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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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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姬建议顺势在赤望丘召开一场法会,这些服常果,凡是赶来的高人皆有份。

虎娃笑道:“瑶姬仙子说的也有道理。阿源,你就收下吧,带到赤望丘让众高人分享。太乙,你另拿十枚带在在身上,赤望丘法会之后,你返回九黎送给伯羿,也算是巴原众修的谢意与敬意,人情不能只欠不还。”

玄源问虎娃道:“太乙在法会之后返回九黎,那么你呢,要返回彭山继续闭关吗?”

虎娃:“我就不回彭山了,法会之后,就在赤望丘秘境中闭关,务求行功圆满。”

瑶姬:“彭铿氏大人若是闭关修炼,就在这炎帝仙宫中倒很合适,您甚至可以就在这服常树上构建一处洞府。”

虎娃未语,玄源则笑道:“夫君,此处的仙家洞天结界的守护之力,要到百年之后才能完全恢复,我们也应留下仙家传讯手段,瑶姬妹妹有事可及时通知。”

瑶姬见虎娃若有所思,又说道:“彭铿氏大人若不在仙宫中闭关,也可留一化身在此。您斩一化身远赴九黎,从初境重新开始修行,是一种印证方式;若更有所悟,再斩一化身于炎帝仙宫中修行,修为或可更进一层。”

虎娃笑了,终于开口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就留一化身于在此吧,就在这服常树上。”

瑶姬、玄源、太乙一齐抬头道:“哪儿呢?”

虎娃抬手道:“就在那枝叶间。”

顺着虎娃手指的方向以及暗中的神念指引望去,虎娃所谓的化身竟然是一朵花,而且是一个刚刚结出的花骨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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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黎山

见众人都有些发愣,虎娃笑着解释道:“服常果能助人脱胎换骨,乃天地间灵性所化生的不死神药。我斩一化身为此花,开花结果便是修行,待到服常果成熟之日,便是此化身脱胎换骨之时。若有朝一日此化身修行圆满,也意味着我在世间的修行圆满。”

瑶姬惊叹道:“我已渐渐恢复前世见知,自古以来,从未听说有谁如此斩化身修行,就连历代天帝恐怕也没有这般尝试过。”

虎娃:“若仅仅是为了九境九转圆满,其实不必如此。这只是我的一番印证尝试,不到见分晓之时,亦不知能否成功。”

两人说的都是大实话,自古九境地仙斩化身修行,从来就没有像虎娃这么做的。白煞曾斩化身到彭山中与虎娃做个了断,虎娃曾斩化身完成了巴原学正的职责,这些都是很常见的情况。虎娃的巴原学正化身,如今已修行圆满了,所以他的修行才能更进一步。

后来虎娃又斩化身随侯冈远赴九黎之地,却是刚刚离开北荒来到巴原时的少年模样,且并无修为在身,这样的化身就很罕见了。就因为这种情况实在出人意料,所以就连伯羿都没认出来,谁都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年。

若是另一位九境地仙,未必需要这么修炼,同样也有希望走到世间法的尽头。而虎娃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印证大道之本源。每一境中的修炼,虎娃并无师尊指引,所追求的也不是突破境界本身,而是将境界领悟并演化到极致、与大道本源相合。

此番闭关虽然被惊扰,但正如虎娃所言,他并非没有收获,至少又斩出了一个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化身。仙家阳神化身,不是想修就能修成的,那相当于自己的另一个身份,须有缘法并能领悟其境。像服常树上的这个花骨朵,很多九境地仙恐怕根本就做不到。

虎娃今天却做到了,所斩除的仙家阳神化身有了另一种“原身”,它修炼的过程就是在服常树上开花结果,若一切顺利,服常果的成熟就意味着脱胎换骨,此化身继续修炼圆满,也意味着虎娃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走到世间法的尽头。

当然了,虎娃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想法没有说出来。他已见证了天刑之威,知道自己迟早也有一天要面对天地间那毁灭的力量,不到真正去承受的时候,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有把握能渡过。

虎娃斩此化身,实际上也是在炼化一种不可思议的灵药,它比已知的各种不死神药更加神奇。此化身的圆满便意味着虎娃已修至世间法的尽头,若是虎娃的仙身被毁、但阳神仍在,或借此留下一线生机。

但就目前来说,这只是虎娃的想法而已,也是前人所未有过的尝试,至于能否成功,虎娃现在也没有把握。

……

巴原众高人齐聚赤望丘,凡是玄源能通知到的大成修士,都放下手中的事情赶来了。武夫丘宗主剑煞亲自带着二长老和三长老赶至,是来得最快的;孟盈丘新任宗主青黛镇守宗门道场,而烟衫与虹影两位长老都来了。

云起、古令、贤俊这三位好友联袂而至。长龄先生与已辞官归隐的伯劳大人结伴而来,途中又与从众兽山方向出发的羊寒灵汇合。步金山宗主三水先生带着敖广赶到。还要炼枝峰宗主瑞溪、大足山宗主本寂、附灵宗宗主苗蒙、甚至竹山派宗主顾采奇也都赶到了。

还有些人没有来,是因为玄源根本联系不上,但此番赤望丘上也算是高人齐聚,巴原各地的大成修士,包括虎娃、玄源、瑶姬、太乙在内,共出现了二十八位。

这二十八人若结阵对敌,应足以抵御进犯炎帝仙宫的邪修,但如今已用不着再斗法了,赤望丘上只是一场相聚的盛会。

到场的二十八位高人,分享了瑶姬一百一十枚服常果。这当然也不是完全按人头平分,首先每人都分到了三枚,其他的则是聚会的彩头,有人下场演法切磋、有人登台讲述交流修炼心得,都可以多得一枚,最后剩下的还是留在玄源手中。

伯羿托太乙转送了十一件神器,则是按宗门分配的,除去若干散修高人之外,来到赤望丘的大成修士正好代表了十一派宗门,这还真是巧了!没必要争抢挑拣,各依缘法取走吧。除了神器之外,还有其他很多宝物,在场人人有份。

至于被斩杀于神民丘外掌机、钩诸、乌冬,其随身的其他东西都被毁了,但也留下了五件神器。这五件神器瑶姬未取,都给了虎娃,因为除了虎娃,这里暂时没人能洗去打造者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就由虎娃将来再慢慢处置吧。

借着这场服常法()会,虎娃向各位高人介绍了卢张到访巴原、帝子丹朱出使九黎、伯羿斩杀妖邪等情况。卢张到访巴原,很多人都已经听说了,毕竟他在巴原各地转了快三个月,但是九黎之地发生的事情,很多人并不了解,皆惊叹不已。

丹朱与九黎结盟,或者说他代表中华天子重新接受九黎诸部的臣服,又派伯羿斩杀了威胁到九黎诸部生存的妖邪,虽然发生在巴原之外,但对巴原亦有深远影响。邪修进犯就是其后果之一,众高人便是因此相聚,目前这个问题解决了,但还有其他的事情。

眼下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巴原与外界的道路被打通了。在伯羿斩杀修蛇之后,实际上九黎之地与巴原之间就可以有交流往来了。也不能说道路就此完全打通,因为中间还隔着巫云山脉,山外更有崇山峻岭,可是假以时日,未尝不可修筑来往的通道。

就眼下而言,普通人想在九黎之地与巴原之间来往,仍然险阻重重,但如果派大队人马并有高手护送,也不是不可以交流互通,只是代价比较大。既如此,虎娃便托长龄先生回去转告少务,趁早做好谋划准备,巴原可不再像以往那样几乎完全与世隔绝。

这场法()会之后,虎娃与玄源送别了师尊剑煞等各路高人,进入赤望丘秘境再度闭关。

……

九黎之地,虎娃独自穿行在蛮荒深处,他这具化身的修为已至五境九转圆满。他正在寻找着什么,也许是一个人、一种存在,也是他突破六境大成的契机。

如此斩化身修行,确实很罕见,假如唤作另一名九境修士,只要神通法力足够强大,斩出的化身自然就有九境修为,相当于另一个自己。就算为了特殊的目的斩出的化身,比如虎娃的巴原学正化身,那也是为了断某种世事因果,完全没必要像他这样修行。

可是虎娃既然这么做了,此化身的修行就要寻求相应的机缘。他行走的位置在原先九婴与凿齿的地盘之间,数月之前,这里还是荒僻的禁地,没有任何人会经过。

哪怕没有凶兽的威胁,黎民打猎、采药、开垦田地、发掘矿藏,都没必要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有了两位大凶的存在,先前有人只要靠近这一带,那更是有去无回。

如今东边的九婴已被斩杀,木黎部占据了那片土地肥沃的河谷,正在修建新的村寨,开垦更多田园,还有人在河畔造船结网。而西边的凿齿被斩杀后,器黎部占据了那条富含矿藏的山脉,正组织人手搜集山中遗落的各种宝物。

恰恰是虎娃所经过的这片荒野,依然不见人迹。穿过原九婴和凿齿盘踞之地,再往前行,就是原掌机的洞府所在之地,而掌机如今亦已被斩杀在神民丘外。

在虎娃看来,九黎各部大巫公提供给丹朱的那份妖邪名单中,凿齿和掌机是最特别的两位。首先是凿齿,它根本就没离开过盘踞的那条山脉,也离不开那条山脉,也从来不会去袭扰九黎村寨。如果说凿齿杀了不少黎民,也都是那些黎民主动潜入了它的地盘。

凿齿困守在那么荒凉的乱石山上,根本没有造成威胁。九黎诸部的目的是想收服它,可以说是因为利益。可是九黎诸部又为何要杀掌机呢,这就有点解释不通了。严格地说起来,掌机并非妖邪,他更像是一位在深山中清修的隐士。

在神民丘外,掌机是对炎帝仙宫威胁最大的人,所以瑶姬第一个要斩杀他。可是在南荒之中,掌机的恶行不彰,至少没听说过他做过什么残害黎民的事情。看他的洞府所在,也和黎民各部村寨之间远隔着九婴与凿齿的领地,平时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四岳部放逐掌机,当然有其理由。他曾挑唆共工氏反叛中华天子,谋事不秘为中华天子所知,四岳部也不得不做出处置,仅是放逐已经算手下留情了。掌机后来带领众邪修企图夺占炎帝仙宫,这是取死之道,所以瑶姬第一个杀了他。

可是在此之前,掌机在南荒中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至少没有凶名流传。身为炎帝后裔,掌机甚至对黎民也是持同情态度的。而且以掌机的九境地仙修为,也无须和那些贫苦的黎民争夺什么,他更像一位隐居清修的高人。

与这样一位高人之间,九黎诸部完全不必发生冲突,以礼结交便可。九黎诸部要斩杀掌机是令人不解的,更令人不解的是,掌机为何知道伯羿会来杀他,从而联系其他各位邪修聚在了一起,最终带着大家一起跑路了?

九黎各部大巫公提供给伯羿的名单上,共有二十位妖邪,伯羿先斩了八位,剩下的十二名邪修聚都在一起跑路了,恰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有些问题如果没有意识到,可能也就忽略了,但若仔细去想,就会发现不对劲。

这些邪修怎么知道自己在伯羿欲斩杀的名单上?就算有人作恶太多、自知难以幸免,也不可能大家同时都猜到了,而且都猜准了!除了这些人,九黎之地应该还有别的妖邪吧,为何他们就没有和这些人聚在一起?

有时候令人费解之事,其实想通了,原因往往很简单,便是那份名单已经泄漏出去了。南荒中的邪修都已经知道伯羿要斩杀谁,所以才能那么巧的恰好聚到了一起,一个都不差。

这究竟是谁干的?让众邪修不仅知道了自己在名单上,还知道名单上的其他人都有谁。这份完整的名单是绝对的隐秘,知情者只有五位大巫公、丹朱、伯羿、重华,再加上暗中的虎娃与太乙。

若是重华泄漏出去的,倒也未尝没有可能。因为按照重华的算计,本就是要让伯羿先斩杀大妖,让众邪修有时间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最终被伯羿一网打尽。但这种可能性很小,重华跟随丹朱初到九黎,也没有能力派人及时将消息送到各路邪修那里。

若是五部大巫公泄漏出去的,这种可能性也不大,他们既想除掉妖邪,将其列在这份名单上就是结了死仇,又何必通风报信呢?

究竟是什么人泄漏了这份名单,其人又是如何知道这份名单的,这也是虎娃此番要寻找的答案。

虎娃并没有前往掌机的洞府,他来到了一片以往根本不可能有人涉足的地方。这里原先在掌机、九婴、凿齿占据的地盘中间,三位“妖邪”的洞府所在的位置,呈等边三角形将此地包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连他们自己都不会来。

前方有一座山峰,四面都是斧削般的峭壁,远望就像一根顶天立地巨大的残存树干,峭壁上长满了苔藓、岩隙中也生出郁郁葱葱的野花与灌木,四面的山谷里全是高大而茂盛的枫树。虎娃尚不会飞,只能施展御形神通,徒手攀援陡峭的山崖。

虎娃登上了这座山峰,爬到快接近峰顶的位置,身形却在崖壁中消失了。他并不是钻进了哪一条岩缝,而是直接就没入了岩石之中。

假如有外人在此,看上去仿佛是虎娃消失了,但虎娃本人却进入了另一片天地,这里是一座仙家洞天结界,他方才穿过了门户,这有点像巴原黑白丘仙家洞府入口的情形。

山还是那座山,但空间已不同,风景也不一样,虎娃行走在长满枫木的幽谷中,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前方望见了一座奇异的小丘。此丘高七丈,上空有红色光霞笼罩,光霞如云、如旗、如飘帛。

小丘前有一个方圆数丈的池塘,池塘中却不是清水。虎娃曾见过巴原民众凿井煮盐,池塘中的水有点像煮盐的卤水,浑浊不透明,卤色正赤。哪怕离得很远,也能感应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若凝神查探,恍惚间不由自主心神便能被其所夺。

池塘前有一个青色的石台,高数尺,方圆丈余,既像是祭坛又像是一个法座。石此刻坐台上着一个人,手持一根雷击木制成的法杖,法杖中镶嵌着一根小臂骨。

这根小臂骨虽然只有半截,却比寻常人的整根小臂骨都要粗长,石台上还散落着很多其他的骸骨,其中就有另外半截小臂骨,正和法杖中镶嵌的那半截恰能拼凑完整。看形状能分辨出这些东西应是骸骨,看质地却晶莹如玉、带着奇异的纹理。

石台上既已有人,说明他比虎娃先来到了这里,并且打开了这仙家洞天的门户,否则虎娃也进不来。虎娃走出枫林时那人即有感应,很惊讶地站起身来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看那人的形容,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眉宇间稚气未脱,赫然竟是华崽。

虎娃并没有走近,就在枫林边站定脚步道:“当然是因为你找到了这里、打开了门户,我才能跟来。”

华崽瞪大眼睛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虎娃:“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华崽似是来兴致,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我听说伯羿大人在南荒中斩杀妖邪,就想跑过来看热闹。我赶到的时候,凿齿和九婴都已经被伯羿大人杀了,掌机也吓跑了,我却碰巧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也找来了?”

虎娃淡淡道:“我能找来,当然是因为你在我身上施了追踪蛊术,好随时知道我的位置。可是你下蛊术的时候,刚刚突破四境修为,手段虽精妙却不甚高明。我亦精通九黎秘术,后来去蛊神潭找侯冈,突破五境时发现自己中了追踪蛊术。

当时我不知是何人所为,曾有过很多猜测,但还没有想到竟会是你。后来我见证伯羿大人斩杀南荒诸路妖邪,经历了很多事,直到看见众邪修进犯炎帝仙宫,才突然反应过来。我能找到这里,是因追踪蛊术的感应,我寻找的是当初的施术之人。

而你也一定知道我来了,所以才故意开着门户等着我进来。亲眼见到了你,终于我解开了心中的很多疑惑,也印证了此前的猜测,我早应该想到的!……短短时间不见,你居然已突破了大成修为,否则也进不来,对吗?”(未完待续。)

048、你是谁

再分辨华崽的神气舒张,赫然已内敛无形,虽表面上看不出修为境界,但这正是大成修士才能具备的手段。华崽却一脸错愕道:“虎娃,你在说什么呀?”

虎娃叹息一声道:“事到如今,你就不必再掩藏了,我是该叫你华崽呢,还是该叫一声蛊神大人?我是不是该恭喜你,终于得到了蚩尤传承!这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黎山吧?九黎诸部一直在寻找与守护的圣地!”

华崽的神情仍很错愕:“你是怎知道这里就是黎山,又为何要叫我蛊神?你又不是不认识我,我就是华崽啊、养草华!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飞到了这里、发现了这个地方,并且得到了传承。我根据梦境的指引,这才找来了!”

虎娃再度叹息道:“你以华崽的身份生活在养草村,这三年来,一举一动都在模仿华崽的言行,而且此前你已经观察了他多年。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甚至他的父母家人皆意外亡故,恐也是你的暗中安排。

知道什么是神魂反噬吗?并不一定是你融合华崽的意识可能遭受的冲击,更是你既然用了这个身份,在别人面前,就必须要把自己当成他才会不露破绽。既如此,这个新身份必然也会在有意无意间融合你,这就是修行中自然的反噬。

你以华崽的身份站在我面前,说蛊神是你梦见的一只蝴蝶,倒也可以这样去描述。但我通过你所认识的那个华崽,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在蛊神祭典上神魂消亡、被你所夺舍。你将自己扮作了华崽,但你并不是他。你终究来到了这里,为了成为牧使黎民的蛊神。”

“华崽”的脸色变了,站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法杖,眯起眼睛道:“你是怎么发现破绽的,仅仅是因为那追踪蛊术吗?我不信,说实话吧!”

虎娃缓缓道:“其实我早该想到了,在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可是人总是会被见知所蒙蔽,也会犯错误,我也一样。那时的我还不了解你,也不了解蛊神,更不了解九黎诸部的情况……”

虎娃第一次见到华崽,是在荒泽中遭遇雷神之时。一个仅仅只有二境修为的孩子,就敢独自在荒野中穿行几天几夜,并且去打雷神宝藏的主意。如果虎娃等人没有从那里经过,华崽也准备好了烤肉以及雷神爱吃的果子。

这孩子可够胆大的,对于孩子而言,无畏往往源于无知。但回头看,胆大也可能使源于有知——华崽足够了解雷神。

雷神是飞黎部所供养的异兽,主要职责就是帮助蛊神搜集古战场上的遗物,一个孩子却能这么了解它,这就已经非同寻常了。而面对侯冈、太乙等能击败雷神的外来高人,华崽也一点都不慌乱,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很好地掩饰与解释了一切事情的发生。

而且出身于一个普通村寨的少年,居然能够察觉虎娃的破绽,指出虎娃才是他们这一行人中的首脑人物。他很聪明,胆大且心细,虎娃很赏识,甚至动了收徒之念。但现在回头想,这孩子未免太聪明了,很多方面的素质,都超出了其成长的环境。

真正露出破绽的,其实是那场蛊神祭典。华崽告诉虎娃,祭拜蛊神时要怀着最精诚的心念,丝毫不能有犹豫和怀疑,这才能获得赐福成功。从仪式本身来说,这并没有什么错,华崽本人在三年前也通过了这个仪式的考验,可问题恰恰就出现在这里。

华崽本人,三年前是怎么通过这个仪式的?

虎娃所认识的华崽,对蛊神的信奉并非是完全坚定、毫无犹豫与怀疑的,通过言行中的很多细节都能看出来。小香明明通不过那祭典仪式的考验,华崽却央求虎娃设法将她救下来,事后以另外的方式将其引入修行。

这件事情只能秘而不宣,假如传出出,可能会被很多虔诚的信徒视为对蛊神的亵渎,而此事的策划者就是华崽。

华崽为何要救下小香,也许是个很难说得清。首先是那无形中的神魂反噬,他既然用了华崽这个身份,就必须把自己当成华崽,言行之间也会受到以往那个华崽的影响。但小香后来向华崽吐露情愫的时候,却被他很冷漠地拒绝了。

或者他是用这件事来试探虎娃等人,不露痕迹地与虎娃等人接近、拥有共同的秘密,进而要求拜虎娃为师。他早就能看出来了,虎娃的身份来历绝不简单,而他也自信不会引起虎娃的怀疑。

小香之事且不说,至少这说明华崽并不是毫无保留地信奉着蛊神,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通过三年前的祭典仪式的,然而华崽却活着回来了。须知三年前的蛊神祭典上,可没有太乙出手救人,甚至还可能有蛊神暗中潜伏。

华崽若不能毫无保留地信奉蛊神,在祭典仪式上是必死无疑,可他如今有这样的言行,那只能说明相比三年前参加蛊神祭典的那个华崽,他必然已有所改变。是什么样的改变呢?有可能是信念的动摇或更透彻的明悟,但虎娃的判断是——华崽已被蛊神夺舍!

虎娃说完之后,“华崽”皱眉道:“就这些吗?是不是有些太扯了,所有的事情并非不可以有别的解释,你若是这么得出的判断,恐怕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吧?”

虎娃苦笑道:“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些,这些都是我回头才想明白的。实际上真正提醒我的,是见证了伯羿大人斩杀南荒妖邪,否则我无法解释,你为何要夺舍华崽?”

“华崽”似是很兴致地追问道:“哦,你见证伯羿斩杀南荒妖邪,居然能怀疑到我夺舍华崽,还真是离奇啊,恳请指教!”

虎娃抬眼看着那土丘上笼罩的红色云气,似是自言自语道:“我在巫云山脉看见了南荒邪修百岁童子,不禁又想起我所认识的另一位邪修,他曾自称古天老祖。古天修邪法吸取他人的生机元气,与百岁童子有类似之处。

我虽不知百岁童子是如何修炼的,却得到过古天的秘法。我亲身参加了蛊神祭典上的仪式,看见了一个孩子死在了祭坛上。而传说中被百岁童子挑选到山中受其残害者,也都是那样的少年。

你曾经做的,是与百岁童子同样的事情,完全可能通过那场仪式吸取那些孩子的生机。我当时总感觉那场仪式上少了什么,后来发现少的就是那所谓的蛊神,因为你已经换了身份,是夺舍后重新开始修行的华崽。

这二百多年来,你不仅借此吸取他人的生机,而且到后来,你也在寻找最佳的夺舍对象。华崽拥有绝佳的资质,相信你早就看好了;飞黎与蛊黎两部每年都挑选出各村寨中资质最好的孩子参加仪式,而你也终于等到了最合适的。

你很了解南荒众妖邪,应该见过猰貐,清楚夺舍可遭受的神魂反噬的后果。所以你想尽最大程度避免它,甚至是毫无神魂反噬,你需要的是,全心全意将自己的身心毫不犹豫地奉献给蛊神的人,而且他的资质要也是最出众的。

曾经的华崽,就是这样一个孩子,被你很顺利地夺舍,几乎丝毫未损伤自己的不灭神魂,所施展的秘法本身并无神魂反噬,无意间的神魂反噬只发生在日常的行止中。

你也应该认识九婴、了解他的修行,知道他那条路是行不通的。在你身为蛊神期间,也应该见证过南荒众妖邪的各种秘法,加以借鉴取舍,最终才确定了这样做。让我猜一猜,是不是因为修至尽头前行无路,而天刑已将降临?

以不灭之神魂夺舍,相当于自斩重修,但你还是你。从头修行殊为不易,所以你需要最佳的对象、最好的身份与最适合的环境。仙家算计当真巧妙非凡,你把一切安排得都很好,如果我没有来到九黎,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恐怕也不会有人将你的图谋揭穿。”

“华崽”忍不住插了话道:“哦,我有什么图谋?”

虎娃:“你想做人的并不是华崽,而就是那传说中的蛊神。帝子丹朱南巡九黎,却给了你一个机会,你利用了他,更是利用了伯羿大人。若是他们未至,你可能就在养草村一步步修行,对外宣称蛊神已沉眠,有朝一日修为重新变得足够强大时,才会重新现身。

九黎诸部与丹朱结盟,何尝不也是五大部的联合结盟?五大部轮流执掌蛊神祭典,何尝不是蛊神同时驱使五大部?丹朱和伯羿不能永留南荒,他们走后,你就是真正能掌控黎民诸部的那位蛊神,无人识你真面目,而你却无处不在。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吗?”

“华崽”反问道:“你不是已经看穿了我的身份,说我是蛊神了吗?”

虎娃摇头道:“你不是黎民传说中的那只蝴蝶,只是自以为能成为它。你当初的身份,可能与九婴或者凿齿相类,也可能是掌机那样了解某些传承之秘的修士。但我推断,你最有可能是飞黎部古时的某位大巫公。

蛊神祭典,是三百年前才出现的,脱胎于每十二年一度的巫神大祭。原先九黎诸部祭奉的是传说中的巫神姜央,可是飞黎和蛊黎两部迁居至此后,却渐渐变成了每年祭奉蛊神,而飞黎部当时的大巫公掌控了蛊神祭典。

如今人们已不知那位大巫公的名字,但我想他很可能就是你,这个祭典代代传承至今。你身为大巫公掌控祭典,没有谁比你更了解黎民对蛊神是怎样一种信仰,而你也清楚祭典上并没有真正的蛊神出现,于是你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它。

后来你隐于幕后,历代飞黎部的大巫公都受你的暗中操控。他们中有的人或许心中有疑问,有的人或许真的把你当成了蛊神。

从此之后,蝴蝶只是传说,而祭典上的蛊神却出现了。至到三年前,据说蛊神陷入沉眠,却下仙家神念心印,让飞黎部大巫公遇事可聆听蛊神的指引,并等待他的回归。

帝子丹朱南巡至此,九黎五大部争夺对蛊神祭典的掌控,最终达成了轮流执掌的盟约。表面上看,这是飞黎部失去了独掌蛊神祭典之权,但对于你而言却是更大的收获,今后五大部都会祭奉你。

妖邪斩除后,黎民各部可以向南疆深处迁徙扩张,而他们亦将成为信奉你的子民、成为你的奴仆,甚至成为你吸取生机、修炼神魂法力的源泉。

夺舍重修,本属迫不得已,但却是你所寻求的新生与超脱之道。修为全失、仙身不再,修行又须从头开始,当然艰辛异常,但你却可以做得比当年更完美,也做了多年的安排。可你为何没有选择飞黎大部村寨的孩子,应当是心中也有所忌惮吧?

你选择了养草华,在蛊黎部的养草村,既避开了飞黎大部、不引人注目,此村寨又足够强盛、能保证你的安全,至少在你拥有自保之力前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算众黎民不了解蛊神的内情,但有一个人很可能会起疑心,因为你所做的很多事情,都必须通过他。

他就是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赤,他了解蛊神的存在,多年来一直在主持蛊神祭典,也知道祭典上发生的变化。他或许会对所谓的蛊神沉眠之事心有疑虑。他受被你的暗中操控,一切事情也都听从你的安排,但若看穿了其中内情,未尝不会起别的心思。

那份妖邪名单是你给飞黎赤的,通过什么方式我尚不知,也是你本人或授意飞黎赤将名单泄漏出去的,所以那十二名邪修才能恰好聚到一起。你的谨慎也是有道理的,至少夺舍重修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很弱小,远没有当年那么强大。

若是飞黎赤知晓了这一切,难免会滋生野心,你能做的事他也同样能做,除掉你便可取而代之。实际上他还真是有所猜疑,派本命蛊虫飞蜈跟随伯羿大人,恐也是在寻找你的踪迹,他不仅趁机想除掉你,甚至还想找机会谋害伯羿大人。

但飞黎赤应该和我一样,对你这位蛊神的身份只是猜测,待真正找你时,才能确认。”

……

蛊神潭边,很多人脸色铁青,道道目光如利剑般的盯向飞黎赤,而飞黎赤已满头冷汗。

伯羿斩杀修蛇之后,一直没有露面也没有返回蛊神潭,所以众人也只能在此等着,期间只有卢张从巴原返回拜见丹朱,又奉命前往帝都。

原本几位大巫公利用结盟后斩杀妖邪之事,将丹朱稳在了这里,这未尝不是蛊神在暗中操控的结果,好完成他进一步的图谋。但伯羿迟迟不归,丹朱也没有流露出着急的意思,又等于把五位大巫公和各部首脑人物都拖在了这里。

能转达伯羿消息者只有飞黎赤,通过与本命蛊虫之间的心神联系,借助蛊神潭中的显影向大家展示。但这段时间,伯羿并没有什么动静。伯羿在蛮荒深处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休息,曾经短暂的离开了一天多时间,却没有将飞蜈带在身边。

众大巫公并不知晓,就在那一天时间内,名单上剩下的十二位妖邪已尽数被斩,此事发生的无声无息、并不为外人所知。

今天并不是飞黎赤召集大家来到蛊神潭边的,而是侯冈突然去找了丹朱,然后丹朱将众人召集至此,说是伯羿找到了南荒中潜伏最深的妖邪,请众人到场见证。飞黎赤大惊失色,同时也暗暗担忧。

飞黎赤与飞蜈之间有心神联系,伯羿那边发生的事情,他可以有选择的转告在场众人,不想让大家知道的就不说。但此刻丹朱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说明除了飞蜈之外,还有人能传回伯羿那边的消息,那么事态就超出了他的掌控。

侯冈的修为不如飞黎赤,但他能施展的手段却更加精妙与强大,站在潭水边祭出了一道神符。这是仓颉先生亲手炼制的仙家传讯神符,两枚为一套,虎娃与侯冈各持一枚,哪怕远隔千里之外,也能及时传送各种信息。

普通的传讯神通,是不能隔着仙家洞天结界联系的,只进入了洞天门户,哪怕是飞黎赤与飞蜈之间,也只能感应到对方最后消失的位置,却很难再传达清晰的信息,或许只有仓颉先生炼制的传讯神符才能做到这一点。

有些话,虎娃并没有告诉“华崽”,他能找到黎民洞天,并不仅仅是因为华崽曾给他施了追踪蛊术,他同时也动用了仓颉先生所炼制的一枚能感应气机联系的符文秘宝。

侯冈在蛊神潭边祭出传讯神符,众人通过谭中显影,所看到的就是黎山圣地中的景象。那奇异的高丘、赤潭、石台,还有石台上站着的华崽,更重要的是虎娃与华崽所说的话,包括话语中伴随的神念,都随着潭中显影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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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蛊神的计划(上)

蛊神潭边不仅有五位大巫公,还有伴随各部大巫公而来的随员部众,有资格出现在这个场合的,都是九黎各部中很重要的首脑人物。虎娃倒好,通过这种方式,直接将那蛊神的身份来了个大揭盖。

再看这些人的神情,有的震惊、有的愤懑,有的简直都快崩溃了,还有人不敢相信,甚至在猜疑这是不是侯冈出于某种目的弄出来的幻象。

但在场有些人却明白,这不可能是幻象,因为他们已看清了石台上放的各种骸骨残片,其中有很多就是历年蛊神祭典上供奉给蛊神之物。侯冈再精妙的手段,也不能在幻象中凭空虚构出这些东西。

不论众人是什么心情,但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此事太令人震憾了,甚至对心神、对他们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信念都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

虎娃这种人也会玩阴的,“华崽”此刻还不知自己已被众人围观。他已有大成修为,初步掌控了仙家洞天,在这里他感觉有恃无恐,听了虎娃说的话,他终于不再掩饰什么,反而将手中的法杖一挥,指着周围道——

“虎娃,我很佩服你,推断出的情况也是八九不离十。我的确曾是当年飞黎部的大巫公,历年的蛊神祭典,就是始于我之手。这里是黎山圣地,九黎各部的责任是守护它而非寻找它,我当年却有幸寻到了这里、开启了仙家洞天结界。

不论是器黎吞还山黎婴,他们都是黎民迁居至此最早的大巫公,应该也知道黎山圣地的存在,亦在行使守护的职责,那是他们所发下的神魂誓言,就算被斩杀,他们也不会把这个隐秘说出去。九婴死后,世上也只有我才知晓黎山圣地的存在了。

至于我当年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已无人记得,那就永远忘记吧!我就是蛊神,不仅是黎民万众所祭奉的蛊神,也会成为那传说中的蛊神。

当年我能寻到这里,亦是大幸运机缘,使我了解了更多的传承隐秘。这座高丘,便是蚩尤的头颅埋葬之地,而他的骸骨则散落于南荒。你看那高丘上的赤色云气,传说是蚩尤死后不甘的精魂所化,形状就像风中的飘飞的战旗,亦被称为蚩尤魂或蚩尤旗。

其实那只是精纯的神魂法力,因这仙家洞天结界而凝聚不散,可助后人修炼,而蚩尤早已殒落。黎民希望有蚩尤这样的神灵,能化为带领他们获得超脱新生的蛊神,我既然得此机缘,为何不能成为传说中的蛊神呢?

我当年的修为已至地仙极致,我感应得很清楚,那无处不在的天地大劫迟早会到来,我也必将毁于其中。所以我决定做个自行了断,寻求真正超脱的新生。我利用蛊神祭典寻找最合适的夺舍对象,自斩仙身夺舍重修。

丹朱的到来,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否则就算华崽的资质再出色、我的修为精进再神速,百年之内也不可能再回到这个地方。而如今九婴、凿齿、掌机皆除,我很顺利地安然回到此地,重新掌控蛊神所拥有的一切。

但我却没有想到,你也能找到这里、并发现了我的破绽。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了嘛?九黎自古有传说,蛊神之子为姜央,而姜央则是守护黎民的巫神。我想你很可能就是姜央,或者与我的情况差不多,是姜央的夺舍重修之身。

别告诉我,你真是因为那追踪蛊术而找到我的。你可能会发现身中追踪蛊术,而你也早知黎山圣地的存在,你也是这里的守护者,对吗?可惜,此地的主人如今已换成了我,而我也将是黎民之主!”

虎娃一时无语,“华崽”最后的推断未免也太离谱了,居然把他当成了巫神姜央。

九黎诸部确实有姜央为成巫神、守护黎民万众的传说,若是别人可能不会这么猜,但“华崽”本人有那样的经历,难道也会同样的去设想虎娃,否则很难解释虎娃怎么能注意到他的破绽,而且还找到了黎山圣地。

虎娃苦笑道:“如你所见,我就是虎娃,也许修为不如当年的你,但也绝非仅止于此,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仙家阳神化身。”说话的同时发出一道神念,此神念蛊神潭边的众人并不知晓,只有面前的“华崽”能听闻,详细解释了自己的来历。

华崽的神情渐渐变得很凝重,将手中的法杖放平道:“原来如此,世间竟然还有你这样的化身修行,这也是相当于夺舍重修后的另一番见证了,可惜对当年的我无用。”

虎娃淡淡道:“你我的目的不同,你需要的是再获新生,而我印证的是修为境界。既有了这番亲身印证,又见到了你,让我终于明白,就算九境修为拥有不灭之阳神,可以再天刑夺舍重修,但这并非是真正的长生超脱之道。

猰貐夺本命蛊虫之舍续命,你也看到了结果,所以谋划多年,想到了自以为完美的办法。可是尽管如此,每一次夺舍,也都是对不灭神魂的损伤,而且必然会受到各种反噬、须从头开始修行,艰险更盛。你不可能永远为之,更不可能籍此长生。”

黎山洞天中的虎娃和华崽两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情况确实很类似。他们都是以一个资质绝佳的少年身份,重新开始修行的,这可以印证一条更完善或更完美的道路。但其中的区别也很明显,华崽并非蛊神的化身,就是夺舍后的蛊神本人。

当天刑降临时,若不能成功渡劫,便是所有化身一齐被斩灭下场,因为化身就是地仙本人的一部分。若在天刑中形神俱灭,便是彻底殒落,根本就没有夺舍或重入轮回的机会。

若仙身被斩灭、却能侥幸保存不灭之神魂,在天刑笼罩的范围内,也很难有夺舍的机会,往往就要重入轮回了;就算侥幸能夺舍成功,也会显得非常仓促,很难以夺舍后的身份再度重修,因为你都不知道自己会夺舍成什么东西。

但是不到那最后时刻,谁不想去求证真正的长生超脱呢?斩尽修为夺舍重来,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而这位“蛊神”倒是个狠绝之人,他料定自己肯定抗不过天刑,做出一系列安排后,主动自斩夺舍了。

出现在九黎之地的虎娃,虽然也是从头开始修行,但这不过是一具仙家阳神化身。虎娃这么做是为了印证修行,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等于是在印证夺舍重后修的经历,只是没有用夺舍重修这种方式。

看见华崽的时候,虎娃也彻底明悟了,无论斩出什么样的化身修炼,其实都不是躲避天刑的办法,否则眼前的这位“蛊神”就不必这么麻烦了。虎娃留在炎帝仙宫服常树上的那一朵花,并不能帮助他在天刑中留下一线生机,天地间该面对的就得面对,并没有什么取巧的手段。

虎娃不久前的想法,很快就落空了,但他也没什么好失望的。服常树上的那花朵化身,就算不能成为躲避天刑的手段,也不妨继续修炼下去。

那么像“蛊神”这样在天刑来临之前,主动自斩并夺舍重修,是躲避天刑的长生之法吗?理论上来讲好像是的,只要每次在天刑来临之前都夺舍重修,仿佛就能在世间长生永驻。但虎娃刚才也明确指出了,实际上这不可能。

因为夺舍之后便修为尽失,修行须从头开始,这时他已另一个人,不复夺舍前的九境地仙修为。神魂反噬造成的影响且不提,在重新修成九境地仙之前,便无法再以不灭之神魂夺舍。

除非他每一次夺舍后都能顺利修成九境地仙,然后在天刑来临之前又一次夺舍成功,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比如说虎娃现在便杀了“华崽”,他也就没有再夺舍的机会了。

可是“华崽”打的偏偏就是这样的主意,他要成为主宰黎民的蛊神,暗中操控蛊神祭典永远进行下去,总是能给他不断提供最合适的夺舍对象,也给他提供每一次重新修炼的各种帮助。或许有一天,他终于有把握能对抗天刑,那就去求证真正的长生成仙,否则就这样永远继续下去……

“华崽”怀抱法杖又坐了下来,他方才随时都可以发出斩灭虎娃的攻击,此刻却暂时收敛起了敌意,缓缓道:“虎娃,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了!此处乃黎山圣地,不仅有难得的传承,更有诸般宝物。传承之秘掌控在我的手中,你也知道我的打算。将来的一切,我未尝不可与你分享。”

“华崽”为何突然改变态度,开始和虎娃商量起来了?因为他杀了面前的虎娃也没用,来到这里的只是一个化身,以华崽目前的修为,也不可能追到巴原去斩杀虎娃的本尊。他还想保守这个秘密、完成自己的计划,就不得不寻求与虎娃暂时合谋。(未完待续。)

049、蛊神的计划(下)

虎娃却摇头道:“当年的你已经得到了这里的一切,但如今的你又如何?我已经来到了这里,你真以为我还能放过你吗?”

“华崽”皱眉道:“你想拒绝的提议,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那三年前被然夺舍的华崽,你根本就不认识他,也从来没有见过他!”

虎娃叹道:“不,我认识他、也见过他,你在养草村中就把自己当成了华崽,通过你,我也见到了这个孩子。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也曾动了收徒之念。我不能放过你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华崽,更因为你曾经做过的事与将要做的事情。”

“华崽”冷笑道:“就算你这具化身已突破大成修为,但在这里,能是我的对手吗?就算换做你有地仙修为的本尊至此,只要我封闭这黎山圣地,你亦无可奈何。你既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也不会再见到我,还会成为九黎诸部共同的敌人!”

观虎娃此刻的神气波动,亦内敛于无形,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对于他而言,这就是突破大成修为的标志。虎娃是何时突破六境的?就在他见到石台上的华崽,印证了自己此前所有的判断时。

但“华崽”这番话,倒也不是吹牛或威胁。就算虎娃这具化身已有大成修为,也对付不了面前的“华崽”。“华崽”依托仙家洞天中的禁制,完全能将他斩灭于此,就算虎娃拥有九境修为的本尊赶来,也已经晚了。

“华崽”完全可以封闭黎山圣地,躲在仙家洞天中不出来,虎娃恐怕也不能拿他怎样。而且“华崽”事后也没必要就留在这黎山圣地中,他可以潜伏到南荒各地,以他对这一带的熟悉,虎娃便很难再找到他。

假如虎娃坚持与“华崽”做对,将来还会成为九黎诸部共同的敌人,华崽可以调集很多高手反过来对付他。因为“华崽”是九黎各大部共同信奉的蛊神,就算虎娃揭穿其阴谋,但是对于九黎民众而言,他们是听从自己所信奉的神灵指引,还是会听信虎娃这个外人呢?

虎娃看着“华崽”的样子,充满憾意地说道:“我既然已经来了,焉能想不到这些?我是不会再给你机会离开这里的,虽然我这具化身没有那个本事在此地斩杀你,但你别忘了,应九黎之请,前来斩杀南荒妖邪的人并不是我。

九黎各部提出这个要求,就是出于你的授意吧?你就是南荒中潜伏最深、威胁最大的妖邪,是你指使飞黎赤联合几位大巫公向丹朱提出的要求,派伯羿大人斩尽妖邪,那么今日就如你所愿吧!”

“华崽”突然又站了起来,右手紧握法杖、指节都发白了。因为随着虎娃的话音,伯羿穿过枫林飘飞而至,其坐骑仍是那只飞蜈。

飞蜈有些发懵,它可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进入仙家洞天后,它和飞黎赤之间的心神联系就断了。但它看见这个地方,又看见了石台上的华崽,便露出了些许惊慌与兴奋之色。它终于找到并进入了黎山圣地,并且找到了一直隐藏在暗中的“蛊神”。

飞蜈落地,伯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走下来,一只脚迈出后,另一脚顺势在飞蜈的后背上跺了一下,整个黎山圣地中都传出轰然的回音。飞蜈的身体有很多节,而且披着坚硬的甲壳,远比很多化境妖修都要强悍,但在伯羿的脚下却显得那么脆弱。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沿着飞蜈的身体一节节的传开,每一节都化为了碎片,听声音就像有人用一把砍刀沿着一根竹子从中间依次破开,竹节发出一连串的脆响。伯羿做事可真够干脆的,他看见“华崽”时便一脚跺死了飞蜈,让这蛊虫连半点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

通过侯冈祭出的感应神符,众人通过潭中显影都看见了这一幕。本命蛊虫猝然被斩杀,飞黎赤发出一声惨叫,七窍流出黑血,当即就一头栽倒晕死了过去。

飞黎赤所修炼的九黎秘术,大半修为都在那本命蛊虫身上,飞蜈被斩,飞黎赤也等于是去了半条命。可是蛊神潭边却没有人去救治飞黎赤,众人只是带着愤怒、嘲讽、绝望或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这时蛊神潭中的神通显影消失了,并非是封印在传讯神符中的仙家法力耗尽,而是虎娃主动断开了联系。让大家看到这些,已足以揭穿此事,否则虎娃也没必要和华崽废话那么多,直接带伯羿去斩杀那位所谓的蛊神便是。

虎娃本人也转身离开了黎山圣地,虽然伯羿是他约来的,他也知道伯羿会做什么,但那所谓的蛊神毕竟是华崽的样子,虎娃也不想亲眼看到其人被伯羿斩杀的情景。

时间没过多久,南荒深处的天际,又有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它是那么高、光芒是那么耀眼。而且伯羿这一箭,特意是朝着千里之外蛊神潭的方向斜射而出的。

很多黎民抬头望见这一幕,皆发出欢呼之声并朝天跪拜,他们可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道是伯羿又斩杀了一位妖邪,由衷的感谢伯羿也感谢蛊神。

这一箭并非是在黎山圣地中射出,而是伯羿斩杀“蛊神”后走出洞天结界,站在黎山顶上空射出了惊天一箭。

蛊神潭边,众人良久无语,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做梦都想不到的突发状况。丹朱不开口,谁也不敢轻易说话,很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丹朱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重华大人站起身道:“飞黎部部首飞黎赤大人,连日施展神通传递伯羿斩杀妖邪信息,邀帝子大人以及九黎诸部众大人共见,因其年事已高、损耗过巨而终于不支,斯为憾事!飞黎赤逝后,飞黎部不可无首,应另举贤才立为新部首。”

另外四位大巫公以及在场的九黎各部首脑人物,这才反应过来,一齐拜倒叩首道:“我等感谢帝子大人之德、感谢诸位大人之恩!今后若有差遣,九黎诸部无不誓死效命!”

重华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飞黎赤还没死呢,他只是身受重伤晕厥了过去。在场有这么多高人,凭借九黎各部神奇而诡异的巫术,就算去了半条命,也能把他救回来。可是重华的话,也等于宣布了飞黎赤是非死不可,没有人会救他,也没有人敢救他。

“蛊神”的阴谋已被揭穿,飞黎赤这样死,对在场其他人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想当初伯羿揭穿九婴的身份时,山黎部的大巫公山黎狻还曾恳求丹朱等人保守这个秘密,不想使它成为黎民的丑闻。

可是如今又出了“蛊神”之事,在场的几位大巫公却没脸再提出这种要求了。此事关系实在重大,“蛊神”不仅算计了黎民万众,同样也算计了丹朱与伯羿等人,在场的各部大巫公无论是有意无意,都是受到“蛊神”的利用、多多少少成了“蛊神”的帮凶。

丹朱不治他们的罪,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假如此事泄露出去,可想而知会引起怎样的哗然和混乱,好不容易联合起来的九黎诸部,恐怕转眼间又得分崩离析。各部黎民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有多少人会相信、相信之后又有多少人会承认,则很难说,但在场的几位大巫公以及各位首脑人物绝对会威信扫地。

重华的话也算是给在场的九黎各部首领都解了围,只说飞黎赤是“年事已高、损耗过巨而终于不支”,就表明了不打算公开内情的态度。

重华这么做,无疑也是明智的,公开了对谁都没好处,还会引发九黎各部的混乱。而如今掌握了这个隐秘,就等于掌握了在场所有黎民首脑的命门,保守这个秘密而不公开,就是对他们的恩德,九黎各部首脑皆得感激涕零。

丹朱看着拜伏在面前的众人,并没有还礼,也没有像以往那样仍大家赶紧起身。他一句话都没有说,面无表情地转身拂袖而去,把这些人都晾在了蛊神潭边。

丹朱很生气,能够忍住不当场发作,已经算修养很好了。如果没有虎娃揭穿“蛊神”的图谋,并且由伯羿去解决了这个最深的隐患,那么丹朱此番出使九黎就算是彻底失败了,却还自以为大获成功。

蛊神利用丹朱,整合了九黎五大部,完成了内部的结盟共同祭奉他,并且除掉了南荒中的威胁,真正成为黎民万众的主宰。那所谓的盟约,其实只是一个笑话,因为与丹朱结盟的只是五位大巫公,而五位大巫公都是受蛊神的暗中操控。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当然不好受,更何况是以帝子丹朱的身份。在座的几位大巫公,其实都算得上是“蛊神”的帮凶,甚至除了飞黎赤之外,还另有人曾受“蛊神”的直接指使,但如今也不适合再继续追究。

丹朱不得不放过他们、在公开场合就当做没有过这回事,但看着他们就窝心,甚至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所以干脆就走了。剩下来的事情,就让重华去处理吧。(未完待续。)

050、上古仙界

丹朱窝心归窝心,但若仔细想想,如今的结果却也是最好的。蛊神且不提,飞黎赤是必须得死,更重要的是,重华大人根本没打算审问飞黎赤,他就这么死了,也等于把所有的罪责都背了,在场其他各部首领也就能放心了。

蛊神已死,没有人在暗中操控九黎诸部,而九黎五大部却已经完成了内部的整合,并通过丹朱向中华天子表示了臣服。

没有蛊神,这就是真正的臣服,扫清了结盟的障碍,五部大巫公除了忠心成为丹朱的盟友外已没了别的选择。在场的各部首脑人物对今日之事的内情心知肚明,他们今后也必须遵守盟约。丹朱心里是明白的,所以他才不会继续追究谁,就让重华这样处置。

丹朱离去后,重华俯身道:“诸位,尔等已看见了帝子大人之怒。但帝子大人念你等也是受飞黎赤与那冒认蛊神者的蒙蔽,所以并不想追究你等的罪责,你等要记住帝子大人的恩德。既然那所谓蛊神者已死,那就当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吧,诸位将来要尽好引领部众之责。……好了,都起身吧!”

九黎各部首皆再拜而起,纷纷感谢重华大人宽仁。当天傍晚,飞黎赤就“不幸”离世了,当务之急,就是要再推选一位飞黎部的大巫公。既然各部最重要的首脑人物都在场,推选很快便完成了,新一任大巫公叫飞黎望,由重华大人提名,得到了众人的一致推举。

按照传统的仪式,飞黎部的每一位大巫公离世后,都要在蛊神潭边火化,若本命蛊虫与他同去,也也要一起火化,并由继任的大巫公唱祭歌送行。

然后继任者率领各部首祭拜蛊神、请求蛊神的赐福与指引,通过着个仪式表示其身份得到了蛊神的确认,然后才能正式成为下一任大巫公。

可如今再像原先那样进行这一整套仪式,就连各位部首自己都觉得尴尬。“幸存”的例外四部大巫公想出来一个好主意,事急从权干脆就改改规矩。次日便在蛊神潭边举行飞黎部新部首的就任仪式,由帝子丹朱以中华天使的身份,代表中华天子赐福并册封飞黎望。

九黎五大部已向中华天子表示臣服,这么做倒很符合中华礼制。重华请示之后,丹朱点头了,出现在这个仪式上见证了新一位大巫公的就任。

飞黎望喜出望外,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成为飞黎部权势最重的大巫公,还会成为中华天子正式册封的部首。这名义上需要族中众首领公推,可是在如今的形势下,只要重华大人点了他的名,谁又会反对呢?

飞黎望继位很顺利,顺利得就像做梦一般。当仪式完成之后,他以飞黎部大巫公的身份答谢各位部首,还私下里单独送了重华一份重礼。

重华大人当然用不着贪图飞黎望什么东西,但还是很高兴地收下了,和颜悦色地恭祝与勉励了他一番。飞黎望对重华大人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钦佩的五体投地,就差掏心窝子给重华看了。

丹朱的身份太尊贵了,而且在蛊神阴谋揭穿后不假辞色,就算飞黎望想巴结他也没法直接巴结上,倒是这位重华大人是如此平易近人又善解人意,通过他打交道感觉很舒服。

其实丹朱先前就送给飞黎赤一份重礼,用一枚空间神器存放。飞黎赤到手之后还没捂热呢,这些东西又都到了飞黎望手中。飞黎望当然不是将礼物原样送回去,而是换成了很多珍贵的黎民特产,还用那枚空间神器装着送给重华,他本人倒是一点都不吃亏。

重华这种人,收礼物并不是真的看上了黎民的东西,但肯在什么情况下收谁的礼,无形中便意味着谁是他的人。自古以来的官场规矩大抵如此,众人心照不宣。

黎民万众听到了最新消息,伯羿大人斩尽了南荒中的妖邪,欢庆之余也有个不幸的消息传来,飞黎部大巫公飞黎赤因连日操劳过剧、不幸亡故,在帝子丹朱大人的见证下,重华大召集各位部首主持仪式为他送行,同时推举出了新一任大巫公飞黎望。

飞黎赤究竟是怎么死的?据知情者透露,连日以来,伯羿大人每一次斩杀妖邪,飞黎赤大人都要施展神通,通过与本命蛊虫之间的心神联系在蛊神潭中显影,以供众人观看。这的确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尤其是伯羿斩杀凿齿的那次,飞黎赤就快被累趴下了。

在伯羿最后一次斩杀妖邪的过程中,飞黎赤的本命蛊虫亦受波及不幸被斩,飞黎赤本人因此遭受重创、不治身亡。这些倒也算实情,飞黎赤的确是不治身亡,因为根本就没人给他治,他甚至连醒过来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最底层的村寨民众,重华的策略是以安抚为主;而对于知晓内情的九黎各部高层首脑,则是恩威并施,最终将他们掌控。丹朱出使九黎大获成功,这一切其实也要感谢另一个人,就是揭穿“蛊神”身份的虎娃。

……

伯羿斩杀“蛊神”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和虎娃又回到了黎山圣地,坐在那满是骸骨碎片的石台上。飞蜈已经被宰了,太乙悄然现身,化身为扎根于岩缝中的一株树,就立在仙家洞天的门户外。

这不是伯羿与虎娃的第一次见面,他们初次相见,是在蛊神祭典上。但那时的虎娃只是跟随养草村民众而来的一位普通少年,伯羿注意到了太乙,却根本就没有关注人丛中的虎娃。今日算是两人之间第一次正式“会谈”。

伯羿首先向虎娃表示了感谢,不仅代表丹朱也代表他本人,更代表黎民万众。假如不是虎娃揭穿了“蛊神”的阴谋,伯羿斩尽妖邪后就这么走了,反而会让“蛊神”的阴谋得逞,伯羿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幸亏有虎娃的暗中提醒。

虎娃很谦逊地表示,伯羿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他也十分敬仰其斩杀妖邪的功业。在这位仙家前辈面前,虎娃也没有什么隐瞒,如实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以及斩这具化身远赴九黎之地的缘起。他还从空间神器中取出了美酒,邀伯羿大人共饮,并不停地举杯相敬。

这酒是从巴原带来的、国祭大典所用最好的美酒,虎娃卸任巴国学正后,还私存了不少。如今这具化身已有六境大成修为,随身带的很多东西可以很方便地拿出来了。伯羿的修为法力、眼界见识都比虎娃高太多了,所以在饮酒之余,虎娃也有很多问题向他请教。

首先第一个疑问——这黎山圣地,究竟是什么地方?

伯羿端杯叹息道:“古时之事,如今已少有人知。当年涿鹿之战、蚩尤被擒,轩辕帝起初并不想杀他,而是命他开辟南荒。可是蚩尤不甘受制,到达云梦巨泽东岸时奋力脱枷、掷械于黎山,此后爆发了一场大战。

当时有蚩尤残部属下企图营救他,蚩尤因此才有机会脱困而战,但最终在围攻中落败,头颅被斩,自爆身躯发出最后一击。其幸存属下拼死将其头颅带出、葬在此处,就是眼前的这七丈高丘。后来九黎诸部远徙南荒,据说也是在守护这片圣地。

黎山圣地为追随蚩尤的属下所建,出现在九黎迁居至此之前。数百年前,九黎民众间还有一个传说,只要收集齐全蚩尤骨、蚩尤血,在黎山圣地中唤醒蚩尤魂,就可以复活蚩尤。”

虎娃惊讶道:“看来这里已经搜集到不少蚩尤遗骨,那池塘中的难道就是蚩尤血吗?”

伯羿反问道:“你说呢?”

虎娃皱眉道:“那不是鲜血,据我观察更像是一种罕见的矿物,蕴含着奇异的力量,但不应是人血,甚至不是任何一种生灵之血。”

伯羿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那不似任何一种生灵之血,但有人却说那就是蚩尤血。你看看这些骨骸,如果不分辨形状只看质地,可是你所知任何一种生灵的遗骨吗?”

虎娃倒吸一口冷气道:“也不是!它们简直就是一件件神器啊,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神器,想打造它的机缘至为难得。那蚩尤也得到了大器诀的传承,难道他是走了另一条道路、以另一种方式修炼,真将自己的身躯修炼得如神器一般?”

伯羿长叹道:“也许吧,他的炉鼎就是活的神器,在人间简直纵横无敌。……听说围攻蚩尤的那一战,他斩落了好几位下界而来的真正的仙人,就连修蛇当时也逃离了盘踞之地、避开了这场激战。可惜我生不逢时,未能迎战这样的对手!”

虎娃惊讶道:“斩落了真正的仙人?那么蚩尤本人又是什么修为?”

伯羿看了虎娃一眼:“与你一样,也是地仙修为,但按你的说法,应是九境圆满。”见虎娃露出不解之色,伯羿又解释道:“你以为像我这样的仙人,飞升之后再返人间,论神通法力就一定比九境地仙更强大吗?其实未必!

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仙家既已超脱人间、求证长生,就不应再回,如果回到人间,所能施展的亦不过是九境圆满手段。有的仙家虽修为高超、能登天飞升而去,但未必擅长斗战之能,而蚩尤是那时的人间第一战将。

就算今日之我遇见了当年的他,若不手持神弓放手一斗,亦难言胜负如何。”

这番话透露了两个很重要的信息。一是伯羿本人确实已渡过天地大劫,早已成为长生超脱的真仙,飞升之后再返回人间。二是仙家回到了人间,同样会受到大道规则的限制,所能施展的手段与九境圆满的地仙无异,所区别的可能只是法术更加精妙、法力更加强大。

伴随着神念,伯羿还向虎娃介绍了两个令他目瞪口呆的情况。其一是仙家回到人间,同样要再度面临天刑的考验,在天地间所做的一切,天地仍会相还。这就是伯羿为何在斩杀凿齿之后,会迎来天刑的原因。

其二是仙家已求证真正的长生、超脱了生死轮回,可被称为真仙,其成就当然与地仙不同。若是地仙被斩,只要不是形神俱灭,仍有机会再入轮回托舍新生,但真正的仙家是不会有这种机会的,若是不慎被斩就是真正的斩灭了。

因为他们已经超脱生死轮回,当然不会再入轮回之中。如此看来,仙人下界也是存在凶险变数的,虽然在人间已难遇敌手,但若出了意外,便有可能因此失去永恒的生命。如无十分必要,实在用不着如此,要有多么难得的福缘,才能修成真仙飞升而去,又何必再回来呢?

虎娃吃惊之余,却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指着那高丘道:“既如此,这是真有人想复活蚩尤,或者说,蚩尤真的有可能被复活吗?”

他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刚刚见到了“蛊神”。那位“蛊神”便是自斩后夺舍重修的,若蚩尤也是一位九境地仙,被斩后是否也有可能夺舍重修呢?其追随者想通过诡异的秘法,以某种方式重新复活蚩尤?

伯羿却答道:“你怎能将蚩尤与那冒牌的蛊神相提并论?蚩尤岂是偷生之人!”

这一句话便打消了虎娃的疑问。蛊神夺舍华崽,名为新生实为偷生,以蚩尤的脾气,怎么可能做出此等偷生之事?如果蚩尤想好好活着,当末代炎帝榆罔归顺之时,蚩尤就不会自立炎帝起兵反叛,更不会在南荒中来那么一场大战。

且不说在那样的战场上,蚩尤恐怕根本就没有夺舍的机会,哪怕有,他也不会有那样的偷生之念。他倒有可能是再入轮回了,甚至有可能在激战中引发天刑、形神俱灭了,但无论如何,世间已无蚩尤此人。

可是这黎山圣地以及黎民的传说又是怎么回事呢?那恐怕是有人需要有这样的传说,需要一种精神上的力量为支撑,才能带领各部黎民经过百余年时间,迁徙到南荒这片艰险之地。这有可能是黎民不甘臣服,也有可能是黎民的各部首领不甘屈于人下、不甘属于自己的势力被吞并。

但黎山圣地和传说的存在,却启发了找到它的那位“蛊神”。莫说不可能复活蚩尤,就算真的能够复活蚩尤,“蛊神”恐怕也不会那么做,他想的只是取而代之,成为黎民万众从精神到肉体上完全的主宰。他要成为传说中蛊神,想“复活”的人也只是自己。

黎山圣地的来历大抵如此,其年代久远,更多的情况伯羿也不是很了解,只能通过只言片语的古时传说去推测。

虎娃又问了一个很关心的问题:“伯羿大人,您为何要回到人间呢?少昊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又是什么样子?”

伯羿却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看着虎娃道:“当年的列位天帝,包括蚩尤,还有我,甚至我此番在南荒中斩杀的好几位妖邪,都与你一样走了同一条道路。突破地仙修为、拥有不灭神魂后,并没有飞升帝乡神土,而是留在人间继续修行。

有的人是迫于无奈、无处飞升,而有的人是主动做出了这个选择、面对天地大劫。那么我想问你,假如在突破地仙修为后就飞升了帝乡神土,你又会是怎样一种存在呢?”

这个问题虎娃回答不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飞升,而伯羿可是去了帝乡神土之后又回到人间的。现在虎娃已经清楚,只有渡过天地大劫再修成真仙,才有可能回到人间。但是帝乡神土的玄妙,正是他要向伯羿请教的问题。

伯羿也没有为难虎娃,这番话是自问自答,提问中就带着仙家神念介绍。而虎娃听完后是良久无语,实在是没有想到啊,同时也为列位天帝的大功德、大神通成就惊叹。

巴原的上古时代就有传说,古有地仙却无登天之径,成仙之后无处飞升。后来太昊天帝开辟了帝乡神土,留菁华诀为指引,众地仙才能飞升登天、永享长生。帝乡神土的玄妙,最早还要从太昊天帝的修行说起。

太昊拥有九境修为时,不像后世的地仙还可以选择飞升登天,因为当时没有帝乡神土和登天之径的可言,他只能选择继续前行。九境修为圆满后渡过了天刑,太昊求证了真仙成就,飞升而去,他去了什么地方?

他去了一无所有之处,就像证入了万物诞生之前的虚无,甚至连时空的概念都没有,在那种状态下,他的存在是永恒的,又仿佛是寂灭的。太昊差一点就迷失在永恒的虚无中,等回过神来他又返回了人间,此时人间已过去了数年。

仙界本不存在,或者那飞升之后的所谓仙界,就是万物诞生之前的混沌,而非我们抬头所能看见的星空宇宙。那完全就是另一个时空,或者无所谓时空,太昊去了时空诞生之前,他称之为无边玄妙方广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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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有生于无(上)

羲皇太昊已证真仙,他认为既然每一层境界都有九转,那么真仙修为亦有九转,他与同样修成真仙的爱侣娲后一起探索前行,最终修至真仙九转极致,又于无边玄妙方广中开辟了帝乡神土。

帝乡神土中有一株参天建木,枝干铺展九层,每一层都是一方世界,对应真仙九转修为,象征着太昊当年的探索,因此又被称为九重天仙界。太昊是怎么开辟九重天仙界的,非伯羿所知;但伯羿知道,太昊开辟帝乡神土后,人间便有了登天之径。

世间本无帝乡神土,为太昊率先开辟;世间本无登天之径,亦是太昊天帝率先垂范;而后有历代天帝鉴之,分别证此成就。天下万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所谓的“有”,仿佛就是混沌中的那一点灵光、道之元始。

太昊天帝开辟帝乡神土最大的功德,不仅是在人间之外开辟了长生仙界,更是能让众地仙避过天刑。

上古修士突破九境修为、求证地仙成就,虽然寿元无限,但迟早将迎来天刑之衰。若是渡不过天刑而形神俱灭,则是一切皆休;就算渡过了天刑,仍是无处可去。

在太昊开辟帝乡神土后,便留下了指引。众地仙若得其指引,在突破九境修为、求证不灭神魂之后,便可选择登天飞升而去,在九重天仙界中永享长生。

这种选择是双向的。首先对于地仙而言,一世修行历尽重重劫数,终于堪破生死轮回境,本以为已是长生成仙了,不料仍留在人间与常人无异,甚至仍有殒落之忧。若是有仙界在人间之外,他们当然愿意飞升,这便象征着最终的超脱啊!

地仙这样飞升,在人间的一切都得留下,带不走任何东西,哪怕是亲手打造的神器,也包括自己的肉身。登临帝乡神土者只是不灭之神魂,或称纯净之元神,或称飞升之阳神。地仙脱去凡蜕飞升帝乡神土后,那就永远回不来了,也不能离开所飞升的仙界。

听到这里,虎娃终于明白,为何自古有那么多神器流传于世。修士须有九境地仙修为,才能打造神器。有些神器,比如最普通的飞天神器与空间神器,炼制者本人确实也用不着,因为八境便有飞天之能、九境便拥有随身空间结界。

可是还有一些神器,比如虎娃曾得到的摩云鞭、灵官锏、啸山印,却属可遇不可求之物,就算虎娃想炼制同样或类似的神器,也绝没有那么容易。有些神器出世的机缘太特殊了,很难再重现,而这些东西为何没被原主人带走?

若是原主人已殒落倒也没话说,但就算他们已飞升帝乡神土,所有的东西也是带不走的。就连自己的肉身都带不走,要么化散于天地之间,要么留下仙蜕。虎娃就曾亲眼见到啸山君的仙蜕,而啸山君所打造三件神器,后来也都成了众兽山的传承之物。

虎娃不禁有些纳闷道:“那些人是真正的长生成仙了吗?他们在帝乡神土中,又是怎样一种存在?”

伯羿饶有兴致地反问道:“你说呢?”这次不再是自问自答,就是在问虎娃。

虎娃思忖道:“如此飞升,似自斩又非自斩,倒令我想起了方才那位‘蛊神’。那‘蛊神’是在天刑来临之前自斩,遁出阳神夺舍重修。而这些仙家,则是斩尽了俗缘,什么也不带走,只是遁出阳神飞升帝乡神土。

他们并未夺舍,而是超脱于人间之外。太昊所开辟的帝乡神土,成了他们寄托阳神之所,天刑永不至,从而永享长生,但他们再也离不开仙界。他们的存在,相当于遁出阳神之后的那一瞬,而那一瞬仿佛永恒。”

伯羿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你能悟出这些,已经相当不简单了。那些仙家已非凡人,而是另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我在帝乡神土中亲眼所见,他们都显现出心境中最美好、最期望或是最自然的形容,只要帝乡神土永存,便可永享长生。

但他们的修为以永不得再进,就是你所说的九境初转。帝乡神土实际上是无中生有,为太昊天帝的元神世界所造化。太昊修行所悟天地间大道规则,自成一方天地;一切所现,皆为太昊的见知显化。

天地间本无我,我的一切皆来自于天地,凝炼形神而成我。无论是寿尽而亡还是殒落于天刑,亦是重归于天地,哪怕是历天刑成仙,也要将一切所行还于天地。这些地仙未历天刑而飞升,骑士等于将俗缘斩尽,化为了帝乡神土的一部分。

九重天仙界是太昊的意志显化,须得到太昊的指引与认可方得飞升,他们就长存于帝乡神土,相当于太昊的世界所能容纳的事物。飞升至帝乡神土的仙家越多,帝乡神土便越广大。”

虎娃:“如此看来,这并非真正的长生超脱啊,可为何还有那么多地仙愿意飞升呢?”

伯羿还是那句反问:“你说呢?”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只能是去体会每个人各自的想法。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一世修行迈过登天之径,飞升登天本就是他们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而且对于更多地仙而言,想有这等福缘亦不可得。在太昊开辟帝乡神土之前,他们只能继续面对人间重重意外的劫数以及最终的天刑,哪怕享有无尽的寿元亦不得解脱。就算历代天帝开辟了帝乡神土,世间地仙也未必皆能飞升,首先要得到指引,其次也要得到认可。

比如九婴当年,欲飞升神农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却登天无门。或许是神农天帝特意拒绝了他,或许是他的存在与神农天帝的世界并不相容。其中玄妙,在虎娃本人没有求证相应的境界之前,也是不可能明悟的。

虎娃本人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刚刚突破九境修为时,原可飞升任何一位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但在他斩杀白煞之后,有一条登天之径却被斩断了,他便去不了少昊天帝开辟的瑶池仙界。

这对虎娃而言,也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因为那本就是人家开辟的地盘。而少昊天帝这么做的用意,恐怕也只有她本人才完全清楚。

更耐人寻味的是,地仙飞升的时机,只在突破九境之后、凝炼出不灭神魂之时,也就是说九境初转修为。若是像虎娃这样又继续迈出一步,修炼阳神化身玄妙,便等于自己选择了放弃飞升,要么在修行中殒落,要么最终迎来天刑。

世间有很多地仙,便是在登天无望的情况下才不得不选择继续前行的,比如当年的九婴。伯羿此番在南荒中斩杀的另外好几位妖邪,其修为明显也超出了九境二转,他们恐怕也是因为没有得到列位天帝的指引或认可,所以不得不留在世上继续修行。

有意思的是,当年步金山的几位仙家祖师,并不知登天之径为何物,但最终还是得到了太昊天帝的指引,登天飞升而去。

这说明在他们的人间岁月中,尽管突破九境后又修炼多年,但修为一直都只是九境初转。这听上去仿佛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也很正常。以虎娃的修行经历来看,他当年能更进一步,是得到了白煞的启发,否则恐怕也要自行摸索良久。

虎娃如今已有九境五转修为,仿佛一切都很顺利,但回头看,当初若迟迟迈不出那一步亦很正常。越是久远上古时代的地仙,越是难以迈出那一步,修行中的每一步探索都是难如登天,更何况缺少前人的参照与指引时。

有愿意去的,就有不愿意去的,比如虎娃就是自己做出了选择,太昊之后的历代天帝亦是如此,还包括虎娃认识的仓颉、伯羿等人。

想明白了这些,虎娃便没有纠缠方才的问题,又问伯羿道:“我如今已知,求证九境初转修为后,若得指引与认可,便可登临帝乡神土,化为帝乡神土的一部分,飞升后便一去不回。可是像您这样的修士,已渡过天刑,真正超脱成仙,又为何不留在仙界中永享逍遥,还要回到人间呢?”

伯羿这次没有习惯性的反问,而是直接回了一道神念,令虎娃颇感愕然。

伯羿去过少昊天帝开辟的瑶池仙界,也见过少昊天帝本人。可是对于他这样的仙家来说,那不是自己的世界,而完全就是属于少昊天帝的世界。

假如伯羿在仙界中所行,得到少昊天帝的认可,为少昊天帝所能容纳,那么仙界中的一切就是真实的;否则这仙界就仿佛是幻境,其中事物对他而言就相当于虚幻不实。

伯羿可以做出一种选择,将自己完全置身于瑶池仙界中,所行都容于这个世界,他也可以在仙界中继续修炼。但如果是这样,他的修为永远也超不出少昊天帝所求证的境界。

修为只是一个原因,既已永享逍遥长生,其实并没必要无尽的追求下去。更重要是,伯羿的所行所求,未必能完全与少昊天帝的元神相容。所以他做出了另一种选择,那就是离开帝乡神土回到人间。当然也有其他很多真仙,就留在帝乡神土中永享逍遥。(未完待续。)

051、有生于无(下)

仙界中有没有被驱逐的仙家?有!若他们所行不能被天帝所容,就会被驱逐,那样要么就迷失于无边玄妙方广,要么就返回人间。这种驱逐有时是主动的,有时是不得不如此。伯羿虽能出入瑶池仙界,但那是以客人的身份,并非成为其中的一员。

更玄妙的传说来自于上古时代,据说神农当年亦将菁华诀修炼大成,渡天刑成仙后来到了太昊天帝所开辟的九重天仙界。他就在九重天仙界中继续修炼,然后沿着建木九枝登临而上,见证了一层又一层仙家境界,最后登上了第九枝达到了真仙极致。

但此后他却离开了,因为在九重天仙界种再怎么修行也不可能超出太昊本人的成就,更不可能开辟出自己的仙界。神农离开九重天仙界后,也求证了天帝成就,并在人间留下了大器诀为登天之径的指引。

伯羿的神念中所介绍的只是传说,具体的修为玄妙,未求证天帝成就的他也不能尽解。听到这里,虎娃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伯羿大人,您认识仓颉先生吗?”

伯羿笑了:“在瑶池仙界中,曾有一面之缘,我也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列位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他都曾拜访,甚至也曾在九重天仙界中踏过了建木九枝,论修为境界应在我之上,但尚未听说他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

虎娃早就知道仓颉先生的修为很高,却没想到竟会这么高,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伯羿拍了拍虎娃的肩膀道:“仓颉与我是不一样的修士,我主动离开了瑶池仙界,而他却经常跑到瑶池仙界中去拜访少昊天帝,也不管少昊天帝给他什么脸色。……与你这个凡人说这些,为时尚早,因你此番相助之恩,我才知无不言。”

虎娃身为地仙已有九境五转修为,然而伯羿仍然称他为“你这个凡人”,而虎娃也不得不服气。这确实是实话,就算拥有九转修为,但没有渡过天刑仍留在人间,对于伯羿而言当然还是个凡人。

而那些九境初转就飞升至帝乡神土的仙家,已经不能称他们为地仙,又该怎么形容呢,或可称为天仙,但好像也不太恰当,虎娃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词——鬼仙?

伯羿说虎娃问这些为时尚早,也是有道理的,有些事情提前知道得太清楚,却是自己尚不能印证的境界,先入为主理解得似是而非,对修行未必是好事。

虎娃又端杯道:“伯羿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长久以来的疑惑。我在巴原曾见过两位很特殊的修士,分别号称清煞与白煞,他们又是怎么回事呢?”

虎娃在神念中做了一番详细的介绍。按照伯羿方才所言,真仙已超脱生死轮回,若在人间被斩,那就是真正的被斩灭,并没有什么再入轮回的机会。哪怕有一缕残魂在天地间化生为灵,那也不是原先的仙家,只是某种玄妙的缘法。

可清煞与白煞,却是的的确确生在巴原之人。清煞的平生,虎娃并不完全了解,但白煞的身世是完全清白可考的。他就出生在白额氏族人的村寨中,一步步修炼获得地仙成就。可是后来虎娃朦胧有所觉,白煞竟是少昊天帝斩于人间的一缕执念所化。

伯羿也吃了一惊,瞪大眼睛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吗?看来太昊与少昊这两位天帝,至今仍在力求破境啊!”

真仙可不可以再入轮回?理论上仿佛是可以的,那就意味着放弃长生超脱的成就,重新托舍于人间新生。这等于重新迷失于生死轮回中了,完完全全就成了另一个凡人,不再是原先的仙家,除非他能以凡人的身份再度跳出生死轮回。

谁又会这么做呢、这么做又有何意义呢?而且这是仙家修为到达一定境界之后,才能做到的,因为某种特殊的机缘、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但白煞很显然并不属于这种情况,少昊天帝还在瑶池仙界中待得好好的呢。这就是一种普通真仙所不具备的神通手段了,至少伯羿是没这个本事的,所以也没办法给虎娃任何答案。或许将来有机会,虎娃可以去问少昊本人,但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用,只有自己的境界到了才能理解。

伯羿回答不了虎娃之问,他也感到很惊讶,只能给虎娃介绍了自己所知。说完了这些,伯羿又举杯道:“你这孩子,经历倒是与众不同。”

虎娃却笑了笑摇头道:“是吗?在我而言,却是与众皆同!”

伯羿说的是虎娃修行中所遇,确实太罕见了。而虎娃答的却是自己修行中所悟,就是谙合大道之本源,将每一层境界皆演化到极致,其实与众皆同。

伯羿又指了指周围道:“眼下你要关心的事情并非方才那些问题,而是眼前的这黎山圣地。那‘蛊神’已死,这仙家洞天结界,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虎娃有些错愕道:“这又不是我的地方,而是黎民传说中的圣地,曾被那‘蛊神’占据。如今伯羿大人斩杀了‘蛊神’,也救助了黎民万众,此地应该怎么处置,当然全凭伯羿大人做主。”

伯羿摆了摆手道:“我对这里不感兴趣。”这倒是实话,伯羿不可能对这个地方感兴趣,更不可能占据此处仙家结界洞天。但这里不仅是蚩尤的坟塚,也是一处仙家洞天结界,在那高丘之后另有洞府,里面还有不少难得的宝物。

虎娃道:“既然伯羿大人不感兴趣,那么就由帝子丹朱大人做主。”

伯羿却摇头道:“这亦非丹朱之地,更非丹朱之物,帝子大人恐怕也不好处置。它其实是一份传承,虎娃,如今掌握传承之秘者就是你,而你想把它传给谁?”

这番话倒是提醒了虎娃,对于他们这种修士而言,不能仅仅把此地视为一个宝藏,更是一份传承。帝子丹朱不可能占据黎山圣地,他碰这些东西恐怕也会引起九黎诸部的不满,而且犯不着为此贪心。

可是九黎诸部现在的情况,这份传承应该留给谁呢,或者说黎山圣地的秘密将来由谁来守护呢?

有趣的是,九黎诸部的首脑通过蛊神潭中的显影,虽然看见了黎山圣地中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黎山圣地究竟在何处,更别提找到并打开它了。能找到这个地方的,还有那飞蜈以及与飞蜈有心神联系的飞黎赤,可是他们也都已经死了。

伯羿斩杀蛊神后就会离开九黎之地,那么掌握这个秘密的就剩下虎娃和太乙师徒。伯羿的意思显然是打算撒手不管了,那么黎山圣地该怎么办,就全看虎娃了。

虎娃叹了口气道:“那个叫华崽的孩子,我当初想收他为弟子,可惜后来方知,他竟早已被那‘蛊神’夺舍。但在此之前,我在黎民中已有一位传人,且看她的福缘吧。”

……

各村寨普通的黎民,并不知道几位大巫公提供给丹朱的妖邪名单上都有谁,只听说伯羿大人已斩尽妖邪,当然是万民同庆。所有人都很开心,然而在蛊黎部养草村中,却有一个小姑娘一直郁郁寡欢,她就是虎娃在黎民中所收的弟子小香。

华崽失踪了,他去蛮荒中游荡玩耍,到现在都没回来。华崽以前也经常独自跑出去,但那也不过是几天功夫,而如今却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不见踪影。蛮荒深处凶险重重,就算华崽有修为在身,恐怕也难说安全。

按常识,一个人在荒野中失踪这么长时间,那肯定已经是遭遇意外回不来了。巫公养草育提到华崽时,也不免连声叹息。小香一开始是为华崽担忧,到后来便是伤心了。

虎娃又回了一趟养草村,私下正式收小香为弟子。华崽虽不在了,但小香也是在祭典仪式上得到蛊神特别赐福之人,今后在村寨中的地位亦很高贵。只要她谨慎修行,也不会遇到什么大的麻烦。

虎娃叮嘱了这位弟子很多事情,当然包括诸多修行上的指点,临行之前还给她留下了神念心印。若有朝一日小香能突破大成修为,就会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何事,也会了解华崽的遭遇以及黎山圣地的秘密,她就是虎娃所选择的继承与守护传承之人。

但小香如今的年纪还太小,修为尚浅,虎娃不想太早告诉她这些事。虎娃还在神念心印中告诉小香,若有朝一日她修行有成,假如在世间遇到一个人,令她一眼就能想起华崽,那么就要设法去指引此人。如果虎娃当时还在人间,她也要通知虎娃。

虎娃要找的人并非‘蛊神’,而是三年前就已经被蛊神夺舍的华崽。其实那已不是华崽,华崽已再入轮回,新生之人就是另一个人,与华崽此世已无关了,或许根本就不是人。

但对于修行已成的小香和虎娃而言,总算是有某种缘法牵连,虎娃曾动念想收华崽为弟子而未得、小香亦等待华崽而未归,那么再去指引轮回中的另一个他,多少也算是弥补心中的遗憾。至于这个愿望能否实现,亦是可遇不可强求,一切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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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节日快乐!(未完待续。)

052、南风(上)

虎娃离开养草村后,小按照虎娃的叮嘱就留在村寨中修炼。虎娃在村寨外的山中石壁上留下了很多刻画,也带着御神之念指引,只有小香能看懂。但小香一直不肯相信华崽已亡于山野,认为说不定他是困在了某处绝境,始终没有放弃寻找的希望。

小香突破四境修为后,也离开了村寨去寻找华崽,足迹几乎踏遍了九黎各地。在寻找华崽的过程中,她探访了各部黎民,做了救死扶伤、扶危济困之事。

她总在猜想,华崽当年会不会是失足摔落了山崖受了伤,或者迷路陷入了困境,救助这些黎民,感觉就像在寻回失踪的华崽。小香受到了黎民万众的敬仰,但她从不在哪个村寨中久留,总是像偶尔路过似地突然出现,不久后便悄然离去。

当年岁渐长,其貌不扬的小姑娘出落为一位美丽的女子,她的事迹渐渐也成九黎之地神秘而美好的传说。终于有一天,她在跋涉间看见了一座山峰,似拔地而起的巨大树干,小香停下了脚步,就在峰顶上结庐而居。

虎娃曾几次回到九黎之地找过她,继续指引这位传人修行,其师兄太乙来的次数比虎娃更多。其实小香在南荒中的种种行止,颇有些像巴原西荒神木族中的青先生。但无论是虎娃还是太乙,都没有直接告诉她——她所居住的这座山峰恰好就是黎山。

小香突破大成修为后,终于解读了师尊给她留下的神念心印,这才知道所居住的座山峰中有一处仙家洞天结界,就是传说中的黎山圣地,也清楚了当年发生在华崽身上的事情。她继承了黎山圣地,后来也历天刑而成就真仙。

小香成仙后仍留在人间两千年,她的足迹并不局限于九黎之地,又走过了更多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个人。此人并不认识小香,也不知小香是一位仙人,平日里小香在他面前就是人间平凡的女子,却在梦中授以仙缘,后世修士亦称为梦蝶之法。

小香代师尊传法,待此人堪破生死轮回境后,她重新飞升仙界。当小香离去之时,此人终于知晓了她的身份,明悟了她的来处去处,鼓盆而歌,于世间号称南华先生。小香回到仙界后求证金仙成就,有人说她便是上古神话中的黎山老母。

再后世两千多年,有名风君子者,根据南华梦蝶之说,又创世间三梦大()法……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后话的后话了,暂且不提。

……

虎娃带着太乙辞别小香,在养草村外居然又碰到了伯羿。伯羿是特意在等他,要同他们一起返回蛊神潭边,与丹朱、侯冈等人汇合。

丹朱南巡九黎,事情都办完了,却一直留在这里没走,就是为了特意等候伯羿返回。其实本没有必要一定这么做,伯羿想飞天与丹朱汇合,随便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但这是重华的建议,丹朱不能就这么走了,必须要留在这里等待伯羿归来,并将九黎各部首脑、各村寨的巫公都叫来,让他们拜迎伯羿,就像迎接战场上凯旋的英雄,更是感谢救助黎民万众的恩人。

所以丹朱多留了几天,九黎各部的首脑都得恭恭敬敬地陪着他,而且各村寨的巫公也都领命赶到了。虽不知道这些大人们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处理,但是丹朱不发话,他们也都不敢离开。当然了,很多人是衷心地在此等候,他们也很想当面拜谢伯羿大人。

这一天,重华大人正在蛊神潭边抚琴。琴为古时太昊所制,刳桐木配五弦,以引和万籁之声、万民之风。只听重华抚琴作歌道:“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九黎各部首脑在蛊神潭边听重华抚琴而歌,皆露出敬佩之色,有的人比如飞黎望神情更是如痴如醉,一边轻声拍枫鼓为和。待重华大人歌毕,众人纷纷击掌称赞,而重华大人则微笑着一一点首为礼。这段时间,这是蛊神潭边最常见的情形。

丹朱却没有凑这个热闹,在亲卫用几座大帐围绕、闲杂人等不得接近的一小片空地中,他和侯冈正在下棋。

据说天子帝尧曾劝帝子丹朱,要多关注世事时局,注意观察、掌握错综复杂的中华各部关系。也有人说是帝尧劝丹朱磨砺性情,要遇事沉稳、从容应对,不急不躁尽掌变数。不知丹朱是怎么听劝的,总之他创出了棋,也有人说是帝尧为丹朱创出了棋。

棋是一种游戏,双方各持黑白子相为,似是对阵厮杀,又似是一种智力博弈,落子的每一步都充满变数,一盘棋往往要下很长时间。

两人下棋,又被称为对弈或手谈,是种很文雅的爱好,看上去也确实能磨砺性情,无论棋盘上的对局多么惊心动魄,落子者都显得风轻云淡。

丹朱很喜欢下棋,更喜欢手谈时这份清静,这几天就经常邀侯冈一起下。两人都有大成修为,但谁都没有使用推演神通。其实普通人若和大成修士对弈,往往是很吃亏的,因为大成修士以推演神通算计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当然了,也不是仅凭推演神通就能赢棋,但在棋艺相当时便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侯冈和丹朱都很自觉地没有使用推演神通,这只不过是休闲娱乐,没有必要因此而消耗寿元。

假如是九境以上的地仙或真正的仙人,没有寿元之限,若用推演神通下起棋来,简直就等同于作弊,落子看上去只是片刻功夫,可实际上可以想好几年。但若是两位仙家如此对弈,最终比的还是棋艺高低。

仙家推演神通用以手谈对弈,看似每落一子都能推演出各种可能,但妙就妙在,只要对方尚未落子,这一切尽属未知,仙家推演神通也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若以天下世事为棋局,棋盘可就不仅仅是这么点大了。

侯冈落下一枚黑子道:“帝子大人,您平日无事只好手谈,在这棋盘之上看见的又是什么呢?是两军对阵,还是天下各部相合相争,又或是整个中华之国?”

有些话从侯冈的角度不好直说,如此也算是一种委婉的试探了。丹朱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我看见的只是棋子,只要落在这棋盘中便是身不由己。若有选择,我宁愿做那盘外观局之人。”

侯冈也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问什么。正在下棋的这两个人的身份很有意思,表面上看,似乎如今的帝子丹朱远比侯冈更为尊贵,但实际上仔细想想,他们有着很相似的出身,差距也许并没有那么大。

仓颉也曾暂摄中华天子位,是高辛氏帝俊到陶唐氏帝尧之间一个短暂的过渡,同时也是天子嗣位之争中的一个小插曲。按照黄帝世系约定俗成的传统,后世中华天子并不能直接传位给自己的子嗣,而是在少昊和昌益后人之间轮流。

少昊传天子位给昌益之子颛顼,颛顼又传天子位给少昊后人帝俊,帝俊之后又由颛顼后人仓颉继天子位。但仓颉仅仅执掌人皇印几个月后便辞天子位,继位者又是帝俊之子帝尧。

其实在仓颉之后,登天子位的本应是帝尧的兄长,可是最后帝尧却取兄长而代之成为中华天子。这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其内情如今也没人能说得清了。

仓颉也曾为中华天子,侯冈是他指定的继承人。没听说仓颉本人有子嗣,侯冈是他的侄子又是他的传人,更是部族公认的下一位伯君。侯冈也可称仓颉之子,这有点类似于骁阳和大俊的关系,但也不完全是这种关系。

上古时称谁为某某之子,并不一定就是某某的儿子,也可以是其后人,或者是部族中的继承人。侯冈虽不是仓颉的亲儿子,可他是仓颉指定的继承人、更是其唯一的传人;而丹朱不过是帝尧众多子嗣中最出色的一位。

小妖叽咕甚至私下里嘀咕过,侯冈氏部族中那么多人,为何仓颉就只偏爱侯冈,不仅立他为部族伯君,还收为传人将他带到身边培养,难不成侯冈是仓颉的私生子?当然这种话也只能私下说说,没人会当着侯冈的面谈论。

如今天子帝尧已年高,有人希望丹朱继承帝位,毕竟其父帝尧也继承了其祖帝辛之位。可是根据天下各部共推的传统,这次应该轮到颛顼的后人,最有力的竞争者当然是崇伯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说起来,同为颛顼后人还是仓颉继承人的侯冈,从身份上来讲也是有资格争这个天子位的。但实际上这不可能,侯冈本人也没这个心思。

仓颉本人都放弃了中华天子位,怎么可能还有心思让其传人争位,否则也不会在侯冈少年时就把他带到了巴原。从侯冈远离部族领地之日起,就注定他远离了这场纷争,可是待他回来的时候,首先见到的人却恰好是丹朱。(未完待续。)

052、南风(下)

丹朱身边还有一个重华,重华亦是颛顼后人。重华是帝尧特意擢升重用的,帝尧还将两个女儿嫁给了重华,重华本人也确有才干。也许重华只是帝尧安排的一枚棋子,有可能成为当年仓颉那样的角色,做一个短暂的过渡后再传位给丹朱。

这种打算,当然谁都不会说出来,但重华本人对此应该有清醒的认识。但他会甘心成为这样一枚棋子吗?从重华的出身来看,他应该是愿意的;可是就算重华愿意,也不可能与崇伯鲧相争。

这是侯冈看着这盘棋想到的事情,所以就很委婉地试问丹朱,可丹朱给出的却是这样的回答,侯冈也就没法再问什么了,反正这也不关他的事。恰在这时,有亲卫来报,伯羿大人回来了,随行的还有虎娃小先生、太乙先生。

丹朱起身道:“这盘棋就不必再下了,我们赶紧列仪仗相迎!”

在十多年之后,虎娃又一次被人称作“小先生”。在蛊神潭边亲眼见证黎山圣地中所发生的变故者,当然知道是虎娃揭穿了“蛊神”的阴谋,在场所有人都得感谢他。这件事如今秘而不宣,新赶来的各村寨巫公并不知情,但知情者绝不能失了礼数。

当伯羿走上山坡时,远方吹响了牛角,帝子丹朱列出了亲卫仪仗,五位大巫公带领各部首脑也迎到了营地外。除了帝子丹朱躬身行礼,其余众人皆跪拜在地。虎娃很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太乙则又退了一步,让伯羿走在最前面。

不料伯羿向后一伸手,将虎娃的胳膊给牵住了,与他并肩把臂而行,并以神念道:“彭铿氏大人,你当受此拜!”

伯羿的身形高大伟岸,而虎娃的形容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施施然走来,后面跟着一位随从太乙。知情者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拜谢伯羿的同时也在拜谢虎娃,不知情者尽管感到有些惊讶,但也不敢多嘴问什么。

当伯羿走到丹朱身前时,一手扶住丹朱,另一只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又听枫鼓声阵阵,九黎各部首脑皆作歌赞颂伯羿,还有人围着他跳起了舞,这是黎民的礼节……

恭迎伯羿大人归来,又有一场盛大的饮宴。饮宴后丹朱单独见了虎娃一面,他已经知道了虎娃的身份,口称彭铿氏大人,并向他表示了感谢,同时也请虎娃向少务转达谢意。卢张前一阵子已经回来了,也带回了少务回赠的厚礼。

丹朱即将离开九黎返回帝都平阳,他邀请虎娃同行。虎娃此番也是立了大功,应受到中华天子的褒扬与赏赐,丹朱这是邀他去面见天子领功受赏。而且接下来中华天子还要筹备正式派使册封巴君之事,丹朱也请虎娃同去帝都好协商如何册封巴君。

虎娃很谦和地感谢了丹朱的好意,答道:“我此番斩出化身只是为了印证修行,路遇之事顺手为之。如今我已不在巴国为官,册封巴君之事也不便再参与了。九黎之事已毕,我还想远游中华各地。帝子大人既有使命在身,我也就不必同行了。”

虎娃拒绝了丹朱,但这也不算失礼。一位拥有九境地仙修为的高人,不受天子封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尽管来的只是一具仙家阳神化身,但在这种事情上与其本尊无异。另一方面,莫说虎娃如今已辞官,就算他还在巴国朝中,也不应该在未得到少务的意见时,绕过少务参与中华天子册封巴君之事。

丹朱这么说只是为了示好,并未强求。他又告诉虎娃,若是行游中到了帝都平阳,或者在中华之地遇到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他。然后丹朱又问侯冈有何打算,是否跟随他一起到帝都平阳受爵?

侯冈则笑着答道:“我离开家乡已有十余年,此番陪同彭铿氏大人行游,来到九黎之地只是顺路,接下来打算先回部族。至于受爵之事,由族中上报天子,再待天子之使。”

侯冈将要接受爵位,其实就是接受天子册封。因为他十五岁那年就被仓颉带走了,虽然已经成为部族公推的首领,但并没有留在部族中掌权,在形式上还差一个天子正式册封的仪式,然后亦可称“伯君”。

虽然各部首领通常都是内部推举的,天子册封只是一种名义,但这个名义也是必不可少的。侯冈没有打算跟随丹朱去帝都直接接受天子册封,而是按照自古的传统,先回到部族中,再由部族上报,然后由天子派使册封确认。

上古各部族的习惯,如果已立誓尊侯冈为首领,就算侯冈远行离开,亦得虚位以待,族中事务自有其他首脑以及众长老共同打理。这在后世可能是难以想象的,但在当时却是很自然、很常见的情况,部族民众皆遵守效忠的承诺。

侯冈要回部族领地,虎娃则带着太乙和叽咕与之同行,反正此番游历是为了印证修行,解决了九黎之事,不妨在中华之地多走走看看。

见侯冈如此决定,重华便劝丹朱赐予侯冈信物,派人先行上报天子帝尧侯冈在九黎所立之功,另派人将其功业事迹传至部族之中。也就是说,要以官方的名义先派人去侯冈氏部族打好招呼,宣布侯冈即将回来,并宣扬其在九黎之地助帝子丹朱立下大功,让族人们准备好迎接君首,不久之后天子便会正式派使册封。

这个安排很妥当也很贴心,就算重华另有用意,以显示侯冈与丹朱之间的亲近关系,或者暗示侯冈与丹朱已结盟,但只要话不明说,就挑不出来任何毛病,也符合国中礼制。侯冈并没有拒绝这些,他接受了丹朱的信物,也向丹朱和重华表示了感谢。

丹朱在九黎之地耽误的时日已经够久了,次日便率亲卫随员启程离开,乘坐的是轩辕云辇。五位大巫公率领各部首脑一直将丹朱送出百里之外,沿途九黎民众皆望云辇而跪拜。渡过大江之后,虎娃等人与丹朱在共工氏的地盘上分开。

丹朱要往北行返回帝都复命,而虎娃则想沿江东去,去看看真正的大海汪洋。在巴原上,海其实是大湖之意,比如虎娃家乡的花海和鱼海,又比如大江被巫云山脉阻隔,在巴原上形成的东海。但大江最终流入之地,却是真正无边无际的浩瀚汪洋。

侯冈虽说要返回部族,但也不着急,干脆先陪虎娃顺江而下到达海岸,然后再沿海岸北上兜个大圈子回部族。临别之时,伯羿特意对虎娃道:“你既是此身、既是此行,那就不必称你彭铿氏大人了,还得叫你虎娃。”

虎娃微微躬身道:“那是当然,伯羿大人是否有所赐教?”

伯羿道:“你随侯冈回部族,可能会遇到一些事情。你虽修为不俗,但有些事情还是会超出预料,有些麻烦,就算你的本尊至此也对付不了,连我都觉得棘手。世事并非都像在南荒中斩杀妖邪那般简单,不是一张神弓便尽可解决。”

伯羿显然话中有话,好像在暗示什么,但他既然不愿说破,虎娃和侯冈也不便追问。更奇怪的是,伯羿大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竟带着歉意。

……

虎娃与侯冈脚踏波涛、顺江流而下,太乙也以大神通携叽咕同行,为了不惊动两岸民众,他们都注意隐匿了身形。此时已经入冬,气候渐冷,正是云梦巨泽的枯水季节。想那奔流村的奔流杠与奔流通父子应该已率族人离开重辰氏部族的地盘,悄然迁往九黎之地了。

如今九黎五大部完成了内部整合,又消除了外部威胁,正是可以向南荒深处迁徙扩张的大好时机,也有足够的地盘能够安置奔流村一族。从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往南行,首先接触到的应该是蛊黎部,或许最终会被蛊黎部吞并融合。

哪怕是在枯水季节,脚下这条奔流的大江很多河段仍有数百丈宽广,虎娃从大江入海,终于见识了真正的浩瀚汪洋。哪怕御神器飞上高空,东望仍是茫茫无尽,依稀可见岛屿错落分布,云霞飘渺间宛如蜃景。

他们沿着海岸线北上,又到了滚滚大河的入海口。大河比大江浑浊,从远方的高原上携带来大量的黄色泥沙,竟将近陆的海域也染黄了一片。四人又沿大河西行,边走边逛,两岸多见人烟城廓,比巴原很多地方更为繁华富庶。

据说羲皇太昊最早就是在大河下游一带建立了中华之国,附近各部族臣服,太昊开创了青帝世系。后来,生活在这一带的众部族也被人称为东夷部族,而九黎诸部的祖先也曾生活在这里,在蚩尤战败后才远徙南荒。

太昊立国之后曾率部沿河而上,定都在中原一带,后世的炎帝、黄帝也定都中原。中原既是一个地理概念,也是一个政治概念,历代所指的区域虽有所重合,但也有所差异。侯冈出身的侯冈氏部族,就生活在东夷和中原交界处,大河以北的沇水岸边。(未完待续。)

053、聪明的叽咕(上)

虎娃这一路,从云梦巨泽以南出发行遍江河,见到了中华之地的不少部族与属国,感觉中华帝国和巴原上的巴国有明显的不同。首先各地的风俗差异显得非常大,其次中华天子并不是直接统治所有的部族。

巴原上各地的风土人情当然也有差异,比如生活在东海岸边的白额氏族人,很多习惯就和巴都城周围的居民不一样;高原上武夫丘脚下的红锦城,甚至经常能见到妖族出没,而当地人已见怪不怪。

但总体而言,巴原各地的民风习俗还是相当接近的,尤其拿它与中华之地比较时则更明显。这是因为巴原上的每一座城廓,都是巴国所建。盐兆入巴原时,巴原上还是一片蛮荒丛林,建立巴国的过程,也是完成了各部族的大融合、带来了更先进的农耕文明。

除了偏远的蛮荒之地,巴国在巴原上实现了统一的治理,这与巴原近乎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环境有关。否则以当时的交通以及通讯条件,在三千里的方圆内,实现直接的统一治理,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中华之地的情况不同,它的疆域远比巴原辽阔,散布着大大小小部族,彼此之间不论是生产发展水平还是民风习俗,差异都很大,在历史上也有过漫长的各部族融合、分化、再融合、再分化,并不断向更偏远区域迁徙的过程。

中华天子名义上的统治范围,就是中华文明在当时所能辐射的范围,对于偏远的部族,中华天子的统治只是接受名义上的效忠与臣服,通过朝贡与册封的方式。

越接近中原之地,中华天子对核心部族的控制力就越强,尤其是生活在中原之地的各部族,更是炎黄融合后中华天子的核心臣属。

侯冈氏部族并不算很大,如今拥有人丁总计八千余众,所占据的领地面积,甚至远不如九黎五大部中的任何一大部。但这二者之间是不可比较的,南荒之中有得是无用的荒野,而在这沇水岸边,则是自古以来人们所耕作的田园,侯冈氏的实力已经不小了,其地位也不可忽视。

侯冈就以部族的氏号为名,这不是他自己起的,而是仓颉当年给他的,这个名号也是某种资格的象征,只有部族首领才能享此称呼。比如自古以来,被称为祝融的远不止一个人,被称为共工的亦有好几位,但他们必然都是祝融氏或共工氏的首领。

侯冈自幼就叫侯冈,这个称呼也表明了他的地位。虽然君首人选需要族中各分支派系的首领共同推举,但以仓颉的权威直接推举侯冈,也没有人能反对。侯冈并没有真正行使过君首的职权,因为他当年还太小,由族中众长老共同打理部族事务。

古时普通男子一般十六岁就算成年了,但身为大部族的君首,想正式掌权却不可能这么年幼。各部族的习惯不同,有的部族要求是年满二十岁之后,有的部族甚至要求更高,都有其各自的传统。

这样的传统当然事出有因,在当时较为恶劣的条件下,各部族首领首先要能保证自己是成熟而健康的,不仅有能力判断与处理各种事务,且也不能是容易夭折之人。很多时候这种界定是比较模糊的,并不确定为多少岁,大体的原则是此人身强力壮,已具备足够的能力和阅历。

但这样一来,很多人包括原首领的子嗣,甚至是已经被指定的继承人,实际上都无法真正地成为下一任君首。因为在那个年代,意外夭亡的可能性非常高。

侯冈十五岁那年就被仓颉带走了,当时说他会在三十岁之前归来,若是逾期还没有消息,那么候冈氏就另行推选一位新的君首。后来又有传言,说仓颉已飞升登天而去,但始终都没有侯冈的消息。

古时各部族都很重视曾立下的誓言,尽管没有侯冈的消息,在他三十岁之前,仍然是侯冈氏部族的君首。侯冈十五岁离开,二十八岁方回,他曾在巴原为官,甚至还担任了巴国学正,如今更是已突破了大成修为。

沿着沇水向上游前行,就进入了侯冈氏的领地,这里与南荒九黎的风貌完全不同,在大江流域的河谷平原地带,是已耕作了上千年的成片田园。

沿途村寨相接、炊烟飘荡,村寨中饲养着各种家畜,一片繁荣祥和的景象。虎娃笑道:“行至此处,恍惚就似行至巴都城外。”

侯冈亦笑道:“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族人仍安居乐业,眼前情景,倒是越看越觉亲切,与我离去时并无什么分别。”说话间突然神色一变,“此时虽是水枯季节,但在我幼时记忆中,这沇水从未断流啊?”

他们沿着沇水岸边走来时,河中的水势就很小,正值枯水季节,虎娃对这一带也不熟悉,所以也未留意。可是走过一座桥,发现河水几乎都是从桥下的一条支流汇入的,再往前走,沇水主河道中却接近断流了。

河床上散布的鹅卵碎石下还有水在流淌,但在侯冈的记忆中,家乡的这条河的流量从来没有这么小过。

太乙问道:“此处冬日结冰吗?”

侯冈答道:“此地气候比巴原冷,背阴处严冬也会结冰,但未见过此水断流。”他们从海岸边一路行来,此时已经过了严冬,就快到开春时节。

几人走在路上,谈吐气度不凡,显然身份不一般,所见沿途村寨很多民众都向他们点首为礼,但没人认出侯冈来,毕竟他已经离开家乡十几年了。他们走到一个集市中,找人打听了一下,原来沇水是这个冬天突然断流的。

附近几条支流中还有水,而且各村寨的生活饮水也可打井汲取,所以暂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影响。可是井中的水位也在缓缓地下降,到接近开春时节,沇水上游的主河道中仍不见水位恢复,很多人已经开始担忧了。

不论再繁盛的部族,其领地中必须有充足的水源。大片田园的耕作,在当时还主要是靠老天爷下雨,辅以引水灌溉。可是整整一个冬天,沇水上游一带都没有下过雨雪,若影响春耕则可能造成灾害。

离开集市后,侯冈说道:“我原本想直接回部族祖地,如今看来,还是先去一趟沇城,找城主问问沇水断流之事,提醒他做好遭遇旱灾的准备。沇城城主乐昌,是我的远房族弟,他已经当了二十年城主了。”

乐昌的年纪比侯冈大了二十岁,但侯冈却称他为族弟,论的并不是堂兄弟之间的年纪长幼。候冈身为仓颉指定的继承人,在部族中的身份是嫡出正支,最为尊贵,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长房长孙”的意思。

按照侯冈氏的传统,平辈之间的那位乐昌城主就算年纪再大,族中仍以侯冈为尊长。论亲戚关系,乐昌是侯冈的远房堂兄;但在部族中论地位,侯冈仍可叫他一声族弟。

叽咕突然说道:“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从离开那集市时起,有个人就一直跟着我们。”

侯冈道:“我如今神通法力尽失,倒是未曾发现。但这大道上的行人很多,有人与我们同行一个方向也很正常,你怎知他是在跟踪我们?”

从大道上回头看,并不见叽咕所说之人,那人远在目视的距离之外。这是一条可容车马错行的主路、前往城廓方向,有人同行也很正常。而侯冈方才说自己如今神通法力尽失,是因他到达沇水岸边时,修为便已更进半步。

六境九转圆满之后、突破七境初转之前,若想修为更进,须堪破真人返璞之境,后世亦有修士称为真空劫,此时一身修为仍在,但神通法力尽失。当然了,如果提前能预感到,修士也可以不去触碰这个境界,但此念一起,恐怕将来破境更难。

侯冈修行破关的机缘就是这么巧,恰恰在回到家乡之时,堪入了真人返璞之境。想当年他离开家乡时,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如今归来时,看上去仍是一个没有神通法力的普通人,当然发现不了目视距离之外有人跟着。

叽咕在九黎之地刚刚突破五境,虎娃教他行走坐卧皆是修行,赶路时也应展开元神融入天地灵息,所以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

太乙道:“确实有人走在我们后面,但这一路上与我们同向而行的人有不少,有人半途歇息、有人已驾车超过,还有人结伴在更远之处,你为何说那个人就是在跟踪我等呢?”

虎娃也追问道:“他的行止有何异常?”

叽咕挠了挠后脑勺道:“怎么说呢,他的行止并无明显异常,看上去与其他行人也没什么两样。可是他距离我们的位置实在是太怪了,一直不远不近、只保持在三里开外。若并非刻意在跟踪我等,是不会这么巧的,在那么远的地方,还始终与我等同速。”(未完待续。)

053、聪明的叽咕(下)

虎娃不禁点头赞道:“有道理!但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一点呢?”

叽咕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在九黎的时候,我的身份不是侯冈的护卫嘛,那些天就经常与丹朱的亲卫们混在一起,向他们请教了很多怎么当护卫的事情,这才知道我装得不像,若真为护卫则很不称职……”

丹朱的亲卫,未必都是叽咕这样的“高手”,但他们皆经过了严格的训练,训练的内容都是历年保护重要人物的经验总结。出状况时拼死保护主人当然是必须的,但更重要的是在没有出事之前,就要能发现各种危险的苗头,及时做出相应的警戒准备。

叽咕的“经验”,就是跟丹朱的那些亲卫们学的,像今天遇到的情况就属于异常。后面那个人可能是跟踪者也可能只是路人,但他表现出的特征是绝对应该留意的。

虎娃又点头道:“不错不错,叽咕,这一路你没白跟啊,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机灵了!但我等走得不紧不慢,那人也完全可能与我等同速,想知他究竟有没有问题,试一试即可。”

几人放慢了脚步,三里外的那人也随之放慢了脚步,几人又稍稍加快了速度,那人也同样加快了速度。途中还有其他的行人经过,但只有这个人显得与众不同。

叽咕有些兴奋地搓着手道:“他果然有问题吧!要不要我将之拿下审讯?”

太乙却苦笑道:“我并未察觉出他是一名修士,但能在三里外这样跟踪我等,必有修为在身,其神气内敛至少也有大成修为。叽咕,你不是他的对手!”

侯冈也摇头道:“这是我的领地,就算他在三里外与我等同速而行,也并不是任何罪证。以我的身份,怎可贸然将之拿下审问,难道在我的领地上走路也有罪了?”

就算猜到那人有问题,他的行为也构不成任何罪证,侯冈身为君首,确实不能在自己的领地上乱来,否则不仅会遭人非议,也会削其威望。

虎娃笑道:“那好办,寻野地拐个弯,离开侯冈大人的领地便是。若那人还要尾随我等离开道路进入山林野地,那就该好好问问了。”

这一带虽人烟稠密繁华,但也不是没有荒郊野岭,只是山势不高也没有那么险峻陡峭,很少有大型猛兽出没,与村寨田园之间的界限也不是那么明显。几人离开大道走进了一片密林,绕过几个村寨上了一座山,附近都是起伏的丘陵,在山中无人之处停了下来。

太乙点头道:“已可确定,他就是冲着我等来的。”

虎娃:“我等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也没有任何异常行止,这样一位高手没有道理这样做,他只能是针对侯冈。如此藏头露尾暗中跟随,恐是不怀好意。”

太乙苦笑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很快就能清楚了,我们好像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他已经过来了。”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留着很整齐的络腮短须,罩袍下穿着轻裘,扎着腰带打扮得很利索,赶路时没有带任何行李,身上也没有暗藏任何凶器。当侯冈等人进入荒山野林后,他跟随的距离不再保持三里开外,而是迅速地接近。

当中年男子走下山丘,远远地看见侯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叽咕站在不远处警惕地望着周围,虎娃侍立一旁,而太乙站在他的身后。这四人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以侯冈为尊,太乙像是个管家,虎娃像是个仆从,而叽咕显然就是护卫了。

那人利用山林的遮蔽,收敛神气悄悄接近,特意避开了叽咕所站的方位,来到了侯冈的左侧后方。叽咕等人似是毫无察觉,他面露犹豫之色,想了想,突然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侯冈等人好像被吓了一跳。

侯冈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而叽咕面露警惕之色道:“什么人?”

那人却没理会叽咕,只看着侯冈答道:“我是过路之人,观你有几分面熟,请问是否是侯冈大人?”

侯冈点头道:“不错,是我!”

那人有些激动地又问道:“你就是十几年前,离开这里的侯冈氏君首大人吗,如今终于回来了?”

侯冈:“是的,就是我回来了,请问你……”

那人打断他的话道:“我是凉花川长老凉济能,曾与你有几面之缘。如今你虽然已成年,但形容与少年时变化不大,所以我一眼还能认出来。”

侯冈:“哦,原来是济能仙长,我想起来了,少时确实曾见过你。济能仙长是方才在集市上见到我的吧?为何当时不打招呼,却一路尾随至此,这是何意呢?”

听到这里虎娃心念微动,想起了另一件事。凉花川是一派宗门,它大概的位置离这里有百里左右,在沇水入大河的河口以南,与这一带还隔着一条大河呢。虎娃之所以对这派宗门有印象,是因为两百年前凉花川中出了一位修士,号称百岁童子。

不久前,百岁童子与掌机先生率众邪修进犯炎帝仙宫,然后又被伯羿斩杀。如今虎娃等人刚刚来到侯冈氏部族的领地,居然又遇到了另一位凉花川修士,此人亦有大成修为。

侯冈称呼凉济能为“济能仙长,这是当地普通民众的习惯,附近一带民众对凉花川中高人的尊称。而以侯冈的身份地位,其实没必要用这种尊称,但侯冈表现得很谦逊。说实话,在这几个人面前,凉济能也受不起一声仙长的称呼。

凉济能上前一步道:“大道上人来人往,有些话不好说,但你方才若继续赶往沇城,我也许就不得不出手阻拦了。此刻在这荒僻无人之地,也算是给了我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请问你这是要回乡继承君首之位吗?”

侯冈微微一皱眉:“我本就是侯冈氏部族的君首,济能仙长并非本族之人,这些事情,就不必过问了吧!”

凉济能却自顾自说道:“前不久重华大人派使者来到沇城,宣扬你在九黎助南巡的帝子丹朱立下大功,不日即将返回家乡、接受天子册封,此事已人尽皆知。十五岁离乡,二十八岁方回,本以为你已经习得一身本领,不料今日一见仍是普通凡人。

既如此,你又何必归乡争那天子册封的伯君之位,既会导致族人内乱,自身亦性命难保。你这名护卫虽修为不俗,但你是否知晓他的出身有问题,况且只凭他一个人,也难以保护你的周全。

你不如随我前往凉花川,我可收你为亲传弟子、传以仙家秘法。你若与仙道有缘,又何必在意那俗务之争,将来若修行有成、尚有引领族人之意,再回家乡任伯君不迟。这是你的大机缘,亦是我指给你的一条生路,请随我去,千万莫要错过!”

这位修士的眼力不错,估计刚才叽咕展开元神发现他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观察叽咕以及侯冈等人,竟然看出了叽咕的出身有问题,应已察觉他可能是妖修。

虎娃等人有点愣住了,凉济能的话中带着警告之意,告诉侯冈不要回去争夺那伯君之位,否则会给侯冈氏部族带来内乱,同时也会有性命之忧。他还给侯冈指了一条路,拜他为师、跟随他到凉花川中修炼,暂时不必再回来。

这位修士的眼力虽不错,能看出叽咕的出身有问题,却没看出侯冈、太乙、虎娃的修为其实都比他高,认为侯冈如今仍是一个普通人,而且也把太乙和虎娃当成了普通的管家与仆从,这多少令人有些无语。

虎娃面色微沉道:“侯冈不是与谁争伯君之位,他本就是侯冈氏君首,此番回乡受天子册封,便是伯君。”

君首是指有领地的部族首领,受天子正式册封的爵位后,可以称伯,尊称为伯君。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侯冈的,只要他还活着,便没有人有资格相争。仓颉将他带走时曾经说过,侯冈将在三十岁之前回来,若逾期仍无确切消息,那么侯冈氏部族便再立君首。

而如今刚刚过去了十三年,侯冈二十八岁,重华大人就派使者送来了侯冈的消息。侯冈不仅没死,而且在九黎之地立下大功,不久后就要回来了,而且天子册封伯君的使者也快到了。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消息,使侯冈氏部族中有人起了异心。

凉济能却有些误会虎娃的话了,认为他另有所指,却没有理会虎娃,干脆对侯冈挑明了说道:“正因为你没有回归,所以这些年侯冈氏部族的君首一直未受天子正式册封。如今天子之使将至,受册封者未必一定要是你,只要是侯冈氏部族主事的首领即可。

侯乐昌任沇城城主已有二十年,且在你离去的这十余年中,也一直是侯冈氏部族的主事之人。你又何必与他争,争也争不过,反倒枉自丢了性命。侯乐昌已年近五旬,而你比他年轻了二十岁,实也不必着急。

你随我进凉花川宗修炼仙家秘法,若修行有成、则岁月长久,更不必急于一时了,哪怕等到那侯乐昌故去后,再离山任伯君不迟。你随我去,留书于族中,就说暂辞君首之位,愿推举侯乐昌为君首,亦由侯乐昌接受天子册封,这才是保身之道。”(未完待续。)

054、侯冈归来(上)

叽咕也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破口骂道:“这算哪门子道理?出趟门请人看个家,回来的时候,家就成他的了?凉济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扯什么淡啊?”

太乙也沉声道:“济能先生,你的意思是说,那位乐昌城主欲加害侯冈、谋夺天子册封的伯君之位。你得到消息,所以特意赶来提醒侯冈?”

凉济能不置可否道:“侯冈,总之你不能继续前行,也不可能安全回到族中祖地,更不可能在沇城中公然现身,否则便有杀身之祸。跟我去凉花川吧,我可保你性命无忧,更可传你仙家妙法,只需留书一封,我自会派人送给侯冈氏部族。”

虎娃皱眉道:“侯乐昌不敢公然谋害侯冈,所以要阻止他回到祖地,更要阻止他进入沇城公然露面,半道派人行刺是最好办法。但这种事情绝不能被他人知晓,更不可能派出大队人马,只能请个别高手前来。

我们沿大河岸边一路走来,并未掩饰行踪,亦未兼程赶路,估计早已有人传出了消息。济能先生,你是特意等在集市上的吧,早知侯冈会从这里路过,想选一个好地方下手。若我猜的不错,你就是那位乐昌城主请来的刺客,对吗?”

凉济能瞟了虎娃一眼,厉色道:“我在与你家主人说话,你这童子卖弄什么机灵?取你性命只在举手之间,若不嫌活得太久,就闭嘴站在一边。”

侯冈赶紧侧身向虎娃致歉道:“因我之故,此人无礼,请您不要介意!”

这一举动反倒把凉济能搞愣住了,他方才真没把虎娃当回事,在他眼里也就是收拾叽咕可能会费点手脚,但也不算什么大麻烦,若不是想劝说侯冈安心跟自己离去,像太乙、虎娃这样的闲杂人等,顺手也就除掉了。

侯冈又转身朝凉济能道:“我方才不仅想起了你是谁,也想起了族中更多的往事。你二十年前遇险受伤、昏倒在路旁,是路过的乐昌救了你的命。乐昌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也曾发过誓,他有事可请你出手。

你刚才不是在提醒我,而是在威胁我。假如我不顾你的劝告,也不听从你的建议,济能先生又将如何做呢,是否会当场翻脸动手?”

太乙也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济能仙长应该不想杀人,否则他方才潜到近处就可以出手偷袭了,可是犹豫之下终究没有动手,而是走出来说话,应该就是想给你留下一线生机。”

凉济能的眼角有些抽搐,没想到他方才潜近的动作都已经被对方察觉了,管家应该没这个本事,但他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可能是被护卫发现了吧。

虎娃又朝侯冈道:“这位济能先生应是受乐昌所托,前来行刺的。但他不想动手杀人,既是给你留一条生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倒得很聪明。刺杀归途中的侯冈氏君首,若被人查出则是死罪,亦会牵累宗门与族人。

所以他灵机一动,亮出了凉花川仙长的身份,并告诉侯冈道友此行必将受难,不如随他去凉花川修炼仙家秘法。这君首之位嘛,既然乐昌想要,他让他送给乐昌便是。只要乐昌仍在,侯冈道友就别想离开凉花川了。”

侯冈盯着一直不说话的凉济能的眼睛道:“凉济能,是这样的吗?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假如我拒绝你的提议,你待如何?”

凉济能其实什么都没交待,但他来此的内情,却被面前几人三言两语全都给说穿了,不禁恼羞成怒道:“侯冈,你和你的手下都很聪明,但聪明人就应该识时务,知道该怎么做!乐昌城主的意思,确实是想让我在半道截杀你。但我想给你留下一条生路和退路,心存善念才会现身相见。

如今形势,已由不得你自己说了算,就算你不愿随我去,我也会将你带回凉花川,并派人传书侯冈氏族中。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我动手带你走?”

侯冈脸色一沉道:“在侯冈氏的领地上,以取命要挟,企图掳掠侯冈氏的君首,你可知是何罪?既然你没有直接动手杀我,我也暂时留你一命……拿下吧!”

话音未落,太乙就动手了。凉济能刚才防备的只是叽咕,此刻察觉侯冈的语气不善,他已祭出了一件如长穗状的法器,是他在宗门中所到的神器,然而还没等有其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天地一暗便不知置身何处,刚想挣扎,无形的法力袭来,一身神通已被封印,就连神器也不知失落于何处。

原身有八千年之寿,开启灵智已修炼了八百年的太乙,不论是修为境界还是神通法力,都比凉济能高出太多了,更兼突然出手偷袭,祭出大道宝瓶直接就把凉济能给收了。

大道宝瓶平常的样子,就是一个比巴掌稍大的细口瓶,收了凉济能之后,太乙还拿在手里特意晃了晃。这一晃带着催动神器的法力,被困在神器空间里的凉济能不知翻了多少个跟头,连五脏六腑差点都被晃出来了。

虎娃看着侯冈道:“你那位族弟还真是热情啊,听说你要归乡受封为伯君,居然派了一位大成修士在半路截杀。而那凉济能不愧已有大成修为,脑袋倒是不笨,想出了一个更好的主意,要么把你吓走,要么把你骗走,要么把你绑走,总之让你拜他为师,把你带到凉花川中修炼,便是解决得毫无余患了。”

太乙叹道:“仓颉先生还在呢,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侯冈叹道:“不是他们,就是他,其人之私欲膨胀,才会暗中策划这样的事情。而我师尊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并不了解,只道其已飞升登天或已离人世。”

叽咕也叹道:“唉,人间这种事,倒也见得多了!”若是虎娃或太乙有此叹,倒也没什么违和感。可是这小妖如今也发出这样的感慨,看来也在不自觉地模仿仙家高人的做派。

侯冈看着沇城的方向道:“仅仅是君首之位,我倒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的族人,怎可让乐昌那种人的阴谋得逞。他既然这么热情,我们也不能辜负,带着凉济能直接去沇城找他吧,我身为君首,此番要行家法。”

侯冈可不是无能之辈,无论有没有修为在身,他可是连巴国学正都做过,岂能摆平不了一个小小城主,更何况他还是族中君首。其实他只要进了沇城公开露面,乐昌就不好办了,他也没打算兜什么圈子,对付这等阴谋,以他的身份地位,直接挑明就行了。

眼见天色已晚,众人就在山中休息了一夜,次日清晨走出山林继续赶路。侯冈已无神通法力在身,所以众人走得并不快,与其他的行人无异。其实他们沿大河走来的这一路,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因此得到消息赶来动手的凉济能才会判断失误。

走在路上,小妖叽咕又嘀咕道:“侯冈大人啊,幸亏我们陪你一起回来了。假如你一个人,弄不好就被那凉济能给抓走了。”

侯冈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虎娃却对叽咕道:“该历劫就历劫,这便是修行,登天之径不仅仅是秘法修炼,也包括所经历的世事。若是侯冈一人,可以直接在另一座城廓亮明身份,请城主派车马以及军阵护送。”

叽咕又说道:“我们与帝子丹朱分别之时,伯羿大人曾说,此行可能会遇到麻烦,难道指的就是这件事?”

侯冈摇头道:“区区乐昌与济能,在伯羿大人眼中能算什么棘手的麻烦,若是连这些事都搞不定,那我也不必回来做这个君首了,伯羿大人应是另有所指。”

前行二十余里,前方望见了一座城廓。在青帝世系时代,此地就有了沇城。五百年前炎黄之争以及轩辕与蚩尤之间的大战,曾将这座城廓毁了大半,如今早已重修,其规模与巴原上的野凉城相当,但城廓辖境内的人口却要比野凉城多出一半。

上古久远之事已难考证,但自从轩辕击败蚩尤后,侯冈氏的领地便在这一带。与巴原上的情况类似,城主虽是天子所任命,但选拔的对象往往来自于当地最大的部族势力,所以近四百年来,历任沇城城主皆出身于侯冈氏。

天子想任命谁为城主,也得征求侯冈氏君首的意见,由部族中推选最合适的人选。乐昌二十年前担任了城主,如今已年近五十,而侯冈只有二十八岁。若是侯冈归来,乐昌不仅会失去代掌部族事务的权柄,假如侯冈另有想法,他甚至连城主的位子都保不住。

伯君只是一个没有实职的爵位,享受的只是在部族中的尊贵地位,而城主可是真正掌控了一座城廓的民政、军政与财政实权。虽然伯君的爵位通常比城主高多了,但年轻的侯冈也完全可以自己兼任这个城主,乐昌更担心这种事情。

所以乐昌的想法也可以理解,他既然能请动凉济能这样的高手,还不如就在半路把侯冈给解决了,如此不仅能够保住城主之位,他自己甚至还能成为天子册封的伯君。只可惜侯冈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凉济能失手被擒,侯冈已经到了城门前。(未完待续。)

054、侯冈归来(下)

如今回头看,仓颉先生在侯冈年少时就将其带到巴原历练,也算是明智之举。因为仓颉先生不可能总是待在侯冈身边盯着,年少的侯冈恐很难保全自己,弄不好在其未及成长之前就被人暗害了。

而待到侯冈从巴原回归,其能力和手段便足以摆平族中众人,也完全能够掌控部族。可若是侯冈未能成才呢?那么仓颉先生的用意也很明显——他就不必再回来了!

几人来到沇城南门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这里是中华腹地,又是太平之时,竟然有守卫军阵在检查过往行人。军士不搜东西只看人,每个人都要正面看清楚相貌,并问明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入沇城何事?

太乙朝侯冈摇头道:“看这架势,还是冲你来的。军阵的队长可能是得了城主的命令,若是有人自称侯冈,恐怕进不了城,弄不好还会被当场拿下。”

侯冈冷笑道:“我就不信他有那么大的胆子,如今我将归来的消息已传开,如果凉济能在半道暗中截杀都未成功,在这城门之前又岂能拦我?何必做那无用之功呢,他的脑子还是不明白!”

虎娃插话道:“脑子明白的人岂会做这种事。”

侯冈又说道:“叽咕,就看你的了。”

侯冈就站在大道中央,叽咕则走向城门朗声喊道:“侯冈氏君首侯冈大人,在九黎之地为国立下大功、受中华天子褒奖,如今已载誉归乡、到达沇城南门,侯冈氏族人前来拜见君首!”

叽咕的修为已经很不错了,若是在巴原,差不多也能混个国工当当,这一嗓子带着神通法力,这小妖又是刻意卖弄修为,声音的穿透力极强,不仅是城门前,几乎半座沇城的民众都听见了。

这就是侯冈的打算,直接亮明身份、堂堂正正入城,让乐昌城主想掩盖都掩盖不了,也不必为难那些可能是奉了密令的守城军士。几位守城军士正走过来想问他们是谁呢,被叽咕这一嗓子给惊着了,为首的小队长身体往后一仰,没站住坐了一个屁墩。

叽咕没有理会这些守门军士,喊完这一嗓子便侧身侍立一旁。虎娃和太乙也很给面子,一左一右拉开距离,跟随着侯冈缓步进城。侯冈连九爵学正那么大的官都做过,而且已有大成修为,如果刻意端出架子来,那也是尽显威严气度。

不需要再问,听见刚才叽咕的喊话再一眼看过去,都知道这位年轻人就是侯冈大人。城门内外本就有很多民众,此刻不由自主的都转过身来向侯冈行礼,有人还特意从车上下来跪拜于地。

侯冈走得并不快,面带微笑向周围众人点首示意,还不时俯身将近处的长者搀扶起来,和颜悦色道:“免礼、免礼,远游一十三年终于归来,见故地族人不甚亲切!”

那名小队长拍了拍屁股爬了起来,见此情景终究没敢上前阻拦,至于问话好像也不必了,因为人家已经把身份喊了出来。他这几天接到一个很奇怪的命令,城主大人吩咐,要严加盘问所有入城的行人,若是有人胆敢冒充侯冈大人,则须场拿下。

小队长心里直犯嘀咕,谁会冒充侯冈大人呢,而且他又如何分辨谁是冒充的呢?但城主大人没有解释,就是下了这样一道命令。但此时此刻,就算小队长想阻拦也不敢了。看这个架势,来者应该不可能是冒充的吧,否则怎能这么高调?

侯冈入沇城,直奔城主府而去。十几年的时间,对于那个年代而言,假如没有遭遇灾害或战乱,其实变化是极小的,一切几乎都还是他少年时熟悉的样子。沿途不断有民众向侯冈行礼,还有人自发跟随在他后面,其中有不少是看热闹的小孩。

这里的城廓形制与巴原上的差别并不大,城主府门口是一片广场,得到消息的乐昌城主已带着两队亲卫走出门外。

乐昌的形容与侯冈依稀有几分相似,只是两鬓已斑白,身材有些臃肿。这位城主脑门上有汗,刚刚已经擦去,此刻又冒了出来,脸上的肥肉在微微地抽搐,眼神中充满了错愕与愤懑,显然在极力控制着情绪。

乐昌并不知道凉济能已失手被擒,只道这位高人在半路错过没能截住侯冈,他也万没想到,侯冈竟会以这种方式进入沇城,搞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很多阴谋诡计都来不及施展了。

侯冈信步穿过广场,直奔着乐昌就去了,在一丈外才停下脚步,也不行礼,大大方方的摆手道:“乐昌族弟,多年未见,我今日归乡,你也不必如此隆重相迎啊。”

乐昌脑门有青筋在跳,他很想喝令亲卫冲上去将侯冈拿下,或者干脆直接砍死得了,但众目睽睽之下却不可能这么做,只得沉声道:“你真是侯冈吗?”这话问得一点都不亲切,没有亲人久别重逢后的惊喜,反而带着强烈的质疑语气。

“你眼瞎了吗?我侯冈氏的君首回来了,乐昌,你还堵在这里发什么愣,还不赶紧将侯冈大人迎进城主府中?”随着话音,有三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扶着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旁边还有一位中年男子。

侯冈赶紧上前行礼道:“贤伯,您老人家来啦?……师基兄长,这是你的儿子阿栋吗?已经长这么大了!”

侯冈虽年纪不大,但在族中的辈分确实很高,在入城这一路,很多白发苍苍的老者都是他的晚辈。而与他平辈的族人中,最年轻的已年过四旬,便是面前这位侯师基。

侯师基与侯乐昌,是除了君首之外族中有爵位的两人。而侯师基之父侯贤,则是族中目前仍在世的、侯冈唯一的长辈了,侯冈得叫他一声族叔。刚才开口呵斥侯乐昌的便是侯贤。

侯贤抓住侯冈的胳膊,激动得眼圈都湿了,左看右看,还不时在侯冈身上捏一捏,感慨道:“侯冈,真的是你,样子几乎一点都没有变,只是长大成人了,我终于盼到你回来了……”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侯贤才似突然想起来什么,退后两步,拍了孙子一把道:“还不快拜见君首!”祖孙三人一起行礼道:“拜见君首大人!”侯贤是拄杖躬身,侯师基是长揖及地,小侯栋是跪拜于地。

侯冈赶紧扶住侯贤,又将另外两人依次拉起道:“叔父不必多礼,您是长辈,应该我给您行礼才对!”

侯贤很高兴地笑道:“平日里你给我磕头也行,但拜见君首,礼数不能乱!”然后突然一转身,举起手中的拐杖打向乐昌道:“你就这么傻站着吗?”

乐昌闪身避过,差点扭了腰,狠狠地瞪了身边的亲卫队长一眼,而众亲卫皆很无辜地望向了别处。身为亲卫当然有职责誓死保卫尊主,但乐昌城主被自家长辈教训,他们也不好插手。

乐昌退后一步,就似突然做了什么决定,咬牙道:“我侯冈氏君首已多年未归,此人突然出现在沇城、自称侯冈,又如何能够确认?侯冈回归的消息如今已传开,难免有冒名顶替者,难道随便来一个人自称侯冈,我们就能认其为君首吗?”

他这是忙中出昏智,也是干脆横了心,打算先来个抵死不认,想等凉济能得到消息赶来再做处置。而以凉济能的本事,当然能够制住侯冈,让他怎么样就得怎么样。乐昌方才已得亲卫队长私下提示,侯冈等一行四人中只有护卫模样的叽咕颇难对付,其余三人皆是普通人。

侯贤以拄杖指着乐昌的脸道:“我方才说你瞎了眼,你还真是瞎了眼!这还认不出来吗?”

若是幼年时被带走,快到三十岁才回来,若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还真没人能认出来。但侯冈当年离开家乡时已经十五岁了,如今虽然脱了稚气,但形容面目并没有太大变化,熟悉的人还是能认出来的。

可是乐昌已经打定主意要胡搅蛮缠,他身为城主,如果不认侯冈,在这里就是地位最尊贵者,还掌握着城廓军政大权,谁也拿他没办法。

乐昌看着侯贤道:“族叔,您年事已高,难免老眼昏花。天下形容相似者很多,事关重大,我等必须要仔细甄别。若来者真是侯冈,我愿为今日之事致歉,但此时此地,必须先验明正身。”

然后又转向侯冈道:“你这后生,既自称是我侯冈氏君首,可有何凭证?莫提什么信物,身外之物亦可落入他人之手。而侯冈已流落在外十三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叽咕忍不住骂道:“你可真够不要脸的!一开口就说连信物都不作数,族中尊长的话说了也不算,要侯冈大人证明自己是侯冈。我倒想问问你,这应该怎么证明呢?”

亲卫队长上前呵斥道:“大胆,不得对城主大人无礼!”

叽咕也呵斥道:“大胆,不得对君首大人无礼!”众亲卫心里也有些发毛,只是虚张声势,倒没敢真的怎样。叽咕又指着乐昌道:“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证据?”

乐昌:“我怎知道,这需要你们自己证明。”

侯冈冷冷一笑,取出一物道:“这是帝子丹朱大人的信物,以证明我在九黎之地助他为国立下功勋。但如今看来,此物只能证明此事,倒不能证明我的身份。贤叔,请召集族中尊长齐聚祖地。史皇氏大人当年留有灵龛,只有我才能打开它。”(未完待续。)

055、家法(上)

侯冈氏的祖地是沇城西边的一座庄园,也是整个部族最早的定居地,如今的规模已像一座城寨。它依山而建,四面有寨墙,寨墙外还挖了壕沟,从山中引泉流入寨,并修建了连池叠井。

如果发生了战乱,祖地也是族人躲避灾荒战乱的一处军事要塞,寨中不仅有粮仓,为了防止水源被截断,还另挖了深井。如今沇水上游已断流,但祖地后面的山泉中仍有水。侯冈氏部族发展到如今规模,这个庄园已相当于君首的私宅。

庄园的中央后方,地势最高的地方建有祖祠,是历代族人的祭祖之地。祖祠的形制也相当于一个院落,分为前后两进,后院紧邻着山壁,没有后墙。在后院的山壁前,有条石砌成的长案。

每年祭祖之后,很多祭品都会放在这个长案上,然后由君首分配给各分支家族的代表,以示祖先的赐福。其仪式有点像巴原上每年国祭大典后的国君赐酒,主持者就是君首。侯冈不在的这些年,这个仪式都是由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侯贤主持。

但是族中其他的事务,尤其是涉及到各种资源的调配、财物的分配诸事,这十几年来都被侯乐昌所把持,别人想争也争不过。因为侯乐昌身为城主自有其权势地位,而侯贤毕竟不是君首。

那条石长案后的山壁中,据说古时曾有一个向内凹陷的石龛,约有两间屋子大小,是天然形成又经过了人工的凿饰。传说侯冈氏的祖先当年第一次来到此地,就住在这个石龛中,后来便在此定居,后人生息繁衍至今。

但如今这个石龛却不见了,那里就是一片似天然形成的山壁,祖先的故事仿佛只是传说而已,就连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侯贤也没有见过那石龛。这片石壁是族中的圣地,后世子孙也没有人敢把它凿开看看,久而久之,那只成了当年祖先的神异经历。

今日祖地中很热闹,就像历年的祭祖仪式一样,各分支家族的代表全来了,齐聚在这后院的石壁前。因为侯冈归来,并自称能打开灵龛。

侯冈在沇城亮出了丹朱所赐的信物,其实这已经足够了。尽管乐昌蛮不讲理地出了一道难题,说身外之物不能证明侯冈的身份,可是帝子丹朱的信物所具备的权威,却不是他这位城主所能否认的。也就是说,帝子丹朱代表官方已确认了侯冈的身份。

帝子丹朱临别前赐给侯冈信物,是重华大人的建议。看来重华大人亦见多识广,早就料到了侯冈归乡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但重华恐怕也没有想到,侯冈竟会遇到这么心狠手辣又不要脸的乐昌城主。

假如乐昌还想质疑,那只能派人去向帝子丹朱求证了。可是侯冈亮出丹朱的信物后,却声明不凭此物证明自己的身份。他这么做也许是另有想法,虽然不好质疑丹朱所代表的官方权威,但这毕竟是族内事务,严格地说起来,丹朱其实也不能证明侯冈是谁。

假如就这样压下了侯乐昌,有心人难免会有非议甚至制造流言,说是帝子丹朱派了一个人回来做侯冈氏的君首。

侯冈需要的是不容任何质疑的权威确定,那么谁能有这个权威呢?就连族中尊长侯贤已经认出了侯冈,侯乐昌都要矢口否认,那么在这个年代,只有获得历代祖先的认可了。

历代祖先不可能出来说话,可是侯冈却宣称自己能打开灵龛。打开祖地灵龛其实与侯冈氏的君首身份其实是两回事,但在侯冈氏族人的眼中,这就是一回事!侯冈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比如召集族人公议、申请官方裁定,但眼前的办法就是最好的。

侯冈先在祖地中住了一晚,等待族人的代表都到齐。侯贤私下里还有些不放心的问道:“灵龛只是传说,我老人家都从未见过,你真能打开吗?其实凭帝子大人的信物,也没人能质疑你了。”

侯冈笑道:“您老不必担忧,史皇氏大人当年自有交代。我只是没想到,族中真会发生这种事。仅有帝子大人的信物是不够的,而我侯冈氏部族乃颛顼后人,在如今形势下,恐怕也不便做出诸事完全依附于丹朱的姿态。况且我今日要执行家法,必先有权威。”

众人来到后院中,虎娃看着那与后墙一体的山壁就是一怔,怎么看那就是普通的山崖,随即转念一想,又突然明白过来。当年这里确实是有石龛的,但那石龛应被仓颉先生以大神通开辟成了仙家洞天结界,门户所在便成了山壁模样。

虎娃不禁也有些担忧地悄声道:“侯冈,仓颉先生让你突破大成修为后再离开巴原。若已得传承,自可打开仙家洞天结界,可如今你已无修为法力,是否需要太乙帮忙?”

侯冈如今的状态施展不了任何神通法术,当然也打开不了洞天结界,如果要太乙帮忙,也需征求侯冈的同意,因为开启洞天门户的秘法,是侯冈氏族中的秘传。

侯冈却苦笑道:“不瞒您说,连我都不知道这里有仙家洞天结界。师尊当年只是告诉我,若归乡后身份受人质疑,便来到祖地打开灵龛,却没说怎样打开灵龛。”

虎娃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看来仓颉先生早有预见,别人是插不了手的。”他和太乙都很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方才有很多族中首脑人物都以拜见君首之礼向侯冈打过了招呼,以他们的年纪,其实都是认识侯冈的,也觉得侯乐昌实在蛮不讲理。这时恐怕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侯乐昌是另有居心了,但侯乐昌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到现在还在硬挺着。

侯乐昌对身边几位亲信的族人嘀咕道:“我就不信了,他还真能打开灵龛。连我父亲都没见过祖地中的灵龛,那不过是传说而已。”

族中平时与侯乐昌关系亲近的几个家族代表此刻表情都很尴尬,他们其实也能猜到侯乐昌想干什么,有人不得不提醒道:“城主大人,假如他真的打开了灵龛,您怎么办啊?”

侯乐昌仍然嘴硬道:“你们需要帮我好好想想,假如他打不开灵龛,待会儿该怎么处置!”

侯冈带领众族人在长案上放好了临时准备的祭品,正要向那石壁下拜行礼,叽咕突然喊道:“慢着!……除了侯冈大人,其他人都离远点,让侯冈大人前独自拜祭祖先。”

有人怒道:“你一个外人,为何干涉我族只事、阻止我等拜祭祖先?”

叽咕一点都不含糊地瞪眼道:“你们跟着侯冈大人一起拜,到时候灵龛真的打开了,到底算谁拜的呢?有些坏东西恐怕又有话说,所以只能侯冈大人一人拜祭。”

侯贤一想也有道理,挥杖道:“大家都退开,前让君首大人独自拜祭。”

侯冈上前正要下拜,侯乐昌眼珠子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可能,也上前喊道:“慢着,既然他能拜,我也能拜!”

侯冈想发作又忍住了,让到一旁道:“那就让你先来吧!”

侯乐昌在石案前拜了半天,那山壁还是山壁,不见半点动静。侯贤以杖击地道:“乐昌,你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快滚开!”

面红耳赤的侯乐昌让开了,侯冈又朗声问道:“还有谁要先拜?”这回没有人再说话了。

侯冈独自走到石案前跪伏于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施展任何的神通法力,在他前额触地的那一瞬间,后院中发出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声。除了虎娃、太乙、叽咕这三人,院中其他人都跪了下去,而侯乐昌是双腿一软不由自主跪倒的。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似看见幻像一般,那面山壁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两丈方圆的洞穴,向山体内凹陷约有两间屋子大小,洞穴中还有以天然岩石凿成的石床、石案、石凳等物。

虎娃看得清楚,这并不是侯冈打开了仙家洞天结界,而是那仙家洞天结界自行消失了,那片山壁又恢复了百年前的本来面目。

想开辟仙家洞天结界,须有九境地仙修为,看来仓颉先生很久之前就有此修为了,此地应该是他留下的手笔,规模很小,手段却神妙非常。

仙家洞天结界能以大神通开辟,也可以从人间消失、恢复原状。但是想让洞天结界不崩溃地自然消失,恐怕只有开辟者本人才能做到。

看来仓颉先生带走侯冈之时,早就为将来诸事做好了种种安排,打开灵龛的这一拜,应是符合了某种预定的条件,仓颉封印于此的仙家法力自然运转,不需要侯冈本人做什么,仙家洞天结界便会消失。

这也就是说,除了侯冈,谁也打开不了灵龛,哪怕是虎娃本尊至此也不行。别的人就算修为更高,不惜耗费时日与仙家法力,顶多也只能打开洞天门户或者摧毁洞天结界,但不可能让仙家洞天结界如此自然的消散。(未完待续。)

055、家法(下)

侯冈转过身来时,众人又一齐下拜道:“侯冈氏族人拜见君首!”眼前的景象似有一种神秘的感召力,侯冈的身份至此已再无疑问。

侯冈还礼道:“诸位族人请起!想当年史皇氏大人带我游学天下,命我学成后方可归族,一晃已有十三年。这些年来仰仗诸位处置族中事物,大家都辛苦了!”

别人都未说话,只有侯贤道:“我等辛苦什么!平日各自劳作休养,除祭祖之外也没什么事需要折腾。那弄权揽事者,无非是贪图好处。”

侯冈知道他说的是谁,只是微微一笑,先将这位长者扶起,待大家都起身后,这才又说道:“我在外游学多年,并无意天子所封的伯君之位,但也不愿见族人之君首乃是贪蠢狠毒之辈,故有今日之事。史皇氏大人当年有言,待我归乡之时,祖地灵龛重开,想必亦早有预见。”

他说贪蠢狠毒之辈,当然指的是乐昌,说到这里又面色一沉道:“将乐昌拿下!”未等侯冈氏族人动手,早就忍不住的叽咕便一脚将乐昌给踹了出来。

候冈为何一定要在祖地中收拾乐昌,因为假如是在沇城,乐昌身为城主有亲卫保护,他还能调动城廓守备军阵,真是撕破脸的话恐会起不必要的冲突。但是在这种场合,君首处置族务,别人是插不上手的,乐昌也不可能把城廓军阵带到这里来。

叽咕踹的是乐昌的膝盖弯,而且用得是巧劲,乐昌恰好飞出去跪在侯冈身前。侯冈低头看着他道:“乐昌,你可知罪?”

乐昌满头都是冷汗,浑身的肥肉都在颤,却仍然嘴硬道:“您是君首,我为先前的冒犯致歉!但是君首多年不归,确认身份事关重大,谨慎甄别也是理所当然。”

在场很多人早就料到,侯冈确认君首身份后就会收拾乐昌出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却暗暗摇头。因为乐昌所做的事情可大可小,从表面上挑不出什么太多的错处来。侯冈想收拾他可以慢慢来,但当众立刻就翻脸,未免显得心胸不广啊。

侯冈却呵斥道:“你真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挑不出大错来吗?诚如你所说,君首归乡须确认身份,但你我自幼相识,扪心自问,你真的是认不出我来吗?不敢相认与不愿相认,那可是两回事!为心中私欲便不认亲族,怎可有你这样的族人?

况且你就算自称处事谨慎,也不应是那样的态度。就算你不敢立刻认我,首先应问我些族中往事,并请我自证身份,再请族中长者甄别,而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说到这里,侯冈又叹了口气道:“若仅是这些,我身为君首也只能呵斥你一番。可是在场众族人尚不知,我在进入沇城之前,半路曾被凉花川修士凉济能截住。凉济能告诉我,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受死,二是拜他为师前往凉花川修炼,并留书举荐你为君首。

我来时已知你早有预谋,竟派一名大成修士于半路截杀我。还算那凉济能为你设想的更周全,竟欲将我掳去,并打算强逼我拜师辞位,真是一番好计较啊。”

乐昌闻言立时就懵了,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敢嘴硬,就是自以为阴谋还没被侯冈发现,认为凉济能并没有截住侯冈。不料侯冈却早已见过了凉济能,还安然无恙的出现在沇城。

在场的众族人也是一片纷乱,万没想到侯乐昌竟做出了这等事情。侯贤上前给了侯乐昌一拐杖,呵骂道:“你这畜生,竟敢勾结外人暗害我族君首!”

这一拐杖抽在背上,仿佛将侯乐昌给突然打醒了,他抬头尖声道:“我不信,不,我不认!此事可有证据,那凉济能何在?”他确实不敢相信,假如凉济能真的找到了侯冈,凭侯冈的本事又怎能脱身?而且这件事绝对不能承认,否则便是死罪,只要凉济能不在场,他就准备抵死不认账。

侯冈淡淡道:“凉济能已被我的友人所擒……太乙道友,把人放出来对质吧。”

太乙凭空摸出来一个小瓶子,瓶口冲着空地上一抖,只听“噗通”一声,一个大活人就摔到了侯乐昌的身边,正是神通法力已被封印的凉济能。

凉济能突然摔落在众人眼前,周围又响起了一片惊呼。侯乐昌二十年前救过一人,而此人竟是凉花川中的仙长,如今已成宗门长老,是侯乐昌这辈子所做的为数不多的善事之一,怎会不向人炫耀。大家几乎都听说过这件事,包括少年时的侯冈,而且在场很多人都认识凉济能。

凉济能突然摔落在地,等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后,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未等他人说话,已看着侯冈凄然开口道:“今日既失手被擒,我亦无话可说。这是我的私事,为报恩而为之,与凉花川宗门无关,亦与济丘氏族人无关。济能自罚其罪、以命相抵!”

然后他又转头朝乐昌道:“当年若非你搭救,济能早已是路边枯骨,焉能再享受二十年大好人间?如今所托已成憾事,这一命还你便是!”

虎娃暗道不妙,但也无法阻止了,话音刚落,凉济能便一头栽倒在地、当场气绝。太乙并没有伤他,只是封印了他的神通法力。而凉济能凭着一身修为强行冲破封印,以这种方式自行了断。

在场众人皆是一阵恻然,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认识凉济能,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这位修士的大名,以往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济能仙长,没想到他今日竟是这般下场。凉济能临终之时还发出了一道神念,他似乎想做一番自我辩解,但最终只是讲述了一番往事。

凉济能出身于济丘氏部族,济丘氏与侯冈氏的领地相邻,这两部族人之间平日多有交往,甚至还有不少人通婚,彼此都十分熟悉。他少年时被师尊带到凉花川中修炼,二十年前刚刚突破四境修为时,出师离山行游历练。

他在大河中遇水妖吞噬渔民,仗义出手斩除妖邪,结果却不是对手,一番大战后身受重伤逃离,终于不支昏厥于路旁。侯乐昌刚刚被任命为城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乘车马路过发现了他,顺手将之救起。

凉济能养好伤后又回山修炼,后来终于亲手斩杀了那水妖,并突破了大成修为。他当然感激侯乐昌的救命之恩,曾经承诺,若侯乐昌有事,他会誓死相助。而侯乐昌也刻意结交这位大成修士,每年都会以城主的名义往凉花川送去重礼,两人的私交一直极好。

前不久,侯乐昌找到凉济能请他出手办一件事,截杀归乡途中的侯冈。凉济能为报答救命之恩,也是为了遵守当年的承诺,点头同意了。等他发现侯冈只是个普通人时,却有了另一个主意,那就是把侯冈带走,并命候冈留书举荐侯乐昌为君首。

凉济能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他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不想滥杀无辜。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他也是为侯乐昌以及自己有更多的考虑。真杀了侯冈,必会有人追查,若查明真相则后果不堪设想。而按他的计划行事,则是万无一失。

可惜无论是侯乐昌还是凉济能,都是太想当然了,此刻皆被拿在侯冈氏祖地中,阴谋亦被揭穿。凉济能一时羞愧难当,既愧对承诺,亦无颜面对侯冈氏族人,干脆当场自尽。

虎娃不禁暗暗叹息,他原先对这位凉花川修士的观感并不怎么样,只道他是侯乐昌的同谋。但无论如何,凉济能毕竟是一位大成修士,做事虽算不上光明磊落,但也不含糊,明白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侯冈只得摇了摇头,又问侯贤道:“叔父,在族中您的辈份最长。侯乐昌欲截杀本族君首,按家法该如何处置?”

侯贤方才已经被惊呆了,此刻才重重地以杖顿地道:“杖毙!”

已吓软在地的侯乐昌突然发出杀猪似的叫声道:“侯冈,你不能就这样杀了我!我是天子任命的城主,就算要治罪,也应当由天子下令!”

侯冈看着他,神色不知是怜悯还是嘲笑,缓缓道:“乐昌,你好歹也做了二十年的城主,连这些还不懂吗?我今日要行的是宗族家法,天子亦插不得手,否则怎能被各部共尊?……师基兄长,行家法之事,就交由你来负责,侯冈氏部族举荐的下一位沇城城主人选,也将是你。”

说完这番话,侯冈便举步离开了院落,身后传来侯乐昌凄惨的呼救与求饶声,随即又戛然而止,应是嘴被封住了。

侯冈没有亲眼目睹杖毙乐昌的过程,但这位城主肯定是不能活着离开了。在这个年代,天子的统治也不能干涉部族内部事务,侯冈行家法杖毙乐昌,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合礼合法。

侯冈与虎娃等人到了另一座宅院中休息,时间不大,侯师基扶着侯贤来了,后面还跟着各分支家族的代表。他们是来向侯冈请示的,侯乐昌已被杖毙,但还有一大堆后续事务要处理,必须由君首拿主意。(未完待续。)

056、济丘氏(上)

侯冈请侯贤坐下了,侯贤说道:“君首大人,多谢你举荐我儿师基为下一任沇城城主。但天子的任命没有下达之前,只有您才能暂代城主。”

城主当然要由天子任命,但若在任上意外身亡,或因故不能行使职权,在天子的新任命没有下达之前,按照中华礼法,首先由当地地位最高的贵族暂代城主,此人的地位不可低于城主。假如当地没有这样的人,则由城廓中职位最高的官员暂代。

这两个条件,侯师基都不符合,按照礼法如今只有侯冈本人才可暂代城主。侯冈点头道:“我明白,将亲自暂代沇城城主,但城廓一切事务,还请师基兄长协助打理。”

侯冈随即又做了一系列的安排,首先派人赶到沇城宣告此事,让众官员和民众都知道乐昌城主已经死了、是怎么死的。侯冈将暂代城主之位,城廓事务由侯师基协助打理,并派人上报中华天子,由部族中举荐侯师基任下一任城主。

城主在任上身亡可不是小事,处置起来涉及到很多琐碎事务,而侯冈皆安排得条理分明、丝毫不乱,比如他还没忘了免去乐昌的众亲卫之罪。

亲卫可不是白当的,某种意义上也相当于死士。比如在战场上主将不幸遇敌袭阵亡,其亲卫皆是死罪,所以他们才会奋不顾身誓死护卫主将。地方虽不是战场,但城主在追凶缉盗之时若遇害身亡,亲卫同样会获罪。

可是乐昌的情况很特殊,他是因自身有罪而受宗族家法被杖毙,亲卫是阻止不了这种事的。侯冈也可以拿下乐昌身边的亲卫审问,治他们一个协从之罪,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不打算追究这些人。

虽不追究却也不能再任用,便将之尽数遣散归乡,而这些亲卫也皆是侯冈氏族人。

侯师基又请示侯冈,今日在祖地中不仅死了一个乐昌,还“逼死”了一位大成修士凉济能,是否要派人通报济丘氏部族以及凉花川这派宗门,将事情解释清楚?

侯冈则摇头道:“只需在城廓中公开宣告此事即可,若说解释,谁该向谁解释?若济丘氏与凉花川不来人,我亦不打算追究,如此已是宽仁。若是他们得知消息前来询问,便转告详情,我倒想看看他们会如何解释?眼下沇城多事,你明日就随我去城廓,族中先筹备如何迎接天子册封使者之事。”

众人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侯冈可没有招惹凉济能,是凉济能受侯乐昌的指使去刺杀侯冈,还想暗中将其劫走。侯冈不追究与之有关的其他人已算客气,断不必因此畏惧什么,凉济能之死,责任只在他自己。

侯师基等人倒不怎么怕济丘氏部族,但也不想导致无谓的部族冲突,可他们对凉花川这派宗门还是很忌惮的,念及凉济能之死心有怯意,便想着派人上门解释清楚,避免由此引来凉花川的迁怒。侯冈却不是这个态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去主动理会。

侯冈年纪轻轻,只是因君首身份而拥有族中权威。假如他归乡一切顺利,众族人虽然不会反对他,但未必会真正的尊重与拥护他。但是经过这样的波折,侯冈的手段显露无疑,而且将诸般事务处置得也非常稳妥,众族人无形中已对他心悦诚服、甚至充满敬畏。

侯冈次日便离开了祖地,带着侯师基前往沇城,将祖地中的族内事务又托付给侯贤,并向这位老人家道一声辛苦。侯贤则感叹道:“族中其实无事,有事只是自找,若众人安居自处,哪有什么辛苦?”

这倒是实话,在那个年代,除了祭祀祖先、接受天子征召等要务,其实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君首平日也就负责解决一些部族纠纷。而这种纠纷裁定,众长者协商便能处理了,在自己家里瞎折腾的,往往都是另有私心。这也是侯冈为何能够离开十几年的原因。

比如伯羿大人,其实也是大部族的君首、天子册封的伯君,他也经常不在部族祖地中,前段时间还跟随帝子丹朱去了九黎之地,而族中同样相安无事。

赶回沇城的路上,侯冈与虎娃、太乙、叽咕同车而行。太乙一直很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虎娃问道:“你还在想那凉济能之事吗?”

太乙点头道:“是的,那凉济能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他二十年前出师离山也曾勇斗河中水怪,、为民间斩妖除害,却不敌身受重伤,这才受了侯乐昌救命之恩。为报救命之恩、亦守当年承诺,今日才会为侯乐昌出手。我本没打算杀他,其人却不得已自尽。方才在想,若是我陷入此等境地,恩义难全,又当如何自处?”

虎娃:“你莫不如说得更具体些,假如我是侯乐昌、而你是凉济能,我让你做那等事,你又当如何?”

太乙:“正想向师尊请教。”

虎娃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右问侯冈道:“你曾主持巴国学宫,若是学宫弟子有此问,你又会如何做答?”

侯冈苦笑道:“其实很简单,持道以正尔。若欲报恩,就不应该害了恩人。那凉济能为了侯乐昌不惜身死,也应知怎样效死。他应阻止侯乐昌的图谋,而不是我阻止我进入沇城。

我若真是无能之辈,归族后不能服众,今后有的是办法取我而代之。但这种事情恰恰不能像今日这样做,岂可为报恩而助恩人犯下死罪?

我若并非无能之辈,侯乐昌相争不了,凉济能便应劝其看清形势、熄去心中邪焰,谨慎从事或可保住城主之位,至少也能安享天年。

至于凉济能不想直接杀我,反而想将我掳去拜师,自以为是万全之计,殊不知已随侯乐昌堕入邪道,只能说是自作聪明了。”

小妖叽咕连连点头道:“侯冈大人说的太对了!凉济能自作聪明,侯乐昌更是自作聪明。他们如果不整这些事,侯冈大人哪会争什么权位?只要侯乐昌真有德才,城主还不是继续做,说不定将来伯君之位亦可得。”

小妖叽咕倒是很了解侯冈。想当年仓颉连中华天子位都不贪恋,侯冈身为仓颉的传人,岂会贪恋一个小小的伯君之位?他真是这种人,也不会安安心心在巴原修炼了十几年,直至突破大成修为才归乡。

可惜叽咕了解侯冈,但别人未必了解,这世上多的是以己度人之辈。而后候冈归乡为君首,还要接受天子册封为伯君,是发生在一个特定的背景下,暂时不便将这个位置交由他人。

只要中华天子嗣位之争尚未尘埃落定,候冈就得在族中主持大局。平日无事时一切还好说,但在如今的敏感时期,部族领袖必须要镇得住场面、看得清形势、沉得住气,若是贸然卷入不必要的争端,会给部族带来麻烦甚至是灭顶之灾。

……

沇城民众已经听说了刚刚发生的大事,对于绝大部分民众而言,多年来的生活其实很平静,一点邻里纠纷都能成为饭后谈资、被议论很久。而像这样的事情,恐怕到多年之后都会成为被人们反复提起的传说。

听明详情之后,没有人认为乐昌城主不该死。侯冈进城时,又受到了民众的夹道欢迎,大家纷纷行拜见君首之礼。沇城辖境中的居民绝大多数是侯冈氏族人,城廓中的居民更是如此,包括贩夫走卒、守城军士、各级官吏几乎皆出身侯冈氏部族。

正因如此,历任沇城城主皆须在侯冈氏部族中举荐,换其他人也根本管辖不了这个地方。侯冈很顺利地就接管了这座城廓,来到城主府堂上就座。各级官员、府役先以族人的身份来拜见君首,侯冈正式宣布了乐昌之事,他本人将暂代城主,众人接着又拜见了代城主。

侯冈又宣布,侯冈氏部族将举荐侯师基为下一任城主,从即日起,就由侯师基协助他打理城廓事务。侯冈代城主只是名义上的,而实际上从现在开始就由侯师基代掌城廓,等待天子的正式任命。在正常情况下,只要侯师基本人不犯什么大过,这个任命就是确定的。

接下来,侯师基立于案旁,侯冈又将各级官员、府役分批叫上前来询问城廓事务,做出了各种指示,并一一指出了以往乐昌城主的治理不当之处。

昨日在祖地中,各分支家族的代表皆对侯冈心悦诚服,但是城廓中很多官员并不在场,本对年轻的侯冈是否有才干尚有疑虑,刺客亲眼所见,侯冈将诸般事务处置的极为妥帖,就像已担任城主多年。

侯冈没有做过城主,但他的确已为官多年,而且做的官可比城主大多了,各种城廓事务也见得多了。侯师基对这位堂弟兼族兄是敬佩万分,他站在案旁就算是跟着学了,用心将侯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

候冈给出的指导意见,今后诸般具体事务的处置,就要由侯师基负责了。侯冈的效率很高,三言两语就能将很多很复杂的情况剖析得明明白白,不到两个时辰几乎就把诸事安排完毕。突然换了一位城主这么重大的变故,在他手中却显得风平浪静。

见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侯冈正要吩咐众人退堂休息,忽有府役禀报——济丘氏大人来访。(未完待续。)

056、济丘氏(下)

济丘氏大人,就是济丘氏部族的君首。这位大人年幼时叫什么名字,绝大部分民众都已不清楚,自从他成为君首又正式被册封为伯君之后,便尊称为济丘氏。其实在正式场合贵族之间互称,也可称侯冈为侯冈氏大人。

在那个年代,平民的名字往往很简单,甚至连姓、氏都没有;而贵族之间的称呼往往很复杂,有各种花样,甚至都能把人给绕晕了。

济丘氏的领地与侯冈氏的领地相邻。侯冈氏部族生活在沇水两岸靠近上游的地方,而济丘氏部族生活在沇水东岸靠近下游之处,与侯冈氏之间隔着一条沇水的支流,这条支流被称为南济。济丘氏族人中倒也出了一位“大人物”,就是凉花川的长老、太上修士凉济能。

听说济丘氏大人来了,城廓官员大多显得有些紧张,因为不久前侯冈氏与济丘氏之间刚刚为争夺水源发生过冲突,但此事被乐昌城主压下去了。

乐昌城主与凉济能的私交很好,还是凉济能的救命恩人,冲着这层关系,侯冈氏与济丘氏之间若有冲突,侯乐昌也能摆得平,对方亦会给他这个面子。

可是乐昌城主如今已在祖地中被杖毙,凉济能亦死在侯冈氏的祖地中。侯冈能摆平部族内部的事情,但如今是两个部族之间冲突,很多人都觉得麻烦大了。这不,人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侯冈却没有半点紧张之色,微微一笑道:“他来得倒挺快,请进来吧!”

济丘氏的君首年纪四旬出头,长得人高马大、相貌堂堂。说来也有意思,当初他从与族中几位精英子弟的竞争中胜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长相最好看。济丘氏沉着脸,面带怒意而来,步子迈得很大,显然有示威之意。

但虎娃一眼就能看出来,此人很心虚,甚至也很害怕,但身为君首却不得不来,所以先做出这么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给自己壮胆。

济丘氏其实是来告状的,但他没有直接在城主府门前击鼓,而是以伯君的身份拜访。他心里也明白,能将凉济能逼得当场自尽者,又怎会好对付?

侯冈满面笑容起身相迎,命人在堂前赐座,所持的礼数十分谦逊恭谨。济丘氏不仅是一位君首,也是正式受天子册封的伯君,论地位似乎应该高于侯冈这种尚属“白身”的贵族。

但身份地位的比较,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侯冈既为君首,受天子册封为伯君也是必然之事,目前也算是“嗣伯君”的身份。而且侯冈只要受封伯君,其爵位就要比济丘氏高两级。

侯冈氏君首起步的爵位,比如今的伯羿大人低两级、比崇伯鲧大人低三级,却比这位济丘氏大人高两级,这与各个部族的地位、人丁、领地以及历史沿革有关。

其实伯羿当年刚刚成为部族君首时,应与侯冈的起步爵位是一样的,后来因为屡立大功而两次晋爵。崇伯鲧的起步爵位亦相同,后来也是因为种种原因晋爵三次,如今在国中各路伯君中爵位最高且独一无二,被尊为“崇伯”。

侯冈身为仓颉的继承人,初受天子册封时的起步爵位已经算最高等了,他若还想晋爵,除非立下大功或者受到天子的特别封赏。

仅从爵位来看,就知侯冈氏与济丘氏的地位是不一样的,主要原因当然是因为仓颉。但是在当地,这两个部族的领地面积相当,人口亦相当。

落座之后,侯冈笑着问道:“济丘氏大人,我刚刚返乡不过三日,处置了族中不肖子弟,对此地事务尚不甚明了。不知您是为何而来,若有指点,请畅所欲言,我有很多事也正需向您请教!”

济丘氏冷冷答道:“请教不敢当,侯冈氏大人的手段干净利索,我已有所耳闻,还怎敢指点于您。今日来此,是为两族讼争,请沇城城主给个公道!”

众人都以为他是为凉济能的事来的,结果这位伯君一开口并未提凉济能,居然是来告状的。事情的起因,与去年冬天的旱情以及沇水上游断流有关。

沇水上游的主河道的确是断流了,但下方的支流南济河中还有水。这场旱情很怪,沇水上游的源头一带整个冬天都没有雨雪,但受影响的只是侯冈氏部族。生活用水还可以凿井汲取,开春之前田地也不需要大规模灌溉,可是大批牲畜饮水还是受影响的。

在侯冈氏的领地中,沇水东岸的南部,与济丘氏的交界便是南济河。南济河中有水,所以侯冈氏族人就在河岸上开挖沟渠引水,供族中饲养的牲畜饮用。冬天的水流本来就小,他们从上游把水给引走了,下游放养牛群的济丘氏族人便不乐意了。

有个人在夜间偷偷跑过河企图毁坏沟渠,结果被侯冈氏族人当场抓住、打了个半死,进而引发了一场两个村寨之间的械斗。应该说侯冈氏族人更厉害,打架时下手也更狠,不仅打伤了济丘氏的几个人,混战中还有一头牛跑掉了。

受伤较轻的几个村民倒无大碍,只有先前那人受重伤断了骨头,经过医治已无性命之忧,但还需要休养较长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那头牛找不回来了。

此事发生在十天前,当时的沇城城主尚是侯乐昌,而且听说凉济能恰好到侯乐昌府中做客,济丘氏也就主动安抚了族人,没有把这件事情搞大,也没有打算追究。可是那边刚把事情压下去,这边侯乐昌和凉济能就同时被侯冈给弄死了。

济丘氏这下不来找候冈也不行了,他必须在族人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能对此不闻不问,否则会在族中失去威望,弄不好会被赶下君首的位置。但他也很聪明,知道凉济能这事不好直接提,于是就拿那场村寨械斗为由头告状。

这既是代表济丘氏与侯冈氏的君首交涉,同时因为这场械斗发生在沇城辖境内,如果交涉不成,也需要沇城城主来裁断,而两件事其实要找的人都是侯冈。

堂堂一位伯君,就为了一头牛的事,便大老远跑到城主府中亲自交涉?在那个年代,城主也罢、族中君首也好,平日需要裁断处置的大多就是这种纠纷,一头牛已经算比较严重的大事了。当然了,济丘氏真正的目的另说。

侯冈听完之后,欠身道:“此事我已知晓,在济丘氏大人未来之前,已派府役去村寨拿人,将伤人者押至城主府中审明并受杖。至于又一头耕牛走失,先前未得禀报,既如此,我便当场赔偿吧。”

侯冈态度上并没有护短,其实他刚才已经听下属官员说了此时并做出了处置,派府役把参加械斗的村民都带回来审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动手把对方给打伤了,行凶者则需要挨板子。

相关人要等到明天才能被带回来,此事打算就交给侯师基去处理,不料济丘氏却先找上门了。

侯冈却不知济丘氏族人有一头牛跑丢了,并非下属官员瞒报,而是的确不知情。那边打完架之后清点牛群才发现少了一头,而且丢牛的恰好是身受重伤的那人。

侯冈也不想多啰嗦,当场就表示要亲自赔偿。其实像这种赔偿,本应是相关村寨共同承担的,如果实在赔不起,还可以向族中求助。侯冈身为君首,主动把责任担了过来,没有要部族或村寨出钱,他私人就掏了。

可是说完话一摸兜,侯冈的神情却有点尴尬。他不是没有钱,身上值钱的东西多得是,但连同那些神符一起都装在空间神器里,如今并无神通法力,所以拿不出来。

在场的虎娃反应挺快,一看侯冈的动作和表情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块金子,上前两步双手递给济丘氏道:“济丘氏大人,这是侯冈氏大人赔偿贵部族人的医资以及那头走失的耕牛,不知够不够?”

虎娃这块金子不是从空间神器里取出来的,就是直接从怀里掏出来的,他随身带着金子,可能也是当初刚进入巴原时所留下的习惯。反正他的金子多,樊翀当年所赠,除了拿去“买”玄衣铁卫的人头之外,剩下的到现在还没用完呢。

济丘氏有些发怔,他不认识虎娃,只道这少年是侯冈的属下,奉命送上了赔偿,下意识地接过金子在手里掂了掂。挺沉啊,别说赔偿医药费再加一头牛,就算买下一大群牛也够了。

侯冈又笑呵呵地问道:“济丘氏大人,如此处置,不知您是否满意?”

济丘氏一时语结,他今天是跑来找茬的,或者说做个样子给族人看的——他代表济丘氏部族来找侯冈算账了。可是侯冈的态度,让他再想板着脸也板不下去了,想了想才说道:“赔偿倒也足够了!村寨械斗,事出有因,双方皆有责任,侯冈氏大人也不必过于责罚族人。

械斗因水源之争而起,如今沇水上游冬旱,未到春耕时节影响还不大。可是春耕后仍然不下雨,恐怕就严重了。水源之争迟早再起,也望侯冈氏大人能提前拿个主意。”(未完待续。)

057、沇水之神(上)

如今的情况,是沇水上游断流,但南济河中有水。假如旱情持续下去,靠近南济河这一带的侯冈氏族人,肯定还是要与济丘氏族人争水。河流主要提供生活用水,而春耕后最大的问题是老天爷会不会下雨?假如继续不下雨的话,灌溉水源的争夺才是最激烈的。

侯冈皱眉道:“济丘氏大人所言极是,我正想与您商量。天下百川本是无主之物,众人因居地而用之。你我两族隔水而居,皆可引南济河之水。若真的春旱,这条水源则显得格外重要,我既代任城主,就有组织民众防范灾害之责……”

侯冈这回没有让步了,他指出南济河中的水,两部族人都可以用。在通常情况下,可以在两岸分流引水,谁也不应越界毁坏对方的沟渠。至于那位企图毁坏沟渠的济丘氏族人,是应该受罚的,但考虑他已经被打断骨头躺在家里,所以就暂不追究了。

沇水上游大旱,受灾的主要是侯冈氏族人。身为城主,侯冈需要组织民众去防范灾害。假如春天仍不下雨,那么从南济河上游引更多的水。这是抗旱的举措,济丘氏族人不应阻挠。

济丘氏部族的地盘上旱灾并不严重,境内水源需要统一调度,这也是官方的职责。但考虑到若从南济河上游引走大部分水源,确实会对济丘氏部族产生一定的影响,假如真的这么做了,侯冈氏部族也应该适当给予对方补偿。

侯冈此刻是以城主的身份说这番话的,并表示此事还会与相邻的济城城主协调,并禀报上级官员。

这时沇城的仓事大人插话道:“沇水上游今冬无雨,恐是侯乐昌城主之贪蠢歹毒招至天怒。如今侯乐昌已除,相信很快就会下雨的,二位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忧。”

中华之地各城廓的官制与巴原上大同小异,只是略有差别,所谓仓事就相当于巴原城廓中的仓师,而这位仓事大人马屁拍得倒挺高明。在那个年代,很多人都相信世人所行不端会招至老天的惩罚,所以就把这场大旱的责任扣到了侯乐昌的头上。

济丘氏又问道:“侯冈大人,如今旱情尚不严重,但若半月后还不下雨,侯冈氏部族就会受天灾了。您是否准备祭神祈雨,或者到凉花川请高人施法祈雨?”

半个月后就要开始春耕播种了,其实比河水断流更严重的是老天爷不下雨。就算河里有水,但田地若完全依靠人工汲水灌溉,在当时的年代也是过于繁重的负担,肯定会造成大面积的粮食减产甚至绝收。

在这种情况下,部族首领往往会祭神祈雨,有时候还会花重金请仙家高人祈福。这一带民众最熟悉的仙家高人,当然都在大河以南的凉花川中。济丘氏没有提凉济能,却有意提到了凉花川,不知是某种提醒还是暗示。

侯冈却不接这个茬,仍然皱眉道:“我观族中记载,数百年来沇水上游从未断流,而我归乡时一路行来,周边各地天时并未见明显异常,只在这一带出现异状,想必有特殊原因,我一定会设法尽快查明。”

太乙也开口道:“接近沇城之时,我亦觉沇水上游方向,天地灵息似有燥意,云不聚而雨不施,此变化必有成因。”

虎娃道:“既如此,我就去上游一趟,若能查明原因并解决之,那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查明,侯冈氏大人亦可准备祭神祈雨,我等自当尽力相助,就不必去请凉花川的仙长了。”

没有接凉花川这个茬,侯冈很客气地打发走了济丘氏,在解决了部族内部矛盾之后,暂时也平息了外部纠纷。

济丘氏走出城主府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中竟出了一身冷汗,感觉后背有点凉飕飕的。侯冈的态度很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底气十足,并不在乎济丘氏部族或凉花川可能会找麻烦。

若说代表部族为村寨械斗之事讨个公道,好给族人们一个交待,济丘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他还有另一个目的没有完成,那就是打听清楚究竟是什么人、用什么手段擒获了凉济能?不知为什么,济丘氏在城主府中连口都没开,更别提追问详情了。

济丘氏走后,虎娃便打算出发前往沇水上游,查探旱情真正的成因。太乙本想一起去,虎娃却命他留下了。

如今侯冈虽然顺利成为了君首、接管了城廓,但部族内部情况毕竟尚不完全明朗,原属侯乐昌派系的势力或许仍有不服,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凉花川那边也不可不防,仅靠一个叽咕是不够的,有太乙坐镇才可放心。

太乙也清楚,师尊这具化身虽然在九黎时刚刚突破大成修为,但论见知眼界和种种手段,并不弱于天下修士,调查这种事情确实比自己更擅长,也就听从了安排。

虎娃在集市上买了些东西,换成了当地的普通装束,背着一个藤筐出了沇城北门。当地民众虽以耕作为主,但在农闲时也经常去荒野里采集各种物产,包括各种山货和草药,虎娃这个样子也很常见。

虎娃并没有飞天而行,也没有动用神通法力赶路。他的藤筐里放着干粮和饮水,在野外找了一根枣木长杆。这根杆子有一人多高,十分坚韧结实,不仅可在跋山涉水时为拄杖,遇险时还可当作武器防身,沿着半干涸的河床向上游步行。

沇河表面的河床几乎完全断流了,只有碎石下面还有很细的流水,在河床的低洼处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和水潭,就像一个个湖泊。这些水坑中有很多鱼,较大的水坑里甚至聚集了很多大鱼。它们都被困在了里面,假如水位继续下降,恐怕迟早都得干死。

离城廓较近的地方,有不少人都跑到这些水坑中捞鱼,这可是难得的捕鱼机会,有人将捕上来的鱼现场剖开挂在木架上晾干。孩子们跑来跑去发出欢笑声,然而大人们却并不是那么开心。因为旱情断流,捕鱼只是一时收获,最多再过半个月,就要到春耕时节了。

越往上游走,河床中的人就越少,地势渐高渐渐崎岖,最终只剩下了虎娃一人独行。虎娃虽未动用神通法力,但他这具化身在养草村时就将开山劲修炼至武丁功之境,远比常人更加强健有力,在山中步履轻盈,速度亦不慢。

虎娃沿着河床走了两天三夜,进入了沇水源头处的王屋山中,攀上几道已断流的瀑布高崖,继续往深处走。他越走越觉得奇怪,已大概知道了旱情的原因,此处确实天地灵息有变,充斥着一股燥意,使云不聚而雨不施。

王屋山虽不像巴原周边的蛮荒高原群山那般雄浑壮阔,但亦险峻幽深,植被茂盛平常有很多飞禽走兽出没,山谷中长满了参天古树。此地的气候虽不像巴原那么温暖潮湿,但可以说更宜人居,照说在这个时节,已经能见到草木的翠芽抽出。

但此刻放眼只见一片草木凋枯,就连部分常绿的树种也呈现枯黄景象。这些草木大多生机未绝,说明旱情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只要有一场大雨下来,山中很快就可以返绿,但如果整整一个春季都不下雨的话,各种植物恐怕就将陆续枯死。

山中飞禽走兽也不见了,应该是迁徙了到别处去,虎娃还发现有很多泉流都断了,他只找到了几个细小的泉眼,出水也应比平日少了许多。

虎娃又在王屋山中走了三天三夜,他发现天地灵息中那股燥意是以某个位置为中心,笼罩了方圆百里之地。正是这方圆百里之地的水汽难聚,气温相对升高,影响了很大一片范围内的气候,在沇水上游这一带总是无雨。

虎娃虽发现了异常,却始终没有找到导致异状的成因,那燥意弥漫的中心地带,他反复搜索了很多次,却毫无头绪。仿佛这天地间弥漫的燥意就是凭空出现的,这不应是自然现象,显得毫无理由,虎娃却束手无策。

三天后虎娃走出了深山,又回到沇水上游的河谷中,找到了高崖下方的一座深潭。这座深潭原先是在河底,河水断流后才露了出来,往里看潭水深碧竟似不见底,但看岩石上的水线痕迹,其水位近日也下降了不少。

虎娃以枣木杆敲击潭边的岩石发出有节奏的脆响,高喊道:“沇水之神何在?请现身一见!”

虎娃来时蹭路过这里,一看这座水潭便知经过了神通法力的凿建,向下挖得很深,应是一处水中妖修的洞府,还在周围发现了不少这位妖修活动的其他痕迹。但这位水妖的修为并不算太高,在大旱时也只能避入深潭,旱情的成因显然与他无关,所以虎娃也没去惊动他。

此刻虎娃从深山中无功而返,便想到找当地的妖修问问情况。只见水面上卷起漩涡,一尾金灿灿的大鲤鱼跃了出来,落地化为人形,披着很怪异的鳞甲衣。他很吃惊地看着虎娃,有些迟疑地行礼道:“这位仙长,您很面生,请问来自何方,因何故叫小的出来?”(未完待续。)

057、沇水之神(下)

这鲤鱼妖的原身有五尺多长,脑壳呈淡红色,后背和体侧的不少鳞片都带着金光,化为人形后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模样,应已有四境修为。他观虎娃神气内敛,完全就像一个普通人,便心生怯意,态度很恭谨。

因为鲤鱼妖可不敢真的把虎娃就当成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怎会发现他的洞府并主动叫他出来相见?神气菁华内敛,恐至少有大成修为,他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虎娃还了一礼道:“这位道友莫惊,打扰你的修炼了。我叫虎娃,受沇城城主之托来沇水上游查探旱情成因。你既享受村民供奉,也请帮个忙。”

鲤鱼妖说话却有些缠杂不清,答非所问道:“虎娃仙长,您刚才敲门的时候,叫我什么来着?”

虎娃:“沇水之神啊,怎么了,有问题吗?”

鲤鱼妖很激动地说道:“我曾立志,有朝一日要成为沇水之神,在自家洞府里也悄悄以此自居,但从未跟人说过,也从未以沇水之神的身份显灵。仙长啊,您真是太厉害了,这都能看出来!

您特意找到我,呼我为沇水之神,是来点化我仙缘的吗?我愿随您修习仙家妙法,当个什么护法侍者也好啊!……仙长,请受我一拜!”

鲤鱼妖说着话便要倒身下拜,虎娃赶紧扶住他好气又好笑道:“离此下游十里,水边有祭坛,乃附近村寨族人自古祭水神之处。村民历年投入河中的祭品,被你悄悄享用了不少吧?有的东西还被你带回了洞府。

人家祭的是沇水之神,躲在河中享用的却是你,我已知道你是谁。你是偷听了村民的祭神之语,所以才想着要当沇水之神吧?想得仙缘指点,倒不是不可。但如今沇水上游断流,你受了岸上民众那么多好处,也得想办法帮帮忙。”

上古风俗,人们相信神灵的存在,山有山神、水有水神,附近各村寨都会祭祀,大多非是正规的官方国祭,只是民间私下的行为。很多山神、水神其实并不存在,只是人们的想象,代表着对天地间未知事物的敬畏,同时也寄托了某种愿望。

但既有了这样的风俗与传说,有的地方渐渐就出现了山神和水神,比如虎娃家乡的山神理清水,还有更多的情况,则是一些精灵妖物以此自居。

虎娃来此之前,也打听过当地的很多情况,还曾找过不少民众询问,知道沇水上游一带的几个村寨历年都有祭水神的风俗。等他走到这里时,发现了这么一位水族妖修的存在,心中便大致有数了。

这只鲤鱼妖修行的岁月应该不短了,但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劣迹。附近一带的村寨民众修建堤坝、开挖沟渠、引水灌溉进行得都比别处顺利,说明这只鲤鱼妖可能还暗中帮了忙,至少是未曾捣乱,所以虎娃才把他叫出来好言相询。

鲤鱼妖愁眉苦脸道:“仙长啊,若是河中水盛之时,我还能兴风作浪一番,可是如今沇水断流,我也只能躲在洞府中不出,哪有什么本事帮忙啊?您若有呼风唤雨的仙家大神通,不妨施展一番,我也在盼着呢!”

修士是否有呼风唤雨神通?理论上三境修为就有,但实际上这很难做到。最简单的手段就是施展摄物搬运神通,将湖泊和河流中的水卷到天上去,然后化为雨滴洒落大地。真想卷起足够的水量,在较大范围内施展此等神通,恐怕至少要有太乙那等修为法力。

可是这个办法不仅消耗极大,而且往往并不适用,如今到哪儿去卷起大水化雨洒地?更解决不了沇水断流的问题。况且想在百里方圆内施展一次,得卷起多么庞大的水量,以太乙的修为,恐怕都得神气耗尽。而对于每一小片田地而言,也不过是洒了几滴雨而已。

另一个办法就是施展仙家大神通,改变高空的风向对流,凝聚云汽而化雨。这种手段的难度又远远超出了上一个,想办到的话,对修为境界的要求就更高了。若是虎娃的本尊在此,或可勉强施展,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连续为之,而且凝聚的雨量和覆盖范围也难以保证。

无论这两种办法可不可行,但都是治标不治本,解决不了沇水断流的问题。若是那天地灵息中弥漫的燥意始终存在,就算虎娃的本尊赶来,使出吃奶的劲下那么一两场小雨,回头旱情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