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有人告诉他,一大早就看见阿源穿过种满含蕊花的山坡独自进山,可能是去挖笋子了。村寨中的男人们平日会狩猎,女人们也会采集各种东西,比如挖各种山货,这很常见,大家也没有太在意。
山中有竹,雨后便有笋拔节而出,从开春直到初夏皆是如此,越往高处走,气候便与平原上渐渐有所不同。昨天刚刚下完雨,在平原初夏时节的山中,倒是还能挖着笋子。而虎娃听说阿源姑娘一个人进山,不禁更担忧了。
阿源姑娘体弱,这几天正觉得不舒服呢,还要爬山挖笋,说不定会有危险,村寨附近的山林中虽然很少有猛兽出没,但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遇到。于是虎娃和村民们打了声招呼,他也匆匆进山了,穿过花丛走上高坡,却不知道上哪里去找阿源姑娘。
按理说他可以追踪阿源姑娘的气息,那气息莫名令他感到熟悉与亲近,似与满山含蕊花的芬芳相融、弥漫在天地灵息中。可是这里满坡都是清新的含蕊花气息,山风吹来,虎娃竟分辨不出阿源姑娘穿过花丛后去了哪个方向,他只有向高坡上走去、并展开神识搜寻。
虎娃一直走到了山顶,都没有看见阿源姑娘,她一定是往山野更深处去了。越过山顶,便是深野中谷壑纵横的地带,既然找不到阿源姑娘的踪迹,他便去找有竹林分布的地带,挖笋子当然是在那种地方。
阿源姑娘在这一带已经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比虎娃更熟悉道路,定是前往某片竹林了。虎娃悄然隐匿身形飞到了半空,搜索附近有大片竹林分布之处。他找到了很多片竹林,但都没有发现阿源,不知不觉便往山中越走越深,已接近他上次在雪地里追踪虎爪印迹的地方。
虎娃并不担心翠真村的村民会误闯此地,因为去年冬天他已在这一片山野徘徊了很久,这周围山高林密、谷壑幽深,普通人根本无法深入,村寨的狩猎队伍也不可能到达。虎娃在天上飞当然很快,此刻也意识到自己走得太深了,阿源姑娘也根本不可能跑到这里来。
算算普通人的脚程,从那片开满含蕊花的山坡出发,两天内能够走到的山林范围,他其实都已经搜遍了。假如没有看见阿源姑娘,就说明她不在山中,可能是与虎娃刚开始搜寻的方向走岔了,此刻阿源姑娘已经回村寨了。
一位体弱的姑娘挖笋子,只可能走到最近的竹林中,虎娃却一头就扎进了深山中。意识到这一点,虎娃收起神器飘落在山崖上。他就追踪着虎的足迹直至此地却一无所获,如今初夏已经来临,不知那只虎在哪里,是否就是他要寻找的胭脂虎?
虎娃并未打算在此久留,若无什么特别发现便要返回翠真村了,还得请阿源姑娘吃兔子肉呢。恰恰就在这时,他心念忽动,就像受到了某种惊扰或者是察觉了附近的异常。
这近乎一种野兽的直觉,但又远远超出了本能的直觉。拥有虎娃这等修为,已能在无形中感应到天地灵息的各种异动;另一方面,掌握了推演神通,甚至可以看到未来的某些变化。其实不必动用神通,有时也会有某种玄妙的感应,宛如心血来潮,仿佛能预见什么。
虎娃站在高崖上回头,极目尽处,在山林间看见一头胭脂虎!他曾在这一带的山野中苦苦追寻不见,如今不经意间回首,却发现它就在那里。虎娃随即飞身而去,很快就越过深谷穿入了那片山林。
林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芳草如茵,草地中央有一块露出缓坡的白石,顶部平坦,那头胭脂虎正趴在岩石上,像是在晒太阳,姿势神情和一只猫差不多。它雪白的毛皮上分布着美丽的粉红色条纹,虎娃好似在很久之前就见过它。
虎娃刚出生不久时,曾被一头胭脂虎从清水氏城寨的废墟下面给救了出来,但他不可能记住当时的事,都是后来听山神与山爷说的。当年他取道帛室国护送少务归国,在威据城外偶遇一头胭脂虎,后来才清楚那是瑶姬的神通。
虎娃的修为大成后,解读了山神留下的神念心印,就是当初的种种场景。但在那些场景中,清水氏城寨的废墟里仍飘荡着烟尘,从当时山神的视角看过去,那头胭脂虎的身影并不清晰。
其实每一头虎都是可以辨认的,因为毛色间的斑纹各不相同,但在山神留下的神念心印里却辨认不出。
虎娃现在看见的这头胭脂虎,其毛色花纹竟与他在威据城外所见一模一样。当初的那头胭脂虎并不是瑶姬变化而成,只是虎娃自己内心深处想看见的样子。虎娃这一瞬间很惊讶、很惊喜甚至有些恍惚,难道这就是当年救了自己的那头胭脂虎吗?
这时,卧在白石上的胭脂虎也被虎娃惊动了,扭头看过来并发出了一声低吼。虎娃与它的视线相触,并没有发现它的眼神中有猛兽遭遇陌生人特有的惊惧,却在它的吼声中听出了些许疑问与警告之意。
它似乎并不把虎娃视作一种威胁,却不愿意被他看见。虎娃已展开神识感应这头猛虎的生机神气,突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头胭脂虎正在历劫,从初境九转圆满突破到的二境初转间的炼形身受之劫。
这是一头已渐渐开启灵智、自悟修炼的异兽,其知觉异常敏锐,难怪虎娃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它。它定是利用周围一带复杂而隐秘的地形,在虎娃每次接近时都避开了。
山野中开启灵智的妖兽,往往很难渡过修炼中的考验。在从初境突破到二境时,身体的各种暗伤隐患都会爆发,这对于人间的修士来说已经很凶险,对于山野妖兽而言就不仅仅是凶险了,只要一段时间无法捕猎,或者遭遇其他的威胁,便可能殒落山中。
虎娃是通过其生机律动、那淡淡的神气波动,从而判断出它正在历劫。他就是来找胭脂虎的,既然发现了它,怎可能不帮它。
虎娃慢慢走了过去,暗中施展神通安抚它的情绪,虎娃不仅使用了神念,且施展了心通中的共情之术,同时开口说道:“你不要害怕,我曾经看见你的足迹,就是特意来找你的。如今你正在历劫,这很凶险,我可以帮你。……真没想到,我终于找到你了!”
修为尚未突破二境的妖兽,虽已开启了简单的灵智,但仍在懵懂之中,它可能听不懂虎娃在说什么。虎娃也用神念将一些简单的意思印入它的脑海,并非是抽象的语言,就是某种意念,这头胭脂虎能懂多少就算多少吧。
更重要的是,虎娃让它感受到自己真诚的情绪,使它相信自己并无恶意、就是来寻找它并帮助它的。
胭脂虎看着虎娃,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同时又充满困惑,这样一头妖兽确实很难理解太多的东西,它可能不明白虎娃在说什么,也很奇怪这个人想干什么?但它已清楚虎娃确实真心想帮它、并无丝毫敌意。
以虎娃的七境修为手段,对付一头尚未突破二境的妖兽,当然是很轻松,只是他并非要与它为敌、而是想助它历劫,这却很不简单。说话间虎娃已经走上山石,伸手轻轻放在了胭脂虎的头顶上。
胭脂虎的身形微微一颤,似乎很不适应被人抚摸的感觉,可是虎娃的手带着安抚形神的力量,轻轻从它的头顶抚向脖子和后背,动作很轻柔,运转法力渐渐调匀其神气,让这头胭脂虎安静下来、在困扰中感觉到舒适。
虎娃甚至都没有犹豫和思考,顺手就从兽牙神器中取出了龙脂泪珀。这些如泪滴状晶莹透明的灵药,滴滴化散开来润入胭脂虎的形骸。龙脂泪珀是世上罕见的疗伤圣药,以虎娃的大神通法力润化,常见的暗伤隐患哪怕不是立刻就能痊愈,不久后它也将渐渐恢复完美的体魄。
虎娃一连炼化了很多枚龙脂泪珀,却发现收效甚微,也许是他太着急了一些,想立刻就看到效果。这头胭脂虎显然在炼形身受之劫中已被困扰了不短时间,并非是简单的内伤隐患发作,虎娃只能判断出它的筋骨形骸确实是在洗炼之中。
龙脂泪珀已经发挥了灵效,这么多早已足够,再多用亦无益。虎娃又从兽牙神器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玉瓶中飞出一片霞光。这是碧灵液,他初遇齐罗时得自于红锦城外,曾以此物助齐罗洗炼形神,后来又带走了一瓶,此刻便全部拿出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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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重逢的初遇(下)
碧灵液在虎娃的法力激发下闪烁着霞光、润化入胭脂虎的形骸百脉。这个过程并不好受,那胭脂虎又轻轻地颤了颤,虎娃抚摸着它尽量在安抚。假如有别人看到这一幕,定会惊讶得目瞪口呆,虎娃将七境修为的大神通法力已施展到极致。
十余枚龙脂泪珀、整整一瓶碧灵液,皆是能助妖修突破二境修为的灵药。但一头初境九转修为的妖兽,短短时间内不可能自己炼化这些灵药、并其将灵效完全融入形神。
虎娃以共情之术让这头胭脂虎完全放开形神,等于是他在运转神气法力帮助这头胭脂虎炼化灵药。而且虎娃本人也掌握了化身为猛虎的吞形之法,世上恐怕很难再找出一个人能有他这般手段。
虎娃手抚胭脂虎的肩背,感觉到些许温热和湿润。碧灵液的灵效已完全化入了形骸,这头妖兽的反应并没有想像中的那般强烈,只是微微有些出汗。
做完了这些,虎娃在它的身边坐了下来稍事休息。而胭脂虎扭过头看着虎娃,眼神中充满迷惑不解,仿佛在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虎娃看懂了它的眼神,微笑着答道:“你不要问我,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想的。尽管仔细想想,我也可以给你答案。但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是想帮你,自然便会这么做。
曾有一位神通广大的高人,对我施展心念神通,让我看见了自己最想帮助的人,而我看见的就是一头胭脂虎,和你一模一样的胭脂虎。
我以灵药助你炼形,感觉你很强大,这些灵药对你的作用微乎其微。我说的强大,不是指现在而是在将来,你若能突破更高境界的修为,开启天赋神通之后,将远比一般的妖兽更强大。”
说到这里,虎娃又似自嘲般笑道:“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还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当然解答不了我的困惑。其实我不明白一件事,在威据城外看见的那头胭脂虎,为何就是你的样子?我应该没见过你,你今年只有六岁多。”
虎娃方才以神识法力切入其形骸、助其炼化灵药时才发现,这头胭脂虎只有六岁多。虎娃能化身为猛虎,又将灵枢诀修炼大成,当然能分辨一般的人或禽兽的年龄。就像树木的年轮一样,人或禽兽也有相当于骨龄般的痕迹。
对于普通的虎来说,六岁已经成年了,可是对于一头妖兽来说,其修炼的岁月未免也太短了。
区区六年多时间,它竟然就已开启灵智自悟修炼,且达到初境九转圆满,对于妖物而言,其修为精进速度确实太惊人了。但虎娃并不认为这不可能发生,毕竟世上什么样的机缘都有。比如盘瓠从出生到化为人形也仅仅修炼了十几年,就发生在虎娃的身边。
而且虎娃感觉这头胭脂虎的潜力异常强大,若能突破更高境界的修为,其天赋神通一定很惊人,也许正因如此,所以龙脂泪珀和碧灵液对它的帮助都不是太大。这些手段其实都是外物之助,渡过修炼中的考验,仍要凭自身的修炼。
虎娃也不管这胭脂虎能不能听懂,似自言自语般说了这么多,他将那已经空了的玉瓶放回兽牙神器时,突然心念一动,又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这是一枚用三片服常树的叶子包裹的服常果。那三片呈比翼状的叶子,已被虎娃炼化成法器,专门用于收存服常果、使其神效不失。他又看着胭脂虎自言自语道:“幸好,我身上还带着这东西,你不认识吧,它就是不死神药服常果。至于什么是不死神药,现在也没法和你解释清楚,把它吃了吧,我教你怎么吃。”
胭脂虎看着虎娃手中的东西,好像有点傻眼。而虎娃又将一道神念印入它的脑海——就是将这枚果子含在口中,其余的事情由虎娃来帮它做。虎是肉食动物,假如虎娃不用这种手段,它是不会主动吃“水果”的。
毕竟是已开启了些许灵智的妖兽,对虎娃以神念发出的简单指令还是能理解的。虎娃将那枚服常果递到了胭脂虎的嘴边,亲手将之喂进了它口中。胭脂虎果然没有咽下去,含着一枚服常果神情颇有些不知所措,而虎娃要它做的,便是继续放开形神由他来施法。
服常果缓缓润化而开,其神效融入形神。虎娃一边施法还在一边嘀咕:“我听说从七境九转圆满突破至化境修为,便可超脱众生族类之别,宛如脱胎换骨新生。不死神药服常可助修士历劫,但就算如此,主要还是依靠本人的修炼。
而以你如今的初境修为,根本炼化吸收不了服常果的神效,但你很走运,我干这种事是最有经验的。我助你炼化此不死神药,其神效就融入你的形神之中,在将来的修炼中,还可以渐渐吸收。
你别小看这枚服常果,它可不是普通的山桃,你今天吃了它,将来若有幸突破大成修为,甚至可以助你凝炼玄牝珠。
不知道玄牝珠是什么东西吧?那是我起的名字,其实就是大成妖修之妖丹。我助你服用服常果的方法,其实就是炼化玄牝珠的手段,否则就让你自己这么吃下去,绝大部分的神效都会浪费掉。
以服常果的神效助你突破二境修为,当然是绰绰有余了,但还得你自身的修为到了才行,并不是吃了这枚果子,你就能突破二境……”
说到这里,虎娃便没声音了,因为他必须凝神尽全力施法,已无法再开口啰嗦。他本人服用服常果尚须入定境,如今是以神识法力切入胭脂虎的形神,助一头修为尚未突破二境的妖兽炼化吸收服常果的神效,比自己服用还要艰难得多。而自古以来,恐怕也没人干过这种事情。
可是虎娃干这种事却连想都没想,感觉仿佛是天生就该如此。想当初他在威据城外莫名遇到一头胭脂虎,顺手便喂了它一枚五色神莲的莲子,而如今真的找到了一头同样的胭脂虎,而且它已开启灵智得以修炼,虎娃根本没有想舍得或者舍不得,他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这头胭脂虎是不是当年救了自己的那头异兽,这也许并不重要,过了这么多年、在这么远的地方发现另一头胭脂虎,虎娃本就没有指望它一定就是。而且有种感觉是说不清的,无论它是不是,虎娃好像就把这头胭脂虎当作了当年的它,这或许是一种情怀的寄托。
不死神药之所以珍贵,便是它有大用,那么到了该用的时候就用,否则又何必拥有此物呢?运转神通法力,炼化服常果的神效融入胭脂虎的形神,须一气呵成不能有丝毫间断,虎娃一直施法到了黄昏时分。
日落之前,虎娃才长出一口气,以略带疲倦的声音开口道:“终于搞定了,助你炼化这枚服常果还真不容易,其神效已融入形神,在你将来的修炼中可渐渐吸收。……嗯,我还可以再帮你一把,比方才要容易些,以前也干过。”
说着话虎娃又凭空掏出一把琅玕果,约有十余枚,指肚大小、圆珠形的果子在手心中散发出淡淡的琼辉,显得璀璨而迷离。胭脂虎不可能明白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向虎娃的眼神也显得很迷惘——这家伙又要干什么?
就在胭脂虎一愣神的功夫,那白色的山石上突然展开了一朵硕大的五色莲台,将虎娃和胭脂虎的身形都托在莲台中央。舒展的花瓣再合拢,五色光芒流转,竟渐渐化为纯白一片,将他们包裹其中然后缓缓消失不见。
这是虎娃祭出了一朵五色神莲炼化成的神器,变化为莲台法座,然后隐匿了他与胭脂虎的身形。这里毕竟是山野深处,而且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琅玕果的光辉会吸引很多飞禽走兽,炼化琅玕果时不死神药的灵息波动,也可能惊动偶尔路过的高人。
不管周围有没有人,虎娃仍然很谨慎,变化莲台法座隔绝了外界的声息、隐匿在莲台中施法。胭脂虎就感觉周围似被一团皎洁的月光笼罩,而虎娃手中的琅玕果飞到半空,就似点缀在月光中闪烁的群星。紧接着星辉洒落,那些琅玕果化为一片光雨滋润着两人的形神。
这些琅玕果不仅是不死神药,而且都是神器啊,虎娃从太昊遗迹中带出来不少,但此刻剩下的已经不算太多了,虎娃这一次就用掉了一半,自己也只还有十几枚了。琅玕果这种不死神药,就算对七境修为的虎娃,也有助益修行的神效。
其神效与养颜草之类的灵药不可同日而语,依法服之,可拥有鼎盛之长久青春,就算是化境妖王,亦可借之增长寿元。
十余枚琅玕果同时化为光雨润入形神,虎娃与那胭脂虎等于同时在接受洗炼、吸收其神效,在这种状态下不分彼此。因为虎娃此刻也累了,方才一整日连续的施法,尤其是助胭脂虎服用那枚服常果,他几乎耗尽了神气法力,此刻也需补益。
虎娃与胭脂虎一起,采炼那天地间的生机菁华,于琼辉化作的光雨中,一人一虎的身形都隐约变得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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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睡觉与吃饭(上)
直到天色微明时,那看似空无一物的白色山石上,又绽放出一朵洁白的莲花,花芯中露出了虎娃和胭脂虎的身形。莲花化为五色莲台法座,随即又被虎娃收入形神。虎娃抚摸着胭脂虎的身子道:“嗯,应该差不多了,今后就靠你自己好好修行了。”
莫说一头已初境九转圆满、正在突破二境的妖兽,就算是一个毫无修为根基的普通人,让虎娃这么一折腾,也将拥有世上最完美的体魄,并能保持长久的鼎盛青春。假如此人有幸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那么在突破二境历劫时也不会遇到太大困扰。
假如这些手段还不足以帮助这头胭脂虎成功历劫突破二境,那么拥有不死神药的历代天帝,干脆都一头撞死算了。而在这头胭脂虎今后的修炼中,仍然会得到莫大的助益。所以虎娃感觉很满意,开心的笑容是那样地真诚。
而胭脂虎的表情一直有点发怔,它这样一头妖兽的确反应不过来,古往今来,别说是山野妖物,就算在任何一名修士身上,也从未莫名其妙发生过这种事情。看见虎娃在那里开心地笑,胭脂虎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同时口中发出了声音。
这声音并非威严的虎吼,竟似温柔的呜鸣。虎娃笑道:“你想说什么?等将来修炼有成,可以慢慢告诉我,我也可以告诉你更多的事……”
虎娃本还想多说几句,可是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倦意。这倦意来自于元神深处,就连他的修为也无法抗拒,他想伸手轻抚胭脂虎的皮毛,结果却趴在了它的身上。虎娃想趴着歇一会儿,闭上了眼睛,却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
虎娃连续一天一夜施展了大神通法力炼化不死神药,而且不是为了自己服用,是帮助一头妖兽吸收其灵效,假如换一名寻常修士,恐怕早就累趴下甚至受了内伤。虎娃倒没有受伤,他的生机元气完足,此刻就是单纯地累了,像普通人那样进入了梦乡。
以虎娃的修为,已可常年辟谷不食人间烟火,每天稍事涵养神气,便可精神抖擞,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睡着了。以他的修为,也早就不再做梦,儿时的梦境已演化为修行中的幻境、魔境或欲境。但是这个白天,虎娃又做梦了。
便是他有记忆以来最初的梦境,在一座风光秀媚的山中,看见一个美妙的身影,梦境不再那么缥缈,而是很清晰。梦中的虎娃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从儿时起一直经历的梦境,仍像第一次做这个梦,但他已是今天的他,向那身影飘飞而去。
那女子转过了身,虎娃终于看清了她的形容,便是在含蕊花丛中见到的阿源姑娘。梦中的虎娃并未感到震惊,仿佛这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地自然,他找到了这里,便看见了阿源姑娘。
恰恰就在这时,虎娃醒了,突然意识到刚才经历了怎样的梦境,一时间竟没有回过神来。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动了动,耳边听见了一声低唤,又是那胭脂虎的声音。
太阳已西斜,虎娃竟从凌晨一直睡到了下午,就躺在那胭脂虎的身上。而这整整一天,胭脂虎也趴在山石上,找了一个尽量让虎娃感觉舒服的姿势一动未动。虎娃刚醒来,胭脂虎便立刻察觉了,发出一声低唤,似是在提醒他什么。
虎娃感觉躺在这胭脂虎身上是那么舒适,这一觉睡得简直就像时空穿越,他这才意识到离开村寨已经过了一天多了,赶紧收摄心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谢谢你,有生以来,我还从未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我得回去了,但还有话要交代你。”
虎娃又对这头胭脂虎讲了很多关于修炼的事,显得很罗嗦。初境妖兽的灵智相当于人类的幼儿,虎娃还不能给它留下复杂的神念心印,否则会干扰其神智,只能借助简单的神念,配合语言告诉它修炼中的种种注意。
虎娃还反复叮嘱这头妖兽,不要随意伤人,更要尽量避免被人发现,将来等它修炼有成时,他还会来找它的。
此地非常隐秘,寻常人哪怕是进入深山的狩猎队伍,只要不会飞也很难到达这里。虎娃也觉得自己的叮嘱有些多余,他在冬天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这头胭脂虎,想来这头异兽也知道躲避,但他还是说了很多,也不论这胭脂虎能听懂多少。
当虎娃终于飞天离去时,胭脂虎站在山石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眸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感激和困惑之色。这样一个人,他居然会飞,而且飞到山中发现了它,用了一天一夜功夫莫名做了这么多事,然后就这么飞走了。
他是谁,为何要这么做?虎娃没有看见胭脂虎此刻的眼眸,是那么地明澈,根本就不像一头懵懂的妖兽。
……
虎娃御比翼飞天,飞得并不快也不高,隐匿身形擦着树梢沿着地势起伏飘行。他没有忘记应有的谨慎,尽管附近不太可能有高人恰好经过,但修士飞天之时在高空中就算隐匿了行迹,法力波动也是很容易被高人察觉的。他既隐居于此,便不想暴露行迹引来不测之人。
到了距离翠真村不远的地方,虎娃落在了林间,徒步翻过山顶,穿过那长满含蕊花的山坡走回了村寨。正是黄昏日落时分,远望过去,村寨中家家户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村民们都在做晚饭呢。
眼下并不是农忙时节,这几天村民们并没有集体劳作,都在忙着各家自己的事情,也有空到处走走,比如进山挖山货、到远处的集市做买卖。虎娃已完全成为村民的一份子,他是一个人住在村子的最东边,所以出门一整天,应该没人注意到他昨夜去干什么了。
虎娃远远地看见了阿源姑娘的身影,她就站在院门前,抬着头望向这片山坡。离得这么远,不知她能否看清自己的表情,虎娃竟莫名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能凭空让一位大成修士心跳加速,这是何等神通呢?
这不是任何神通手段,虎娃此刻就是一位平凡的少年,这是他自己的反应。记得第一眼看见阿源姑娘时,他就莫名感觉很紧张,此刻看见阿源站在院门前的身影,他不禁又想起了白天刚做的那个梦。
从睡梦中醒来之后,虎娃便意识到那就是他自幼的梦境。在梦中、在定境里,他从未看清她的样子,但是这一次,他却看见了阿源、村寨中一位平凡的姑娘。
难道他经历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远的路,要找的人就是她吗?七境修士心境明澈,虎娃明白自己的感受,却不明白自己为何竟有这样的感受。
很久之前,虎娃就曾思索,世上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或者仅仅只出现在他的梦中?如果有,他寻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到她。
他曾进入炎帝仙宫、见到了瑶姬。瑶姬以大神通手段让虎娃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情景,而虎娃蓦然发现,他要寻找的并不是那样一种虚幻的感觉,而是世上真真正正的一个人。
如今他在那样的梦境中看见了阿源姑娘,这说明要么阿源姑娘便是那个人,要么是他希望阿源姑娘便是她。虎娃也算是阅遍人间绝色,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呢,瑶姬在炎帝仙宫中都没留下他,而他竟然在这里、对阿源姑娘动了这种心思。
连虎娃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所以他看见阿源姑娘的时候会心跳加速,用俗话说,就是他觉得自己心里有鬼。但虎娃并没有去想更多,这只是一种感觉,而且他觉得自己不该对阿源姑娘有什么非分之想。
虽然心里有鬼,但虎娃还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走回了村寨。他应该奔自己家才对,怎么到了那三叠池前,脚步一拐却冲着阿源姑娘家去了?嗯,因为阿源姑娘正在看着他呢,他总应该和邻居打声招呼吧。
看见他走过来,阿源姑娘的目光中仿佛带着疑惑与思索之意,开口问道:“虎娃,你究竟做什么去了,怎么一整天都没回来?”
虎娃站定脚步,伸手挠了挠耳后根道:“我昨天进山了。”这个时节,有不少村民挖山货,阿源姑娘昨天不也是进山挖笋了嘛,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阿源姑娘又问道:“你进山干什么去了,我看你是空着手回来的。昨天夜里也没回家,难道是在山中过的夜?”
虎娃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其实我是去找你的,但是山野那么大,许是走岔了,于是就在山野过了一夜。”
阿源姑娘直视着虎娃:“找我,你为什么要找我?”
虎娃低下头道:“你这几天不是感觉不舒服吗,有人打猎回来给了我两只兔子,我想拿过来送给你,可以好好吃一顿补补身体。可是你不在家,我去村中打听了一下,听说你一个人进山挖笋子去了,有点不放心,所以就想去找找。”
阿源姑娘:“你找得可真远啊,怎么能在山里过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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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睡觉与吃饭(下)
虎娃握着双拳举到肩上,做了个秀肌肉的动作,故作轻松道:“你忘了我曾在山里面过了一个冬天嘛,我有功夫,没什么关系。”
阿源淡淡一笑:“你确实有功夫在身,全村人都知道。……这两只兔子,是你昨天放在这儿的吗?”她转身一指院门,虎娃昨天上午挂的那两只兔子还在那里呢。
虎娃有些尴尬地点头道:“是的,我昨天就是来给你送兔子的。”
阿源:“兔肉还很新鲜……你吃饭了吗?”
虎娃:“还没吃……但不饿。”
阿源瞟了他一眼:“人总是要吃饭的,我这就把兔子肉做了,一起吃吧。”
虎娃:“那怎么好意思呢?”
阿源:“就是你拿来的,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若不吃,便拿回去吧。”
虎娃赶紧摆手道:“我的意思是说——怎么好意思让你做呢?还是我来!”
阿源又瞪了他一眼:“你会做吗,知道怎么做才好吃吗?别把好东西都浪费了,还是我来吧,你坐在屋里等着就行!”
虎娃就如神差鬼使般,跟着阿源姑娘进了她的家。虽然在翠真村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他明里暗里也帮着阿源姑娘做了不少事,但还是第一次登门做客。其实他昨天已经闯进了阿源家,可当时阿源不在,而今天是被阿源姑娘领进门的。
阿源让虎娃坐在屋里等,自己拿着兔子去前院偏房中去忙了。虎娃总感觉自己一个人坐着啥都不干怪不好意思的,两次走出屋子来到阿源那里想帮忙,却有点插不上手——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虎娃其实也会做吃的,肉嘛,在路村要么煮要么烤,还可以加各种野蔬调味;他还跟山爷学过,如何将新鲜的肉食加工成肉干或肉松,可长期保存。但虎娃不会像阿源姑娘那么做肉,看来阿源昨天的确去挖山货了,肉汤里加了各种调味的东西,有很多都是虎娃以前没见过的或者不知道的。
兔子肉做好了,阿源装了满满一大盆端进屋,虎娃赶紧伸手去接,还不小心把桌案给撞歪了。他一手端盆一手扶正桌案,阿源提醒了一句:“小心烫着!”
虎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拇指伸进了肉汤里,他虽然不怕但也不好露出破绽、在阿源面前表现得不像个正常人,赶紧把盆放好,吮了一下拇指,感觉指头上沾的汤汁味道竟是那样鲜美!阿源又拿来两个陶碗,递给虎娃一个木勺,让他自己盛着吃,桌案上已经放好了两对箸。
虎娃开始吃肉,第一口下肚动作就没停下来,这一大盆兔子肉最后连汤汁都没剩,虎娃吃了三分之二还多,阿源则吃了不到三分之一。虎娃吃完后还直舔嘴唇呢,差点连手中端的陶碗都给吃下去了,感觉这简直就是人间最好的美味。
阿源姑娘平日是个情绪非常含蓄内敛的人,就算坐在眼前,给人的感觉也仿佛距离很远,气息清雅而缥缈、神情总是淡淡的。但此刻见虎娃吃得这么香,她不禁又露出了笑容,小声问道:“吃饱了吗?”
虎娃放下碗道:“吃饱了,太好吃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感觉最美味的一顿饭!”
阿源姑娘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难道你以前都是不吃饭、不睡觉的吗?”
虎娃有些腼腆的答道:“可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可真会做。”
阿源:“不用夸我,只是你自己不太会做而已。……喜欢吃的话,明天也来吧,反正我自己也得做饭,一起吃,只是顺便的事。”
虎娃很不好意思地……答应了,心中洋溢着莫名的幸福感与满足感。不知是阿源姑娘确实将兔子肉做成了人间无比的美味,还是仅仅因为这顿饭是她做的,或者兼而有之,反正虎娃就是感觉那么地好吃。
阿源要他再去吃饭,虎娃第二天便厚着脸皮又去了,虽然觉得这样打搅人家姑娘不太好,可是他就是想。再度登门时手里没有提着兔子,心里反倒像揣着兔子,有种怦怦乱跳的感觉,完全就是村寨中一个普通少年的心态。
不仅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虎娃都去了。就像阿源姑娘所说,就算虎娃不来,她一个人也得做饭、吃饭嘛,无非是多做一点、添一副碗箸而已。虎娃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所以他才会天天去,等于就在阿源姑娘家里搭伙了。
这世上有谁能想到,彭铿氏大人会天天跑到一位独居的村寨姑娘家里蹭饭?虎娃也有机会将阿源家的粗重活顺带都给干了,以前想帮忙还找不到这么好的借口呢,这样一来,其实阿源姑娘是轻松多了。
虎娃自己平日根本不做饭,他吃不吃都行,假如有村民招待他吃饭,他也不会流露出不食人间烟火的异常。村寨里也分给虎娃口粮了,虎娃当然不会白吃阿源姑娘家的粮食,于是很自觉地把自己那些口粮都搬到阿源家的仓房里了。
普通村寨中当然不可能总有肉吃,但食物的种类倒是挺丰富的,因为翠真村离山近,平时可以采集各种食物以及调味的果蔬,还可以去山中打猎。虎娃发现,不论是什么食材,只要经阿源姑娘的手做出来,都是让他越吃越想吃的人间美味。
虎娃忘了,他拥有七境修为可以辟谷不食。他并不是刻意在体验人烟生活、明明能不食人间烟火却故意要吃东西,而是真的忘了,就像平常人那样每日进餐,或者像一只眼巴巴等食的小虎崽子。
很多村民进山打到猎物,或多或少都会给虎娃送来一份肉,但虎娃也不好意思总吃人家的肉,油田他自己也跑到山里打猎了,竟然一个人扛了一只麂子回来。麂子肉和天鹅蛋,是虎娃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如今由阿源姑娘做出来,那就更好吃了!
虎娃在山中猎到了麂子,心里还琢磨能不能也捞着天鹅蛋。他冬天在这一带的山野中转过很久,也知道什么地方有湖泊,打算再找机会去看看如今有没有天鹅下蛋。
一整只麂子很多肉,虎娃分出不少送给那些曾经送他肉的村民们,剩下的都让阿源姑娘吃了补身体、也是让阿源姑娘做成美味给他吃。这天美美的吃完麂子肉,虎娃正准备把桌上的盆碗拿到外面的三叠池中洗净,阿源姑娘却说道:“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每天虎娃吃饭时,阿源姑娘看着他,神情总是淡淡的而眼眸总是那么明澈,却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虎娃纳闷道:“阿源,你有什么事吗?”
阿源:“你今天一大早出门,中午就扛了一头麂子回来,下午便剥洗干净,将麂子肉送到了不少户人家,动作怎会这么快?”
虎娃笑道:“因为我走运,进山后不久就猎到了一头麂子。……对了,我在山中过冬的时候,发现山里有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天鹅飞来,改天再去找天鹅蛋试试。阿源,你吃过天鹅蛋吗?”
阿源却没有回答,看着虎娃又若有所思般问道:“像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会受欢迎的,无论在何处也都能安身,走多远的路都不必担忧。为何又会自称流落他乡,就留在了翠真村,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企图?虎娃愣了愣,转念间回过神来,也明白了阿源姑娘的意思。虎娃无论在哪个村寨中都会受欢迎的,干什么活几乎都是一个顶十个。就算在城廓中,虎娃也可以轻松地找到一份活计;若是想返回家乡,走过漫长的路途对他而言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阿源姑娘话也许还有别的含义,那就是虎娃干嘛天天要往她家跑?虽然最初是阿源姑娘的邀请,但后来明显就是虎娃主动想这样了。就连虎娃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与阿源姑娘相处时,总是感到她既是那么亲近,又是那么难以亲近,不知不觉中,他居然天天跑人家来吃饭了。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别有用心的企图,至少在普通人看来,男女之间有好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虎娃只是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它就是这么发生了。听阿源姑娘突然问出了这种话,他眨着眼睛想了想才答道:“是的,我确实有企图。”
阿源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哦,有什么企图,能告诉我吗?”
虎娃很认真地答道:“并不是我对这个村寨和这里的村民有什么企图,打个比方吧,就像一个行路的人,他不可能总是为了赶路而走在路上,是为了到达他想要去的地方,或者在寻找他想要找到的东西。
一直以来,我就像那个路人,来到这里时,我突然觉得就想留在这里。这里的天地、山川、田园、还有人们,都令我觉得熟悉而亲切。当我在山中闻到那含蕊花的气息,莫名就想找到那片花丛,这就是我的企图。”(未完待续。)
037、村寨琐事(上)
阿源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甚至有几分不自然,微微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有点明白你的感觉了,其实我也不认为你有丝毫的恶意,因为我看见了你所做的事情。……我以前没有想到,世上真会有你这样一个人,而我居然在这里遇到了。”
虎娃莫名又觉得很紧张,连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也有这种感觉吗?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好熟悉好亲切,就像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我常常在想,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她居然就是你。……阿源,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实话实说,并不是有什么企图。”
阿源轻轻摇了摇头,似有些无奈地微叹道:“你若是带着企图刻意找到了这里,事情倒也简单了。可你偏偏不是这样,有些事,连我都被你搞糊涂了,也许是我本不该想多了。”接下来却突然岔开话题,语气一转道:“虎娃,你的衣服旧了,也破了。”
虎娃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今天扛麂子回村的时候,不小心将衣服又扯了个大口子,肉都露出来了。他有些尴尬地答道:“我就带着这么两套衣服,一直也没机会去买新的。”
阿源姑娘:“那张麂子皮,你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了,换两套新衣服。这里的集市很小,没有卖衣服的,但是可以买到布料。你把布料拿来,我帮你做吧,就算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虎娃:“怎么成了你谢我?我还天天吃你做的饭呢!”
阿源姑娘淡淡一笑:“你为我做的更多,难道我看不出来吗?”
虎娃:“我们之间,就不用谢来谢去这么客气了吧?”
阿源姑娘:“既然不必客气,那你就把布料拿来吧。”
这番略显奇怪的谈话,却能让人反复回味。在虎娃看来,这或许也是一次并未成功的表白,或者是他还没有准备好真正的表白,便被阿源有意无意间岔开了话题。但是有种没说出口的感觉,不仅是属于虎娃的,也是属于阿源的。
虎娃可真听话,第二天就带着麂子皮去集市了。翠真村很偏僻,距离最近的集市大约有二十多里远,那里是附近十几个村寨各种物产的交易与交换中心。虎娃在集市上转了半天,果然没有看见卖现成衣服的,卖布料的也不多。
虎娃的脚程快,又去了更远的一个大型集市,把麂子皮给卖了,换了一竹篓鸡蛋回来,却没有买布料,而是在兽牙神器中悄悄取出一匹布放进了背包里。回到村寨后,他直接去了阿源姑娘那里,把东西都交给她,很高兴地说道:“我把麂子皮卖了,换了这些鸡蛋,还带回来一匹布,你看看好不好?”
这匹布虎娃还用法力悄悄处理了一番,使它穿着的感觉更加柔顺舒适,也非常柔韧耐用,但看上去却很朴素洁净,没有什么异状。一般人几乎无法发现,那细密的织纹是普通人织不出来的,就算是修士也得仔细看才行。
阿源姑娘的纤纤素手从布料上抚过,惊讶道:“这么好的布料,这里的集市可没见过有卖的。”
虎娃笑道:“你真是好眼力,它的确不是在附近买的,是我特意去远方的集市买回来的。给我做两套衣服是足够了,既然你喜欢,也给自己做两套吧。要客气,反正你昨天自己也说了不必客气的。”
他说的是实话,这匹布的确是在更远的集市上买的,但更远的概念是至少有好几千里路,是当初在红锦城带来的、多目族人加工的蕊锦。阿源姑娘确实很识货,她很少特意夸赞什么东西,却夸了这匹布。
阿源姑娘说话算数,几天后就给虎娃做好了两套衣服。她并没有在他身上量尺寸,但做出来的衣服怎么穿怎么合身、怎么穿怎么舒服。
虎娃天天到阿源姑娘家吃饭,一吃就是一个多月,而且看样子还要继续吃下去;这几天又有了新衣服穿,一看就不是他自己能做出来的。村寨中也有不少明眼人啊,像这种事情大家虽然犯不着去操心,但也难免会关心,私下里也不少议论。
假如虎娃真的和阿源就此好上了,绝大部分村民都会很高兴,但有一个人却感到非常不满。
此人名叫宏远,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也很会几手功夫,是翠真村的狩猎队长。在这样的年代、这样村寨中,最强壮有力的人往往便会成为部族的首领,宏远也曾是翠真村中最有希望继任族长的人选。
但虎娃来到翠真村之后,短短时间内就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好感与欢迎,有人甚至在议论,假如虎娃就留在这里,说不定也可以成为继任族长的人选之一。宏远当然也听见了这些议论,却没有太放在心里,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村民们偶尔开的玩笑,虎娃毕竟只是个外来人。
宏远刚开始对虎娃的印象也挺好的,可是渐渐地就觉得不对劲了,主要是因为阿源姑娘,说白了,其实是宏远也看上阿源姑娘了。村中也有好几位姑娘对宏远很感兴趣,宏远却装作不知情,总是想找机会去接近阿源、向她表露心迹。
在宏远看来,自己是整个翠真村中,唯一能让阿源看上眼的男子。可是阿源姑娘从来没有给过宏远任何机会,连宏远都不明白是为什么,他甚至想连接近她都不可能。
而如今突然冒出一个虎娃,学会了种植含蕊花讨阿源姑娘的欢心,后来又厚着脸皮跑到阿源家吃饭了,而阿源姑娘居然还真做给他吃!
吃一、两顿也就罢了,虎娃也不是没在别人家吃过饭,但怎么能天天吃呢!哪有这么占姑娘家便宜的?吃着吃着没完没了,现在居然又穿上了阿源姑娘做的衣服。宏远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做点什么了,假如再不阻止虎娃,阿源姑娘很可能就会被这个外乡人给拐走了。
淳朴的偏远村寨族人,处理这种事情的办法往往很简单。这天虎娃又帮一户人家垒院墙,但没留在这家吃饭,当他穿过村寨往回走的时候,在那三叠池边却被宏远伸手拦住了,这汉子的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支梭枪。
虎娃能感受到宏远心中敌意,很纳闷地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宏远很严肃地点头道:“是的,大家都说你很能干、有一身好功夫,我要与你比斗一番!”
虎娃:“与我比斗,好端端的,为什么啊?”同时心中莫名觉得好笑,宏远并非修士,他只是比普通人更加健壮、身手也更加敏锐,但和虎娃之间,真心没什么好比的。
宏远却板着脸大说道:“你不想比,也得比!我是有条件的,如果你输了,今后就不要再去阿源姑娘家吃饭,也不要再占她的便宜。”
这算哪门子事啊,居然不让他去阿源姑娘家吃饭!虎娃看了看宏远,随即就明白了原因,这人应该是看上阿源姑娘了,所以要和虎娃来一场比斗。这个淳朴的年代,民风也很开放,村寨中的年轻男子为了吸引姑娘的注意,的确也有互相比斗。虎娃对此并不陌生,他只是有些哭笑不得。
虎娃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说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阿源姑娘自己的意思?如今是阿源姑娘的意思,我不去就是了;如果是你的意思,我只要不去你家吃饭,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以虎娃的七境修为,又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他当然不想与宏远来这种无聊的比斗。
说完话虎娃转身就想走,宏远却一横梭枪拦住去路,很气愤地大声道:“你不比的话,要么就是看不起我!要么就证明你是个懦夫,不敢跟我比!……只要你输了,阿源姑娘就会明白——谁才是更了不起的男子!”
他们已经吸引了附近不少村民的围观,虎娃正想说什么,却发现阿源姑娘也走了过来。不知为何,虎娃突然感到心头微微一热,因为他看见阿源姑娘穿的衣裙了,和自己的新衣服是同样的布料。
阿源姑娘的身形显得窈窕而柔弱,可是她的目光看过来时,众人不由自主就感觉到一种被审视之意,无形中都觉得局促不安,却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阿源淡淡地开口问道:“你们为何都不回家做饭,聚在这里干什么呢?”
刚才还很威武的宏远竟呐呐地答不出话来,虎娃则低着头苦笑道:“阿源,是这么回事。宏远要找我比斗,并说假如是我输了,就不能再到你家去吃饭。”
阿源姑娘微微皱了皱眉头道:“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啊,我先做好了,你端回去吃便是。”
虎娃一摊双手道:“我还没跟他比呢,你就说我输了吗?”
宏远终于找着机会开口了,指着虎娃有些激动说道:“阿源,你看见了吗,他就是个懦夫,连比都不敢跟我比!……这样的人,你怎么还能天天做饭给他吃?”
阿源有些好笑地看着宏远道:“假如你找村中每一个人去比试,谁输了就不许回家吃饭,难道想把大家都饿死吗?……你赢不赢他,和他去哪里吃饭,没什么关系,只要没去你家吃。而且你搞错了状况,虎娃不是不敢跟你比,他也不会输。”
宏远涨红了脸,转过身一指虎娃道:“那你就跟我比斗一番!”
阿源姑娘又对虎娃说:“等你忙完了,就赶紧来吃饭吧。”说完然后转身便走,没有理会这件事的意思,仿佛就把它当作了小孩子之间无聊的玩闹。
忙完了就赶紧吃饭,但虎娃有什么好忙的,不就是被宏远拦住了嘛?看了看阿源姑娘的背影,琢磨着她方才的话,虎娃转身问道:“宏远,你想比什么?”
宏远大声道:“投矛刺壁!”(未完待续。)
037、村寨琐事(下)
虎娃闻言就是一怔,感觉更是哭笑不得。在去年的百川城之会上,五位国君的第一场比斗就是投矛刺壁,当时五位国君加五名助手总共十个人,先后九人投出了梭枪,就是最后的虎娃没有出手。
在百川城之会上,他没有比斗投矛刺壁,难道竟要在这翠真村中补上吗?
宏远看见虎娃的神情,显然是有所误会,又略带得意地大声说道:“外乡人,你没听说过吧?近年巴原上最轰动的大事,就是去年百川城成盛会,五位国君争夺宗室族长,进行了五场比斗,其中第一场就是投矛刺壁……”
百川城盛会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很偏远的村寨中,宏远去集市时也听人谈论过,此刻一开口便滔滔不绝讲了许多。包括盐兆与武夫当年的往事、自古以来各村寨的传统,并特别强调了比斗投矛的象征意义。
宏远说话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阿源离去的方向,可惜并没有发现阿源停下脚步聆听的的身影,得意中又难免有些失望。而围观的村民们则发出阵阵惊叹之声,不少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呢,不禁对这场投矛刺壁的比斗更加期待了。
虎娃见宏远再讲下去便会耽误自己回去吃饭了,赶紧打断道:“宏远,这投矛刺壁怎么比啊?这里又没有山崖,难道往谁家院墙上投梭枪吗?”
宏远一指不远处:“百川城之会上,五位国君投矛比的是力度,要将特制的梭枪刺入山崖,而我们恐怕没那等本事。但梭枪也不是那么用的,除了力度之外更重要的是准头。看见那棵树了吗?这么远的距离,谁能投中谁便赢!”
有几个看热闹的家伙叫道:“哇,好远啊!”
顺着宏远手指的方向看去,约百步开外,有株比碗口粗点的树,便是宏远要以梭枪投射的目标。这个距离在硬弓的射程之内,但若用梭枪,一般人根本投不了那么远,更别说能投中目标了。
宏远身强力壮,而且梭枪投得特别准,附近几个村寨没人能比得过他,所以他才要和虎娃比这个,也想借此机会震慑对方。
虎娃点了点头道:“好吧,你先投。”
宏远又瞪了虎娃一眼道:“你给我看好了!有些事,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你今天输了,就不要再痴心妄想别的。”言毕挥手将梭枪投了出去,带着风声于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正中树干、扎在了上面。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轰然的喝彩声,有个好事者小跑过去费了点劲才把梭枪给拔出来,又跑回来把梭枪递给虎娃,挤眉弄眼道:“虎娃,我看好你,也露一手给大家看看。”
虎娃拿着这支梭枪,看了看宏远又看了看那棵树,突然转身一指道:“我换一棵树吧,就投那棵。”他指的那棵树在村口位置,约有水桶粗,但距离却比刚才宏远以投中的树远了一倍。
围观的人群很自觉地分开到两旁,大家的眼神都有些发直,觉得虎娃是在开玩笑。虎娃也没再说什么,上前一步挥枪投出。那支梭枪带着破空声直飞而去,可能是距离太远了,大家没有听见声音,也没看见梭枪扎在树身上,只见几片树叶飘了下来。
“怎么回事,虎娃投中了吗?”很多人的眼神没那么好,根本没看清楚梭枪飞哪去了。而虎娃一摊双手道:“你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目瞪口呆的宏远突然用力甩了甩脑袋,仿佛认为刚才所见是幻觉,大步跑了过去一探究竟,村民们也纷纷跟了过去。到了村口的那棵树下,大家全傻眼了,水桶粗的树干上、越齐胸高的位置,竟有个透明的窟窿。而那支梭枪已穿树而过,斜插在村口外的田地间。
有人压低声音惊叹道:“开山劲,你们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开山劲啊!……只有练成了开山劲,才可能将梭枪投这么远,力度和准头都这么惊人!”又有人叫道:“虎娃呢,虎娃哪去了?”另有人答道:“虎娃没过来,他去阿源家吃饭了。”
方才众人都跑过去看那棵树时,虎娃便径自离开了,这里的事忙完了,阿源姑娘还在等他吃饭呢。而宏远站在村口,脸涨得通红,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很显然,虎娃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比什么,也没有想过输或赢,因为虎娃甚至都没问他——假如你输了怎么办?
虎娃来到阿源姑娘家,莫名就像做错了什么事一般,站在门口先探头往里看。阿源姑娘在屋里招呼道:“饭已经做好了,快来吃吧。”
虎娃进屋坐了下来,阿源淡淡一笑道:“谢谢你。”
虎娃:“谢我什么呀,方才的事吗?那有什么好谢的!”
阿源姑娘:“我要谢你的事情,多着呢。”
……
百川城盛会上的投矛刺壁,在翠真村族人们听来是遥远的传说,但是虎娃和宏远的投矛刺树,就发生在大家眼前,甚至多年之后,还会被当地的村民提起。此事之后没过几天,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的宏远便离开了翠真村,他受征召加入了樊室国的军阵。
虎娃住在翠真村的这段时间,樊室国中也发生了不少事,消息渐渐地传到了翠真村,基本都是人们在集市上听说的。首先是彭铿氏小先生在国都外的大道上拦住了国君的车驾,然后国君下令斩下鹤二鸣的人头挂在泸城的城门上,巴原上又添了一位高人“虎煞”。
此地消息很闭塞,这里的村民半年才听说了虎娃的最新“事迹”。接着还有另外的大事发生,曾参加百川城之会的国君樊翀退位,在樊翀之前的国君樊康,又重新成了樊室国君。
还有传闻说,樊翀在退位之前便已突破了大成修为,所以才决定辞去君位,到赤望丘潜心修炼。很多普通人不明白大成修为的究竟,消息传来传去,竟有人说樊翀成仙了!而樊康重新成为国君后,所下达的第一道政令便是整顿全国军务、扩充常备军阵。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宏远主动接受了征召。
由于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白额氏族人平时虽然也缴纳税赋、服劳役,但各城廓一般都不会勉强他们入役从军,除非是本人主动接受征召。据说宏远去军营里是为了修炼开山劲,更为了出人头地。
翠真村三年前就有人从军,据说现在已是一位军阵队长了,宏远也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大人物。
樊室国换了国君,但好像对翠真村没什么影响,村民们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那些传闻仿佛距离他们太过遥远。真正有影响的事情,反倒是宏远的离开。宏远原先是翠真村的狩猎队长,他走了,谁来组织与率领村民集体打猎呢?
虎娃那天投出的梭枪,虽然没有动用任何神通法力,但也显示了惊人的功夫。宏远应该就是被他气走的,或者是被他吓走的,既然如此,虎娃就得负起这个责任,而且他也完全有这个本事,想推辞都不行,于是虎娃便成了翠真村的狩猎队长。
虎娃在路村时,从来没有参加过集体地外出狩猎,因为那时候他的年纪还太小,当初路村的狩猎队长是伯壮。假如虎娃没有被逼离开家乡,就在路村中那样长大,如今说不定很可能也成了狩猎队长。
他在路村被意外打断的生活,如今倒在翠真村得以延续。翠真村所组织的集体狩猎,比蛮荒中路村的次数少得多,基本都挑在农闲的时候,这对虎娃而言很轻松。他仍然没有动用任何神通法力,每次带领村民们打到的猎物却比以往多了好几成。
集体狩猎所打到的野味,带回村寨集体分配,但是其中贡献最大的狩猎队长虎娃,分到的都是最多的一份。新鲜的肉食不易保存,要么赶紧吃掉,要么就制作成各种肉干。虎娃将在路村学到的加工方法也教给了村民们,可以让当时吃不掉的肉食多保存好几个月。
虎娃当了狩猎队长,每次都能带回来不少肉,他和阿源姑娘也就经常有肉吃了。进入初夏之后,阿源的气色一天比一天更好了,白皙的皮肤粉里透红,无形的容光也格外娇艳动人——反正在虎娃眼中就是这样。
可能是因为经常有肉吃吧,或者是因为虎娃的“照顾”,阿源不再像以前那样体弱,身体渐渐地在恢复,虎娃看在眼里当然格外高兴。阿源的身骨好了起来,虎娃却好像落下了毛病,他经常悄悄地看着阿源姑娘的身影出神,越看越想看,甚至感觉在这天地间他看见的只有她。
虎娃当然清楚,自己是看上了阿源、为她而动情。虎娃早就有种感觉,他在世间要寻找的人就是她,只有见到她,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动情。可是虎娃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表白,甚至不知自己应不应该对阿源姑娘表白什么。(未完待续。)
038、仙谷(上)
身为被翠真村收留的外乡人,虎娃身上有太多的隐秘了,虽已完全融入这里的村寨生活,但虎娃并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感悟天地灵息、情怀必有所寄,虎娃并没有在修炼中迷失于空境,也同样没有迷失在人烟生活中。
一位世外高人,以平凡人的身份生活在村寨中,很轻松就能得到所有人的欢迎与好感,日子会过得非常轻松惬意,自在逍遥,甚至会感带自己简直无所不能。久而久之,这样的心境其实未尝不是另一种迷失。虎娃倒没有迷失于此,但他确实只为阿源姑娘动情。
也许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会向阿源姑娘表白吧,并告诉阿源姑娘自己是谁,但愿吧到时候别把她吓着。阿源姑娘只是一位平凡的村寨姑娘,未必能与虎娃一起修行,而这一点虎娃也有考虑,实在不行,他还有那么多不死神药呢,就以自己的法力帮助阿源姑娘炼化服用吧。
虎娃迟迟没有对阿源姑娘表明心迹,一方面是因为自身的隐秘,另一方面也是有种形容不出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对阿源姑娘动这种心思,可是偏偏就动了!
从夏天到秋天,阿源的气色越来越好、容光越来越动人。而虎娃除了偶尔带领村民们进山狩猎,其他时间也没闲着。
上次阿源进山挖笋子,曾让虎娃很担忧。于是得空之时,他便从山中移植了成片的翠竹种在房前屋后,反正空地很多。新种的竹子次年就想发笋并不容易,但虎娃是连着竹根一起成片移植的,以他的本事当然不难办到,而且还能保证种活。
到了盛夏时节,阿源和虎娃所住的院落就被郁郁葱葱的竹林环绕,微风吹过,竹叶发出轻柔的窸窣声,平添了清幽雅静之妙意。每一根翠竹都如成熟的李子般粗细,发出来的笋子也是这么粗,滋味异常鲜美。以后阿源姑娘想挖笋就不比再翻山,直接提着篮子走出院门就行。
竹林中还点缀着好几棵李树,每棵都有碗口粗细,上面挂着将要饱满多汁的红果。这是虎娃在移植竹林时,也顺手从山里移过来的。当时树上就挂着果呢,被虎娃连着根系下的土壤整体挖出,扛回村寨种在竹林中以及他和阿源家的院子里,李子恰好成熟。
虎娃和阿源院落所在,有了泉流、叠池、竹林、挂果的李树,短短几个月时间,竟像变成了清修洞府,完全不似普通的村寨人家。阿源的住所本就不似普通人家,是那么地素净整洁,虎娃也受到了感染,将自己的院落也打理得纤尘不沾。
做这些对虎娃而言不费什么事,阿源姑娘显然也更喜欢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看着虎娃做的这一切,两人之间已不需要特意的客气,她每天还要做饭给他吃呢。
秋收的季节终于到来了,村民们不再外出,壮劳力都下地收割粮食。仙谷也成熟了,每年一度收获仙谷,是村中最重要的事情,族长亲自率领村民们进入那片田地,平时粗手笨脚的家伙们都不让插手,干这活的反倒是女子居多。
十丈方圆的药田,收获了三百斤左右的养颜草籽,交到规定的地方,可以换回三千斤别的粮食。所以大家在收获时特别仔细,每一粒不小心落到田中的草籽都会被拣拾了起来,并且由族长凡伯亲自看管。
虎娃当然也见到了村民们收获的仙谷,这些养颜草的草籽竟然不是熟透的,颜色稍有些泛青,并非完全成熟后纯白色半透明的样子。这东西不能吃,有燥毒,而村民们本来就不是留着自己吃的。
虎娃又仔细观察一番那片十丈方圆的药田,突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片药田是赤望丘弟子打造的,选择在天地灵息精粹之处,但还是缺了点火候,所种植的养颜草只能长到这个程度。草籽无法完全成熟,不仅不能吃,而且不能作种子到来年继续播种。
难怪这药田并无赤望丘弟子守候,仅仅为了每年三百斤仙谷,专门派弟子守在村寨里确实也没必要,交给当地村民打理即可,更不怕村民们私留。这些仙谷还要经过炼药手法处置,才能成为真正能助益修行的灵药,想做到这一点须有四境以上的修为,且还精通相应的手段。
装运那些仙谷的袋子也不是村民自己加工的,要到附近的集市上找专人领取,虎娃是狩猎队长,也算村民们的首领之一了,这些袋子今年就是他领回来的。三百多斤的收成,要装在六个袋子里。袋子是特制的,虽然也是用麻纤维编织,但经过了类似炼器手法的处置。
它们当然不是法器,却编织得异常坚韧致密,寻常手段很难弄得破,且透气防水。虎娃将这些袋子交给凡伯之前,在其中一个袋子上,悄然留下了一道灵引。
以虎娃的手段,这道灵引非常隐蔽而巧妙,而且没有别的用处,只是让虎娃的元神能感应到它的位置。就算是大成修士,若不是刻意以大神通仔细查探,也发现不了这袋子上被动了手脚。
这些袋子是用来运送仙谷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仅仅是翠真村今年就收获了六袋,听说同样为赤望丘种植仙谷的还有十几个村寨,恐怕也没有哪位大成修士会去一只只仔细查装仙谷的袋子。
虎娃留下灵引的目的,只是预备一种手段,因为他知道,这个袋子会从翠真村被运到赤望丘中。虎娃虽知赤望丘的大概位置,但除了赤望丘正传弟子,没人知道其山门与道场究竟在哪里。也可以抓一名赤望丘弟子拷问出来,但那样做便会惊动对方,而如今倒有更好的机会,查探出前往赤望丘道场的路径,且能不为人知。
虎娃住在翠真村很享受,但他并没有忘记此番行游的目的。巴原上有很多村寨为赤望丘种植“仙谷”的事情,虎娃当初在宜郎城时,就听那位名叫冬生的修士提过。他只是没想到这些仙谷便是炎帝仙宫中的养颜草,而恰好翠真村也有种植。
虎娃发现翠真村也种植了仙谷时,就存了这个打算了,此刻便自然地实施了计划。他没在那些仙谷上动手脚,因为每粒仙谷都需要再经法力炼化,他留下的灵引有可能被发现,就算不被发现,也会在仙谷炼化与服用的过程中消散。
但留在袋子上的灵引若无人触动,就算袋子被丢弃,也至少一百年不会消失。这个袋子便是为虎娃探路的向导,大派宗门道场是不能随意乱闯的。就算他此时不擅闯,也为将来的某些事做好准备。
但虎娃的计划却有一个问题,那灵引要在一定范围内才能感应到,所以这些仙谷被运送时,虎娃不能离得太远。以虎娃目前的修为,哪怕在几里地之外都可以感应到灵引的位置,但他就不能继续留在翠真村了,要跟踪被运送的仙谷一起出发。
也就是说那些仙谷被运走时,虎娃也就该离开翠真村了。这就是他的打算,但也在预料之外,谁能想到就在翠真村中等到了这种机会呢。其实虎娃想走随时可以走,此刻却感到万分地不舍,不仅是因为那些热情的村民,主要是因为阿源姑娘。
秋收之后,翠真村又组织了一次集体狩猎,当然仍是由虎娃领队。等这次狩猎结束,仙谷就要被运走了。虎娃进山时便在心里琢磨,他要以什么借口离开,又怎么对阿源姑娘说呢?
走在山中,虎娃渐渐有了打算,等回村之后就向阿源姑娘表露心迹。他要告诉她自己从小做的梦,而在翠真村之后遇到她之后,才发现的梦中的女子就是她。他还要告诉阿源,自己另有身份来历,有着隐秘,还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
但除了这些这些,他本人就是想和阿源好,如果阿源愿意,他可以找机会把阿源姑娘带走。虎娃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的,他也会去再找那头胭脂虎。如果那头胭脂虎修炼有成、突破四境修为,将来能化为人形行走,他也想把它一起带走。
虎娃进山移植竹林和李树那段时间,也曾再去寻找那头胭脂虎,但没有见到它。也许那头胭脂虎听懂了他的叮嘱,在隐秘的洞府修炼,它应该早已突破二境修为了。
虎娃率领村民们在山中狩猎时,心情很是忐忑,他虽然已有打算,却不知道回去后怎么才能跟阿源姑娘开口、应不应该这样向她开口?如果他说了这些话,阿源姑娘会不会答应,甚至还会不会再理他?
虎娃却没想到道,就在他在回村的这天,族长凡伯和阿源本人却帮他暂时解决了这个烦恼。
……
就在虎娃带着收获的猎物,率领狩猎队伍从山中返回村寨时,翠真村的族长凡伯来到了阿源姑娘的院门前。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还没有开口说话,阿源的声音就从屋中传来道:“子凡族长,你进来吧。”
阿源是被凡伯救回来的一位外乡姑娘,此刻竟直呼族长之名。而看凡伯的神情,竟然是要等阿源姑娘开口恩准,他才敢走进去。阿源就坐在屋中,身边的桌案便是她和虎娃平时一起吃饭的地方,对面还空了一张座位。凡伯却没坐下,毕恭毕敬地站在三步开外。
阿源姑娘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抬头看了凡伯一眼。阿源的神情仍是那么淡淡的,她就坐在眼前,给人的感觉仿佛又很遥远,无形有种令虎娃感觉无比熟悉与渴望的气息,而这种气息,又仿佛只有虎娃才能感触到。(未完待续。)
038、仙谷(下)
对此地村民们而言,哪怕阿源姑娘只是淡淡地看过来一眼,脑海中就莫名有种被审视的感觉,无形中就不敢乱动也不敢乱说话。但她只是一位柔弱的村寨姑娘,看上去是那么平凡,甚至没人意识到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
其实阿源姑娘住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也只有虎娃才会自己跑进这座院子。就连族长凡伯是得到恩准后才敢进来,而且看神情也绝不敢与阿源姑娘同席而坐,因为他是整个村寨中唯一知道阿源姑娘真正身份来历的人。
阿源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凡伯躬身答道:“今年的仙谷已收割完毕,照例为您留下了这些。”说着话将一个小袋子以双手呈到了桌上,袋中装的就是仙谷,约有几十斤。
各村寨种植的仙谷是严禁私留的,并没有赤望丘弟子看管,每个村寨的族长就是监督者。这东西对普通人有害而无益,就算私留也见不得光,假如被查出更会受到严惩,没想到凡伯这位族长的胆子好大,不仅监守自盗,而且居然将这袋仙谷送到了阿源这里。
阿源姑娘看了那袋仙谷一眼,淡淡道:“如今我已经用不着了,但我还会将它炼化成熟,就留给你服用吧。你年事已高,精气神早已过巅峰,修为想更有精进已经很难,但长年服用此物,仍可助你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你此生突破大成修为虽无望,但还有望突破三境。”
凡伯微微吃了一惊,面露惊喜之色道:“难道您已经……?”
阿源姑娘摆了摆手:“已经七年了,这里的仙谷第七次收获,其灵效虽多少也有所助益,但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如今我已另有机缘,这仙谷的些许灵效更是可有可无,就不必再浪费了。我尚未迈出那一步,无论有何种灵药之外助,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修炼。”
她的话虽这么说,课凡伯眼中的惊喜之色却更浓,低声道:“老奴要恭喜您了,看来修炼中的困扰已解决,接下来就是潜心修炼的功夫。”
阿源姑娘又一指桌上那袋仙谷道:“此物待我炼化之后,你便拿回去自己服用吧,也算是对你这些年辛苦的一点报答。……往年你都是将仙谷放在家中,待我暗中施法自然炼化成熟,今天为何特意送来,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凡伯看着那些仙谷有些犹豫地说道:“我的修为,我很清楚,本就资质一般,迈入初境年岁又太大了,修为至此已再难寸进。这些仙谷既然姑娘您用不着,炼化之后不如赐给有缘者,或许更符合您的心意。”
阿源微微一皱眉:“有缘者?”
她的目光似让凡伯感受到某种压力,但凡伯还是硬着头皮道:“老奴说的就是虎娃啊,就算这外乡人另有来历,以您的身份与修为,也不必在意什么。这么些年过去了,只有他看见您便学会了种植含蕊花,想必是有仙缘的。
他来到翠真村后所做的一切,我也都看在眼里,并无丝毫的恶意。这样一个人能得您的青眼,竟能与您天天同席而坐。可是以姑娘您的修为,为侣者也应有仙缘,何不将这些仙谷留给他呢?”
阿源姑娘微露嗔意道:“你想操心我的私事吗?”
凡伯赶紧低头道:“老奴当然不敢,姑娘您的私事绝非我可过问,但有些事情也许是旁观者清。老奴看见了您是怎样待那后生的,那是他的缘法,其实也是您的缘法。也许老奴看见的只是凡缘,但老主人当年说过,仙缘亦从凡缘起。”
阿源姑娘收起怒意,仍淡淡说道:“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但有些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其实你说这番话也是出自私心,当我看不出来吗,你是对那虎娃心生感念。”
凡伯头低得更深了:“是的,我在翠真村已经做了多年的族长,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关心这个地方、这里的族人。虎娃那孩子来了之后,为族人做了那么多事,给整个翠真村带来了这么多的改变,这是此地之福。我当然对他心生感念,希望他此生能有仙缘。”
阿源姑娘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你倒是个知好歹的人,不忘知恩图报,所以想帮他一把。难怪师尊当年告诉我,你完全可以信任,所以我才会来到此地隐居。可是你想帮他求仙缘,那便去帮他,怎能把主意打到我身上、说出方才那些话?”
凡伯抬起头道:“阿源姑娘,您千万不要误会。老奴确实有私心,但这私心是为您着想。您既不愿意回去,难道永远就隐居在这翠真村吗?我虽修为低微,但也曾听老主人说过,于空境中迷失于天地灵息,修为难得精进;寄情于凡尘人烟,亦未尝不会也迷失于凡尘。
他恰好来到这里,每日能与您同席用餐,老奴都看在眼中,这未尝不是与您的缘法。那日我看见他与您并肩于花丛中走回村寨,形神之吻契宛若天成,因此心念忽动,有些话早就想对您说了。
可是他尚是凡人,与您天差地别,所以老奴亦无法开口。既然仙缘亦从凡缘起,如今既有机会,为何不引他踏上仙路呢。至于姑娘您的心思,老奴不敢妄测,也更不敢干涉您的私事,只是说几句旁观者之语。”
阿源姑娘望向门外,似是自言自语道:“有些话若不与你说,那世间便无人可言了。我第一眼看见他,便心生难言之感触,仿佛早已熟识、有难言之亲近心,却不知为何,又生莫名难近之心。我已知你是怎么想的,但不必再提了,这些仙谷已炼化成熟,你拿回去吧。”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放在桌上的那袋仙谷竟然已被炼化完毕,成为可服用的灵药,阿源姑娘施法时不动声色,亦毫无痕迹。凡伯又惊又喜道:“看来您的修为成就,已有望超过当年的老主人。……可是这些仙谷,您真不打算给虎娃吗?”
阿源姑娘:“这仙谷的事就不必让他知晓了,否则反而令其凭添疑惑,你只需操心村寨的事情即可。”
凡伯收起仙谷道:“老奴明白了,以姑娘您的修为身份,将来他也不必在意这区区仙谷,反倒是老奴想多了,而且考虑得不妥。有些事情,此刻还不适合让他晓,万一泄露出去什么消息,您也不便继续在此安然隐居。”
凡伯身为翠真村的族长,为何会私留仙谷,而阿源姑娘还能将这仙谷炼化成熟。这些隐秘之事如被虎娃知晓,他定会困惑不解,且不说该如何解释,若不慎传扬出去,也会招来难测的后果,不仅对凡伯和阿源不利,对虎娃本人恐怕也不是好事。凡伯说自己考虑不周,就是这个意思。
阿源却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些,总之你也确实想多了,记住,此事往后不要再提。……你来找我,一定还有别的事,都说出来吧。”
凡伯有些犹豫地答道:“宏远已经走了,今年仙城朝圣之事,翠真村需另派精英。”
阿源:“每年的仙城朝圣,宏远已连去了三次,依然一无所获,再多去恐也无益,就算他不走,也该换别人试试了。……但这是翠真村的事,向来都由你这位族长自己决定,我从不干涉。”
凡伯:“我原先已有决定,可是听了姑娘您方才的话……”
阿源姑娘打断他道:“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方才的话不必再提起,你原先是怎么决定的,就怎么做便是了。”
凡伯低头道:“我原先决定让虎娃代表翠真村,参加此次仙城朝圣。”
阿源姑娘看了他半天,最终开口却说道:“我知道了。村寨的事有由决定,我说了不干涉便不干涉。”
凡伯还没有来得及再多说什么,村寨里传来一片呼唤之声,有人在找他这位族长。原来虎娃带着狩猎队伍回来了,打到的猎物要当场分配,须由族长主持。
……
众村民在三叠池旁召唤,只见族长凡伯从村子东边走了过来,先率众在祭坛前的空地上祭奉了祖先,然后将猎物分给各家。身为狩猎队长、又是在打猎中出力最多的虎娃,当然分得最多——半扇鹿,还有一张完整的鹿皮。
拿着肉和兽皮回去,在以往这都是虎娃最高兴的时刻,因为他又可以到阿源姑娘那里献宝了,而阿源姑娘又会做一顿美味。可是今天他已打算要离开翠真村,在琢磨怎么向阿源姑娘表露心迹,却不知结果会怎样,心中难免非常忐忑。
恰在这时,族长凡伯走过来道:“虎娃,我有事找你。”
虎娃站定脚步道:“什么事,您尽管开口。”对这位当初主动收留他、并给他提供过很多帮助的族长,虎娃的一直相当恭敬。
而凡伯的笑容有些神秘:“好事!去你家慢慢说。……时间还早,不会耽误你和阿源姑娘吃饭。”(未完待续。)
039、仙城朝圣(上)
凡伯要找虎娃谈的事,是让他代表翠真村参加今年的“仙城朝圣”。关于仙城朝圣,虎娃先前也曾听说过一些零碎的传闻,据说是在每年秋收之后,凡是白额氏的村寨与部族,都会挑选一位最出色的年轻才俊,护送各地供奉赤望丘的物资到达“仙城”。
非白额氏一族的外人,哪怕身份再尊贵,也没资格参加。
所谓仙城,据说是仙家所居的城廓,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传闻中语焉不详,因为绝大多数人根本就没这个机会。每个村寨每年只能派一个人,这几年翠真村派去的都是宏远。而在宏远之前的另一个人,如今也已经离开了翠真村,他留下的房子,便是虎娃所住的院落。
至于赤望丘为何会组织仙城朝圣之事,人们的说法也不尽相同。有人说是为了护送供奉给赤望丘的物资,所以各村寨派出的都是身体最强健的人,且年纪不可超过三十岁。他们运送的物资除了仙谷,还有赤望丘其他各种所需之物,包括各城廓、各部族、甚至是樊室国的供奉,这么一大批财货,当然需要护卫周全。
可是这种解释显然也不太对,谁敢在打劫供奉赤望丘的物资,无论哪路山贼都没这个胆子。况且就算需要人护卫,哪能依靠这些普通的族人?
还有一种解释可能更接近于实情,因为运送的东西多、路途漫长,还要经过很多荒凉险峻之处。像赶车、喂马、装卸这些粗活,总不能让赤望丘上的仙人们来做吧,所以需要身强力壮的普通族人效劳。
能为赤望丘上的仙人们效劳,对白额氏族人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耀,去仙城朝圣,更是一生中难得的经历。假如被赤望丘中的某位仙家看中了、能收为传人,那更是梦寐难求之事。
至于仙城在哪里、是什么样子的,没去过的人当然说不清,去过的人则为了保持某种神圣与神秘感,往往也不会多言。翠真的族长凡伯,就曾代表翠真村多次前往仙城朝圣,从十八、九岁一直到年近三十,每年都是他。
仙城朝圣是难得的荣耀,每个村寨每年只能派一个人,但对于全体村民而言,也并非人人都想去、都能去。根据历年的传闻,前往仙城的道路艰险漫长,运送货物长途跋涉十分不易,有人可能就回不来了。所以赤望丘要求——各村寨、个部族须挑选体魄最为健壮的年轻人。
凡伯却私下对虎娃介绍了所谓仙城朝圣真正的内情。很多人的猜测没错,赤望丘确实需要健壮的劳力,将各地供奉的物资运到指定的地点。但是众人到达仙城之后,赤望丘会派来高人举行仪式,指引他们迈入修炼门径。
而这种仪式,就连很多参加者都不明其中玄妙,只知他们在聆听仙家教诲。
这是自古以来,赤望丘在白额氏族人中挑选传人的一种方式,让每个村寨与部族将最出色的年轻才俊都集中送过来、赐予仙缘。但能否真正成功地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则要看每个人的资质、悟性与缘法了。
比如宏远已经连续去过三次了,但至今都未能成为一名初境修士、拜入赤望丘门下。而凡伯年轻时更夸张,他一连去了十一次,最后一次才有幸迈入修炼门径。但他此生修炼的潜质实在有限,亦无望拥有太高的修为成就。
凡伯向虎娃介绍仙城朝圣时,谈到了自己的往事,还无意间提到了当年指引他仙缘的那位高人名号。此人名叫参寥,并非如今的赤望丘五老之一,而是白煞的师兄。他在山中修炼的岁月已相当长久,但潜心清修不为外人所知,甚至如今的很多赤望丘弟子都没有听说过。
若论宗门辈序,白煞其实是如今赤望丘五老的长辈,星煞与赤望丘五老从传承上看是同辈。参寥也有一名非常出色的亲传弟子,便是玄煞。至于参寥本人的修为,当年已有七境九转圆满,甚至只差一步便可突破至化境。
凡伯似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或许是因为赤望丘高人所修炼的秘法,突破化境后的神通太过强大,所以在从七境突破至八境的过程中,所经历的考验格外难以渡过。参寥受此困扰多年,而白煞却在他之前突破了化境修为。
至于从初境到化境都是怎么回事,凡伯也对虎娃做了一番简单的介绍,这位族长本人的修为不高,但见识倒是不浅。虎娃原先以为玄煞与星煞一样,也是白煞的弟子呢,关于这位高人的师承,就连少务收集的情报中都没有明确的介绍。没想到今日却在凡伯这里听说,原来玄煞的师尊另有其人。
就在参寥的亲传弟子玄煞修为大成后不久,参寥便于闭关中殒落了,或许是寿元已尽,或许是历劫未成。总之这样一位高人,如今竟在巴原上籍籍无名,而迈过登天之径的艰险,由此可见一斑。
介绍到这里,凡伯难掩哀戚之色,长叹一声似是回过神来,又对虎娃道:“年纪大了,难免有些怀旧,感慨当年往事,一时竟说了这么多。关于赤望丘中事情,本不是你我能妄谈的,你不要告知他人。”
虎娃赶紧点头道:“这我当然知晓,仙家之事,我也不会与人妄谈。……可是这仙城朝圣,是白额氏族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机缘,而我只是一个流落于此的外乡人,您为何会要派我去呢?”
凡伯拍了拍虎娃的肩膀道:“虎娃,因为我看好你啊!”接着又面露忧愁之色道,“你知道吗,每年每个村寨中必须派一个人,而我当年之所以去了那么多次,是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人可派。我参加过仙宫朝圣,路途确实太过艰险,身体抗不住的根本不能去。
你看看如今翠真村的村民,年轻人中谁能比得上你呢?你可是在山野中独自过了一个冬天!你此番代表翠真村前去,就算得不到仙缘,亦可无恙而回。若是换作他人,还有谁更合适?前几年都是宏远代表翠真村去的,是你把他气走了,假如你不去,我还能找谁?”
怎么能说是虎娃把宏远给气走了呢?可是听凡伯的语气,分明是赖上虎娃了。虎娃苦笑道:“我的意思是说——我并非白额氏族人出身,这也没关系吗?”
凡伯突然凑近了,表情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道:“通常来讲,这是不可以的,但如今,你已经不是外人了,只要我派你去便可。而且今日之赤望丘,传人早已遍布巴原各地,不再仅限于白额氏族人,你去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一个好机会,虎娃,我想问你——你喜不喜欢阿源姑娘?”
看着凡伯的表情,虎娃总有一种感觉,这位长者在算计自己,但这种算计应该并无恶意,他这位二境修士,确实也很难在七境高人面前耍什么心眼,而虎娃自有神通手段,能感知他凡伯内心真实的情绪。
可是凡伯的最后一句话,着实把虎娃问愣住了,他的脸不禁就红了,过了好一阵才低头答道:“当然喜欢,但是……”
虎娃不得不说实话,可还有很多情况没法跟凡伯解释清楚,他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而凡伯并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又拍着虎娃的肩膀主动道:“这就是对了,我也能看出来,阿源姑娘待你与他人不同。
你以为谁都能让她天天做饭啊?在见到你之前,这简直是想都别想的事!
所以我才要给你个机会去求得仙缘,若是真能有此幸运,那么你和阿源姑娘之间的事情就能更圆满了。你如今还不是修士,有很多玄妙未知,有些事我也无法对你解释清楚。总之阿源姑娘对你另眼相看,你的仙缘必不简单,将来说不定能有机会突破大成修为。”
虎娃听得一头雾水道:“凡伯,您这是什么意思啊?喜不喜欢阿源姑娘,和有没有仙缘,有什么关系吗?”
凡伯:“喜欢就是喜欢,与其他的事无关,可是人无论想做什么,都毕竟得有本事,对不对?总之听我的就不会错!……好了,你去参加仙城朝圣的事就,这么定了!我刚才告诉的你情况,阿源也知道,你可以找她再问问。”
说完话也不等虎娃反驳或推辞,凡伯便转身离去。虎娃一个人坐在屋里愣了半天,万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原本他就打算跟踪运送仙谷的队伍查探赤望丘,所以才要找借口离开翠真村,没想到此刻有了更好的机会,凡伯居然主动派他去运送那些仙谷。
虎娃想不想去?当然想,这是送上门来的机缘!所以他并没有拒绝凡伯,看来原先的计划得有所改变了,不必再像先前那样忐忑难决。凡伯只当他是一位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所以有些话才说得那么神神秘秘,虎娃倒也能理解。
凡伯点破了虎娃对阿源的心思,搞得虎娃挺不好意思的。但村寨中只要是有心人,都应能看出来虎娃和阿源如今的关系很亲近,反倒是虎娃和阿源姑娘半人,彼此没有表露什么。其实虎娃并不清楚,假如不是阿源姑娘那样待他,凡伯也绝不会对他说方才那些话、并派他去参加仙城朝圣。(未完待续。)
039、仙城朝圣(下)
这天吃饭的时候,虎娃对阿源讲了方才凡伯找他的事,告诉阿源姑娘自己将要参加此次仙城朝圣。除了有关参寥先生赤望丘隐秘,虎娃将从凡伯那里听来的情况,都如实地告诉了阿源。其中的很多内情,皆非寻常人所能知。
这对虎娃而言当然是“好事”,意味着翠真村已完全将他视为族人的一员,还给了他这么难得的机会。而虎娃的目的就是想看看阿源姑娘的态度——想不想让他去?
虎娃并没有直接问,阿源姑娘也没有直接表态。她只是看着虎娃,目光中带着审视之意,说道:“你想去吗?”
虎娃挠了挠耳后根:“我其实挺想去开开眼界的,但是这个冬天,我就不在村里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阿源姑娘的神情本有些严肃,但听见虎娃最后一句话时又变得柔和,浅笑道:“冬天村寨里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我,更应该担心自己才是。仙城朝圣的路很不好走,我听说每年几乎都有三分之一的人会受伤或大病一场,要很久才能恢复,有的人甚至无法恢复。”
虎娃:“哦?我听凡伯说了,前往仙城朝圣的路途非常艰险,但并没有说究竟有怎样的凶险,难道还会出现意外的伤亡吗?”
阿源票了虎娃一眼:“艰险而漫长的路途,本身就是大凶险。虽有赤望丘弟子护送,不会遭遇什么山贼或猛兽,但要赶着车、运送货物走过崎岖险峻的山野,且经历巴原上所没有的严寒风雪,或失足滚落、或体弱染病,这些都可能会导致伤亡。
其实就算是住在村寨中,平日也会有人意外受伤、也会有各种病患,在仙城朝圣的路上当然更是难免。所以赤望丘才要求,参加仙城朝圣者,须是每个部族或村寨中体魄最为强壮康健之人,且年纪不可超过三十岁。”
虎娃:“既有这样的要求,为何还会出现那么多伤病呢?”
阿源姑娘又瞟了虎娃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明白吗?她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人,但今天好像特别喜欢这么看虎娃,仍然很耐心地解释道:“身强力壮的人一样会有伤病,参加仙城朝圣者毕竟都是普通人。
你既然独自在山里过了一个冬天,也应该清楚人在那种环境中是很容易受伤也很容易生病的,而仙城朝圣的路,环境要比这一带的山野恶劣得多。虽然伤病也会得到救治,送命的人很少,但每年难免都会出那么三、五次意外。”
阿源姑娘对虎娃介绍的这些情况,在白额氏族人中都不算什么大秘密,但她比凡伯讲得更详细。每年参加仙城朝圣者,约有三分之一会受伤或生病。队伍中也有赤望丘的修士,所以伤病基本上都会得到救治。但修士并非无所不能,每年都会有几个人送命,大概在百分之一左右吧。
虎娃又追问道:“我听凡伯说,仙城朝圣也是求仙的机缘,那么这么多人当中,每年又有多少人能求得仙缘呢?”
阿源姑娘又那样瞟了他一眼,淡淡答道:“你应该已经清楚,所谓的仙缘,不过是踏上登天之径、成为一名修士,如今在巴原上多被称为修行。赤望丘中的修士,并非真正的仙人,凡伯也曾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今有二境修为,但他仍然是村寨的族长。”
虎娃:“我想问的不是仙缘为何,而是多少人能这样的机会?”
阿源姑娘:“我听说这和每年意外身亡的人差不多,大概总有那么三、五个。……其实各部族与村寨若按照赤望丘的要求,都推选真正最合适的人,本可不必有那么多的伤病或意外的。”
虎娃:“难道有很多村寨,挑选的并不是最合适的人,他们这样做,赤望丘不会追究吗?”
阿源姑娘似是嘲讽般道:“追究什么?那些人已自食其果!”
阿源姑娘认为,在目前的翠真村如果选一名族人参加仙城朝圣,忽略虎娃的外乡人身份,他确实是最合适的。每年的仙城朝圣,不仅象征了参加者在村寨或部族中的地位,也是求仙缘的机会,所以知晓内情者,都想暗中安插其本人的亲信子弟参加。
像翠真村这样的地方,每年只能有一个人参加仙城朝圣,且很久无人得到仙缘了。假如族长凡伯不私下告知,就连参加仙城朝圣者本人都不会清楚某些内情,他们只是跟着队伍走了一趟,执行了一次很荣耀的任务而已。
凡伯身为二境修士、当年的赤望丘记名弟子,他对虎娃介绍的那些情况,并不是人人都能知道的。有很多参加者,都是按照赤望丘自古以来的要求,稀里糊涂地被选中的。但仙城朝圣的历史悠久,白额氏所属的各支势力都会派人参加,当然还有人也清楚其中内情。
谁不希望自家子弟能得到仙缘呢,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要尽量安排“自己人”,而非是村寨或部族中最符合要求的人。有些年轻人,比如某个大人物的子侄,从父辈那里知道了仙城朝圣的事情,当然也希望通过父辈的权势将自己推选上。
至于所谓的艰险,没有经历之前是没有切身体会的,而且年轻人大都充满自信、不会承认自己是弱者,更愿意相信自己是能求得仙缘的幸运儿。所以有很多村寨和部族是规规矩矩地派出最合适的人,而有的地方则是另一种情况。
所以每年在仙城朝圣的路上受伤生病甚至意外送命者,绝大部分都是不符合赤望丘要求的这些人。赤望丘提出了要求,某些村寨或部族却不遵守,作为世外修炼圣地的赤望丘,也不会无聊到一一去探究他们为何不遵守。那些人自己的遭遇,就是最好的惩罚。
当然了,那些能安插进来的人,其实也不算很有权势。真正的大人物,比如当年的樊翀,根本就用不着参加什么仙城朝圣。
这些情况没人会公开说出来,普通村寨族人甚至想都不会去想,都是阿源姑娘分析给虎娃听的。听见阿源姑娘的话,虎娃越看越感觉她更加不俗,同时也觉得自己真有眼光!他不仅美且端庄聪慧,就是这番见识,也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村寨姑娘。
阿源姑娘说了半天,见虎娃只是有些发痴地看着自己,低下头轻咳一声道:“不说别人了,你此去一定要小心。……最起码御寒的衣物要带好,我给你准备两套吧。”
虎娃这段日子成了翠真村的狩猎队长,收获的猎物也有不少,已经攒了好几张完整的兽皮了。可以拿出一半去换御寒的厚毡布,而兽皮本身也可以做成抵御风雪的裘衣。还是阿源姑娘动手,给虎娃做了两套严冬时节穿的衣物,让他装在背包里带走。
终于到了从翠真村出发的时候,共有十几位村民同行,由族长凡伯领队,赶着一辆车,车上装着今年刚收获的仙谷。这些人当然不全是去仙城朝圣的,他们要到最近的集市交纳仙谷,再买些冬天需要的物资回来,顺便送虎娃一程。
这天秋风萧瑟,沿途有很多落叶飘下。虎娃身上穿的、包里带的衣服,都是阿源姑娘亲手做的。不知为何,虎娃竟有一种游子离乡远行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当年也曾有过,就在他不得不离开蛮荒来到巴原时。
但那时他的年纪还小,感触并不深刻,只是个面对未知世界茫然无措的孩子。而今天的虎娃早已长大成人且名震巴原,更有七境修为,他只是在无意中来到的翠真村,此刻这种感觉,竟莫名这样地强烈。
虎娃远远地回望了一眼,本也没有打算能看见阿源姑娘,因为按阿源平日的性子,恐不会特意来给谁送别。阿源果然没有站在村口也没有站在院门前,但虎娃却惊喜地发现了她。阿源正站在那片种满含蕊花的山坡上遥望这里,那么远的地方,也只有虎娃能看清。
这一瞥,虎娃顿觉秋风中有春意。
到达最近的集市之后,有个叫孟光的中年人早就在等着凡伯,并且准备好了两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是用来远送仙谷的,另一辆马车则装着供奉给赤望丘的其他东西。这一带的村寨,也只有翠真村才种植仙谷,今天共有六个村寨的人要在这里汇合,然后启程参加仙宫朝圣。
集市本身也是一个规模较大的村寨,孟光并非赤望丘弟子,他就是这个村寨的族长、帮赤望丘办事的。凡伯将虎娃介绍给孟光,孟光对凡伯的态度很客气,笑呵呵地问道:“你们村今年怎么换人了,前几年不都是那个叫宏远的后生吗?”
凡伯答道:“宏远已经从军离开了,这孩子叫虎娃,是如今翠真村最合适的人选。”
孟光拍着虎娃的肩膀道:“翠真村能派你来,是你的福气,此去定要谨慎守礼,不能开罪赤望丘上的仙家,更要注意路途平安。”
虎娃低头行礼、呐呐不言,表现得就像是第一次见这种大世面的村寨后生。凡伯将虎娃和仙谷交给孟光后,又在孟光这里领了三千斤麦谷——这是赤望丘给予的赏赐,然后借了几辆车将东西装上,便带着族人们告辞离去。只有虎娃独自留下。(未完待续。)
040、人间事(上)
虎娃在集市上等了一会儿,附近六个村寨的人很快都到齐了,连同虎娃在内,都是体魄健壮的年轻后生。大家彼此做了一番介绍,算是都认识了。虎娃感应得很清楚,他身边的五名后生心中都充满了兴奋、激动、渴望的情绪、对未来怀着美好的憧憬。
他们其中或许有人也清楚仙城朝圣的内情,就算不明白究竟,也知道能参加仙城朝圣不仅是一种荣耀,而且在白额氏族人中更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其实在普通村寨里,几乎每一位族长,在年轻时曾都参加过仙城朝圣。
孟光领着六名后生、赶着两辆马车南行,途中找地方借宿了一晚,第二天到达了路边寨。路边寨位于从宜郎城通往浒安城的大路边,因此就叫这个名字。从宜郎城往东北方向走是泸城;往正东方向沿着东海岸边走,所到达的另一座城廓便是浒安城。
路边寨有宜郞城东域最大的集市,这里也是虎娃曾用麂子皮换鸡蛋的地方。巴原很大,巴原之外的中华之地据说更加广阔无际,但对于附近很多村寨的村民而言,路边寨就是世界的尽头,也是他们一辈子所到过的、最远的地方。
虎娃在路边寨终于见到了真正的赤望丘弟子。此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站在人群中很有几分飘逸出尘的仙家气象。他名叫梁羽,自我介绍已有四境五转修为。孟光将虎娃等六名后生交给梁羽,交代几句便回去了。
虎娃又在路边寨等了一天,陆续又有参加仙城朝圣的白额氏族人赶到这里来汇合,到齐之后有三十多人、八辆马车。这些年轻后生看着梁羽的眼神,皆充满敬畏与羡慕,这就是赤望丘上的仙家啊。
至少有十来名后生还是第一次这番出门远行,对所见的一切都感觉非常新奇,甚至对那些马车都很惊讶。普通人是很少乘坐马车的,马的速度虽快,却不如牛那样耐劳,而且很娇贵需精心所料。所以很多商队运送货物都是用牛车,像这种双马拉的车一次排开八辆,确实非常少见。
这三十多人到齐后,梁羽便领队出发了,他们准备的东西倒很齐全,路上吃的粮食、野外做饭的器具,甚至露宿的帐篷都有。队伍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沿途村寨中投宿,得到了精心而热情的接待,但是路途中若不赶巧,偶尔也会露宿野外。
大家都是身强力壮的村寨后生,又准备了这么充足的远行物资,路上并无什么辛苦可言,反倒像游山玩水般轻松。但也有人私下告诉同伴,真正艰险的路途还在后面呢,要到了离开浒安城之后才开始,而如今的旅途简直是一种享受。
说这种话的人,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参加仙城朝圣了,早就吃过了苦头。在路上走了十来天,梁羽带的这支队伍终于到达了浒安城。浒安城的城主大人亲自出面迎接,给他们安排好了食宿。队伍里有很多不少人感到受宠若惊,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城主这等大人物呢。
城主大人还专程设宴款待了他们一番,席间与梁羽去后堂私下聊了会儿。虎娃能听见城主与梁羽的谈话,这位城主给梁羽送上了一份重礼,并委托梁羽在路上照顾几个人、不要让他们出意外。
梁羽答应了城主,他定会尽量照顾,但礼物就免了。可是城主大人很不放心,坚决求梁羽收下,梁羽见状也不再纠缠,顺手将东西收了。虎娃也听见了那几个人的名字,尚不在自己这伙人的队伍中,想必是到了浒安城之后将要新加入的。
其实以城主之尊,如果是他自己的子侄,也用不着参加仙城朝圣去求仙缘,总能找到机会请到高人单独指点,至于能否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既要看有没有找对人,也要看拜师者本人的资质、无形与机缘了。
城主委托梁羽私下照顾的那几个人,都是他属下亲信的子侄,其尊长通过各种关系将他们安排到仙城朝圣的队伍中,又怕他们在路上出意外,于是找到城主这里,托城主关照带队修士。城主送梁羽的礼物,应该也那几名后生的尊长凑的,城主说不定也从中另收了好处。
在翠真村时,阿源姑娘就对虎娃解说过这些情况,在浒安城看见了这一幕,虎娃也心中有数。所谓修炼,在很多人看来是世外之事,可是修行,却真真切切就在修士在人间走过的道路,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人间事。
到了第二天,果然又有三十多人和八辆马车加入了虎娃他们的队伍,这些人并非来的各村寨派来的后生,而是城廓中以及各大部族选派的人。
虎娃也发现了一件事,队伍刚刚从路边寨出发时,各村寨派来的人,绝大多数皆体魄强壮而康健,确实是真正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到了城廓中情况就不一样了,新来的人中有一半应该还算可以,但另一半却很勉强,虽然看上去体格确实比普通人强上那么一些。
但现在还不到真正考验的时候,所以大家混在一起也看不出太大的区别。而虎娃也注意到了,梁羽看间其中十几个人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在苦笑。
仙城朝圣的队伍,是从白额氏族人居住的各片地方汇集的,有人离得远,则出发得比较早,最终在差不多统一的时间于浒安城集合。虎娃也算到得早的,在这里等了五天,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最远的来自帛室国的滨城一带。
各城廓、各部族、各村寨派来参加仙城朝圣的年轻后生,总计有三百来人,他们赶着八十辆马车,马车中装载了供奉赤望丘的各种物资。包括梁羽在内,赤望丘一共派出了五名弟子带队,且清一色皆是四境修为。
各大宗门的传统,弟子只有突破了四境修为才可以正式出山、代表宗门执行各种任务。虎娃一度有点纳闷,这么重要的仙城朝圣,赤望丘为何只派了五名四境弟子来护送?这也未免太不重视了!
等到离开城廓继续上路,虎娃走着走着也就想明白了。队伍里的人是白额氏所属各村寨与部族的年轻才俊,赤望丘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能得仙缘,他们是朝圣者,而非赤望丘邀请的贵客,能派弟子护送就已经不错了。
由于赤望丘的存在,白额氏族人是幸运的,无需他们去求,哪怕是最偏远最普通的村寨,其最出色的年轻人都有得到仙缘的机会。
至于把这个机会给谁,则是各村寨与部族自己的事情,赤望丘无意干涉。但要让他们明白仙缘之难求、修行之不易,仙城朝圣这条路便是一种考验,既考验那些村寨或部族会选拔怎样的人,也考验这些走在路上的“朝圣者”。
到达仙城的道路再崎岖艰险,能比得登天之径难攀吗?如果这样的一条路都走不下来,其人心志可知。而且这么多人一起同行这么漫长的路途,不再拥有原先的身份,大家都是运送物资的朝圣者,最容易看清一个人本性。
平时在一起有说有笑游山玩水时也许看不出来,但在不断遭遇艰难险阻时,谁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暴露得很明显了。有谁坚韧不拔、有谁心思细腻、有谁鲁莽冲动、有谁自私冷漠、有谁开朗仗义、甚至有谁阴狠冷酷,其实都逃不过高人的眼睛。
假如有一个自私冷漠的人,却能够很好地掩饰自己,装作热情大方的样子,而且能一路装到仙城去,那也算是了不起的人才了,重要的他在这一路上都是怎么做的。
这支队伍里的年轻人,大部分在将来都会成为白额氏所属各村寨、各部族的首领,只要在这条路上走个来回,赤望丘上基本就会了解他们都是什么样的若能,他们彼此之间也会有足够的了解与交往,无形中编织成更紧密的宗族人脉。
有了这么一段共同渡过艰难险阻的经历,也是增加白额氏族人彼此间的认同感以及凝聚力的手段。
虎娃就一边这么琢磨着,一边跟随队伍东行。三百多人、八十辆马车,起初沿着烟波荡漾的东海岸边行走,道路平坦宽阔、风光秀美如画,还受到了沿途村寨最热情的礼待。
这仿佛是一段最舒适的人生旅途,每日看着艳阳下的海景,听着渔歌晚唱,感受着在天地间行游的美妙,大家都是那么开心地在享受。可是离开浒安城的辖境后,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他们走进了连绵险峻的山野中,脚下的地势在起伏间越来越高。
起初的几天,偶尔转到某座山的南侧,远远地还能看见东海,而随着在山中越走越深,众人渐渐就不知身在何处了,扑面而来仿佛是绵延无尽的千岩万壑。难怪运送物资不用牛车而用马车,有些地方牛是过不去的,需要人牵着马、并由同伴在连拉带扛把车弄过去。
队伍里的欢声笑语渐渐少了,因为路实在太难走了、大家实在太累了,每天到了宿营时,就想找个避风的草窝躺下来不动。可是出门在外,沿途已无村寨,所有事情都需要自己做,大家宿营后还要搭帐篷、安放货物、照料马匹、生火做饭。(未完待续。)
040、人间事(下)
朝圣队伍集结完毕、自浒安城出发时,众人便被打散了重新分组,基本上每三人一组、负责一辆车。虎娃与另外两个名叫古祥、剑白的同伴分在一组,他们轮流有一人御车。若是道路平坦,另外两人就可以爬到车上休息;可是遇到艰险之处,另外两人就需下车帮忙。
这天宿营时,虎娃很利索地搭好了帐篷、砍柴生起了火堆。古祥和剑白也在一旁帮忙,安置好车辆马匹,开始做三人的晚饭。他俩虽然没有虎娃干活那么利索,但也不好意思只让虎娃一个人做太多,而剑白还在龇牙咧嘴地强撑着,感觉十分不好受。
剑白的左脚扭了,肩膀也肿了,碰一下就疼得直哼哼。还好虎娃和古祥对他都十分照顾,要不然这小子遭的罪就更多了。整支队伍三百多人,恰恰他们三人分在了一组,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平日理应互相援手。
山野中很少能有供三百多人同时集体宿营的开阔地带,所以众人又被分成了五队、每队六十多人,由一名修士带领。梁羽所带领的这六十多人是第四队,虎娃也观察过这位修士给众人的分组,发现还是有规律可循的,基本都是两强一弱的搭配。
所谓强者,其实就是那些老老实实按规矩选出来的、真正最符合要求的人;所谓弱者,多多少少都是通过各种背景关系被安插进这支队伍的。比如剑白,今年十八岁,身子骨看上去倒也算结实健康的、没什么毛病,但要分跟谁比,他只是个还算健壮的普通人而已,远称不上拥有过人的体魄。
剑白的父亲是一位村寨族长,那个村寨和翠真村差不多大,但位置就在离浒安城城廓不远的大道附近、拥有一个不小的集市,平日来往的商队及行人可比翠真村那里多多了,也远比翠真村更为繁华。这位族长,也借此结交到不少城廓中的贵人。
其实剑白人倒不错,脾气更不奸滑,相反很热情开朗,做什么事都很勤劳朴实。能看出来,这样一位年轻后生,在村寨中也会很讨人喜欢的。他的父亲安排剑白来参加仙城朝圣,村寨中也没人反对。但唯一的问题就是——按照赤望丘的要求,剑白也许并不合适。
但他的族长父亲很希望儿子能拥有这份荣誉、更能求得仙缘,想让剑白参加进来,其心情也完全可以理解。而剑白也自认为年轻力壮,不会比其他人差到哪里去,也非常希望能参加仙城朝圣,于是村寨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剑白的族长父亲也知道这条路上的艰险,以他的身份虽然有点小权势,但还远远攀不上城主大人的关系。浒安城的城主曾说了几个名字、托梁羽在路上照顾,其中并没有剑白。
可是剑白的父亲也在尽量另想办法,他找到了相邻的村寨,打听清楚那个村寨会派什么人参加仙城朝圣,并给那户人家送了不少礼物,托此人在路上尽量照顾剑白,这个人就是古祥。
古祥今年二十岁,出生于村寨中的普通人家,在兄弟中排行第三,今年已经是第二次参加仙城朝圣了。他从小到大几乎就没生过病,拥有远超常人的完美体魄,去年已走过仙城朝圣这条路,虽然没有迈入初境成为修士,但也无恙而回,今年村寨中派的又是他。
古祥的脾气淳朴憨厚,他并不了解仙城朝圣太多的内情,只将之视为村寨与自己的荣耀,能到达仙城聆听赤望丘上的仙家教诲,更是一生莫大的福气,很高兴自己还有机会再来。当剑白的父亲求到他这里时,这条汉子如实地介绍了途中艰险,也承诺会尽量帮助剑白。
当队伍正式分组时,古祥与剑白原先不在一组,是他主动站出来要求调换,就是为了完成承诺。梁羽当时倒也没反对,想了想,便把虎娃也安排了进来。都是有幸参加仙城朝圣的年轻后生,又结伴互助走了这么远的路,三个人已成了好朋友。
幸亏虎娃和古祥的照顾,尤其是虎娃暗中不动声色的帮助,剑白虽然也吃了不少苦头,但走到现在还没遇到什么大麻烦,至少没有太重的伤病。虎娃早就看出来了,在这三百多人,剑白其实是体魄最弱的一个,若是每年都会有人送命的话,他应该是其中最有可能的。
虽然队伍中有上百人是通过各种背景关系安插进来的,但谁也不会故意将自家体弱多病的子弟派来送死,也都是尽量挑其中最健壮的,这么一比较,剑白无疑就成了最弱的,而且他还带着一些常人很难察觉到的暗伤隐疾。
虎娃看见剑白时,也在暗中琢磨有关修行传承的事情。像剑白这种体质偏弱、先天不够完足的人,和队伍中其他人相比,就一定不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吗?答案当然不是这样。
但是迈入初境后继续修炼下去,特别是初境九转圆满后要渡过那炼形身受之劫,健康完美的体魄就非常重要了。若在无尊长专门护持、无各种灵药辅助的情况下,剑白是很难突破至二境的,届时可能会大病一场,甚至终身都难以恢复。就算侥幸突破了二境,接下来修炼至二境九转圆满,也远比其他人更为艰难。
可是话又说回来,假如有尊长专门护持、借助专门的灵药辅助,投入足够的心血和精力帮助剑白化解修炼中遇到的凶险,成功突破到三境后,像剑白这种人最终获得的成就,并不弱于其他弟子。
比如虎娃在山中折腾那头胭脂虎的手段,假如用在别人身上,别说是一个身子骨看上去还算健壮的普通人,哪怕生来就是个病秧子,炼形身受之劫恐怕也不是什么问题。可是自古以来,世上又有谁能有那头胭脂虎的幸运呢,那是连想都别想的事。
所以虎娃也看出赤望丘每年安排这场仙城朝圣的思路了,并非一对一的师徒缘法指引,而是针对整个白额氏一族赐予的仙缘。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先进行一次体质与心志上的筛选在剩下的人当中指引仙缘,这样也能避免宗门与尊长消耗太多的资源或精力。
这些白额氏族人若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起初得到的恐怕也只是最普通的指点,剩下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的缘法,只有其中最出色者,才能得到尊长的关注、专门精心指引。所以在正常情况下,剑白这种人根本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但在虎娃看来,如果剑白能突破第一关,后面的问题便好解决了,只要他能成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拜入赤望丘门中,以大派修炼宗门中的手段,自能帮助它解决突破二境时的问题的,只是赤望丘希望大部分弟子最好都不要有这种麻烦。
……
继续往前走,山势越来雄浑,道路越来越崎岖,丘壑纵横间也有不少开阔的地带可供三百多人一起宿营,五支队伍时而聚在一起,时而分批行进。虎娃知道那五名带队的修士在暗中观察所有参加仙城朝圣者,而虎娃也在暗中观察这五人,发现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应该是最走运的。
梁羽单独乘一辆马车走在最前面,每到危险路段时,这位修士都会下车,来回巡视着所有车马,发现险情便及时伸手救助。比如有一次,有一辆车的轮子在断崖边悬空了,被梁羽以御物之功给拽了回来,还伸手抓回了差点失足坠落的一个人。
浒安城的城主曾托梁羽照看队伍中的几个人,可梁羽照看的可不仅仅是他们,他在尽量保护队伍中的所有人,而且平时也不介意和大家交流,态度显得很和善、并不是高高在上,经常还会露出笑容。
在带队的五名修士中,梁羽是最好相处的,可能此人的性情就是如此,也可能是他更聪明、能想明白更多的事。队伍里的人将来都可能是各部族与村寨的首领,其中有人说不定还会成为赤望丘中的同门,此刻若多关照亲近,说不定都是将来的某种缘法。
至于其他四名带队的修士,都有区别,平时神情大多很冷漠,端坐在车中似闭目修炼,只有遇到特别险峻的路段时,才下车站在那里监督着整支队伍的行进,以防发生车毁人亡的惨剧。
每一支队伍都有六十多人、二十辆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一字排开,以一名四境修士之能就算全力施为,也很难兼顾,总会有各种意外发生,更不能避免有人生病。
其实出现伤病的原因,大多是因为过度劳累或受寒,如果在征兆刚出现时,适当以法力调理神气,在很大程度上就能避免情况恶化。但这对修士本人的要求很高,带队者很难照顾太多的人。梁羽偶尔施法,为人调治刚刚出现的伤病,但次数并不是很多。
而其他四名修士则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冷眼旁观,令一群年轻的后生们不敢轻易接近,更别提打听赤望丘中的各种情况了。
虎娃身边的这群后生,与梁羽渐渐混得熟了,也会开口问东问西,甚至直接问梁羽是不是仙人?梁羽则笑着回答他当然不是,只是在赤望丘中习得修仙之法,掌握了仙家留于世间的神通,同时也郑重强调,很多宗门事务,在场者是不能乱打听的,他也不可能说。
虽然很多事不能乱打听,但虎娃通过只言片语也了解到更多的情况。首先是赤望丘究竟有多少弟子?巴原上的说法不一,谁都没有准确的统计数据。但虎娃通过梁羽的某些话推断,赤望丘门下传人遍布巴原各地,如今总计已超过千人。(未完待续。)
041、好心的剑白(上)
一千多名修士啊,这是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其中突破大成修为者原有八人,便是白煞、玄煞、星煞与赤望丘五老,听说最近又添了一位樊翀。至于其他人的修为究竟如何,恐怕连梁羽也不太清楚。
这一千多人中,有半数出身于白额氏一族。虎娃也明白,每年的仙城朝圣,其实就是赤望丘在白额氏族人中挑选传人,但梁羽并未明说。而长年住在赤望丘中的修士,约有六百,其余传人则遍布巴原各地,平时各自修炼,有时也会执行各种宗门任务。
通过只言片语的推断,虎娃也深刻体会到,自己所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就算以他如今的修为,也不可能独自去对抗。
每日在深山中艰难跋涉,道路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有人便问梁羽究竟还要走多久?梁羽笑着回答,自从离开东海岸边进山之后,这条路大约还要走一个月,此刻刚过去三分之一左右。而算算日子,加上进山之前,最远的地方来的朝圣者已经走了两个月了。
地势越来越高,气候也越来越冷了,他们已经从秋天走到了冬天。虎娃的家乡就在蛮荒深处的高原上,就算没有修为在身,他也没什么不适应,但队伍中的其他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他们自幼生活在平原地带,没有经历过高原上的冬天,每当寒风呼啸而来时,就连呼吸都很困难,有不少人开始出现头疼、胸悸、晕眩等症状。
在这种情况下赶路极耗体力,稍有不慎就会受伤,人更容易生病。偏偏天上又开始下雪了,是在巴原上见不到的大雪,积雪不化,车马则更加难行,此时最容易患上寒湿之症,比如剑白就病了。
剑白这天发烧了,不仅感觉头疼而且一阵阵晕眩乏力,是当马车翻山的时候,他还要在雪地上帮忙。虽然在虎娃和古祥的特意关照下,换了他来御车,可是症状却越来越严重。
到了宿营时,剑白粗重的活干不了,但也挣扎着帮同伴收拾帐篷、做晚饭的时候帮忙添火。吃完饭之后,虎娃又从背包里拿出很多小细棍,开始熬汤,汤汁中渐渐飘出一种股药香味。
两名同伴好奇地凑过来问道:“你这是在煮什么呀,怎么全是小树枝?”
虎娃笑着答道:“这是含蕊花的嫩枝,春天采摘,去皮晾干,熬成汤药可祛寒湿之症。剑白赶紧喝一碗,否则你明天就坚持不下去了;古祥你最好也喝上一碗,至少也能祛除寒湿。”
参加仙城朝圣,除了随身衣物,并不需要准备其他的东西。虎娃离开翠真村时,背包里有阿源姑娘给他做的那两套御寒衣服,而剩下的地方,全塞满了这种含蕊花枝,这也是阿源姑娘特意让他带上的,此刻便发挥了重要作用。
其实虎娃并不是队伍里唯一携带药材的人,梁羽所带的这支队伍中至少有十余人都随身带了各种药材,在刚下雪时就开始每日熬汤药服用了,其药效大多是祛除寒湿,也能使人多少更适应这高原上的气候,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
而虎娃很清楚,伤病不仅要靠调治,更重要的是靠休养,那些人所携带的药材就算有些效果,但在每日这么辛苦的跋涉中,还是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而虎娃煮的这锅汤药显然不同,不仅包含着含蕊花枝本身的药性,还有他暗中施展的大神通手段。
虎娃只是想帮剑白一把,不能让他中途就病倒,在这么险恶的环境下,症状一旦恶化,后果可能会很严重。但虎娃又不便直接出手为剑白调治,队伍里毕竟有梁羽这样的修士在监督。所以他熬制含蕊花枝,却以大神通暗中激发其药性,借助这种方式才能做得毫无痕迹。
剑白闻言感激万分,凑过来道:“我虽然不舒服,但你们也累了一天了,熬汤药这点粗活还是让我来吧,你和古祥先好好休息。”
虎娃微微一笑,倒也没推辞,让剑白去熬汤药了,他只是暗中施法赋予那汤药更精纯的灵药。熬好之后,剑白喝了两大碗,体内顿有热力蒸腾,微微出了一身汗,身子骨立刻轻松了不少,脑袋也不再晕眩,赶紧钻进兽皮铺盖中休息。古祥见状也喝了两大碗,感觉也舒坦了许多。
这时帐篷的帘突然被人挑开了,梁羽走了进来道:“翠真村的虎娃,你拿出来的是含蕊花枝吗?……没想到你竟认识这种药材,还随能身带着,嗯,好精纯的药性!”
这支队伍里有五个后生都叫虎娃,所以梁羽在称呼上会加以区别。虎娃赶紧站起身答道:“这是我在村寨中偶然学会的,看见有人用这种花枝治疗寒湿之症。”
梁羽以赞许的语气点头道:“含蕊花在山野中偶尔也能见到,但想成片种植很不容易,而且每年适合采集的时间也很短,所以知道其药效的人并不多。就连我都是在赤望丘中见到了含蕊花,偶尔听长辈提了一句才知道的。你用此药的确很对症,不知身上还有没有呢?”
剑白和古祥也爬起来行礼,虎娃直接把自己的背包递过去道:“我还带了这么多,你有用吗?”
梁羽却摆了摆手没有接:“我并不需要,但队伍里还有很多人需要。这是你自己带的药,你当然要留着自己用,可是有人见到剑白的病被治好了,一定会打听的,也会向你求取,该怎么做,全看你自己了。”
梁羽说完话就走了,他的意思有些莫名其妙,像是一种提醒。剑白最机灵了,当即就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虎娃,我们需不需要保密,谁打听都不说?要不然就会有不少人来求的,不给的话会得罪人,如果给的话,这么多人恐怕不够分。至少还要走半个月呢,说不定你自己还会用到。”
虎娃笑道:“不必保密,梁羽先生都已经知道了,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闻见今天的药香,再看见你的样子,或多或少也都能猜得到。药材可以不给,还是我们自己熬制效果最好,但我们可以每天熬一大锅,谁有需要的话,可以分他一碗喝。”
果然到了第二天宿营时,就人跑过来打听他们昨天熬的是什么药,并且流露出索求之意。还没等虎娃开口,剑白就说出了虎娃的意思——药材就不给了,但是每天熬出来的汤药,可以分一些给大家喝。
虎娃从这天开始就没有自己动手了,每天都让剑白来生火熬药,不断有人来讨汤药喝,而喝下去的效果确实非常好。冒着高原上的风雪赶路,就算体格最强壮的人也会受到寒湿侵扰,虎娃他们能熬出对症的最汤药,当然人人都想喝。哪怕一人只分一小碗,六十多个人呢,那一锅汤药也是不够的。
还好剑白在争执未起时便及时解决了问题,他和大家商量,先照顾已有伤病在身的人,剩下的汤药其余的人再每天轮流喝。在接下来的路途中,虎娃等三人赢得了队伍中所有人的好感,共同经历艰险至今,无形中的交情也越来越深了,大家渐渐都成为了朋友。就连梁羽偶尔看见虎娃时,目光中也会流露出赞赏之意。
虎娃不禁暗暗感慨,他在翠真村中,那些村民们是真心把自己当成他们中的一员。而在仙城朝圣的路上,队伍中绝大多数人也是真心把自己当朋友。可他们都是白额氏的族人,其中有人将来也会成为赤望丘弟子。
虎娃的仇家就是那高高在上、仿佛不可触及的白煞——赤望丘以及白额氏一族的首领。但这些白额氏族人以及普通的赤望丘弟子,并不是自己的仇人。可是他将来要报仇的话,却又很难避免发生他不想看见的事情。
该怎么做呢?也许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虎娃只想针对真正的仇家,而此刻他身边的这些人,可能连清水氏一族都没听说过。虎娃将来既要报仇,也要化解不必要的冲突。
也许是虎娃所带的含蕊花枝效果确实非常不错,也许是梁羽将队伍保护得格外周到,也许是他们走运,这六十多人的队伍中,尽管有十多人也被伤病袭倒,但大多都不算太严重,更无一人殒命。
但另外四支队伍就没这么走运了,今年山中的风雪好像格外大,就算有四境修士领队,也不能防范所有的意外发生,其他四支队伍中都有人重伤或重病,不多不少也各有一人送命。这天风雪渐渐平息,脚下的道路地势越走越低,来达了没有积雪的地方,梁羽终于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再休息一夜,明天就可以到达仙城了!
众人齐声欢呼,这是发生内心的喜悦,充满欣慰与自豪之意。这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过这样艰险的经历,难以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挺了过来,这也是一番身心的洗礼和意志的磨砺,就连人的气质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宿营的时候,众人都已经睡着了,剑白却突然在帐篷里悄悄坐了起来,伸手将古祥和虎娃推醒,小声道:“你们别着急睡觉,我有事情要说。”
古祥有些不满地嘟囔道:“什么事情不能明天说呀,干嘛大半夜的把人弄醒!”
剑白:“你小点声!就因为明天要到仙城了,所以我才要告诉你们,每年的仙城朝圣,其实另有深意。”
古祥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道:“什么深意啊?你是第一次来,而我去年就参加过,怎么不知道啊?”
虎娃也起身问道:“剑白,你都知道些什么?”(未完待续。)
041、好心的剑白(下)
剑白神神秘秘地说道:“所谓仙城朝圣,不仅是为了给赤望丘上的仙家送去供奉,也是赤望丘给我们白额氏族人求得仙缘的机会。这个内情,一般村寨的族长都不会太清楚,可能是怕大家都知道了,便会不按要求派人。我爹认识城廓中的好几位大人物,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的。
我们到达仙城之后,要在那里停留十天,前三天每天正午,都会有一位长老为大家指点仙法。到时候一定要认认真真凝神细听,按照长老的要求去做。三天之后还有七天,可以自己找一个清净的地方,仔细回味长老解说仙法时的感觉,说不定就能求得仙缘。”
古祥眼珠子一亮,恍然大悟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前三天每天中午大家都会被集合在一起,听从仙长的训示,就是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原来是赐仙缘啊?”
剑白:“怎么能是一会儿呢,我爹打听到的情况明明是整整一个时辰!先不说这些了,有就好,后来的那七天,你都干嘛了?”
古祥:“好不容易来到仙城,在路上都累得半死了,当然是好好休息睡觉了,养足精神和体力,好回家啊。……哎呀,我那么做,是不是就错过仙缘了?”
剑白拍了他一巴掌道:“所以我今天才要提醒你,每年能得仙缘者,不过三、五人,无意间就会错过机会。这是我爹私下里告诉我的,还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否则会犯了赤望丘的忌讳。但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与你们二位分享。”
古祥与虎娃同声道:“多谢你了,剑白,你真是太够朋友了!”
其实这些情况,虎娃早就清楚,就算在翠真村凡伯没有对他说,走了这一路,他还能看不出来吗?凡伯也不是一位简单的族长,对仙城朝圣的内情很清楚,甚至还了解赤望丘中的一些隐秘往事。
而剑白又眉飞色舞地接着说道:“这一路幸亏有你们俩了,特别是虎娃带的那些药,否则我绝对挺不过来。你们知道吗,凡是在半路上车休养的人,都失去了前三天听闻仙法的资格。所以我虽然坚持得很辛苦,但没有上车去休养。”
他们这一队六十多人,总共赶了二十辆车,其中只有十五辆车装满了货物,还有一辆车是梁羽坐的;另有四辆车带着厚厚的篷帘、可遮挡风雪,但里面是空的。在路上受伤病或者感到实在难以坚持的人,可以请求到车中休息,但领队往往会拒绝。
大家都歇下了,谁来赶车运送货物啊?
但有人实在坚持不了了,要么是苦苦哀求,要么是真的伤病太重,最终也会被允许到车上躺着,梁羽甚至会出手帮他们调治。毕竟这些人都是各部族与村寨的精英,不能在路上出太多的意外,那四辆带篷的马车就是为此准备的。到最后,每支队伍里总会有十几个人是躺在马车上到达仙城的。
这些伤病很重的患者,一到达仙城,就会被赤望丘派来的人安排到专门的地方,接受精心的调治,好让他们十天后可以安然返回家乡。但这些人,便失去了前三天听闻仙法的资格,当然也错过了求仙缘的机会。
古祥去年到达仙城的时候,内心中还曾隐约有些羡慕那些人,虽然受伤或患病,但在最艰险的路段上都躺在马车上休息,到了仙城还有赤望丘中的仙家专门照料,实在太舒服了。
此刻听见剑白的提醒,古祥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恍然大悟道:“哎呀,那些人的损失大了,简直是白来了一趟!……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一直咬牙坚持着,也幸亏有虎娃带的药,你每天都可煮汤药喝,才能挺到最后都没躺下。”
……
第二天中午,当队伍走下山坡、穿出密林,远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原野,在冬季里还点缀着稀疏的青翠之色。这里是群山中相对温暖湿润的谷地,地方足够大,足以形成局部的气候,还生长着不少常绿的植物。
谷地中有好几条溪涧,从高处流下呈扇面形散开,在冬天也没有结冰,水不深,将将只能没过脚脖子。这些溪流都不宽,抬脚就能迈过去。从众人所在的地方望过去,谷地左侧有不少灌木和树林,显得葱郁茂密;右侧地势起伏,有不少数丈到十余丈高不等的小丘,丘上有很多巨石裸露。
在原野的正前方,有一片平坦的坡地明显高出周围,背靠着秀美的峰峦,那里有一片宫阙。正中是一座高台,高台前是一片铺石而成的平地,两侧还有配殿似的建筑,高台后则是一座大殿。
雪后初晴,周围的群山顶上则是一片洁白,而接近谷地的山坡渐渐呈现出红黄与青翠。阳光下雾霭飘荡,就环绕着那一片宫阙,半空有一道彩虹呈现,远望若仙宫景象。这片谷地就是白额氏族人历年的朝圣之地——仙城。
所谓仙城,并不是一座城廓,就是这么一片群山间的原野,还有原野中央的那片宫阙。虎娃莫名有些发怔,他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却感觉地形很有些眼熟,然后莫名想到家乡的山神——理清水当初应该也来过这里。
因为这片原野和与原清水氏城寨所在的谷底,地势特征太相似了,只是面积还要大一倍,而且并没有建立城寨。据说白额氏族人的仙城朝圣传统已经有两百六十多年了,而清水氏的城寨是一百多年前才出现的,所以理清水可能来过这里、曾受到了此地的启发,然后寻找了一片类似的地方、指引清水氏族人定居。
这是一片于世外休养生息的宝地,巴原上的战乱波及不到这里来。如果有必要的话,此地至少能容纳数千余人定居,以赤望丘上众高人的本领,短期内就能建造一座大型村寨甚至是城廓。
也就是说,“仙城”是一座好似不存在的、看不见的城,但有这片地方在,无论巴原上发生怎样的动荡,白额氏都可随时迁徙数千名精英族人来此避祸,保住这个部族的血脉根基。但是这样的事情,三百年来从未发生过。
群山环绕间有这么一片谷地,而巴原九丘之一的赤望丘就在山中某处,不为常人所知。这与虎娃的家乡也十分相似,谷地中曾有清水氏一族建立城寨安居,而巴原九丘之一的树得丘就在那附近不为人知之处,有山神于树得丘上修炼。
相比较而言,清水氏到北荒定居、建立城寨的历史并不长。理清水虽占据树得丘,但他毕竟不是当年的太昊天帝或少昊天帝,且主要精力都放在自己的修炼上,还没有建立像赤望丘那样的一派宗门传承,可他未必没有这样的愿望。
理清水究竟有没有来过此地,虎娃当然不知,他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所以有此猜测。赤望丘这派宗门,应是少昊天帝三百年前在巴原留下的传承,这一片宝地,很可能也是少昊天帝指引传人找到的。
虎娃若有所思,而队伍中的其他人则难掩激动之情,纷纷向着远方的宫阙行礼跪拜,就连那些原本躺在马车上的伤病患者也挣扎着起身,下车叩拜行礼,神情无比地虔诚。虎娃能清晰地感应到众人的心绪,每人都觉得远方的宫阙是那么神圣而神秘,而到达这里行礼跪拜的他们,正在接受着庄严的感召,也增添了一丝神圣与神秘的气息。
大家的心情是无比地崇敬,仿佛到达这里的一刻,身心都在天地中接受了神圣的净化,一路上付出的千辛万苦不仅值了,而且化为他们人生的荣耀。——这就是赤望丘要的效果。
艰难付出之后,才会更知珍惜,或者说必须得珍惜。赤望丘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也会变得更加神圣,因为没人会否认自己经历千辛万苦所应有的价值。这些人回去之后,将来成为各部族与村寨的首领,也会把这种崇敬之心带到全体白额氏族人当中。
“圣地”怎么可能不神圣呢?假如是那样,历经千辛万苦的朝圣行为以及朝圣者本人,不都显得荒诞、无聊,甚至是无知与可笑?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未知的圣神存在感动了他们,而是他们自己感动了自己。所朝拜的对象必须是神圣的,才能赋予了他们那种与众不同的优越感与神圣感。
后世很多所谓的朝圣,情况大抵如此。而虎娃跟随白额氏族人参加的仙城朝圣,也是人类古老的文明史中,此类行为的源头之一。
五名领队的赤望丘弟子,等众人都自发跪拜完毕之后,这才重新集合起所有的队伍,分成五列向远处的宫阙进发。大家都很肃静,仿佛都被自己的心情感动了,感觉向前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庄严而神圣,没有人窃窃私语,尽管心情是那么地激动,但也保持着端庄的仪态。(未完待续。)
042、尴尬的樊翀(上)
赤望丘已派了数十名弟子在宫阙中等候,一百余名伤病患者被接走了,安置在偏殿中,将由赤望丘中的仙家们亲自出手为他们调治。这待遇令很多人都感到羡慕——怎么自己就没有受伤或病重呢?
马车上的各种供奉物资也被运走了,堆放在另一侧的偏殿中。有人本以为自己也会像那些重病或受伤者一样入住偏殿,不料剩下的二百余人却得到命令,就在这片谷地中择地自行宿营。五名领队交代一番后,也随着其他赤望丘弟子一起离开了,只是将各种生活物资留下了。
有粮食、有帐篷,还有八十辆空着的马车,这么大一片谷地,无人管束与监督,众人各寻同伴找地方暂时居住。十天后,等那些伤病患者都能重新上路了,大家还会由原先的领队带领,从原路返回各自的部族与村寨。
走了近三个月路到达这里,看上去最终只是一场历时十天的野营,可是虎娃已经知道其中另有玄妙。梁羽去了那宫阙大殿中与同门汇合,临行前另有几句交代。
接下来的三天,众人每天正午要到那宫阙高台前的空地上,聆听赤望丘上的高人教诲,其他时间可自行其事,除了那片宫阙所在不可进入,这片原野可以随意玩赏。这片原野上没有猛兽出没,但走出原野、进入周围的山林时一定要小心,说不定会有危险。
还是虎娃、剑白、古祥三人凑在一起,找了某条溪涧边一片半枯黄的草地搭好了帐篷,将马车停在附近的一棵树下,两匹马便拴在树上。剑白来到这里,精气神很快便恢复了,一路上受了两名同伴那么多照顾,他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主动表示,这十天生火做饭以及照顾马匹一类的事情,都由他来做了。
次日并无人召唤,但在正午之前,散布在谷地上的二百余人都主动集合到高台前的空地上,各个神情庄重、正襟危坐。时间不大,有二十名赤望丘弟子登上了高台,左右排开站立,簇拥着当中一位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虎娃看见那人时微微一怔,不是白煞亦非星煞,更非在百川城盛会上见到的赤望丘五老之一,而是另一位老熟人——原樊室国的国君樊翀。
根据剑白所得到的内部消息,仙城朝圣的前三天正午,都会有赤望丘的一位大成高人讲解仙法、赐予各部族与村寨的年轻精英们以仙缘,没想到今年出来的竟是樊翀。看来传闻不虚,樊翀不仅退位了,而且已突破大成修为。
已经有二百六十余年历史的仙城朝圣,第一次出现了今日这种情况。讲解仙法的大成修士并非出身白额氏一族,而且还曾是一国之君。当然还有一个情况也是第一次出现,那就是仙城朝圣的队伍中,竟混入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外人”,便是人群中的虎娃。
虎娃能一眼认出樊翀,但樊翀却不可能认出虎娃来。其实从翠真村出发时起,虎娃的形容就在缓缓地发生着细微的变化,当年从长龄先生那里学到的某些手段,此刻也有了用处。
他的肤色越来越深,头发也越来越乱,嘴角和颌下长出了一圈细密的胡须,因此脸形看上去也不太一样了。如果整天和他呆在一起,是察觉不到这种变化的。虎娃甚至都不必化妆,只是不动神通,很自然地走过这一条路,就能让熟人都冷眼认不出来。
在高原群山中顶着风雪严寒艰难跋涉了一个月,平日哪有什么闲暇整理仪容,每人都显得蓬头垢面、须发凌乱、衣衫褴褛。虽然到达这片原野后,很多人都梳洗打理了一番,但也没有收拾得太利索,且不知不觉中都有气质的变化。
虎娃倒没怎么收拾自己,他仍是肤色发黑、披乱发留着络腮短须得样子,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没破,但也显得脏兮兮的、沾满草叶和尘土。别说是樊翀,就算是凡伯,冷眼打个照面恐怕也认不出来。而且虎娃收敛了神气法力,哪怕是在高人的神识中,他也完全是个普通人的样子。
樊翀扫视了高台下的二百多人一眼,也没有刻意去关注谁,当然更没注意到毫不起眼的虎娃,只是心中万分感慨。二百六十年来,这是第一次由非出身白额氏一族的大成修士,来主持仙城朝圣中的仪式。
赤望丘传人如今虽遍布巴原,但自古以来,其中能突破大成修为者皆出身于白额氏一族,樊翀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例外。根据赤望丘的门规,仙城朝圣必须要有一位大成修士来主持,但这种俗务只会耽误高人清修,白煞宗主基本不会来,往年都是星煞与赤望丘五老轮流主持。
今年让樊翀来,并不是星煞或五老想省事,同样是根据赤望丘的门规,弟子突破大成修为后,必须要主持最近一次的仙城朝圣,所以赤望丘不得不派樊翀来。就连樊翀自己感觉都有些怪怪的,因为仙城朝圣是赤望丘给白额氏族人的缘法,今天却要由他这个“外人”来赐予。
而几乎各宗门都有一条约定俗成的传统,假如有哪位修士出面,指引一个普通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那么此人拜入宗门后,便记在这位修士名下,俗称记名弟子。若无其他的尊长看中,或者另有缘法,那么此人就会一直是该修士的记名弟子,也由该修士负责指引其修炼,若是他成就更高值得重点栽培,那么便可收为正传弟子。
也就是说,今天台下的二百多名白额氏一族中的年轻才俊,如果有谁在此次仙城朝圣中迈过了修炼门径,他在赤望丘中的身份便是樊翀的记名弟子。除非有别的长老将来特别看好他,点名要收为门下,否则樊翀在将来就是他的传法师尊。
樊翀知道自己在赤望丘中的地位很尴尬,虽拥有大成修为,但很自觉地不去谋求执掌宗门事务的长老地位,只想一心清修,但今年这场仙城朝圣他却不得不来主持。所以他看着台下这些人,心情是复杂的。
如果有谁今日在他的指引下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那么拜入赤望丘门下后,若无特别的缘法,将来就会成为他樊翀的传人。有他这样一位师尊,身为其弟子在宗门中的地位估计也有同样的尴尬,甚至得不到宗门的重点栽培。而且每一位师尊收弟子入门,其实也等于在宗门中建立自己的势力,这恐怕也可能会引人疑忌。
若是樊翀想避免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在讲解仙法时只糊弄一番,并不做真正的指引,那么来者便谁也得不到仙缘。可是樊翀也不忍心这么做,他知道台下的每一个人来参加仙城朝圣都是多么地不容易,而且有人一旦错过,此生便再无机会。
复杂的感慨只是短短一瞬,樊翀很快就平复了心境,决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不会在讲解仙缘时不尽心,如果这里真有人能迈入修炼门径,未尝不也是一种缘法,他往后也会继续尽心指点,想到这里,他便发出了一道神念,印入台下所有人的脑海。
台下都是普通人,所以这道神念并不复杂,樊翀只是做了最简单的自我介绍,告诉大家他是赤望丘上的大成修士樊翀,让大家心中尽量不要有杂念,但也不要太紧张,就保持一种平静的状态、听他开口说话。
古祥是第二次来参加仙城朝圣了,所以并不惊讶,但是剑白却为自己脑海里莫名出现的意念吓了一跳,在场至少有一半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等他们都重新安定之后,樊翀便开口讲法,他的话声中带着法力,可以清晰地让所有人都听见。
如果专注地去听,这话语会有一种奇异的效果,仿佛天地间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樊翀的话音在耳边与脑海中回荡。虎娃体会得很清晰,这是一种大神通手段,可引导人进入凝神专注的状态,假如原本就心思杂乱或另有企图的人,则很难入境。
但普通人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甚至不会意识到樊翀讲的话能与“仙法”有什么关系。樊翀介绍的是白额氏族人的历史,有关他们的迁徙和发展,告诉众人要记住祖先的荣耀、并以身为白额氏族人而自豪。
接下来,这位前国君又介绍了赤望丘的传承,强调它的神圣超凡地位。赤望丘是全体白额氏族人的神山,不仅在心目中也是在现实中,它自古以来守护着白额氏一族。能参加此次仙城朝圣,是所有部族与村寨的荣耀与福缘。
主持者宣讲的内容,历年都差不多,不会有所改变,也不能擅自改变。只是由樊翀这位非白额氏族人、樊室国前国君说出来,多少令虎娃感觉有些形容不出的怪异。樊翀走上高台时眼神中那一瞬间的尴尬,虎娃也发现了,完全能理解这位大成修士的心态。
但是到了真正讲解仙法之时,樊翀倒是毫无保留,口中说出历年来赤望丘高人的教诲,伴随着不知不觉的神念,仿佛有一种意识潜入人的脑海,告诉他们调整身姿、呼吸,感受自身的血脉运行,达到一种细致入微的状态。(未完待续。)
042、尴尬的樊翀(下)
樊翀说的那些话,好像与他暗中的指引关无关联,但实际上影响却很大,只有认真去听,全心全意认可他所说的观点,才能于无意的神念指引中进入那种玄妙的状态,体会到迈入初境的门径,渐渐地身姿神气安稳,可调心入静。
樊翀足足讲了一个时辰,但台下众人在这种奇异的状态引导下,感觉只是过去了片刻功夫,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樊翀已经离去。樊翀离去之前,又印入所有人脑海中一道神念,告诉大家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自选认为最合适之处,仔细回味方才的种种体会。
众赤望丘弟子簇拥着樊翀的身影消失在高台上之后,台下空地上的众人并没有立刻离开,很多人开始兴奋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内容,有关白额氏一族与赤望丘的历史,他们身为白额氏族人的荣耀以及对赤望丘的崇敬,感觉异常激动。
也有一些人仍坐在原地,仿佛若有所思,还在回味方才进入的奇异状态。有个别人可能是觉得那些讨论者的声音太嘈杂了,过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这里,到谷地中寻找隐秘的静处自行思悟去了。而空地上的很多人,直至黄昏时分才散尽。
当天晚间,剑白生火做饭、喂了马、将帐篷收拾干净,便盘腿端坐了下来,似是回味白天听法时的状态,收敛心神尝试着凝神入静。虎娃能听见,远处不少帐篷里还有人在谈论着白天的事情,兴奋得睡不着觉。
离虎娃他们最近的一顶帐篷里,有人突然惊叫道:“我想起来了,那位樊翀先生是谁,他就是樊室国的前任国君!……天呐,他连君位都不要了,也要到赤望丘修仙,可见赤望丘地位之超然。”
樊翀讲法时,只介绍自己是赤望丘上的一名大成修士,并没有说原先的身份来历,众人当时也没怎么在意、或者在当时那种场合也没有去多想。但这里还是有明白人的,早先听说过国中的传闻,现在终于想起来樊翀是谁了,激动地谈论了一整夜。
这些话语声并没有干扰到剑白,因为除了虎娃之外,剑白和古祥根本就听不那么远的声音。古祥见剑白在帐篷里定坐,他也很自觉地穿起御寒的厚衣,拿了一张兽皮离开帐篷,到远处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将兽皮垫在身下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定坐了。
古祥找的地方在谷地的东面,那里有很多数丈到十余丈高不等的小丘,生长着很多灌木,还有很多巨大的山石裸露。山石间有很多缝隙和孔洞,似是人工简单凿成的石龛,恰好能容一人定坐。
虎娃见状也没有留在帐篷里干扰剑白,找了个更远的地方,在一处丘陵间的灌木丛中收敛神气定坐,就像来到此地的很多人一样,并不特别引人注目。只有虎娃心里清楚,樊翀其实给所有人都留下了神念心印,只是这神念心印一般人无法解读也感受不到。
若有谁能达到修炼所要求的入境状态,自然就会听到一种召唤——命他们前往那片宫阙拜见师尊。看上去好像是有人被赤望丘上的高人看中了,所以特意召唤他们前去,而实际上是这些人自己的原因所触发。
第一天夜里虽有不少人按照樊翀的要求做了,但没有任何人成功。修炼的机缘当然不简单,就算樊翀暗中留下了指引的法门,但也有太多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迈不过那一步。而虎娃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这山谷中的人会不会受到刻意的监视,而那些仙谷又在什么时候运往赤望丘?
根据虎娃暗中观察的结果,不仅是他,山谷中所有人,都没有受到刻意的关注,更别提被监视了。以虎娃的修为,如果被人以隔空的神识暗中窥探,就算发现不了对方,也会暗生感应。看来这里的人确实可以随意活动、没人管。
想想也正常,赤望丘根本没必要特意监视来到这里的仙城朝圣者。两百多年了,从来都没有什么状况发生过,来者都是白额氏各部族与村寨的年轻精英。赤望丘上的尊长已经打了招呼,这片谷地可以随意安身,就是让他们各寻合适之处感悟初境的。
已有所悟者,自可听见召唤、去那宫阙中拜见师尊,剩下的人十天后再集合回去便是。谷地中没有危险,而领队者事先已有警告,不要随意进入周围的山林。谁要是不听话跑出去乱逛或者打猎啥的,出了事也是自己倒霉。
那些仙谷这几天一直就放在高台旁的偏殿里,不知何时才会被运走,虎娃暂且就耐心等候。樊翀一连讲法三天,而台下的剑白早知其中玄妙,还私下告诉了虎娃与古祥,肯定也有其他人知晓内情,所以每日都有不少人各寻静处定坐感悟,而另一些人则在四处游荡。
三天之后,樊翀就不再露面,这场仙城朝圣便成了年轻人的郊游。其实就算得不到仙缘,大家能在这段时间玩赏结交,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白额氏一族,也都是有好处的。
就在第四天晚饭时,剑白对虎娃和古祥小声道:“我听见了高人的召唤——让我去宫阙大殿中拜见师尊。”他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难掩兴奋与激动之情。
剑白终于成功了,在外人眼里看来,他便是被赤望丘上的仙家看中了。虎娃与古祥连忙向他恭贺,都真心地为他高兴,尤其是古祥,羡慕之色溢于颜表。
剑白安慰道:“仙城朝圣还有六天,你们也有机会的,假如在离开之前听见了召唤,随时可以去大殿中当场拜师。……就算在这里没有成功,但回去之后还可以继续尝试,如果哪天也成功了,也可以去找赤望丘在城廓中的主事弟子确认仙缘。”
剑白毫无保留地向两位好友介绍了心得:他是如何听樊翀讲解仙法的,有何种体会,这几天在帐篷中定坐是怎样的感受、进入那种状态又有怎样的感觉。只有成功之后再去回味,才能朦胧地将很多感悟说出来,但剑白也没法描述得太清晰,有很多玄妙的意境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虎娃清楚,剑白此刻还算不上真正的初境修士,只是领悟了调摄身心的入境之法,开启了可以通往初境修炼的那一扇门,接下来他还需要师尊的专门指点。但虎娃和古祥都真心地表示感谢,古祥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就快去拜师吧!”
剑白却摇头道:“反正这十天之内,哪天去都行,我就最后一天再去吧。这几天你们也找合适的地方好好静心感受,希望我们能成为赤望丘上的同门。……每天做饭、喂马的活,说好了由我来干的。”
虎娃也不得不深受感动啊,虽然他根本用不着剑白帮这些忙,但换一个人若受到了赤望丘上的仙家召唤,肯定忙不迭就赶去拜师了。剑白当然也想赶紧去,可是他更愿意留下来关照朋友、希望古祥和虎娃也能成功,这真是够朋友啊!
古祥摇头道:“既然听见了召唤,你就赶紧去拜师。……这几天做饭、养马之类的事情,就由我来干吧。”
虎娃想了想道:“我们也不用每天做饭了,给马准备好足够的水和草料,自己带足干粮,就找个地方好好静心体悟。”
古祥很痛快地答道:“好的,就这么定了,虎娃带着干粮找个好地方,我继续留在帐篷里,顺便还能照看马。……剑白,你快去拜师吧!”
天亮后剑白走了,他临行前和两位好友约定,将来一定要找机会再见,最好就是在赤望丘上以同门的身份相见。这后生还拍着胸脯保证,无论古祥和虎娃能否得到仙缘,他成为赤望丘弟子后,一定会关照他们的。
趁这个机会,虎娃也带着干粮就此离开了帐篷,到了谷地边缘的丘陵间找了个合适的静处,每日定坐,似在按樊翀的吩咐回味听闻仙家教诲时的感悟。到了第七天,虎娃终于察觉到那些仙谷离开了原先的位置,被运进了北面的山中。
进入赤望丘的路径,随着仙谷的移动,也在虎娃的元神中勾勒出一条轨迹。
虎娃就是在这一天上午,悄然隐匿身形离开了这片谷地。这么一大片原野中散布了这么多人,要想发现其中一个从隐秘处悄然离开,在场者恐怕只有樊翀才有这个本事,但前提是樊翀就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虎娃、并随时监视着他的动静。
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樊翀怎能在这七天只暗中施法不停地关注每一个人。虎娃的离去谁也没有察觉,而樊翀此刻正在苦笑中感慨。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白额氏这批年轻人特别出色吧,也许是他指引得特别尽心,也许仅仅是巧合或运气,这一年的仙城朝圣,开悟者特别多。
仅仅过了七天时间,就有八个人来拜师了,看这个架式,当十天期满之时,恐怕得突破十人啊。这在仙城朝圣的二百六十多年历史中,也算少见了。樊翀清楚自己在赤望丘中的尴尬地位,这些人将成为他门下的记名弟子,偏偏一次就收了这么多!(未完待续。)
043、夜潜赤望丘(上)
其实若想成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仙城朝圣这十天就是最好的机缘,因为赤望丘给这些人创造了一个最佳的环境。若在这里的十天内不成功,那些人返回家乡后倒不是绝对没机会了,但希望要小得多。
樊翀做事当然是负责任的,一下子来了八个人拜师,他也没有随意就将这些人交给其他赤望丘弟子指点,而是一一亲自指引、讲解修炼种种,助其巩固刚刚开启的一丝门径的境界,并要护持他们成功通过迈入初境的第一关考验。
迈入初境的第一关考验,在后世又被称为色欲劫,人在定境中各种感知都会变得极为敏锐,然后能进入另一种奇异的状态,与生俱来的各种欲望都会被唤醒、变得格外强烈。欲望会导致情绪的变化,进而导致行为的失控,此刻需要心境上的指引、并配合收摄心神的秘法。
指引传人是很费心的,樊翀忙这八个人还忙不过来呢,哪能顾到谷地中还有一个人悄悄跑出去了,而且跑出去的这个人修为比他还高,并以大神通隐匿了行迹。离得这么远,就算樊翀刻意展开神识查探,此刻也发现不了任何踪迹。
尴尬的樊翀在费心之余,不知为何,总是会莫名想起一个人,就是彭铿氏小先生。在樊都城与彭铿氏相见,便是他突破大成修为的缘法,若非当初,便无今日之事。可是彭铿氏离开樊都之后便再无消息,应该早已远去了吧。
……
虎娃跟随那只装着仙谷的袋子离开,他不能离那灵引太远,否则会断了感应,进入山林后便施展了吞形之法,化为了一头駮马的样子,却隐去了头顶的银角。这一带的山野中有各种野兽出没,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虎娃当然不可能直接跟随那运送仙谷的队伍进山,他从另一个方向出发、悄悄地接近,在一片山林中却停住了脚步。前方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在虎娃的感应中,却有禁制法阵的存在,不可随便乱闯。
这里应该是赤望丘道场外围的边界了,离那片谷地不远但也不近,虎娃化身的駁马攀崖越壑,绕来绕去大约走了十余里,这在险峻的深山中已经是寻常人难以逾越的距离了。假如不是有“向导”带路,就凭虎娃自己漫无目的的搜寻,是很难发现的。
若搜寻的时间过久、总在这一带转悠,别等虎娃发现赤望丘道场,赤望丘上的高人恐怕早就察觉他的形迹可疑了。
这道场外围的禁制其实并不高明,因为它笼罩的范围非常大,也不可能布下太复杂、太耗费法力的禁制法阵,就是最简单的迷踪法阵,会干扰进入者的神识。灵智越清晰、思维越清醒者,受到的干扰便越大。
从这里往赤望丘道场方向走,走来走去无意间就会走错路,总是转回到法阵的外缘,总是穿不过这一道屏障,而且自己还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这样一道迷踪法阵,可以防止绝大部分人误闯,包括那些已开启灵智的妖类。
当然了,有些禽兽误打误撞,偶尔也会穿过迷踪法阵,这完全是无意间的巧合,反而是有意寻找道路的人,根本就走不过去。就算自认为在寻找道路向前行,其实也是一直贴着法阵笼罩的边缘在走。
穿过迷踪法阵有三种方式。首先就是走法阵留下的门户,就像迷宫中的一条通道,沿着那条轨迹走,神识不会受到任何干扰。其次就像灵智很低的山野禽兽那样,不去想也不去找路,误打误撞也可能闯过去,但也可能绕到其他的地方。
第三种方法是最简单的,施法定心神,化解迷踪法阵对神识的干扰,不受影响地直接穿过去,三境修为便能办到。可是作为守护宗门道场外围的迷踪法阵,往往另有警戒的玄妙,如此施法本身也是对法阵的干扰,立刻就会被察觉出异状——有人在某处闯阵。
所以虎娃用的是第一种方法,顺着法阵的边缘移动,悄悄地来到了那条通道处。这样的通道,往往只有宗门正传弟子才掌握正确的路径,哪怕是普通的记名弟子出入,也得靠正传弟子带领才行。在山野中没有什么明显的路标可以记忆,自以为转来转去走了很久,其实只是很短的一段。
虎娃已拥有七境修为,有了向导带路,元神中自有清晰的轨迹。他只担心会在路上遇到赤望丘其他弟子,所以等待了一段时间才穿过去,此时已接近日落时分。
迷踪法阵并不是真正的道场门户,只是隔绝外界的一道屏障,所以也没有人特意值守,虎娃化身为一头駁马走了进来,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駁马隐匿身形,在山坡上的密林间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峰峦。从西到东间次排开的山峰,仿佛都在向最东边的一座主峰朝拜。
虎娃看见的其实是一整座山,若一头卧踞的猛兽,沿着山脊线有七座峰峦依次排开,最东面的是主峰所在。连接着七峰之间的山谷地势皆较为平缓开阔,而最后那座主峰,其顶部平坦、面积很大。
此七峰在低处是一个整体,自山腰往下皆是陡峭的悬崖,松萝点缀之中,很多裸露的岩层质地光润、带着美丽的赤红色波纹,在夕阳照射下若片片云霞。
这就是传说中的赤望丘,虎娃运足目力望去,发现很多建筑散布在山腰和峰顶之间,其地域很广大。与武夫丘道场五座独立的山峰不一样,赤望丘道场七峰相连,山中隐约还能看见很多条道路。
就算有几百人在这里修炼,平日也可互不干扰,从山野中潜入,看上去好像并不难。
但虎娃心里清楚,这样的大派宗门道场,当然不是看上去那样不设防。只有从最西边的那条路登上赤望丘,依次穿过六座山头,才能到达主峰所在。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假如不会飞的话,就必须经山门而入。
虎娃闭目凝神坐了下来,那只装运仙谷的口袋穿过了赤望丘的山门,然后便在他的感应中消失了。虎娃留下的灵引被赤望丘道场护山大阵所隔绝,他也由此感应到护山大阵的存在。
正式的宗门道场护山大阵,比如武夫丘的锁山剑阵,与虎娃方才穿过的外围迷踪法阵不同,其门户处必有弟子值守,虎娃不可能从那条路直接进去。如果从天上飞过去,只要他一接近护山大阵范围,也立刻就会被发现,护山大阵不仅笼罩四周也包括半空,而且飞在天上也更易暴露。
若是从山脚下攀登悬崖爬上去,倒是个好办法,但一样会触动护山大阵的禁制。如果虎娃仅仅是为了找到赤望丘宗门道场所在、并探查其虚实,此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尽管他拥有七境修为,但是这样的大派宗门道场,又岂是能轻易闯入的?
就算虎娃此刻所在的位置,恐怕自赤望丘开宗立派以来,也罕有外人能潜入,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寻常人连找都找不到的地方。虎娃不禁又想起了家乡的树得丘,那也是传说中的巴原九丘之一,可是那一带的族人从来就没在山野中发现过这座神丘。若不是后来得到了山神留下的神念心印,虎娃至今也不知树得丘在哪里呢。
虎娃现在的最佳选择是隐匿身形,在隐蔽处悄悄移动,在外围尽量观察赤望丘道场内的情况,从而搜集到足够的信息为将来做准备。可是他坐在那里看了半天,夜幕渐渐降临,突然又回复了人形,站起身来走下山坡,身影竟渐渐发虚……直至消失不见。
不是虎娃消失了,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隐匿神通,使平常人看不见他,更高明的手段是蜇伏神气,走过之处没有丝毫的生机波动外泄。假如不是有高人刻意展开元神搜寻他所在的位置,便不会发现他的行迹。
虎娃并不仅仅是在赌,他如此接近赤望丘也是基于一个合理的判断——因为谁都想不到会有这种事。自赤望丘开宗立派以来,恐怕都没人这么做过,居然有人企图悄无声息地穿过护山大阵潜入道场中。
这护山大阵如果完全开启,无论是什么人都不可能暗中潜入。哪怕是神通广大的仙家,也只能凭借大法力直接去破开禁制,但同样会惊动赤望丘中的修士。
但在寻常情况下,谁也不会开启护山大阵完全运转,这至少需要好几位大成修士合力施法。像这样的护山大阵,应有多处阵枢,不仅要以专门炼制的法宝布下,还要汇聚天地灵息,并由高人定期注入法力维护。
当宗门遭遇到大规模敌袭之时,护山大阵才会完全开启运转。在平常情况下,护山大阵只是借助天地灵息而维持,仅开启用于警戒的禁制,一旦发现有人暗中侵入,才会运转法阵发起攻击。这种攻击只是法阵本身的威能,只在有高人主持时,才具备最大的威力。
虎娃的打算其实很简单,就是想研究赤望丘护山大阵中的禁制。若能悄无声息地破开当然最好不过,就算不慎触动了法阵警戒,到护山大阵自动发起攻击还有个时间差,虎娃自信能够应付得了。若是惊动了山中坐镇的高人运转护山大阵,则更需要时间,虎娃早已脱身逃去。
让所有人更想不到的是,虎娃来此最重要的目的并不是窥探,也不是想潜入道场,他就是想研究赤望丘的护山大阵。如果不小心触动了法阵禁制,他会在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逃走,也就是说最坏的打算便是碰一下就跑。(未完待续。)
043、夜潜赤望丘(下)
虎娃这么做的原因,其实是为了山神理清水。他来到巴原上,不仅是为了报仇,还要寻找自己的道路,而除了报仇更要报恩。山神并未正式收他为徒,更未传授他任何具体的法诀,却指引了他世人梦寐难求的仙缘。那是白煞以屠戮清水氏一族为逼迫,都未曾达到的目的。
虎娃不仅得到了太昊遗迹中的一切,在山神所留的神念心印中,也包含了理清水此世修炼的各种感悟。这些理清水没有给白煞,却主动都给了虎娃。理清水的目的当然是想让虎娃去报仇,但虎娃更想报答他的恩情。
以虎娃目前的修为,想对付白煞乃至整个赤望丘,当然还不可能,但他已想尝试能否救出理清水。理清水身受重伤被困于树得丘,而且树得丘中也被布下了禁制法阵。不仅防止人误闯,一旦有人进入那里企图接近山神,也会被赤望丘立刻察觉。
树得丘中的禁制法阵既然是赤望丘高人布下的,其玄妙与威力应该超不出赤望丘根本道场的护山大阵。虎娃不敢擅自去闯树得丘,那样可能会给理清水带来危险,也会暴露山神安排的很多事情。假如连自己的身份都暴露了,赤望丘也会得知他和理清水之间的关系。
在山神对虎娃的交代中,假如没有灭了赤望丘,是绝对不能回去的,更不能轻易到树得丘找他。所以虎娃跑到赤望丘来研究其宗门道场的护山大阵,反倒不会暴露他与理清水的关系,就算遭遇了什么凶险,也不会牵连到家乡的山神。
虎娃这么做,恐怕不能仅用一句“艺高人胆大”来解释。其实自从他“出山”以来,行遍巴原五国,几乎是无往不利,从来没有失过手,更没有遭遇过什么无法解决的挫折。就连啸山君的仙家洞府遗迹,都没能困住他。
虎娃还不到二十岁,便有了如此身份、修为与经历,假如换一个人,还不知会如何自傲到什么程度呢,而虎娃行事已经足够谨慎了。但少年人难免有张扬冲动之时,否则虎娃也不会潜入众兽山道场要了琮余的命,更不会在樊都城外公然堵住国君的车驾。
也许正是这样一次次“成功”的经历,才促成了虎娃今日这番冒险,如果面对赤望丘的护山大阵不去试探一番,那反倒就不是他了。虎娃没有在树得丘轻举妄动,而是先跑到赤望丘来冒险一试,从另一个角度,也能看出他对待山神的慎重。
虎娃来到赤望丘脚下,悄然顺着岩壁开始向上攀援,虽在冒险,但也保持着完全警戒,随时准备好御神器比翼、以最快的速度飞遁而去。他甚至连飞遁之后到何地隐身都已经想好了,要在赤望丘上的高人飞天追出来之前,就在远处群山的隐秘处藏好,不能一直飞在天上让人发现。
正如虎娃所料,赤望丘根本就想不到有人居然会干这种事情,无人察觉虎娃的到来。虎娃顺着那赤红色的悬崖攀援,前行的方向是七座山峰中的第四峰,当他停在一块突出崖石上时,前方便是护山大阵笼罩的范围。
站在这里,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但前走一步就会触动禁制。所谓护山大阵,并不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或者一个罩、一层膜,在寻常人的概念中是很难理解的。虎娃感应到的是天地灵息的变化,就在前方以不同的方式运转,一旦进入其间便无所遁形。
他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向着上方的虚空不停地点画,既像是在刻画图腾,又像是在写字,伴随着法力的悄然运转、只凝聚于指尖发出。假如侯冈或盘瓠在这里便会发现,虎娃此刻的样子很像行游中时常驻足的仓颉。
虎娃之所以会这么冒险试探护山大阵,除了上述原因之外,他也不是没有凭借。仓颉曾指点他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纹理,这其实与各种阵法的玄妙相通。虎娃当初尚不能领悟,但解读仓颉所留的神念心印之后,也得到了仓颉所传的符文神通。
此刻在虎娃眼中,这护山大阵,也是一张巨大的无形之符,通过特殊的方法炼制、可以变化与反复运转。
仓颉曾在见鹤城外发现了一座隐秘的洞府,并且向虎娃演示了破禁手法,至少要有七境修为才能施展。虎娃领悟之后结合自己的修为根基另有变化,此刻来试探此处护山大阵的禁制,他心中虽无十分把握,但总可以试一试。
天地灵息之变化被虎娃的指尖牵引,前方似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就像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一起,然后虎娃凌空踏步走了进去。天地灵息的波动并没有发散开,法阵中的警戒禁制也没有被触动,就像迈过一个不存在的空间,虎娃悄然穿过了护山大阵!
下一刻,虎娃已经出现在赤望丘宗门道场之内,蜇藏神气静匿良久,并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心中也不禁一阵狂喜——他居然成功了!
此刻虎娃要感谢两个人,第一个人恐怕谁也想不到,便是已被他斩杀的肖神。原身为怪兽山魈的肖神,有一种奇异的天赋神通,能短暂的扭转空间。虎娃在被他追击逃遁时就领教过这种手段,后来虎娃炼化吸收了肖神的玄牝珠,不仅掌握了吞山魈之形,同时也掌握了这种奇异的天赋神通。
开辟空间之能,是迈过登天之径的仙家才具备的大神通,无论是肖神还是虎娃,当然尚没有那等本事。他只是掌握了暂时扭转空间之能,但在此时此地,恰好能用得上。
仅仅凭这样的神通,其实也破不了护山大阵的禁制,虎娃更要感谢的另一个人当然就是仓颉先生。在仓颉留下的神念心印中,提到了他曾在帛室国的山野见到过胭脂虎;而虎娃在寻找胭脂虎的过程中,无意间来到了翠真村。
在翠真村,他不仅见到了阿源姑娘,后来又真的找到了那头胭脂虎。更难得的是,他居然有了机会参加白额氏族人的仙城朝圣,能一路潜入赤望丘道场。从仓颉那里领悟的符文神通,又化为破禁之法,再结合扭转空间的天赋神通,他竟然成功地潜入了赤望丘的宗门道场!
他是潜入而非闯入。若说那护山大阵中的警戒禁制像一张无处不在、无法穿透的巨网,虎娃重新编织天地灵息的纹理、竟然成了一条穿透网眼的鱼。
这也式虎娃走运,赤望丘的护山大阵平日并未完全开启。就算是这样,假如有人值守阵枢、以神识查探法阵的变化,也能察觉有人潜进来了。可是赤望丘开宗立派三百年来,从来就没有出过这种事情,护山大阵的阵枢在平日也无人值守,只是让它自行运转,所以才让虎娃钻了个空子。
虎娃来此的目的,就是研究人家的护山大阵,他也没想到竟能取得这样的成功。此刻心中的第一念,便是动用同样的手段,是否就可以回到家乡悄悄潜入树得丘,去看看山神如今是什么状况?假如有可能的话,就把山神给救出来。
但此刻既然进入了赤望丘道场,那不妨再探更多的情况。其实无论最外围的迷踪法阵,还是笼罩道场的护山大阵,在平日都不是真正的守护禁制,道场中对宗门而言各种重要的场所,另有禁制守护,那些是虎娃绝对不能乱闯的了。
夜幕下的赤望丘一片寂静,但虎娃也知道山中的修士并非都睡着了,很多高人在夜间定坐修炼,神识感应依然相当敏锐的,稍有异状就可能被惊动,所以虎娃必须隐匿身形蜇藏神气。
他悄然登上了第四峰,又感应到了先前留下的灵引。离他不远的地方就是收存仙谷的库房,库房旁还有一片建筑,其中有赤望丘弟子仍未休息,正在炼化那些仙谷。
虎娃感应着天地灵息的变化,避开了有禁制法阵守护或赤望丘弟子居住之地,在山中缓步而行、观赏着沿途景物。虽然是黑夜里,但虎娃也能感受到,这里的各种布置颇具仙家气象,远比简陋的武夫丘精致、奢华。
赤望丘道场,虽非神民丘中那样的仙家洞天结界,但山中各处修炼之地,皆精雅不俗,就连巴原上的王室园林也无法与之相比。虎娃通过观察推断,这七座山峰的布置也有所区别,刚进入山门的第一峰,应该是刚入门的普通记名弟子居住与修炼之所;而到了第四峰,则有四境以上弟子的单独洞府。
虎娃的胆子确实很大,就这么绕来绕去,又连续穿过了第五峰与第六峰,竟然来到了赤望丘的主峰。峰顶并无建筑,只有一座凉亭。峰顶之下的缓坡上,分布着一片宫阙状的楼阁,其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大殿,离其他的建筑都很远。
虎娃站在第六峰与第七峰的山坳中向上观望,除了那座大殿,他还注意到山坡上的一座独立的院落,无形中就感觉那里的天地灵息变化妙不可言,却包含着令他莫名心悸的气息,仿佛绝不可靠近。他不禁在心中暗想——难道那里便是白煞的修炼之地吗?(未完待续。)
044、什么人(上)
虎娃之所以没被发现,除了他的修为高超且十分谨慎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赤望丘上的修士并无任何警惕心,谁能在自家的宗门道场中总是保持着警戒呢,也根本想不到会有人这么钻进来、还一直从第四峰逛到了第七峰。
莫说虎娃没有被人发现,就算有谁发现道场中有人走过,恐怕也会以为是赤望丘上的同门弟子去第七峰办什么事。比如虎娃在武夫丘上的洞府中修炼时,外面有人走过,他恐怕也不会太在意的。
第七峰上也有很多地方有局部的法阵守护,想来是各位高人的修炼之地、寻常弟子绝不可惊扰。虎娃却发现那座孤零零的大殿反倒是最容易接近的地方,他越看越觉好奇,总觉得那里有种令他感觉很熟悉的气息,并没有危险和敌意,反倒像是一种召唤。
虎娃就像是天地灵息中的一尾游鱼,借助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然走向那座大殿。那里看上去像是整座赤望丘最重要的场所,但并无弟子值守。也许是根本没有必要吧,平日有人守山门就行了,哪会有外人会闯入这座大殿呢。
虎娃进入了大殿的前院,此处没有任何禁制法阵,完全就是一座敞开了、可随意出入的古老建筑。院中种了两棵大树,树龄都有三百多年,树冠张开笼罩了天空。院中以青玉铺地,足见建造时的奢华,但地面上飘落了很多片枯叶。
这里应该有人定期打扫,否则这两棵大树的叶子在冬日里早就铺满了地面。但看来并无人在此值守,上一次打扫至少是五、六天前的事了,否则地面上不会落下这么多枯叶。虎娃有些纳闷,这赤望丘道场中看似最神圣最古老的大殿,平日竟然没有人来,只是有人每隔一段时间来打扫而已,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带着疑惑,虎娃穿过庭院走进了殿堂,隐匿的身形随即显现,向前拜倒在地。大殿中空无一人,但在虎娃的元神感应中,前方的神坛上却站着一个人。其实那只是一尊真人大小的塑像,以山石雕凿,雕工显得有些原始粗糙,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形与五官轮廓。
虎娃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这石像,而元神中的感应,此石像有灵,似微弱却又玄妙无边,恍惚间仿佛就看到了栩栩如生的人。就连虎娃也看不透此“人”的修为,因为那只是依附于石像中的一道投影而已。
但虎娃却认识此人,虽未亲眼见过,却在神念中见过他的形容,便是少昊天帝。瑶姬在炎帝行宫中见过少昊天帝,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她对虎娃讲述往事时,神念中也带有某些朦胧的场景,使虎娃看见了少昊天帝。虽然不是那么真切清晰,但和这石像中的投影无疑是同一个人。
虎娃并非少昊天帝的传人,他所领悟的吞形诀和吞形之法,也并非得自少昊天帝的传承。但少昊天帝去过炎帝仙宫、指点过瑶姬,而虎娃从瑶姬那里也间接得到了少昊天帝的很多指引,也算是有缘法。
对于这位传说中的前代天帝,虎娃心中本就有十分的敬意,这敬意与赤望丘无关。此刻见到少昊天帝的神像,他便显露身形,行拜见尊长之礼。
虎娃已有七境修为,且将纯阳诀修炼大成,他见到这尊神像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有方才的感受。
赤望丘这派宗门,应该就是少昊天帝三百年前留于巴原的一脉传承,那么这尊神像,应该就是赤望丘的祖师所建。神像有灵,有两个原因。一是少昊天帝在上面留下了类似灵引的手段,似御神之念又非御神之念,其玄妙以虎娃如今的修为尚不能尽解。
另一个原因虎娃感受得非常清晰,这尊神像三百年来受赤望丘弟子的祭奉,其上也凝聚了精纯的心愿力,成为一种能壮大神魂的力量,或能被少昊天帝所留下的“灵引”感受与汲取。
纯阳诀大成的虎娃还能感应到,近年来赤望丘弟子虽然还会祭奉少昊天帝,但这座大殿平日已很少有人涉足,历年的祭奉,渐渐只沦为一种单纯的传统仪式。
虎娃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古怪的念头,假如这神像也是一个人的话,那么赤望丘这派宗门还对他保持着足够的敬意和礼数,但平日却已渐渐冷落了他。这是宗门的态度,还是如今宗主的态度所导致的呢?
虎娃不禁又回想起自己行游巴原的诸多经历,当人们谈论赤望丘时,已很少提到少昊天帝,而白煞的威望却如日中天。尤其是在白额氏族人中,对白煞的崇敬与膜拜之心,恐怕已远远超过了少昊天帝。白煞是如今的赤望丘宗主,这难道就是这座大殿如此冷清的原因吗?
尽管心生疑惑,但虎娃还是恭恭敬敬地对少昊天帝的神像行了拜见之礼,当他站起身时,后背莫名发紧,忽有心血来潮般的感应——好像有人在暗中窥探自己!这种感应很微弱就像是错觉,实际上虎娃并没有真的发现什么,他赶紧隐去身形收敛神气又回到了院中。
难道已有高人察觉他的闯入,在暗中窥探他?这不太符合情理呀,他如果真的暴露了行迹,早就惊动了赤望丘上的众多修士,此刻应该已经被大批高手包围了!悄然感应周围的天地灵息变化,虎娃又是一惊,他没发现什么人,却触动了一道御神之念。
所谓御神之念,是将神念赋予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可让他人解读或感受到。按仓颉先生的说法,这也是利用天地万物、赋予其更多的纹理。这种手段可以跨越时空传递信息或法力,而非直接将神念印入对方的脑海,至少要拥有七境修为才能掌握。
仓颉先生的宏愿,便是让普通人也能掌握这种大神通手段,跨越时空去传递自己想要留下的东西,所以他创造了文字。而仓颉先生本人所擅长的符文神通,对御神之念的应用已是出神入化,他也传给了虎娃。
所以虎娃此刻触动了这道御神之念,感觉非常震惊。有高人就将神念赋予殿门外的空气中,只要虎娃一走出来就必然会触动,而且它被人解读一次后便会当场消散。对方手段极其高明,却只是为了一次不现身的传话。
印入虎娃元神的信息,是赤望丘道场所在七座山峰的全貌。每一条道路、每一片药田、每一座建筑都有介绍。假如虎娃是受邀请来拜访与参观赤望丘的贵客,那么此刻就相当于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有人向他解说山中所能见的一切事物。
虎娃是夜里偷偷摸摸进来的,从第四峰一路潜入了第七峰,不可能如此清晰地观览赤望丘的全貌,有些地方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如果他的目的就是想搞清楚赤望丘的情况,那么这道御神之念倒是完全解决了问题,他不必再偷偷摸摸四处查探了。
比如他此刻所置身的这座大殿,就是赤望丘弟子祭奉少昊天帝之处。每年的大典在秋分之时,主祭之人便是赤望丘宗主。在很多年前,到了秋祭时,赤望丘在外的正传弟子都会返回宗门参加祭礼。
秋祭仪式三百年来从未间断,而在白煞担任赤望丘宗主之后,每年的秋祭都变得更加隆重,祭物也变得更加贵重——从巴原各地供奉而来。但情况也渐渐有了别的变化,往往只有山中修炼的弟子参加,外出的正传弟子若有事,便不再特意召回。
除此之外,赤望丘门人祭拜少昊天帝,每年也只在这场传统的秋祭之时,平日只是每月两次有人来打扫这座大殿。所以虎娃今夜潜入这里(,)会看见院中的落叶,好像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这道御神之念中也告诉了虎娃山中各处建筑的用处,比如他在第七峰上看见的那座独立的院落,确实就是白煞的居住之地。别说是普通弟子,哪怕是山中的长老未得允许,也不得踏入打扰其清修。
当然了,还有些宗门隐秘,比如重要的传承器物的收藏之处有何禁制、如何出入,这些情况并没有介绍,就算在宗门中,也只有专门的司职者才能知晓。外来的“访客”,哪怕身份再尊贵、受到的接待规格再高,也不可能了解到。
御神之念中还有一段话,并没有说话者的声音,就是一段意念——无论你是谁,若想打探赤望丘的情况,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此地不可久留,更不应以这种方式来到,请火速离开!
虎娃一瞬间的震惊可想而知,居然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知道他在暗中窥探赤望丘,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向他介绍了赤望丘中的情况,并警告他立刻离开。
此人到底是谁,他在赤望丘中有何身份?此刻却不是追问究竟的时候,不用对方警告,虎娃也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在这里暴露了行迹,若不迅速脱身,后果可想而知,他几乎连想都没想,立刻隐匿身形飞天而去,直接从第七峰往东、穿过了护山大阵。
这道御神之念刚刚被触发,旋即便消散,眨眼间的功夫,虎娃便已飞遁而去。他甚至没有去问对方是谁、有何用意。以一位大成修士的心境,这种选择是必然的,因为他身处险地。对方如果是善意的,他应该听从警告;对方如果另有恶意,他更应该立刻离开,行事绝不能拖泥带水。
更何况对方以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就是不打算现身相见,也不打算让虎娃知道自己是谁、躲在哪里的意思。
虎娃原先的计划便是“碰一下就跑”,事先也没想到自己竟能这么成功地穿过护山大阵、潜入赤望丘道场,还从第四峰逛到了主峰上的少昊神殿中。此刻被人喝破了行迹,他当然就要跑路了。
**(未完待续。)
044、什么人(下)
虎娃虽隐匿了行迹,但在这里飞天而起,必然会惊动道场中的高人。而虎娃所在的位置很好,第七峰位于赤望丘道场最东部的边缘,飞起来直接就穿出护山大阵了。
护山大阵的防御是对外而不是对内的,此刻也没有完全开启,虎娃穿出去很顺利,但不可能像进来时那样潜心施法破开禁制,随机也触发了警戒。当赤望丘中的高人被惊动时,他已飞向了夜色中的苍莽群山。
假如事先不知道虎娃的潜入、没有做好准备拦截,此刻就算被惊动,也很难立刻追出去并锁定其飞天的行迹,这绵延无尽的险峻群山,有得是隐秘之处可以收敛气息藏身,只要虎娃一落下去,哪怕是白煞这等高人,恐怕也很难再找到他。
假如赤望丘已经发现虎娃潜入,则他肯定要遇上麻烦、必须做好准备突围而出。所以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虎娃在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都是最明确的选择。但是虎娃也没有料到,他遇到的麻烦竟会这么大,而且赤望丘有些布置事先并不是为他准备的。
……
虎娃刚刚从少昊神殿中隐匿身形飞冲而去,就有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神殿大门内,低喝道:“什么人?”
虎娃已经走了,这里怎么还会有人呢?随着这声低喝,偏偏还真的出现了一个人,只见空气中似有一阵波纹扭动,一位女子的身形仿佛从虚空中走出,恰好站在虎娃方才消失的位置、挡在了来者的身前。
如果虎娃此刻能看见她,定会惊讶万分。而出现在殿门前的是一位黑衣老者,又沉声开口道:“玄源,果然是你!”
这名好似凭空出现的女子,赫然就是巴原七煞之一的玄煞,她的声音就像夜风中传来的叹息,淡淡开口道:“肇活长老,好久不见。”
来者是赤望丘五老之一、樊翀的师尊肇活。如今的赤望丘,白煞与星煞出身于白额氏中的东滨氏一支,五位大成长老中有三人烈风、志杰、云诚亦出身于东滨氏。只有易塞与肇活这两位长老与玄煞一样出身于宜郎氏一支,他们在赤望丘中的地位以及相互关系也非常微妙。
看见来者是肇活长老,玄源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而肇活却又惊又疑,悄然以神念道:“你当年曾经说,若不突破化境修为便不再回归宗门。如今出现在这里,究竟是已经修为更进,还是终于打算回归宗门了?”
玄源亦以神念道:“都不是,我只是顺道回山看看,一会儿就走。”
肇活叹息道:“当初你离山之时,我本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这些年星耀一直在四处寻找你的下落,而我清楚,你并不希望被赤望丘找到。可是你我毕竟是赤望丘传人,你就算对宗主心存不满,但他毕竟是宗主,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宗门更加强盛。
以你当年的声望与威名,受白额氏全体族人的敬仰、为巴原各国敬畏。无论是为了我们宜郎氏一支,还是为了你师尊的地位,你若留在赤望丘,如今执掌宗门事务者,必然也轮不到星耀,你又何必……”
玄源冷笑道:“星耀执掌宗门事务,那宗主又在做什么呢?”
肇活:“宗主这些年,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修炼。他的修为越高,赤望丘的威慑也就越强大。但你我都清楚,宗主近年来一心只想踏过登天之径,已将宗门事务交由星耀执掌。有朝一日,宗主真的飞升登仙,赤望丘还是需要你来主持大局。难道你这些年不回山,就是在等宗主飞升吗?”
玄源:“若宗主已飞升而去,对谁恐怕都是好事。可是登天成仙哪有那么简单,且在我看来,宗主恐怕另有想法,我还是离得远些更好。”
肇活:“听你的语气,还是对宗主有怨忿之心。”
玄源:“肇活长老难道忘了,我师尊是如何坐化的?”
肇活:“参廖师叔当年突破化境修为时历劫未成,于闭关中坐化,我亦十分遗憾。但登天之径步步艰险,我等修士早已心明如镜,你也不能因此怨恨宗主。”
玄源:“师尊曾有遗言,吞形之法神通威力过于强大,恐遭天忌。所修成吞形之法越多,突破化境就越艰难,往往须借不死神药服常之助。他叮嘱我,在突破化境之前千万不要修炼太多门吞形之法、只一味追求神通强大。所以我只修了一门吞虎之形,为少昊天帝当年亲传。
但师尊本人在修为大成之后,却已修成了宗门所传的七门吞形之法,所以他突破化境格外艰难,而当时白鳞竟未赐予一枚服常。当年我师尊因潜心修炼,所以未与白鳞争宗主之位。待白鳞成了宗主、掌握了宗门拥有的不死神药,却在我师尊最需要时未曾赐予,难道还要让我对他心存感激吗?”
白鳞便是白煞最早的名字,在他成为赤望丘宗主之后,便以白额氏为名,可见其人之霸道。如今巴原上皆称其为白煞,而白鳞这个名字已鲜有人知,近百年来都没有人叫过了,而此刻玄源却直呼其名。
肇活:“你也清楚,赤望丘并无服常树,宗门所拥有的服常果,皆是当年少昊天帝所留,用一枚便少一枚,每一枚都弥足珍贵。宗门传承三百年来,如今已所剩无几。所以宗门如今才会有约定俗成之规,大成修士最多可服用三枚,且每动用一枚,都必须由宗主首肯。
服常果不仅在突破化境历劫时有用,对修炼吞形之法更有用。参廖师叔潜心修炼与钻研宗门传承秘法,练成了那么多门吞形之法,早已服尽三枚服常果。宗主当时不再赐予,确实也怪不得他。”
两人以神念对话,其中涉及到一段宗门往事。白煞的师兄参廖,在巴原上声名不显,只潜心研究与整理赤望丘的传承秘法。而赤望丘拥有的服常果,是少昊天帝留与后世传人的,最初时共有九十九枚。
服常果不仅可助修士渡过自七境突破化境时的脱胎换骨之劫,对于赤望丘修士而言,还可辅助修成吞形之法。那九十九枚服常果传承了二百余年,到了白煞继任宗主的时候,所剩确实不多了。
在白煞为宗主的近百年来,宗门中的大成长老才有资格被赐予服常果,且最多不超过三枚。参廖历劫之前,因为辅助修炼吞形之法,早已服用了三枚。所以当时他尽管需要,但白煞并没有再给。
尽管白煞若给了服常果,参廖仍有可能陨落,但毕竟历劫成功的希望更大,所以玄源对此很不满。参廖闭关历劫之时,玄源正率领白额氏族人连续击退帛室、樊室两国的军阵,威望与威名正盛,可是等到她返回赤望丘,却听说了这样的事情,心中怎能不怒。
此刻又听肇活长老这样解释,玄源冷哼道:“服常果,是少昊天帝留与传人的福缘,你说的规矩,究竟是少昊天帝留下的,还是别人定的?”
肇活:“当然是从宗主手中开始的,但也事出有因,他是为宗门传承长远着想。”
玄源:“好一个为宗门传承长远着想!少昊天帝留下九十九枚服常果,就是助传人修炼之用。而这些服常果迟早会用尽的,难道宗门传承就到此为止了?我师尊潜心钻研秘法,为的又是什么?
若说我师尊修成七门吞形之法,便用尽三枚服常果之助。白鳞在化境之前,便已将如今宗门所传承的十三门吞形之法全部修成,他当时服用了多少枚服常?后来在突破化境历劫之时,又服用了多少枚?白鳞恐已将服常果独自用尽了!”
肇活惊愕道:“你难道在猜疑,宗主本人已将少昊天帝所留的服常果独自用尽了,所以当年才没有多赐一枚给参廖师叔?如此猜疑可有证据,或许当年少昊天帝所留之不死神药已用尽,而宗主不欲明言、以免动摇宗门人心——也未尝没有这种可能啊。”
少昊天帝当年留在赤望丘的九十九枚服常果,这三百年来究竟有多少人服用过、每人服用了多少?哪怕对于肇活这样的宗门长老而言,也是一笔糊涂账,因为并无文字典籍记载。大派修炼宗门有神念传承,有些事情倒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失传,但服常果的情况,也只有历代宗主才清楚。
玄源又说道:“我师尊当年也有可能继承宗主之位,是他自己不欲争、所以白煞才成了当今的宗主,但有些情况,肇活长老不知道的,我师尊却清楚。我当年也问过他老人家,少昊天帝所留九十九枚服常果,白鳞任宗主之时,尚余二十七枚。
自白煞任宗主、至我师尊陨落之前,赤望丘共有六人突破大成修为,便是如今的赤望丘五老与我,星耀突破大成修为还是之后的事情。我未曾服用一枚服常果,而白鳞赐予你等五位长老每人几枚服常,师尊便不知情了。
但就算你们五人皆服尽三枚,白鳞手中也应还剩十二枚;他自己若又服了三枚,那还应该剩九枚,何至于连一枚都拿不出来呢?有一件事,肇活长老你并不知情,我当初回山之后,听说师尊闭关、须服常之助而未得,便去找过白鳞。
我并非要白鳞再赐师尊服常果,我当时已是大成长老,且刚为赤望丘与白额氏一族立下大功,所以请求白鳞给我三枚服常果,那本就该是我修炼所用。但我并没有打算自己服用,只想送给师尊、助他渡劫,却一枚都没有得到,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肇活惊讶道:“此事当真?”
有关宗门传承的某些情况,历来只有赤望丘中的大成长老才知晓。少昊天帝当年传下了吞形诀,但同时只传了一门吞形之法,便是吞虎之形。而后世修士在吞形诀这门根本秘法的基础上,又创出了其他各门吞形之法。
到了白煞为宗主时,赤望丘传承的吞形之法已有十三门,而白煞本人在突破化境修为前便全部修成了。在白煞突破化境修为后,仍然企图掌握更多的吞形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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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拦错人了(上)
比如十九年前,白煞命星煞率一批心腹手下离开赤望丘,宣称将与善吒妖王联手,去斩杀北荒深处一头作乱的妖王岩鳞兽。
此事确实是真,而白煞的目的其实是想夺此妖王的玄牝珠,再成一门吞形之法。那头八境岩鳞兽确实被斩杀了,但玄牝珠却未得到。这种机缘太难得,很多时候就算斩杀了大成妖修,也不能逼对方祭出玄牝珠、并恰好能封印收存。
但由此也可看出,白煞并不只满足于一十三门吞形之法,其真正修成的恐怕更多。
面对肇活的疑问,玄源答道:“以你我的修为,怎会因此事虚言?”
肇活叹息道:“其实,我也只服用了两枚而已,至于最后一枚,本想等到此生有望脱胎换骨时再说;若无望,便留与后人了。至于其他三位长老的情况我并不清楚,但易塞与我是一样的想法,而且他只服用了一枚。……宗主当初拒绝你时,是如何解释的?”
玄源:“白鳞这些年来养成的威势,他的话只有准与不准,会和你解释什么吗?”
肇活似是被玄源说动了,感慨道:“难怪宗主这些年来一直在闭关修炼,将宗门事务渐渐尽托于星耀。可是正如你所说,少昊天帝所留的服常果迟早会用尽,但宗门传承不应因此而断,后人应自求福缘。若无宗主威震百年,哪有今日之白额氏与赤望丘?……你就算对此事不满,毕竟还是宗门传人、又何必离山而去呢?”
玄源:“直到如今,你仍以为有白鳞在,是赤望丘之福吗?他这些年确实一心修炼,但你以为他的志愿是登仙而去、飞升少昊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吗?其人志不在此,否则你看看今日这座神殿,有朝一日,白鳞又怎么去见少昊天帝?
世间一切事物,只要他认为对修炼有利,皆无不用其极。我可以告诉你,若白鳞认为,牺牲白额氏一族、牺牲赤望丘、甚至牺牲整个巴原,只要有利于他的求证,他都会毫不犹豫,也包括你我。
如今赤望丘宗门还在,白额氏一族安居,是因白鳞认为,这样对于他的修炼求证更有利。而星耀不过是他打造的一柄利刃,在他闭关修炼时执掌宗门,创造一切有利于他修炼的条件。但谁知道,他在修炼中将遇到什么问题,还会发生什么状况呢?我当然要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