不少城廓,受洪水影响相对而言不是太严重,只有滨城等少数城廓会被淹没全境。威据城因为地势相对较高,受灾人数只占到全境总人口的一小半,迁移起来相对也比较方便。

羊寒灵受少务所托,前往周边三座城廓传达君令,并督促当地官员和各部族首领组织迁移之事。她第一个到的就是威据城,一个半月前就来了。

待到她从另外两座城廓中办完事情再回来,威据城这边居然还没有开始统一迁移,各部族首领纷纷收拾财货自行向高处转移,流言四起,情况十分混乱。

其实威据城自建立以来,从未遭受过大规模的洪水威胁,城主也没太当回事,另一方面,他对羊寒灵的命令多少是有所抵触。这位城主与原众兽山宗主琮余有点亲戚关系,出身于同一个部族。当年琮余和伏夔接连身亡,如今羊寒灵却成了众兽山宗主。

羊寒灵的命令,是将大部分受灾民众迁移到众兽山一带。威据城境内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转移安置灾民,城主难免会在心中暗想,将民众都迁移到众兽山周边,难道羊寒灵是想通过此举控制这些部族、扩大自己的势力?

但羊寒灵执行的是少务的命令,少务做决定时还和这位众兽山宗主协商过。虽然可以将民众迁到别处,但会与别的部族的居住地发生重叠,协调安排的难度更大。而众兽山是宗门道场所在,周边有大片平缓的谷地此前没有人敢占据,更适合安置灾民。

城主大人不敢公然违抗君令,也派人通知到各部族村寨了,但却没有派人督促执行,很多部族首领行事拖沓,心想反正大水不会立刻到来,就算来了也未必如所说的那般夸张,首先都是组织人将族中贵重财货转移到自以为安全的地点,而正式的统一迁移还没开始。

羊寒灵回来一看是这个场面,也没管城主私下里是怎么想的,直接就把人给拍死了,然后问大家谁最了解城廓情况,又当场任命了府丞考聊暂代城主。

考聊双膝一软,立即跪下道:“君使大人,小的愿为主君分忧!”

羊寒灵冷冷道:“你愿不愿意为主君分忧,我管不着,只需要你好好去办这件事。办得好,将来你就继续当城主;办不好,你自己知道下场。”

考聊叩首道:“本城主愿尽全力!但是我临危受命、威望不足,恐各部族首领不服,也恐调派指使不动众人城廓官员与军阵将士……”

羊寒灵打断他道:“你已是城主,这些就是你的事。你可以告诉那些需要迁移的各部族首领,若在一月之内,各部民众没有按照君令迁移到指定地点,他们也就不用再活着了。

至于城廓官员以及守备军阵,有敢违令、拖延、甚至滋事者,等同此例。生灵皆有一死,就看他们想怎么死了。”

威据城不是下界城,羊寒灵也不是虎娃,每个人的做法都不同。羊寒灵是妖修出身,本来就不是人,她才不会在乎那么多呢,只是持金杖红节受人所托来办事而已,城主说杀也就杀了,再杀几位族长也无所谓。

类似的事情,在巴原各地多多少少也都有发生,什么样的人都有,也就什么样的情况都有,无须一一细述了。

……

就在羊寒灵于威据城中拍死城主的时候,巴原西端下界城的云端中,有一人满面怒意地现出了身形,张弓凝箭遥遥对准了崇伯鲧,正是伯羿。

崇伯鲧知道伯羿来了,身形端坐不动,连眼睛都没睁开,只以神念道:“伯羿大人为何有杀意?”

伯羿怒道:“你身为治水之臣,分化形神出现在各地,万民皆以为你亲自率领民众治水,却不知你一直就躲在这里。你能瞒得过天下民众,但怎能瞒得过中华天子,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崇伯鲧:“洪水到来之前,这两月应做的事情,就是指挥民众迁移到安全之地,我并未失职。至于仙界的事情,没必要在人间宣扬,但我想伯羿大人也不会打听不到。至于我在这里做什么,你也都看见了,难道还不清楚吗?”

伯羿:“我已知你去昆仑仙界盗走了天帝玄珠,却没想到你将天帝玄珠用在了此处。天子任命你为治水之臣,你不顾中华重地,反倒只救偏远巴原?”

崇伯鲧毕竟是帝尧之臣,而中华帝国最重要的基业在中原,就算巴原如今也是中华的属国,但中华之地若有九,巴原只居其一。崇伯鲧这般做法,很多人当然不会理解。

崇伯鲧在神念中叹息道:“洪水先至巴原,后至中原,而且这枚息壤神珠,是奉仙君拿起来的,否则我无法取走。我接过息壤神珠时,便已答应了奉仙君的要求。”

听闻了仙界之事的内情,伯羿倒也不好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只得又说道:“如今巴原已经做足了诸般准备,而大水将涌至中原。你能否收了息壤神珠,暂置于大河上游?”

既然崇伯鲧已经先救了巴原,伯羿提醒他应该换个地方了,洪水已沿大河涌下,接下来就连伯羿部族的所在地都要被冲毁了。崇伯鲧终于睁开眼睛,摇头道:“我虽能放置息壤神珠至此,如今却是收不起来了。就连我的本尊仙身也动不了,只能分化形神行事。”

神念中包含的内容很复杂,还介绍了息壤神珠的神通妙用。崇伯鲧只是初步祭炼了这件天帝神器,并未完全掌控,将它祭出去化为山脉倒是可以。但息壤神珠已化为山脉之后,再将它收起来就难了。

这比祭出去所需的神通法力不知要大多少倍,崇伯鲧修为虽高,却也是办不到的。息壤神珠化为山脉堵住洪水,已与巴原上的山川地脉相连,这是此神器的神通妙用。这条山脉堵住洪水还需要崇伯鲧持续施法,假如崇伯鲧的法力一收,山脉立刻就会崩颓。

这个情况和原先预计的不太一样,因为崇伯鲧此前也没有用过息壤神珠。而虎娃也不太清楚这个状况,他以前同样没有见用过息壤神珠,更没有像崇伯鲧那样亲手祭炼过。

伯羿:“若我此刻将你一箭射杀,又会怎样?”

崇伯鲧很平静地说道:“山崩而川决,你也拿不到息壤神珠,就算侥幸寻得,亦不知祭炼之法。况且你若这么做了,还想让奉仙君告诉你怎样使用息壤神珠吗?”

假如崇伯鲧一死,息壤神珠就会失去控制,山脉瞬间消失重新化为一枚小小的圆珠。这圆珠可不是崇伯鲧收起的,而是失去了控制,会随着滔天浪潮不知被冲往何处。那么大的洪水漫过巴原,上哪儿去找一枚裹挟在浪流与泥沙中的小小珠子?

息壤神珠中轩辕天帝所留的仙家神魂烙印已被抹去,崇伯鲧一死,其暂时的祭炼也会失效,此物想感应都感应不着。就算万一中的侥幸,伯羿能将这珠子给找回来,知晓如何祭炼它的人也只有虎娃。但若伯羿干了这种事,虎娃还能帮他吗?

伯羿收起了神弓,叹了口气道:“看你将来怎生交待!”

崇伯鲧反问道:“难道我这不是在治水吗?滔天灾祸与我有关,我深感痛憾,但亦知无论怎么做,也不可能让天下人满意。……伯羿大人受天子所托,巡视监察天下各部,不知差事办得如何?”

崇伯鲧是中华治水之臣,但治水不可能他一个人的事情。天子帝尧所下的命令,其实和少务在巴原所下的君令差不多,不仅要迁移受灾的民众,更要动员天下各部族守望相助。这也是受天子册封时,各部所签定的盟约中规定的义务。

但中华帝国的情况比巴国要复杂得多,少务只需直接发布政令让各城廓去执行,可是在中华帝国,却牵涉到各大部、各属国之间的协调。比如将平原上的民众迁走,很可能就要安置到别的属国领地或部族封地中,会有各种冲突于扯皮,协商起来既耗神又耗时。

各部族、各城廓的钱粮调派、民夫征集,也都需要协调,朝堂中已任命贤能之臣重华专门负责此事,崇伯鲧则是指挥民众在第一线防洪治水的。但怎能保证帝都平阳发出的政令,能在各大部、各属国中得到顺利地执行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杂念,特别是那些将不会遭受水患的部族,想法可能会更多。巴原上曾出现的各种状况,在中华之地只会更多、更复杂、更难解决。

这时就需要一个到哪里都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巡视天下各部、督促他们严格执行帝都平阳的命令,也是让他们履行受天子册封的各部在盟约中应承担的义务。

伯羿答道:“天下承平日久,滔天灾祸突如其来,确实隐患多多。我来找你之前,已斩杀了大大小小二十余位君首,各部总算皆能执行盟约。但如今大河下游一带,各部族仍显混乱,迁移不如预想般顺畅,且争执不断……崇伯大人,中华之地也需要更多的时间。”

崇伯鲧:“伯羿大人最近巡视的,主要是洪水后方须配合协调的众部族,而我正在指挥将受洪水侵袭的各部民众迁移。你说的这些情况,难道我心里就没数吗?”

伯羿:“崇伯大人既心中有数,有何计可解之?”

崇伯鲧:“暂无解!伯羿大人凭手中神弓,或可无敌天下,却不可能尽解天下诸事。我无解,你无解,重华无解,天子亦无解,唯洪水解之。或洪水到来后,世人自解之。”(未完待续。)

049、伯羿截流

崇伯鲧的意思,就算伯羿将天下各部君首都杀光了,该存在的问题还是会存在,那样一来,伯羿在天下各部眼中反倒成了比洪水更大的祸害。比如崇伯鲧和虎娃在下界城,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但仍有五十多人葬身洪水,这是他们自己的责任。

类似的事情,也必然会在中华之地发生。那些不愿意及时迁移的民众,或者因为各种扯皮的事情延误了时日的部族,当洪水到来时,自会承担后果。

至于那些不会被洪水侵袭的部族,不愿出人、出力、出粮救助其他受灾的各部,且不说这是各部盟约中所规定的“遇灾祸当共助”的义务,他们也要考虑到另外两个问题。

当洪水真正到来时,他们就会知道,面对这样的滔天灾祸,没有哪个部族能够独善其身,只有天下协力方能渡过难关。而且洪水虽大,但也迟早会过去,在这样的时候是尽量遵守盟约以示恩交好,还是从此与其他各部结仇?

当洪水退去之后,这些部族又将如何自处,难道想等待天下各部共伐吗?而且人世间的灾祸可不仅仅只有这一场洪水,谁都难免遭遇难测之事,届时又有谁去助他?

这就是“唯洪水可解、或世人自解之”的意思。伯羿闻言却仍然摇头道:“仅仅两个月时间,实在太仓促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准备好。既然巴原可用天帝玄珠堵住洪水,给下游争取更多的时间,中原亦可照此办理。”

崇伯鲧苦笑道:“息壤神珠在此地已化为山脉,我亦无法将之收起,而洪水将至中原。”

伯羿:“我来到巴原,刚刚发现了一件新奇事。奉仙君率巴国军民在巴都城外山脉缺口间赶造了一道长堤,使巴都周边的盆地不被洪水所淹。这给了我启发,就算没有息壤神珠,亦不等于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崇伯鲧微微变色道:“你意欲何为?”

伯羿:“细想大河地势,唯有一处可阻洪水,那就是崩开大陇山。如此至少可保下游中原腹地今年秋收前无恙,亦可争取更多的时间,诸事可安排得更从容。”

崇伯鲧:“切不可如此!”

伯羿居然想崩开大陇山阻塞大河河道,如此确实能挡一时之洪水,但崇伯鲧却认为这么做后果可能更严重。下游肯及时迁移各部已经迁移了,假如知道还有更多的时间甚至能拖延到秋收后,难道还要他们再回到各城廓村寨吗?

动员民众组织一次放弃家园的大规模迁徙,各种有形与无形的资源消耗,其实远远超过了一次秋熟。但若不让他们暂时返回家园,比如收麦子、带走更多的东西,谁又能挡得住呢?

至于那些尚走在半路上,或者尚未及时迁移的人,他们更有理由继续拖延了,这对迁移民众的整体计划反倒更不利。洪水终究是要来的,如果说两个月时间还没有及时完成迁移,那么再给更多的时间意义其实也不大。

而另一方面,大陇山以西也有民众,如果山崩堵河道形成堰塞湖,他们恐怕来不及继续向高处迁移了。

伯羿断然道:“事急从权,应知轻重取舍!”他显然不认同崇伯鲧的观点,认为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比如多收一季庄稼、在高处建造好新的房屋。更重要的是,他可巡视天下各部,监督那些君首都完成帝命。

崇伯鲧有些急了,厉声道:“我为天子任命的治水之臣,未得我之命,伯羿大人不得擅做主张!”

伯羿:“你为治水之臣,治水之计当从你出,可是你如今无计,难道还要阻止别人另想办法吗?况且你本人困在此地,又怎能阻得住我!正因你是治水之臣,我才特意先与你打声招呼,有些事,崇伯大人要赶紧去做了……”随着话音,伯羿已从云端上消失不见。

假如伯羿下定决心要干什么事情,就算崇伯鲧的仙身本尊没有被困此处,恐怕也拦不住啊。

……

大河沿西荒高原盘旋而下,穿过了两条山脉间的隘口,北侧是贺兰山、南侧是大陇山。中原腹地在其东便,那里也是中华帝国最重要的基业所在,土地肥沃人烟繁华,村寨与城廓密布,如今是一片混乱与恐慌景象。

而在其西边也有一些部族分布,其中最重要的两支大势力,分别金乌国与欢兜大部。金乌国也是中华属国,其国人自称祖先为传说中的灵禽金乌,他们是数百年前从东边迁移过来的。

金乌国人的祖先是不是真的金乌很难说,但他们所崇拜的图腾确实就是金乌,国中也祭奉金乌,受天子册封成为中华属国后,也同祭中华国祭之神。当地还有一个传说,其祖先在迁移至此时得到了一只金乌的指点与帮助,因此才建立了金乌国。

欢兜是一个大部族,亦是少昊部的一支后裔,周边还有很多小部族依附,其君首欢兜氏大人如今在天子朝中为臣,深受帝尧器重。欢兜大部的领地横跨了大陇山两侧,在大河北岸亦有一片;而金乌国的疆域,则在大河北岸的贺兰山西侧。

洪水到来,此地首当其冲,所以崇伯鲧也非常重视,专门有两具形神分身,分别来到了欢兜大部与金乌国,首先指挥民众迁移。如今这两方正在扯皮呢。

因为金乌国的地势较高,受洪水影响的国境只是一小部分,所以崇伯鲧让黄河北岸的欢兜部民众都暂时迁到金乌国。而欢兜部势大,加之其君首欢兜大人又在朝中受天子帝尧器重,所以族中众首领平日行事难免嚣张,金乌国民众自觉常受其欺压。

恰恰遇到了这件事情,金乌君就不太情愿配合,有些便于开垦与安置的平缓坡地,不想划给欢兜部的灾民暂居,而让他们迁移到贺兰山中相对险恶的地带,更不愿意提供其他人力、物力的协助,而让欢兜部自行组织灾民安置事务。

金乌君这么做也有借口,比如金乌国受灾虽不严重,但也需要组织一小部分民众迁移并安置,就顾不上帮助欢兜部了。

偏偏欢兜部的各支首领平日行事又是嚣张惯了,对金乌国如今的做法颇有不满,又提出了种种要求。有些要求按天下各部盟约可能是合理的,也有些要求比较过分。崇伯鲧就在这里呢,一具分身组织民众迁移并暂时安置,另一具分身则在金乌国协调两方的关系。

崇伯鲧的命令,不论两方之间有何争执,首先第一步都必须及时完成灾民迁移任务,接下来有什么扯皮事情,放到以后再说。崇伯鲧很有威望,压住了可能出现的各种冲突,总算顺利地将民众都暂时迁移到了安全地带,接下来就该商量怎么协调安置了。

这一带洪水虽来得最快,但也退得最早,洪峰过境之后也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受灾的那些村寨与田园恐将全部被冲毁,真正将长期遭殃的其实是下游的中原腹地。

就在这一天,在金乌国王宫中正在协调各种事务的崇伯鲧却突然变色,立刻对身边的官员道:“火速通知金乌君,命国中所有民众就近向高处转移,越高越好,速度越快越好,要在最短时间内赶至贺兰山高处!”

身边的下属惊讶道:“崇伯大人,不是说我们这里不会被洪水淹没,所有民众已迁移到安全地带了吗?”

崇伯鲧:“大河南岸山峰将崩,会阻住洪水下行,这一带的灾情比我原先预计的要严重得多,所有人应火速转移。”

崇伯鲧还有一具形神分身,正在大河南岸指挥欢兜部民众建立临时营地呢,此刻也突然下令道:“立刻离开营地向高处转移,走得越高越好,要尽最快的速度,什么东西都不要带!”

……

伯羿现身于大江上空云端,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手中神弓张开,弦上原本无箭,此刻却凭空凝成了一支金色的长箭。

神箭所指的前方,是一只传说中天地所化生的灵禽金乌。这只金乌此刻显现出人形,金红色的长袍如火焰般在空中飘飞,感其神气赫然已有九境地仙修为。

这只金乌愤然道:“伯羿,你想干什么?”

伯羿面无表情道:“金乌老祖,请你让开!我不想杀你,只想崩塌你身后那座山峰。”

金乌老祖勃然大怒,头发上连火光都冒出来了,高喝道:“伯羿,你不要欺人太甚!要毁我洞府、害我子民,居然还要我让开!”

云端上还有五个人站在周围,其中两人来自金乌国、乃国中大祭,另外三人来自欢兜部。他们皆有大成修为,凭借飞天神器至此,见伯羿的威势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喊道:“伯羿大人,您万万不可乱来!”

伯羿缓缓道:“我已经等了一天一夜,感觉有些手酸,不是不想再等下去,而是已无时间,尔等且向西看。”

从云端上西望,滔天洪水正从远方奔涌而来,弯弯曲曲的大河河道已完全被吞没,左右皆望不见边际。就在众人扭头之际,伯羿不再说话,突然射出了手中的神箭。别看那金乌老祖满脸怒意挡在前面,此刻却急忙化为原身,嗖的飞向高空不见。

伯羿所在的地方,是大河河道最窄处,两侧皆是山脉,尤其是大河南岸的山势陡峭如斧削,一座巨峰高耸入云。那只金乌的洞府就在山峰中,他号称金乌老祖,便是历代金乌国人所祭奉的那位神灵,此内情如今只有金乌国君以及国中的两位大祭知晓。

伯羿一箭射在巨峰陡峭的山腰上,发出轰然巨响,碎石四溅横飞,卷起的烟尘就如漫天的云层般飘荡而开。

不仅金乌老祖闪了,周围的五名修士也急速飞退,紧接着又听轰然如惊雷震响,不知是山外崩颓的连锁反应,还是伯羿又接连射出了多箭,随后只见那巨大的山峰崩颓倒塌。

在洪水到来之际,大河的河道被堵住了。伯羿对崇伯鲧说过,哪怕没有息壤神珠,他也可以设法堵住洪水、给下游争取更多的时间,就像巴原军民筑长堤,他则直接崩开大陇山。

纵观大河流域的地势,这是唯一合适的截流地点,并不是说把河道堵住就可以了,大河南北的两条山脉恰好构成了一道天然的长堤。洪水在这里受阻,咆哮着两南北两侧漫去,却分别被大陇山与贺兰山截住,水位越抬越高,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

金乌老祖愤恨的声音从高空传来:“伯羿,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我誓不为金乌!”

伯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云端调转了神弓的指向,应是朝着金乌老祖藏身所在,金乌老祖随即便没声了,估计已经赶紧离开了。伯羿连这种事情都敢干,当然连他也敢杀,刚才金乌老祖如果没有及时躲开,伯羿的就已经连他一起射了。

伯羿这么做,如他所言,为大河下游民众至少争取了半年的时间,可是有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贺兰山与大陇山以西的地带,那些原本不会被洪水淹没的地方,如今却迅速被大水淹没了。

金乌国大部分国境被淹没,欢兜部在贺兰山与大陇山西侧的领地也全部被淹没,受到波及的还有另外几个部族,其中也包括伯羿自己的部族。但这一带相对于中原腹地,毕竟人口要少得多。

伯羿部族的领地与欢兜部相邻,主要在大陇山东侧,但也有一小部分村寨分布在大陇山以西,那里地势较高原本并不会被淹,此番也被洪水吞没,最终有二百余人丧生。

崇伯鲧知道伯羿要干什么,也及时通知了民众再次紧急转移,但传达命令需要时间,民众执行命令更需要时间,这一切都显得太仓促了。只要伯羿决定这么做了,什么时候动手并不取决于他,只取决于洪水什么时候到来。

伯羿当然也通知了自己的部族,但那二百余人是没能及时转移到安全地带的。山路难行,而且他们原先自以为不必迁移,并没有做好准备。至于金乌国、欢兜部等地民众,因未能及时逃命而丧生于洪水的,总计近两千人。

这个代价很大,但是换一个角度看,假如就让洪水这么冲下去,中原腹地的损失将远超此刻的十倍。

其实崇伯鲧以息壤神珠在巴原上堵洪水,假如未能及时迁移下界城与拢江城的民众,丧生者恐怕也会达到三千人。崇伯鲧的两具形神分身,紧急指挥民众逃命,他自己走在最后面,这两具形神分身也折损于洪水。(未完待续。)

050、会盟天下

出了这么大的事,天下各部震动,天子朝堂震动。一个月后,天下各部首领齐聚帝都平阳,在天子帝尧的召集下共商治水大计。这是近二十年来,晚年时已有些倦政的帝尧第一次下了这么强硬的命令,紧急召集了天下各部与各属国的伯君与国君。

天子巡视各部,史上曾有,比如颛顼帝就曾遍巡天下,但是将各部首领齐刷刷同时都召集到帝都,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是重华大人的提议,而天子帝尧不这么做好像也不行了,在这种非常时刻,必须要展示天子的权威,才能控制住天下局势。

伯羿射崩大陇山,给了大陇山以东的各部至少半年的时间,他们不仅可以完成今年秋收,还可以从容的迁移到安全地带,并加紧建造各片安置营地的房屋,寻找合适的地方新开辟田园,以度过未来几年的灾荒。

受天子册封、正式签订盟约的中华各部伯君与各属国国君共有百余位,几乎全到场了,未能亲临的只有三人,就是少务、盘瓠与虎娃。这三位国君没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实在是走不开,但巴国、山水国、奉仙国也不算缺席,今日亦有代表到场。

西岭大人率使团奉少务之命,从巴原出发穿过崇伯鲧所开辟的那条道路,不仅代表巴国也代表山水国和奉仙国向天子朝贡,恰好到达帝都尚未返回,得到消息后,就代表这三个属国参加了这次史无前例的会盟。

西岭在这次朝会上的地位不低,座位也靠前排,但他只是旁观议事,并没有开口发表任何意见。

少务等三位国君忙得脱不开身,难道天下其他各部君首就能脱开身吗?还真能,而且不来也得来!

巴原的情况太特殊,大水将肆虐江河流域,而巴国独挡一面,如今相当于是堵住了大江上游的洪水,少务等三位国君有理由不到场,这也得到了天子帝尧的恩准,他们同时还派来了代表。

伯羿已给大河下各部争取了半年的时间,天子下严令召集,各君首事情再忙,也没有理由推脱。假如推辞路程太远,帝都可以派云辇去接。赤龙云辇虽被崇伯鲧毁了,但青龙云辇还在呢,由高手驾驭,一次可以顺道接走好几位。

假如青龙云辇也忙不过来,那就派伯羿大人去“请”吧,那样恐怕没有请不到的,只是结果会不会是被伯羿从云端直接丢进平阳城,那就难说了。别忘了前段时间,伯羿大人已经斩杀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位君首。

这并不意味着今日到场的君首就少了二十多位,君首是一个位置,有的是人愿意坐上去,如今各部早有继任者。

中华之大,治下总共有多少个部族很难说,但绝对不止百余个。有资格被召集到这里的,都是受正式册封、已缔结盟约的伯君或属君。侯冈来了,原九黎的五位大巫公也来了。禄终并没有到场,来的是他的长子昆吾,禄终早在与帝江决斗之前就已将伯君之位传给了昆吾。

简单介绍一番中华帝国的治理方式,天子与各部定盟共治天下,偏远之地另有众属国。辖境内有很多城廓,城廓中任命了各级官员,但这些官员基本上都由当地大部族子弟担任。各部族首领俗称君首,受天子正式册封定立盟约之后方可称伯君。

千年之后,诸侯有公、侯、伯、子、男等区分,但如今尚不是这种制度,受册封的部族君首皆称伯君。伯君亦有一至五等,类似于巴国的爵位。伯君出身于什么部族,就决定了其等级,比如侯冈氏是三等,而相邻的济丘氏是五等。

这种等级通常是世袭的,比如侯冈之后的下一位伯君,仍是三等。还有一种情况通常不能世袭,比如侯冈因为国立有大功,受册封时被特意擢升为二等伯君,这是属于他个人的地位,待其子孙继位,则仍然是三等伯君。

此时的伯君,也和后世的诸侯概念也有所区别,相当于天下各部共认的大部族的首领。而依附于各大部族的分支小部族,其首领自称族长或亦自称君首,却不是中华伯君。初代伯君须经天子册封、定立盟约由天下各部共认,但继位者未必一定要有这个过程。

比如吴回就明确传位给了禄终,而禄终也明确传位给了昆吾,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中华天子还是天下各部,按惯例自然默认禄终与昆吾先后继承了伯君之位。而九黎五位大巫公算是初代伯君,必须有正式的册封仪式;少务、盘瓠、虎娃三人,亦是初代属国之君。

至于侯冈的情况则比较特殊,因为他毕竟“失踪”了十五年,君首之位虚悬以待,传承缺乏清晰地衔接,所以有必要再次正式册封确认,也算是向各部宣告他的回归。

天下各大势力的首领皆至,没有亲自到场的也派来了代表,却独独缺了一位,便是共工大部的伯君。帝江已死,且在决斗前并没有指定继承人。帝江可能早就预料,若他能在决斗中获胜,则没必要提前指定继承人;若他在决斗中落败,就算指定了恐怕也没用。

就是在这次的天子朝会上,正式决定与宣布了共工大部已不存在。共工,这个从炎帝朝时期就留下的传承,无论是部族还是官职、尊号,终于彻底成为历史。重华原先的预计,只要帝江一死,共工大部必然陷入内部分裂,不复为患,不料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彻底。

如果说“共工”的历史还留下了什么痕迹,如今也只在巴原上。巴国的很多制度,如今还带有炎帝时代残存的影子。比如很多有才能的奇人异士,愿意在关键时刻为城廓出力,则享受城廓的供奉,他们被称为城廓共工,甚至还可被尊为国之共工。

这次天下众君齐聚的朝会,没有在大殿中举行,因再加上帝都中官员,人实在有点坐不开,于是就设在了大殿前的皇宫庭院里。所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处罚帝江以及共工氏一族,得到了天下各部的一致拥护。

对共工部的处罚,其实早在三个月前便决定并已执行了,如今只是正式的公开宣布与确认。罪魁祸首帝江已死,但其族人却躲不过惩处,至少不能再享受高高在上的尊贵地位。

共工大部统御的领地中有七、八万人,再加上周边依附的小部族,总人丁有十多万人,他们当然不可能都受到处罚。直接受到惩处的只有帝江的本部本族,他们原先大多都是中华贵族,受牵连者总计约有一千余人。

想惩处控制了这么大势力的一千余人并不容易,好在重华派去的使者得到了周边各部,尤其是重辰大部、五支黎民大部、缙云大部的支持。帝江身亡后,共工部的众首领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更失去了召集全体族人反抗的大义名份。

这件事是由重华负责的,重华为示天子仁德,从一开始就宣布获罪者只是共工氏本部的一千余人,而与其他众部民无关。共工大部随即就分裂了,各分支势力纷纷自立,原先的很多小部族也趁机摆脱了依附关系。

共工氏“撤封”之后,这些自立的分支部族该怎么对待,也需要商议,很多事情要等洪水过后再说。如今还不清楚大河流域将来的状况,原共工大部的很多地方,也有可能是要被洪水淹没,但因为巴原的变数,目前还不好以预计详情。

共工氏所统辖的原有部民,有的自立,有的也依附了周边的其他大部。比如器黎部就趁机将势力范围延伸到了大江以北,重辰部当然也有收获。而获益最大的,或者说吃相最难看的,应是三苗大人为君首的缙云部。

缙云部的领地处于江淮之间,南部与重辰、共工接壤,其北部地域也会受到大河流域的洪水影响,需要迁移安置一部分民众,结果三苗就趁机把人迁到原共工部的地盘了。不仅如此,原依附于共工部的很多小部族,又改换门庭趁机依附了缙云部。

照说从地域关系上,重辰部应该得的好处更多才是,但别忘了重辰与共工本是世仇啊,就算没有了共工氏,共工部原有的很多部民也不愿意依附重辰氏。缙云氏与共工氏同属于炎帝后裔,从感情上则更好接受一些。

这些都是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情。重华大人在这次大型朝会上宣布,获罪的一千余名原共工氏族人,将被“流徙”到北方的幽地。

但重华也很仁慈滴给了他们一个免罪的机会。原共工部的贵族中,不少人擅长工事尤其是治水,若是愿为治水出力,洪水退后则可免罚;若立有大功,甚至还能重新得到天子封赏。这是共工氏在将来唯一的翻身机会,就看这条鲞能不能翻得过来了。

至于这些人该怎么为治水出力,那就不是长话大人的事情了,由崇伯鲧大人指挥调派。直到现在,很多人还对将面临的灾祸估计不足。洪水谁没见过?但想象不到这番洪水竟会如此浩大并持续多年。由崇伯鲧指挥调派、投入到治水第一线,不小心送命则太正常了。

处置共工氏,是这场天下众君会盟的第一件事,惩罚罪魁祸首以正视听。重华代表天子刚刚宣告完毕,不料却传来了痛哭之声。有两人离开了座位,向着天子帝尧下拜行礼并痛哭流涕,分别是欢兜大人与金乌君。

这次帝尧会盟天下各部,天下众君事先几乎都通知到了,唯一没有通知的就是金乌君。因为金乌国已名存实亡,都不知道上哪里去找金乌君。金乌君是被金乌老祖带到帝都平阳的,金乌老祖本人并没有现身,只是让金乌君能参加这次会盟,主要目的当然是控诉伯羿。

至于欢兜的部族领地,有一半在大陇山以东,因伯羿崩开大陇山而暂时保全,但大陇山的以西的领地全部被淹没,不少未及转移的民众丧生,其中就有欢兜的两个兄弟和一个儿子。

灭国之仇、杀子之恨,哪能放过?金乌君和欢兜大人当着天下众君的面,声泪俱下地控诉伯羿如何凶残、如何滥杀无辜,让那些本不该送命的人送命。他们请求天子严惩伯羿,应将他当众斩杀以谢罪天下。

伯羿就在场呢,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却一言不发,也没有作任何辩解。伯羿为何会那么做、又导致了怎样的后果,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以伯羿的脾气,事情只要做下了就会认,他也不会刻意为自己去辩解什么。

金乌君和欢兜大人控诉了半天,却发现场面竟是有些诡异的沉默,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说话,更没有人开口附和。

有一件事大家都很清楚,就算此前对伯羿心中有怨,但此时此地绝对开不了口。尽管欢兜部与金乌国损失惨重,但天下其他各部都等于直接受到了伯羿的恩惠,谁能在这个场合去控诉自己的恩人、要求天子治罪伯羿?

金乌君与欢兜开口,众人都可以理解,但若他人附和,恐会遭到天下人耻笑。金乌君与欢兜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说得差不多了,最后只跪在那里抹眼泪,请求天子帝尧做主。

帝尧终于开口道:“天下众君在此,为共治洪水而来。如今金乌国与欢兜部损失惨重,却为天下各部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待洪水退去之后,各部皆应尽力补偿金乌国与欢兜部。”

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又接着道:“金乌国多有蒙难之民,但还有很多国人及时逃到了高处,更庆幸金乌君仍在。待洪水退去之后,中华各部皆将力助金乌君复国。金乌君,如此处置,你是否愿意?”

在天下各部君首眼中,帝尧虽然有年高倦政之嫌,但这位天子绝不昏聩,很多问题就算难以解决,心中也并不是没数。此番当众开口,先把伯羿的罪责给绕过去了,最后的措辞也非常有讲究,问金乌君是否“愿意”,而非是否“满意”。(未完待续。)

051、不争自得

天子这么问,金乌君能说不愿意嘛?眼下就算把伯羿杀了,也改变不了他身为灭国之君的处境,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来能顺利复国。

金乌君当即叩首道:“当然愿意!多谢天子、多谢天下众君,望诸位莫忘今日之诺!……可是请问天子,伯羿之举,又当何判?”语气无意间已缓和了很多。

缙云部君首三苗大人开口道:“事急从权,伯羿大人崩塌大陇山,虽有近两千人无辜丧命,但他若没那么做,中原之地的损失将无可计数。此举有大功于国、有恩于天下各部,天子若因此降罪论刑,恐有不当。”

欢兜大人却不依不饶道:“伯羿此举是奉何人之命?陇西民众为何事先不知?今日虽看似有功于国,但若总是凭手中神弓这般肆意妄为,谁又敢保证,来日不会成为国中大患?”

这句话说得太诛心了,到场的二十多个部族,刚刚被伯羿杀了君首啊,虽不能因此指控伯羿,但到场的人,谁不担心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是要他们附议欢兜、请求处罚伯羿,又实在不太好开口,说实话,更不太敢开口。

帝尧又问道:“崇伯大人,你为中华治水之臣,治水之计由你而出,对此又如何解释呢?”

崇伯鲧今天也到场了,来的是分化形神之身,他的本尊仙身还在巴原上空呢。崇伯鲧离座答道:“伯羿大人倒并非有意滥杀无辜,只是事出仓促,我得知他的决定时,只剩下两日时间,未能及时率领全部民众转移。我确知此事,却未能阻止。”

崇伯鲧说出这番话来,尽管不是替伯羿担了所有责任,也算是帮他担了一小半。崇伯鲧并没有说出全部的内情,他不仅是确知此事、未能阻止,而是已告诉伯羿不要那么做,但伯羿根本没听他的。

崇伯鲧若说自己事先毫不知情,的确可以撇干净责任,但那不是实话;他若说伯羿是“抗命行事”,那么在这种场合,伯羿恐怕就要承担罪责了,等于是崇伯鲧这位治水之臣的控诉。所以崇伯鲧主动分担了一部分责任,只说自己知情却未能阻止。

欢兜当即就道:“崇伯大人亦有责!”

伯羿终于冷冷开口道:“我做的事,我自承担,与崇伯大人无关!”

帝尧叹了口气道:“崇伯大人的功过,且看治水之绩吧。……至于伯羿大人是否当受责罚、又当受何等责罚,众君是怎么看的?”

帝尧将问题推给了天下众君,众人面面相觑皆不好率先说话。最终还是重辰部君首昆吾开口道:“伯羿大人之举,当受罚处以示警劝,但在朝堂相议,尚不及定罪论刑。此非伯羿大人执意滥杀无辜,只是为了救助中原万民。

若说私仇,他与金乌国以及欢兜部确结私仇!但天子若因此降罪,当洪水来临之时,谁人又敢临机决断?在座的天下众君,多应感谢伯羿大人,又怎能开口议其罪?我认为天子不应降罪论刑,但也应施以惩处警戒其人。”

帝尧:“那么依重辰氏大人之言,孤又应该如何惩处伯羿大人呢?”

昆吾:“在天子与天下众君面前,昆吾不敢妄言,此事因治水而起,天子召集众君共商。而在朝中联络天下各部、居中协调者为重华大人,不妨听重华大人如何说。”

天子以及众君都看向了重华,重华不得不开口道:“众人忌惮伯羿大人以手中神弓,若其肆意行事,将来或造成大祸。既要惩处,请天子不妨就暂且收回先帝所赐神弓,罚伯羿大人归族思过。”

各部众君,皆纷纷开口道:“愿附重华大人之议!”

伯羿手中的神弓,乃是帝尧之父、天子帝俊所赐,伯羿后来也成了帝俊的女婿。帝尧之所以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伯羿,当然是为了笼络这位中华第一战神,这是一桩最典型的政治联姻。

如今将先帝所赐的神弓收回,就是对伯羿的处罚,虽然没有什么实质的惩处,但其象征意义非常重要。多年以来,神弓已成了伯羿的象征,代表了他的无敌神威与所作所为,收回神弓,便表明了天子的某种态度。如此一来,谁也不能说天子未罚伯羿。

对于天下众君而言,其实没有了神弓的伯羿仍然还是伯羿,谁又能惹得起呢?但重华大人的第二个提议却说到了大家心坎里。在座的某些伯君,假如换一个场合私下里单独面对伯羿,估计腿肚子都得抽筋。

伯羿也太吓人了,短短时间内,已经斩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位君首,简直比洪水还可怕!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灾,其实众君多少都有难处,执行天子之命与各部盟约,不论君首情不情愿,至少也要得到属下部众的理解和支持,情况很复杂。假如伯羿继续代表天子巡视并监察天下各部,很多人晚上都会睡不好觉的。

朝堂上不好对伯羿论罪处刑,重华大人所提议的处罚,在大家看来就是最恰当的。天子帝尧却微微皱眉道:“孤可暂且收回先帝所赐之神弓,但若命伯羿大人归族思过,谁又能巡视天下、监察各部呢?”

重华又说道:“臣荐丹朱!”

在场很多人也纷纷开口道:“臣亦荐丹朱!”这些人大多是从属于少昊后裔一系的势力,其中嗓门最大的就是刚才哭的最惨的欢兜。

当年南巡后丹朱的威望大增,但自从南方之乱后,丹朱又威望大损,还好重华担任天使平息了纷争,算是将局势有所挽回。如今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可让天子重新启用丹朱。

巡视天下、监察各部,讲究恩威并施,其中可有太多人情手段,这也是结交天下各部并取得其支持的大好时机。帝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点头道:“那就从众君所请,任用丹朱,并赐其青龙云辇。”

说到这里,帝尧又扭头看着伯羿道:“伯羿大人,如此处置,你是否满意?

伯羿的表情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当即走上前去,躬身取出神弓置于天子案前道:“先帝所赐神弓在此,请天子收回。既然天子与众君商议已定,羿这便归族。”

帝尧语气温和道:“神弓只是暂且收回,有资格执掌此神弓者,将来也依然是伯羿大人。此番归乡不仅是为了让你思过,你身为君首,也能更好滴率领族人与天下众君协力治水。”

伯羿:“羿明白,这便告辞!”说完转身就走,甚至都不再等此番朝会结束。

已半天没说话的金乌君却颤声开口道:“因伯羿而死的众多部民,如今亲眷犹在,若找伯羿大人欲私仇,天子认为该还是不该?”

众君一片无声。伯羿崩开大陇山,导致很多无辜者丧命,但他们的很多亲人还活着,比如朝堂上的欢兜大人就与伯羿有杀子之仇。帝尧其实没法回答,既是私仇,就不好放到朝会上去说,而且就算要处置,也只能就事论事,但这样的事还没有发生呢。

伯羿本人及时开口给天子解了围,他已经快走出去了,此刻扭头道:“为亲族报私仇,有什么应不应该的?天子亦不能事先阻止。我杀的人,我结的仇,金乌君若想报仇,就跟我来吧!”说完转身迈步出了王宫。

金乌君可没敢跟出去,他壮着胆子当众问出了那番话,已经浑身冷汗、腿都软了。就他这小身板,现在跟出去找伯羿报私仇,不是等着被捏死嘛!

其实在天子帝尧承诺天下各部将尽力助他复国之后,金乌君已经不想再多嘴了,可是有些话又非说出来不可,是金乌老祖事先一再叮嘱的。

朝会上方才商议的是如何处置共工氏,重华大人刚刚宣布完处罚决定,欢兜大人与金乌君就跑出来控诉伯羿。伯羿走后,大家还要继续议事,不能仅仅只处罚那一千余名共工氏本部族人,原共工部领地里的七、八万部民,也得妥当安排。

重华大人提议,再册封三位伯君。这三位伯君,都是原共工部民中新出现的自立势力首领,他们所控制的部民以及占据的地盘都是最多最大的,须及时妥善安抚。

如今这三支势力首领都急于确定自己的地位,有求于中华天子,是册封并划分其新领地的最佳时机。况且如今洪水将至,原共工部的这么多部民,也可提供大量人力、物力帮助治水。这一切,都需要有人去负责指挥实施。

重华大人在朝会上公开提出此事时,有关的各方势力私下里早就商量得差不多了,包括三位首领各自的地盘以及所属的部民,基本上都已经确定了大致的范围。

天子册封伯君,同时也要划分出其部族领地,按中华礼法,这在通常情况下是不能改动的。想占据受正式册封的领地之外的地盘和其他利益,就得想别的办法。

比如缙云部的部族领地是明确的,没有重大理由轻易不得更改,更改也必须得到中华天子和天下各部的确认。所以三苗想侵占原共工部领地上的好处也得用别的手段,比如以私人名义出低价买下土地和奴仆,更间接的方式,是让一些小的部族依附于缙云大部。

但不论怎么做,共工部撤封之后留下的利益,是任何另一个部族单独吃不下的,中华天子也不能留下权力以及治理的真空,所以需要再册封几位伯君,并划明其部族领地。

共工大部分崩为多支势力,这三位首领想趁乱而起,确立受天下各部公认的伯君身份,当然要得到盟友的支持。其中一位是缙云部在暗中支持的,另一位黎民五大部共同支持的,还有一位是重华大人亲自扶植的。

重辰部倒也想扶植一位,可惜他们原先与共工部势同水火,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这件事已经在朝堂上公开提出,其实也就差不多可以决定了,不料重辰氏大人昆吾又站起来另有提议。他向天子举荐另一人为伯君,并把地盘都划好了。

在座的西岭大人吃了一惊,因为昆吾举荐的竟是虎娃!再看众人的神色,包括重华、侯冈在内皆惊讶莫名,看来大家事前对此议皆不知情。

昆吾提议,在原共工部与重辰部相邻的一片超过百里方圆之地,应成为一个新的部族领地,并册封虎娃为其伯君。至于原因,他则说了好几条。

首先在帝子丹朱南巡时,奉仙君揭穿“蛊神”之谋,就已为国立了大功。其次在重华大人为南方战乱冲突公断时,奉仙君到场帮助各部查明了真相,再次为国立功。

最后还有一个理由。想当初共工部谋僚计蒙,为挑起重辰与黎民的冲突,屠戮了奔流村一族。而奔流村一族则是奉仙君的奴仆,共工部理应认罪赔偿。如今共工大部撤封,那么就可将其原领地划分出一块,册封给奉仙君。

但奉仙君虎娃的身份特殊,他已是一位属国之君,其统御的国境离得很远,莫名再跑到原共工之地拥有一块伯君领地,未免有些不符常理。而昆吾早就料到这一点可能会被人提出质疑,自己就先把这个情况说出来了,并指出这并非没有先例。

虎娃如今已是奉仙国国君,但他在巴国仍享有彭山封地与彭铿氏封号。此番奉仙君率巴国军民防治洪水,在很多场合仍然是以彭铿氏大人的身份。巴君都能做到的事情,中华天子有何不能为呢?不妨也照此特例办理。

重辰氏大人昆吾郑重宣称:奉仙君虎娃数度有大功于中华、而共工部又应补偿他,理当得此封赐。

那片领地中原本生活着几个小部族,他们因为地域的关系无法依附于缙云部,同时也不想依附于新自立的三位君首。经过重辰部的“沟通”与“劝说”后,已答应成为彭铿氏大人的部民、尊奉仙君虎娃为其君首。

至于重辰部是怎么劝说的、那些小部族又是怎么答应的,昆吾当然没有细说,他只是宣布了已有这件事,然后请求天子册封虎娃,并由天下众君公认。(未完待续。)

052、清泠仙容

西岭大人在心中直叹气啊,昆吾的提议实在太出人意料了,弄得大家就算想反对都不好说什么,因为昆吾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这种情况很微妙。就像方才金乌君与欢兜大人控诉伯羿,众人可以不开口帮伯羿说话,但也不能开口指责伯羿。而此刻昆吾举荐虎娃为新伯君,大家可以不开口支持,但也绝对不好开口反对。

昆吾不提此事也就罢了,既然已经提了,谁开口反对就是平白无故得罪奉仙君。得罪奉仙君便等于得罪了巴君与山水君,也差不多是得罪了大江上游的全体巴原的民众。

别忘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奉仙君正率领巴原军民堵挡大江洪水呢,万一不高兴了,提前把洪水放下来,谁又能承受得了?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谁也不想让它发生啊。

况且册封虎娃又不损害大家的利益,重辰部这边已经把事情全部搞定了。昆吾现在的意见也很重要,他不仅代表了重辰大部,更代表了并未露面的禄终,这位也是不好得罪的主。

重辰大部将来也有民众可能受到洪水的侵袭,昆吾同时也表态,就打算将这些民众迁徙安置到虎娃的新封地中。这也是为了应对洪水,则更加让人难以反驳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重华大人率先开口表示赞同,侯冈大人也开口赞同,紧接着黎民五大部的伯君附议,就连崇伯鲧大人和丹朱大人都表示赞同了。天子帝尧也就首肯了,在场其他人既没有表示反对,便相当于默认了。

于是在共工氏撤封之后,其原领地中又将册封四位新伯君,各划明其部族领地。因为洪水事急,正式的册封仪式要等到洪水退后才会举行,如今这几位君首要率领民众并配合天下各部,齐心协力共同防治洪水。

虽暂时不会举行册封仪式,但虎娃的封号定下了。照说中华天子可以给虎娃封一个新的氏号,但参照巴原的特例处置,干脆就省点事情,仍封其为彭铿氏。

天子朝堂上倒是商量决定了,可还有一个问题,虎娃本人得答应啊!虎娃虽没有到场,但奉仙国也有代表在,就是巴原来的西岭大人。

这种送上门来的好事,西岭当然不可能代表虎娃拒绝,赶紧起身代奉仙君谢过天子,并表示回去后将立即禀报奉仙。西岭归座后心中仍是连连叹气,这叹气并非惋惜,而是不服不行!

虎娃的人脉与影响力,如今早已不局限于巴原一隅了,昆吾居然在天下众君会盟时有这样的提议,而朝中最有权势与威望的几位重臣,崇伯鲧、丹朱、重华都表示赞同,就连黎民五大部的伯君也一致附议。

虎娃人都没到场,却莫名其妙将被册封为中华伯君,而且还得到了一大片封地。很多人争而未得的好处,虎娃什么都不争就得到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西岭同时也不得不佩服今日并未露面的禄终,这位仙家高人真是好算计!昆吾说的话肯定不仅是自己的意思,定然得到了禄终的授意。禄终用这种手段,名正言顺地取得了在共工氏撤封后更大的利益,同时还交好了虎娃、间接交好了整个巴原。

虎娃身为奉仙君,连奉仙国王宫都没待过几天,远在江淮之间有了这样一块封地,估计本人也不会亲自跑来打理伯君事务。各部族领地是明确的,重辰大部也不好直接吞并原共工部的地盘,却使用了这样间接的手段。

虎娃成为中华伯君后,这片部族领地,其实不就是等于被重辰大部所控制吗?那片地方不错,值得下一番气力开垦经营,重辰部可将灾民迁到这边来安置,虎娃也不可能会反对,重辰部是一举数得。

虎娃曾在巴国为官,当然也经历过朝堂争斗之事,他早就远离了。不料如今却以缺席的身份,无意中卷入了中华天子朝堂中的明争暗斗。

处置共工氏、象征性的处罚伯羿,这是场盟会的序曲而已,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好不容易把天下众君都请来了,就是为了当面商议抗洪治水大事,省得以后再扯皮。若此前哪些部族之间还有什么争执,就当着天下众君的面扯清楚,由天子公断。

在重华大人的强烈建议下,天子帝尧召集天下众君举行的这场盟会,商议了各部协力防洪治水的诸般事宜,持续了三天。最后天下众君共同盟誓,算是端正了态度,也明确了彼此的责任和义务,这些就不必一一细述了。

……

且说伯羿交出神弓离开了王宫,回到了帝都的府宅中。他长年在朝中为官,除了奉帝命出去执行各种任务,平日并不在部族领地,自从娶了帝女恒娥之后,一直就住在帝都平阳。

伯羿刚刚走进厅堂,就听恒娥说道:“我已听说皇宫中发生的事情,夫君这又是何必?不如与我一道飞升,于瑶池仙界永享长生,也不必在朝堂上受那些凡夫俗子的闲气。”

站在堂中的恒娥,丹唇皓齿,明眸瑰靥,雾绡轻裾,云髻约素未施粉黛,尽显风姿绰态,美得甚至令人感觉不那么真实,直叹人间怎会有这样的艳逸形容?但站在她面前,甚至无须以高人神识,谁都能莫名感觉到那无形的疏远清泠气息,仿佛其人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伯羿答道:“闲气?这天下还有谁能给我闲气,我连跟他们计较的心思都没有。已许久未归部族,洪水将至,我身为伯君也应该回去看看了。”

恒娥:“听夫君的语气,哪怕已交出神弓,也是宁愿留在人间归族思过,却不愿与我去仙界永享长生吗?”

伯羿:“我何必去看瑶池金母的脸色?”

恒娥不悦道:“父君怎可如此说,少昊天帝何尝给过你脸色看?”

伯羿:“我不愿落窍于瑶池仙界,瑶池金母亦容不下我的修为心境,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再说这些呢?我是不会容形神于任何一处帝乡神土的。”

恒娥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你不可能留在瑶池仙界,瑶池仙界中亦不需要一位自诩无敌之战神,那里只是永享长生的逍遥之地。……若有朝一日,我能开辟帝乡神土,夫君愿在彼处安身吗?”

恒娥竟说出了这样的话,虎娃上次见到她时,只是以九境阳神化身拜访,看不透恒娥的修为境界,只觉高深莫测。假如虎娃如今再见恒娥,恐怕更会有这样的感觉,若论成就真仙之后的修为境界,甚至在伯羿之上。但这也只是修为境界更高,若论斗法相搏,当今世间恐无人是伯羿的对手。

伯羿答道:“若真有那一天,便以那帝乡神土为府邸。”

恒娥摇了摇头道:“你的心神哪在区区府宅之中!……早有人劝过你,威震天下不如怀抱天下,而你如今却弄得天下众君畏惧。在天子朝堂上,明明是你有大恩于众人,可是当金乌君与欢兜提出控诉时,可有几人开口为你说话?”

伯羿:“为我说话,我需要吗?他们若胸中坦荡,又何须惧我?娘子不知我从皇宫中归家的场景吗?那些心怀忐忑的君首畏我,而沿途民众皆望道而拜……”

这倒是实话,伯羿做的事如今已传开了,不论各部君首怎么想,但大陇山以西的各部民众无不感激,简直将他视若神明。若是伯羿在天子朝堂上因此受惩处之事再传开,估计天下万民都会同情他的,只是伯羿这种人根本不需要同情。

恒娥又说道:“夫君此番归族思过,须多加小心。金乌君既在朝堂上说了那样的话,可能就会有人对你不利。……就算你天下无敌,但在世间便为世人,总有穷时。”

伯羿淡淡道:“你是说有人想寻我报私仇之事?那就来呗,我又何曾在意!……听娘子的语气,是不打算随我一同归族吗?”

恒娥:“当初奉兄长之命帝尧之命嫁给你时,兄长就告诉我,你是人间无敌之英雄,也只有你才能配得上我。这话说的倒是不错,可是府中却不需要谁英雄无敌。我也答应过兄长帝尧,只要你在朝中,我便相守;你在人间,我便不去。

我成就真仙在你之前,仍留在平阳。而你成就真仙之后,曾与我同至瑶池仙界,却去而复返,我也随你返回了人间。但我嫁你时就居平阳城中,至于你的部族之地,我从未去过,你的部族之人,我一概不识。你知我性情,不愿涉俗地应对那些俗人。”

伯羿:“我的部族民众,在你眼中只是俗地俗人?”

恒娥:“天下众君,在你眼中皆是凡夫俗子,难道你的部族民众就不是了吗?夫君愿归族便自归族,你在人间,我便仍在人间。”

恒娥是帝俊幼女,就在帝都平阳长大,被称为世间最美的女子,又兼修为高超,凡夫俗子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更懒得理会俗事,性情甚为清冷。

她答应过帝尧,只要伯羿还在人间,她便在人间相守。但伯羿要回到自己的部族,远方的大陇山东麓却不是恒娥愿意居之地,其实除了仙界,又有哪里入得了恒娥的眼呢。

她自认嫁的只是伯羿,而不是伯羿的部族,更不想和偏远部族中的那些部众打什么交道,所以仍留在帝都平阳。

……

天下众君在会盟之后纷纷返回各自的部族,虽然伯羿多给了大家至少半年时间,但仍然显得非常紧迫,有太多的事务都需要他们亲自去处置。有一位伯君却是例外,昆吾并没有返回重辰部,而是与西岭一起去往巴原。

别人都走不开,但重辰部中自有禄终主持大局。而且昆吾在天子朝会上来了那么一出,给虎娃弄了个中华伯君的封号以及领地,怎么也得亲自去跟虎娃说一声。领地中的很多事务,也得与虎娃商量,就算虎娃不会去管,重辰部想怎么做,按道理也要先得到虎娃的同意。

假如跟随使团队伍一起走,那就太慢了,牛车装载着从中华之地购入的各种物产,还有中华天子的诸多赏赐、各部君首赠送的礼物,至少要半年才能返回,而那时弄不好早就水漫各地了。

在昆吾的指点下,西岭命使团改变了原定的路线,宁愿夺走一些路也要绕行高处,通过崇伯鲧的部族领地穿过蛮荒进入巴原。若那时洪水已至,使团所携的各种物资就暂时存放在迎天城,听候巴君的调派。使团人员以及车辆,就地征用成为官方商队。

当大水漫入巴原时,当初崇伯鲧与少务共同开辟的这条道路,就显得格外重要,它成了巴原上的普通民众能与外界交流往来的唯一通道。

路的入口处新建了一座迎仙城,樊翀任城主,还破例任命了两位副城主,就是善吒与哈洽。而巴原上的其他城廓,是没有副城主这个职位的。善吒与哈洽这两位妖王,主要任务就是指挥守备军阵巡视与驻守道路各处的驿站,并及时率人维护道路以使其保持畅通。

不论是城廓建筑,还是城外的田园以及道路上的各座驿站,目前仍在持续修建之中。尽管巴原各地都调集人力、物力防洪治水,但迎仙城的建造却丝毫没有耽误。

这座城廓建造得太是时候了,其郊野正在开垦田园,能够迁居安置大批民众,将来这里还会成为与中华之地进行通商往来的重镇。尽管前段时间虎娃率军民在巴原中央筑造长堤、各方高人陆续相助,但樊翀、善吒、哈洽这三位高人却没被调走。

西岭安排好了使团归程诸事,届时他们自与樊翀城主交接,而西岭本人却没有跟使团走在一起,因为那样速度太慢了,他是被昆吾带着飞回巴原的。

六境修为就可以借助神器飞天,但想带着另一个人在天上飞,通常至少需要化境修为,这比仅是自己飞耗力十倍不止。不仅要有本事把人带上天,还得在云端持续施法将人给保护好。

昆吾修为高超,名声却不以此而显,因为他的父亲禄终名气实在太大了,只要昆吾的本事没有超过禄终,别人就难以关注到他的修为如何。西岭如今却领教了,别说昆吾带着他这样一位修士飞天而行,就算换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昆吾也将显得很轻松。(未完待续。)

053、不三不四

昆吾听说了西岭是山爷的弟子,又打听明白了山爷和虎娃的关系,这一路上都在跟西岭套近乎呢,自称与虎娃以兄弟论交。

这倒也不是说瞎话,当初禄终派长子昆吾与六子芈连,陪同虎娃一起送天使重华出境,这两兄弟平日就与虎娃以兄弟相称,而如今重辰部更是给虎娃送上了那样一份“大礼”。

途中落下云端,短暂停留休息了三次,西岭终于在最短时间内回到了巴都城。沿途在云端所见,民众繁忙如蚁,而眉山与丈人山之间的那道长堤已筑成。

众高人在巴原各地皆有亲族,就算本人没有子嗣,也要照顾弟子传人,所以并没有在巴都城久留,纷纷告辞而去。就连玄源也前往宜郎城和滨城,率赤望丘众弟子协助当地白额氏族人迁移,因为那两座城廓在将来是一定会被洪水淹没的。

虎娃在巴都城又多留了几天,召集彭山众修,命他们在洪水到来时协助民众守护长堤,同时也参与巴都盆地的新田园开垦。往日在普通民众眼中,这些人都是难得一见的世外清修高人,此刻做的事情却与民夫无异。

但虎娃的话说得清楚,他们这些年来在彭山道场修炼,又在**中得到虎娃的指引,此番如果拒绝出山,虎娃也不勉强,但将来就不可以继续留他们在彭山道场了。

这是虎娃私人的要求,而少务在巴国全境也下了类似的命令,召集各城廓共工和国工效力。那些城廓共工尤其是各位国工,平日高高在上地位尊崇,肯不肯为城廓出力、在何时因何事出力,全凭心情,还需要各地官员客客气气地去请,几乎没有人会去勉强他们做什么。

但少务这一次就是下令强征,山野高人他管不着,但是各城廓共工与众国工大人,多年来既然享受了巴国的供奉,这个时候就必须出力!并宣称若有人以种种借口推拒,则小心彭铿氏大人的镇国神剑!

少务曾利用虎娃的威望做过不少事情,但几乎都是间接的也不需要说出口,这是第一次直接抬出虎娃的名头来吓唬人了。少务这么做,虎娃也默许了,甚至还私下里告诉少务,若有事找不到他本人,可调派善吒妖王来专门当这个恶人。

安排好这些事,虎娃也准备离开巴都城了,恰好昆吾带着西岭到了。假如他们再晚来一天,也许在巴都城就见不到虎娃了。

少务就算再繁忙,昆吾重辰大部伯君的身份可不能忽视,为示国君礼数,少务专程召集群臣设宴款待。听闻虎娃又成为了中华伯君,封号居然和巴原上一样也是彭铿氏,而且还得了一大片领地,众人皆恭祝彭铿氏大人!

虎娃闻讯是哭笑不得,问昆吾为何不事先打声招呼,莫名送了他这么大的好处?昆吾只是笑着说,事情有些急,当时又找不到虎娃,所以就先这么办了,兄弟之间不必客气云云。至于伯君领地中的各项事务,虎娃便托禄终与昆吾全权处置,还多谢其烦劳操心。

既然西岭大人已在天子朝堂上代表他拜谢了帝尧的封赐,虎娃当然也没必要再矫情拒绝,就接受了这片部族领地和中华伯君的身份。

领地是部族民众所居之地,伯君本人在其中还应有一块私人封地,理论上要由天子于册封时划定。但帝尧哪知道该给虎娃怎么划,还得伯君自己上报天子。昆吾就问虎娃,伯君的私人封地划在哪里、要多大?虎娃也不知道啊,就让昆吾看着办吧。

昆吾接着又问道:“三弟,你的领地中还有一座城廓,规模稍狭可扩建一番,你既然是新受封之伯君,可以重新给它起一个名字,然后任命一位城主。虽说任命城主是天子之事,但只要是你举荐,按惯例天子也不会反对,不知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虎娃哪有什么人选?那里的民众虽名义上都已成为他的部民,可他现在一个都不认识啊,更不能随便找一个不熟悉情况的人去任城主,只得反问道:“不知昆吾兄能否举荐一位贤才?”

昆吾:“你看六弟芈连是否合适?芈连自幼跟随父君身边,如今修为虽稍弱了些,但也曾协助父君处置过不少部族事务,让他去当一任城主也是历练。接下来这段时间,重辰部打算迁移一批部民到你的领地中暂时安置,并协助修造城廓开垦田园,若芈连为城主,诸事倒也方便。”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虎娃当即笑着点头道:“那好,我就举荐芈连为城主。”

昆吾亦笑道:“三弟请放心,都是自家兄弟,若六弟任城主,定会尽心尽力。”

少务见昆吾三弟、六弟的叫得很顺溜,便很好奇地追问了几句。昆吾则顺势说道:“我与虎娃情同兄弟,亦当与巴君以兄弟论交。”这话说得好亲热,连奉仙君、彭铿氏大人这些尊号都免了,只呼虎娃之名。

若不论修为年纪,只论是否有眼色、会做人、精通朝堂官场世故,少务绝对算得上是昆吾的老前辈了,当即就放下手中的酒杯长叹道:“想当初我未任巴君之时,武夫丘上五兄弟结义,如今我与瀚雄、虎娃、盘瓠仍在,只叹长兄大俊。

我与重辰君一见如故,莫名边想起了长兄大俊,倍感亲切,今后亦将待重辰君如兄长!”说完这番话,少务起身行了一礼,然后又把在座的瀚雄叫了起来,亦呼昆吾为兄。

见昆吾既与虎娃称兄道弟,少务也顺杆爬,提起了当年的五兄弟结义以及长兄大俊的往事,并称视昆吾如大俊,言下之意已不言而喻。

大家互相敬酒,宾主尽欢,少务也与昆吾兄弟相称。在这种场合,虎娃当然也不会不给面子,为了配合少务,将在场的弟子灵宝、猪三闲叫上前来,依次给昆吾敬酒,并口称师伯下拜行礼。

灵宝和猪三闲这一声师伯也不是白叫的。昆吾身为尊长,当即送了见面礼物,以他的身份,出手的当然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大师兄灵宝都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应该让师父把师弟藤金、师妹藤花、还有彭山中太乙的弟子小金铃等人都带来。

借着酒意,少务追问起方才在虎娃的新领地中任命城主之事,昆吾又介绍了不在场的芈连,少务顺势亦称芈连为六弟。这个排行还真有点意思,当初五兄弟结义,如今少务视昆吾若长兄大俊,那么再加一个芈连进来,他恰好是老六了。

可这么论的话,虎娃又算老几?当初武夫丘上五兄弟,虎娃排行第四,而昆吾先前又叫他三弟……但这种问题就没必要强究了,大家开心就好。

昆吾送给灵宝与猪三闲的礼物,都是他的私人物品,而随身的另一件空间神器里,专门装着各种农具、工具和粮食。这些粮食可不是给人吃的,粒粒饱满,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各种农作物种子,连同那些农具、工具一起都是送给巴国的礼物。

这些东西在平日都不是贵重之物,但在这种时候,就显得太重要了!昆吾来此显然是在刻意交好巴君,但无论其目的如何,也是用足了心思,诚意满满。当礼物呈上之后,再看少务的神色已无半点酒意,离席而起向昆吾行礼拜谢。

昆吾亦离席扶住少务道:“巴君不必谢我,我此来是代表重辰部,亦代表大江下游各部多谢巴君!”

昆吾在天下众君会盟后不回部族却来到了巴原,当然不仅是为了见虎娃、告诉他受天子封赐之事,那只是一个借口。

昆吾要感谢上游的巴原以及巴君少务。洪水席卷巴原之后,就会经东海顺大江泄入云梦巨泽。若云梦巨泽泛滥,将会淹没岸边的大片土地,重辰部、黎民五大部包括原先的共工大部民众都会受灾。上游的巴原堵住了洪水,就是给大江下游的民众争取了时间。

禄终已详细考察了大江流域的山川地势,并做了一番推演,情况和大河流域有若不同。大河流域的洪水从西荒高原下来,只要经过了大陇山,涌入中原后几乎就是一马平川。但在大江上游,还有巴原这片地域广阔的天然盆地为缓冲。

就算没有崇伯鲧以息壤神珠凭空造出一座高湖,巴原本身也相当于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洪水涌入东海,东海水位上涨,但乌云山脉间的坳口狭窄,能及时下泄的水量毕竟是有限的,大水不会一下子都冲到下游去。

就算洪水到了下游,云梦巨泽水系大片的湖泽湿地,也会起到重要的缓冲作用,洪水不会像大河流域那样泛滥奔腾,对周边高地是逐步地层层淹没。所以横向比较,大江下游的灾情理论上远没有大河下游那么严重,处境最艰难的其实将是巴原。

仙家能看到很久远之后的事态演变,禄终心里明白,虎娃心里也明白,他们却不好直接把这些话全说出来,只能尽量提醒与帮助少务做好长期应对艰难局面的准备。昆吾来此当然还另有目的,而且也是其父禄终特意叮嘱的。

说大江下游的灾情没那么严重,只是相较大河下游而言,但其仍然是一场前所未遇的大灾祸,禄终当然也希望来得越晚越好,或者灾情的演进的过程越温和越好。洪水是急涨还是缓涨,所导致灾情差别会很大,但这一切都取决于上游的巴原。

禄终当然想掌握尽量详细的情况,可惜就算身有九境巅峰修为,如今也无法做出准确的预计。

崇伯鲧究竟能在上游为巴原堵洪水多久,大江的水情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变化?这一切都充满了未知。禄终当然不好直接去找崇伯鲧,开口要求他一定要堵洪水多长时间,并在此期间将多大的流量缓缓放到下游去,只能派儿子昆吾来,通过间接的方式打探并设法提出请求。

少务多少也明白了昆吾的意思,只得私下对他道:“我亦不知崇伯大人能堵住洪水多久,西海涌来大水已被息壤神珠所阻,但大江与东海水位亦在缓缓上涨,今年仍然会有洪水。崇伯大人曾告诉虎娃师弟,他会给下游至少半年时间,但要我们尽量在三个月内完成迁移。”

因为天时有异,哪怕帝江没有撞破天幕带来滔天灾祸,江河流域仍会持续多年都会出现洪水。

息壤神珠所化的山脉并没有完全截断大江,还留了一个坳口泄洪,那高湖的水位目前已经到达了极致,再往上涨便会漫过西界山较低的隘口,息壤神珠已不可能再堵更多的水了。所以大江下游仍会出现季节性的洪水,而且比往年的洪水规模都要大一些。

昆仑基本已心中有数,没有留下来继续打扰少务,次日便和虎娃一起离开了巴都。虎娃问他是否要返回重辰部?昆吾却摇头道:“父君命我在天子盟会后赶到巴原,先问清巴原的情况,若是时间不急就暂且跟随在你身边,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知三弟将往何处去?”

昆吾居然不急着回去,这段时间要跟着虎娃,他随身还带着祝融氏的传承神器火灵幡,以他的神通修为,若有事的确能帮不少忙。

虎娃却问道:“你送给我那弟子猪三闲的礼物,那味丹药很是珍贵,其灵效亦十分神妙,连我都很感兴趣!是昆吾兄亲手炼制的吗?”

昆吾送给灵宝的是法器,虽然珍贵,但再虎娃眼中倒也没什么特别出奇之处;而他送给猪三闲的是一瓶丹药,却令虎娃很有些吃惊。

辅助修行的丹药,当然不能随意服用,针对不同的情况有很多特殊的讲究,必须对其灵效非常了解才行。在酒宴上,虎娃当然不好当场详细询问,回头才去问的猪三闲。而昆吾送东西的时候,已将此丹药的灵效以神念告诉了猪三闲。(未完待续。)

054、黄鹤

这味灵丹理论上的药效十分奇特,假如普通人服用,会引起肌肉麻痹收缩、关节强直僵硬、全身脏器都有可能病变衰竭,若不及时化解可能就会要了命。服用此丹要运转相应的法力化开药性才能免受其害。

它最简单的药效就是能强壮筋骨,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强健,简直能练成铜皮铁骨啊。而且这是一种神通秘法,能够将筋骨、腑脏、神气、法力聚合一体,炉鼎会变得极为强悍。

修士追求这些干什么?自古以来战乱绵绵,世上的刀兵人祸极多,修行岁月漫长,而人们所处的环境总是难免动荡,首先要善护己身。

借助此种灵丹修炼,表面上可以看不出任何异状,人的身体仿佛就似炼成了一件法宝,就算不用法器,与人斗法也相当强悍。

此灵丹对于妖修来说更有大用,特别是那些化为人形修炼的妖物,不仅能增强妖物的天赋神通,还可将原身的强悍赋予变化后的人形。

化为人形的妖修就算没有法器,通常也有一件本命法宝,就是原身神气所假合的妖丹。妖物服用此灵丹最佳的方法,不是将药力化入经络之中,而是以妖丹吸收融合。

对于修成吞形之法的修士而言,此丹也另有妙处。

见虎娃很感兴趣,昆吾解释道:“此丹最初是我父禄终创制,主要是为辅助他修炼蚩尤神功所用。但修炼蚩尤神功异常艰险,并不适合绝大部分修士。丹方传到我手中后,我又经过了一番改进尝试,炼成了这味灵药,我看比较适合你的弟子猪三闲。

我感觉此丹方仍可继续改进完善,而考其玄理,应更适合于辅助妖物修炼。既然三弟对它感兴趣,就将我父最初创制的丹方、还有我改进后的丹方,都传于你便是。”

昆吾将这张仍可继续改进的丹方传给了虎娃,此丹方后来经过再度完善,在后世被称为陆吾神仑丹。传说此丹为某地山神“陆吾”所炼制,其实这位山神是因为炼制此丹而得名,所谓“陆”指的就是禄终,后世亦有典籍写“禄终”为“陆终”,而“吾”指的就是昆吾。

后世又称失火为“祝融之灾”或“回禄之灾”,“回”指的就是吴回,而“禄”指的也是禄终,吴回与禄终都曾享有祝融氏的尊号。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重辰部也得到了轩辕天帝大器诀的传承,昆吾既擅炼器也擅炼药,他曾打造了昆吾剑,如今又在父亲创制的丹方基础上,炼制了这样一味灵丹。

虎娃笑道:“猪三闲并非妖修,他只是出身妖族之人,而我还有几位弟子倒是真正的妖修,先替他们谢谢你了。”

昆吾摆手道:“客气什么,你的弟子就是我的晚辈!若有需,可以再来找我要。”

虎娃:“既得丹方,我可以亲手炼制,就不必再烦劳兄长了。”

昆吾:“论修为手段三弟皆比我高明,你想亲自练练手也好,若所需灵材难寻,可再我帮忙。……三弟啊,你还没告诉我,接下来打算去何处呢。”

虎娃:“看见这味灵丹,倒令我想起了一事,若不是因为这场滔天灾祸,早就该去办了。眼下先去一趟见鹤城,找一只古时黄鹤……”

虎娃告诉了昆吾有关九转紫金丹之事,涉及到仙界以及古时天帝的秘闻,昆吾听得是一愣一愣的。虎娃也将九黎紫金丹的丹方传给了昆吾,但目前的丹方,至少要有九境修为才能尝试着炼制,昆吾自己也是炼不成的。

听说虎娃得到了太昊天帝的指引,欲求千年灵血为药引去试炼新丹方,昆吾也动了心思道:“假如这新丹方能试制成功,三弟炼成了九转紫金丹,不知是否用于治我父君之伤?”

禄终在与帝江决斗时受了伤,表面上看只是失去了右臂,对于一位九境高人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假以时日就能重新长出来,无非是耗费神通法力而已。但昆吾知道父亲的伤势很重,此情况对外秘而不宣,他却没有隐瞒虎娃。

禄终修炼的是蚩尤神功,而蚩尤神功的要诣,便是将自身炉鼎打造为相当于一件活的神器,损失了威力强大的右臂,便是大损其修为,根本不是用寻常的方法能恢复的。他若仅仅仅重生一只普通的手臂,便等于与其修炼的神功相冲突,因为蚩尤神功须是炉鼎形骸一体。

但若想长回一只与原先一样的手臂,简直太难了。蚩尤神功想练成已极为不易,蚩尤之前无人成功,蚩尤之后也只有禄终,受如此重创后再想恢复,简直比当日练成还要难。既然九转紫金丹有移换炉鼎的功效,昆吾便想到用它给为父亲疗伤。

虎娃却摇头道:“这九转紫金丹,对天下未至化境的修士,都有极大的辅助修炼效果,可使他们得到全新的完美炉鼎。对于九境修士而言,在特殊情况下甚至相当于又活了一世。可偏偏对你父禄终这种情况,用处却不大。”

九转紫金丹正常的服用方式,当然不是像虎娃曾经做过的那样。仙家高人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自寻死路,然后带着见知记忆重塑炉鼎新生,从柔弱的婴儿状态重新开始修炼。它的灵效,将在服用后缓缓发挥,需要有一个过程,帮助人移换炉鼎,直至得到完美的全新身体。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并不会自损修为,更不需要从头开始修炼,因为这并不是托舍新生。恰恰是这种灵效,对禄终而言却不适用。就算是全新的完美炉鼎,那也是普通的炉鼎啊,而禄终原先的形骸已相当于一件活的神器,假如真的那么做了,便等于好不容易练成的神功尽毁。

昆吾倒也不傻,方才闪念间的想法,只是关心则乱,听虎娃一解释也就明白了,不禁叹了一口气。

两人离开巴都城,前往了原相室国境内的见鹤城一带,也就是当年虎娃跟随仓颉先生的行游之地。那里山深林密、远离村寨人烟,原在相君的畋猎园林中,生活着很多种野兽,但地势也不可能太险恶。

如今相室国已灭,巴原又遭洪水侵袭,在少务的安排中,很多受灾民众就要迁移到这片原宗室畋猎园林里,建造房屋并伐木垦荒、开辟田园。上古黄鹤的洞府所在很偏僻,暂时没有灾民迁居到那里,但将来可说不定。

因为洪灾要持续近十年,在巴原则会更久,这就意味着迁居来的灾民要在这一带生活很长时间,逐渐开垦田园,几年之后说不定就会到达那古时洞府周围。

……

虎娃与昆吾来到了深山密林中,虎娃先未说那上古洞府在何处,昆吾查探了一圈,指着某个不起眼的小山包道:“那里有两块巨石如门柱,我能察觉到禁制痕迹,想来洞府就在那后面。此地有一片遗迹,像一座小型的村寨,但已废弃多年,普通人很难察觉出痕迹了。

那只黄鹤如今不知是否还在,若还在,三弟打算怎么叫醒他?我倒可以凭火灵幡费些时日强行破开禁制,但那样做,在修士之间便等于结仇宣战了。若他正在洞府内闭关,说不定还会受惊扰而受伤。

上古年间他便已有地仙修为,绝不好惹,况且三弟尚有求于人,我们能不得罪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虎娃已经被他叫三弟叫习惯了,干脆也改口叫他大哥了,沉吟道:“大哥能想到的,我也想到了。我的神通法力损耗太剧,须暂且涵养恢复一段时间,烦劳大哥为我护法。”

虎娃就在那古时废墟中清理出一片地方定坐。他先前以竹杖化桥助灾民迁移,祭出紫金葫芦助崇伯鲧堵住洪水,接下来的三个月又率领军民筑造长堤,消耗神气法力一直没有得到完全恢复,必须好好歇一歇。

面对一位沉眠了很多年的上古仙家,此刻贸然去惊醒对方,虎娃必须谨慎行事,尽管如今的神通法力相对于真仙修为而言尚弱,也要尽量先恢复到巅峰状态。

巴原已到了多雨季节,虎娃定坐后没几天就下雨了,而且大暴雨,山野中异常潮湿。这片古时遗迹早已被苔藓覆盖,只有虎娃清理出的那片地方还比较干爽。昆吾不想虎娃被大雨惊扰,祭出火灵幡悬于虎娃的上方,就像一顶悬空的大帐。

一个月之后虎娃睁开了眼睛,朝昆吾拱手道:“辛苦大哥了!”

昆吾收起火灵幡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我还想看三弟如何打开那禁制呢。”

想用尽量温和的方式唤醒那上古黄鹤,就不得破坏其洞府禁制,而要用别的方法打开它。但这洞府禁制是上古仙家所布,昆吾尚无九境修为,除非得到了那黄鹤传承,否则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只有依仗火灵幡耗费时日强行破除。

虎娃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暗叹了一口气,他若想打开这禁制,其实只要伸手一抹就行了。

太昊天帝当初“借用”他的手去拿起息壤神珠,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虎娃一直感觉这只右手好像不是自己的。拿起息壤神珠后,虎娃察觉太昊封印在他右臂中的玄妙仙家法力并未耗尽,至少还可以再施展两次类似的神通。

虽然感觉这只右手有点别扭,但虎娃也不想轻易浪费这两次宝贵的机会。连息壤神珠都可以从昆仑仙界中“偷”走,打开这洞府禁制当然是轻而易举,可是虎娃没打算动用这种手段。

他坐在那里祭出了竹杖,遥对着那两块巨石之间凌空点画,想当初仓颉先生也做过同样的动作,虎娃以为他是在勾画符文。如今成仙后再仔细回想,仓颉先生确实是在勾画符文,但符文的含义却很有意思,好像就是在破解这洞府禁制。

虎娃自己并没有费太大功夫研究,只是领悟了当年仓颉在这里曾施展的妙法,倒把一旁的昆吾看得目瞪口呆。虎娃一边施法一边以神念介绍他与仓颉先生的结识经过,并讲授了符文神通之妙,至于昆吾能领悟多少就算多少吧,总会有所收获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虎娃突然以神念提醒昆吾道:“禁制已被我打开,若那人正在闭关,此刻应已有感应。”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声音道:“已经多少年了?终于有人发现我了吗?”

这声音很沉闷,似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且并不是虎娃和昆吾所熟悉的语言。还好声音中带着仙家神念,以虎娃和昆吾的修为,只要听见了自然也就能明白意思,倒不必介意对方说的究竟是什么话了。

如今巴原各地虽有各种不同的方言口音,但人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而且与中华之地并无区别,这想必是盐兆建立巴国后才流传开的。但这只上古黄鹤隐寂,早在盐兆入巴原之前,语言不通也很正常。

虎娃亦开口道:“黄鹤先生,你还记得当年那只白鹤吗?他已飞升帝乡神土,我在九重天仙界见过他,是他告诉我你可能还在这里。”

简单的一句话,含义含义却复杂,比如什么是帝乡神土、什么是九重天仙界,想要解释清楚都颇不容易,而且虎娃使用的语言黄鹤也未必听得懂。好在他开口时带着仙家神意,也够那黄鹤好好解读一段时间了。

虎娃清楚这种在人间解读仙家神意状态,好像就是那么一愣神,其实时间也不短,过了好半天才听那个声音惊呼道:“什么,那该死的白鹤还没死,果然已有人能指引我了?……我简直太聪明了!”

随着话音,前方两块巨石间出现了一道无形门户,有一个人蹦了出来。看其形容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形有点胖,蹦出来的样子有点像一只鸭子在走路。他的长相也有点滑稽,窄鼻梁扁嘴唇,身子倒不是光着的,披了一件羽毛大氅,乍看就像一只鸟。(未完待续。)

055、白云千载空悠悠

其人眼睛不大,小眼珠圆溜溜的,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虎娃和昆吾。昆吾赶紧躬身行礼道:“后世修家昆吾,拜见黄鹤前辈!”并以神念大概地介绍了一番自己的身份来历,这些事想讲清楚其实也挺复杂的。

黄鹤看了看昆吾,又上下打量了虎娃半天,突然望向周围,叽叽咕咕喊了一番话。虎娃亦行了一礼道:“黄鹤先生,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可是在问此地的人都哪去了?”方才黄鹤一着急,说话时并未用神念,但虎娃也能大概猜出他的意思。

黄鹤愣了愣神,再开口时使用的已是与虎娃一样的语言,只是发音有些怪异道:“人间已过去多少年了?”

凡人难以测度仙家的神通,九境修为已可称地仙,理论上拥有无尽之寿元,只要神通法力足够,便可以尽情施展推演神通。虎娃刚才以仙家神意介绍了很多人间如今的情况,黄鹤此刻也学会了巴原及中华民众所使用的语言。看似时间不长,但他可能已在定境中学了很久。

虎娃答道:“我亦不知先生沉眠了多久,若按白鹤仙人最后一次见你时算起,迄今已有一千一百余年。”

黄鹤挠了挠后脑勺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我陷入沉眠几十年前,看来我这一觉至少已睡了一千年了。我当年吩咐身边侍者,就在此地好生看守洞府,可他们都已不见。……该死的白鹤居然还活着,很好很好,不然如今人间我就谁都不认识了!”

也不知黄鹤当年身边的侍者有几位、是人还是妖,他们在黄鹤陷入沉眠后就留在此地修行,并奉命看守洞府,其后人或传人也一直在此繁衍生息到两百年前。然后他们可能是迁移了,也可能是灭绝了,总之这里终于被废弃。

如此说来,后世传人看守洞府坚持了八百年之久,可惜没有人再见到这位祖师,甚至有人可能都不清楚他们为何要历代守于此地,只因黄鹤沉眠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虎娃答道:“黄鹤先生,你在人间恐已无当年故交,就连那位白鹤前辈,都早已飞升帝乡神土。”

黄鹤喃喃道:“他还有消息就好。”

昆吾终于松了一口气,对方并没有流露出敌意,反倒好像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天呢,被唤醒之后,只是很迫切地想了解如今的人间情况。昆吾试探着问了一句:“前辈,沉睡千年一朝睁眼,是什么感觉?”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将给黄鹤问傻了,他似是自言自语道:“沉睡千年?感觉就是昨天啊,一睁眼什么都变了……”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了,竟陷入了一种恍惚的定境,这一发愣就是很久。

虎娃朝昆吾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扰黄鹤,两人就在这里静静地等着。黄鹤此刻所陷入的状态,恍恍惚惚,似悟非悟。他的心境就是一闭眼、再一睁眼,世事已千年。

睡了一觉醒来,人间已是千年之后,整个世界都陌生了,所有熟悉的过往皆已不在,那么过往中的那个“我”又在那里,此刻的“我”又是谁?当年曾与黄鹤斗法争夺过洞府的白鹤,如今在黄鹤的感觉中却仿佛成了最亲近之人,因为那是他唯一还熟识的故交。

假如连白鹤的消息都没有了,他甚至会感觉自己或者整个世界皆虚幻不实。世事大梦仿佛,究竟昨日是梦幻,还是眼前为泡影?

良久之后,黄鹤突然又一甩脑袋道:“我果然猜对了!”

昆吾追问道:“前辈猜对什么了?”

黄鹤就像扇翅膀般一挥手:“无论人力鹤力,总有穷时,若眼下有一时无解之困,不妨待世事变迁,岁月终究会解决一切……我们且趴下慢慢说。”

虎娃笑道:“别趴下,我们坐着说。”

带着神念的一番交谈后,虎娃与昆吾才搞明白这黄鹤是怎么回事。他当年主动陷入沉眠并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解决一个他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如何才能真正地超脱凡尘、永享长生?

突破九境修为后,虽好似拥有了无尽之寿元,但黄鹤自己心里也明白,如此并非真正的超脱,却又不知该怎样迈出下一步才是真正的前行之路。

在突破九境修为、修成不灭神魂后,就会很自然地隐约感应到在人间前行已无路,想继续求证更高境界的修为极为艰难,而且天地间有种令人恐惧的毁灭之意迟早会降临。

若无前人指引,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其实会觉得最终以不灭神魂再入轮回、托舍新生,便象征着此世的解脱,并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长生。但是很显然,众地仙也会认为这种所谓的“长生之道”不太对劲。

当年那只白鹤争夺洞府失败后,远去参卫丘结识了另外五位同伴,他们进行了另一番尝试,企图打造出一片仙界,便是如今的步金山小世界。而这只黄鹤则用了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睡觉!

睡觉能解决人间一时无解之困吗?还真能!那就是留待岁月去解决一切。黄鹤让自己进入一种奇特的蜇伏状态,收敛神气什么都不做,当初的修为是九境初转,如今的修为还是九境初转,神通法力也几乎没有精进。

这一千年,世间就相当于根本没有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那预感中的天地间毁灭之意并没有降临。当他一闭眼、再一睁眼时,问题确实解决了!已有不止一位天帝开辟了帝乡神土,可指引他这样的地仙飞升;而且虎娃这位真仙就站在眼前,还以神意向他介绍了仙家修行之妙。

昆吾闻言也愣了半天,这黄鹤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啊,他想的这个法子真是太妙了,不服不行啊!但再仔细一琢磨,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于是昆吾又问道:“可是您怎么知道,后世之人定能解决您的困惑,还一定能把您唤醒?”

黄鹤一摊双手:“我也不知道啊,当初只是想这样试试,也没想到一闭眼就是千年。但此刻看见了奉仙君,就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聪明不?”

昆吾:“呃!说前辈聪明亦可,但好像更是偷懒。您有没有想过,假如世间修士突破九境后,皆如您这般主动陷入沉眠,又有谁来探索前路,再将他们唤醒呢?”

黄鹤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这个问题嘛,其实我也想过,但我又想到,世上什么人都有,不可能都和我一样。我解决不了的困惑,并不代表别人解决不了,后世总会有人解决的,我就一直沉眠到有人解决的那一天;假如世上无人能解,那我便永远沉眠。”

虎娃也很感兴趣地追问道:“可是太昊天帝早已成就真仙,然后开辟了帝乡神土,您那时仍然没有醒来啊。假如我今日未至,您又要沉眠到什么时候?”

黄鹤解释道:“要想使那天劫不至,这场大觉,可不是你想睡就能睡的,也得有本事睡得着才行,这是我思悟多年所创的独门神通,若无人相唤,我这一睡就不会再醒。今日能见到奉仙君,便是我一世修行所证的机缘。”

虎娃又问道:“方才恍惚之中,你想到了什么?”

黄鹤神情很认真地答道:“奉仙君说人间正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洪水,弄不好很多部族会因此灭绝。可是洪水迟早会过去,顶多数十年,到那时你再回头看,问题便已解决。洪水在今日是滔天大祸,在将来却说不定大利于人间。”

虎娃暗叹了一口气,竟似隐约亦有所悟,但他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又说道:“黄鹤先生欲飞升帝乡神土吗?我可传你登天之径的指引,只求你能帮我一个忙。”

虎娃方才已在神念中说明了来意,他欲求千年灵血,并可用不死神药帮助黄鹤恢复修为之损。黄鹤闻言向着虎娃行跪拜大礼,而这礼数也是新学的。虎娃起身欲扶,黄鹤却说道:“奉仙君且受,我想拜您为师!”

谈了这么久,昆吾已感觉这黄鹤的思路难用常理揣测,但此刻他还是吃了一惊,张大嘴好半天忘记合上。

虎娃的样子却并不怎么惊讶,只淡淡问道:“难道你不想如那白鹤一般,飞升帝乡神土吗?”

虎娃明白这黄鹤的想法。他一梦千年,对年岁的观念已与常人完全不同,而论修为,如今仍是九境初转。这家伙,在陷入沉眠前所见过的修为最高者,就是那只被他赶跑了的白鹤,而白鹤当时的修为还不如他呢。

黄鹤之所以选择陷入沉眠,就是希望在将来有人能够指引他,如今终于等到了,不拜师才奇怪呢!想当初,太乙无论是在人间度过的岁月还是修为境界,都远在虎娃之上,但亦求拜虎娃为师,情况虽有差别,但心境相类。

黄鹤答道:“我已闻仙家修行之道,地仙抛却凡蜕飞升帝乡神土,并非真正的超脱长生,修为也并无寸进,那只是天帝成就之妙。一场大梦避世千年,那天地大劫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这便是我所求证的答案,怎能不遵从其指引修行?”

看来这一千年的大觉,倒也不完全是白睡的,千年之后,世人确实已解决了当初看似无解之困,但对于黄鹤而言,他该面对的一样要去自己面对。

当初神农天帝为何要尝试炼制紫气神丹?肯定不是给他自己用的,也不是给世间凡人用的,就是给那些飞升帝乡神土的地仙做的准备,万一帝乡神土有变,那些人就难存了。虎娃向黄鹤求千年灵血欲炼制九转紫金丹,已将前后因由告知,黄鹤当然不会再走白鹤的老路。

虎娃点了点头道:“既又此悟,你就暂为我的记名弟子吧。”

修行师徒传承责任重大,黄鹤又是一位有九境初转修为的上古仙家,越是这样的弟子越是不能轻易收的。而且虎娃和黄鹤是第一次见面,此前对他并不了解,记名弟子的意思就是还需要考查,通常既考查其品行亦考查其资质,对黄鹤而言主要是观其心境。

黄鹤又叩拜道:“弟子拜见师尊!”

虎娃一指昆吾道:“这是我的兄长,今后亦是你的师伯。”

黄鹤当即又向昆吾下拜行礼道:“黄鹤拜见师伯!”

昆吾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扶起黄鹤道:“不必多礼!……哎呀,这份见面礼,回头一定好好给你补上。”

昆吾颇有些手中无措,眼前可是一位上古仙家,刚才还叫了人家半天前辈,转眼间自己竟成了人家的师伯,还接受了对方的跪拜大礼。灵宝和猪三闲拜见师伯的时候,昆吾可都是送了见面礼的,那么现在给黄鹤的见面礼,怎么也得比那两人更好吧?

昆吾虽身为重辰大部的伯君,出门时也不可能带太多的宝贝,他不是虎娃,随身能有那么多神器,一“摸兜”觉得很尴尬,好像没什么能在黄鹤面前拿得出手的东西。

虎娃笑道:“不知大哥还有没有送给猪三闲的那味神丹?”

昆吾其实想多了,认为送给黄鹤的见面礼怎么也得比猪三闲更好,却不知对黄鹤这样的妖修而言,陆吾神仑丹就是最合适的。此刻赶紧点头道:“有有有,我这里还有两瓶。这一瓶就送给黄鹤为见面礼;最后的一瓶,贤弟且拿着再赏赐其他弟子吧。”

昆吾出手其实已经相当大方了,这味灵丹所需的各种材料非常难以收集,炼制也十分不易,他身上只有三瓶,一瓶已送给了猪三闲,此刻把另外两瓶都拿出来了。每瓶有九枚,倒不是昆吾小气不肯多送,用这种灵丹辅助修炼,累计最多只能用九枚,多服既无用更无益。

黄鹤接过神丹,元神中也收到了昆吾介绍此灵丹之效的神念,亦是大吃一惊,他当年别说没见过这种好东西,就连想都没想到啊,赶紧再度拜谢师伯,又被昆吾手忙脚乱地拉起。

黄鹤小心翼翼地收起灵丹,又问道:“此丹如此神效,不知何名?”

从禄终到昆吾,都一直在尝试创制与改进更完备的丹方,到现在还正式给它没起名字呢。虎娃闻言笑道:“不妨就叫禄吾丹,大哥您看如何?”

昆吾连连点头道:“好,好名字!”(未完待续。)

056、昆吾丘

虎娃方才其实一直在观察黄鹤,特意点明昆吾为黄鹤的师伯,就是想看黄鹤会有什么反应,是否有上古仙家的倨傲之心,轻视昆吾为后世之人且修为并不如他?

有些心境,仅看黄鹤在虎娃面前的表现,是体会不出来的。黄鹤有求于虎娃,他欲在九境修为中继续前行、直至迎来天地大劫成就真仙,当然想得到虎娃的指引,拜师并无伪饰之意。

但像黄鹤这样的弟子,心境是最难把握的,他是否真的尊重师徒传承之道?假如有一天,他的修为已超过了师尊,行止又会怎样?这种问题不需要等到将来再去验证,看他此刻的行止便可推演出结论。

后人总有超越前人之处,就算眼下弟子尚未超越师尊的成就,但很可能已超越了其他的尊长,在成就已不如自己的尊长面前,又会是怎样的心境呢?这恰恰就是值得考察的,别看黄鹤叩拜虎娃很痛快,若要他向昆吾行礼却很犹豫,便能说明某些问题。

假如是那样,这位记名弟子也就做不成真正的弟子了,虎娃不敢收也收不起,但此刻他对黄鹤的表现倒是很满意。

拜谢了师伯昆吾,黄鹤又向虎娃道:“这千年灵血,就是弟子献给师尊之礼!”

说着话双手一捧,凭空凝聚了一滴本命精血,悬在上方鲜红的液滴只有拇指肚大小,却是修为法力所凝。再看黄鹤的气息已迅速衰弱下去,仿佛这一千年他并非是在沉眠,而是一直在做苦力活呢。

虎娃摄过这滴精血道:“你也太心急了!”

这黄鹤做事真的不能以常理测度,自以为想了个聪明的主意,眼一闭就沉眠千年,此刻拜虎娃为师,还没等虎娃说什么呢,转眼已将本命精血献上。

虎娃知道他索要的千年灵血,乃是妖物千年修为法力所凝的精华,若献出将大损其修为,但并没有亲眼见证过。此刻看见黄鹤的样子,他便清楚假如换一种情况,想开口索取人家的千年灵血,对方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献出千年灵血的黄鹤,状态非常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恢复,这于他而言就意味着莫大的殒落风险。虎娃本没有打算就在此时此地取千年灵血,没想到一不留神黄鹤已经献了出来,想拦都来不及。

虎娃拿出一小把五色神莲的莲子道:“你且将这不死神药收好,以你的状态,眼下还不适合在世间行走,为师会为你寻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好生恢复,也会留下九境修行之指引,让你在恢复时好生体悟。当修为完全恢复之后,说不定就有机缘突破九境二转。”

昆吾也提醒道:“黄鹤啊,你目前的状态并不适宜服用禄吾丹,应待到损伤完全无碍后再说。……三弟,你打算让黄鹤去哪里疗伤休养呢?”

虎娃:“当然是仙家洞天结界中最为稳妥,而我恰好知道几处。”

虎娃所知的仙家洞天结界,有炎帝仙宫、赤望丘秘境、黑白丘洞府、神釜冈小世界、步金山小世界。

赤望丘秘境和炎帝仙宫不适合外人进入,黑白丘洞府的规模又太局促,神釜冈小世界涉及的隐秘又关系重大,虎娃本打算把黄鹤送到步金山小世界,也就是传说中巴原九丘之一的古时参卫丘洞天。

参卫丘洞天,就是名为飞荒的那只白鹤与其他五位上古仙家所共同开辟,如今里面还生活着三支妖族呢,与黄鹤多少有些缘法。

昆吾却说道:“提到仙家洞天,我倒是知晓一处,此番来巴原正欲寻访,本打算陪三弟来找黄鹤之后,便请三弟也帮我一个忙。”

虎娃:“哦?大哥要去找一处上古仙家洞天吗,不知在什么地方,想让我帮什么忙?”

昆吾却反问道:“贤弟,你可知我父君为何给我起名昆吾?”

这虎娃上哪儿知道啊?一旁的黄鹤却喘着气叫道:“哎呀,我猜到了!师伯要找的地方就是昆吾丘吧?我知道在哪里,难道那里如今也没人了吗?”

昆吾丘,亦是巴原九丘之一,据说为上古时祝融氏所打造的仙家洞天。重辰部就继承了祝融传承,昆吾随身带的火灵幡就是历代祝融氏的信物,当然也知道上古隐秘的传说。但不幸的是,后世的重辰部君首只知有这么一个地方,却谁也没有去过,更不知它的具体位置。

据历代口口相传之秘,昆吾丘乃是最早的祝融氏大人修炼的仙境,位置在巴原东北的蛮荒群山中,其中不仅有无数仙家异宝,更有珍贵的上古仙家传承。

祝融氏的尊号传承到吴回、禄终手中时,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代、世间也不知有过多少战乱纷争,关于昆吾丘,留下的也只是传说。只说它在巴原东北方向的蛮荒群山中,这个范围可太大了,哪能轻易找得着。

这次昆吾奉父命来到巴原,也想顺道寻访昆吾丘所在,父亲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本身就有寄托传承之意,昆吾当然比历代祝融氏都更想找到昆吾丘,他也打算请虎娃帮忙。若论打架,如今的虎娃绝不是昆吾的对手,但论其他方面的不少手段,说不定虎娃更加高明。

虎娃不仅已是真仙,而且熟悉巴原各地包括周边蛮荒中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虎娃曾经找到并打开了上古传说中的参卫丘洞天。古人大多是相信运气的,修士更相信福缘的,找虎娃帮忙,说不定也能发现古时昆吾丘洞天所在。

虎娃并不知昆吾丘在何处,不料昆吾刚一开口,黄鹤居然知道,这真是意外之喜!

昆吾赶紧道:“那就烦劳你来引路,带我与你师尊去一趟昆吾丘。若能打开那仙家洞天结界,你便留在那里恢复修为,也替师伯掌管那片洞天。”

虎娃也很感兴趣地问道:“黄鹤,你是怎么知道?仔细说来听听。”

黄鹤知道昆吾丘的具体位置,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在就是他那个年代,传闻有仙人在昆吾丘中修炼。至于那昆吾丘中是否有仙家洞天结界、那些“仙人”又是什么来历,黄鹤就不清楚了。

黄鹤是一只鹤妖,开启灵智后也曾去过很多地方,按照人间修士的说法就是寻仙访友吧,主要是想在懵懂中得到更高境界的传承指引。他偶尔听说了有那么一座神山叫昆吾丘,丘中有仙人修炼,便也去寻访。

结果他并没有拜入昆吾丘门下,却被昆吾丘中的仙人给吓跑了,甚至都没敢露面打声招呼。因为他远远地看见了昆吾丘中的修士骑着鹤在天上飞,他怕自己也被人家抓走当坐骑,然后就跑到了见鹤城一带。此事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不小,再后来就不敢到处乱跑了。

昆吾听闻始末,哭笑不得道:“原来你还有这段经历,幸亏当年没有被人抓走,否则今日也无缘拜入奉仙君门下了,而如今你倒不必再怕了。”

黄鹤赶紧道:“不怕不怕,当然不再怕了,愿为师尊的坐骑!”

昆吾又笑道:“你还是好生调养吧,现在这样子连飞都飞不起来。”黄鹤此刻很虚弱,连说话都带大喘气,别说施展飞天神通,就算化为原身估计也无法扑腾翅膀飞上天了。

虎娃亦笑道:“我已有坐骑,就用不着你了。”

修士所谓的坐骑,亦相当于护法使者,往往都因缘法而得,通常都是其本人亲自点化的妖修,并不是随便找一头牲畜就可以。仙家高人并不一定有坐骑,虎娃也不太讲究这些,但当初以化身陪侯冈归乡之时,他得了一头坐骑青牛。

其实在步金山小世界中,虎娃还留下了两匹白马。白马原先是拉少务所赐,在虎娃的点化下也渐渐开启了灵智,但修为尚浅未得变化,虎娃就把它们放在步金山小世界中修炼了。

虎娃本人只坐过车并没有骑过马,他倒是骑过牛,还骑着青牛拜访过凉花川。那青牛后来亦有开启灵智之兆,虎娃便暂时把它留在了侯冈氏部族中,托侯冈与沇里照拂。

既然已知昆吾丘的具体位置,三人也不耽误,立即飞天赶往。虎娃施法带着黄鹤一起飞上云端,命他好生端坐,在路上就可服用一枚莲子润化形神。

如今巴原上并没有关于昆吾丘的传说,至少在盐兆入巴原之后是没有的,看来那上古仙家修行之地,传承已断绝很久了,不知洞天之中是否还有人在。这种情况也并非没有可能,比如步金山小世界,就曾一度与外界完全隔绝。

曾与黄鹤打过架的那只白鹤,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飞荒,但黄鹤却没给自己起别的名字,他就叫黄鹤。虎娃倒也没说什么,因为他这位师尊也就叫虎娃呢。

黄鹤指出的昆吾丘位置,居然就是原善吒妖王在蛮荒中所占据的地盘,如今离崇伯鲧与少务合力开辟的那条道路很近。那么这个地方就显得很重要了,将来水漫巴原之时,那条路就是巴原与外界保持交流往来的唯一通道,若能掌控这片仙家洞天说不定有大用。

昆吾听说善吒妖王的原身是一只瑞兽诸犍,当年又恰好在那一带修炼,甚至猜疑善吒就是从昆吾丘中跑出来的。但善吒本人却并未听说过昆吾丘的传说,更记不清楚自己来自何处。

妖修开启灵智之前皆很懵懂,哪怕天地所化生的瑞兽也不例外,与人一样,刚出生后的那一段记忆通常是想不起来的,只有突破九境之后,过往的一切才会完全清晰。善吒尚未突破九境修为,他若是从昆吾丘洞天里跑出来的,想不起来也正常。

昆吾为何希望善吒是从昆吾丘洞天中跑出来的?因为那样便意味着昆吾丘洞天并未完全与外界隔绝,只要找到地方,想进去的话便不难。昆吾并没得到昆吾丘洞天的传承,假如仙家洞天结界的门户是完全关闭的,想找到并打开就难了。

昆吾对此倒也不是毫无准备,他随身带着火灵幡。火灵幡乃是祝融氏历代传承信物,那上古仙家洞天若真是祝融氏之地,火灵幡说不定就是开启门户的枢键。他们在半路上稍微拐了一个弯,虎娃特意到迎天城把善吒妖王也带上了。

善吒的原身是天地化生的瑞兽诸犍,向来自视高人一等,后来被虎娃收拾了一顿,它失去玄牝珠又被丢到众兽山磨了几年心性,终于知道了收敛。虎娃便又把玄牝珠还给了他,还赐予他与哈洽一人一柄太极图所化的神斧,让他们助巴君少务开山筑路迎接崇伯鲧。

善吒身为瑞兽就算再自傲,在黄鹤面前也摆不起威风来,那毕竟是有九境修为的上古仙家啊。他黄鹤这样的上古仙家也求求着拜入虎娃门下,对虎娃更是彻底地心服口服。

听众人谈及传说中昆吾丘,善吒居然也知道那个地方。当然了,善吒并不知那里就是昆吾丘,更不清楚其中有仙家洞天结界,只知那一带有古时遗迹。善吒还是一只不能化形的小兽时,就是在那一带长大的。

所谓天地化生,其实说不清楚来历。天地间的个种灵禽瑞兽,有的看似早已灭绝、只存在于传说中,但在某些时候又会莫名出现于世上。它们随着岁月成长,自然会渐渐开始灵智,仿佛天生就能修炼。

这些瑞兽灵禽的天赋神通,就包含着合适它们修行的秘法,从混沌中逐渐走向清明,然后迈入修炼之道。但这并不意味着灵禽瑞兽就一定会变得很强大,他们幼时也很弱小,与世上其他的禽兽一样,很容易因各种意外而夭亡。

其他的各种禽兽都拥有庞大的族群,不仅能给幼体提供保护,而且不论幼体的夭折率有多高,以庞大的族群数量为基础,总有幼体能存活下来并长成。但天地所化生的瑞兽灵禽不同,它们往往都是独一份,没有族群保护,所以夭亡率更要高得多。

一只天地所化生的瑞兽能长成,简直就是个奇迹。这奇迹不属于任何人,而属于黄鹤所说的岁月,古往今来很多瑞兽灵禽可能在不为人知时就已夭亡,但总有少数的幸运儿长成。

像善吒这样的瑞兽,开启灵智后,天生就会本能地修炼,甚至无需师传亦可突破层层境界。但每一层境界的考验是不可少的,修行的过程也充满凶险与变数,也很可能会意外殒落,这种事情也往往不为人知。

可是天地所化生的瑞兽灵禽,其天赋神通就算再强大,依照本能的修炼其实也只到突破化境为止,因为化境之上,众生族类无别。除非其另有所悟,否则便很难修为精进。

善吒如今只凭天赋的修行之路已经到头了,他也需要更高境界的指引。这头骄傲的瑞兽,如今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虎娃这次把善吒叫来,不仅是因为善吒熟悉那一带的情况,他也是在考察这位曾经桀骜不驯的妖王。虎娃当初收服善吒,是在斗法中将其击败,并收去了其玄牝珠,这位妖王不得不服。而如今虎娃虽已成就真仙,但神通法力尚弱,若论动手斗法,恐怕还真打不过善吒。

以善吒的眼力,当然能发现端倪,虎娃就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妖王的态度会不会有所变化?善吒的脾气或许依然桀骜不驯,但其心境已与以往不同,若说变化倒是有的,但令虎娃很满意。

既然善吒妖王知道那一带有上古遗迹,而且就是在遗迹中长大的,接下来便由他领路。昆吾丘的位置,在巴原接连外界的那条道路中段的西侧,直线距离大约只有十来里。等虎娃到了地方之后,便打消了原先或可将之改造成驿站营地的想法,因为普通人根本到不了。

从半空望去,眼前是一道深壑,对面的山峰岩壁陡峭如削,如台阶状层层堆叠而起,背靠着连绵的山脉。善吒发现的上古遗迹,就在那层层峭壁上,他刚刚开启灵智后的百余年时间,所占据的洞府也在那里。

其实善吒占据的洞府,就是古时修士的洞府遗迹,依托山崖人工凿建而成,内有岩室,外有庭院。到了善吒的年代,岩室外的庭院建筑早已无存,他是住在岩室中的,而且起初并不清楚这是人工开凿的。

如今站在半空远望,昆吾丘种这片遗迹规模不小,还能够辨认出的洞府遗迹有百余处,依山而建的楼阁房舍皆已无存,能看见的就是一排排的岩穴。

这些上下错落分布的岩穴洞府之间并无道路相联,山势陡峭难攀,难怪当初黄鹤曾看见这里的修士收服妖禽为坐骑,否则出入来往确实很不方便。再强盛的宗门,也不可能所有弟子皆能飞天。

其实也并非所有弟子都能收服妖禽为坐骑,再仔细一查探,那陡峭的山崖间还垂着一条条索链,藏在丛生的藤蔓间非常难发现。想必上古之时,此地很多修士就是攀援索链上下。(未完待续。)

057、昔人已去

说来也有趣,善吒的第一件“法宝”,就是一条从山崖间摘下来的长索链。那时他的修为尚浅,这索链就是难得的宝贝了,比自己的尾巴威力大,至于后来当然是用不着了。

看地势以及那些索链,就知那不可能是普通人的居所。直至今日,普通民众也没有真正掌握打造铁器的工艺,其他的各种金属也是异常珍贵,人们大多还在混用石器、骨器、竹器、木器与陶器。

而这山崖藤蔓间垂挂的一条条长索,材质却近似于精钢,而且这么多年后都没有明显的朽坏,显然是修士以炼器手法打造的。

昆吾叹道:“若是匆匆飞天而过,事先不知此地之隐秘,也只见崖壁上有诸多岩穴而已,恐难察觉这里是上古仙家遗迹,遗憾已不能见当日情形。”

黄鹤则直接发了道神念给众人,一千二百年前他来过,当时听闻这里是一座神山,神山中有仙人,曾远远窥探。只见依山而建有层层楼阁房舍,崖壁平台上还建造了不少院落,祥云环绕间,有修士乘硕大的飞禽往来出入。

黄鹤又开口道:“我当时修为尚浅,没敢靠得太近,所以看得不是很真切。我知此地有仙家道场,却不知那洞天结界在何处。善吒长老,你既在这山中长大,可曾发现疑似洞天结界的门户位置?”善吒如今的身份是赤望丘的供奉长老,因此黄鹤这么称呼。

善吒摇头道:“我当时根本就不清楚那里是上古仙家遗迹,离开之后很久才意识到,曾又回来搜刮过一些遗留的器物,但除了若干天材地宝之外,并没有太大收获,更别提发现什么洞天结界的门户了。

方才您向我展示了上古时的景象,以此为灵引,我倒可以施展一门天赋神通,就算不能直接发现洞天结界的门户位置,也或可查出一些线索。只是这门神通耗费法力甚巨,不仅需要诸位为我护法,且也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虎娃:“你且尽力一试吧,我等为你护法。”

善吒又向前飞近了一段距离,停在云端凝神良久,突然张开了额头正中的神目。目中似有神光射出,扫向山崖上的那层层遗迹。与此同时,善吒也将神念发送给在场的众高人,与大家元神互感,让众人都能及时感受到他的神目所见。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天赋神通,宛若时光倒溯。类似的法术,虎娃曾在重华为各部冲突主持公断的场合施展过,就是溯源神通。

但虎娃所创的溯源神通,只是回溯每个人自己的某段时间的经历,而善吒施展的这门天赋神通,却展现了一千二百年前此地的景象。他能施展出这等大神通,一个重要的灵引,当然是黄鹤曾亲眼见过的上古实景。

其他的施法灵引,则是眼前现存的遗迹,还有此地遗留的各种物性气息。善吒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于懵懂间开启了灵智,对这里也非常熟悉。这些灵引就是施法的条件,缺一不可,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身为瑞兽诸犍的天赋神通。

善吒目中神光扫过之处,昆吾丘中出现了一片片幻影般的场景,与眼前的遗迹相重合。众人见到了那些楼阁房舍,也见到了上古众修士出入往来,有人攀援索链,有人乘坐妖禽。山中建筑显得很古朴,很多房舍都是半圆形依崖壁而建。

其建筑风格与如今大不相同,倒更接近于古时蛮荒中的穴居村落,但其居住条件以及房舍建筑的材质,可比同时代的普通人要好太多了。突然看见山中出现了上古景象,还有很多虚影状的人在活动,假如换作普通人,很可能以为自己是见鬼了。

善吒目中神光所显,就是古时的真实场景吗?很大程度上应该是真的,他并没有用幻化的手段去伪造什么,但也不能说所有细节都完全真切,毕竟还有推演的成分。

善吒也算是弥补了昆吾方才的遗憾,令他看见了上古仙家在此修行的景象。在黄鹤“到访”的那个年代,此地大约有百余人,他们收服的各类妖禽约有二十余头。

看不清这些人的形容,只是一个个飘动的人影而已,房舍建筑也只有大体的轮廓,但由此也能推知当时的“神山”风貌。虎娃暗叹了一口气,不愧是天地所化生的瑞兽诸犍,这等天赋神通令人惊叹啊。

为了让众人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从而能查出清晰的线索,善吒尽量坚持施法更久,神念中展示了此地三天三夜的古时场景,大约用了一顿饭的功夫。然后神目一闭,所展现的景象消失,这位妖王也一头从云端栽落。

昆吾一挥手,把他凌空托住了,再感善吒的神气,已明显变得很虚弱,甚至刚才在空中都站不住了。施展这种大神通,对善吒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甚至耗费了相当于百年的寿元。还好突破化境后瑞兽诸犍的寿元很长,只是一两次也能消耗得起。

黄鹤惊叹道:“善吒长老竟有如此手段,!”

善吒在昆吾的护持下于半空中坐定,喘着气答道:“这是我最近才掌握的手段,以前哪有这等本事?今日是第一次施展,也是因情况特殊,像这种天赋神通,我也不能轻易动用。诸位高人,你们发现什么仙家洞天结界的线索了吗?”

虎娃点了点头,遥指山壁上的某处道:“我发现了。那里在古时是一座院落,我看见很多人从院落中出来。小小院落,怎么会容下那么多人?而看如今遗迹,已毁的院落后不过是一座不大的石龛而已,洞天结界的门户,应该就在那院门处。”

昆吾与黄鹤点头附和道:“是的,我们也发现了!”

善吒施法耗损过度,而黄鹤失去本命精血亦很虚弱,四人就在昆吾丘遗迹中寻了一处洞府暂且休息,而这座洞府就是善吒曾占据的修炼之地。

次日善吒已能勉强飞天而行,但想完全恢复法力恐至少还得半个月。黄鹤也能勉强飞起来了,若无不死神药相助,失去本命精血对他这种妖修而言,想完全恢复恐须上百年;就算有不死神药,也得个用十年八年。

来到那座古时院落门前,院落早已无存,立足地只是高崖间的一块平台,眼前只有一片碎石。前方崖壁上藤蔓垂生,藤蔓后是一座人工凿建的石龛,面积只有数丈方圆。

虎娃说道:“洞天门户应就是那扇已不存在的院门,第一步,需寻找到开辟空间的节点所在。”

昆吾一拍肩膀,身上出现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正是祝融氏的传承神器火灵幡。他将火灵幡摘到手中道:“且让我试试,此神器或许就是打开洞天门户的枢键。”

他祭出火灵幡向前展开,一朵火烧云弥漫笼罩了古时院落与石龛所在。这件神器异常神妙,火烧云并没有伤及崖壁上的藤蔓。良久之后,他又收起火灵幡道:“看来我先前的判断有误,此神器并非是开启洞天门户之物,与空间结界毫无感应。贤弟,就看你的手段了。”

既然昆吾想错了、火灵幡不好用,那么在场众人以虎娃的修为最高,虎娃就算神通法力尚弱,但毕竟已是真仙,就的看他能否有办法找到门户并将之打开了。

虎娃下意识地摸了摸前胸,那枚兽牙神器已不在,当初在九重天仙界中已被太昊天帝收回。那枚兽牙曾经是打开步金山小世界、神釜冈小世界的枢键,但未必是打开昆吾丘洞天的枢键,就算它还在,也未必有用。

虎娃或许可以想别的办法,但此刻他有一个更简单的选择,就是伸出右手去摸。若是不知洞天门户的具体位置,虎娃有这只右手也没用,他总不能满天下到处去乱摸吧?此刻回顾昨日善吒所展示的场景,便去摸那扇已不存在的院门。

昆吾等人都有些纳闷,只见虎娃上前三步,伸手在空中摸来摸去,也不知是在施展什么仙家大神通。片刻之后他的手突然顿住,然后向前一推,就像是推开了一扇门,随即众人眼前果然出现了一道门。

不仅是门,连院子都有!大家只觉眼前一花,这个院子就出现了。门户旁扎着一人多高木栅栏,左右两侧连接到山壁上圈成了一个院子。院中有骗小园,园中种植着野麻。野麻是很常见的植物,纤维可织布,种子还可榨油,并不是什么仙家灵植奇药。

院子后方有一座两层竹楼,就与崖壁间的石龛相连一体。

善吒纳闷道:“咦,怎么出来这么个小院?难道这院落就是仙家洞天结界吗,也太小了吧?就是石龛外接了半边竹楼,还种了一片野麻。”

虎娃摇头道:“上古之时,此地真有一个这样的院落,打开洞天门户出入时,就像进出这座院落一般,所以外人难以察觉痕迹。

此刻洞天门户已打开,就是眼前的院门,走进去才能知晓洞天结界是什么样子了。如今不知洞天中是何情形,还是小心些为好,昆吾兄持火灵幡与我并肩,你们二人躲在我等身后。”

黄鹤很乖巧地躲在了虎娃身后,用讨好的语气道:“师尊好厉害的仙家手段!您是怎么打开这洞天门户的?”

虎娃苦笑道:“这可不是我的本事,而是太昊天帝的神通,连我都未解其玄妙。”太昊封印在虎娃右手中的神通,拿起息壤神珠后还可动用两次,虎娃刚才又耗费了一次,因为他不想耽误时间。

几人举步走入院门,眼前并非方才那座院落,而是另一片天地。黄鹤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道:“好险恶的地方。”善吒则微微变色道:“曾有天地所化生的灵禽殒落于此!”

再看昆吾已是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名字就叫昆吾,有寄托传承之意,传说中的昆吾丘是古代祝融修炼的仙境,其中仙家异宝无数,更是人间难寻的福地,可眼前又是怎样一片荒凉险恶的景象?

这座洞天结界的规模只有方圆三十里,虎娃不需要飞天巡视一圈,展开仙家元神就可以将之完全探查清楚。进入门户不远,前方是一片沼泽,不少地方露出淤泥滩涂,最中央水深处则是一座大湖,周边淤泥堆积又围成了很多小水潭,有不少水潭里的浑水还在翻滚。

水潭上方飘荡着一层雾气,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气味。沼泽中有不少处温泉,涌出来的是滚水。这样的水中居然还有鱼生存,水中鱼约有半尺长,后背呈青黑色,身体下方却接近于半透明。

除了鱼,水中还有虾蟹,这些怪鱼便以虾蟹为食,而是虾蟹的食物好像是水底淤泥上生长的藻类。这些水藻嫩的呈淡红色、老的呈深褐色,整片乎沼泽远望过去,竟像一池池血水。这些藻类和鱼虾,居然能生活在手摸着都感觉发烫的水中。

沼泽间还有鸟儿在飞来飞去。这里的鸟只有两种,看上去像是灰鹭和白鹭,但与外面常见的鹭有所区别,腿更细更长,喙也更尖接近于深红色。它们可在浅水中行走,啄食那些怪鱼,尽量避开温度很高的滚水泉口,在水温相对较低的区域活动。

露出水面的淤泥滩涂上,落的密密麻麻都是鸟粪,堆积得已有一尺多厚,最下层都已经板结成矿物质地了。鸟粪间还能见到这些灰鹭和白鹭的尸体,其中不少是幼鸟。在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中,鸟类的种群不可能发展到很大,夭折率也很高。

三十里方圆的洞天,这片湖泽就占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地域。而在湖沼滩涂之外,洞天中是寸草不生,很多地方已经化为戈壁荒漠,高处的山丘怪石嶙峋,上面连一棵树都没有,并无鸟兽生存,更没有人迹。

昆吾看傻眼了,过了好半天才喃喃道:“上古神山、仙家修炼宝地、昆吾丘洞天,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未完待续。)

058、再造洞天

这里哪是什么洞天福地,简直比巴原上最荒凉的穷山恶水还要险恶,别说是修炼宝地,它甚至不适合普通人生存。虎娃叹了口气道:“上古年间,当然不是这个样子,它被完全封闭了,与世隔绝的时日太久,空间还在,环境却崩溃了。”

虎娃还用神念做了一番解释。开辟洞天结界,是仙家空间神通演化,但并非完全是虚空造物,还要运转天地灵息、施展搬运之功,形成独特而稳定的环境。

如何能够保证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中,灵枢运转生生不息?这不仅要用到仙家大法力,还要以推演神通缜密构设。

至少要有九境修为,才能做到这些。理论上开辟的洞天规模越大,天地灵息的运转以及洞天内部特有的环境就会越稳定。

如果在开辟并构设洞天结界时,推演过程出现了微小的偏差,在通常情况下问题还不明显。只要时常开启门户,并有仙家驻守其中营建,很容易就能保持环境的均衡。但若是长期封闭,其中已无人打理,久而久之环境就可能发生崩溃。

眼前所见的场景,就是洞天结界中原有的环境崩溃后、又达到的另一种自我均衡状态,能生存下来的只有这些飞鹭以及藻类和鱼虾了,呈现出一片穷山恶水景象。

虎娃曾打开的步金山小世界,其实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那里已不是上古时的环境,但天地灵息运转重新达到的自我均衡状态,与古时相比变化并不是那么明显。

规模越大的洞天福地,开辟时推演构设得越缜密,与环境的自我均衡状态就越接近,并能容纳多样性的物种生存繁衍。

至于神釜冈小世界,也与世隔绝了很久,但环境与神农天帝离去时几乎没什么变化。而这座昆吾丘洞天的开辟者,论修为法力当然远无法与神农天帝相比,估计开辟这片仙家结界时,起初只将它当成一座修行洞府,随着岁月推移,规模则越建越大。

小型的洞天结界,也只是仙家洞府而已,称不上小世界。比如黑白丘仙家洞府,在那条夔龙殒落于天刑后,早已成了一片废弃之地。而昆吾丘洞天的开辟者,起初构设洞天时推演可能有微小的失误,以至于与世隔绝多年后成了这个样子,也是因为这里的规模太小了。

昆吾却惊叹道:“这么大的地方,足有三十里方圆,奉仙君居然还说它小?”

虎娃不禁哑然。三十里方圆的仙家洞天,其实已经相当不小了,假如当成修行洞府,谁家能住这么大的地方?比一座城廓还要大得多!不是这里的规模太小,而是虎娃的眼界太高,因为他见过其他更广袤的小世界。

四人飞过这片湖沼,在荒漠平原中央发现了一具硕大的遗骸。这是一只大鸟,看样子并非是被人斩杀而是自行殒落,因为它伏地的姿势非常端正,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身体有七丈余长,却只有一只脚。

尸骸并没有腐坏,筋骨血肉皆已化为琉璃状,就连浑身覆盖的硬羽都很完整。善吒居然认出了这是什么鸟,来自一种仿佛是天生的感应,它是天地所化生的灵禽毕方。

天地所化生的灵禽只要长成,便本能地懂得修炼,修炼有成后更是寿元长久,但只要未能成仙,毕竟也有穷尽之时。也不知这毕方修炼的是什么天赋秘法,又或者这片天地中没有其他的生物会啄食其遗骸血肉,保持完整的遗骸如今已化为了琉璃状。

眼前遗骸也是难寻的天材地宝,有些部位的筋骨包括一些羽毛甚至是打造神器的材料。虎娃查探得很仔细,其玄牝珠已消散,这只灵禽殒落得很彻底,时间大约是在七百年前。

这只毕方可能是此地上古仙家收服的坐骑,它或许死于寿元已尽,或许死于修炼中遇到的劫数,如今已无法分辨了。但殒落后尸骸伏于荒漠竟无人理会,说明它可能是此洞天中最后一位“修士”,其他人应早已殒落。

见到一具无人掩埋的毕方遗骸,给善吒带来的震憾是难以形容的,他呆立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才开口问道:“能否将其焚化?”

昆吾没说什么,默默地一展火灵幡,熊熊火焰焚烧了毕方的遗骸。这只上古灵禽缓缓化去,没有烟也没有灰烬,可是最后还剩下了一枚五彩的结晶和七根斑斓的彩羽。就连火灵幡的妙用都无法将之焚灭,昆吾施法反而成了某种祭炼的过程。

善吒神情黯然,他定是想到了自己,是否有朝一日也会是这样的结局呢?虎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将这灵禽的遗物暂且收起,我们再到前面看看。”

穿过荒漠是一片丘陵,高处的山丘里发现了洞府遗迹。古时这里有建筑,而且是竹制的,早已风化朽坏,只留下一片残桩。虎娃突然指着一处道:“曾有九境修士在此殒落,形神化散重归天地灵息,并没有留下遗骸。”

曾有一位上古仙家殒落于此,令虎娃有些惊讶的是,这位上古仙家并非死于天刑。九境修行亦是层层艰险,若是缺乏指引或无人护持,甚至有可能在定坐中就意外殒落了,虎娃也难以推断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位上古仙家的殒落之地,虎娃找到了此洞天中遗留下来的唯一一件法宝,是一根神器鹤嘴锄。

一千二百年前,黄鹤来到这里窥探时,昆吾丘还是一片兴旺景象,可是时光再过五百年,一只灵禽毕方殒落于仙家洞天中,却连遗骸都无人收拾。古时修士聚集的神山,其传承应该早已断绝,其中的修士或殒落或离开,如今已难觅踪迹。

除了一具灵禽毕方的尸骸和一件鹤嘴锄状的神器之外,洞天结界中再没有其他发现,也不像步金山小世界中还留有传承玉箴。也许当年黄鹤到来时,正是这座神山兴旺的顶点,随后便由盛转衰,到最后只剩下一只毕方还留在主人的殒落之地。

事实是否真是这样,虎娃只能推断亦无法确认,他看着昆吾道:“昆吾丘洞天已经找到,昆吾兄又打算如何处置这里呢?”

昆吾的感觉很复杂,甚至形容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他扭头看着黄鹤,又问虎娃道:“贤弟还要留黄鹤在这里疗伤吗?”

善吒已经从震惊与恍惚中回过神来,但黄鹤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像根木头桩子似地跟着众人行走。他几乎是完全傻掉了,一千二百年前,他来到这里欲寻求仙缘指引,却被吓跑了;没想到一睡千年之后,就连上古仙家都已殒落,而神山已成废弃之地。

见黄鹤还在发愣,虎娃直接在他的元神中发声问道:“你还想留在这里疗伤吗?若是觉得此地不适合,我可以带你去别的洞天结界。”

黄鹤突然打了个激灵,伏地下拜道:“师尊,我不想去别处,就让我留在这里修炼吧,方才心境似有难言触动,应正是我的悟道机缘。”

虎娃点头道:“损失千年灵血,就算有不死神药相助,你想完全恢复也差不多要用十年。你已有地仙修为,在此地不仅要恢复修为法力,更可体会当年上古仙家凿建洞天之妙,并运转天地灵息重新打造洞天环境。”

虎娃将那件神器鹤嘴锄以及毕方遗留的仙材都给了黄鹤,鹤嘴锄中有其原主人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他人难以发挥其真正的神通妙用。其实虎娃只要用右手一抹,就可以将神魂烙印洗炼干净,但他却不想将最后一次宝贵机会浪费在这里,神器就原样交给了黄鹤。

黄鹤亦有九境地仙修为,待恢复神通法力、甚至将来修为更高之后,可以自己尝试着以岁月水磨功夫,重新祭炼这件神器并将之掌控;至于改造这片洞天结界中的环境,更是九境修炼之功。

有朝一日,黄鹤若能将这片洞天结界改造成他所希望的样子,便是彻底掌控了这座仙家小世界。黄鹤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有机会成为昆吾丘洞天之主。

虎娃只是打开了洞天结界的门户,并没有掌控这座洞天,他把这件事情交给黄鹤来做,这也是黄鹤将来的修行。至于出入的门户,虎娃又重新留下了仙家禁制,并将传承教给了在场的另外三人,他们将来都可以自行出入。

黄鹤虽然还很虚弱,但这片洞天中也没有什么存在能威胁到他,留在这里恢复修为很安全,更难得的是,黄鹤到此后心境有难言触动,许与千年前的经历有关,这正是属于他的修行机缘。

见黄鹤要留下,善吒也小声道:“奉仙君、昆吾大人,我也想留在此地修炼。”

虎娃答道:“你想在此地修炼当然无妨,还能和黄鹤做个伴,但眼下却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前往巴都去找巴君,各地城廓共工与众国工多年来享国之供奉,如今巴君下令征召他们共防洪水,若有抗命甚至滋事者,你就用镇国神剑好好劝说。”

善吒因为昨日施展的神通消耗甚巨,还要休息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过来,所以暂时也留在了昆吾丘洞天中,虎娃与昆吾则先行离开了此地。

离开昆吾丘洞天,昆吾叹道:“上古神话之美妙令人向往,没想到现实却是这般情景,更没想到火灵幡并非开启昆吾丘洞天之物。”

虎娃道:“世事总有变迁,兴盛一时而后衰亡之事,自古并不罕见。古时祝融氏可能来过这里,也曾在洞天中修炼,但这里可能并不是他所开辟的仙家结界,他也只是访客而已,却给后人留下了传说。”

昆吾:“无论如何,我找到了昆吾丘,也算是了结了此生一个心愿,这还要多谢贤弟!眼下贤弟又打算去哪里呢?”

虎娃想了想道:“既然千年灵血已得,我便打算炼制九转紫金丹。炼制此丹需有人护法,本想叫玄源或太乙来,可是他们如今都有事难以脱身,就请大哥帮个忙吧。若昆吾丘洞天景象令大哥失望,我带你去见识另一座仙家小世界,你一定会惊叹的。”

……

神釜冈小世界,是神农天帝留在人间的传承之秘,若是换作以往,虎娃是不会带昆吾来的,但此刻关系确实更近,虎娃也不再向他隐瞒,只是请昆吾保守此秘,除了禄终之外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就连芈连也暂时不必知晓。

来到神釜冈小世界,昆吾果然惊叹连连,八百里方圆仙家洞天,遍布灵植奇药,而且能分出四季之天时。尤其是最中央那座山丘更是修炼宝地,安放了一尊与整座洞天融为一体的神器药鼎。

世上已无离珠树,这种不死神药不知要经过多少岁月后才会重现,但神釜冈小世界中还有虎娃种下的一片朱果林。离开不到半年时间,朱果林居然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而且已经开花结果,有二十余枚果实刚刚成熟。

这也长得太快了吧!在正常情况下绝无可能,这是计蒙留下的无形精气滋养的结果,如今真仙无形精气已耗尽,朱果以后的生长就会变得很慢了。虎娃仔细研究了朱果的灵效,此果有火毒,普通人绝不可服用,但对修士而言却有难得的辅助修炼之效。

虎娃上次炼制紫气神丹,用了一味五色神莲,其而这次虎娃要尝试炼制九转紫金丹,已得到千年灵血为药引,便想更进一步,不用任何不死神药,只用世间普通的灵药。于是他又改进了一番丹方,取十三枚朱果入药,然后开始尝试着炼制。

两个多月后,神釜冈小世界上空的滚滚惊雷终于散去,神丹出炉时的天地异象消失,为虎娃护法的昆吾收起了火灵幡。再看那神器药鼎之中,一枚紫气光华流转的丹药飞出,被虎娃摄于手中。

昆吾纳闷地问道:“神丹已成,贤弟为何是这种表情,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吗?”(未完待续。)

059、巴原之乱

虎娃叹了口气道:“倒不是出了差错,而是此神丹的灵效与原先有所差别……更遗憾的是,居然只成丹一枚。”

虎娃以千年灵血为药引,只用世间普通灵药炼制的这味九转紫金丹,虽然也是神器,但看灵效只是凡人之丹而非仙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虎娃也算是成功了,太昊天帝建议他以千年灵血为药引的思路是对的,这味神丹可给他人服用。

哪怕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也可以服用此丹重俗炉鼎,获得全新而完美的身体,只是过程十分凶险,须小心护持。另一方面,哪怕是没有地仙修为甚至没有大成修为的普通修士,只要炼药手法高明,又有办法扛过丹成时的天地异象,同样能炼成此丹,理论上四境修为就可以。

这味神丹之所以能给他人服用,且炼丹者也不必有九境修为,关键还在于药引。虎娃先前所炼成的紫气神丹,从某种意义上说药引就是其自身的形神,因此只能炼药者自己服用。

虎娃在九重天仙界与太昊天帝探讨过九转紫金丹的丹方,回到人间后又做了一番推演,发现只要炼制得法、诸般机缘皆备,其灵效甚至可以重塑仙家法身。

可是虎娃现在以千年灵血为药引,且没有用任何一味不死神药,所炼出的这一枚九转紫金丹,对仙人是没有用的,并不能重塑仙家法身。它只对凡人有用,而在虎娃眼中,九境地仙亦是凡人。

昆吾长出一口气道:“贤弟啊,你对自己的要求未免太高了,就眼下炼成的这味神丹,已足够惊世骇俗了。”

虎娃却苦笑道:“我已知九转紫金丹最佳的灵效,却没有真正将之炼成,当然会感觉有些遗憾。问题还是出在丹方上,若我以不死神药炼丹,再以计蒙留下的无形精气为药引,或可炼成一味仙丹。”

昆吾:“你既然能推演出这样的丹方,便可再寻药引重新尝试,或能炼成你所说的仙丹。”

虎娃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就是因为千年灵血这味药引,我很难再尝试,也不想再尝试了。”

千年灵血太难得,好不容易才找到黄鹤这样一位妖修,求得一滴千年灵血。黄鹤等于送了大半条命啊,在寻常情况下,须调养上百年才能恢复,就算有不死神药相助,也要调养十来年。

就算黄鹤心甘情愿,虎娃也不可能无限制地在他身上取得药引,那样的话,黄鹤别说继续修行无望,恐怕迟早也得殒落在手上。符合条件的妖修实在太难找了,就算再找到那么一、两位,贸然向对方求取千年灵血,人家不跟你拼命才怪!

更重要的原因,就算对方像黄鹤一样也愿献出千年灵血,虎娃又能成丹几枚呢?上次以自身形神为药引,炼成紫气神丹九枚,如今以千年灵血为药引,只炼成了这么一枚凡人所用的九转紫金丹。

虎娃原先还打算若此番丹成,便赐给黄鹤一枚九转紫金丹为补偿,如今看来,这个想法简直就是个笑话。假如以九转紫金丹补偿黄鹤,虎娃等于什么都没留下,反而倒贴了无数的灵药,还有这千辛万苦的炼丹之功。

要想不浪费各种灵材奇药,一炉能炼成更多的神丹,就得改换药引,比如计蒙曾留下的那团无形精气,而这种机缘偏偏可遇不可求。虎娃若想改换丹方炼成灵效最佳的九转紫金丹,那么还得把不死神药加进去。

所以虎娃在炼成这味九转紫金丹之后,手托神丹愣了半天,最终只发出一声长叹。但无论如何,他也算是成功了,可惜仅仅只有这么一枚。

昆吾见虎娃似有些闷闷不乐,又说道:“若说脱胎换骨已有千年,如今有九境修为的地仙,我倒是还知道好几位。”

虎娃有些纳闷地反问道:“好几位?”

句芒仙童在人间行游,所见过的也只有一位修蛇,还已经让伯羿给宰了;而虎娃跑到九重天仙界去打听情况,好不容易才从飞荒那里问到了黄鹤的线索,这才有机会取得那一滴千年灵血,昆吾一开口居然就知道好几位。

昆吾苦笑道:“其实那几位天下皆知,你不仅听说过也见过,所以太昊天帝就没有对你提及……”

虎娃听完之后,也不禁苦笑,能求取千年灵血的地仙,他确实认识四位,而且听说过九位,就是为轩辕云辇拉车的妖龙。甲青、乙青、丙赤、丁赤,都是虎娃的旧识,而为天子帝尧拉车的,还有另外五条妖龙。

它们是中华天子神威的象征,谁又能把主意打到这九条妖龙头上?别说中华天子不答应,这种去半条命的事情,那九条妖龙自己也不可能答应啊。虎娃道:“你说了等于没说。”

昆吾:“那倒未必,赤龙云辇已毁,丙赤、丁赤如今已提前获释,若是找到它们好好商量,给予修行指引、洞天庇护,并赐不死神药帮助疗伤,未尝不可再获千年灵血。那两条妖龙脱困之后,你猜它们现在会在何处?”

若是换一个人,上哪猜这种事情,丙赤、丁赤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虎娃却只是微微皱眉道:“它们应正在为崇伯鲧大人护法。”

虎娃见过丙赤和丁赤,了解这两条妖龙的脾性,也清楚崇伯鲧平日是怎么待它们的。如今崇伯鲧放它们提前脱困,它们回头肯定也会帮崇伯鲧的忙。崇伯鲧的仙家本尊法身被困于云端,正在催动息壤神珠挡住洪水,也需要有人在暗中护法。

昆吾又说道:“贤弟可以去找崇伯鲧大人,丙赤、丁赤应该就隐藏在附近,若设法说服它们献出千年灵血,贤弟便可再得两份药引,再炼成两枚九转紫金丹。”

虎娃仍然摇头道:“别说是丙赤、丁赤,就算我将九条妖龙全部找到,并劝说它们献出千年灵血,其实也于事无补。花那么多代价才成一枚神丹,那么这神丹又该给谁用、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大哥其实是想让我去找崇伯鲧大人,有话就直说吧。”

有些事,虎娃并没有全部告诉昆吾。神农天帝当初为何要炼制紫气神丹,太昊天帝又为何愿意提供指点与帮助,其实与抛却凡蜕飞升至帝乡神土的那些仙人有关。那些人并不是自行求证了长生成就,万一帝乡神土有变,皆可能灰飞烟灭。

虎娃炼制九转紫金丹,用的可都是神农天帝留在神釜冈小世界中的灵药以及各种灵材,炼成之后将用在什么地方,这是不需要问的。他现在炼成的这一枚九转紫金丹,能否为帝乡神土中那些已抛却凡蜕飞升的仙人所用,如今尚有疑问。

就算可以用,若以千年灵血为药引也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上哪去找那么多千年灵血去?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就算虎娃能获大福缘,也顶多再炼成几枚而已。

帝乡神土中有多少在九境初转便抛却凡蜕飞升的仙家?神农原仙界中有二十二位;九重天仙界中有三十六位,也包括了刚刚飞升不久的剑煞;昆仑仙界中是最多的,共有百余人;至于另外两处帝乡神土中的情况,虎娃尚不清楚。

昆吾提醒虎娃可找丙赤、丁赤求取千年灵血,其实是想让虎娃去找崇伯鲧,如今能决定洪水在什么时候漫过巴原冲向下游的人,就是崇伯鲧,别人对此心里都没底。但是别人又不好直接去问崇伯鲧能挺多久,或者说他愿意挺多久?

崇伯鲧付出的代价极大,而且仍在持续地付出,大江下游民众皆受其恩惠,有些话知情者谁都不好张口,那就等于在问他还能再给自己多少恩惠了。

昆吾有些尴尬地答道:“其实父君这次让我来巴原,并非是想劝说崇伯鲧大人尽量坚持更久,而只是想打探出确切的消息,也好心中有数。”

其实禄终托昆吾想问崇伯鲧的话,就是——您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住,或者不想再坚持?如今唯一能跟崇伯鲧说上话的,或者说能劝说崇伯鲧做出决定的,恐怕也只有虎娃了。

虎娃收起那枚九转紫金丹道:“其实我也不太好开这个口,但总得再去见崇伯鲧大人一面,问问我能帮上什么忙?”

昆吾:“我陪贤弟一起去。”

两人还没有离开神釜冈小世界呢,突然又有一人到来,竟是玄源。昆吾与玄源还是第一次见面,但早已闻其在巴原上的大名,赶紧上前见礼、口称弟妹。玄源向昆吾还礼道:“前不久刚刚听说中华消息,亦要为我夫君多谢兄长!”

玄源谢的,当然是指昆吾为虎娃在中华之地求得伯君之位以及领地之事。其实话说回来,虎娃本人无所谓这些,真正有所谓的反倒是重辰大部。

玄源离开巴都城后,前段时间一直在组织白额氏族人迁移,但她与虎娃之间自有私密的传讯手段,清楚虎娃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玄源今日突然来找虎娃,是因为巴君少务有急事,少务找不到虎娃只能去求玄源了。虎娃纳闷道:“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少务这么着急要找我?”

虎娃离开巴都城之前,把该安排的事情都已尽量安排好了,后来还特意把善吒妖王派了回去,照说不会再出什么乱子,况且巴原各城廓的很多事情,也不都是虎娃能解决的。

玄源答道:“我亦不知详情,少务是派使者来找我的,求我一定要找到你,并说只有你才能帮忙。但我想,定图巴原上最近的状况有关。如今巴原各地皆有乱象,少务身为巴君亦无可奈何;就算善吒妖王手持镇国神剑相助,同样也无计可施。”

……

遭遇这个意外的变故,虎娃离开神釜冈小世界后,就在玄源与昆吾的陪同下先去了巴都城。少务一见到虎娃,便冲过来一把抱住他道:“师弟,你总算回来了!”说话时声音已经哽咽,眼泪都快下来了。

虎娃从未见过少务如此失态,好似碰到什么世间无解之难题。就在这段时间,巴原各地都有动乱,流寇盗贼四起,甚至还出现了好几支有组织的叛军,在国中散播种种流言,各地城廓也弹压不住,事态此起彼伏。少务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统巴国,竟呈现分崩离析之兆。

原因当然与大洪水有关,更确切地说,是与少务为了应对大洪水所发起的举国动员有关。起初时各受灾城廓都出现了种种状况,但在国君以及各路高人的严令之下,各地受灾民众都已按照命令迁移了,其他各城廓也按照君令动员人力、物力协助安置。

如今各地起动乱的原因,说起来也令人颇觉无语,并非因为洪水到来,而恰恰是因为大洪水迟迟未至!

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口迁移,而且集中在最为繁华富庶的地带,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假如不是少务治国有方、威望极高,政令执行体系也极有效率,整个巴国恐怕都已散架了。

少务要求各地受灾民众要在三个月内尽最快的速度完成迁移,然后再安排其他诸事,并说大洪水可能在半年后到来。这是崇伯鲧给出的期限,崇伯鲧当时也不知自己究竟能堵住洪水多久,只说是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在很多人看来,就为了这样一个预言,或者说传言,甚至是谣言,他们便放弃了世代生活的家园。

从感情角度出发,很多民众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国君已经发出警告并下了命令,大家也就都按照命令迁移了,并不安地等待着将来。

迁移代价之巨大无法形容,在雨季中长途跋涉,很多人都染上了疫病,在这个年代这是很常见的情况,不少人都病死在了半路上,其中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

他们几乎放弃了一切,到达营地后被重新安置,生活不可能舒适,建造房屋与开垦田地的劳作异常繁重,也难以避免地与当地原住民众产生种种冲突。

在这种情况下,谁的心情能好起来,谁又没有怨言?雨季是潮湿的,可是民众的情绪却像焦枯的干柴,几乎点火就会着,往往莫名就会爆发各种事端。(未完待续。)

060、艰难的决定

少务所能做的,就是命令各城廓尽量协调各方势力并化解纠纷,告诉大家洪水的后果,号召民众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各地民众确实看到了洪水,大江和东海,包括巴原上的各条河流的水位都在持续上涨,淹没了很多以前从未被洪水淹没的地方。

但民众看见的洪水,并不是真正的大洪水。今年就算没有意外的滔天灾祸,巴原上仍然会有洪水泛滥,更何况息壤神珠所化的山脉隘口间,从大江上游泻下的水量也一直在缓缓增加。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知道大水会涨到什么时候,所以刚开始情况还算稳定。

但是秋收季节到来后,很多人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因为洪水不再上涨,甚至还有所稍退。很多人便以为这场灾难已经过去了,国君关于洪水的说法是言过其实。家乡田地里的庄稼都扔着没收呢,很多贵重物品都扔在村寨里没带出来呢,很多人都想回去了。

洪水会在秋后退去,这是常识,冬季本就是枯水时节。尽管此刻各条河流的水位都明显高于往年,但毕竟不再上涨甚至比夏天时退去了少许,人们都认为应该没事了。不少人提出返回家园的请求,而各城廓官员早就接到了少务的命令,禁止大家这么做。

各城廓官员对民众也说得清楚,真正的大洪水并没有到来,是彭铿氏大人施展仙家神通化一道长堤,在大江上游堵住了洪水,给大家争取了迁移逃命以及重新安置的时间,但大洪水随时会从上游涌下来。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已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很多人的心态都发生了变化。

有人不再相信城廓官员的这种说法,还有不少部族首领联合起来向国君请命,既然彭铿氏大人有本事堵住洪水,那就让大家返回家园收割庄稼,顺便取回更多的财货,因为走的时候有太多的东西都没让带。

甚至还有人提出了试探性的要求——能不能让彭铿氏大人永远堵住洪水?

对于这样的要求,少务不可能答应也答应不了,他也不能同意民众返回家园的请求。洪水随时会来,说是收割庄稼并取回财货,谁知道这些人要用多长时间,很多人恐怕就会留在家园不走了。这个口子一开,举国的局面恐怕就会失控。

国君不允许民众返回家园,但不可能拴住所有人的腿,有人就偷偷跑回去了。情况可以预见,有人既敢违反君命回到空荡荡的城廓村寨,所做的事情就不仅仅是收割自家的庄稼、取回自家的财货了。

有人带头偷偷溜回去了,就有更多的人效仿。各城廓官员为了执行国君的命令,当然会严加防范,甚至派军阵监督,禁止安置营地中的民众随意离开。这又导致了民众的抗议,因为他们只是失去家园的难民,之所以有如此境遇只因奉了国君的命令,并不是囚犯。

并不是每一位城廓官员、每一位军阵将士,在处理这种事情时都能做到冷静明智,很多地方爆发了冲突,甚至是规模不小的流血冲突。恰恰在这个时候,又不知是谁在各地散布流言,宣称这一切都是巴君的阴谋。

流言或许并非是谁刻意编造,只是某些人心中恶意的猜想,却越传越广。比如在见鹤城一带,就有人说是原巴室国的各部族想抢夺原相室国各部族的世代安居之地,所以才用洪水为借口。

伴随流言出现的还有流寇。这些流寇就来自于那些悄悄返回的人,但他们离开营地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乡,而是结成团伙去洗劫一个又一个城廓村寨、搜刮各种财货。偏偏对这些人,各地城廓无计可施。

少务不让民众返回危险区,当然也不会让各城廓官员率军阵回去,所以明知道有人结成团伙在各地洗劫,军阵也无法追缉。国君的命令,反而成了对流寇的保护,因为他们活动在国君不允许再进入的危险区域。

流寇另一个来源是叛军,有人组织起来反抗当地城廓以及军阵的监督与约束,爆发冲突之后便逃走了。一旦遭遇大规模的军阵镇压,他们就撤退到国君下令的不得再进入的危险区,各地官员对此也束手无策。

短短半年多的时间过去,少务在巴原上的威信已降到了最低谷,很多民众渐渐对他、对整个巴国都感到失望甚至是绝望。

其实少务尚没有失去对巴国的控制,至少各城廓官员和地方军阵仍听从他的命令,但国中已乱象丛生。因为所习惯的生活被改变、旧有的秩序崩溃,新的秩序还没有建立,人们的内心都感到焦灼不安。

目前来看,作乱者只是少数,但这少数人的行为,却会对尚未建立起的新秩序造成极大的冲击,若不能及时遏制这个势头,巴国迟早会散架。这不是谁反叛自立的问题,而是整个秩序的彻底崩溃,所有人都会成为受害者。

少务自从继位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种局面,心情可想而知。而虎娃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少务:“我无解,只能求师弟带我去见崇伯鲧大人。”

事关重大,说走就走,虎娃当即就带着少务离开了巴都城,昆吾与玄源陪同。善吒妖王还留在巴都城,谁要是趁这个机会在巴都作乱,那就不能有任何客气了!

少务飞上了云端,他以前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自己不会飞,必须要有别的高人带着,在天空仿佛无依无靠、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之手,远不如脚踏实地那样感觉心里踏实。但是被虎娃带着在天上飞,倒是例外的情况。

在云端上俯瞰巴原大地,甚至看见到有人在已撤空的城廓村寨中活动,聚众霸占了城主府居住,搜刮各种财货享受。其实不需要离得很近、将他们看清,远望过去,见到各地炊烟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民众早应撤离,又是什么人在生火呢?

本应该是无人的地带,却有洗劫财货的流寇、躲避官方军阵的叛军出没。少务得遵从自己的命令,他既命令民众不得返回,也就不会派军阵来镇压,那样只会将更多的人置于险地。

终于到了下界城的上空,远远地看见平地上涌起的那条山脉以及山脉围起的高湖,其规模竟不亚于东海。几人刚刚接近,云端上就忽有两位红衣人现身拦住去路道:“奉仙君,崇伯鲧大人正在凝神施法,无故不要打扰他,请问尔等有何事?”

少务脚踏虚空,感觉却像站在实地上一样安稳,上前两步行礼道:“二位仙家,我并不想打扰崇伯鲧大人,实在是有急事求见。”

虎娃也开口道:“巴君求见崇伯鲧大人,确有要事相商,且与崇伯鲧大人有关。请二位放心,我等绝不会惊扰崇伯鲧大人,感激他还来不及呢,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也想问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两位红衣人正是丙赤和丁赤,他们离开西海上空后,果然主动来到这里为崇伯鲧护法,闻言便让开了去路。虎娃等人见到了崇伯鲧。

崇伯鲧端坐云端,闭目不言不动,只以神念道:“巴君远来,恕鲧不能起身相迎,请问你找我何事?”

少务不会神念,只能开口道:“我想请崇伯鲧大人收了神通!如今是冬季,正是下游江河水势最小、水位最低之时。此时放洪水下行,便是最佳时机。”

在崇伯鲧面前,少务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做出这个决定,想必仙家心念一转便能明白始末因由。少务为巴君以来,为一统巴原、治理巴国倾注了怎样的心血?如今竟然亲自开口请求崇伯鲧放洪水淹没巴原,其内心的感受恐怕只有自己知晓。

这位巴君在数月前便已两鬓斑白,此刻说出这番话,神情极力虽保持着镇定,但声音却忍不住在轻轻颤抖,整个人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众人在元神中听见了崇伯鲧的叹息之声:“你们以为我是不想放手吗?洪水太大,以我的修为法力,已催动息壤神珠到极致,无法再收起它。”

崇伯鲧解释了自己的处境,这是众人事先没有想到的。息壤神珠是天帝神器,被太昊天帝借虎娃之手抹掉了轩辕天帝的神魂烙印,崇伯鲧只来得及匆匆简单祭炼,将之化为山脉堵住洪水后,却收不起来了。

不仅息壤神珠收不起来,他还要催动法力维持,否则便是山崩地裂,而息壤神珠亦将被洪水冲走再难寻找。

少务愕然半晌,又开口问道:“崇伯鲧大人,您能永远堵住洪水吗?”

崇伯鲧答道:“当然不能,或许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但总有坚持不住的那一天。我在这里坚持得越久,消耗便越大,再过一年半载,就连在中华各地治水的分化形神之身都将难以维持。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我自斩于此,仙家形神与山脉融为一体,息壤神珠便会永化山脉,我与息壤神珠皆不复存。巴君想求我这么做吗?”

少务:“当然不能!我来此就是想求您及早放手,若息壤神珠随波冲去,我也将尽一切力量助崇伯鲧大人寻回。您毕竟是中华治水之臣,若及早脱身,也能更好地率领中华各地民众治水。”

崇伯鲧终于睁开了眼睛,苦笑道:“你既这样说,也不枉我助你一回。我本也打算在冬季下游江河水位最低时放手,既然收不回息壤神珠,也只能如此了。我一直在等巴君来,就算巴君不来,再过几****也会派人去巴都城通知你,而巴君果然自己来了。我只问巴君一句,我一旦放手,你可知后果?”

少务咬了咬牙,在虚空中下拜道:“我很清楚,多谢崇伯鲧大人!”

虎娃神情微动,因为崇伯鲧的话中带有一道仙家神意,是单独说给虎娃听的,在场其他人并未察觉。崇伯鲧只要一放手,巴原上就会死一万三千多人,就是各地违反君令又返回危险区者。巴国虽无法准确地统计,但少务也大致心中有数。

巴国全境七十余座城廓,被各地仓师统计在册的人丁共有三十万多,还有很多人因为种种原因并未纳入官方统计,全加起来差不多有四十万。此番奉命迁移迁移的人口有十几万,但是从刚开始迁移直至现在,将被洪水吞没的地区从来都没有真正被清干净。

最初就有人悄悄留了下来,下界城迁移时也出过这种状况。后来又有人违反君令悄悄返回,到最后更是直接抗命组织起了一支支流寇和叛军。虎娃也听出了崇伯鲧深深的无奈之意,不仅是为这些人所选择的命运,更是为他自己所做出的选择。

崇伯鲧还问了虎娃一个问题,不是让虎娃回答,而是让虎娃自行掂量。已超脱轮回的真仙,若下界插手了人间的事情,就必然沾染缘法牵连,不再是超脱之身,所做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要自己去担当。

比如崇伯鲧一放手,立时就会死一万多人,这手是放还是不放?若崇伯鲧从来没有插手这件事,那么下游哪怕死十几万人,从缘法上与他也毫无牵连。可是既然他已经插手了,在这种时候再放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眼睁睁地亲手杀了这一万多人。

其实少务所做出的,也是同样的决定,但事情还是要由崇伯鲧来办。或许从冷静的旁观者角度,没有人会把这笔账算到崇伯鲧身上,但谁又能保证所有的世人都会这么想呢?

人们或许提出种种假设,比如崇伯鲧再坚持两个月,让少务再派人到巴原各地通知那一万多人洪水将至,命令他们都及时转移到安全地带,那么所有的人就都不会死了。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何没有那么做呢?

而人们往往只会提出种种假设,却难以真正去考虑这些假设的可行性。那些人已经违反了国君的命令,难道这次就会听从国君的命令吗?再将巨大的精力消耗在这等事情上,各地城廓恐怕也承受不起。同样的事情国君已经做过了,结果也已经看到了,为何还要再来一次?(未完待续。)

061、泽国

巴原上的民众并不知晓崇伯鲧的存在,只听说是彭铿氏大人施展神通堵住洪水,那么举手杀万人者,也会被误认为是虎娃。

崇伯鲧提醒虎娃,等着受人唾骂与怨恨吧。巴原上每一百个人里只要有两、三个人会怨恨虎娃,加起来也会超过万人。哪怕他们藏在心里不说出来,虎娃也能感受到这种怨念。

另一方面,崇伯鲧举手便杀万人,就算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但天地是分明的。这么说也许不公平,但天地本身无所谓公平不公平,既然已经插手世事,所有的行为都有其后果,要不你就干脆别插手。

崇伯鲧也是在告诉虎娃这位真仙,将来在人间行事,就要考虑清楚这些。至于崇伯鲧本人,这就是他做出的选择和担当,哪怕早已知晓,仍不会改变决定。

见巴君已再拜恳求,崇伯鲧点头道:“三日后的正午,应是今冬巴原下游江河水位最低之时,此处将山崩地裂。……息壤神珠是我取自昆仑仙界,也应还给轩辕天帝,也请巴君将来能协助寻回此物。”

少务三拜叩首。昆吾也说道:“二位贤弟,既然三日后大水即将涌向下游,我也该立刻返回重辰部通知消息。临别之前最后问一句,不知重辰还可帮巴原什么忙?”

少务起身看了看虎娃,他不太清楚重辰部的情况,这种问题还是要征求虎娃的意见。虎娃想了想道:“重辰部早先为筹划与九黎战事,曾豢养了一批猪龙,能否连同那操控猪龙之人一起都借给巴国?”

那些猪龙可在云梦巨泽中来如自如,能保护船队、协助运送各种物资,在水漫巴原时它们可是相当有用的,也是巴都城与巴原各地继续保持联系的重要保障。

昆吾沉吟道:“下游也会遭遇洪水,那些猪龙对重辰部亦有用,不能全部借给巴国,但贤弟既然开了口,我也不能不借。这样吧,我分出一半,也就是四十头,不知这些猪龙还有操控之人如何送到巴原来?”

虎娃将紫金葫芦递给昆吾道:“猪龙可以暂时装在此物中,连同它们所需的食物和水,由大哥亲自送来。至于那些操控猪龙之人,巴君会专门派高手去接,多运送几趟也就行了。”

虎娃的紫金葫芦和太乙的大道宝瓶相类,并不是纯粹的空间神器,它的妙用很特殊,可以暂时收摄活物。前段时间虎娃曾用紫金葫芦协助崇伯鲧堵住洪水,此神器的妙用又经过了一番祭炼,变得比以往更加玄妙。

他将此神器交给了昆吾,连同掌控它的仙家神魂烙印一并传授,不知昆吾有没有本事在葫芦里装上一湖之水,再连同四十头猪龙一起都带到巴原来。若昆吾的神通法力勉强,也可让禄终帮忙,禄终一定是可以做到的,但这话虎娃并没有直接说。

昆吾带着紫金葫芦离去,虎娃和玄源又将少务送回了巴都城。少务召集群臣朝会,宣布滔天洪水十日内将至,大家做好应对准备。其实该做的准备早就做了,更多的准备只是从心理上承受大洪水真正到来的那一刻。

少务再没有多说什么,随即就宣布散朝,然后私下对虎娃道:“师弟,师兄感觉累了!”

虎娃叹息道:“那师兄就好好歇几天吧,这里有几枚琅玕果,你且服用调养。”

少务语带疲惫道:“托师弟的福,我这几年也得到过好几次不死神药,手中还有,师弟就不必再给我了,我只想好好歇几天。”

接下来的几天,少务根本就没有上朝。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巴君如此倦政,其实这并非是少务真的放下了国事,他的确太累了、身心俱惫,更重要的是于心不忍。

好在除了少务,国中还有群臣各司其职,诸事早已安排好,大家依令执行便是。息壤神珠所化的山脉消失,在少务拜见崇伯鲧的三天后,大洪水到达巴都城周边则是七天后。在虎娃率众所筑的长堤上,巴国军民严阵以待,眼见漫无边际的滔天洪水涌来,很多人的双腿都发软。

洪水拍击在长堤上卷起巨浪,大地都在轻轻颤抖,远方的水面上到处都是被冲起的各种杂物,杂物间还能见到浮尸。好在这道长堤经受住了考验,并没有被洪水冲毁。巴都城所在的盆地,由彭山、丈人山、眉山与长堤环绕,已被大水与外界隔绝。

在这段时日,少务一直躲在深宫中没有露面,他不想看见这一切,早已做好各种准备,该怎么做举国军民皆已心中有数、政令也是清清楚楚,只有等待与承受灾难的到来。

但是少务在巴原上的威信,又经历了一次戏剧性的逆转,从最低谷瞬间到达前所未有的顶点,这多少有点像阿土城主在下界城的经历,世事总有似曾相识之处。

万民皆赞颂巴君之英明贤德,眼见为实啊,要不是少务及时下令组织民众迁移,并严禁止民众返回危险地带,如今那些难民也都没命了。

对于所有侥幸逃生者而言,就是国君救了他们的命,后怕之余又怎能不感激?至于那些违反国君命令又返回危险地带的人,不论是流寇还是叛军,已经没机会再表达感想了。

洪水的来势如此汹涌,是因为上游突然山崩地裂,民众也终于相信了各城廓官员曾说的话,是彭铿氏大人施展大神通堵住了洪水,如今终于撤去了神通。幸存的绝大多数民众,对虎娃也同样充满感激、赞颂他的大功德。

但绝大多数人并不等于所有人,正如崇伯鲧所预言的,少数人在心中对虎娃也有了别的看法,甚至暗暗怨恨与唾骂。不要说这些想法有没有道理,世上总有不讲道理的人。况且巴原上死了一万三千多人,这些人还幸存的亲眷又有多少?

只不过在如今的气氛下,没有人敢将这种话公开说出来,在民众中虽是少数,但绝对数量加起来也不少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虎娃是莫名代崇伯鲧受赞誉,同时也替他背了怨恨。巴原上无人知道崇伯鲧做过的事情,更不知是巴君亲自去求崇伯鲧大人放手的。所以那些怨恨虎娃的人,并没有理由去怨恨巴君。

水漫巴原,低洼地带往日人烟繁茂的城廓村寨,如今已尽成泽国。东海已看不清边界,沿着大江包括周边的各条水系,随着水位的升高,已与东海连接为成片的湖泽。

崇伯鲧大人也来到了巴都城,但虎娃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只是仙家形神分化之身,其本尊法身已在丙赤、丁赤的护卫下返回中华之地了。治水恐怕要持续近十年,崇伯鲧身为中华治水之臣,也不能久留巴原。

但巴国同样是中华属国,所以崇伯鲧特意留了一具分化形神之身,来到巴都协助巴君治水。别的属国不可能都有这等待遇,须知崇伯鲧如今奔赴各地的分化形神之身只有九具,由此亦可见他对巴原的重视,因为巴原关系到整个大江流域。

崇伯鲧来了,巴君终于走出了深宫,重新振作开始处置国事。随着洪水真正地到来,治水的第一步已经告一段落,就是及时迁移民众,但这也仅仅是第一步,距离洪水完全退去仍遥遥无期,各地只是建立了临时安置营地,并动用了各城廓的储备粮食与各种物资。

战略储备总是要用尽的,接下来巴君要操心的,就是在洪水未退之前,如何养活这么多民众。重新在高处开荒、播种,并且将所有的粮食物资统一保存与分配,尽快建立灾后的新秩序。这是巴原上灾难最深重的时代,但同时也是形势最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