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虎娃还没有走到人群中,远远看见凡伯正望了过来,两人目光对视的一瞬,他却猛然转身抬头望向半空。因为就在这时,有一股强大的气息伴随着沛然的法力,出现在不远的地方。而那个方向,居然就是阿源所住的院落!
虎娃回头时,看见村寨边缘有一缕雾霭升起,云雾涌现的源头,就是虎娃亲手为阿源开凿的三叠泉池。云雾飘至半空,汇聚成一片祥云,祥云托举着一位身披霞光的仙子。她身穿洁白的长裙,裙裾与袖口似渲染了金边,其身形面目,赫然就是阿源!
虎娃傻眼了,不禁呆立当场,这一刻,他彻底成了傻小子。这时又听衣袂带起的飕飕风声传来,还在屋中的梁羽等人也被惊动了,他们已经出了院子、穿过人群、飞速掠过虎娃的身边。
但他们也没敢靠得太近,穿出人群后,在虎娃前方数丈远的地方便跪拜行礼道:“赤望丘晚辈弟子,拜见玄煞大人!”
梁羽当年在赤望丘中曾见过玄煞数面,这二十多年来,玄煞的形容就没什么变化,他当然一眼就能认出来。而剑白等三名晚辈弟子虽未见过玄煞,但在此次离山前,有大成长老以神念介绍过玄煞的形容,此刻也能认出云端上的女子是谁。
阿源姑娘,此刻应该称呼她为玄煞大人,在云端上轻轻一摆衣袖,淡淡开口道:“免礼!也难为你们大老远找到了这里。七年前,我离山找寻修炼机缘,以求早日突破化境修为。此地族长当年与我师尊有旧,我便在此隐居清修。
昨天刚刚历劫成功、突破化境,便有赤望丘弟子领命寻至翠真村。看来这不仅是缘法、也是天意。我当年离山时说过,突破化境之时,便是回归宗门之日。志杰、烈风二位长老,你们是来接我回山的吗?既然已经到了,为何还不现身!”
她的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了笑声,又有两道身影从村寨东边的山野中飞出,来到云端上向玄煞拱手道:“玄源师妹,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今日真的突破了化境,修为已在我等诸长老之上,此乃宗门之幸,可喜可贺!”
这两人虽行礼道贺,但也难以掩饰惊诧之意。虎娃昨日还动过心思,想带着阿源翻过那片开满含蕊花的山坡,悄悄躲进村寨东边的山野深处。但他若真的那样做了,便恰好撞进了赤望丘高人埋伏的地方。
玄煞还礼道:“机缘有幸而已,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般现身相见。你们来找的就是我,我这便如约归山。至于此地族人,这些年于我有照护之恩,应多予嘉勉,不可给他们再添烦扰。”
说完这番话,玄煞便起云驾飘然飞天而去,两位大成长老亦紧随其后。她在云端上回眸,似在看着隐居了七年的翠真村以及这里的族人们,但目光最终好似只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刚刚起身的梁羽也惊呆了,他原以为此番翠真村之行只是例行公事,还能顺道看望朋友,却万没想到竟有两位大成长老暗中跟随,而玄煞就在此地现身!
事发突然,梁羽只来得及转回身打了个招呼道:“可惜这次没时间好好叙旧了,我要赶紧回去复命。虎娃,你也要好生修炼,希望将来能在赤望丘中再见。”言毕他便带着三名晚辈弟子匆匆离去,而剑白也只来得及拍了拍虎娃的肩膀。
虎娃就像块石头般站在那里,好像根本没听见梁羽的话,剑白拍他的肩膀时,他也毫无反应。刚才的变故发生得太快,而昨天到今天,虎娃经历的事情好像又太多、太复杂,让他猝不及防,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
其实不仅是虎娃,在场的全体翠真村族人也一律都傻眼了。凡伯尽管早知阿源的身份,但也没想到阿源已成功突破了化境,激动得老泪纵横,在梁羽等四人下拜时,他已经朝着云端跪拜下去。
看见这几人的动作,很多村民也下意识地跟随跪拜,但还有不少人是站着的,不是他们失礼,而是还在发愣中,不敢相信眼中所看到的、耳中所听到的事情。等到两位长老也现身于云端,并跟随玄煞的云驾飞去后,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齐起身追出了村外。
这可是天上的飞仙啊!凡人能得几回见?大家追出村外,眼见云端上的仙家消失于天际,又纷纷伏地叩拜不已。此刻唯一还留在村寨中、站着的人,就是虎娃。
**(未完待续。)
055、源(下)
温婉娇柔的阿源姑娘,竟然就是名震巴原的玄煞,虎娃做梦也没想到啊!可是如今阿源亮明了玄煞的身份,再回过头细想,早已有太多的线索指向了这个“真相”。
虎娃第一眼看见阿源时,就把她当作一位普通的村寨姑娘,因为她确实就是以这种身份出现的,且他丝毫没有察觉她有修为在身。原因也不复杂,一是因为阿源的修为比他更高、刻意收敛了神气法力;二是阿源正在经历脱胎换骨之劫,情况很特殊,虎娃的修为还没有到达那一步、因此难以分辨。
虎娃在山中第一次遇到胭脂虎时,还曾误认为那是一头正在突破二境、经历身受之劫的虎妖。后来又经历了赤望丘的事情,才意识到那胭脂虎的来历绝不简单,应是玄煞以吞形之法所化,而山中偶遇时正在经历脱胎换骨之劫。
虎娃虽猜到了胭脂虎就是玄煞,却没有将玄煞与阿源联系起来。巴原上的人们所传说的那个玄煞,与虎娃所认识的阿源实在相差太远了,而虎娃早已认识了阿源。同样的道理,如今巴原民众口中传说的虎煞,恐与虎娃本人也不是一回事。
梁羽早已在仙城朝圣时认识了虎娃,与他成为了好友,后来哪怕是虎娃就在眼前,他也没有怀疑虎娃什么。虎娃对阿源的印象也是类似的,这是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最容易忽略之处,人们往往不会怀疑和审视自以为很熟悉的事物。
但阿源真的只是一位普通的村寨姑娘吗?普通的姑娘,怎会种下整整一面山坡的含蕊花?在虎娃眼中,阿源其实也绝不普通,而是独一无二。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就感觉这个世界真正有了灵魂,而他也体会到天地间的含情生动。
虎娃也很清楚,他与阿源之间的一切,并不是一个误会。在翠真村中相遇的,就是天地间真实的对方,不论他是不是彭铿氏小先生,也不论她是不是玄煞。他们就仿佛一直在等待与找寻彼此、注定要相遇与拥有。
如果说玄煞在赤望丘外救了虎娃、是为了报答山中的相助之恩,但其他的事情,就绝不能仅用报恩来解释了,那是真真切切的男女情意。昨天那一夜,两人皆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那样的欢爱欲乐。
此刻就算虎娃心中还有更多的疑问,也都被一道神念心印解答了。
玄煞在云端上回眸时,也悄然给虎娃留下了一道神念心印。神念中,虎娃听见了阿源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火速离去,宜向北行。身心相系,待君永期。”
除了这句话,神念心印中还包含了非常复杂的意念信息。玄煞首先告诉了虎娃,如今这一切的缘起。她是白额氏族人,当年并没有参加过仙城朝圣,而是被偶尔出山云游的参寥遇见、收为弟子,十六岁时便已突破大成修为。
玄煞的事迹,在巴原上早有传扬,但赤望丘内部的一些情况,外人不可能得知。玄煞的师尊参寥当年是怎样殒落的、如今的赤望丘这派宗门是什么情形、她又为何要离山找寻历劫机缘、当年发下了怎样的誓言等等……这些内情,玄煞都没有隐瞒,皆如实告诉了虎娃。
这些都是赤望丘内部的隐秘,但并不算受门规所限的宗门传承之秘,很显然,玄煞将虎娃视作了少昊天帝的另一支传人,将这些都说了出来。如此虎娃也能理解,为何玄煞这七年来一直隐居在翠真村中潜修?
玄煞并不清楚,虎娃当初就是来找胭脂虎的。他们看似是意外相遇,却仿佛又是机缘注定。
虎娃刚出现在翠真村时,的确算来历不明,可玄煞也没有将此当回事。以她的修为与眼界,尽管在历劫中不能尽展神通法力,但也不会忌惮一位偶尔流落到翠真村的普通少年。况且当时虎娃的神气收敛得非常好,她也没看出虎娃有修为在身。
而另一方面,玄煞看见虎娃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与虎娃看见她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虎娃到来后,受到了翠真村全体族人的欢迎,也默默地帮玄煞做了那么多事情,玄煞对他的印象当然不错。虎娃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是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的?现在回想起来,最早应该就是他帮助阿源种植含蕊花时。
虎娃丝毫没有防备阿源,他只是在帮一位姑娘的忙。但阿源却很清楚,若没有修为在身,便不可能将大片的含蕊花移植成功,哪怕虎娃没有动用任何神通法力。
这说明虎娃不仅有修为在身,且起初时连玄煞都没察觉,那么更说明他还不是一般的高人!就是从这时起,玄煞便在暗中关注虎娃的动静,猜疑他来到翠真村的企图是不是与自己有关?可是紧接着发生的另一件事,却让玄煞意识到自己的猜疑完全错了。
突破化境,对修士而言格外艰难,玄煞修炼了吞形之法,则更加不容易。但她的根基精纯,又有师尊当年的教训,所以还有几分把握,但是需要的时间却很漫长,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就相当于妖修的脱胎换骨过程。
在玄煞看来,就算自己能够成功突破化境,至少也要十几年,正常情况下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也说不定。所以她当年才会立下誓言,突破化境之日便是回归宗门之时。玄煞当然不会叛出宗门,但也不必再和宗主白煞打什么交道,同时也可避免卷入某些不测的事端。
脱胎换骨的过程,总有意外的凶险,有时神通难以施展,有时甚至神气运转异常、失去控制。某些时候,玄煞就会避入深山,以免被村民们发现端倪。虎娃第一次见到胭脂虎时,便是玄煞这些年来所遭遇的最为凶险的状况。
虎娃的出现,以一种令人目瞪口呆的方式,化解了玄煞在脱胎换骨中所经历的最大凶险,而他当时竟然将她当成了一头正在突破二境的虎妖!
修行中很多考验是类似的,只是境界与玄妙不同,突破二境时的形骸洗炼,确实就是突破化境时脱胎换骨的根基。而虎娃助一头虎妖洗炼形骸,竟然动用了那样的惊天手段,这人完全是个傻小子嘛!
他所做的事,哪怕帮一头真正的虎妖脱胎换骨也行啊!玄煞甚至一度有点怀疑,虎娃是故意装糊涂,实际上就是特意来助她历劫的。但看虎娃的样子,真不是那么回事。
虎娃当时毫无保留地施展了大神通手段,玄煞因此也看穿了他的修为境界。七境修为虽已相当不俗,但还远没有达到行事无忌的程度,而虎娃则暴露了太多不能为人知的隐秘。
那些东西都是不能轻易拿出来的,虎娃显然就是把她当作了刚刚开启灵智不久的妖物,所以才毫无防备之心。而玄煞当时已经傻了,更过分的是,虎娃做完那一切之后,神气法力几乎耗尽,就趴在她的身上睡着了。
此人来历不明却身怀重宝,定然也拥有重要的传承隐秘,这些状况若是被人知晓,他的修为虽高,却未必能够自保。看着虎娃,玄煞也隐约在为这个傻小子担忧,却又不好点破什么,因为谁都有自己的隐秘。
虎娃在山中施展的手段,可助玄煞渡过脱胎换骨之劫。但渡劫毕竟要靠本人的修炼,虎娃所化解的只是莫测的凶险,若不出意外的话,玄煞成功突破化境,将比她原先的预计要快得多。玄煞并没有将自己的遭遇告诉凡伯,并非不信任这位长者,而是为了替虎娃守秘,这也是在保护他。
凡伯并没有看出虎娃有丝毫修为在身,但他也非常看好这个年轻人,甚至察觉出了他与玄煞之间已互生情愫。在凡伯看来,虎娃的身份和修为与玄煞相差太远了,可是玄煞难得对一名男子有情,否则干嘛天天给人家做饭吃?
只要有一线可能,凡伯也想尽量创造机会,于是他派虎娃代表翠真村去参加仙城朝圣,就是真心希望虎娃能结下仙缘。凡伯将自己的打算对阿源说了,阿源既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表示反对,而是让虎娃自己决定。
虎娃决定参加仙城朝圣,这让阿源有些纳闷。以虎娃的修为,当然用不着去,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虎娃想趁机查探赤望丘的情况。阿源对虎娃的目的很好奇,于是悄悄跟随虎娃也去了仙城,保护与监视之意兼有。
阿源当时已渡过了脱胎换骨中最凶险的考验,能施展出很多神通手段了,她当然没必要一直跟在仙城朝圣的队伍后面,偶尔飞天查探便可以。而以虎娃的修为,只要他自己小心、不故意乱来,正常情况下应该也不会遭遇什么麻烦。
可玄煞万万没有想到,虎娃的胆子可真大、手段也当真高明,居然趁夜潜入了赤望丘道场!在虎娃悄无声息地穿过护山大阵时,暗中跟随而来的玄煞也被他惊呆了。后来的事情,玄煞没有再细说,总之她及时现身救走了身受重伤的虎娃。
也恰恰因为这件事,虎娃所做的一切,在玄煞看来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是少昊天帝的另一支传人,得到了少昊天帝的传承之秘。
但这个秘密如今已被赤望丘发现,会给虎娃带来莫测的凶险。玄煞知道自己一现身,便会立刻引来赤望丘的大举搜寻,无法带着伤重的虎娃远遁。于是她兵行险招,竟将虎娃送回了仙城朝圣的营地,果然助他成功脱身、避过了一劫。
虎娃回到翠真村之后,玄煞看出了他当时的状态,封印的伤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玄煞也替他着急,他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恢复自保之力、然后尽快离开。那一碗仙谷熬成的粥,是玄煞有意为之。
如今虎娃的内损之伤尚未痊愈,但已能穿越漫漫长途离去,可星煞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找来了。玄煞及时现身引开了星煞,没想到虎娃却没有趁机独自溜走,还想带着心爱的阿源姑娘一起离开。
阿源突然病倒,令虎娃慌了心神,其实这是她过度使用神通法力的结果。但是虎娃施展的“治病”手段,再次令玄煞目瞪口呆,竟然因此机缘脱胎换骨成功。就在梁羽带人来到翠真村的昨天,阿源点亮一盏灯等虎娃回来时,其实她已拥有了化境修为。
虎娃的出现,就是玄煞突破化境的机缘,总计只用了短短七年时间。从某种意义上说,虎娃也是打乱了玄煞原先的计划,她根本没想到自己要这么早就回归宗门。但她这种人,离山时所说的话当然算数。
至于刚刚过去的那一夜,神念中没有解释什么,好似也不必多说什么。
昨天夜里,虎娃已经打算告诉阿源有关自己的事情,可是阿源却堵住了他的嘴……此时此刻,虎娃才明白真正的原因。玄煞回归宗门之后,若有人询问夜闯赤望丘者的来历,她可以很坦然地回答三个字——不知道!
说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虎娃来自哪里、是怎样得到少昊天帝传承的、还拥有哪些珍贵的传承隐秘?这些对虎娃而言可能会很危险的内情,玄煞都不想带回赤望丘。那么让虎娃不要说出来,便是最明智的决定。当世高人的心境与想法,很多是普通人难以理解的。
玄煞还告诉虎娃,不必为自己担忧。她虽与宗主白煞不和,但毕竟是宗门中的长老,且没有违反任何门规,如今突破化境返回赤望丘,地位只会比以前更高。
至于虎娃本人,身为少昊天帝的传人,到赤望丘道场中祭拜少昊天帝,虽潜入的方式有些失礼,但赤望丘已经出手将之打成重伤,恐怕也不能再公开追究什么。玄煞回到赤望丘之后,不仅自保无虞,也会阻止赤望丘以宗门的名义公开对付虎娃。
虎娃如今要担心的,就是白煞等人私下的图谋。赤望丘不会公开这件事,更不会下达宗门之命来追缉他,但有人可能会暗中动手。而有些隐秘若再被他人得知,虎娃要担心的恐怕就不仅是赤望丘上的白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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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爱恨情仇(上)
玄煞也告诉了虎娃,不必为翠真村的族人担忧。以她的身份、地位以及修为,只要返回了宗门,又公开了这七年潜修之事,便没有人能为难翠真村。凡伯与村民们所做的一切,只会受人羡慕与赞赏。
只是虎娃本人,要趁这个机会赶紧离去。他本就是流落到翠真村的外乡人,返回自己的家乡也很正常。玄煞提醒虎娃最好向北走,因为南边是茫茫东海,他的修为法力尚未完全恢复,很难在暗中横渡而过;而西边要穿过宜郎城,正是白额氏族人聚居之地,仍有赤望丘弟子在关注来历不明者,虎娃会受到各种查问。
阿源也将自己渡过脱胎换骨的种种感悟,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了虎娃。因为虎娃也修炼了吞形之法,将来历劫时会遇到麻烦。但虎娃另怀传承隐秘,又能拿出不死神药服常,想必只要心中有数,将来便有希望突破化境修为。
最后是一番羞答答的情话,名震巴原的玄煞,竟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说。她一再提醒虎娃,在没有自保之能前,切勿泄露身份来历,尤其是身怀的隐秘。若没有突破化境修为,就不要再靠近赤望丘的势力范围。
但是,虎娃如果想她……也可通过稳妥的方式传讯,她将设法在赤望丘外与他相会。而有朝一日,他们也终会在一起。其实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她所爱的、想要的人,也只有他。
很显然,玄煞突然现身回归宗门,固然是为了遵守当年的承诺,其实也是给虎娃创造一个脱身而去的机会。玄煞虽回到了赤望丘,但也不会每天就呆在道场中,她更不想因为自己暴露了虎娃的隐秘。
以虎娃的修为,只要能找到稳妥的方式与她联系,两人自可在山外相见。等到将来,也可于世间永相携手;而此时此刻,他们已然是爱侣。
解读这道神念心印时,很难形容虎娃是怎样的心情。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虎娃,阿源姑娘回归宗门处理一些事情,临行前提醒我,要你趁此机会赶紧离去。请放心,应该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有再见之时。”
说话者是凡伯,他是第一个回到村寨中的,而其他人还在村口外朝天叩拜呢。凡伯不知虎娃就是彭铿氏小先生,更不知他曾夜闯赤望丘道场之事,但这位老人家早看出来虎娃和阿源的关系了,当然也能明白玄煞为何有这样的叮嘱。而就算他不明白,也会照办的。
凡伯说话时,给虎娃递来一个包裹,里面有衣物、干粮,还有不少钱。
……
流落翠真村的外乡人虎娃,就在玄煞大人现身的那一天,也悄然离开了这里。村民们虽然感到很惋惜,但他们此刻仍很兴奋,注意力都被村中所发生的惊天大事所吸引了。在这里生活了七年的阿源姑娘,竟然就是赤望丘上的玄煞大人。
虎娃他没有走大道,而是沿着山野向北行,穿过了泸城的郊外,也绕过了樊室国的国都,到达樊室国的北境。虎娃这么走其实是绕了一个大圈,先往北再折转向西,打算从飞虹城进入原相室国的疆域,那里如今已经属于巴室国。
走在路上,虎娃每天想得最多的还是阿源。他想告诉阿源的很多事情,终究没有说出来。阿源到现在,也不知他就是彭铿氏小先生,却误会他为少昊天帝的另一支传人。但他想对阿源表白的情意与心意,则早已表白,两人之间甚至能心念感应相通。
她是不想把他的隐秘带回赤望丘,但另一方面也显然说明,不论他是什么身份,他所爱的就是他这个人。这种态度,也多少解开了虎娃可能会有的另一种困惑。
虎娃与赤望丘的关系实在太特殊了,赤望丘宗主白煞是他的仇人,有朝一日,虎娃定会斩杀白煞,也很可能因此与赤望丘乃至白额氏一族结下深仇。可是在翠真村生活的这段日子,虎娃结识了很多朋友,其中有白额氏的族人也有赤望丘的弟子,虎娃并不想与这些人为敌。
他爱上的姑娘阿源,竟然就是赤望丘上的玄煞,这太令人意外了,但虎娃需要解决的问题实质上并没有改变。而换一个角度来看,不论阿源还有什么身份来历,虎娃所爱的人也依然是她。
虎娃刚开始的样子,有些失魂落魄的,但是在路上走得越远,眼神便越清澈,清澈得就像刚刚来到巴原时的那个孩子。
阿源是玄煞,也是他的女人、此生注定就是他的女人。阿源叮嘱他,在没有自保之能之前,切不可泄露“少昊传人”的隐秘,而虎娃当然不会泄露,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玄煞还叮嘱他,若没有突破化境修为,便不要再靠近赤望丘,虎娃有了上次的遇险经历,早已有此自知之明。
在未突破化境修为、遇险至少能脱身自保之前,他也不会再那般轻身涉险。至于自己此番离去之后,怎么再设法向玄煞传讯,以他彭铿氏大人的身份,其实有得是办法。下次再见时,他会将自己的一切隐秘都告诉阿源,也包括清水氏一族当年的往事。
虎娃的心境已平复,眼下他要先回到巴室国,还要走很远的路。以他目前的状态,想彻底恢复恐怕还需半年左右,在此之前他只能动用相当于四境御器的神通,但在普通情况下应足以自保了。
虎娃曾在重伤时思己之弱,对自己如今的状况当然也很清醒。以他的修为根基,哪怕只能施展普通的御器神通,也绝非一般的四境修士所能比,他目前能够对付的最凶险的处境,差不多就相当于在宜郎城外遭遇那头金兕兽的情况。
那样一头凶悍的五境异兽,是虎娃如今所能收拾的最强大的对手。但如果遇到修为更高的敌人,或者被一群修士结阵包围,甚至陷身精锐军阵的合围之中,他仍然脱不了身,这是要在路上注意避免的遭遇。
向北行,直达蛮荒边缘,再折转西行,越过边境进入飞虹城,应该是一条最安全的、最不引人注目的路线。但是对于普通民众、来往的商队而言,这也是一条最危险的路,因为这一带出没的山贼最多、也最为凶残。
樊室国多山贼流寇,比巴原上其他四国加起来都多,这是由很多复杂的原因导致的。但在虎娃曾走去的宜郎城、浒安城一带,近几十年来却相对安宁,因为那里是白额氏族人的地盘,有赤望丘在,也没有大股流寇敢在那一带捣乱。
可是远离东海之滨深入北境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樊室国中的山贼流寇,多半都在这里出没。这一带的城廓并不贫瘠,情况恰恰相反,大部分地方水土肥沃、物产丰足。但另一方面,城廓之间的交通闭塞,因为纵横蜿蜒的山脉将这里切割出很多块相对独立的平原。
每个城廓的辖境都是天然形成的,并没有一条明确的边界,那罕见人烟的险峻高山便是平原四周的屏障,山深林密最适合流寇出没。巴国建立后,这一带的城廓才逐渐出现,用了近两百年的时间凿山伐木,打通了各片平原地带之间的道路。
樊室国立国后的百余年来,在每条重要的大道上设立关卡并派军驻守,以防山贼流寇侵扰人烟富庶的平原,可是对于广袤的山野,仍然没什么办法。樊室国的大部分地方,并没有受到巴原分裂的战乱波及,近百年来更加繁华富庶了,但同样也滋生了更多的山贼流寇。
北境城廓之间的商队,必定会雇佣护卫随行。民众出远门穿行山野,要么跟随商队,要么聚集起很多人持械自卫。野地里不仅有山贼,还有很多猛兽出没。
虎娃绕过了樊都城,进入了樊都城之北的宁城。这里颇有些当年相室国太禾城的景象,也是樊室国中重要的粮仓,大部分民众的生活安宁。可是从宁城再往北,要经过绵延数百里、宽达数十里的一片深山,才能到达另一座城廓充城。
充城是樊室国境内最北端的城廓之一,再往北就是绵延无尽的蛮荒了。虎娃这一路很小心,虽身怀樊室国的国工信物,但是遇到有关卡盘查时,他都从山野中绕过去了。而在其他大部分时候,虎娃并没有独行深山野地,仍然走城廓之间的道路。
虎娃离开宁城的时候,背着个大包裹,跟随在一支大型商队后面。像他这样“占便宜”的人还有不少,很多人自己请不起护卫却要出远门,便跟随着规模较大、护卫众多的商队。如果交给商队老板一笔钱,还可以加入商队一起走,甚至能有车坐;假如不愿意出钱,就只能在后面跟着了,而虎娃这次就没花钱。
前面将要穿过的地方叫作恶山。恶山之名,因民众口口相传而来,这里不仅山势险恶,且自古常有恶人、恶兽出没。山中道路蜿蜒曲折,有近百里,也是樊室国中最险恶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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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爱恨情仇(下)
这支商队有二十多辆车,赶车的伙计皆孔武有力,看身形动作显然都有功夫在身,他们也一律携带着兵器,伙计本身也是护卫,总计共有五十余人,集合起来简直相当于一支军阵了。其中有人是商队雇来的,有人是商队老板的奴仆,还有人干脆就是城廓的守备军阵战士。
因为这支商队运送的不仅有普通货物,还有城廓之间的官方物资。跟在他们后面穿行恶山,应该是最安全的,背着大包小包“蹭护卫”的足有五、六十人,其中还有赶着牛车的小商贩。这支队伍在进入恶山之前,在某个集镇中住了一夜。
虎娃和很多人一起挤在驿站的院子里,屋里都已经住满了,夏天又不冷,只要不下雨,很多人便在院中露宿。这天一大早,不少人正在生火做早饭,恰在这时,外面喧闹的集市突然安静下来,瞬间竟变得鸦雀无声。
靠坐在墙根好像在打盹的虎娃,也突然睁开了眼睛露出惊异之色,因为他感受到一股肃杀气息,那无形间的威压感,已使院中的很多人都说不出话来。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跑到院门口向外张望,随即迈出院门恭恭敬敬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虎娃也走出院门向外看去,随即就眯起了眼睛。有一支队伍正迈步走进了集镇,他们应该不是军阵,却比最精锐的军阵更像军阵,总共只有十四人,分成左右两列,每列恰好相当于军阵中的一支小队。
这些人看上去都在四旬左右,体格健壮彪悍,一律身着黑衣,每人腰间悬着一口刀,背后斜背着一根不长不短的棍子,打扮颇为奇特。普通人在平常情况下是不准公然携带武器出行的,商队中的护卫携带武器,也需得到城廓的批准才能通过沿途关卡,但这些人却公然列队携凶器而行。
虎娃看得清楚,那刀棍皆可单独使用,也能双手配合施展,但棍子还能接在刀上、变成一把长柄斩刀。这些人的神情冷漠,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整个集镇上的人莫名都不敢再说话了,皆面带敬畏之色躬身行礼,甚至还有人不由自主腿发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但这些黑衣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虎娃是站在道路两侧唯一没有行礼的人,他们对此也视而不见。并没有人喊出号令,可是列队前行时,每名黑衣人的步点都是一致的,甚至步幅都没有差别。假如不是能够感觉到旺盛的生机律动,虎娃差点怀疑自己看见的是一队会走路的木偶。
这些人一律都练成了武丁功,其中至少有四人更有修为在身,但与正常人相比,他们似乎缺乏了某种灵动气息,来源于内心中情绪。很显然,这些人经受过严格的训练,意志坚定非常,但与普通人或者其他的修士相比,心境过于凝滞了,缺少了很多正常人的复杂情绪,难怪虎娃会有那样的感觉。
随着他们的到来,一股无形的肃杀气息笼罩周围,令人不寒而栗。这也许与他们的修炼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杀人不少。那样的杀气,他们却丝毫不加掩饰,仿佛也用不着掩饰。
他的兵器、身形所携的气息中,甚至有无数怨魂的残念。——在场者只有虎娃能恍惚感觉到这一点,而其他人只是莫名生畏、浑身发冷。
虎娃已想到来者是什么人了,他听过这些黑衣人的传说,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是星煞麾下的玄衣铁卫。至于玄衣铁卫的来历,在场者恐怕没有人比虎娃更清楚,虎娃还专程托少务搜集过有关玄衣铁卫的各种情报。
大约在二十多年前,玄煞率领白额氏族人击退樊室国和帛室国的那一战之后,星耀也突破了大成修为。星耀在他最信任的白额氏族人中挑选死士,按照军阵的方式进行操练,编成了四支军阵,成了他手中所掌握的一支私军。
在当时的背景下,星耀这么做看上去也很正常。白额氏一族刚刚遭受大军攻伐,便训练私军以防不测。这支私军只听从星耀的号令,而星耀也只听命于白煞。所以赤望丘中的众长老也无法干预,而训练军阵的所需的一切皆来自樊室、帛室两国的供奉。
少务有一次和虎娃闲聊时,还特意提到过这件事,并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星耀训练私军,必然是经过了白煞的同意,可能也隐约在针对赤望丘上另一位重要人物玄煞。
玄煞刚刚指挥白额氏族人临时组织的大军击退了强敌,而大战过后,那些临时编成的军队便解散归乡了。可有朝一日,若玄煞出面振臂一呼,很可能又会迅速拉出一支大军来。星耀可能对其有所忌惮,趁这个机会,组织族中精锐训练出一支私军。
而另一方面,这些人的身份其实不能算是赤望丘弟子,只是星耀属下的死士,有很多事情不适合高高在上的仙家去做,交给他们去办倒是挺合适的。
如今虎娃已从阿源那里得知赤望丘内部的某些状况,也清楚玄煞当年为何会离山修炼。现在回头看,少务的猜测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星耀训练的似军当年有二百人,而虎娃怎会忘了,他们就是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当年的那一战惨烈异常,其实清水氏的实力不弱,也有包括盘瓠父母在内的一批高手。这二百名死士最终只剩下五十人,后来便换上了黑衣,成为今日的玄衣铁卫。
这剩下的五十人,恰好可以编成一支军阵,比巴原上任何一支军阵都要精锐擅战。其实他们本身的战力倒是其次,再厉害也不过是一支军阵而已。但他们都经过了长期的兵法战阵训练,必要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指挥与率领军阵作战的将领。
五十名玄衣铁卫,就是五十名潜伏的将领,他们皆精通兵法战阵,且绝对忠心毫不畏死,彼此之间的配合还极为默契,可随时指挥千军万马。无论是樊室国还是帛室国的军阵,到了他们手中,都能发挥比以往大得多的战斗力。而平常时少有人能意识到这一点,这才是星煞真正厉害的隐藏手段。
当年星耀从山中带走了二百人,只回来了五十。赤望丘对此的解释,是他们去蛮荒深处斩杀了一位作乱的化境妖王,虽然斩妖成功、但也伤亡惨重。那妖王确实是被杀了,而且是善吒与星耀一起动的手,但那些死士却是在屠灭清水氏一族时折损。这一隐情不被外人所知,就连赤望丘上的众长老都不清楚。
虎娃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本打算下次见到阿源时私下相询。清水氏的灭族惨剧,当年并非没有留下活口。所谓的活口当然不是指虎娃与盘瓠,而是星煞所率领的五十名属下。这么多人还活着,又过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口风露出来,就连各国高层都打探不出一丝内情吗?
如今亲眼看见了这两队玄衣铁卫,虎娃终于明白了原因。白煞与星耀既然会留下这些人,就不担心他们会泄露什么秘密。这些人一直都没解散,而是被训练成了玄衣铁卫,且都誓死效忠。
如果星耀下令不让他们守秘,他们就绝对会守秘。但无意间的泄露怎么办呢,虎娃好像也看出一点名堂,这些人的心神好似有些问题。并不是说他们神智不清,其实这些人是完全清醒的,感应敏锐身手矫健,个个都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利刃,但感觉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星煞想找一批誓死效忠的白额氏族人,当然并不困难,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动用其他的手段。若是反复用神念悄然印入脑海,向人们灌输某种信念,久而久之,这种信念就会根深地固,仿佛成了与生俱来的自我意志。而这些玄衣铁卫的样子,好像就有此经历。
而另一方面,若暗中使用强大的神念心印,甚至可以使人在不自觉中忘掉特定的事件,或改变对某些事的记忆。虎娃最近对纯阳诀更有所悟,才能看出一丝端倪,他本人虽从未使用过这种手段,但也能推演出某些玄理,而此刻也只是有所猜测,并不能完全确定。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些本已誓死效忠的玄衣铁卫,就更不会泄露星耀的秘密了。看着这些人坚毅的神情,就算星耀或白煞对他们施展过那些手段,恐怕也是他们心甘情愿接受的。
虎娃微微皱起了眉头,在思索眼前的玄衣铁卫究竟是怎样一种人?他们的意志与心念相当坚定,但与世上很多修士所求证的心境不太一样,并非超脱豁然。
这样的人若先天体格强壮,可以训练成最精锐的战士,若是资质不错,也可能成为修士并掌握神通法术,但很难突破太高的成就。这些人的气质中,皆有星耀的影子,但他们又与星耀有所不同。星耀的心境与自身的经历以及机缘有关,那是他在修炼中求证的;而这些人的心志,是按某种要求被刻意打造出来的。
集市上的民众看见这些玄衣铁卫,目光中皆充满敬畏,而虎娃却感觉他们或有长处,但是更为可怜。可是这种感觉,并不能打消虎娃心中的仇恨,因为他们的的确确就是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且屠杀时的神智是完全清醒的。(未完待续。)
057、钓山贼(上)
虎娃并没有冲动地跳出来当场动手,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此刻更不是合适的时机。况且以虎娃如今的状态,假如被这两小队死士展开刀阵合围,就算能击杀其中几人,自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虎娃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从集市上走过,将心中的杀意也收敛于无形。
星耀麾下的玄衣铁卫,怎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虎娃返回驿站问了其他人,结果众人皆不知详情。玄衣铁卫共分七队、每队七人,只听命于星煞,就连赤望丘上的众长老以及世间的国君都无法指挥他们,普通民众当然更不会知道他们干什么。
但是玄衣铁卫这些年经常在樊室与帛室两国中走动,有时是护送重要的供奉物资,有时是在巡视各地的状况,所过之处皆带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他们象征了一种超然的威严地位,令各地民众不自觉间就对星煞大人以及赤望丘生出敬畏之心。
不仅是虎娃在询问,驿站中的众人也纷纷议论,好歹有一个见多识广、消息灵通者说了几句有用的。星煞大人最近几年经常派出玄衣铁卫巡视各地,这两支小队是从国都方向来的,也即将穿过恶山前往充城,然后再由充城向东穿过好几座城廓返回赤望丘。
他们可能要将在各种所见的情况报告给星煞大人,至于这些目不斜视的玄衣铁卫在沿途看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最终又会对星煞大人汇报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商队老板听说有两队玄衣铁卫也要经过恶山,一度非常高兴。他可不敢与玄衣铁卫争道,而打算远远地跟在玄衣铁卫后面行走,各路山贼必然早已闻风远避。商队虽然有大批护卫随行,但若万一遭遇山贼厮杀,总会有各种伤亡损失,能完全避免是最好不过。假如早知这个消息,商队甚至都不用请护卫了。
但商队老板的打算却落空了,玄衣铁卫到达了集镇后驻扎了下来,据说要停留好几天才会继续出发。商队求利,在路上的每一天都是耗费,所以也不能耽搁太久,得知此消息,第二天还是照常出发进入了恶山,虎娃与其他人一起依旧跟随。
这里的山势的确险恶,但人们花了数百年时间所开凿的道路已可通行车马,在谷壑和山坳中穿行,起伏曲折蜿蜒不定。所过之处山深林密,时有怪声啼鸣,就连山风都显得有些阴森渗人。
所有人都紧随商队,唯恐走慢了被落下。而虎娃背的包裹有些大、看上去也很沉,走着走着好像是累了,步履越来越缓慢沉重,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近百里的山路,一天当然走不出去,天色擦黑时就要寻找合适的地方宿营,大家身上也都带了干粮。
在山中走了整整一天,宿营时虎娃取出衣物铺在地上,枕着包袱很快就睡着了,连晚饭都没吃。
第二天一大早,商队吃完早饭便匆匆再度出发了,虎娃是被好心人拍醒的,要不然他还会继续睡觉。虎娃赶紧收拾后包裹快步追上了商队,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独自回来了,露出很焦急的神情,在昨夜睡觉的树下转来转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时间不大,虎娃又面露喜色,弯腰拣起了两块东西,还特意走到道路中央在阳光下照了照,赫然竟是两块金子。那金色的反光有些刺眼,就算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假如真有人暗中窥探,定会惊讶这少年怎会随身携带如此贵重的财货,却跟随商队步行、还不小心落单了?
假如给商队老板一些钱,也可以坐在商队的马车上很舒服地穿过山野。也许他是为了财不外露,背着个不起眼的包袱步行跟随,恐怕谁都不会想到他身上会有黄金。显然是在匆匆收拾包裹赶路时,他不小心将黄金遗落,走出一段路之后才发现了,于是赶紧回来寻找。
虎娃找回了金子,立刻背着包裹快步赶路,他要追上那已经绕过一座山丘远去的商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片粗重的呼吸声,声音传出的地方很远,若不是拥有超常敏锐的知觉,就算一般的高手也听不见。
虎娃快步走出了一段路,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前方已经被人拦住了。来者是十余名大汉,大多衣裳脏兮兮的、头发胡子也乱糟糟的,手握兵器神情凶恶,也有人在笑,笑德是那么得意也不怀好意,看向虎娃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只等待宰剥的肥羊。
虎娃暗叹一声,心中甚至有几分感慨——行遍巴原五国,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山贼!
而在那些山贼看来,虎娃的样子应该是完全被吓傻了,因为他既没有害怕的神情也没有浑身发抖,更没有跪地求饶,只是直愣愣地问道:“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虎娃脑后突然荡起一股恶风。前面出现的那些人只是拦路,而后面也有人窜了出来,将他包抄堵截在这条山路上。虎娃的话刚刚问出口,后面就有一条大汉挥起一把砍刀,从上斜着往下砍向他的脖子,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虎娃不用回头也感应得很清楚,挥刀的汉子是个身手还不错的普通人,那把刀就是人们用来伐木的砍刀。刀刃曾崩出过很多个缺口,又被一次一次被重新磨德锋利,刀身上蒙了一层深褐的颜色,那是一次次洗去血迹之后残留的沁痕沉积,已渗入了纹理之中。
如仓颉先生所说,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有其纹理,这把刀也有,它杀人不少。在那些山贼所持的兵器上,虎娃都能感应到同样的气息,这让虎娃想起了前天刚刚见过的那些玄衣铁卫。
山贼与铁卫,气息有相似的地方,但也有明显的不同。虎娃在这些人的身上,感受到的主要是心狠手辣、嗜血凶残、炽欲迷心。
那挥刀的汉子从后面窜出来突下杀手,脸上还带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可是他的刀明明从虎娃的脖子上划过,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只是斩过了一个虚幻的身影。
这不是幻觉,只是视觉中的残影。虎娃已经动了,动作快得令人看不清,砍刀还没有劈落时,他就冲进了前方的那伙山贼之中。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虎娃就好像不见了,然后有两个人就飞了出去。
虎娃在前冲的同时,用左右肩膀顺势将那两人撞飞,劲力用得非常巧,没有将他们撞得筋断骨折,但飞出去的时候人便已经晕了过去。这两人比其他人的衣服都干净,头发胡子也整齐许多,手中拿的凶器更是特别。
左边的人持短梭,右边的人持飞镰,短梭只有七寸长,飞镰的刃口是向后的。使这样的家伙怎能拦路打动呢,显然不是拿在手里施展的,而是以御物之功飞出去杀人。这两件东西不是法器,但也是经过法力炼化的上品宝器,这两名山贼是三境修士。
撞飞两人的同时,虎娃已经来到另一人的面前,挥拳朝他的面门打了过去。这是一名形容四旬左右的男子,衣料甚为轻便华贵,这套衣服很可能是抢来。虎娃看得清楚,此人应该就是这伙山贼的头目,而且竟是一名四境修士。他的打扮就像城廓中的贵人,也是这伙山贼中最为干净整齐的,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泥垢,手中拿着一把剑。
剑这种武器,在巴原上的平民间可很罕见,往往都是贵族的配饰。而那男子手中的剑仅仅只有一尺多长,甚至像一把能藏在衣服里的匕首,通体光泽如洗、浮现着奇异的纹路,居然是一件不错的法器。
这名男子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才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即便有一条大汉挥刀砍向了虎娃的后脖子。可是这点头的动作还没完呢,虎娃的拳头便迎面打来了,那男子惊骇之下御器格击,一道剑华升起、扫了过去。
他太意外了,也很惊慌,但反应倒是不慢,修士御器本就是瞬间的事情,但猝然间只顾着自己,没顾及身前还有三名同伴站得很近。剑光扫出只听一片惨叫,那三名山贼的身子已被斩为两截。
身子被斩断了,人当然活不了,但一时半会也没死,惊骇欲绝的叫声中,其状之凄惨可想而知!但御器剑光却没有扫中虎娃的身形,打向面门的那一拳也没有真正击中,虎娃顺势向侧后方一闪,拳头张开往下一抹,人就站到了那男子身后。
山贼首领御器击空,却误杀了三名同伙,已经没机会再发出第二剑了。他的双脚离地而起,手中法器也当啷落地。原来是虎娃从后面捏住了他的脖子,像拎小鸡一般将他拎了起来,手指正好卡住了后颈两侧的血脉。那人脑袋一阵晕眩身子瞬间就软了,当然也运转不起神通法力。
其他山贼这才转过身来,发现两名凶悍的小头目已经飞了出去,更有三名同伙的身子被斩为两段,地上洒满了血迹和内脏,未死透的人仍在挣扎惨呼中,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见到这个场面从头皮到全身也都一阵阵发麻,双腿直打颤。
他们多次见过首领御剑杀人的威风,眼前的三名同伙显然是被首领的神剑斩杀的,但首领本人却被方才那少年捏住后脖子提在手中,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口中惊恐万状的嘶呼道:“小爷,千万别动手!有话好说,什么话都好说!”
虎娃也没说什么废话,只是冷冷开口道:“把这里收拾好,跟我走。……你们从哪里来,我们便到哪里去!”(未完待续。)
057、钓山贼(下)
路上的尸体以及散落的内脏被清理了,两名昏迷不醒的山贼也被同伴扛着,其他山贼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带路,领着虎娃进入了深山密林。虎娃还将那山贼首领提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提着那把法器短剑。此刻在每个山贼眼中,他都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凶神恶煞。
虎娃今天是故意落单的,就是想看看这伙山贼会不会动手、又会怎样动手?昨天夜里宿营时,他就发现了周围的山林中有人潜近窥探,但这支商队的规模非常大且护卫众多,这些山贼没敢动手。
所以虎娃在商队出发后又特意回来了,就是给这些山贼一个“机会”,还特意弄出两块金子让他们看见。
虎娃有点憋屈啊,离开翠真村之后,心境虽然已平复,但并不代表不郁闷。尤其是前天撞见了那伙玄衣铁卫,虎娃心中也有了一股压抑的杀气无法宣泄,却恰好又碰见了这伙倒霉的山贼。
但虎娃并没有乱出手,只是故意落单又亮出了两块金子,就想看看这伙山贼会怎么做?这世上经常会有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类的话,也有人会讲“财不外露”之类的道理。这些道理也许是明智的,因为世上总有像这伙山贼这样的人,需要时刻防备他们。
但所谓的“罪”绝不在虎娃,因为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拣自己的金子,而那伙山贼也是自己蹦出来要行凶的。令虎娃稍感意外的是,此番竟钓出了可能是世上最凶残的山贼,甚至没有给他说话求饶的机会,直接就动手杀人了。
既然如此,虎娃还有什么好客气的?若将这样的人留在世上,只会有更多的人遭殃,放过他们反倒是不慈,虎娃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等“不慈”之事。此刻他押着山贼前往他们的老巢,没有人清楚这少年心中在想什么,而他的嘴角只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虎娃拥有如今的修为,当然已求证了某种超然的心境。当世高人为何很少直接插手世间的俗务?若说超脱,那么所谓超脱之心是从何而来?
站在某个角度,世间发生的事情,只是天道中所衍生的人道,某某杀了某某、某某欠了某某的钱、某某又征服了某地,莫不包含其中。人道演化自有其规律,无数部族或国度(家)从出现走向灭亡,这些也包含在万物生灭之道中。观察诸人诸事,冷眼超然,也是修行中的感悟。
但是另一方面,若成为置身其中的世人之一,那么自身的言行,也会成为人道演化的一部分,以这个身份遇到什么便做什么,这也是修行中的求证。
其时世间,尚无后人所谓的“出世”与“入世”之说,但虎娃行遍巴原五国,对此已有所证悟,今天走到这里,便来了一出“钓山贼”。而且他还要顺势摸清恶山一带所有山贼的情况,再安排另一件事情。
若是虎娃昨夜跟随商队宿营时,并没有山贼前来窥探;若是他今天独自返回时,这些山贼并没有蹦出来动手,那么这一切也许并不会发生。但山贼就是那样的山贼,这一切又不可能不发生。
……
山贼的老巢离官方开凿的道路并不算太远,众山贼带虎娃走的是最近的一条路,翻过一座山绕过一道谷壑,再攀上一道高崖,大约要走十几里。只要熟悉道路且身轻体健,大半天也就到了。
干哪一行都是有讲究的,在这深山中为山贼,巢穴的所在当然要好好选择。接近山贼老巢的陡坡高崖,就算是军阵来了也很难攻打,而且万一情况不妙,上面的山贼也有足够的时间能从别的地方跑掉。
高崖上有一片平坡空地,旁边有水潭,后面的岩壁间有一排大小不等天然的岩洞,不仅可以栖身居住,还可以存放各种物品,地方足够大。顺着岩壁再爬到上面的峰顶,会发现这里的视野非常好,远远地能断续看见穿过恶山的那条道路,正好绕着这一带转了大半个圈。
如果路上有人经过,山贼在此处远远地就能发现,还可以选择从哪个方向摸过去、在哪一段路上动手。
今天下山的有十五个山贼,被首领误杀三人后还剩十二个,老巢中还留了十五人看家,此地总计有凶徒二十七人。山贼首领独占了其中最舒服的一个岩洞,住处还经过了一番改造凿建,颇有几分修炼洞府的样子了。
首领下面还有三名“大将”,也就是三个本事最大的小头目,今天被带下山两个,已经被虎娃撞晕了一直还没醒,另留了一个小头目在老巢看家。
山贼有二十七个,但这里的人可不止二十七个,还有八名衣衫不整、目光呆滞的年轻女子,正在水潭边浣洗各种东西。这些女子的姿色都不错,她们是被山贼掳掠来的,平日不仅供众山贼淫乐,而且还要干各种杂活,若不堪凌辱被折磨而死,最终的下场也将是弃尸山中。
看见虎娃在一伙山贼的引领下,手里拎着山贼首领走来,她们呆滞的眼神中皆露出惊骇或惊恐的神色,仿佛恢复了一丝生气。但她们却不敢靠近,仍哆哆嗦嗦地在做自己的事。虎娃看见这些被掳掠来的女子,面色阴沉一言未发,谁也不知道他在心里想什么。
留守老巢的那个小头目,看见下山的十五人只回来了十二个,首领还被一位陌生少年拎在手中,那把威力无比的神剑也被来者夺下,当然没敢擅动,小心翼翼地询问其他人发生了何事,问清楚之后,也是面色发白悄悄退到了一旁。
虎娃来到岩洞前的平坡空地,径直在一块看上去很像是山贼首领座位的大石头上坐下,噗通一声将那山贼首领扔到地上。
山贼首领被摔得晕头转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那少年的手松开之后,自己的神通法力仍能运转,但法器已被夺,他不敢再对面前这个煞星动手,顺势打了半个滚,趴在地上叩拜道:“小爷,请问您是何方高人、因何来到恶山?我们今天看走了眼,不小心开罪了您,请您千万不要动怒……”
不仅是首领,众山贼皆是一脸惶恐之色,知道今天惹了不能惹的高人。但对方却没有杀他们,反而来到了他们的老巢,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有人甚至在暗中猜测,这位小爷是不是想反过来打劫山贼啊?那么他包裹里的金子,来历恐怕就不难猜了!
虎娃却未理会众山贼在想什么,只是看着那山贼首领淡淡道:“先别问我是谁,我想问问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为何身怀四境修为,却跑到这恶山中做了杀人越货的山贼?”
听虎娃的语气,并没有立刻要动手的意思,山贼首领也能把话说利索了,如实交待了自己的来历。他的名字叫横鳅,听上去有点像妖修,却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人间修士。此人多年前当然并非山贼,而是樊室国中一派小宗门的长老。
四境修为就能当长老吗?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宗门。横鳅所在的宗门,包括二百年前的祖师在内,门中从未出现过大成修士。就连当时的掌门也刚刚突破五境修为,好不容易才混了个国工的身份。
二十年前樊室国攻伐白额氏一族,当然也下令召集国中各方势力。炼枝峰、大足山这些大派宗门并没有参与,一方面他们可能是看清楚了形势,另一方面,他们也有那个底气不去理会国君在世俗间的命令。
可是横鳅所在的宗门,既不好直接回绝君命,也看错了形势想趁机占点便宜……下场就不用说了。
樊室国战败后,国事尽被赤望丘把持,就连炼枝峰和大足山都奉赤望丘为“上宗”。樊室国中各大部族势力,只要随国君表示恭谨臣服,赤望丘并没有再为难追究。可是对于那些主动参加攻伐白额氏之战的一批小宗门,赤望丘却没有客气。
横鳅所在的宗门随即被灭,就连掌门都被赤望丘给斩了。横鳅当时在战场上随大军溃败逃散,没有及时回到宗门,这才躲过了一劫。赤望丘灭了这派宗门之后,倒没有继续追杀逃散的修士,任他们成为自生自灭的散修。
横鳅却胆颤心惊不已,而且以他的身份,恐怕再没有哪座城廓会任用,更不会得到各大宗族势力的礼待,感觉自己已没有了立足之地,便流落恶山当起了山贼。他的本事大,也很懂见机行事,出手无往不利,很快聚集了一批手下成为这伙山贼的首领。
虎娃听完之后,眉头紧锁道:“当年你所在的宗门被灭,也是咎由自取。但是赤望丘并没有继续追杀你们这些已离山逃散的弟子,你身怀四境修为,在何处不能安身立命呢,为何要做如今这等事情?”
拥有四境修为,哪怕不能被城廓任用、也不受各宗族势力的供奉礼待,亦足以安身立命,干点什么都能活得很好。很简单的道理,哪怕只是在村寨中种地,平常的那点事情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日子仍然能过得超脱逍遥。
横鳅却苦着脸答道:“小爷,事情哪有您想得那般简单!当年我也是仙山上的长老,又怎能流落为村寨中的乡民,还处处受人白眼……”
**(未完待续。)
058、求仁(上)
横鳅原先虽然身在一派小宗门,但在附近一带普通人的眼中,他也是高高在上的仙长,亦有俯视凡俗的超然心境。可是因为一场巨变被打落凡尘,他又怎甘心去老老实实再做一名曾被自己俯视的凡人,那不是白白修炼了嘛!
至于踏过登天之径、成仙飞升而去,横鳅倒没怎么想过,他所在的宗门从创派祖师开始,就没人突破过大成修为。在横鳅看来,神通法力便是天赐之能,怎能有而不用,既然当初的风光不在,那他便换一种方式自取所需。
他还反问虎娃:“小爷,您的本事比我大多了,当然能明白这个道理……”
虎娃面无表情,摇头打断他道:“树上结的每一枚果子,虽是天地自然生长,但要把它摘下来收存,才算是人的收获,这便是世道之演化。你身为修士却不明白,所修证的境界本身便是大用,与常人相比,你已得到了太多。
算了,如今我也不必与你再说这些了。我想问问,今日在山路上,你见我出示黄金而欲劫掠,却为何一言不发,直接命手下杀人呢?你欲得之物是黄金,为何连命都不想给我留下,甚至连话都不多问一句?”
横鳅莫名打了个冷战,哆哆嗦嗦地解释了一番。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麻烦。虎娃已经落了单,像他这种背着包裹跟在商队后面步行的人,不见了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一刀杀了再将尸首处理掉最方便。
这伙山贼已经凶残惯了,做事干脆得很,杀了虎娃比留下虎娃更简单,于是问都不问便挥刀动手。
虎娃叹了一口气,又问道:“方才那些话,你自己都没想明白,也更说不明白。我只问你最简单的一句话——你这么做,所求是什么?”
横鳅已经在地上跪了半天了,苦着脸答道:“小爷,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求财!”
虎娃伸出一只手道:“求财亦无不可,可为何要杀人越货?”
反正问到现在,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说得越多顾忌便越少,横鳅脱口而出道:“人为财死!”
虎娃居然笑了,这笑容形容不出地古怪:“人为财死?可是你夺的是别人的命,拿的是不属于你的财,你自己怎么没死呢?……若有此心、便应有此证!”
在场众人却没有意识到虎娃这句话有何深义,甚至都没有注意听,心神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他们的表情一律变得都很古怪,只听一片粗重的呼吸声,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炽烈的贪欲之光。
虎娃伸出的那只手,手心向上张开,一块块黄澄澄的金子就这么凭空飞了出来。
没人能看清楚这些金子是从哪儿来的,就算虎娃目前只能施展出相当于四境御器神通,但一位七境高手所施展的手段,其玄妙变化又岂是普通的四境修士所能比?更何况是在每一境中的修证都谙合大道之本源、诸般妙法信手拈来的虎娃。
金子当然是从兽牙神器中取出来的,可更震憾心神的并非是虎娃不可思议的神通手段,而是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子。
一块块金子凭空出现,就在虎娃身前盘旋飞舞,眼见着变形熔化,被法力熔炼为一体,渐渐变成了拳头大小蠕动的金团。虎娃手中还不断有金块飞出、继续熔入金团,使它变得越来越大。
当这团半熔化的黄金变得如常人头颅般大小时,终于不再有金块继续飞出熔入,在渐渐变形中凝固,出现了隐约的五官轮廓,竟变成了一颗看不太清面目的黄金头颅!又听一声闷响,这颗黄金头颅落在了横鳅身前的地上,砸裂了一块碎石,而它还是滚烫的。
这么多金子,是眼前的少年以大神通变出来的吗,他这么做有何目的呢?横鳅跪在那里目瞪口呆,而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地盯着那颗黄金头颅。
虎娃还在笑,又开问道:“人为财死,这就是你所求吗?”
横鳅咽了口吐沫,抬起头道:“仙长,您这是何意?”想当年,横鳅亦被很多人称为仙长;而如今,他又把这个称呼送给了虎娃,不再像方才那样叫他小爷。
虎娃不紧不慢地答道:“我想和你做笔买卖,这地上的黄金,便是你所求之财。”
所有山贼的呼吸都有片刻的停顿,纷纷看向了他们的首领。这位神通广大的小爷仙长,居然是来“做买卖”的,而他们方才还担心他是来打劫山贼的。这样一笔如山巨资,众山贼恨不能自己站出来替首领答应,管他什么买卖呢,这么多钱干什么都值了!
横鳅小心地问道:“这是什么钱?”
虎娃:“买命的钱。”
横鳅不禁又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想问“买我们的命吗?”却终究没有敢问出口。而旁边那个小头目已脱口而出道:“仙长,您难道是有什么仇家,想请我们帮忙除掉吗?”刚说到这里,他又意识到这不太可能,凭眼前这位仙长的神通,想杀什么人,难道还需要他们帮忙吗?
不料虎娃却扭头看了他一眼,点首道:“看来还是你最聪明。”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位仙长的身份特殊,而他的仇家身份也很特殊,他不方便亲自动手,也不想被人查出线索,所以才来收买山贼行凶。
跪在地上的横鳅也终于挺直了腰杆道:“请问您要买什么人的命?”
虎娃却突然又一扭头,低喝道:“什么人?躲到现在还不现身!”左手中发出一声剑鸣,一道剑华向侧后方斩去,将一块山石的顶端整齐地削飞。山石后面有个人哎呀一声滚了出来,跪地叩首道:“仙长饶命!我不是外人,是恶山三大王的手下,名叫招叶子。今天奉三大王之命,有事来禀报九大王的。”
此人长得尖嘴猴腮,年纪约三旬左右,现在的样子很滑稽,乱蓬蓬的头发被整齐地削去了一片顶,恰好露出了中间的一点头皮。虎娃一剑不仅削开了山石,剑光也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假如再低那么一点点,他的脑袋就得分家了。
虎娃用的是横鳅的法器,施展出的御剑神通可比横鳅本人凌厉多了。
众山贼领着虎娃来到这里时,招叶子其实就已经在了。但此人特别机灵、心眼也活泛,远远地看出架式不对,便在一块山石后面藏了起来。这又怎能瞒得过虎娃的神识,先说了一会儿话,他突然御剑施展神通,将此人给逼了出来。
虎娃看了看招叶子又看了看横鳅,开口道:“既然是来谈买卖的,大家就不用跪着了,都起身说话吧。……招叶子,你口中的三大王是谁,九大王是怎么回事,先给我都说清楚。”
刚才那一剑,把招叶子差点都给吓尿了,此刻怎敢隐瞒,源源本本地交待了一切。
恶山闹山贼已经有很多年了,在这么险恶的地方,小股山贼很难生存,而人数太多的又会被集中剿灭。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带的山贼也经历了一个淘汰、分化、整合的演变过程,如今形成了以十名首领各率一伙山贼的局面。
这十名山贼首领自称“恶山十大王”,他们之间的排名可不是看年纪,而是看谁的本事更大、出手更狠辣、行事更强横。横鳅在其中只排名第九,这个地方便是九大王的老巢,但他在山中还有别的巢穴以备不时之需。
十位大王之间有联系,能及时互通各种消息,如果发现形势不妙,都能在深山中迅速地转移。穿过恶山的道路有三条,这三条路上的买卖,被这十伙山贼分别把持。招叶子是三大王的手下,今天是来给九大王送消息的。
据说已有两小队玄衣铁卫到达山外的集镇,约在十天后将会穿过恶山,走的是前往充城最长的那条路,会经过三大王、九大王、五大王、十大王的地盘。三大王得到消息最快,赶紧命人来通知恶山中的其他大王,这段日子就别下山做买卖了,以免冲撞了玄衣铁卫,等他们走远了再说。
这些山贼消息还挺灵通的,毕竟是在此地经营多年的势力,应该有各种消息渠道。
招叶子讲完之后,虎娃看着横鳅笑道:“此地果然不负恶山之名!我刚才就在琢磨,除了你之外,此地应该还有别的山贼。却没想到你在十位大王之中,仅仅排名第九啊?好事,这是好事!”
旁边有一名山贼小声嘀咕道:“十位大王皆是四境修士,其实以我家九大王的修为神通,足以排进前五之列,但是其他大王的属下更多,也比我们更厉害。”
虎娃连连点头道:“好事,这是好事!我真没有白来一趟。”
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而那招叶子不愧很机灵,赶紧开口道:“仙长出此重金,不知要买什么人的命?……如果九大王这边的人手不够,我家三大王也可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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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不烦之不凡(上)
最后,横鳅总结了众人所提的建议,又说出了另一番计划——
“这条山路上,我知道一个地方最适合动手。道路穿过深谷,两侧皆是高崖,且一侧有峭壁悬垂。我们事先在山中潜伏,暗堆巨石于崖顶,待他们经过时便如雨砸下,并组织精锐以弓箭、梭枪齐射。
他们就算本事再大也不会飞,只要事先没有防备,恐怕当场就会折损大半。若刀阵已破,就算还能剩下几个,届时也逃不出去。”
招叶子连连点头道:“对对对,那些人最高不过四境修为,有悬空高崖阻隔,就算使用法宝也打不到我们,只有挨宰的份。”
这个计划若想成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些玄衣铁卫事先不能有所防备,突然遭受居高临下远距离的致命袭击,只能挨打无法还击,甚至连刀阵都发挥不了用处。
而这一点恰恰是最简单的,因为玄衣铁卫不可能有防备。别说是他们,就连整座巴原上的人都不会想到,竟会有山贼去袭击玄衣铁卫。
但虎娃既然要众山贼大胆设想,这些人还真就想出了这么一条可行的计划。这时不用虎娃再提醒什么,有一名刚入伙不久的小山贼已开口问道:“假如我们真的杀了那些玄衣铁卫,又该如何善后呢?……玄衣铁卫过境之时,会不会有其他的商队或行人跟随?”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最终又得出了一个结论,假如真干了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机会脱身,还是有希望能逃脱赤望丘的追剿。
计划能成功的先决条件,就在于谁都想不到,众人得手后能脱身的希望也在于此。动手要快,不能留下活口,不让消息泄露出去。如果玄衣铁卫没有如期穿过恶山到达充城境内,任何人首先想到的,都是他们在路上因什么事耽搁了,而绝对想不到他们竟会被人截杀。
等到有人意识到这两小队玄衣铁卫竟是莫名失踪,樊室国和赤望丘当然都会派人来追查,能不能查出是山贼所为且不说,就算能查出来,恶山十大王早就远遁而去了。有了这么多黄金,在哪里不能过一辈子舒舒服服的日子,何必还要在这险恶之地继续当山贼呢!
招叶子提议,樊室国是断不能留了,可以远去巴室国境内,最好的地方,就是原郑室国或相室国接近西荒的地域。那一带几年前刚刚经过一番国战,已被巴室国吞并,逃散、迁居、归乡的各种流民较多,巴室国也鼓励流民迁居开辟新的疆域,外来人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
这伙山贼真不是白给的,其中还有人很了解巴原上最近的形势。虎娃也看出来了,对山外情况了解较多的,也就是横鳅和招叶子这样的人,其他众山贼则所知甚少。
听招叶子介绍时,众山贼都非常好奇与向往,许多人甚至已经在设想着拿着大笔钱财,到遥远的山外去过梦中的好日子了。
对那名小山贼所提出的另一个问题——玄衣铁卫后面会不会有商队和行人跟随?九大王横鳅则表示不必担忧。玄衣铁卫巡视各地,每次穿行险恶山野时,的确有很多人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就是图个安全。
但也从来没人敢紧随其后,不仅是那股肃杀之气令人不敢接近,而且也没人敢冲撞与冒犯玄衣铁卫的威严——谁能公然把他们当成自家护卫般占便宜?就拿此番穿行恶山来说,玄衣铁卫出发半日后,其他人才会跟在后面陆续进山。
玄衣铁卫穿行山野的脚程,要比商队车马和普通行人快得多。像这条近百里的山路,一般商队要走三天两夜,而玄衣铁卫走一天半就过去了。也就是说玄衣铁卫穿行恶山走到一半时,至少已将后面的人甩开了一、两天的路程。
在平常情况下,只要玄衣铁卫过境,沿途的山贼流寇谁都不敢乱动,要等他们走远了才敢下山,对跟随者而言也足够安全了。因此时间也足够山贼动手了,在有人经过之前,早已能把战场清理干净。
虎娃刚说出要杀之人是玄衣铁卫时,众山贼皆惊惧不已,但是现在,又见他们各个谈论得眉飞色舞。虎娃在心中暗暗冷笑,假如出奇不意,借助最有利的地形且准备充分,恶山十大王确实有可能杀了那两小队玄衣铁卫。但事后他们还想脱身逃命的话,简直就是做梦。
赤望丘上的高人岂会查不出真相、抓不到山贼。玄衣铁卫无故失踪,樊室国与赤望丘岂能忽视恶山中的山贼?假如事后企图逃走,分明就是告诉别人,他们与此事有关;假如他们没逃走,便是等着人上门来拷问,无论如何都是跑不掉的。
可是众山贼如今就想着,假如真干了这么一票大买卖,如何成功脱身?他们只看到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可能,而在虎娃眼中,这种可能其实是不存在的,除非樊室国与赤望丘都不存在了。而那些山贼不是不够聪明,却已被地上刺目的金光与心中的欲念遮蔽了双眼。
虎娃已经不必再多做什么了,他站起身来道:“诸位都是聪明人,这笔买卖,接或不接请自行决定。但大家刚才所说的计划,确实有可能成功。我言而有信,这地上的黄金头颅,其中一颗便是给尔等的报酬。”
说着话,他挥手朝地上一抹,九颗黄金头颅飞入袖中消失不见,地上还剩了五颗。
横鳅问道:“仙长,不是说一颗吗,那另外四颗呢?”
虎娃哂笑道:“如果恶山十大王接下这笔买卖,这五颗黄金头颅,便是我预付的定金。待那十四名玄衣铁卫授首之后,我自会再把余下的九颗都给你们。”
招叶子却皱眉道:“这不对啊!仙长方才说,只要我们能商量出一条可行的计划,就答谢一颗金头。刚才我们商量出来了,那么有一颗金头就已经是我们的了。若是再接下这笔买卖并做成了,仙长还应该再付十四颗金头,总计是十五颗,方才说的还少了一颗。”
这还没决定做不做买卖呢,居然就开始讨价还价了。虎娃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听你的的意思,恶山十大王是接下这笔买卖了?”
横鳅赶紧解释道:“方才的计划,仙长您都听见了。我这一伙人可做不来,需要找另外九位兄弟一起商量,仙长能不能稍等一天?”
虎娃:“好吧,你就尽快与另外九位大王商量,明天告诉我是怎么决定的。至于这五颗黄金头颅,仍然留在这里。若是尔等决定不接这笔买卖,明天就还我四颗;若是决定去做,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们十颗。”
招叶子插话道:“请仙长在九大王这里休息一天,我这就将此事报告给我家三大王,然后让三大王召集诸位大王齐来商议。”
虎娃摆了摆手道:“我不会住在这里,明日这个时候再来问尔等结果。”然后一指远处道:“这些女子,我也要一并带走。”
他指的就是那些被山贼掳来的女子。招叶子讨好地笑道:“仙长真是好兴致,一夜功夫,须这么多女子陪侍。”
虎娃淡淡道:“我的事,你莫操心。”
横鳅又提醒道:“仙长,您明天还将她们送回来吗?我们今日所议之事,绝不能泄露出去半点风声,万一……”
虎娃打断他道:“既然人被我带走了,当然就不会再送回来,她们也没听见方才的话。你们既收了我一颗金头的报酬,就先干点活吧,打造八顶抬人的凉轿。”
众人这才注意到,远处水潭边的那八名女子早已倒地不醒,竟不知虎娃是何时施展的手段。虎娃要众山贼打造八顶凉轿,两边是木棍,中间蒙以布料或兽皮,人可以躺在上面被抬起来。
凉轿很快打造完毕,众山贼将那八名昏迷不醒的女子放在上面,横鳅又问道:“仙长,需要我们帮忙把她们抬到山中何处?”
虎娃又一摆手:“不必了,我自己来,九大王亦应知如何约束手下。”随着他的手臂挥起、化为凌空虚托的动作,八顶凉轿居然都飘浮了起来。
这是何等仙家神通?若论手段,其实在场还有好几个人都会,不过是三境御物之功。但虎娃竟将区区三境神通运用到如此惊人的程度,堪称出神入化,令人目瞪口呆啊。虎娃转身向山下走去,八顶凉轿很平稳地飘浮在半空跟随。
以御物之功托起八顶凉轿抬人,已然手段惊人,更惊人的是,虎娃竟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始终施展神通托轿赶路,他下山之后走得还挺快,穿过恶山仍赶往充城的方向。这些被山贼掳掠来的女子,他既然看见了,就顺手救走。
寻常修士施展神通,不论御器御物,通常不过片刻功夫。但虎娃午后时分下山,又向北一直走到第二天日出,路上还悄然越过了前方商队夜宿的营地。就算以他如此精深的修为根基,中途也不得不三次停下来调息恢复,在天明时分终于走出了恶山。
他这么做,看上去真是自找麻烦,就算想救人,或许也不必如此。但以虎娃求证的心境,既然遇到了,那就按自己的方式去处置。登天之径的艰险尚且不惧,又何必计较这些,倘有那种心思,干脆也不必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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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不烦之不凡(下)
059、不烦之不凡(下)
天亮了,远远地看见了田园村寨,还有村寨上空升起的袅袅炊烟。虎娃就将八顶凉轿放在了田地边的大路旁,那八名女子再过一会儿就会醒来。
虎娃并没有再做什么,转身又走进了恶山。他并没有问那些女子当初从哪里来,又是如何落入山贼手中,将来打算怎样返回家乡等等,只是将她们救出了山贼的魔掌。虎娃遇事虽然不嫌麻烦,但也不会寻事纠缠,他一个人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事情。
累得够呛的虎娃再度回到恶山深处,找了个地方休息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赶路,不必再以御物之功托起八顶凉轿,速度当然又比来时快了许多。
恶山中不止一股山贼,虎娃昨天下午走在路上,肯定也被其他山贼看见了,但再没有人现身劫他。
原因很简单,虎娃不仅敢孤身穿行恶山,还以神通法力托起八顶悬浮的凉轿,谁又敢轻易招惹呢?且不说能否是此人的对手,也看不出他身上携带了什么财货,与此人动手恐会伤亡惨重。这明显是可能要大大赔本的买卖,山贼当然不会做。
在山贼眼中,虎娃的举止怪异得无法理解。山贼不理解就不理解吧,虎娃并不介意,只要自己清楚在做什么就行。
……
且不提行事不可思议的虎娃,此时恶山十大王都已经聚集在横鳅的老巢。其中五大王和七大王昨天黄昏前已经看见了举止怪异的虎娃穿山而过,心中纳闷不已,随后招叶子赶来传信,他们才知那就是九大王遇到的“仙长”,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那位仙长是干什么去了。
除了横鳅,恶山其余九位大王亦各有来历,但也不必细述,虎娃甚至都没有再去详细打听。他们赶到横鳅这里的时间不一,但在后半夜都到齐了,已商量了很久。这伙凶徒知道事关重大、消息绝不能走漏,横鳅的属下已被严令不得离开巢穴半步,而除了来此的九位大王以及传信的招叶子,恶山中其余山贼尚不知情。
而虎娃并不担心恶山十大王不到齐,只要他们都是与横鳅一般人物,将那五颗金头留在横鳅那里,其他人就一定会赶来的。
另外九位大王听说了事情经过,当他们得知这次的“买卖”竟然是劫杀玄衣铁卫时,第一反应也都是连想都不敢想,平日想躲都来不及!可是再看着地上明晃晃的金头,又细述了一番昨日众人讨论出的计划,大家又觉得不是不可以做。人为财死,富贵险中求嘛!
山贼老大沉吟道:“按那位高人所说,我们只要商量出一个可行的计划,便能留下一颗金头。照说就算我们不做这笔买卖,已经得到了一大笔好处啊。”
老二却说道:“那位仙长对我们说了这件事,如果我们不答应,你认为他还会留活口吗?假如消息不小心传出去,我们就算没干,又能有好下场吗?再说了,这一颗金头可不够我们十个人分的。假如十五颗金头都到手,那大家就不必再做山贼了。”
老大刚才其实也就是那么一说,莫说总共十五颗金头,就是放在眼前的另外四颗金头,也舍不得再还回去啊。况且大家已经“密谋”了这件事情,做与不做其实都留下了后患。
老十考虑问题最为缜密,皱着眉头道:“那位仙长既然想杀玄衣铁卫,为何不自己动手呢?最稳妥之计,还不如找机会直接杀了他!那样东西既到手了,也不必去碰玄衣铁卫。”
此话一出口,恶山十大王皆眼神一亮,事情未尝不可以这么干啊!假如真能有办法杀了虎娃、夺了所有金头,那么麻烦不就全解决了吗?
横鳅却摆手道:“你们没有亲眼见到那人的手段,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况且我们能想到,人家也能想到,只要有所防备,我们难有机会。如今之计,恐怕要考虑做成这笔买卖后,有没有命拿到金头,难道他事后就不会杀我们灭口吗?”
老大在众人中修为最高,见识也最为不凡,他最终决定道:“这笔买卖我们可以接,但必须有两个前提。据老九亲眼所见那人施展的手段,应该身携空间神器,否则不可能凭空拿出这么多黄金来。能操控空间神器取物,必是大成修士。
宗门未灭之时,我曾听师祖说过,大成修为之心境自有玄妙,只要开口便不会虚言,所应之事也必守诺。我们必须让那位高人明确承诺,既不会对任何人泄露此事、把我等卖了;也不会事后出手、杀了我等灭口。”
老五点头附和道:“大哥高见,就这么办。待会儿他不是要来问我们结果嘛,我们也留点心眼,看看有没有机会直接把此人干掉。假如是那样,事情也就更简单了。”
老大却摇头道:“且不说能不能干掉他,就算我们能得手,恐怕也是伤亡惨重,而且没那个本事从空间神器中拿出金子。且作此议,届时再见机行事吧!”
众人就在岩洞前的空地上等虎娃,一直等到了午后,忽听高处有声音传来道:“恶山十大王已经到齐了吗?上来见我!”
众人原本隐约准备好了布阵合围的架势,而此刻虎娃却要他们上山,恶山十大王只得起身登上峰顶。最高处有一块裸露的巨岩,虎娃就坐在上面,手指前方道:“你们就站在下面说话吧,商议出什么结果了?”
虎娃感应得清楚,这十名山贼首领并非全然是人,其中三大王是一名化形妖修,而二大王则与猪三闲一样是妖族出身,但他既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什么。恶山十大王原本还存了见机行事的打算,但现在这个架势,好像没法出手了。横鳅代表众人上前,说出了大家商议的结果。
虎娃淡淡一笑:“我出言守诺,先付黄金头颅五颗,若尔等能成功斩杀那十四名玄衣铁卫,再付十颗。我事后也绝不会泄露此事是你们干的,更不会向尔等出手,你们还是担心自己的手下是否会走露消息吧。”
老大又迈出一步,躬身行礼道:“仙长,请问您为何不亲自出手呢?”
虎娃冷冷道:“我不便出手,否则哪还用得着你们,其中情由,尔等就不必打听了。你们既然在此求财,我就给你们一个求仁得仁的机会,事后既不会亲自对你们动手,更不会找别人来灭口。
你们恐怕也曾经想过,直接杀了我岂不是更省事?而我也不怕你们动这种心思!那些玄衣铁卫不知你们会动手,我却早知你等的各种打算,我既能找到九大王这里,也不难找出你们各自的巢穴。且去吧,得手之后,次日来领黄金头颅。”
……
十天后,两队玄衣铁卫行走在恶山中,他们当然不是第一次巡视各地了,众山贼对其脚程早已摸出了规律。普通商队穿过山中的这条路,总计要走三天两夜,而玄衣铁卫在天亮时进山,于山中休息一夜,第二天中午就可以走出去。
有人会跟随在玄衣铁卫后面穿行险恶山野,但不会离得太近,要等他们出发好几个时辰后才会进山。当玄衣铁卫走到半路时,后面的人至少会被甩开一到两天的路程。而众山贼已经探明,充城那边近日并无商队、行人从另一个方向迎面进山。
十四名玄衣铁卫分成两列,哪怕是穿行无人的山野,也保持着整齐的步履。他们走了将近整整一天,竟然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眼见太阳已西沉,这条近百里的山路已经走过了一多半。
他们正经过的地方附近却无法宿营,这是一条狭长而弯曲的谷壑,两侧都是高坡,尤其是道路右侧是凌空的峭崖,地势十分险恶。默不做声、步履整齐的玄衣铁卫们却突然停下脚步了,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小队长同时开口。左首那人喝道:“有敌!”右首那人喝道:“崖顶!”
话音未落,只听“咔”的一声,十四名玄衣铁卫左手拔腰刀,右手抽出了背后的棍子,双手向中间一合,连成了长柄斩刀。十四个人竟然只发出了整齐的一声响,随即只见身形交错,两队玄衣铁卫瞬间便布成了刀阵。
两座刀阵每阵七人,总计十四把刀锋朝天斩出,其气势如虹、夺人心魄,恍然间仿佛感觉似有千军万马杀出。左侧的刀阵呈楔形,小队长站在最左侧为楔子的尖端;而右侧的刀阵则散开呈扇面形,从另一个方向护住了左侧的刀阵。
这是遭遇强敌时撤退突围的阵式,应该是右阵断后、掩护左阵往外冲。若有人跟在后面,定会惊讶莫名,他们走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拔刀布阵,还做出一队人掩护另一队人杀出重围的样子,此刻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呢!
威胁来自哪里?方才那名小队长已经喊出来了,就在右侧高崖的顶端。崖高三十丈,在下面根本看不见上面的情形,就连神识也会被厚重的山岩阻隔,这段路就是众山贼选择的必杀伏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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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杀阵(上)
从崖顶边缘往后两步的位置,早就堆好了从半人到头颅大小不等的乱石,再往后几丈远的树丛中,静静地潜伏着一伙山贼。他们人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名,是恶山十大王及其精挑细选的手下心腹精锐。
恶山中所有的山贼总计接近五百号,但来的只有这五十人。这是一场出其不意的袭杀,对付的又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高手,不顶事的来多了也没用。他们事先都潜伏得很好,调匀呼吸不发出半点动静,只等待着突然爆起杀人。
另一方面,除了横鳅属下的众山贼都已知道十位大王要对付玄衣铁卫,其他几位大王的属下、仍留在老巢中的贼众则概不知情。这种事情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应尽量封锁消息。
玄衣铁卫确实想不到会有山贼来袭杀他们,在路上时也全然没有防备。可是他们进入伏击地点,崖顶上那些山贼纵身而出、准备将乱石砸落之前,两名小队长还是及时察觉了危险、提前做出了反应。
刀阵刚刚布成,谷壑上下便已是一片杀气生腾,无数乱石从天轰落。有的是被修士以御物之功抛出的,有的是被人抱起砸下的,更多的乱石干脆是被踢落或推落的。五十名山贼各施手段,乱石凌空如雨,大部分石头就是乱砸,也有小部分混在其中带着准确的轨迹。
哪怕是最普通的一名玄衣铁卫,平日挥出刀芒也能轻松斩开或斩碎这样乱石。但此刻是漫天落石,且都带着自高空坠落的巨大冲击力,假如他们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结阵冲杀,恐怕片刻功夫就会尽数被砸成肉泥。
落雨般的乱石从天而降时,玄衣铁卫的左阵掩护右阵已经在向外冲了,他们突围的方向是道路左侧的陡坡。虽然左侧的山崖也很陡,却不像右侧那样凌空直上,留在路上只有被砸死的份,只有尽力突围冲到高处才有一线生机。
在突遭意外袭杀的情况下,玄衣铁卫的反应速度与判断都极为惊人,仍做出了最合理的选择。刀芒交织如网,无数乱石被斩为碎块,没有听见惨叫声,只见烟尘、火星和碎石崩溅,十四名玄衣铁卫在第一时间冲出来十人。
断后掩护的四人已经被砸在了乱石堆中,其中包括一名小队长,他因为要指挥掩护不得不留在最后,也是他格挡了最多的坠石。左阵已破,右阵还算完整,但这十人多少都带了伤,好几人身上衣衫破碎鲜血淋漓,动作已经不是很利索。
他们冲上左侧的陡坡,落石已经不再那么密集,但仍有几十块乱石砸落,其中十几块巨石竟在半空改变了轨迹、呼啸着打来。除了乱石还有羽箭和飞梭,腾出手来的众山贼已经纷纷射出利箭、投出梭枪,务求一举全歼对手。
玄衣铁卫身处绝境,他们正在往陡坡上冲,无暇向对手发起还击,只能咬牙抵挡这第二轮袭杀。而且在这个位置,就算他们悍不畏死地转身反扑,也攻击不到高崖顶上的敌人。却听一阵野兽嚎叫般的嘶吼,冲出烟尘的九名玄衣铁卫转身挥刀,谷壑中又传来震耳的轰鸣交击声。
九名玄衣铁卫不再突围,而是站定脚步全力格挡斜上方的攻击。只见乱石崩碎、梭枪与箭矢乱飞,这九人没有一个能逃出去,而他们其实也没打算继续逃了。有人被削掉了半边脑袋,有人被斩断了腿,有人身上插满梭枪和羽箭,有人被砸在了巨石下。
不知这九名玄衣铁卫当场死了几人,就算一时未死尽,显然也不可能有活路了,但他们拼死转身反击,也掩护了最后一名同伴继续突围。剩下的那人是另一名小队长,也是这些玄衣铁卫中修为与身手最出色者。
此人挥刀斩出一道匹练般的光华,身形如冲天而起的长虹,格开乱射而来的攻击,脚蹬陡坡一冲到了近三十丈的高处。他没有继续再跑,而是突然转过身来,双脚发力一蹬,身形又凌空跃起,于空中挥刀斩向对面的崖顶。
玄衣铁卫根本没想到会遇袭,更不知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会伏杀他们?这名小队长很清楚,既然有人敢做这种事并事先做好了布置,今日就不会让他们逃掉。但无论如何,他也要看清楚敌人是谁,并且发起了反击。
看这名玄衣铁卫的架势,竟是打算从对面的陡坡跃上这边崖顶、冲入敌阵中厮杀。十位大王哪能让他真的跃过来,早有准备的十件法器各带凌厉的光华,施展神通妙用齐轰此人。
就算这名玄衣铁卫再厉害,身形跃到空中无从闪避,还要硬碰硬以一敌十,也会被当场轰杀成渣。但十位大王刚刚御器出手,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对方在空中挥刀只是虚斩,根本就没有发出真正的攻击。
在十位大王的御器合击下,刀身碎、刀柄断,那玄衣铁卫的身形四分五裂,在空中化为一片血肉飞沫。此人根本就没有抵挡山贼的袭杀,他飞身扑来就是找死。
其实无论他反不反扑,都是逃不掉的,在十位大王的御器合击下都是同样的下场。而这名小队长主动飞身迎来,其势如飞蛾扑火,在挥刀虚劈的同时、身形四分五裂之前,已打出了一点寒芒。
没人看清那寒芒是什么,于空中瞬间化为一条数丈长的金色蛟龙,带着嘶吼扑上了崖顶,随即炸裂成一片金光,伴随着一片惊呼与惨叫。
那名小队长已知自己必死,他冲出来时已受了伤,根本无法抵挡对方高手的合力格杀,但他是一名四境修士,有御器之能亦能祭用秘宝,在身死之前打出了一枚星煞所赐的符骨。
武夫丘有剑符传承,虎娃自己就炼制过不少剑符;而在巴室国中,还有园灯先生这等高手擅长炼制符石,孟盈丘上的高人更能炼制另一种秘宝噬魂烟。赤望丘的传承并不擅长炼制秘宝,但不擅长并不代表不会,这名小队长祭出的符骨就是其中之一。
空中飞出的金色蛟龙,虎娃并不陌生,星煞主持的金天大阵,就曾化为一条金蛟将他击成重伤。身化金蛟,也是星煞所练成的一门吞形之法。星煞炼制的符骨,封印其中的神通法力,便相当于他本人的化蛟一击。
星煞的修为虽高,却不像虎娃那样,只要求证了境界、便能领悟演化出种种神通手段。他并不擅长炼制秘宝,每制作一枚符骨都要耗费很大的心血与代价,且制符的材料须用到真正的蛟骨,稍有不慎便会损毁失败,所以他炼成的符骨秘宝非常少。
就连星煞的一众亲传弟子,大多都没有亲眼见过此物,七名玄衣铁卫的小队长,每人身上也只有一枚。虽然没人敢主动招惹玄衣铁卫,但并不代表玄衣铁卫不会去招惹别人,在有必要收拾高手的场合,这枚符骨便会派上用场。
而这十几年来,玄衣铁卫还从未动用过符骨,外人当然不会清楚他们手中竟有这等秘宝。但对于虎娃而言,不清楚不等于想不到,玄衣铁卫若隐藏了什么威力强大的后手,也在意料之中。
剑符、符骨一类的秘宝,理论上最大的威力,相当于炼制者本人施展神通全力一击。但秘宝毕竟不是人,能施展出何种神通,要看炼制时封印的是哪种法术。秘宝的威力越大,炼制成功的难度就越大,所以一般的秘宝,通常都达不到理论上的最大威力。
比如星煞炼制的这枚符骨,其威力远比不上他如今吞金蛟之形的全力一扑,大约只相当于他修为大成之后、刚练成吞蛟之形时,施展出此等神通的威力。但用来对付崖顶上的那些山贼已经足够了,就看这一击究竟能杀伤多少人。
那名玄衣铁卫已经受了伤,飞在空中更有漫天的法宝光华正迎面打来,能将这枚符骨祭出去就很不容易了,他也没看清对面崖顶上究竟有哪些人,只是勉强锁定了其中一人。
九大王横鳅很“走运”,被玄衣铁卫祭出秘宝锁定的人就是他。横鳅的法器短剑刚一出手,那咆哮的金色蛟龙便凌空扑至,看上去竟似将他一口吞下,实则是他在金色的光芒中瞬间身形碎裂,连崩溅的血肉都化为了轻烟。
锁定横鳅,只是控制了秘宝的攻击方向,紧接着蛟龙甩尾扫向崖顶上的其他人。恰恰就在这时,这条金色蛟龙轰然炸裂。因为祭出符骨的那名玄衣铁卫已经身亡,秘宝中所封印的神通法术也就失去了操控,成了漫无目的的散射。
其余的山贼反应也不慢,金蛟飞来之时,便纷纷向周围闪退,但站得离横鳅较近却未能躲过,炸裂的金光扫中了十多人。包括横鳅在内,恶山十大王当场死了三个。玄衣铁卫遇袭之前毫无防备,而众山贼面对这突然扑来的金色蛟龙,何尝不也是猝不及防!
有的人比如横鳅,连尸骨都不见了,也有人一时伤而未死。
那炸裂的金光毒辣异常,有人从左肩到右胯被斜着扫过,半边身子就似融化了一般;有人看似伤得不重,只是肩上被打穿了一个小洞,但伤口却变成了淡金色,好似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正在向全身蔓延,就像中了某种恐怖的剧毒。
那其实不是毒,而是诡异神通,只要沾身伤人,法力就能绞入形骸百脉,其伤势难以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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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杀阵(下)
金光炸裂之后,这场惨烈而短暂的袭杀便结束了,十四名玄衣铁卫全军覆没,五十名山贼也倒下了十八人。幸存的七位大王看着高崖上的场景倒吸一口冷气,今日这场伏杀堪称完美,众山贼本以为自己很安全,不料最后还是出现了这么惨重的伤亡。
假如换做平常情况下的正面厮杀,全军覆没的恐怕就是这伙山贼了,而玄衣铁卫应能全身而退。
山贼们也赶紧过去救治受伤未死的同伴,结果十位大王中最擅长疗伤的老二寒声道:“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只要被那金光沾身,伤便不可治。”
如果是虎娃及时出手,可能还会抢回几条命,但凭这些山贼的手段,确实救治不了这种伤势。老大面色阴沉道:“兄弟一场,给他们个痛快吧!尽快收拾好战场,我们还要去拿金子呢。”
还活下来的三十二名山贼开始清理道路上的碎石,处理同伴以及玄衣铁卫的尸身。他们都有修为或功夫在身,干毁尸灭迹的活也是老本行了,由于关系重大,丝毫不敢马虎,仔细将道路恢复原状,直至半夜才彻底收拾干净。
不愧是行家干的活,若不是当世高人特意施展大神通查探,后来者谁也不会意识到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
虎娃在远处的一座山顶上遥望,他看不清山路上的情形,但也清楚那两小队玄衣铁卫是逃不掉的。就算是虎娃本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这样的突然袭杀,以他现在的状况也是必死无疑。
金色蛟龙飞出的情景,虎娃还是看见了,当场就认出了那是一件秘宝,所施展的神通法术似曾相识。玄衣铁卫在那种绝境下,还能反击格杀了一片山贼,其战力之强悍确实令人惊叹,还好虎娃事先并没有低估他们。
见众山贼开始清理战场,虎娃便没有继续观望,于黄昏的落日下离去,仍然回到了九大王横鳅老巢附近的峰顶等候。他在峰顶的巨石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仍然活着的恶山七位大王来此拜见。
九大王横鳅已尸骨无存,但仙长约定的见面地点还在此处。七名山贼首领在巨石下行礼道:“仙长,我们已如约将那十四名玄衣铁卫斩杀,现在来取剩下的报酬。”
说着话,他们打开了带来的布包,将一堆东西放在地上,那是玄衣铁卫的随身武器长柄斩刀,包括碎片在内,不多不少十四把。虎娃面无表情地点头道:“很好,你们把买卖做成了!……怎么只来了七位,另外三位大王呢?”
老大神情沉痛道:“玄衣铁卫太难对付了,我们也伤亡惨重,那三位兄弟已经来不了了。”他看上去面露哀伤之色,但虎娃却感应到其内心反而隐约有几分窃喜。原因很简单,死了三位大王,那么剩下的七位大王就可以分得更多的黄金了。
虎娃淡淡道:“人为财死,也算是求仁得仁。”说着话一抬手,十颗黄金头颅从巨石上滚落到七名山贼首领身前,然后又一指那些残破的长柄斩刀道:“玄衣铁卫留下的任何东西,都是赤望丘追查的线索,该怎么处置,不必我再交代了吧?”
黄金已经到手,老大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又躬身行礼道:“我等既是干这一行的,自知怎样将首尾收拾干净。……仙长若无其他吩咐,我等就告退了。”
虎娃却伸手道:“慢着!我劝你们不要留下玄衣铁卫身上的任何东西,若还有私藏之物,此刻就拿出来吧。”
老大当即一惊,激战时这位仙长并不在场,竟对所发生的事情这么清楚,否则他怎知道自己私藏了从玄衣铁卫身上搜出的东西?
仙长已经开了口,老大不得不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以双手举过头顶躬身道:“这是我在玄衣铁卫的尸身上搜得的秘宝,他们就是用此物击杀了我们十八人,但还有一枚未及使用。此秘宝威力惊人,弃之可惜,我本想留下防身,既然仙长想要,那就拿去吧。”
其余六位大王都很紧张,下意识全身都绷紧了,仿佛随时准备飞掠。而老大说话时,内心中隐藏着不甘与惋惜,可见这件东西他并不想交给虎娃。
此物是一块森白色的骨片,经过高人的大神通炼制,上面布满了金黄色的纹路。这些纹路乍看似一条条裂缝,拿近了再仔细看,又仿佛是金色的血液顺着某种纹路在骨片中流动。看得稍微久了,竟使人有头晕目眩之感。
虎娃见老大取出此物,也暗中将法力运转到极致、准备好随时召唤五色神莲护身,而且他所坐的位置在高高的巨石顶端,只要往后一翻,就可以避过山贼的神识锁定、借助地势掩护自己。
随着那骨片飞入虎娃手中被收起,众人好像都松了一口气,有几位大王背后都汗透了。暗中的气氛为何如此紧张,因为刚才那一幕实在很惊险,虽于无声无息中却是惊心动魄。老大取出骨片时,其实可以祭用这枚秘宝展开攻击,他在心里想了,但终究没敢真动手。
那骨片就是星煞亲手炼制、赐予玄衣铁卫的符骨,两名小队长身上各有一枚。一名小队长刚遇袭时便被巨石砸死在崖下,还没有来得及使用它;而另一名小队长在同伴的掩护下拼死冲出、祭出了符骨,格杀了包括三位大王在内的十八名山贼。
老大在恶山十大王中修为最高,眼界也最为不凡,他已见识了那符骨之威,在玄衣铁卫的尸身上搜出了另一枚符骨,当然知道是什么东西。其余六位大王见到这一幕,询问之后,几人还有一番私下的密议。
如今玄衣铁卫已死,高人开口自会守诺,他们应能拿到其余的十颗金头。假如杀了出钱让他们做这件事的虎娃,便绝了最大的后患。既然有了这枚符骨,他们难免就又动了心思,不约而同都想到——能否以此秘宝突然偷袭、当场将虎娃灭口?
能够除掉隐患当然更好,可是万一失手的话,后果也可能不堪设想,他们最终也没商量出一个确定的结果来,只说届时再见机行事。
虎娃观战时离得很远,再好的眼力也不可能看清所有的细节,众山贼打扫战场时他已经离开了,更没有看到老大将这枚符骨收了起来。但已有玄衣铁卫祭出了秘宝,虎娃怎会不防备,那些山贼可不是什么善茬,若得到那样的秘宝,未尝不会反过来对付他。
七位大王来见虎娃时,心情都很忐忑,符骨在老大身上,而老大分明是想动手又不敢动手,而虎娃坐的位置也让他难以偷袭。虎娃既有防备,干脆开口点破了,但听在山贼耳中便是料事如神、一切尽在掌握。老大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不得不将此物呈上。
虎娃有惊无险地收起了符骨,以神识感应查探了一番。通常的秘宝,若没有得到炼制者传授的秘诀,很难了解其真正的威力以及精准的操控之法。但虎娃已经见过另一枚符骨被祭出的情景,知道此秘宝的威力如何,查探之下也发现了一些操控的玄妙。
若是老大祭出这枚秘宝,恐怕操控起来会有点勉强,那金蛟一击的威力难以集中于锁定的目标。但就算是这样,也够如今的虎娃喝一壶了。
交出秘宝,老大又问道:“仙长,东西已经给您了,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吗?”
虎娃却看着另一人道:“三大王,我见过你的手下招叶子,那人很机灵,身手不错腿脚也快,擅于穿行山野。我从他口中得知你的消息很灵通,竟知这些玄衣铁卫的准确行程。那么我还想问你,这些玄衣铁卫出事后,要过多久才会有人来查探,首先来的又会是哪些人?”
老三赶紧答道:“我确实在山外还有些朋友,但是出了今天这种事情,便绝对不会再与那些人有任何联系了,只会赶紧远走高飞。
据我所知,玄衣铁卫只听星煞大人的号令,国君和各城廓都管不着他们。那么如今他们出了事情,其他人也不敢乱插手。但他们没有如期到达充城,时间长了,肯定会引起赤望丘弟子的关注,也会有人将此消息禀告星煞大人。”
虎娃冷笑道:“玄衣铁卫只听星煞的号令,其他人不敢擅自去管闲事,那么今天这个状况,倒是他们活该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查探。……据你判断,要过多久才会有人来,而首先来的又会是谁?”
老三分析道:“从有人意识到可能出了事,到星煞大人派人来调查,至少要等半个多月吧。就算是那样,也没人能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只会认为他们在山中遭遇了什么意外的状况。
玄衣铁卫的事情,当然首先还是由玄衣铁卫来查。据我所知,离这里最近的玄衣铁卫在齐烟城,也是两小队。听说此地变故后,他们应该是最先赶来的。”
**(未完待续。)
061、空山无贼(上)
齐烟城在充城以西,充城在宁城以北,恶山所在的位置则在充城与宁城之间。而过了齐烟城再往西,就是原相室国、现巴室国境内的飞虹城了。虎娃原先的计划,就是从宁城北行到达充城,再从充城境内折转向西,经齐烟城越过国境进入飞虹城。
没想到这位三大王的消息还真灵通,竟知道还有两小队玄衣铁卫如今恰好在齐烟城。若是他们得知消息,恐怕就会沿着虎娃原先计划的路线迎面而来、赶往恶山。
虎娃又问道:“不出意外的话,那两小队玄衣铁卫会走哪条路,路上会经过哪些地方?”
老三:“最快的路径,应是从齐烟城东行穿过空凶山,然后经充城境内直奔此地。”
虎娃:“哦,真巧啊!我早就听说樊室国中多山贼,而山贼多在北境出没。北境之中又有两大险地,一名空凶山,二名恶山,其间山贼最为凶悍狠辣。恶山十大王,我已经亲眼见到了,如今还剩下你们七位。不知空凶山那边的山贼,又有什么名堂?”
这次没等老三开口,老大则主动做了一番详细的介绍。空凶山从北荒延伸入巴原,像一条天然的屏障,分隔了樊室国中的两座城廓。空凶山大体像两条离得很近的山脉蜿蜒并行,中间夹着一条狭长幽深的空谷,地势异常凶险,因此被称为空凶山。
空凶山中如今有九股山贼,其实力加起来比恶山十大王只强不弱,其首领号称空凶山九圣。而在这“空凶山九圣”之上,还有一位大头领号称“空山大圣”。
空山大圣的名号中,虽把那个“凶”字给去掉了,却是众山贼中最凶狠狡诈的一位。他不是人,而是妖修出身,据说早年是从北荒中跑出来的,如今修为已有五境。这样一位作乱的大妖,很容易引来高人斩杀,所以空山大圣的行事十分谨慎。
空山大圣自己从来不亲自动手劫杀商队与行人,而是控制了空凶山九圣的势力,做了大头领。那九股山贼劫来的财物,都要拿出一部分供奉给他。外人只知空凶山中有凶悍的山贼出没、行踪不定难以追剿,却不知具体的内情,更不知晓空山大圣的存在。
最了解山贼的,当然还是山贼。空凶山的南端与恶山的西端交错相连,恶山十大王与空凶山九圣也有结交,平日还互通消息。这些内情外人不知,但虎娃既然问了,众山贼也就告诉了他,反正他们今后也用不着再做山贼了。
虎娃不动声色道:“好,很好!我的话问完了,这里的事也办完了,尔等好自为知吧!”言毕起身飘然离去,跃下巨石再无声息踪影。
七名山贼首领又恭恭敬敬地站了一顿饭的功夫,确定虎娃已经离开,这才赶紧带着黄金下山。当他们出现在九大王横鳅的老巢中,老大点头示意,此地便开始动刀杀人了。
恶山中共有近五百号山贼,当然不可能都带到山外享用那些黄金。参与袭杀玄衣铁卫的只有五十人,其中除了十位大王本人,余者也尽是心腹精锐。按照十位大王原先的计划,带着黄金远遁而去的也只有这些人。
直到现在,另外九位大王属下其他的山贼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呢,他们都被严令留在巢穴中不得外出半步。但九大王横鳅手下的山贼却是都知道消息的,因为虎娃最早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袭杀玄衣铁卫者,总计回来了三十二人。七位大王去见虎娃领取余下的十颗金头,另外二十五人就将横鳅的老巢给包围了,等到七位大王一回来,立刻动手杀人灭口。横鳅已死,他手下知情的小山贼,也是一个都不能留。
行走在山中的虎娃,远远地也听见了惨叫声,还闻到风中传来的淡淡血腥气息,他知道那七位大王在干什么。而七位大王杀光了这里的山贼,他们各自巢穴中还留守的那些山贼,又会被怎样处置呢?
或许可以任他们自生自灭,但山贼首领与精锐心腹皆消失不见,留下这些山贼不是凭白引人起疑吗?尽数灭口可能更加方便干净,七位大王未尝干不出这种事情。而虎娃已离开了恶山,赶往充城与齐烟城交界处的空凶山。
虎娃本就要走这条路,如今只因有所遇,在路上便多做了一些事情。
虎娃听说还有两小队玄衣铁卫,会从齐烟城赶来并穿过空凶山时,便详细打听了空凶山中的情况。当时那七位大王心中便惊疑不定,难道这位凶神恶煞般的仙长小爷,还想故技重施,再干掉另一伙玄衣铁卫吗?
他与玄衣铁卫之间到底有多大的仇?众山贼在心中猜测,却没敢当面问出来,反正这已经不关他们的事了,赶紧收拾干净跑路才是正经。而恶山的七位大王确实猜对了,虎娃就是想再干一票,于空凶山重演恶山之事。
……
半个月后,两小队玄衣铁卫分成左右整齐的两列,迈步穿行于空凶山中,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幽谷。这里的地势,与上一波玄衣铁卫在恶山中遇袭的地点极为相似,两侧都是陡坡高崖,其中一侧还是数十丈高的凌空峭壁。
玄衣铁卫带着无形的肃杀之气,皆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此刻却突然站定了脚步,所有人拔刀抽棍、瞬间布成了刀阵。他们察觉了崖顶的动静,也及时做出了反应,但这些并不足以保命。
伴随着无数砸落的乱石,有一条数丈长的金色蛟龙咆哮着扑击而下,将这些玄衣铁卫尽皆卷入弥漫的金光。
那些玄衣铁卫尤其是两名小队长看得清楚,袭杀者使出的手段,竟是星煞大人所炼制的符骨秘宝,而同样的符骨他们每人亦有一枚。难道竟是星煞大人或赤望丘要除掉他们?来者能拥有这种秘宝,其身份已不言而喻!
被那金色蛟龙震憾夺神,这些玄衣铁卫没有一个人冲出山路,尽数被卷入金光、埋于乱石之下……
第二天上午,虎娃独自走出了空凶山、进入齐烟城境内,他又留下了十五颗黄金头颅,却带走了另外两枚符骨。
这次空凶山九圣集合手下精锐心腹动手,参与伏击的众山贼无一伤亡。袭杀计划能如此成功,最重要的原因当然还在于出其不意,也在于虎娃给了山贼的那枚符骨秘宝。
这队玄衣铁卫接到消息,另一队同伴没有如期走出恶山,但他们也想不到同伴竟是被山贼劫杀,而以为他们是遭遇了什么意外状况或未知的凶险。
假如这队玄衣铁卫到达了恶山,可能还会保持足够的警惕、提前做好各种防范,可是他们匆匆穿过空凶山赶路时,也根本想不到此地的山贼竟会来袭杀他们。同样的手段虎娃几乎不变花样地玩了两次,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成功。
只是稍有一点不同,虎娃首先于空凶山中杀了一个人,或者不能说是人而是一头妖怪,就是那位空山大圣。空山大圣听说了虎娃想做的买卖,起了别的心思,不想招惹玄衣铁卫而企图杀了虎娃夺取黄金,结果反被早有防备的虎娃给宰了。
宰了空山大圣,震慑了九名山贼首领,虎娃又拿出黄金再“谈买卖”,然后众山贼便袭杀了那两小队玄衣铁卫。虎娃言而有信,事先并没有逼迫那些山贼,事后也如数给足了黄金。至于那些山贼打算怎么脱身,虎娃也未再理会。
虎娃身上哪来的这么多黄金?最早得自清水氏一族祭坛下的秘室,也是婴儿时的虎娃被胭脂虎找到的地方。
那秘室中不仅藏了一个婴儿,还有各种作物的种子,以及清水氏一族历代祭奉山神的礼器,而那些礼器都是用黄金打造的。
这些黄金最早可能是理清水留给族人的财富,而清水氏一族经营百余年,又积累了不少珍贵的黄金,皆用于敬神。清水氏一族的遗留之物被山爷取走,在虎娃离开家乡时,山爷将这些礼器熔化为金锭,让虎娃随身带着。
山爷如此做,是对神灵的大不敬,假如清水氏一族的祭司还在,弄不好会和山爷拼命,但山神理清水本人却并不介意。那些礼器就是理清水让山爷熔为金锭的,和其他的东西一起,都被收入了虎娃随身的兽牙神器。
后来的虎娃成了巴室国彭铿氏大人,身家简直富可敌国。他手持金杖红节代表巴君驻守相都城时,被巴室国征服之地各部族送来的财货堆积如山,虎娃后来都让少务拿去充入国中廪仓了。
百川城之会后,虎娃离开少务独自行游时,尚未突破大成修为,兽牙神器中的东西一直只能取出来,却无法放进去。但前年他在樊都城外堵住樊君车驾时,已突破了七境修为,当时的国君樊翀为了致歉,奉上了非常俗又非常足的诚意——黄金,皆被虎娃收入了兽牙神器。
清水氏一族的遗物,加上樊君的赔罪之礼,足以让虎娃拿出来收买山贼。留下三十颗黄金头颅之后,虎娃身上所剩的黄金虽已不多了,但还能打造三颗头颅。用清水氏一族遗留的黄金来买玄衣铁卫的命,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未完待续。)
061、空山无贼(下)
将随身带的一枚符骨交给空凶山九圣,在伏击时首先祭出,保证了这次袭杀行动完美成功,虎娃事后又收获了另外两枚符骨。此物对他很有借鉴作用,将来值得好好研究,在他的修为法力尚未完全恢复之前,先收好再说。
如果说在恶山中的第一场袭杀,是因为虎娃恰好先后路遇玄衣铁卫与众山贼,便顺势而为;那么空凶山中的第二场袭杀,虎娃则在动手前就已心中有数,清楚自己会遇见什么、在什么情况下又会发生什么事。
求证大成修为堪破梦生之境,就有于定境中推演世事之能,这种推演来源于世间的见知,清楚在什么情况下、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最终的结果又会怎样。
世间人道之演化,既在于入世亲身而证,也在于出世超然而观。取下泸城城主鹤二鸣的人头时,虎娃没有亲自出手;斩杀这四小队玄衣铁卫时,虎娃也没有亲自出手。
那些山贼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眼下世人尚不知,但自虎娃过境之后,樊室国中人人谈之色变的两大险地恶山与空凶山,便再无山贼出没,一个都没剩下。不仅是如今这批山贼不见了,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恶山与空凶山中都再没有山贼敢出没。
樊君当年送给虎娃的那些黄金,花得实在是太值了!国君的财富也来自于国中民众,而虎娃拿了樊君的钱,替樊室国民众抹掉了国中两处最大的险地。
于第一时间离开空凶山,虎娃尽量以最快的速度又穿过了齐烟城,到达边境时,他当然没有走道路关卡,而是从靠近北荒的地带翻山越岭而过,进入了现巴室国飞虹城的辖境。他所见到的第一个村寨并非是在平原上、仍于深山中,且有一种很熟悉的亲切感。
这个地方他来过,就是猪三闲的家乡,山膏族人聚居的妖族村寨。猪三闲当初已经跟随虎娃离开了这里,跑到巴室国当将军去了,但那些猪头人仍生活在此处,且和山下的白溪村往来频繁,村寨里养的猪也比当年更多、更肥壮了。
虎娃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是半夜带着盘瓠冲入村寨捣乱,而如今他并没有惊动这些山膏族人,悄然绕过村寨下山,远远地又看见了白溪村,也没有去打搅当地的村民。虎娃这次并没有直奔飞虹城,而是绕过白溪村从一条小道向高城而去。
这就是他刚刚来到巴原时所走过的路,如今是往回走,到达高城辖境内的一条岔路口时,才停下了脚步。从这里若折转向北行,有一条蜿蜒的道路进入深山,越走越高仿佛能延伸到云端之上,那是奔山水城的方向去的,云端之上就是虎娃的家乡,阿源当年曾在那里赐其生。
虎娃来到路边一处无人之地,向着北方的高山跪拜行礼,也是在祭拜清水氏的族人,不知困于树得丘上的山神能否有所感应?七小队玄衣铁卫,让虎娃除掉了四小队,这便是为清水氏报仇,他如今已做到的,尚只有这么多。
他很想返回家乡,去看一眼幼时的玩伴,还有山爷和水婆婆,但擅闯赤望丘身受重伤至今未愈,已使虎娃明白如今不可轻举妄动。山神当年的叮嘱自有道理,在不是仇家的对手之前,就不要返回家乡以免暴露隐秘。
遥拜已毕,虎娃起身南行,穿过高城千里迢迢赶往巴都城方向,沿途所经过的村寨城廓,人烟景象越来越繁华稠密。当他走过孟盈丘脚下时,其实已经绝对安全了,但虎娃仍像个普通行人般独自走在大道上。
沿途的民众闲暇时谈论最多的事情,还是那场刚刚过去不久的国战,在古朴而平淡的生活中,这样的大事足够他们谈论几十年了,并将成为千百年后世间的各种传说。
虎娃将种种场景收于眼底,耳中也能听见各种声音,无所谓繁杂,一切都是天地间的情景。虎娃听到民众所提最多的人,当然就是他自己,彭铿氏小先生虎娃之名,在这一带早已受万民敬仰,而如今更添了虎煞的威名。
凡是与虎娃有关的消息,如今在巴原上都传得特别快,还被附会了各种添枝加叶的所谓细节。不知为何,有些事迹在传说中仿佛总是变了那么点味道,将虎娃描述得简直如凶神恶煞一般。
这也难怪,他如今就是虎煞嘛!敢入众兽山杀宗主、在都城外堵国君,岂不就是胆大包天之徒?但这一带的人们提到虎娃时,无不充满崇敬之意。
虎娃曾经一度有所困惑,人们所谈论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而如今已心平气和,有时甚至会心一笑。他确实衬得上虎煞威名,就拿最近的经历来说吧,碰见玄衣铁卫,玄衣铁卫全被杀了;走路遇上了山贼,结果山贼全没了。
虎娃并非凶徒,但从这些事情来看,他还不够凶狠吗?他这位虎煞小先生倒是飘然而去,但恶山和空凶山的那些山贼,却没一个人能如他这般安然脱身的。
虎娃走得快,日夜兼程穿过齐烟城进入了巴室国,他是孤身一人,除了兽牙神器也没什么多余的累赘,前行的道路与目的地都很明确,而那些山贼可不能与他相比。
……
就在虎娃刚刚穿越边境到达飞虹城的时候,赤望丘中诸高人齐聚。在座者九人皆有大成修为:宗主白煞、已突破化境修为的玄煞、近年来主持宗门事务的星煞、赤望丘五老以及晚辈弟子樊翀。
只听志杰长老问道:“玄源师妹,你回山之后便闭关清修、说是要巩固化境根基,直至今日才出关议事,不知修为如何了?”
玄源淡淡答道:“回山之时,刚刚突破化境未久,修为尚缺体悟,而如今已境界具足。”
志杰长老:“恭喜你了!……但是还有一事,你今日也应该交待清楚了。”
玄源:“是那位少昊传人的来历吗?在我闭关之前,已留神念心印于诸位,该说的都说了,何必再问呢?”
星煞开口道:“你所留神念语焉不详,其中有诸多事项没有解释清楚,还须当面问询。他叫什么名字、出身何处、是如何得到的少昊天帝传承、究竟拥有哪些传承之物、习成了哪些秘法……这些都不清楚!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去了何处,我们又如何能找到他?”
玄源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以神念答道:“既然宗门主事者皆在场,那我就一次解说清楚,免得今后再有人追问纠缠。我是在山中与此人偶遇,当时因形骸内损之伤发作,情形十分凶险,他恰好路过便出手施救。我因此与此人结识,也受了他相助之恩。
他却不知我在赤望丘中的身份,其人天性质朴,并未向我打探任何私人隐秘。而我对这位莫名出现的高人却一度所有猜疑,不知他的现身是否另有企图。至于我与他相遇的地点,就是星耀找到我的地方,距我隐居的翠真村不远。
后来我发现此人企图暗中窥探赤望丘,便飞天跟随,亲眼看见他穿过护山大阵进入道场。他并没有惊动你们,反倒是我惊动了诸位,我当时亦不知,宗主特意针对我在护山大阵中留了埋伏。
道场中发生的事情,诸位皆已知晓,此人只是去悄然祭拜少昊天帝,却因我之故暴露了行迹,离去时又被金天大阵所伤。但见他当时所施展的手段,已能确认他身怀少昊天帝的秘法传承。
少昊天帝传人,来探寻少昊天帝在巴原上的遗迹、并于神殿中祭拜,这本无可厚非,赤望丘恐怕也没有理由阻止。只是他不告而来、擅入道场,确实是一种冒犯。若论赤望丘该如何追究,已将此人打成重伤,恐怕也足够了吧。
其人对我有恩,我当然要救他。从宗门的角度,更不能看着少昊天帝的另一支传人来赤望丘祭拜祖师,却因此事送命,当然有责任将人救下。但我当时尚未历劫成功,也无法将他送出太远,见他伤势稍见稳定,便将其留于山野。
你们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在我面前自称虎娃。至于这个名字是真是假,我想以他的修为当不会虚言,但其人是否另有名号,亦非我所知。他来自何处、有何身份、因何故得到少昊天帝传承、还掌握了哪些传承之秘,我更是一概不知。
他没有主动告诉我,我更没有追问打听。我等皆是大成修士,当知有些事是个人隐秘,不便轻易向他人泄露太多,否则说不定会招致祸患。他对我有恩,我要救人而非害人,就不能将他的隐秘带走,以免给他留下祸端。
我之所以不问,就是为了防止有居心叵测之徒,在某种场合找借口向我逼问其人隐秘,我如今不知便是不知,倒也省了不少麻烦。我当初不知他从何处来,回到赤望丘后,此刻亦不知他已往何处去,以上所说,并无一字虚言。”
烈风长老不悦道:“玄源,你是有所影射吗?”
玄源冷冷一笑:“这难道还用影射吗?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必然有心怀叵测之徒欲打他的主意、想查找其人下落。谁有什么目的、谁自己心里清楚!其实我认为赤望丘若真想找人,应公告当日之事,以宗门之命发出邀请,请他来登门做客。”
星煞摆手道:“有人夜闯宗门道场,赤望丘出手却没有把人截住,这样的事情,就不必公告了。”
烈风长老冷哼一声道:“若非玄源,此人已经被留下!”
玄源朗声道:“若非是我,你们也根本不会发现他来过!我只是暗中跟随此人而来,想看看他究竟有何企图、是否会对赤望丘不利。人不是我叫来的,我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因我而暴露行迹被你等所伤。
此人的事且不论,而你们今日想问的事情,我确实不知。若是我的所作所为违犯了赤望丘门规,自请宗主责罚;若是没有违犯门规之处,那就到此为止!”
星煞终于忍不住道:“玄源,你与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玄源冷冰冰地反诘道:“星耀,你想问的又是什么关系?”
星煞:“就是你与他的私交。”
玄源:“这与你何关!轮得着你来问吗?”然后又冲白煞道,“宗主,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与宗门无关的私事,也用不着告诉别人,你还想问什么?若我没有违犯门规之处,就请到此为止,大家难得齐聚议事,快点谈正经的吧!”
**(未完待续。)
062、玄煞之威(上)
假如虎娃在场,可能会暗暗吃惊。阿源姑娘和他在一起时,样子总是那么地温婉柔弱,但别忘了她也是货真价实名震巴原的玄煞,回到了赤望丘中,哪怕在白煞面前,也是神情与言词冷厉,有事谈事,多余的面子一点都不给。
细究起来,玄源确实没有违犯赤望丘的任何一条门规,白煞身为宗主,在这样的场合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玄源在赤望丘中的地位,其实仅在宗主白煞之下,就连星煞亦无法与之相比,看厅堂中众人所坐的位置就知道了。最尊贵者是白煞、其次是玄源,再次才轮到星煞,而樊翀排在最末。
玄源说不知道,那就是真不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结果。玄源也解释了原因——她是故意不向虎娃打听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暗中打虎娃的主意。这个话题如果再纠缠下去,恐怕就不好听了。最终确认的消息,也只知那位少昊天帝的传人名叫虎娃。
但虎娃这个名字实在算不得什么线索,下山到附近的村寨中转一圈,恐怕就能找到几百号虎娃,有人就算现在不用这个名字了,小时候也用过。就连最近名震巴原的虎煞小先生,不也叫虎娃嘛!
接下来要谈的“正经事”,最近倒是有两件。其一就是玄源突破化境修为、回归宗门,这可是大事,按惯例需要举行庆典、接受各方来贺。虽然世外高人没有太多凡俗讲究,但这样的仪式,也是对踏上登天之径的先行者表达敬意,并恭祝他们有朝一日可登天成仙。
巴原上应还有隐修不出、不为人知的高手,但众人已知的化境高手、也是巴原上公认的当世绝顶高人,以往只有六位:白煞、剑煞、命煞、象煞、仓煞、善吒,如今又多了一位玄煞。
其实这份名单还有疏漏与错误之处。清煞不在其中,因为他的传说已经太久远了,如今已非当世之人。而象煞并未突破化境修为,正在以神木原身历脱胎换骨之劫,这是虎娃亲眼所见。可是象煞当年的威名太盛,很多人包括白煞在内都想当然地以为,其人有化境修为。
另一个误会是仓颉,仓颉的修为境界远在化境之上,那是怎样一种玄妙的超脱境界,尚非虎娃所知,更是超乎白煞等人的意料。但除此之外,这份名单大体是准确的。
说到化境高手,其实二十年前蛮荒中还出了一位妖王。可是那位妖王很不走运,在巴原上连名号都还没留下,就被善吒与星煞联手斩杀了,只知他的原身是一头罕见的岩鳞兽。
玄源如今亦突破了化境修为,这当然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各宗门、各部族甚至各国都送来了贺礼,对于这等高人,能有人情往来的机会当然是求之不得,就算攀不上什么关系,最起码也得给赤望丘一个面子。
化境高人太少了,其实各宗门若有弟子突破大成修为,按惯例也会举行庆典、接受各方祝贺。如此算来,赤望丘有两场庆典都没有举行。前一段时间樊翀突破大成修为,且他的身份还是樊室国的先君,却表现得非常低调,当时主动表示不必搞庆典仪式。
如今玄源突破化境归山,且在巴原上引发的动静不小,所以众人又提到了这件事。如果玄源本人不明确说不必举行,那么这个宗门庆典就必须要举行,就算是宗主白煞也无权擅自将其取消。
以玄源以往的性格,并不喜欢这种俗事烦扰,可能三言两语就推脱了,只是让宗门向祝贺者送一份回礼而已。但今天不知为何,玄源却没说不办庆典,而是点头道:“我离山历劫,在偏远村寨已清修七年,错过了巴原上发生的很多事情。此番回山,正可借此机会和大家都打声招呼。
既然赤望丘要办庆典,那就不能只为我办。樊翀不久前也突破了大成修为,是赤望丘第八代弟子中的第一人,正式开启了第九代弟子的传承辈序,如今就连他这个庆典一起办了,借此公告天下,也免得再费两遍事。”
樊翀赶紧起身推说不必。他突破大成修为至今已一年有余,当时宗主白煞正在闭关,掌管宗门事务的星煞对此事也不太上心,只问了他本人一句办还是不办?樊翀巴不得低调行事、不欲出什么风头,当然说不办,星煞便没有再提。
可是玄源归山后第一次议事,又谈到了宗门庆典,提议要将为樊翀举行的庆祝典礼补上,却由不得他再推辞。
玄源板着脸道:“樊翀,你的身份特殊,并非白额氏族人,又曾是一国之君,赤望丘有史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大成修士。若不为你正式举行庆典,岂不是让他人猜疑我赤望丘轻视非白额氏族人出身的传人。当初因宗主闭关,未立时举行庆典也能说得过去,可是如今宗主已出关,就不该再推脱不办。”
她居然直接把事情安排到白煞头上了,但话说得一点没错。像这样的宗门庆典,按惯例就应该由宗主亲自主持。
樊翀赶紧解释道:“玄源师叔言重了,去年未举行庆典,不仅是因为宗主闭关,也是因我不欲张扬,不想搅扰来贺的各方,也不想打扰山中同门的清修。”
玄源反问道:“你这样说话,难道是认为赤望丘若为我举行庆典,就是搅扰来贺的各方,也打扰同门清修吗?”
这话吓得樊翀一哆嗦,赶紧躬身行礼道:“晚辈绝无此意,方才是失言了,在此诚心向师叔致歉。其实晚辈的意思很简单,既然当初已决定不办,就不必再事后补办,宗门举行典礼,只庆祝您突破化境即可。”
玄源皱眉道:“就是当初没有办,如今才应该趁机补上。你不仅是赤望丘非白额氏出身的弟子中突破大成修为的第一人,也是赤望丘第八代弟子中第一位大成修士,其意义非比寻常。
你若想自求清净、不办这场典礼,以后再有非白额氏族人出身的弟子突破大成修为,有此先例在前,更何况你还曾是一国之君,人家还好不好意思再办?而你今日说出了这种话,第八代弟子中再有人突破大成修为,又该如何是好呢?”
樊翀脑门上都冒汗了,他虽是赤望丘弟子,但平日只与师尊肇活接触最多,在山中也不主动揽事,与星煞及其他各位大成长老打的交道并不多。樊翀早就听说过玄源,如今亲眼见到了她本人,确实厉害,不负巴原上的赫赫威名啊!
而玄源问完樊翀又朝白煞道:“宗主,你说樊翀这场大成庆典,赤望丘能不办吗?……他是晚辈,也没有只为晚辈办庆典,却不为这我这个长辈办庆典的道理,所以就此一并举行了吧。”
白煞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不动声色地点头道:“玄源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了吧。樊翀,你不可也不应再推辞。”
樊翀还能有什么话说,只得赶紧领命,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由于巴原太大,很多地方路途遥远,要给人家足够的时间赶来祝贺或送礼,所以这两场庆典定在了次年开春。
玄源突破化境归山的消息在巴原上传开之后,早有各方贺礼送到,有些是修士所需之物,还有很多世间珍贵的财货,若都放在一处,简直是堆积如山,比虎娃当年坐镇相都城时收的东西还多。巴原上近年来“收礼”的盛况,莫过于这两次了。
玄源本人若用不着,还可以赏于他人或交给宗门,好东西总归是有用的。平时巴原上各大势力供奉给赤望丘的器物财货,自然都是以宗门的名义统一收存。但此番情况不同,既然是恭贺玄源,送来的东西,名义上也都是送给玄煞大人的私人贺礼。
若按玄源以往的习惯,这些东西她恐怕也是看都懒得看,直接交由宗门统一处置便是。可是这次玄源居然没说要交由宗门收存,那么这些送来的器物财货就都成了玄源的私物。
而玄源也不必亲自去收存贺礼,她只需不闻不问,自会有人帮她清点打理一切杂事。别看玄源七年未归山,但她在赤望丘以及白额氏一族中仍颇有势力,既来自从师尊参廖以及宜郎氏一支的继承,也来自于她本人的影响力。
别的不说,几十年前离开宗门归乡的一位记名弟子,曾是参廖身边的奴仆凡伯,如今仍对玄源忠心耿耿、言听计从,而如凡伯者亦大有人在。
如今的时节已入秋,庆典定在明年开春后,赤望丘下令各地弟子发出邀请。能得到赤望丘弟子正式登门通知的,都是巴原上能排上号的各大势力,对很多宗门和部族而言也算是一种荣幸。有些势力就算没有得到赤望丘的正式邀请,听说消息也会设法送上贺礼。
很多人的贺礼已经送来了或正在路上,届时再正式派人来参加典礼即可,还没送礼的或者觉得先前的礼物太轻的,也有时间再补办一份。而且这次是非补办不可了,因为要祝贺的不仅仅是玄煞大人,还多了一位前国君樊翀。
若是赤望丘单独为樊翀举行庆典,无论是送礼者还是到贺者,恐怕远没有这么多。但如今是两场典礼一起办,谁能不给玄煞大人面子呢,送上贺礼时又怎能少得了樊翀那一份,而且礼物也不能送轻了。
樊翀若收下这些贺礼,恐怕也不好意思交由宗门收存。因为玄源没提这茬,他若是那么做了,不是让长辈难堪吗?方才已经挨了玄源的训斥,此刻就应该学聪明点,收下的贺礼都归自己吧。
此事商议已定,吩咐山中执事弟子具体操办即可,用不着在座诸位高人再操心,接下来肇活长老又主动提起了第二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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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玄煞之威(下)
几年前的那一场国战之后,巴原上的形势尤其是巴室、相室、郑室三国的形势,已有了很大的改变。赤望丘派往那三国的主事弟子,是不是该换人了?肇活长老还特意提到派驻巴室国的梁易辰,前段时间已主动请求回山清修。
梁易辰这些年辛苦了,在山外奔波耽误了不少修炼,况且如今一般的赤望丘弟子恐已镇不住巴室国中的场面,不妨再派高人前去坐镇。
志杰长老闻言也连连点头,开口附和道:“易辰是个好孩子,资质相当不错,这些年确实耽误了他的修炼,该召他回山了。正好让他回山参加庆典,然后再换人接替。”
白煞看了星煞一眼,星煞沉吟道:“梁易辰修为不错,且办事稳当令人放心,确实很不容易。若召他回山修炼,接替之人,恐怕不太好选啊。”
早有准备的樊翀正欲主动揽下此事,不料玄源已经开口道:“那还不简单嘛,我去就是了!”
众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玄源刚刚归山,便要揽这个差事,欲代表赤望丘跑到巴室国中为众弟子主事。肇活长老原先都打算好了,趁此机会把弟子樊翀派出去,这对樊翀而言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不料玄源却节外生枝。
樊翀赶紧又起身道:“代表赤望丘弟子于各国主事,向来都是晚辈弟子的职责,哪能惊动玄源师叔!”
玄源却摇头道:“以往确实如此,但如今形势已变。在百川城之会上,少务已成为各宗室族长,而且巴室国已吞并相室、郑室两国大部疆域。其人是剑煞的亲传弟子,名义上又是命煞之夫,换一般的弟子去,能镇得住场面吗?
若我未归山,樊翀倒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还稍嫌不够。若是那边有什么事,剑煞或命煞在幕后插手,寻常弟子又如何应对?就算不提武夫丘或孟盈丘,仅仅是那位如今享虎煞之名的彭铿氏大人,谁又能对付得了他呢?”
这些都是大实话,若是玄源未归,樊翀确实是最合适的人,但要他自己愿意去。而如今玄源亦回归宗门,她当然比樊翀更合适。至于玄源的心思,在座的肇活长老是最能理解的,她也不愿意留在赤望丘和白煞打交道,找机会走远一些当然更自在。
玄源自己都开口了,除了宗主白煞之外,别人恐怕也不好再反对。星煞的神情有些着急,正欲劝阻,白煞已然点头道:“玄源回归宗门正是时候,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在明年开春举行庆典之后,便代表赤望丘前往巴室国坐镇主事,此消息正好可在庆典上公布。”
白煞都已经答应了,这事当然也就定下了,樊翀只有叹气的份,但也没法再说什么。其实玄源开口,就知道白煞不会拒绝。与其留这样一个人在宗门中处处找茬,还不如远远地外派到巴室国去,玄源的请求正符白煞的心思。
两件正事都商议完毕,星煞又顺便提到:“最近还有一事,感觉有些蹊跷。我麾下的两小队玄衣铁卫,奉命巡查各地,从宁城进入恶山,却没有如期走出恶山到达充城。我收到的消息是半个月前的,当时他们已在山中耽搁了好几天了,谁也不知其去向。”
玄源冷冷道:“除了你,玄衣铁卫谁的号令都不听,门中的诸长老也管不着他们。那么他们有事也不要别人去管,你自己操心就好。”
星煞解释道:“玄衣铁卫的事情,当然是他们自己去解决,用不着麻烦别人。我只是刚想起来此事,觉得有几分好奇,他们定是在山中遭遇了什么意外的变故,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重大发现?否则不会无故耽搁的,这种事情以前也从未发生过。”
他这么一说,果然引起了在座众长老的几分兴趣。玄衣铁卫从来不会无故行事,此番突然在恶山中耽搁了好几天,定然是遭遇了意外状况,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有人甚至在猜测,他们是不是发现了宝物或者前辈高人留下的洞府遗迹?更有人又想起前段时间闯入赤望丘的那位少昊天帝传人,众高人已在猜测少昊天帝在巴原上可能另留遗迹、而遗迹中另有传承,却恰好被那人找到了。玄衣铁卫有没有可能就是发现了那样一处遗迹呢?
星煞又说道:“我已命在齐烟城的另外两小队玄衣铁卫,火速赶往恶山查探,相信不久就有结果了。”
恰恰就在这时,门外弟子有急事求见。众高人议事,山中弟子无故绝不敢打扰,既然于此时求见,那就是真有紧急要事。获准进来的赤望丘弟子行礼之后,禀报了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两小队玄衣铁卫自齐烟城出发后,并没有如期到达充城,反而在空凶山中不知所踪!
在座众高人尽皆变色,全然推翻了先前的猜测。如果说一支玄衣铁卫在恶山耽误行程未能如期露面,还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状况,可是另一支玄衣铁卫在空凶山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那就绝不是什么意外了!应是有人在暗中为之,那两支玄衣铁卫恐怕已凶多吉少。
在座的都是当世高人,听到消息立刻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樊翀皱眉道:“恶山与空凶山,是樊室国中最有名的两大险地,所出没的山贼最为凶悍,难道是山贼所为?”
志杰长老却摇头道:“哪有山贼敢去找玄衣铁卫的麻烦,远远地就会闻风而避。就算是他们吃错药想动手,也没有能耐把玄衣铁卫留下,自己反而会死伤一片。再说了,山贼无非是为了杀人越货,又怎会找死去打玄衣铁卫的主意?”
白煞开口道:“此事已很明显,分明是有高人在幕后对玄衣铁卫下手,就不知所谋为何,但针对的肯定是赤望丘。……前段时间有高手擅闯赤望丘,却被打成重伤逃去,当时出手者正是星耀。而巴原尽人皆知,玄衣铁卫是星耀的心腹手下,事情说不定与此有关。”
玄源却说道:“宗主怎可如此肯定?这些年玄衣铁卫都做下了哪些事情、结下了何等仇家,我等皆不清楚,恐怕只有星耀师兄自己心中有数!”
星煞已经起身道:“师尊,事不宜迟,我这就亲自去查明真相!”
白煞吩咐道:“出了这种事情,无论是谁在幕后动手,赤望丘都一定要追查清楚。有人既然敢这么做,想必手段亦是不俗,说不定还设下了陷阱在等着。你一人贸然而去未免不智,志杰、烈风二位长老与你同去,再率一批精锐弟子跟随,必要时可布下金天大阵对付此高手。”
这些高人做事很干脆,遭遇了突发的意外状况,商议已定便立刻动身,星煞与两位长老随即便匆匆离去。玄源则面有忧色,也不知是在为谁担忧。白煞猜测此事可能与擅闯赤望丘的少昊天帝传人有关,玄源心中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啊。
……
来往的商队和行人都意识不到山中曾发生过什么,但以星煞的大神通手段,岂能查不出各种痕迹线索。众山贼就算将玄衣铁卫皆毁尸灭迹,星煞还是找到了尸骸的残痕,确定那四小队玄衣铁卫皆已尸骨无存。
莫说是玄衣铁卫,偌大的恶山与空凶山两地、绵延数百里山野,原先藏匿其中的上千号山贼,如今也一个都没了!
星煞率领众赤望丘弟子,一处一处找到了那些山贼的老巢,很多带不走的东西仍留在那里,但已人去巢空。星煞又在附近发现了很多山贼的尸骸遗痕,很显然他们也遭了毒手。究竟是什么人,不仅杀光了路过的玄衣铁卫,还除掉了这两座山中的所有山贼!跟随星煞而来的赤望丘弟子,也感觉不寒而栗。
星煞还在两处战场中,察觉到他亲手炼制的符骨秘宝被祭出的残留气息。玄衣铁卫连这么强大的手段都动用了,仍然全军覆没,可见来者的修为之高!
巴原上能拥有这种手段的高人,恐怕屈指可数。无惧符骨秘宝之威,能将玄衣铁卫尽数斩杀就已经很惊人了,又怎能将恶山、空凶山这两大险地中的山贼除得一个不剩呢?倒不是说单个或小股的山贼难杀,但他们藏匿在山中各地,不会自己集合起来等着被剿灭啊。
星煞甚至下意识地想到了善吒妖王,他所知的高人中,手段如此凶狠又有这么大本事的,恐怕也只有善吒妖王了。但这件事显然不可能是善吒干的,善吒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所有的山贼杀得一个不剩啊。
这些山贼的老巢,连星煞搜出来都很费劲,更何况那些山贼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只呆在老巢中等人杀上门,一旦闻风逃散,短时间可没法全找到。
星煞一度怀疑,此事应不是一个人干的,而是一大批高手所为。但这种猜测随即又被他自己推翻了,若是那样,事先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总有个别山贼能趁乱逃掉吧?
继续追查下去,星煞很快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并不是所有的山贼都死了,恶山和空凶山分别逃走了一批人,加起来在百人左右,都是原先的山贼精锐,他们已化为小股分头隐遁。
但是这些山贼最终一个都没跑掉,总计一百零二名尽数被拿下。从星煞追拿“幸存”的山贼开始,逃得最久的并不是恶山七位大王或空凶山九圣,而是恶山三大王手下的招叶子。他在三个月后才被抓回来,但也仅仅只过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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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家奴(上)
不仅是星煞及其属下的赤望丘弟子在抓山贼,各城廓甚至各国都在帮忙。因为赤望丘对外宣布了一条消息,恶山与空凶山两地的山贼冲撞了巡视途中的玄衣铁卫,已被玄衣铁卫顺势诛灭。如今星煞大人下令追剿流窜在外的残余山贼,请各地协助提供可疑流民的行踪线索,但不必代赤望丘出手拿人。
这些话并不是星煞本人说的,而是星煞命属下弟子去处置,办事的弟子便如此对外宣布。民众只知恶山与空凶山已无山贼,却不知四小队玄衣铁卫亦尽数被斩。在其后的日子里,星煞大人手下的玄衣铁卫还会不时出现在各地,但人们也分不清到底是哪支小队,更不知原先的七小队玄衣铁卫如今只剩下了三小队。
至于那些山贼,他们又不会飞,还携带着不少贵重财货。在那个年代,陌生人经过各地总会留下行踪线索,平时可能关注者不多,但在赤望丘的全力追查下又岂能不暴露。只要抓住了一名山贼,便能知晓事情的经过,星煞惊讶地得知,幕后主使者竟然只是一位过路的陌生人。
在那些山贼的眼中,虎娃的手段自是神通广大不可思议,但星煞根据他们的口供描述分析,幕后凶手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绝顶高人,但他用的手段实在太阴了,一步步地让山贼落入陷阱,同时也要了玄衣铁卫的命,而本人根本没动手。
每一名落网的山贼,星煞皆曾亲自审问,撬开了所有人的嘴,想揪出那幕后的主使者,可问的结果却毫无头绪,从山贼那里根本查不出有价值的线索。只知那人有钱、非常非常有钱,先后能拿出三十颗黄金头颅。
星煞亲眼见到了所有的黄金,有的还是头颅的原样,有的已被分割成小块,但是一块都没少。
一百零二名被抓回的山贼,修为最高者也不超出四境,他们当然没有神念手段,无法让星煞清晰地“看见”虎娃,只有让他们每人皆单独描述一番。将抓到的山贼分隔开来单独审问,是为了防止串供。
审问的结果却完全对不上,凡是亲眼见过虎娃者,都描述了他的样子,有人甚至还尽量将其形容画了出来。但每人见到的“元凶”都不一样,差异太大了,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确定这些山贼没有撒谎后,星煞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对方施展的是一种心相神通,落在不同的人眼中,便显现出不同的形容。除非能当场看破,否则仅凭眼见者的转述,星煞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查知那人的本来面目。
比如恶山七位大王,他们看见虎娃时,都以为自己看清了他的形容,当然不会再问同伴虎娃究竟长什么样子。可是等到星煞挨个审问时,才发现竟还有这等玄妙。但凡能施展这种神通手段者,至少也有大成修为,且精通相应的秘法。
而星煞却不清楚,众山贼见到的形容,其实都确有其人——当年清水氏一族中的族人。
在山神留给虎娃的神念心印中,曾有清水氏一族遭遇屠戮的场景,在那火光下,虎娃也看清了很多清水氏族人的样子。当他面对山贼时,心相所显示的就是那些人的样子,每一名见到虎娃的山贼,所看见的都是一名当年被屠戮的清水氏族人。
虎娃的内损之伤尚未痊愈,只能施展出相当于四境御器的神通手段,但并不代表他仅相当于一位四境修士。在养伤的过程中,他对纯阳诀另有所证,相应的境界也修炼得越来越精深,元神也越来越强大了。在没有出手攻击任何人的情况下,暗中施展这种心相神通则不落痕迹。
虎娃早就清楚那些山贼是逃不掉的,赤望丘真发了狠想抓人,将一张大网撒下巴原,肯定会将他们都捞回去。而星煞能将一百零二名山贼在三个月内一个不差地拿下,也足见赤望丘的手段。
可是就算赤望丘撒的网再大,也捞不出虎娃。赤望丘下令追拿逃窜的山贼时,虎娃已经到达飞虹城;当消息传出樊室国国境时,虎娃已经走过孟盈丘脚下。再往前,走的便是大路,遇到关卡盘查时,虎娃便大大方方将国工信物拿出来,自然通行无碍。
走在路上,虎娃也听说了赤望丘追拿山贼的消息。赤望丘没有提四支小队玄衣铁卫殒命之事,反而说成了四小队玄衣铁卫尽斩山中凶徒。看来这四队玄衣铁卫被斩杀之事,也等于在打赤望丘特别是星煞的脸,所以星煞并不想将事情的真相公开。
假如有人知晓其中所有的内情,可能会明白两个道理。玄衣铁卫看似强大而可怕,其威名甚至能令小儿不敢夜啼、所过之处山贼闻风退避。但山贼们真要出其不意地发狠动手,也能把他们都给宰了。
玄衣铁卫的强大,在于他们背后的势力,以及每个人都精通战阵格杀,但本人亦是血肉之躯。有时候人们心中极其畏惧的人或事物,其实没那么可怕,也并非不可战胜。
可是另一方面,山贼们自以为杀了玄衣铁卫还能侥幸脱身,那就是做梦了,他们并不真正了解世间高人的手段。山贼中唯一能清醒预见这一后果的就是那位空山大圣,所以他根本不敢去动玄衣铁卫,反而想先杀了虎娃,但已被虎娃杀了。
所以人们既然做了什么事情,就不要对后果存什么侥幸。
通过这一系列亲身经历,虎娃将自己的处境也看得很明白了。他的仇敌虽然强大,但也不必还没动手就心存畏惧、认为自己将来没有可能报仇成功。而另一方面,他也须清醒谨慎,不能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冒险取巧、还能侥幸逃脱,前次夜闯赤望丘已经受够了教训。
虎娃想着心事,手拄一根竹杖迈步走进了野凉城,这里离他的封地所在已不远。过了野凉城,前方便是彭山与丈人山之间的关防隘口,再穿过山隘便进入群山环绕的平原,那片平原的中央便是巴都城。
想当年相穷率领大军突袭巴室国时,就曾在彭山与丈人山一线受阻,爆发过非常惨烈的激战,而野凉城便是当时相穷大军的行营所在。这座城廓在相穷大军杀至之前,大多数民众就被迁入巴都城了,能带走的物资也全部带走了,当年只给相穷留下了旷野空城。
那样的战略大转移说起来简单,可是想成功地组织并实施却是千头万绪,而当时的野凉城城主做得很好,这座城廓所受的损失是最小的,那位城主大人也得到了少务的褒扬和封赏。当虎娃不在巴室国的这段日子,仓正大人因年高多病已辞官归乡,原野凉城的城主被少务提拔为新一任的仓正。
原城主到巴都城担任仓正,又有一位新城主上任,这是去年的事。这位新城主名叫骁阳,今年刚满二十四岁,出身于普通村寨农户人家。因得到少务的赏识,在国战中曾任另一座城廓的仓师,后来又入学宫修习,去年升任野凉城的城主,擢升的速度惊人啊,少务对其的恩宠可想而知。
这么年轻就能担任一城之主,这种情况在巴原五国中都极为罕见,更特别的是,此人并非野凉城本地部族出身。城主这个位置很特殊,往往都是从当地势力最大的部族中推选,再由国君任命。在某些情况下,如当地没有哪个部族的势力明显占优,也可能由国君派一位宗室权贵来担任城主。
城主若得不到当地最大、最多的部族势力支持,其身份又不能镇得住,在一座城廓中是站不稳脚跟的,很多政令更是无法顺利地执行。
非宗室子弟,非当地大部族出身,却担任一城之主者,虎娃也只听说过两位。第一位是他的师兄瀚雄,被任命为善川城城主,另一位就是这位更年轻的骁阳城主了。瀚雄坐镇善川城自有缘由,而野凉城这座城廓,地位也很特殊。
从刚过去不久的那场国战来看,它是镇守巴都城外的一道屏障,相穷大军杀至时,此地亦是兵家争夺的咽喉。少务特意任命一位城主,足见其重视,骁阳应是少务欲重点提拔与栽培的嫡系势力。
后廪为少务积累了四十年的国力,先君所留下的遗产,还包括一批忠心耿耿的骨干老臣,这是保证少务顺利继位并取得国战大胜的班底。但是后廪当年所培养的人才也正在渐渐老去,比如镇南大将军、比如风正老大人、比如去年刚刚辞官的仓正。
少务想比父君做得更出色,也必须培养并提拔属于自己的嫡系班底,让年轻一代的能臣猛将尽快地成长起来。虎娃既然来到了野凉城,也打算顺便去城主府拜访,看看这位骁阳城主是怎样一位年轻才俊,顺便公布自己已归来的消息,反正已经到了家门口。
进城之后,他便直奔城主府而去,可是走了没多远便眉头一皱,察觉自己被两个人暗中盯住了。难道是赤望丘在巴室国的势力,留意其行踪、怀疑他与玄衣铁卫的事情有关,一路追到了此处?
不对啊,假如是那样,他应该早就被人盯上了,不会来到此处才察觉有人跟踪,而且跟踪他的竟是两名妖修!妖修既能化为人形,当已突破四境修为,他们的气息也隐藏得很好,寻常修士难以察觉,可怎能瞒得过虎娃,来者应该是一只兔子和一头獾。
**(未完待续。)
063、家奴(下)
虎娃刚进城没走多远,就被兔子和獾盯上了,而且那两个家伙还明显流露出对他很感兴趣甚至不怀好意的样子,虎娃也很纳闷。他干脆没有继续赶往城主府,转身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寮棚。
竂棚又称聊肆,是很多民众平日闲聊的地方,只有在城廓和大型集镇中才常见,大多都开设在集市附近。屋里有较大的开间,屋外再搭起一个棚子,摆上桌案和坐席,免费提供饮水并贩卖各种吃食。常有很多人聚在这里喝水吃东西,谈论着最近发生的各种逸闻趣事。
虎娃便在竂棚中找了个位置坐下,买了一碗面汤,将手拄的竹杖放在一旁,听众人谈论各种闲话,又不止一次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号。面汤刚喝了两口,两名妖修就进来了,除了虎娃之外,竂棚中的其他人竟都站起来向他们行礼问候。
虎娃这才知道,那兔妖叫长耳先生,獾妖叫披绒先生。这名字起的,好像唯恐众人不知他们是妖怪。但转念一想,巴原上的民众起名本就简单朴素,有时甚至是乱七八糟,耳朵长点就叫长耳,体毛多点就叫披绒,既形象又有个人特色,反倒不令人联想太多。
长耳与披绒好像是什么大人物,寮棚中的人都认识他们,对他们的态度都非常恭敬,唯一还坐在那里没动的人就是虎娃了。虎娃背对着两名妖修,不紧不慢地喝着面汤,他本就是一位路人、根本不认识来者,也用不着特意起身行礼,但心里清楚这两名妖修就是冲自己来的。
果不其然,两名妖修略带得意之色向众人拱了拱手,便径直来到虎娃身前,笑呵呵地问道:“这位小哥,请问你这根竹杖是从哪儿弄来的?”
虎娃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放下碗答道:“你们说的是这根竹子吗?是我自己种的。”答话时心中已了然,这两名妖修为何会盯上自己,原来是为了这根竹杖。
虎娃在翠真村时,曾于他自己以及阿源的院子周围种了一片竹林,是从山中整片连根移植过来的。为了确保竹子能存活并在次年正常发笋,虎娃暗中施展了大神通手段、运转菁华诀滋养这些翠竹。
虎娃形神中融合了不死神药所炼制的神器,且这些年又服用了那么多不死神药,可以说他本人就相当于这世上最神奇的不死神药了。有他这样一株活的“不死神药”施法滋养那片竹林,竹子的长势当然特别好。其生机气息,无形中就能使人感觉容光焕发。
虎娃离开翠真村时,带走了其中长得最好的一根竹子,制成竹杖收入兽牙神器。这根竹杖约有九尺长、一指粗细,通体翠绿晶莹宛如碧玉,底部连着寸许长的根节,顶端还有一截纤细细的横枝。在那横枝的梢部,长着三片翠绿的竹叶。
以神识感应,此竹竟然还是活的,带着盎然的生机,看上去就如刚刚离土一般。这是虎娃特殊的滋养与祭炼手法,他以带伤之身取竹之时,并没有将这根翠竹祭炼成法器,而就是将竹子炼成了竹子,以印证自己所领悟的菁华诀——这听上去有点玄。
若有朝一日虎娃能踏过登天之径、成为真正的仙家,那么他有可能将这根竹子炼化为一件神器、带着生机的神器,无论走到哪里,皆可插杖成林。但是如今,他手中拿的只是一根犹带生机的竹杖而已,他人除非将菁华诀修炼大成,否则便看不出真正的玄妙。
看不出真正的玄妙,并不代表这根竹杖不够奇异,在那两名妖修眼中,它应是难得的天材地宝,不知多少片竹林中才会出现的一根异竹。世上很多天材地宝的来历便是如此,由天地造化而成,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能得之便是缘法。
难得的异竹,却被这小子当成了拄在手中的长杖,实在太可惜了,若是落到他们手中,便可能炼化成妙用非凡的法宝。两名妖修当然感兴趣,于是便盯上了虎娃。可是虎娃却跑进人多热闹的竂棚中坐着喝汤,两人终于沉不住气,主动进来打招呼了。
听虎娃说这竹子是他自己种的,两名妖修面露惊疑之色,但转念一想倒也有可能,天地造化而成的异竹,谁也说不定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可能藏在山野深处,也可能莫名出现在谁家种的竹林里。
兔妖长耳又笑道:“打个商量,你能否将这竹杖卖给我们?”
虎娃断然摇头道:“不成不成,我还得翻山越岭赶路呢,这根竹杖我自己留着有用。”
獾妖披绒有些不悦道:“不就是一根竹子嘛!我们看中了想买,也是你的福气。如果你想要一根手杖,随便再折一根竹子便是。”
虎娃仍然摇头道:“不就是一根竹子嘛!你何必买我的,自己再去折一根便是。”几乎是原话奉还,把那獾妖给顶了回去。
这时竂棚的老板开口道:“这位小哥,你不是本地人吧?这两位先生可是彭铿氏大人的家臣,平日都是为彭铿氏大人办事的。他们看上了你的竹杖,想出价买下,真是你的福气啊。不就是一根自家种的竹子嘛,我要是你,便双手奉上。”
虎娃微微一怔,甚至有些哭笑不得,原来这两个妖怪竟是自己府中的人。“家臣”只是好听的说法,这两人的身份应是他府中的仆从。虎娃的封地在彭山,离彭山最近的城廓就是野凉城,这两人看来经常到野凉城中办事,所以这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们。但他们却不认识自家老爷。
自己府中怎么多了两个妖怪呢,虎娃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他的两位管家兼弟子藤金和藤花都是妖修出身,收留前来投奔的妖修为仆从,倒也不算意外。
虎娃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又有人呵斥道:“两位先生都站着说话呢,你这小子怎么还大大咧咧地坐着,也太无礼了!”
虎娃便站了起来,向那两名妖修拱了拱手道:“不好意思,这竹杖我真的不卖。”
兔妖长耳皱眉道:“这位小哥,你既然已清楚我们的身份,也应当明白我们是替彭铿氏大人办事的,你还要拒绝吗?”
虎娃反问道:“难道是彭铿氏大人吩咐你们,来这里买我手中的竹杖吗?”
獾妖披绒终于忍不住嗤笑道:“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我家老爷是名震巴原的虎煞大人,哪知道你是谁?我们是出门采办府上需要的东西,恰好看见你手中的竹杖颇为不俗,在普通人手中不过是根竹杖,我们拿回去说不定能炼制成法宝,觉得甚为可惜,这才动心想买下。”
虎娃笑道:“其实对彭铿氏大人,我也是很敬重的,倘若想赠送什么宝物,我自会直接进献,不必烦劳二位经手。但这根竹杖,无论是普通也好不凡也罢,对我而言另有意义,我是绝对不会卖给二位的。”
獾妖披绒终于说明了这根竹杖不俗,虎娃却一副毫不动心的样子,甚至都没问对方会开什么价。
这根竹杖是虎娃从翠真村中带出来的,起初赶路时候并没有拿出来。然而就在前几天,他听说赤望丘将为玄煞举行突破化境修为的庆典。离开翠真村之后,终于又听到了阿源的消息,所以虎娃才将这根竹杖拿在手中,回忆着与她一起在竹林中漫步的情景。
兔妖长耳也明显不悦了,冷笑道:“若想献宝,便亲自进献给彭铿氏大人?你以为我家老爷是那么好见的吗,就连我想见他老人家一面都不容易呢!我们也不是贪得你的东西,只是觉得这根竹子在你手中可惜,所以才想出价买下。”
两位先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旁边又有帮腔起哄的,有人开口嚷道:“我说这位小哥,彭铿氏大人府上的两位先生,看中了你的竹杖,那是你天大的面子,就连我们这些在场的人都觉得脸上有光,你怎能不识好歹呢。一根破竹子而已,你还不赶紧双手奉上!”
两名妖修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盛,獾妖披绒特意转身团团拱手道:“诸位千万不要如此说话,我们万不敢仗彭铿氏大人之势欺人,假如传扬出去,对我家老爷的声名不利。莫说是一根破竹子,世间各种珍稀宝物,我家老爷府上也堆积如山、并不稀罕。
我们只是偶尔看到这位小哥手中的竹杖有些不凡,为凡人之手杖未免可惜,这才一时起意想买下。……这位小哥,你就出个价吧,总之彭铿氏大人府上办事,定不会让你吃亏便是!”
虎娃有些惶恐地答道:“既然二位先生已经说了,此物对彭铿氏大人并不算稀罕,而我可是稀罕得紧,根本就没打算卖。……我的面汤已经喝完了,若无余事,这就告辞。”
说完话他将面汤钱放下,转身走出门去,出门时还从包裹里取出来一个葫芦,挂在了杖顶的横枝上,用竹杖挑起葫芦扛在了肩头。两个妖怪突然又看见这个葫芦,眼神都有些发直。
葫芦原本就是普通的葫芦,虎娃在滨城一带的集市上随手买的,并非通常修士所谓的天材地宝。虎娃采取天地间的物性精华祭炼,却使其成为一件正在孕育中的法宝原胚。这葫芦还没有祭炼完成,但两名妖修亦能发现其不凡,难道又是一件天地造化而成的异宝?
**(未完待续。)
064、击鼓登堂(上)
虎娃将葫芦取出挑在杖头,既是更大的诱惑与试探,也是无声的暗示与警告。如果那两名妖修足够明智,就应该意识到普通人偶尔得到一根异竹倒也有可能,可是又拿出另一个罕见的异宝葫芦,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若他们还敢乱来,恐怕就是有恃无恐。
走出竂棚时,虎娃的感觉多少有些古怪。对那帮腔说话的竂棚老板,虎娃也不好责怪人家什么,毕竟事情发生在他的地头上,不开腔表明一下态度,也怕得罪彭铿氏大人府上的两位先生,但也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可是竂棚中还有几位闲人,亦主动开口呵斥虎娃不识好歹,甚至劝虎娃乖乖地将竹杖奉上。他们可能是真的敬重彭铿氏大人,但敬重彭铿氏大人的也未必就是好人,这世上总有趋炎附势之徒,仗他人之势再欺于他人,仿佛能讨好到彭铿氏大人,就连自己都觉威风。
虎娃见过的这种人多了,也没法当众追究什么。至于他府上的两名仆从,迄今为止,还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来。那两名妖修能看出他手中的竹杖不俗,只说明他们还是挺有眼力的,当着众人之面,所说的那些话也不算太出格。
至少他们没有当众强逼虎娃把竹杖献上,而是让虎娃开价出让,最后还特意强调了无意仗自家老爷之势欺人。话倒是说得漂亮,但实际上有没有仗势欺人只有天知道了。若到此为止,虎娃倒也懒得和两个妖怪计较,就连骂一句“不长眼的奴才”都嫌无聊。
但虎娃却知道事情不会完,否则那两名妖修也不会不怀好意地暗中跟踪自己。虎娃以竹杖挑着葫芦在野凉城中漫步,左拐右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突然停下了脚步开口道:“我不是说了不卖嘛,你们二位这是何意?”
只见那兔妖长耳与獾妖披绒不知何时已现身,一前一后将虎娃堵在了巷子里。獾妖披绒虽在笑,但那笑容却令人心里发毛,只听他笑道:“这位小哥,我家府上规矩大,我们这些在外面办事的,也不敢坏了老爷的名声,否则回去必受责罚。但是我告诉你,东西你今天不卖也得卖,不仅是竹杖,还有那杖上的葫芦。”
兔妖长耳则有些谨慎地问道:“你这竹杖和葫芦,究竟是怎么来的?”
虎娃老老实实地答道:“这竹子,确实是自己在村里种的。至于这个葫芦嘛,是我在帛室国滨城外的一个集市上买的,带在身边已有很长时间,连颜色都变了。”
兔妖长耳似是松了口气道:“果然是偶得之物,而你是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运气倒是不错啊!竹杖和葫芦我都们看中了,这就要买走。”
话音未落,只长耳的身影一晃,虎娃身边刮起一阵风,再看长耳又站回到原地,手中却多了一根竹杖,杖顶上还挑着一个紫金色的葫芦。兔妖的速度当然比兔子还快,他趁着虎娃一愣神的功夫,已施展遁影移形的天赋神通,将东西都抢到了手中。
虎娃好像被他的神通手段给惊呆了,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巷子另一边的披绒见长耳轻松就把东西夺到手,对方甚至都没什么反应,不禁也松了一口气,看来真是一个偶得异宝的普通人。
披绒走上前去,伸手拍了虎娃的肩膀一下,似是想将这位小哥从震惊中拍醒,将一小块东西塞进他的手中道:“看清楚了,我们并不是抢你的东西,而是买你的东西。如今已钱货两迄,如果你回头再胡说八道、败坏我们二人的声名,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虎娃低头一看,那獾妖塞进他手中的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金粒,差点没被气乐了。心中暗道不愧是自己府上的妖怪啊,还真会仗势欺人。若是他们直接把东西抢走,或者更狠一点杀人灭口,在这城廓中显然不太合适,不仅传出去会有麻烦,那竹杖和葫芦今后也见不得光。
现在倒好,趁着附近无人将他堵住,伸手抢走宝物的同时还塞给他一块金粒。难道给了钱就不算抢劫了吗?这话要看怎么说,这两个妖怪大可宣称东西是买下的,虎娃已经收了钱。就算虎娃想算账,恐怕也没地方讲理去,他一个过路的外乡人,哪里又惹得起彭铿氏大人的家奴?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两名妖修已经拿着宝物走了,虎娃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真的没想到啊,光天化日之下、巴室国的城廓中,他彭铿氏大人居然被自家的奴才打劫了,这是比恶山中遇到山贼更令人郁闷的事。
更想不到的是,獾妖长绒临去前在他肩头上拍的那一巴掌,暗带阴损法力,常人绝难察觉。
虎娃眼中的锋芒缓缓敛去,拿着这块小金粒走出了巷子,仍然是直奔城主府。他原本想顺道去看看那位骁阳城主,此刻不必登门拜访了,正好直接到官署大门前击鼓告状去,现场考校那位城主大人会如何处置?
……
巴原上五百年前并无城廓,后来大多是由村寨而发展成集镇,再由集镇发展成城廓,而很多城廓还保留了原始村寨的某些影子。比如很多村寨中央都有一片空地,是村民集会议事的地方,往往也是祭坛所在。那么巴原上的城廓中央也有一片广场,大多就在城主府正前方。
这片广场是举行祭祀典礼所在,国中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也在这里向民众公布,平日还是民众集会与休息之所。广场周围有很多大树,树下有很多块磨得很光滑的青石,三三两两坐着不少人在那里闲聊,还有小孩在旁边玩闹。
广场的南侧,靠近城主府门前那一带,却空出了好大一片,没有人敢擅自接近,府门前也有城主的亲卫值守。虎娃穿过广场走向城主府时,突然站定脚步转身伸手示意,拦住了一辆行进中的马车。
城主府门前不是擅行车马之地,但这辆马车却径自斜插而过,看去势并不是直入大门,而是要到城主府的另一侧去,应该是欲从侧门进内宅。马车带着篷顶,四面垂着布帘,上面坐的应该是城主府中的内眷。赶车的是一位壮汉,看架势应有功夫在身。
赶车的壮汉突见一名后生拦在前方,下意识就要高喝“让开!”不料那后生已率先开口喝道:“站住!”
这一喝声好似不大,但广场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而且耳边还带着“嗡”的一声回响。那赶车的壮汉身子居然晃了晃,脑袋有些发晕;而拉车的马不由自主也站定了,很不安地原地踏蹄。虎娃又问道:“这是谁的车,车上坐的又是什么人?”
好奇怪的后生啊,胆子也太大了吧,一看这辆车中坐的就应该是城主府中的内眷,居然敢在城主府门前伸手拦下来,还主动喝问对方。
赶车的壮汉心神却被对方莫名的气势所夺,想做出凶悍的样子却有点提不起气,只得喘着气答道:“这车中坐的是丁弓老爷的夫人,哪来的小子,竟敢拦路!”
虎娃皱眉道:“丁弓老爷?我没听说过,他是何人、来自何处,与本地城主又是什么关系?”
什么人啊,莫名其妙问话就得回答吗,在平常情况下赶车的壮汉根本不必理会,可此刻不知为何心里竟怦怦乱跳,下意识地答道:“丁弓老爷是城主夫人的舅舅,巴室国的国工大人,来自洗风城,如今就住在城主府中。”
虎娃又开口道:“车中的蛇纹族女子,你身带诸多陈年旧伤,应曾受折磨多日。为何会来到巴原腹地,当初又遭遇了何事,请随我进城主府中言明。”
就算车上垂着帘子,虎娃对车中的情形也感应得非常清楚。里面坐着两个人,皆是女子。其中一人形容二十出头,但观其骨龄实际上也就十五、六岁,应是那车夫口中的丁弓老爷的夫人;另一人约十六、七岁,应是丁弓夫人身边的侍女。
虎娃是无意中感应到蛇女的生机律动气息,才会注意到这辆车的。蛇纹族的女子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只是娇媚艳美,但她们发育却比普通人早得多,十来岁就显得很成熟了。在这里有蛇纹族的女子出现,本就令人很意外,而虎娃又察觉到这名蛇女身上有多处陈年旧伤。
虎娃也是一位当之无愧的神医了,不仅治疗过不少奇症,他本人也刚刚受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内损之伤,至今尚未彻底痊愈,因此他对各种伤势特别敏感。如果有人几年前偶尔不慎受过伤,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这名蛇女曾遍体鳞伤。
蛇纹族也是妖族,蛇女天生媚骨看似柔弱,其实生命力比常人更加坚韧。此人的骨头不止被打断过一根,如今虽然外伤已愈,也应经过细心的调治,从表面看不出什么伤痕,但体内的旧伤痕迹岂能逃过虎娃的感应。
观其伤势,应该都是集中在三年前某段时间留下的。莫名出现于巴原腹地的蛇女,如今是某位国工大人的夫人,三年前却曾遍体鳞伤受尽折磨。就算用脚后跟也能想到,她是三年前被人从南荒劫持而来,又落到了那位丁弓老爷手中。
**(未完待续。)
064、击鼓登堂(下)
想想当年的扶豹与几名众兽山弟子是怎么死的,那是被剑煞亲口“咳”死的,人头还被挂到了红锦城的城门上。扶豹之父扶余是众兽山长老,因为这件事,后来又惹出了多少麻烦。可就算知道后果,剑煞当初也杀得干脆利索。
在南荒劫持蛇女,可是触了武夫丘的逆鳞!虎娃身为武夫丘弟子,又曾有过那样的经历,遇上了今天这种事,不可能不管。他原本是来城主府告状的,此刻将竹杖和葫芦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先把这蛇女之事弄明白了再说。
那赶车的壮汉变色道:“大胆狂徒,竟然敢在城主府门前,调戏丁弓老爷的内眷!”看他的架势就要跳下马车动手了,而城主府门前四名值守的亲卫已看见了这一幕,也手按刀柄走了过来。
虎娃却没管周围的人是什么反应,只听车内有个女子声音惊恐道:“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走吧,别管我家闲事!”这声音带着凄惶之意,明显是受了惊吓刺激。
虎娃叹了口气道:“这位夫人,这可不仅是你家的事,更不是闲事!”
随着叹息,那车夫已经跳下马车,迎面一拳打来,而后面四名亲卫呈扇面形包抄而来,手中的刀已抽出了一半,正准备制伏这名大胆狂徒。此时就听“嘭”的一声响,车篷带着帘子四分五裂,那名吓傻了的侍女跌坐在地。
赶车的壮汉被气流卷了半个跟头,城主的亲卫也被无形的力量震翻,但他们都毫发无伤。再看那位丁弓夫人,此时已被扣住手腕站在拦路的后生身边,一脸惊惶之色,眼神是那么地无辜与无助,嘴唇煞白已说不出话来。
这后生好大的本事,不知施展了何种手段崩碎了车篷,劫持了丁弓夫人,却让车夫和四名亲卫毫无反抗的余地。但他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竟然敢在城主府大门前行凶闹事!周围的民众听见动静早已围了过来,却一时没敢靠得太近。
那丁弓夫人一露面,周围又传来一片压抑的惊呼声,这女子简直太美了,就连她惊慌无助的神情,都使人怦然心动,仿佛天生就带着令人迷醉的媚惑气息。她竟是这样一位尤物,那位丁弓老爷真是艳福不浅。
而这后生真是色胆包天啊,他一定是垂涎美色,竟在城主府门口公然出手劫夺。众人刚刚这么想、那四名亲卫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呢,虎娃又朗声说道:“我非当众劫夺良家女子,而是来城主府告状的。三年前有人在南荒劫持蛇纹族女子,折磨鞭笞转卖至巴室国,便是这位丁弓夫人。”
说着话回身一弹指,城主府门前的那面大鼓忽然飞到了半空,发出震耳的响声,野凉城全城几乎都听见了。虎娃出手还算客气,他是来告状的不是来砸官署的,那鼓从空中落下又回到了架子上,好歹没有被敲烂了。
听见这样的鼓声,府中的人也知道出事了,击鼓是为了告状,但什么人告状能整出这么大动静啊?通常情况下,也不是一有人告状,城主大人就会登堂问案,来者首先要到偏厅向府役禀明何事,做过一番基本调查之后,再由府役禀告城主大人,最终由城主大人登堂论断。
有些邻里争执之类的小事情,在府役那里就被处置了,很多情况下只是理论一番便被劝解回去,往往用不着惊动城主大人。可此时鼓声传遍全城,城主骁阳大人没法不被惊动,他赶紧从后宅走进大堂,查看发生了什么事。值守的府役却没有往大堂中跑,而是都拥向大门了。
虎娃扣住那蛇女的手腕,施法安抚其心神,同时施法扶着她迈步走进了城主府。他举步之间自有气势,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逼开迎面而来的府役们,直接穿过前院进入了城主大人平时问案的大堂。
城主大人刚从堂后穿出来,迎面就看见一名后生带着一名女子闯入,堂中光线稍暗,他一时没有看清那后生的样子,却认出了那女子是谁,不禁愕然道:“舅母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方才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是何人?”
没等那蛇女说话,虎娃已开口道:“骁阳城主,我是来告状的。你这位亲家舅母,是蛇纹族女子出身,于三年前被人劫持。以你与武夫丘的渊源,是否知道这件事?”
骁阳城主此时终于看清了虎娃的形容,随即惊骇变色,跪拜在地道:“叔父,真的是您吗!您怎么会来到……”
虎娃沉声道:“初次见面,你就能一眼认出我?”
骁阳城主尽量压抑着激动道:“长龄先生与伯劳大人,都曾以神念介绍过叔父的形容,宛若亲眼所见,侄儿一直铭记在心、时时想念,怎会认不出来?”
虎娃一摆手,隔空将骁阳城主扶了起来:“此时莫叙旧,你且登堂问案吧。我今天是来告状的,就看你这位城主大人能否审问明白。”
骁阳城主:“叔父在此,侄儿不敢居中而坐。若要问案,请您就在此登堂审问,有什么需要协助之处,尽管吩咐侄儿。”
虎娃摇头道:“你才是城主,事情出在野凉城,该当由你来问,我只是堂下指认之人。……你且莫管我是何人,就当处置城廓事务,暂时也莫要公布我的身份。”
这位城主究竟是谁,他怎会称呼虎娃为叔父?骁阳出身普通村寨,年纪轻轻就能成为野凉城的城主,其实与他四位声名显赫的叔父有关,其中不仅有虎娃,还有盘元氏将军、瀚雄城主,甚至包括巴君少务,因为他是大俊的儿子。
当年武夫丘上五兄弟结拜,以大俊居长。大俊在善川城外遇袭身亡时,还没有娶亲呢,其本人当然也没有留下子嗣。后来少务封赏大俊,由他的一名本家侄子继承爵位,此人也算是过继给大俊当儿子,就是这位骁阳。
骁阳当时年近二十,父母已亡故,在村寨中务农未结亲。大俊虽无子嗣,可是本家侄儿有十几个呢,族中也没人替骁阳出头说话,这种人人争抢的好事原本轮不到他的头上。可他是国君少务亲口点名的人,那便没别人能争了。
五兄弟当年在武夫丘中没事聊天时,大俊也曾提到过家乡的经历,族中与他关系最亲近就是侄儿骁阳。骁阳父母早亡,这孩子却非常懂事自立,大俊也最喜欢他。
说者无心,但是少务却记得大俊曾经说过的话,追封大俊之时,便点名让骁阳继承其爵位与封赏。所以骁阳也算是大俊之子,他当然可称呼虎娃为叔父,换个人可不能在彭铿氏大人面前这么乱叫。
少务感叹大俊早亡,当然也会尽力提携骁阳。骁阳不仅继承了爵位和封赏,不久后又被任命为洗风城的仓师。一位只知务农的乡民,当然不可能立即就成为称职的官员,少务还特意叮嘱洗风城的城主,专门派一名得力之人帮骁阳打理好各种事务。
若是骁阳本人无德无才,又不知求学上进,那么任命他为城廓仓师也就到头了,总算保了他一场安稳富贵。而骁阳本人聪颖好学,有了助手的协助,半年之后,便将城廓仓师做得有模有样,还得到了城主的上报褒扬。
要知道当时恰逢国战,各城廓仓师都要组织物资供应前线,事务比平时繁杂很多倍,而骁阳还能处理得很好,才干已逐渐显露。少务当然非常高兴,这种人不栽培,还能栽培谁呢!
虎娃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也听说过骁阳的名字,但他当时的事情很多,并没有去洗风城专门看过骁阳。骁阳担任仓师上任之时,他还命藤金、藤花送去一份礼物,表达长辈的期望与祝贺。
百川城之会后,各国陆续恢复学宫,巴室国是其中最早的。学宫复建,不在国中的虎娃被任命为学正大人,还有两位副学正分别是西岭与侯冈,他们才是主持学宫日常事务者,从上任第一天起,学宫中就没见过虎娃这位主官。
有了学宫,当然要选派国中才俊到那里修习,洗风城的仓师骁阳就属于第一批。骁阳在学宫中学习了一年半,被西岭大人评为优秀之等,然后又被少务任命为野凉城的城主,如今上任刚好一年左右。
百川城之会后虎娃便独自远行了,并不知道巴室国中的这些事情,如今路过野凉城,听说骁阳已成为本地城主,便想顺便去看看这位侄儿,以前还没见过面呢。不料刚进城不久,就遇上了自家两名妖修奴才的事,又顺势决定去城主府击鼓报案,想看看骁阳城主会怎么问案。
不料虎娃刚走到城主府门前,又发生了意外变故。他仍然击鼓报案,报的却不是自家的案子,而是把骁阳的亲家舅母带上了大堂。
府中的护卫以及府役们都已经涌了进来,却看见城主大人竟然跪拜在虎娃身前,神态恭谨异常,众人一时震惊当场皆不知所措。而虎娃说话时以神识拢音,除了他与骁阳、蛇女三人,其他人并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而那蛇女听见了也没反应过来。
骁阳得了吩咐,硬着头皮在大堂正中的桌案后坐下,朝堂下的众府役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本城主要登堂问案,按例分列左右!……给这位先生看座奉茶。”
众府役都傻眼了,来者究竟是什么人啊?敢在城主府外行凶,当众劫持了丁弓夫人,搞了半天,居然是来击鼓报案的。城主大人不下令将之拿下,居然还给他赐座奉茶。
虎娃却摆了摆手道:“我不必坐也不必喝茶,城主大人只管问案便是,我站着说话就好。”
**(未完待续。)
065、谁之事(上)
可登堂不拜,应有爵位在身,但此人答话时总应该躬身行礼吧,怎么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挥手?看来身份非同一般!众府役也都是有眼力的,此时本应该以杖顿地齐声威喝,显示城主大人的威严、震慑堂下之人,但威喝之声就像蚊子哼哼,手里的棍子只轻轻落下。
骁阳城主既未瞪眼亦未拍案,而是和颜悦色道:“堂下……这位先生,请问您为何事而来?”
骁阳城主差点顺嘴说出“堂下何人”,这本是历来登堂问案的第一句,而他的反应也挺快,随即就改了口。先不管堂下站的是什么人吧,他是来报案的,城主大人便照常问案。
虎娃一指那蛇女道:“城主大人,我听说她是你的亲家舅母,请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为她的身份和遭遇而来,先请城主大人解惑。”
骁阳城主不敢怠慢,就自己所知的情况,原原本本介绍了一番。骁阳本是村寨中的普通农户且父母早亡,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国君点名,让他继承了大俊的爵位和封赏,后来又担任了洗风城的仓师,可谓一朝富贵加身,梦幻般的幸福来得太突然。
骁阳当时尚未娶亲,刚刚到洗风城上任,便有人登门提亲了,对方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丁弓氏。
丁弓氏是这一部族三百年前的祖先封号,这一支后人如今便以丁弓为姓,族长叫丁弓乔。丁弓氏在巴室国中算不上什么大族,但在洗风城中也是有名的望族之一。丁弓乔之子丁弓注有五境修为,已获得国工身份,在当地更是了不得的人物。
丁弓乔看好骁阳,想与之结亲,可惜丁弓乔的亲孙女都已经嫁人了,只剩下一名外孙女小环尚未许配人家,便由丁弓注登门提亲。
既然是对方尊长提亲,骁阳这边也应该由尊长出面。可是骁阳几位赫赫有名的叔父少务、瀚雄、虎娃、盘瓠当时都在打仗呢,而骁阳在家乡也有本家叔伯,他们对结此姻亲求之不得,立刻就把亲事给定了,丁弓注便成了骁阳的亲家娘舅。
众府役和大堂门前的民众都听得目瞪口呆,这到底是谁在问谁的案子?那后生一句话,城主大人怎么好似受审一般,将自家的事全交待出来了,就像唯恐那后生听不明白——国工丁弓注怎么成了他的亲家娘舅?
城主大人登堂问案,按例是允许民众旁观的,进了大门地上划了一条线,围观者不得涌进堂前,也不得大声喧哗。此时挤进来的人太多了,门前那片空地都站满了,更多的人则是围在院子里小声打听着里面的情况,人群一直堵到了城主府大门外。
骁阳城主介绍完这段结亲的缘由后,又开始介绍这位亲家舅母的来历。他结亲时已担任城廓仓师,后来又入学宫修习,一年前升任野凉城城主,对亲家那边的事了解得也不多。只知自家夫人的这位舅母名叫阿南,是大约三年前被丁弓注娶回家中的。
所谓“舅母“只是个客气的称呼,其人身份,其实是被丁弓注收入房中受宠幸的奴婢,而丁弓注至今并未结亲,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正式的道侣。这些话当着阿南的面当然不好明言,但骁阳城主语带暗示,在场众人也完全能听明白。
丁弓注将阿南视为房中禁脔,她平日几乎不在外人面前出现,就连知道她的人都不多。
丁弓注是一名五境修士,早年曾在一个叫桥山的地方清修,身边还聚集了一批修士,他们自称桥山宗。这所谓的桥山宗,在当世高人眼中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宗门都算不上,无非就是一个散修帮派,或者是刚刚出现的宗门雏形。
但在当地普通人眼里,那也是一派仙家修炼宗门了,是丁弓氏一族背后的强大势力。
丁弓注修炼多年,当然也不是不近女色,但素以世外高人自居,一直没有结亲。当他终于获得国工身份之后,便不在山中清修,回到家中还收了阿南入房。看上去他对阿南异常宠爱,经常成天腻在一起,甚至都不让阿南出门,这也引起了家中有些人的不满。
阿南天生媚骨,太过美貌妖娆了,父母长辈、妯娌姑嫂皆认为丁弓注是被美色所惑,甚至都耽误了修炼,看阿南颇不顺眼,也想劝丁弓注疏远阿南。到最后就连丁弓乔都说话了,劝丁弓注应早日将阿南另遣别处,原因是阿南无子。
阿南是妖族出身,与丁弓注几乎不可能有子嗣,但这些内情外人不知。她看似极受丁弓注宠爱,但其实就是个玩物,在丁弓注家又受尽白眼和嘲讽,这些内情骁阳城主原先亦不知。
骁阳城主只知丁弓注不舍得让阿南离开身边,族中呆得又不自在,不久前便带着阿南来到了野凉城。丁弓注是骁阳城主的亲家尊长,当初就是他登门提的亲,还拥有五境修为、国工身份,来到野凉城便住进了城主府,完全是一副替城主大人当家的做派。
骁阳城主父母早亡,便将丁弓注与阿南当做自家尊长对待,礼数十分恭谨。丁弓注在野凉城呆得很舒服,不料今日却出了这档子事。
骁阳城主终于讲清楚了他所知的情况,虎娃听完后点头道:“原来如此!但我观这位阿南夫人是南荒中的蛇纹族出身,身带诸多旧伤,应是当年被人劫持并受鞭笞。具体是怎么回事,还望城主大人能够审明真相。”
骁阳城主欠着身子问阿南道:“舅母大人,方才这位先生已说得很明白,本城主不得不问,请问您是南荒中的蛇纹族出身吗?”
阿南一直在瑟瑟发抖,听闻此言下意识地就双膝一软道:“这是奴家的私事,也是家事,何苦刨根问底?……我如今只想过平平安安的日子,你们就不要再管了!”
她想跪下去,可是虎娃已经隔空施法将其扶住道:“这不仅仅是谁的家事,也不是你一人之私事。丁弓注既是五境修士,又是国之共工,此事就不得不公开审明。有些不便说的细节,你自可不当众说,但大体经过,城主大人是必须要问的。”
阿南可能听不明白这话,但骁阳城主完全能懂其中含义。假如丁弓注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意间收留了流落的蛇女,可能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以丁弓注的身份与修为,却不可能不知阿南是蛇女。
有人从南荒劫持蛇女来到巴室国,最后落到了丁弓注手里。不论丁弓注是买的、抢的,还是早与那伙人暗有勾结,他都隐瞒未报,并自己悄悄留下了蛇女、参与了此事。若按国中礼法,他就算不是劫持者,也与劫持者有同谋之嫌。
这件事情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丁弓注不可能不受处置,而且必须是公开的处置,就算要杀也得杀个明白。所以这已不是什么单纯的家事或私事,在这公堂之上,阿南的身份来历也不可能再回避。
骁阳城主叹了口气,又说道:“舅母大人,这不是在家里,您看看这是什么场合!既然问案,就请您如实相告,若是存意隐瞒,亦是获罪之举。”
阿南双肩一直在发颤,两行泪珠滚落脸颊,泣声道:“我的确出身于南荒蛇纹族,当年在红锦城外被强人所掳,辗转被带到了巴室国,受尽折磨……后来那伙强人将我卖掉,是丁弓注大人帮我脱离苦海。”
阿南并没有具体说自己究竟受了哪些折磨,其中很多细节是女人家难以启齿的,骁阳城主更没有当众追问。而围观的众人看见阿南哭泣的样子,心中皆莫名生出怜惜之意,恨不能将这娇滴滴的美人儿搂进怀里好好安抚一番。
骁阳城主微微一怔:“您是丁弓注从凶徒手中买下的吗?此事我却未曾听说过。”
阿南的泣声不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那伙强人欲将我卖个好价钱,找到了乔老爷那里。乔老爷当时心存犹豫,可是丁弓注大人在场,一眼看中了我,便主动买下了我。
我初时只想脱离苦难,不要再受那伙强人折辱,希望能遇高人搭救,就似当年的彭铿氏大人那等高人,让我能平安返回南荒家乡。
我曾逃跑不得,就连寻死亦不成,终究还是活了下来。被丁弓注大人买下后,我也曾哀求丁弓家放我回去。可我是丁弓家重金买来的,又怎能这样让我走,无人答应我的哀求,我也没机会逃去。
后来丁弓注大人劝我,巴原四处战乱,南荒部族恐早已被战火所毁,我想回都回不去了。况且就算他放我走,我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穿过战乱的巴原到达南荒,在半路恐怕又会被人劫持,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看来阿南当年在南荒时,也曾听说过虎娃的事迹,但是这几年,却已几乎不知远方的消息。
骁阳城主摇头道:“红锦城一带根本就没有战乱,彭铿氏大人率军不战而得城,有武夫丘在,南荒深处的蛇纹族亦安然无恙。丁弓注若是公开您的身份和来历、将此事上报城廓,您想回南荒将一路无阻,不仅无人敢打您的主意,沿途各地甚至都会有专人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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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谁之事(下)
见堂下有人面露不解之色,骁阳城主又不得不开口解释了一番。南荒的蛇纹族是怎么回事、与武夫丘又有什么渊源,普通民众知晓得并不多,此刻才恍然大悟。骁阳城主还特意介绍了剑煞诛杀众兽山弟子扶豹等人之事,那也是大俊当年的亲身经历。
堂下众人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如今被人揭穿了此事,那么不仅必须得查明,而且非得彻查不可。别忘了当今的国君,就是武夫丘宗主的亲传弟子啊!
好不容易将很多背景解释清楚,骁阳城主又问阿南道:“丁弓注曾如此劝说您,那么后来呢?”
阿南此时已经俏脸煞白,连哭都不敢哭了,下意识地又想跪下道:“城主大人,方才说的只是当初的情况,而如今已不是当初。往事已矣,何苦再去追究?我当初既逃不掉,在丁弓注大人的劝说之下也只能认命,无论如何,总比在强人手中受尽折磨要好。
如今我是丁弓注大人的女人,日子已经过了很久,我这个样子,恐怕也无法再回南荒、不愿再见族人。后来丁弓注大人对我不错,难得有诸多关照,我亦衣食无忧不再受折磨,如今心中已无怨恨,只想过平安的日子。”
骁阳城主:“您身为苦主,难道是想为谁求情?”
阿南:“我不是想为谁求情,只是想求诸位大人不要再提此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就算追究明白,于我又有何用?”说话间,哪怕被虎娃以法力隔空扶着,她也快站不住了,看样子就快晕过去了。
虎娃终于缓缓开口道:“很多已经发生的事情,的确无法挽回,你无辜,无力亦无心追究,但并未意味着有罪者便可饶恕,彻查严惩,就是为了防止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城主大人,阿南夫人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可以请进后宅稍事休息。既然丁弓注就在野凉城,应传他到堂前受审。”
虎娃话音未落,就听一人怒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当众行凶、劫持我家夫人?”随着话音,一名男子怒气冲冲闯进了大堂,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阿南。此人不是从大门走进来的,而是从后宅绕过城主座位后的屏风直入堂中。
骁阳城主吃了一惊,而虎娃已朗声喝道:“来者何人?竟在城主大人登堂问案时擅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