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驰年简诺》》 · 沐清雨 · 2026-07-26
简诺茫然了一瞬,随即绽放一抹毫无破绽的笑容:“你先回去吧,师兄,明天不是有案子要上庭吗?我再坐坐,等会儿小姨会来。”意识回归现实,她的头隐隐疼起来。
她努力微笑的样子让人心疼,骆羿恒站起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片刻,他才斟酌着开口:“你怎么了?小姨说这两天你又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胃还不舒服?”
何止是没怎么吃,简诺根本就是吃什么吐什么,只是她没让他们知道。医生给她做过检查,说是她本来就有胃病,而昏迷的几天没能正常进食有向胃溃疡发展的驱向,加之醒来后情绪抑郁,导致肠胃功能非常差,需细心调理才会慢慢恢复。
简诺的脸色苍白,一丝血色也没有,可是笑容温暖,她轻声说:“没有,感觉好多了。中午的时候不是还喝了满满一碗汤吗。” 她的憔悴尽数落入他眼里,而他的担忧此刻她亦能体会。
骆羿恒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体贴地为她拉高了衣领,然后问:“和他吵架了?”如果换作以前他无论如何不会问出口的,可是当向郜驰挥出拳头那一刻开始,爱她的心似乎再无从掩饰,他终于有种要将她纳入羽翼的冲动,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简单到谦卑,仅仅是怕心仪的女孩受到伤害,只是希望她好好的。
简诺闻言一愣,心痛的感觉再次袭来,她怔怔地抬手抚住胸口,喃喃地说:“没有。”吵什么呢?没什么好吵。在知道事情的原委后,简诺找不到立场去吵。深夜她睡不着,失眠的时候惊觉在她自己心里都无法为现在他们几人之间复杂的关系找到一个立足的平衡点。她根本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于是,她变得沉默了,就连郜驰陪她时,她也无话可说。
郜驰自然也感觉到了她的转变,他尽可能对她好,哪怕她的手活动自如,他依然亲自喂她吃饭,可好像他越是这样,简诺越难过。晚上听到她轻轻翻身的声音,他的心难受得不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天,郜驰终于不再每时每刻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晚上才过来陪护。似乎是想通过缩短独处时间的方法,试图减轻她心尖的疼痛。
“小诺,别委屈自己。” 骆羿恒到底还是说出了口,声音低缓而富有磁性。从来不轻易叫她的名字,此时轻轻叫出口,仿佛是想打破某种关系的前兆。
如果简诺看得见,一定会在骆羿恒那双疼痛得也能让人疼痛的眼晴的注视下而屈服,他眸底流露出的哀伤和沧桑,任何一个女人都承受不住,任何一个!!!
他关心的话语令简诺的心痛得无法自抑,泪意上涌至眼底,一点点蔓延到眼眶,克制地没让泪落下来,她抬手朝他所站的地方伸过去,然后任由他握住,哽咽着说:“师兄,我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希望一个人幸福,你一定要幸福啊,否则简诺会很不安。”他的深情她无以回报,只盼他早日遇到开启心门之人,相守到老。除了祝福,她什么都给不了。
骆羿恒眼底的悲伤被简诺虔诚的期许点燃,沿着凝视的视线弥漫扩散,充斥在四周,让缓缓流动的空气里有了潮湿的眼泪的温度。
郜驰立于远处,看着骆羿恒站在简诺身侧,看着他握住她的手,良久良久。
晚饭的时候简诺的胃口依然很差,闻到汤的味道就想吐。简正明心疼女儿,摸着她的头发好半天说不出话,等到她的脸色恢复了些,他才又盛了一勺:“小诺,再试着吃一点,只靠输液终究对身体不好。”
简诺是真的吃不下,正想着如何委婉地拒绝才能不令父亲担心,病房的门被人推开,她听到郜驰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我来。”
见到郜驰,简正明的心情极其复杂,转头对简诺说:“我去看看你妈。”话语间已经站起了身,与郜驰的视线有一瞬的交错,然后各自平静地转开。
简诺敏感地觉察到两个男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冷漠,但她看不到他们的表情,无法作出理智的判断,她下意识蹙紧了眉心,神情若有所思,某些原本不该有的念头再次萌生出来。
郜驰打开保温瓶将粥盛出来,舀了一勺吹凉后递到简诺嘴边:“是粥,没有加任何东西,不会腻,多少吃一点。”知道她胃口不好,他特意熬了白粥。
他的语气很轻柔,简诺听得心中一酸,倔强地偏过头不肯张嘴,像是小孩子负气一般。对她,郜驰是极有耐性的,压下心中的涩意,他柔声哄她:“听话。”
简诺的心一阵尖锐的疼,感觉到他的手始终抬着,她转过头来,微微张开了嘴。郜驰淡淡笑了,整个人在晕黄的灯光中显得温和而温柔,在她嚼了几口后,又适时盛上一勺递过来。从未照顾过人的男人,面对深爱的女孩,一切做得再自然不过,周到细心,无微不至。
等简诺吃完,郜驰坐到床边执起她的手,把脸颊贴上她柔软又略显冰凉的掌心,合上眼轻轻摩挲,嘴像是有了意识一般,低低地说:“小诺,别放弃我。”
骆羿恒握她手的那一幕定格在心底,简诺的反常让郜驰心慌而畏惧。他知道自己很自私,在让她等了四年之后居然还要求她在他已有了未婚妻的情况下继续等下去,他更知道心爱的女孩是个有情感洁癖的人,她潜意识里开始抗拒他,甚至有意无意拒绝他的碰触,从来没有被冷落过的男人因为简诺似有若无的疏远而无措,他忽然很怕她有放弃的念头。那么执拗的女孩,一旦放手或许比谁都绝决。
简诺的手僵了一瞬,随后缓缓移动,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一点一点地抚摸过他英俊的面孔,像是以手代眼细细的看他,那么温柔。
在这一刻之前,郜驰从来不知道被心爱的女孩专注“看”的时候心会变得如此柔软而湿润,亲了亲落在唇边的小手,他嗓音低哑地说:“小诺,对不起。”如果说他郜驰对不起谁,那么就只有眼前的她了。
简诺没有哭,沉默了一瞬后抬起皓腕搂住他脖子,仰起脸,轻轻地吻上他的唇。有一滴湿咸的液体滑出郜驰的眼角,他倾身搂过她将她抱进怀里,温柔地回吻。这是一记缠绵而又伤感的吻,他们吻得异常虔诚,然而也让彼此产生某种近似于悲壮的感觉。
当郜驰终于滑开简诺的唇,异常轻柔的亲了亲她裹着纱布的眼晴,轻声问:“害怕吗?”那么喜欢阳光的女孩,是如何说服自己去适应黑暗?郜驰心疼得不行。
隔着薄薄的纱布,简诺感觉到他的唇似乎都在微微颤抖,像是怕碰碎她一般,她没有说话,侧过身去,伸手抱住他。
“怕。”简诺诚实回答,细听之下声音带着蛛丝哽咽的味道:“怕再也看不到你的眼晴,怕你……”再次离去。后半句话梗在了喉间,女孩没有说出来。
似乎了然她心中所想,郜驰抱她更紧,薄唇贴在饱满的额头,低哑着安慰:“有我在,别怕,会好的,都会好。”
鼻端围绕着郜驰特有的男性气息,简诺窝在他怀里,小脸在他颈间蹭了蹭。过了一会儿,郜驰扶她躺下,头枕在他腿上,“刚才我问了下医生,他说你的头疼症状不宜用大量的药物控制。按摩有助于睡眠,我给你按按,看看能不能有所缓解。”一直都是郜驰守夜,尽管简诺很克制地不敢大幅度翻身,像是怕让他知道她睡不着一样,他依然知道她失眠。
他居然会按摩?简诺质疑:“你行吗?”
郜驰闻言笑得邪邪的,俯低头吻了下她的唇,语气暧昧的说:“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吗,嗯?”
使劲捶了他一下,简诺翻过身,把霎时红透的小脸埋在他腿间,害羞地说不出话反驳。
郜驰见状低低笑,动作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直到化解了她的羞涩感,他才扶过她乖顺地躺着,然后以拇指轻按住她的太阳穴,四指在她脑后按摩。
揉了很久,简诺感觉脑袋不似刚才那么昏沉的疼了,她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晴往他身前慵懒地偎了过来,嘴里喃喃着:“好多了,都有点困了。”
郜驰半躺着搂过她,拉过薄被来盖在两人身上,像安慰婴孩儿般轻拍着她的背:“睡吧,我在这。”这一晚与之前几夜没有什么不同,郜驰依旧整晚陪着简诺,只不过她终于睡得比之前几天安稳了许多。
听到徘徊在门外的脚步声再度响起,郜驰动作轻柔地将简诺扶回枕头上,为她掖好被角,放缓脚步走出了病房。
走廓里,郜驰抬眼望着欲言又止的简正明先一步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你做出那样的选择,一切已成定局,无法改变了。”
没有想到郜驰会说出这样的话,简正明明显怔了怔,眸底深处逐渐现出愧色。是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晚了像是一辈子那么久。四年前,在他走进法庭那一刻,错误已经造成了,现在再来寻求原谅确实太晚了。
身为父亲他能感觉到女儿对郜驰的深情,身为长辈他也看清了郜驰对女儿的用心。简正明终于说:“翻案吧,我出庭作证。”他欠郜家的始终要还,如果受到应有的惩罚可以换取女儿的幸福,他心甘情愿。
郜驰沉默良久,抬眼望向简正明时看见他鬓边隐现的白发,又想到简诺满心的依赖与爱,他垂眸,语气无奈的说:“胜诉又怎么样,死了的人也不可能活过来。”缓缓偏过头,将眼中浮现的凄然之色掩去,他怅然:“要长久地恨一个人其实不容易,把这一页翻过去吧。”
简正明收拢五指紧紧握住,悔恨的情绪迅速涌至胸口,他颓然跌坐在长椅上,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发出声音。
转身离开之时,郜驰低缓的叹息:“为了小诺,我试着原谅你!”
如果那些伤害是为了衬托今时今日幸福的可贵,郜驰觉得或许只有忘记才能天荒地老。他贫乏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他不能够亲手摧毁与简诺的爱情。他做不到。为了他惟一想要珍惜的人,就让一切过去吧。逝者矣己,再给活着的人增添无谓的烦恼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况且他们都已经很疲惫,再也经不起风浪了。
平静是简诺暂时失明后持续的情绪,每个人都压抑地等待着她的康复。终于,在郜驰细心的照顾之下,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捱过漫长的十天,眼晴上的纱布也终于可以拆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房里,照进女孩莹亮的清瞳之中,看见郜驰眼底劳累的血丝和隐隐冒出胡碴的下巴,简诺心里生出一种酸楚的温柔,她轻声嗔怪:“怎么胡子也没刮,学别人扮沧桑啊?”
未婚妻意
经历过这次车祸,简诺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尽管视力已经恢复,但她头疼的症状却始终没有得到缓解,出院后仍需继续服用药物,定期做检查。其实依车祸现场的惨状而言,她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然而这样的结果却彻底激怒了郜驰,看着简诺被头疼折磨得痛苦不堪,他有种要将肇事者碎尸万段的冲动。
凝视床上睡姿如孩子般的女孩,修长的手指摩挲过她的眉眼,轻柔而怜惜。手机嗡嗡震动起来,郜驰合了合眼,敛去眼底浓重的柔色,为简诺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卧室。
电话接通后,萧辉说道:“已经查到肇事者了,是一名普通的建筑工人。”
车祸后有路人报警,简诺被送往医院的时候肇事者逃逸了,路边仅停着一辆被撞得变形的车子。之后叶优里私下介入这起事故进行调查,通过目击者的形容将目标锁定了一个家境普通的建筑工作身上。郜驰面上不动声色,却已让萧辉跟进跟此事。冷静下来的男人并不认为这仅仅是一起单纯的交通意外,复杂的经历告诉他,事情必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郜驰神色如常,声音在似有若无间更沉了几分,他缓慢地问出口:“只是建筑工人?”
“是。”萧辉确认,“家中有一妻一子。”
“他现在人呢?落入警方手里了?”郜驰从没有问过叶优里案子的进展情况,只不过警方获得的消息他基本在同一时间内已经知道。
“人失踪了,警方还在查。”
“想办法在警方找到之前请他到竹海作客。”郜驰的声音愈发清冷,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或许宜城的经济发展已经到了一个让我无法估量的高度,区区一个建筑工人都开得起价值百万的跑车了?”心中的某种猜测正一步步被证实,郜驰的脸色骤然间沉郁了几分。
萧辉皱眉,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听说元毅有意注资业成集团,参与到之前那块地的工程之中。”
郜驰唇角一勾,讥讽道:“他那点出息。”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他说:“提醒凌惕注意业成,消息属实的话……”
“你要涉足地产业?” 萧辉讶然,忍不住打断了他。
郜驰冷笑:“何必要我涉足?如果有钱赚自然有人帮你。”似乎对于元毅要注资业成的事颇为满意,他极富耐心地解释道:“单氏地产不是也拿下了新工程吗?如果单蜀溪的楼盘样样不输业成,甚至比他的好而价格又相对便宜,你说谁还买他肖冠华的房子?”
“可单氏拿下的工程怎么和业成比?消费群根本不是同一阶层。”
郜驰敛下了眼,淡声道:“那就要看单蜀溪的本事了。如果他能把两家地产公司的消费群变成同一阶层,重振单氏的声威反倒是其次,他还将成为地产界的龙头老大。”但凡有点事业心的男人,或者都俱备成为同行业佼佼者的野心,郜驰相信单蜀溪也是个不甘落于人后的角色。
萧辉不语,脑袋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说到经商,他自然没有郜驰的头脑和手段,尽管跟在他身边三年,可他的职责只是保护老板的安全,除此以外的事只到必要时他才关心,否则均置身事外。所以在郜驰回国后他才跟过来以专属司机的身份出现在竹海,甚至没有挂职。
深知萧辉心中的疑惑,郜驰并不急着将计划全盘托出,“元毅的事暂时不急,你只要告诉凌惕关注就可以,另外让他处理好和单蜀溪的关系。”
郜驰之前还在想元毅会做什么样的投资,现在获知他居然要进入地产界,无疑是最合他心意了,仅凭上次与单氏联手摆了肖冠华一道的事,郜驰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这个局必定是要单蜀溪来设了,只不过这次,他必定要牺牲某些实质性的利益出去。这就是所谓的在商言商。没有利益可图,谁都不会为谁涉险。
结束通话,郜驰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寂静的夜色之中,他静静地思考着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帮袁启成扳回残局,同时也在思索着不动声色令元毅万劫不复的方法,更在琢磨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费尽心机向简诺下手。良久,他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难道这就是祸不单行?!”好像所有的事都赶到了一起,强硬如郜驰也觉疲惫。
简诺难得地一夜好眠。清晨醒来的时候,头埋在她发间的郜驰还在熟睡。他的一只胳膊被她枕着,另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紧贴着她的身体斜压在她身上,长腿更是肆意地叠放在她匀称的小腿上,使得简诺整个人被他完全控制在肢体下,姿势尤为亲密。
简诺怔了怔,随即了悟了什么。或许他潜意识也怕她离开,否则不会在她出院后不愿随他同住的情况下,不顾她的反对坚决要住到她的公寓来。想到昨晚吃过药之后郜驰给她按摩太阳穴帮助她入眠,简诺心里即涩又暖。涩的是他名义上是别的女人的未婚夫,暖的是他到底是对自己用情至深。可是,简诺没有办法大度地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尽管她极力想要忽视袁浅析的存在,依然不愿再踏入竹海,倔强的女孩不想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她无法为自己在爱人名义上的未婚妻面前找到立足点,更不想令郜驰为难,只有尽可能地避免在众目睽睽之下与那个同样爱着他的女人碰面。如果不是拆纱布那天看到所爱的男人那么憔悴,如果不是敏感地发现他注视的目光溢满伤感和歉意,简诺甚至想过再他和袁浅析没有解除婚约之前不要相见。然而,她总是很心软,面对郜驰,抗拒的想法到底还是无效告终。
简诺侧了侧头,下巴不经意轻擦过他的额际,郜驰因她轻微的动作惊醒,下意识拥紧她,闭着眼晴嗓音低哑地说:“再睡会儿,还早。”
“得去医院换小姨回来休息,熬汤要些时间的。” 简诺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你多睡会儿,弄好了我叫你。”简正明因为有紧急的工作暂时回了明港,林雪心担心简诺刚刚出院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坚持留在医院照顾姐姐。
温热的气息拂过,郜驰低低地说:“汤我已经熬好了,等会起来热下就行。”他在阳台上站到凌晨,忽然想到白天简诺到超市买回的东西,熬好了汤才躺下,到现在为止睡下还不到两个小时。
简诺从来不知道他居然会下厨,意外的同时心头霎时萌生一份连自己都说不出因由的莫名的悲哀,环上他颈瘦的腰,她喃喃轻语着唤他的名字:“郜驰。”有些依赖,有些软弱。
“嗯?”他应了一声,调整了下姿势将她小小的脑袋压向胸口,嗓音低哑地要求:“再陪我躺会儿。”如果从她入院算起,郜驰有整整四天四夜的时间没合过眼,而在她出院以前,他的睡眠也是极度匮乏,过度的体力透支令这个异常冷硬的男人再也撑不住了,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可前提是简诺必须在他身边,否则他睡不安稳。
简诺不再说话,静静地任由他抱着,没过多久耳畔就响起郜驰均匀的呼吸声。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已近中午,外面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透过厚厚的窗帘直射进来,郜驰眯着眼掀被下床,寻着声响来到厨房,简诺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前试汤。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自背后将简诺搂进怀里,俯低头亲了亲她的侧脸,他问:“好喝吗?”
“嗯,味道不错。”简诺暖暖地笑了,回身时发现他的神情依然有些疲惫,衬衫和西裤都是皱的,胡碴儿也出来了,心疼地理了理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她柔声说:“你今天不要和我去医院了,我要在那陪一天你又没事干,回去休息吧。”林雪心要回来休息,郜驰自然不便留下,简诺的意思是让他回竹海的公寓。
郜驰凝视着她,眼神里是不可思议的温暖。她温柔的关心那么体贴,他忍不住低下头,削薄的唇轻轻印上她的……简诺惦起脚搂上他的脖子,温柔地回应……
两个人简单地吃过东西后出门,因为郜驰的车子没有停入地下停车场,而是随意泊在了小区对面的街边,就在两人过马路的时候,有辆车突然提速急驰而来,速度之快令简诺当场怔住,走在她身侧的郜驰警觉地发现车冲过来时,生性的快速反应让他一把将简诺扯向自己怀里,然后转身护住她。尽管动作已是奇快,那辆车的后视镜依旧刮到了郜驰的背,突来的力量让他抱着她踉跄着向旁侧退开了几大步才站定。
“郜驰!”简诺惊出一身冷汗,立步未稳已然扯住了郜驰的衣袖,紧张地询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郜驰别有深意地朝车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像没事人一样亲昵地揉了揉简诺的发顶:“没事。倒是你,以后过马路给我小心点,再这么三心二意看我不收拾你。”语气像是由于她不小心才险些被车子撞到,完全不给简诺往别的方面想的机会。
简诺委屈兮兮地瘪嘴,任由他轻拥着坐到车上,一路上乖顺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郜驰把她送到医院,嘱咐她晚上要等他来接才放人。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温柔的笑容褪得一干二净,重新坐回车上,他表情凝重地拿起手机拨了几个数字,听到萧辉的声音,冰冷的吩咐:“记住这个车牌号,马上去查是以什么人的名义落的户……”
郜驰先回了公寓洗澡换衣服,然后回竹海办公。偌大的办公室里,男人神情冷峻地站在落地窗前,投射出去的目光远得遥不可及,身后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刚刚才由祁跃明送来的四年前郜家遗嘱案的卷宗。
袁浅析的来电打断了郜驰的凝思,抬手揉揉眉心,他很是缺乏耐心地以忙为由拒绝了她要共进晚餐的意思。然而在他再度翻看卷宗之时她已经直接来到他的办公室,但结果可想而知,早已得到老板明示的丁卉自然不会轻易放人进来,他听到他的秘书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对不起,袁小姐,你不能进去,郜先生有客人。”
“什么客人这么重要?”袁浅析明显不满,但又确实不敢造次,毕竟郜驰的脾气她还是了解些的,在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打扰,想了想,她说:“那我在这边等。”自从她回国,简诺住院,见郜驰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好不容易撞见他回到办公室,她丝毫不放弃机会。
见她要落坐于沙发上,丁卉恭敬地站在厚重的雕花门前,不卑亢地说道:“袁小姐还是请回吧,客人五分钟前才进去,想必一两个钟头之内不会出来。”无视袁浅析投来的冷冷的目光,她好心地提醒:“郜先生向来不喜欢被人等。”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高跟鞋的声音。确定袁浅析离开,郜驰合上卷宗,沉默地坐在皮椅中,一个人发呆。当太阳落下去,天边翻涌着红色的火烧云,他神色如常地到医院接了简诺去私人会所用晚餐。
对于郜驰格外注意她饮食一事,简诺倒是很配合,毕竟被胃病折磨的滋味并不好受,而且她一个人的疼痛牵动着很多人的心,懂事的她不愿意令关心她的人担心。再加之父母的关系有所改善,今天在医院还得到医生的保证知道妈妈很快就能康复,简诺的心情很好,笑容格外甜美。
被她的好心情感染,抑郁的情绪渐渐散去,郜驰宠溺地笑了,情不自禁地抬手轻利了下她的鼻尖,触上她不解的目光,唇角上扬的弧度渐大。就在两人目光无限缠绵地交凝在半空的时候,熟悉的女声插话进来,打断了此刻无声的温馨,简诺听到有人娇嗔地说:“驰,你怎么也来了?”
郜驰皱眉,下意识搂住简诺,缓慢地转过身来,果然看见打扮明艳的袁浅析站在不远处,身旁站着嘴角噙着得意微笑的单蜀柔。
对郜驰身边的简诺视而不见,袁浅析走近了些,绽开一抹温柔的浅笑,轻声说:“蜀柔说这间会所的菜式不错我来尝尝,没想到会遇到你,要不要一起坐?”紧接着,单蜀柔瞥了简诺一眼,问道:“简律师不介意吧?”
听到袁浅析叫郜驰“驰”的时候,简诺的好心情一扫而光,此时面对单蜀柔似挑衅般的问话,她终于抬眼看向两个高傲的女人,不及开口已听郜驰冷声拒绝:“不必了,雅间花香味太重,闻久了小诺会头疼。”
袁浅析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目光锁定在简诺腰间郜驰的手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好友袁浅析在场,单蜀柔对郜驰有些无所顾及,不屑地看了眼简诺,笑问道:“简律师,当着人家未婚妻的面约会是不是很没格调?”不难听出她刻意在“未婚妻”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想必是为了让简诺难堪。
在此之前,简诺以为这样的桥断只会出现在电视或是小说里,当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觉得很讽刺,也很无奈。她是善良,但并不表示她会像圣女般心胸宽广地同情与弱者划不上等号的情敌,尤其触到袁浅析投射到郜驰身上溢满盈盈情义的眸光,本想保持沉默的她被触及了隐忍的底线。
抬眸望向郜驰沉寂得照不进丝毫光亮的眼晴,不着痕迹地按住他手制止他出声,她低垂着眉眼,掩在长睫下的目光陡然间变得犀利,淡声问道:“想必单小姐该知道未婚就不是妻的道理。请问你以什么立场问我关于格调的问题?”
不顾一切
简诺的犀利郜驰不是没见过,可这次给他的感觉全然不同。他没有想到纤弱良善的女孩会为了他破坏原则驳斥单蜀柔,他非常不希望因为自己令她受到丝毫委屈和伤害。然而,她却一而再地被人针对。
注视她的眸光流溢出浓浓的心疼,郜驰觉得他需要尽快着手处理袁启成国外公司的事务,在最短的时间内卸去袁浅析未婚夫的身份。对于简诺,这种伤害无形且巨大,他不能自私地以爱为名让她承受更多了。
单蜀柔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狠狠盯着简诺,脸色有向狰狞发展的势头。袁浅析到底是聪明的,见郜驰的脸色骤然间沉了下来,瞬间扯出一抹毫无破绽的柔媚浅笑,热络地朝简诺递出了纤手:“没有想到你是竹海的法律顾问,而且还是驰的朋友。机场的事谢谢你。”
简单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将简诺定位在了朋友的位置上,有意无意地拉开了她与郜驰的距离。简诺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头隐隐疼起来。或许与职业有关,她向来敏感,直觉认为袁浅析在郜驰面前作戏,她不想粉饰太平地虚伪迎合,甚至连所谓的风度也不想再保持。于是,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动,全然没有要抬起的意思,唯有眸光平和地凝定在袁浅析明艳的脸上,一动不动。
袁浅析的手固执地停留在半空,而简诺没有丝毫要回握的意思,两个女人面对面地站着。走廓内壁灯昏暗却温暖,然而逐渐变得紧张的对峙让流动的空气都开始慢慢变凉。只是不知,究竟在场的几人谁的心更冷?!
走廓里出奇地安静,让人心慌不已。
良久,单蜀柔忍不住讥讽地开口:“简律师好大的架子……”
“你话太多了!”郜驰敛下眼,声音冷沉而威严,情绪似是陡然间步入一个无人可以触及的频道,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冰寒得让人瑟缩的气息。
意识到他的怒意,简诺侧头看着他,眼神由飘缈渐渐变得清明,心中禁不住涌起一阵酸楚的感觉。她不该如此尖锐,毕竟在郜驰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袁家父女伸出了援手,哪怕再排斥这样的相对,简诺终究不想仗着郜驰的爱炫耀什么。于是,她压抑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涩然的情绪,轻声说:“袁小姐不必客气,听郜驰说你第一次回国,看哪天有时间我们请你吃饭,算是接风。”
或许是无心之举,似乎又别有深意。“我们”一词,不止拒绝了袁浅析有意共同用餐的“好意”,同时巧妙地将她排除在外。仿佛无声地宣告,只有简诺才是那个和郜驰被称之“我们”的人。这个认知,轻易击碎了袁浅析的坚强。
后面的事情对简诺来说很是模糊,她只记得袁浅析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带笑却冰冷彻骨,而搂在腰间的大手略微施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似是要承受她身体全部的重量,然后隐约听到郜驰清冷而又郑重地纠正道:“浅析,她是简诺,我的女朋友。”
像是一场闹剧,整个过程她只说了两句话,却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勉强走到走廓拐弯处,简诺停下来,手臂像有意识般紧紧缠住郜驰的颈项,牢牢地抱住,脸贴在他左胸,克制般紧闭上了眼晴。她是真的很讨厌这样的场面,觉得难堪至极。沉重抑郁的情绪瞬间涌上了胸口,她不止头疼,仿佛连胸口也跟着疼起来。内心深处滋生出一种异样的极度渴望,渴望被他拥抱,渴望被他安抚,渴望由他来填满心中的酸涩空洞。只有他,只要他!
想说的话到底哽在喉咙里,她在心里无声地对他说:“郜驰,我只是爱你……怎么就这么难?”
郜驰怔了下,随即收紧了手臂,用力地将她拥在怀里。简诺看不见他的表情,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一声强过一声,而他的手臂几乎搂得她透不过气来。
酸楚之意在胸臆意翻腾不止,简诺很想哭。如果不是郜驰的臂弯有力而稳妥,她想她已经连站都站不稳。
两人静默了片刻,空气中激流的潮湿滚烫的气流剧烈而频繁地撞击着彼此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形成一曲永恒不变的古老乐声……
良久,她轻柔唤:“郜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浓情依赖。
郜驰轻吻她的额角,声音低哑:“小诺,你会不会后悔?”后悔等他,后悔爱他,后悔原谅他。
她没有急着回答,努力地平复情绪后松开手退出他的怀抱,目光灼灼地锁定他,注视着他蛛丝般变幻的表情,反问道:“你会给我后悔的机会吗?”
郜驰的神色发生了些许的波动,复杂的、酸涩的、疼痛的,混杂在一起最终缓化成疼惜和满足,以指腹触碰她的脸颊,眼晴极深切地凝视着她,简诺听到他缓慢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她弯起眼晴笑了,晶莹的泪辗转在眼角,到底没有落下来。
在简诺的字典里,或许根本没有“后悔”二字。平和良善的女孩为爱,为郜驰,已经习惯性坚持并且坚强了。
到底没有在会所吃晚饭。郜驰带着简诺两人像是小夫妻般去超市采购了一番,然后回到她的公寓,他系上围裙,亲自下厨为她煮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简诺心尖溢满感动。站在他身后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像是要保持这种亲密的姿势直到苍老。后来,郜驰将她抱上料理台,无限温存地吻她。
这一晚,简诺胃口大开,破天荒吃了两碗饭。见她撑得饱饱地赖在沙发上不想动,郜驰宠爱地笑,眼神分外情浓。
这一夜,郜驰依然留宿在简诺这里,他不知疲倦地要她,仿佛在释放禁锢以久的渴求,她生涩又热情的回应令他尤显激狂,像是要将身下的她撕成碎片,就这样缠绵到天荒地老,永不分开……
之后的一段时间相对比较平静。出院的林雪薇被简诺接回了她的公寓,而林雪心也在她的央求下一同住了过来,平时冷清惯了的小窝忽然热闹起来,简诺脸上的笑容愈发明艳,整个人看上去光彩照人。在此期间,简正明因为要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而鲜少露面。而简诺自然不知道父亲其实有意避开了郜驰。
郜驰开始投入到工作中,一面指挥着竹海的运作,一面关注着国外的股市,面对袁浅析似有若无的接近,他距之千里,甚至在一夜她意外地出现在他公寓门外时,他无情地说:“浅析,你我之间为什么而订婚我想我不需要再说明一次。你曾问过我在国内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我记得我的回答是有。简诺你见过了,她就是我心里的那个人,我爱她。”
袁浅析伤心欲泣,“驰,为什么?我哪里比不上她?为什么那么吝啬给我温柔?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够我回忆一辈子了,为什么不肯爱我……”话语间,她忽然抱住他,惦起脚吻向他的唇。
她应该喝了很多酒,身上有浓重的味道。郜驰快速偏过头,她的唇擦过他脸颊,袁浅析不依不饶地再次吻过来,却被他有力的手臂扳住双肩,她听见他沉声说:“浅析,不要这样。”
眼泪滑出眼角,一颗颗滴落下来,袁浅析哽咽:“驰,给我一点温暖,让我的爱没有遗憾。我不介意你不爱我,不介意……”话音未落,她已经开始解上衣的纽扣,试图扯落身上的屏障将自己完完整整地呈现给他。
“可是我介意!”右手五指收拢,抓紧她的开衫前襟,眼神冷漠得没有半点温度,郜驰在她死力挣扎下沉声低吼。
极缓地呼出一口气,他试图让语气不那么严厉,“浅析,当你心里有了一个人的时候,不止感情,就连身体,也容不得有丝毫的背叛,你懂吗?”心爱的女子净如清泉,他如何能允许他们的爱情存下污点?!不可以,绝对不行!
袁浅析闻言瞬间安静下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在他松手的瞬间滑坐在地上。原来并不是所有的男人自控力都薄弱,至少眼前的他已经成为她攻不破的城垒。袁浅析不禁悲哀地想,为什么在国外生活那么久,他依然如此保守,而她怎么也不能相信一个正常的男人可以抵挡得了女人裸呈的诱惑。
对于她瞬间的百转千回,郜驰自然不能全部猜透,他一路沉默地将她送回别墅,转身离开的时候对她说:“浅析,我说过,即便我的人不在她身边但我的心在。”
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没有丝毫留恋,眼神里满溢的悲伤最终被冷寒的恨意所取代,袁浅析固执地在冷意浓稠的夜空下站到天明,然后发起高烧,病倒了。
郜驰在第二天清晨接到国外打来的电话,袁启成语重心长地说:“郜驰,浅析从小就很任性,是我把她惯坏了。”沉沉叹息了一声,他继续道:“我知道会令你为难,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麻烦你帮我暂时照顾她,我会劝她的。”
通话结束后,郜驰站在落地窗前良久,随后去别墅看袁浅析,直到她的烧完全退了,他在她的央求下与她共时晚餐。只不过整个用餐的过程中他甚至连一个温和的微笑都欠奉。
袁浅析感觉到他的沉默,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很静很深的沉默,心,愈来愈冷。
简诺的头疼靠药物治疗稍有起效,发作的次数有所减少,在休息了几天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担下单氏法律顾问一职的她像之前初涉竹海一样,计划以一周左右的时间完善并完成一系列有关法律方面的辅助工作。至于单蜀溪收集资料准备与妹妹对峙法庭之时,尽管她心里并不情愿,依然接手了相关的事宜,成为他的诉讼代理人。
另外因接她下班,郜驰倒与单蜀溪碰过两次面,有一天还心情大好地一同吃的饭。席间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隐隐感觉到两个男人脸上的温和笑意更加柔软了几分,完全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之后该有的表情。事后受好奇心驱使她追问郜驰,他只是温柔地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男人之间的事你一个女孩操什么心,乖乖的不要让我担心就好。”
简诺想到郜驰与单蜀溪之间因地皮抬价的事有所交往,又不想插手他事业上的事也就没再多问。在单氏地产工作之余,她与辛锐保持着联系,从她那里知道四年前郜家的遗嘱案一审是在宜城的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而当时的审判长居然是辛锐的师傅,更令她意外的是,尽管身为第一继承人的郜驰不再国内,他惟一的叔叔依然打赢了那场官司。也就是说,中院一审结果对元毅极其不利,但之后他不服提出上诉,案子在高院二审时才最终判定他手持的遗嘱有效,继而成为郜家偌大家业的合法继承人。
身为中院民事庭的庭长,辛锐的师傅对于高院二审时的情况并不了解,辛锐想到什么,提醒简诺:“郜驰的申请已经批了,如果没出意外卷宗应该在他手里了,你过去拿来看看就明白了。”辛锐猜不出来事情为什么会急转而下,就算元毅从中动了什么手脚,案子是公开审理,没有证据谁也不敢殉私枉法地随意判,尚在揣度的她根本不知道爱人祁跃明已暗中找人帮郜驰调出卷宗很多天了。
没有想到卷宗这么快就调出来了,更奇怪郜驰居然只字未提。挂了电话,简诺驱车直奔竹海。见到她,丁卉温和微笑:“郜先生在开会,简律师到他办公室等吧。”
看向厚重的雕花门,简诺回以浅笑:“不用了,我回我办公室等他,正好整理一下明天培训的资料。”她向来懂得把握分寸,尽管从丁卉的言语中明白是得到郜驰的指示,依然不想在人前展露二人的关系,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回到办公室整理完相关资料,简诺想到郜驰送她的水晶沙漏一直留在他的公寓忘了拿走,她发了条短信出去:“我在酒店,去公寓等你。”
短信发出后很快收到他的回复:“乖,会议结束我就回去。”
想像着他在会议室里一本正经地听着属下的报告,私下里偷偷给她回短信的样子,简诺憨憨地笑了。起身出门向他的公寓而去,没有注意到身后一直有个身影尾随其后,在她按开郜驰公寓密码门之后,那人意外地出现在她面前。
粉碎诺言
自从简母出院,简诺接下单氏法律顾问一职后,郜驰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少了,为免她太累,他更是霸道地取消了她在竹海的部份工作,所以简诺主动过来找他,郜驰多少有些意外。他相信对于安排袁浅析住进酒店别墅的事情,她肯定是介意,毕竟那是个冠有他未婚妻之名的女人。然而,简诺终究是体谅他的,甚至连一句让他为难的话都不曾说过。
漫不经心地听着下属详细的业务报告,清冷的眸子不着痕迹地移向手机屏幕,郜驰弯起唇角,无声笑了起来。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大力推开,萧辉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口,目光焦灼的望向闲适地坐于皮椅中的郜驰,欲言又止。
郜驰蹙眉,抬手示意财务经理暂停报告,萧辉了然,急步走过来,站定在他身侧,俯身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找到那个肇事司机了,警察已经过去抓人了……”
闻言,郜驰的神色霎时冷下来,腾地站起身,流星步迈出的同时对在座的属下吩咐道:“散会,明天同一时间继续。”语落之时,颀长挺拔的背影与众人面面相觑的神情被门切割成两个界面。
乘专属电梯直接下到地下停车场,从萧辉手中接过钥匙,郜驰将油门踩到底,黑色商务车飞驰而去。
“那小子之前确实已经离开宜城了,我按你的交代让凌惕想办法冻结了他和他老婆名下的所有账户,紧接着我又把他儿子弄进了医院。”瞥了眼郜驰,见他侧脸崩得很紧,萧辉冷静地解释,“不过是点皮外伤,只是我和李院长打过招呼,包得比骨折还严重。”郜驰事先交代过不可伤人,但他为了事情进展得更加顺利才决定这么做。
冷眸瞬息变幻,郜驰冷声道:“要怪就怪他碰了不该碰的人。”语毕,他再次提速,飞驰的车影往距竹海不远的一处高档住宅区而去,那里正是被人收买造成简诺车祸的凶手的藏身之所。
当警方将目标锁定了那名建筑工人,尽管没有夸张到布下天罗地网,但因叶优里的介入抓捕工作也是进行得极为严密迅速。然而,郜驰的耐心是极有限的,他没有办法坐等消息,而是私下里交代萧辉把人引出来,当然,他并不是想暗地里作掉谁,只不过是希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查清幕后之人,避免简诺再受到伤害。
手机铃声乍然想起,郜驰车技娴熟单手扶稳方向盘,在车速不减的情况下戴上耳机,彼端传来叶优里焦急的声音,他语速奇快地说:“你现在人在不在竹海?如果在马上出门,在滨海路中段拦一辆车牌为9246的白色面包车,司机就是撞伤简诺的人……”
“难道是刚才那辆车?”萧辉警觉地想起那辆与商务车擦身而过向反方向驶去的白色面包车,脸色霎时沉下来。
电话随即被郜驰挂断,他敏锐了望了眼倒车镜,同时手上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尖锐的抓地的声音,车子在滨海路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接转向,而后面两辆警车也已经远远驶了过来,警鸣声尤为刺耳。
商务车以惊人的速度飞驰在公路上,郜驰用力踩住油门,眨眼之间已连续超了几辆车,将警车甩在后面。萧辉目不斜视地注意着前面,在经过一处急转弯时,一道白色车影出现在视线之内。
郜驰显然也看见了,在持续亮起的转向灯中他滑入超车道,踩住油门,全速冲了过去,速度之快已经带起了窗外阵阵风啸。
普通的面色车性能自然不能与高级商务车相提并论,但不得不说司机的车技是极好的,达到国家赛车手级别的郜驰居然用了将近三分钟的时间才勉强拉近了距离,在两车终于并驾而驱的时候,郜驰似提醒般按了两声喇叭在不见那人有丝毫停车的意思时,居然横向向面包车靠近,与此同时,萧辉动作利落地从副驾驶座上移到了后座,在他刚刚坐稳之时,车身猛然一晃,接踵而至的便是剧烈的撞击声!
任白色面包车司机车技再好,也没有想到郜驰会采取如此极端的以车撞车的方法截人,根本就不及避闪,两辆车便擦刮碰触,发出惊天的巨大声响,被动力强劲的豪华商务车撞向路边的钢筋防护栏上。
贴紧挤压着面包车,性能卓越的商务车加足马力向前推进,直至将对方的车子彻底逼撞在防护栏上,才尖叫着刹住,而那辆八成新的面包车车头像是火柴盒般陡然间扭曲变形,有种濒临破碎的感觉。
郜驰坐在车里,看着面色车内的司机被卡在驾驶座上推不开车门,神情仿佛岩石般深沉冷漠。隐隐听到远处传来警车鸣笛之声,郜驰摸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打开车门,急步走了出去。
“谁指使你这么做?”伸手抓住司机的衣领,郜驰瞥了眼正从车子里一滴滴漏向地面的油,开口时嗓音森冷:“你说如果我把这根烟随意扔出去,你的骨头会不会被烧成碎沫?”
“你,你敢……警察马上就来了……”司机的身体被钳制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惊惧得声音有些颤抖,在领教了郜驰非常人的拦人手段后底气明显不足。
“你可以赌一把,看我是不是能在警察面前上演一幕好戏。”修长的身躯杀气弥漫,他语气中忽然间多了一股不耐烦的暴戾:“说,谁指使你的?”
“别和他废话。他不是嘴硬吗?我倒想看看他是不是硬骨头。”见警车遥遥逼近,萧辉的耐心率先被磨光。
见司机惨白着脸不说话,郜驰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随后狠狠将他甩回座椅中,在他惊惧的目光中转身就走,而夹烟的手毫不迟疑地举起,烟被弹出后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淡弧,缓缓坠向车下布满油的路面上。
司机低吼着拼命推车门:“是肖鹏……业成地产的肖鹏……不关我的事!”
郜驰乍然收住脚步回过身来,如鹰般锐利的目光将司机盯死在座椅上,身后的萧辉已动作利落地抬腿踢开了可以引起爆炸的带着火星的香烟。
警车停下,叶优里冲了过来,看着两车相撞处淡去的升腾烟气,微一扬下巴示意手下先把面包车司机弄出来,然后才语气不善地对郜驰说:“够狠的啊你,不怕撞死他?”心里却在佩服他的车技。
郜驰收敛了冷寒的表情,微挑的嘴角带着说不出来的睥睨纵横:“撞死他谁赔我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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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诺并没有觉察到有人一路尾随,输入密码按开门她径自走进去,走了几步没有听到门自动关合的声音,下意识回过头,看到门口的袁浅析。
袁浅析倚靠在门边,精致的妆容依然掩盖不了她神情的憔悴,“你在驰心里果然是不同的,我和她在一起三年,从来没有走进过他的卧室。”
如果不曾与郜驰分离过,听到一个爱着他的女人说出这样的话,简诺或许该感觉到欣慰和欣喜,然而此时,一句悲哀至极的宣告无非提醒她他们之间到底有过的空白。
敛下眼,简诺淡淡开口:“袁小姐有事的话请直说。”
“我们之间的话题除了他似乎也没别的。”袁浅析笑得别有深意,没有询问过一句便走了进来,简诺看到密码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两个女人就这样被隔离在郜驰百平方的公寓里。
简诺深深呼吸,有些胸闷的感觉,觉得此刻被“情敌”赌在男友家门里的剧情实在太过狗血。竭力保持语气平静,她看向袁浅析:“那么袁小姐想说什么呢?如果是提醒我这三年是你陪在他身边大可不必,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袁浅析轻笑,“是啊,以他对你的珍视程度自然什么都告诉你了。不过,可能你并不知道我为了帮他拿下贷款不惜出卖自己的感情,你应该还不知道是他在最后一刻救了我,强行带我离开的时候被人砍伤了左臂。”
袁浅析说得那么平静,像是讲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可是简诺却猛然想起郜驰左臂上那道令她心疼的明显疤痕,原来竟然是这样来的。然而,她只是缓慢地说:“你为他做过的事简诺永远比不了,我也没有资格对你说一声谢谢。不过,如果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放手,那不可能。”
很意外简诺如此敏锐和直截了当,袁浅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音量不自觉提高了些,“简诺,你什么都给不了他,他的事业需要有人帮衬,你能为他做什么?”
直视袁浅析的眼晴,简诺白净如细瓷的脸上透着倔强和坚持:“相信他很清楚我并不是一个可以在事业给他助力的女人,或许说得直白点,我可能还会给他惹麻烦,可是,这都不是让我们放弃的理由。”
袁浅析哑声:“你是在提醒我他爱你?”
清瞳中流溢着无可奈何,简诺沉默。她无意拿郜驰的爱炫耀,但确实是他的爱令她勇敢,至少她现在有勇气面对袁浅析,力量就来自郜驰已表露得十分清楚的心意。
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放手,除非他先放弃她。
袁浅析瞪着简诺,脸上的血色被尽数抽走,“你知道,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最多一个月他就会和我出国,之后的事情不由你控制。”
听到袁浅析说郜驰会和她离开,尽管心里已有准备,依然令简诺的心隐隐疼起来,素白的手用力撑住沙发的椅背,她说:“很多事情都不由我控制,但我相信他。”
“相信?”袁浅析冷笑:“相信他会和我解除婚约?你还真是天真。如果不是急着收购竹海,以他国外公司的资金要帮我爸爸一如反掌,可是现在却难如登天,否则你认为以他的性格会以订婚的形式缓解危机吗?既然订了婚,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走他吗?”
简诺想说订婚并不是结婚,法律并不给予任何保护,但她只是怜悯地看着姿态凛然的袁浅析,淡淡地说:“我无权干涉你,同样的,你也不能左右我。我相信他的能力,更信他会忠于自己的心。”
“简诺,你果然是当律师的料。”袁浅析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她终于信了单蜀柔对简诺的评价,“那个女人从来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引不起她情绪的波动,淡漠得令人讨厌。”
“我之前不明白你怎么可以义正言词地帮一个强势的男人对付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妹妹,现在我懂了,你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心。你难道希望驰因为一份爱情毁了辛苦建立起来的事业吗?你信不信我有本事让危机始终存在?”
“袁浅析,你别告诉我那所谓的危机是你设计出来的?而你们的婚约也是一个圈套?”简诺的目光陡然间犀利起来,之前的同情与怜悯尽数散去。
“没有前因后果是设计不出来的。” 袁浅析微笑,笑容狰狞而丑陋:“我爸爸对驰有恩,为了挽救他的公司,驰会不惜一切代价,而娶我可能就是代价之一。”
“狭恩换爱?”简诺打断她,嗓音轻柔,可语气有意无意透出些许冷意,“你太不了解郜驰。如果你认为他会因此屈服,他决不是我简诺爱着的男人。袁小姐,别让你的爱情蒙羞,尊重自己也尊重他,否则,你所追求的爱情注定会成为一个奢侈的名词。”
“袁小姐,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请你离开。”简诺头疼欲裂,边下逐客令边翻开公文包找药。
袁浅析被简诺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平静和笃定激怒,强撑的心里防线彻底被击溃,她走到简诺身前,劈手抢过她刚刚翻出的药瓶,冷言讥讽道:“你就是这样在驰面前装柔弱的吗?我来你就让自己进了医院而令驰对我距之千里。简诺,你演戏的手段堪称专业。”瞥了一眼手中的药瓶,随即恼怒而大力地甩向透明的落地窗。
药瓶碰到厚重的玻璃后弹跳起来,白色的药片从震碎的小瓶中滚落出来,一颗颗散乱在掉在地上。
任简诺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袁浅析的无理取闹,她目光着力,冷声道:“别说我没提醒过你,郜驰很快就会回来,如果不想让他看见你如此不堪的一面,请尽快离开。”
无论与袁浅析之间有多不愉快,简诺并不打算和郜驰说,但如果他亲眼所见,她相信以他的脾气并不会表现得让袁浅析满意,所以,她希望眼前这个女人可以尽快离开,她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袁浅析并不领情,她神情阴冷地质问:“你有什么资格赶我走?别忘了你现在还不是这里的女主人。”
“既然这样,你留下等他吧。”头部剧烈的疼痛令她再没有力气与她纠缠下去,简诺抬步向门口而去,却又被袁浅析抓住手腕,她听见她咬牙切齿地说:“简诺,我不会成全你们的,对于驰,我势在必得。”
语毕,她狠狠甩开手,力气之大险些令简诺跌倒,随后在与她错身的刹那,袁浅析又倏地停下脚步。简诺不解,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敞开门的卧室,那个代表着承诺的水晶沙漏静静地摆放在床头柜上。
脑中瞬间闪过什么,简诺正想走向卧室,不料袁浅析忽然急步冲了进去。看着她抢先一步将沙漏拿在手里,原本无波的清瞳中涌现出惊诧,简诺问她:“你做什么?把沙漏还给我。”声音居然微微颤抖,心尖涌起极不祥的预感。
“驰年简诺!”袁浅析的嗓音莫名有些哑,她说:“驰回国前我无意间在他书房看到这个沙漏,那时我以为是他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结果我等到他上飞机也没能等到这份礼物,然后在竹海开业那天,也就是我生日当天接到蜀柔的电话,她告诉我有个叫简诺的女人与他共舞,她说驰看你的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之后,袁浅析居然笑起来,笑得简诺毛骨悚然,直到笑出眼泪,她眼神森冷地望着简诺,声音冰寒得几乎可以将人凝冻:“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他心里的女人名叫简诺,这个沙漏是他送给你的。简诺,我们拭目以待,我会让你万劫不复。”话音未落,她猛然将手中的沙漏砸向墙壁。
“不要……”简诺喊出声,跌跌撞撞地大步跑过去。只是,根本来不及挽救。
“啪”地一声脆响,水晶瞬间碎裂开来,特制的“驰年简诺“四个字随着一粒粒细沙快速而又缓慢地相继落在浅色的长毛地毯上,蓦然间已失去了原貌。
只是刹那,窗外暖暖的黄昏的阳光黯然下去,简诺只觉得眼前黑得她什么都看不清楚,惟有那一枚枚莹亮的碎片闪动着刺眼的光芒。
碎了,居然就这样碎掉了……
有种诺言被粉碎裂的错觉,剜心的疼痛之感霎时漫过全身,简诺踉跄着扑倒在墙边,顾不得掌心被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以渗出鲜血的手颤抖着去捡水晶的碎片,湿咸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一滴又一滴……
诺言在心
郜驰来到医院的时候,林雪心碰巧出去送骆羿恒了。简诺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房里,波浪似的长发瀑布般倾泻在头侧,斑驳的日光洒在她清丽的脸颊上,画面柔软而沉静。如同女孩给人的感觉,温和而淡泊。
郜驰走过去在坐在病床前,握住她冰凉的左手包裹在掌心,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她苍白的脸,目光如月华般温柔,心,却在疼痛中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脆弱。
郜驰回想起简诺到C大报到那天,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脸张望着寻找新生接待处的样子,清亮的眼晴里似是承载了无尽的希望,热情而雀跃。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发丝不经意拂过他的脸,偏头时注意到她唇角边荡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恬淡而柔美。下意识止了步,转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直至完全走出他的视线。就是那时,她悄然闯入了他的世界,清淡到找不到丝缕刻意的痕迹。
简诺的出现,令郜驰原本单调的生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操场上晨跑时的再次偶遇,他无波无澜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涟漪。沉默寡言的他抗拒不了女孩在晨光沐浴下如小鹿般轻快奔跑时身上散发出来的吸引人,犹如一切的烦恼,都能稀释在那一个简单的跑动动作中,洒脱到令人怦然心动。
然而遗憾的是,连跑步都格外专注的女孩并没有发现正被人关注,甚至不知道晨跑时总有一个气质超群的男生与自己擦肩而过。直到在图书馆里有过意外地亲密接触后,他们之间才算有了实质性的交集。
那时的郜驰有些气她莽撞憨直,但更多的是欣喜于她的关心探望。可惜五年前的他,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当他强行将恋人的名份加诸到两个仅仅知道对方名字的人身上,她明显的抗拒和别扭让他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之感,于是就有了他每天陪她晨跑的习惯,于是就有她与步温柔迟归时他等在校门口的一幕发生,接下来事情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第二天她破天荒缺席了早操,郜驰从步温柔口中知道事情的原委后直接去了她的寝室,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走,送去了医院。简诺发了一夜的高烧,醒来的时候郜驰趴在病床前睡着了,而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那种感觉,柔软入心。那个瞬间,女孩的心融化了。除了父母,眼前的他是第一个在她生病时彻夜照顾守护她的人。
情感的变化或许并没有太过明显的界线,只是发生在刹那。虚弱的女孩看着熟睡中的他,心里涌起无边的柔情。对陌生的郜驰,忽然就有了莫名的好感。
大概过了十分钟之久,像是承受不住简诺灼灼的目光,郜驰醒了过来。抬手摸摸她的额头触定烧退了,他朝她笑了下,语气极其温柔:“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嗓子疼不疼?头呢,晕不晕?”见她轻轻摇头,他再次弯唇,“那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买?”
简诺还是摇头,纤小的柔荑自然而然地回握住他的手,开口时嗓音有点儿哑:“谢谢你。”话音落下,原本毫无血色的小脸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在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而害羞。
他俯过身,神情淡淡地为她掖着被角,简诺看见他削薄的唇角微微扬了一点点,然后听到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抱怨:“好像从认识开始就总是给我添麻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委屈的样子透着几分纯真的孩子气。
郜驰伸手,亲昵地拍拍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神是温柔的,怜爱的,“故意的也没关系,这样挺好。”
“嗯?”简诺皱眉,不解地看着他。而他只是弯了弯唇角,笑得高深莫测。
简诺或许不知道她当时的样子有多可爱,但郜驰却记得很清楚,清瞳内隐隐的疑惑和脸上孩子气的表情让在病中虚弱的她显得娇憨无比,那一刻,他忽然就想告诉她心里的想法,然而,终究还是忍住了。
简诺那次是因为胃肠感冒引起的高烧,住了两天的院。在此期间步温柔和寝室的姐妹下课来看过她,而郜驰则向学校请了假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简诺生平头一回和异性相处这么长的时间,尽管名义上是他的女朋友,可她始终坚持那是因为图书馆事件给彼此造成了困拢,他为了帮她解围才这样说的,所以觉得他们的关系微妙到不足以让他这样照顾她,近尔总是似有若无地拒绝他的关心,甚至常常紧张得不知该和他说什么。而郜驰呢,尽管没有现在的从容稳重,甚至面对心仪的女孩他也会莫名紧张,但他依然表现得很好,至少简诺从来没有发现他有丝毫不自在。
那两天对别人而言再平常不过,然而对于郜驰和简诺来说却意义非凡。郜驰看向时不时就脸红的女孩的目光愈渐温柔,简诺则在他体贴入微又略显霸道的照顾中很快卸下了心防。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或许真的无法准确衡量,两个性格习惯迥然不同的人,就这样在一次意外中走进了彼此的生命。从此以后,纠缠不离。
出院那天郜驰亲自将简诺送回了寝室,记得在她拒绝的时候,他这样说:“做事要有始有终,我带你出来的自然就得负责送回去。”然后不由分拉住她的手,一路相牵地走进她宿舍楼的大门。
事后简诺还一直奇怪为什么被称为男生禁地的女生宿舍楼郜驰却可以随意进出。不过像这种没有建设性的问题身为未来执业律师后选人的简诺自然不会傻傻地问出口,只当他长得比较帅,所以阿姨格外照顾。她向来都是这样单纯而简单。
生活回归原有的轨道,病愈后的简诺恢复晨跑的习惯。第二天,当她推开宿舍楼的大门,郜驰已沐浴在迷蒙的雾霭中。像是有心灵感应,在她迟疑着是否该退回去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望向她这边,神色平静中透出些许慰然。
那天清晨的记忆于郜驰于简诺都是铭心的。他们无法忽视遥遥对望时自己加速的心跳,以及那束投射过来的炙热目光,仿佛瞬间燃烧至灵魂深处,炽烈到让人无从抗拒。
扶在门上的手轻轻垂落下来,在心中有了某种决定的时候,简诺缓慢而又坚定地朝郜驰而去,站定在他面前,她看见他把手递了过来,然后风将他低沉磁性的声音送至耳里,郜驰郑重说道:“小诺,到我身边来。”
简诺有一瞬的怔忡,目光的落点是他宽厚的手掌。说不清原因,直觉认为被这样一只手握住必是稳妥的。于是,她羞涩的将手伸了出去。与他手指相触的刹那,简诺看到郜驰英俊的面孔上浮起温柔至极的笑。
事情就是这样,相遇简单俗套,过程温馨甜蜜,结局出人意料。
内敛深沉的郜驰身边有了单纯简单的简诺,他们如同所有的恋人一般同进同出、逛街看电影、牵手、拥抱、接吻……每个步骤都未跳过,相处融洽而默契。
随着时间漫步,一年悄无声息地划过,当郜驰送出蓝色沙漏做为简诺十九岁生日礼物,以最轻的诺言赋予女孩最重的相守之约后不久,他们被迫分离了。然而任时光流转,他们对彼此的心,始终不离不弃,
当郜驰陷入回忆里,并未睡熟的简诺悠悠转醒。眷恋的目光流连在他俊朗的脸上,简诺自薄被中抽出包裹着纱布的右手,温柔地抚上他皱紧的眉心。
郜驰恍然回神,俊颜上透溢出的感伤未及褪去,已小心地扶住她抬高的手腕,沉声轻责:“说了多少次不要乱动,怎么不听话呢?”
简诺浅浅笑了,腮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娇嗔的语气有丝撒娇的意味:“又不是瓷娃娃,疼不疼我不知道吗?”
低头亲了亲她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手,郜驰低叹着放柔了语气:“真知道就不会弄成这样。”
简诺闻言脸上的笑意凝结了,她偏过头,眼晴无神地望向房门,想起那天沙漏被袁浅析砸碎的情景以及她声声质问,眸中泪意翻涌。
了然她的心结,郜驰并不急着安慰,像抱孩子般将她搂在胸前,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不顾来往护士投来的异样眼光,郜驰将身心俱伤的女孩抱向了医院的花园。
“在国外生活了四年,我还是最喜欢宜城的天气,冬天都不太冷。”将简诺抱坐在长椅上,郜驰揽住她纤细的肩膀状似闲聊般逗她开口。
简诺自然地窝进他怀里,小脸贴在他颈间,呼吸着身上特有的男性气息,默不作声。
并不在意她的沉默,郜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问道:“知道我在想你的时候怎么安慰自己吗?”感觉到她轻轻摇了摇头,他自嘲般笑了笑,“每次想你想到不行的时候,我就去坐摩天轮。”
“摩天轮?”简诺接口,想像不出他独自去坐摩天轮的样子。
“摩天轮。”郜驰自言自语着重复,陡然变幻的神情有着不为人知的苦涩,他几不可察地叹息了声,才说:“当摩天轮升至最高点时,我习惯望向宜城的方向,好像那样就能看见你站在宿舍楼前等我来接你时的样子。”
执起她的左手放在胸口上,郜驰的嗓声突然有些哽咽:“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样的结局不是我要的,我不能就这样站在异国他乡回想你的样子,我必须爬起来带着你站到高处,你是我的,我要你,只要你。”
那段被思念禁锢的岁月,郜驰独自坐上摩天轮,在封闭又狭小的空间里嘶喊,肆意渲泻着被苦苦压抑在心底的痛苦与无助,他指天发誓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包括他深爱的女孩。(奇*书*网.整*理*提*供)
当他随着摩天轮一圈一圈旋转的时候,远在宜城的女孩在思念中成长蜕变。与郜驰近乎疯狂的举动相比简诺的行为自然是平和的,她喜欢在黑暗中独自攀上山顶看日初,以温暖的阳光洗涤满心满肺的悲伤与惦念,然后在心里一遍遍鼓励自己:“离开得越久,距离回来的时间越近。他会回来,一定会!”
或许是对方强烈的思念被感知,他们像是彼此的影子,固执地为爱守侯,固执地期待重逢,固执地将一些人排挤在心门之外。于是,四年过去,他们骨子里依然为爱人保留着最初的那份本真,没有变,从来没变。
灼热的泪洒在他颈间,郜驰感觉到心口被烫得生疼,与她十指相扣,他哑声:“小诺,分离只让我懂得一件事,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可以丈量,心与心的之间的距离却只能体会。真心在,距离不再是距离。同样的,爱在,诺言就不会碎。”
“一起走过的路留着足迹,一起许下的诺言放在心里,除非你不再爱我,否则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疼痛浸湿了双眼,郜驰搂紧了怀中娇弱的女孩,让两人的心紧紧贴合在一起,“我的小诺是最勇敢的,忘了那只碎掉的沙漏,忘了她说过的话,只要记住郜驰爱你,只爱你!”
某些片段陡然浮现脑海,耳畔清晰地回响着袁浅析的话:“你有什么资格获得他的爱?如果不是你父亲出庭为元毅作证,驰就不会一无所有。”
那个瞬间,捡起的水晶碎片被简诺死死握在掌心,有鲜红的血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叭嗒,叭嗒……像是心碎掉的声音……
装载着幸福与承诺的沙漏摔碎了,心间固守的希望也被彻底粉碎了。简诺头晕目眩,有种信仰和世界轰然倒塌的错觉。她对郜驰什么时候回来已经没有了印象,只记得袁浅析投射过来的目光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削一般,然后清晰地听到她厉声指责:“简诺,你不佩爱他。你们简家欠驰的就算拿命来还都弥补不了造成的伤害。你想像不出他走投无路时的落迫,你更想像不出他是如何拼出今天的一切……”
“够了!”郜驰沉冷的声音乍然响起,袁浅析回身的瞬间,他已急步奔至简诺身边。
“为什么不让我说?简正明既然能昧着良心帮人做伪证就要担得起后果,身为他的女儿也逃避不了良心的谴责……”袁浅析后面的话没能继续下去,左边脸颊已挨了怒极的郜驰一记耳光,力气之大令她猛地偏过头去。
简诺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郜家的变故居然与父亲有关?知情的郜驰为她打了袁浅析?世界一片混乱,她忽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张了张嘴,也没能发出声音,像是失明又失语一样。直到三天后才想起郜驰当时说过的话:“无论简正明做过什么都与她无关,就算有过伤害,我也可以用爱把它填平。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任何人!”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声。那样失控的郜驰,简诺从未见过。
攥紧的手指被他一根根掰开,水晶滑落掌心的同时,简诺被他紧紧搂进怀里,她指间流出的血沾染在他昂贵的外套上,刺目而妖艳。
疼痛席卷而来,意识游离前简诺隐约听到郜驰说:“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些,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有多爱她……”
双眸垂下之时,简诺觉得整个世界都已塌陷。
终于还是要面对,即便是伤害,即便所有知情人都在竭力隐瞒,简诺依然知道了父亲在郜家那场变故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不随人愿
从前以为自己爱得宽容,后来发现原来远不及郜驰万分之一。简诺想像不出他是如何说服自己原谅父亲并继续爱她,抱紧他的腰,她无力地垂下双眸,任由心底裂开一道口子,越扯越大,越大越疼……她忽然迷茫了,不确定爱是不是真的能够如人所愿地为之永恒。
所谓祸不单行,在承受极大的心里创伤的时候,仿佛连健康都要遗弃她,简诺的身体每况愈下。除了频频出现低烧的情况,胃也开始造反,靠输盐水维持三天后才勉强吃得下流质的食物,另外头疼愈发严重,需要靠大量的药物控制。夜里她很难入眠,哪怕困乏得实在挺不住也睡得极不安稳,似乎闭上眼晴就被梦境围绕,常常冷汗淋漓地喊着郜驰的名字惊醒。短短几天时间,本就纤瘦的女孩憔悴到极点。
看着她努力微笑强压下干呕大把大把地吃药,摸着她因打点滴而泛着青紫的手背,郜驰心疼得不行。将竹海的事务全权交由凌惕处理,他留在医院全心照顾简诺。郜驰明白,此时的简诺是最脆弱的,她身体上的疾病皆因心病引起,要痊愈,除了坚强和勇气,至关重要的还是他的爱。
简诺输液的时候,郜驰一边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处凉凉的血管缓解她的不适,一边絮絮叨叨像是自言自语般回忆着曾经甜蜜的时光。他提起恋爱后第一个寒假过后开车去明港接她时,简诺笑弯了眼晴跑向他,然后为了掩饰羞涩抬手捶了他一下,嗔怪地说:“你迟到了。”
皱眉看了下时间,确实比事先约定的晚了三分钟,郜驰勾起唇角,旁若无人地揽臂将她拥进怀里,俯在她耳边低沉着嗓音说:“看来你比我想你更想我。”
“说什么呀。”害羞地将脸埋在他胸前,简诺抗议他说话绕人。
郜驰轻声笑,温柔地以侧脸轻贴了下她的脸颊,暧昧地说:“你没忍住,先摸我了。”
看着娇俏的女孩回神后气得跺脚,郜驰唇角边的笑意渐渐扩大。
他还提到了很多事,比如半夜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她哽咽着问他感冒好点没有,有没有发烧时的欣喜;比如她撒娇般向他诉苦说又被步温柔欺负了,他安慰着亲吻她脸颊时狂乱的心跳;比如叶优里明着放话说要追她时,他小心眼地暗自吃醋生气……
过往被回忆完整地拼合起来,起初拒绝与郜驰交流的简诺终于软化下来,后来在一晚她被头疼折磨得精疲力竭时,郜驰抱着她不停地说对不起,他说如果他再坚持一下处理好一切才和她重新开始,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弄得一团糟;他又说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进医院;他还说他没有亲人了,让她不能以任何理由放弃爱他……简诺听出他声音的哽咽,感觉到脖颈处一片湿濡,才知道他哭了。
女孩千疮百孔的心抑制不住地流着血,一滴一滴渗湿了左胸口。回抱住深深爱着的他,她破碎着喃喃:“我爱你,郜驰,爱你啊……” 话语中隐藏着外人不得知的浓浓的伤感和无力,郜驰的心痛到无以复加,他抱她更紧。
闻声赶来病房的医生看着这对年轻的恋人拥抱着哭泣,红着眼眶退了出去。他想,爱是可以创造奇迹的,有时爱情的力量远比药物更有效。
经历过那一夜,简诺不再抗拒郜驰,只不过她依然不肯见简父。后来,她意外地要求看四年前郜家遗嘱案的卷宗。考虑到事情既然已经到了无法隐瞒的地步,为免她胡乱猜测,郜驰答应了。
简诺看完卷宗知道元毅之所以打赢了那场官司,是简正明为他证明看见郜驰的父亲以录音形式立过一份遗嘱,而他无意中听到的内容正是遗嘱的一部份。他的证词与另外两位声称在场的见证人不谋而合,以至法院最终判定遗嘱有效,外姓人元毅作为郜老先生的义子继承郜家全部财产。宣判完毕,郜驰的叔叔瞪大了眼晴指着元毅,只骂了一声“畜生”便倒了下去,送往医院的途中去世了。
获知真相的简诺并没有歇斯底里的反应,而是出奇的平静。她微笑着望向每一双关切的眼晴,她心平气和地劝郜驰去看望因不肯进食而晕倒入院的袁浅析,然后,她异常安静地趴在窗台上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没有掉一滴泪,甚至刻意收起了眼底流淌着洗刷不去的惨淡悲哀。
步温柔进来的时候觉得她的背影让人心酸,踌躇着停下了脚步,她一言不发地与站在病房门口,像是不敢打破此时此刻不同寻常的感伤。最后,她终于还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对站在走廓里的萧辉说:“别让任何人打扰她。”
萧辉点头:“放心,郜先生早有交代。”
没有看到郜驰,步温柔问:“他人呢?”
“袁小姐的父亲回国了,郜先生和他出去了。”
……
在简诺住院期间,元毅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前来探望被萧辉阻拦。单蜀溪以敲诈罪起诉了单蜀柔,肖鹏也被检察院以教唆杀人告上了法庭,嚣张跋扈的单蜀柔和蠢笨纨绔的肖鹏官司缠身,终于无瑕顾及好姐妹及情人。另外,由于单氏与金泰签有合同而且事关简诺,骆羿恒当仁不让地成为单蜀溪和简诺的诉讼代理人,以特别授权之名全权处理此事。同时,远在国外的袁启成因袁浅析一通电话飞回了阔别了二十多年祖国。下了飞机直奔医院,见到脸色惨白的女儿时,他低叹着搂住她的肩膀,轻拍着,像小时候她不肯乖乖睡觉时般慈爱而温柔地安抚,语重心长地劝道:“浅析,郜驰的心意我们早就知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
“爸爸……是那个女人害他一无所有,我不过说出了事实,他怎么可以……”袁浅析泣不成声,记忆定格在郜驰朝她挥出巴掌那个瞬间,认清简诺在他心中的份量,她伤心至极。
“不管是谁导致了郜家的变故,如果郜驰不计较,作为外人,你不该插手。”电话中已对事情的经过有了几分了解,袁启成不偏不倚地劝慰袁浅析:“浅析,你喜欢郜驰没有错,可他的选择不是你更没有错,你用了过激的方法企图去破坏,只能将他推得更远。”感觉到女儿在他怀中的挣扎,他继续道:“你从小和爸爸生活在一起,为了弥补母爱的缺失,我顺着你宠着你,造成你的偏执和任性,这些在爱你的人眼里当然没什么,比如爸爸就当成是你撒娇,可是对别人而言就另当别论了。”
猜中了袁浅析心中所想,袁启成任由她挣脱自己的怀抱,沉沉叹息:“浅析,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勉强的事。”
“可它也是最让人放不下的事。否则为什么和妈妈分开二十多年你始终没有再娶?”袁浅析哽咽了,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划落下来。她不懂,为什么别人轻易获得的幸福,在她身上就变得那么难?
提到妻子,让袁启成清楚地意识到对女儿的亏欠,而深埋于心的往事也因此次回国被唤醒。有个女人,如初春的到来,像万物复苏,变得鲜活,变得抹杀不去。他悲哀地发现,事隔多年,想起她时,心依然在疼。
原来,人生就是一个得失往复循环的过程,只要心脏在跳动,记忆终究无法真正被封存。
身为父亲,袁启成宽容慈爱,然而面对女儿的情伤,他无法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慰说服她,因为他同样是陷在爱情泥沼中的人。于是,在袁浅析哭累到睡着的时候,他给郜驰打去了电话。
把萧辉留在医院守着简诺,郜驰与袁启成在一间会所见面。
对于袁启成的回国郜驰并不意外,毕竟他是极为疼爱袁浅析的。出于尊重,他亲手为他倒茶,然后说:“袁先生,您的家事我从未多问过,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没有立场。但是我想您一定很爱您的妻子。”
简单的一句话定位了袁启成身份的同时也让他明白一件事,在眼前这个气质冷傲的年轻人面前,他对爱的坚持不输于人。袁启成心生佩服,掩下心伤,他说:“郜驰,作为朋友,我并不是想劝你接受浅析。可是身为父亲,我希望你拒绝她的方式能够温和一些。她是任性容不得人,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看着她毁在一场没有开始就注定失败的爱情里。”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本不想说,即便我动手打了她。”直视着袁启成的眼晴,郜驰眸底划过无可耐何:“您曾经问过我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了喜欢的人才无法接受浅析,我的回答是‘是wωw奇Qìsuu書còm网’。相信您同样能够体会那种心里被一个人的影子充斥得满满的,不容任何人侵入的感觉。”
“先是燥,燥到无法抑制内心疯狂的思念感的滋生。后是静,静到没有谁能在你内心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静默片刻过后,郜驰将目光投得极远:“有些人在燥之时接受并爱上了别人,有些人在静之后失去了爱其他人的能力。”收回遥不可及的目光,他淡淡笑了,从容而优雅:“你我都是固执的‘静’之人。”以眼神示意袁启成让他说完:“分离四年,我装在心里的女孩依然爱着我,甚至善良地没有一句责备,那个瞬间,我觉得即便贫乏得一无所有,也是富不可及。”
刚回国的那半个月,郜驰克制地不去想简诺,甚至不肯和骆羿恒联系,除了误以为他们在一起了,另外还因简父在郜家遗嘱案中的介入让他无法释怀。然而,当简诺推开那扇门,当触及她震惊的眸光,当抱住她哭得颤抖的身体,郜驰屈服了。他无法放弃认定的生命中最后最终的温暖。于是,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事情原来就不复杂,以至两人之间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最后郜驰说:“残酷的现实让我不得不改变,但在她面前,我只想做个简单平凡的男人,给她幸福,相守一辈子。”
郜驰的话让袁启成想到与妻子结婚时的情景,岳父湿着眼眶将女儿的手放到他手里,他郑重地说过类似的话:“爸,您放心,我会给她幸福,我会一辈子对她好。”话尤在耳,却已物是人非。
袁启成感伤过往慨叹世事无常的同时,给予了郜驰祝福。拍拍他的肩膀,他说:“我会带浅析回去。希望你原谅他对你造成的困扰和你爱的女孩的伤害。”
了解袁启成的为人,郜驰释然地笑了,“我会向她道歉。”伤害的造成自然不能怪在袁浅析身上,对于那个耳光,郜驰觉得有必要说句对不起。至少看在袁启成的面子,他不该那么沉不住气地动了手。
袁启成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突升的好奇心让他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郜驰,能不能让我见见你女朋友?”
抬眼迎上一束坦然诚挚的目光,郜驰了然袁启成是想看看是个怎样的女孩令他放弃了恨,他点头应允。
只不过任谁都没有想到这场看似平常的见面再次打破了或许已然注定的一切,让人分不清是不是所有事情的结局都必须得顺应天意。而郜驰与简诺之间的缘份,终究能否随心控制?亦或是,不随人愿?!
挚爱真情
宜城今冬的雪相比往年多了许多。简诺看向窗外,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胸臆间涌起一阵阵失落与空茫,那种漫天漫地的恍惚不明,让人心伤。
女孩抬手在挂了霜气的玻璃上轻划着,当郜驰的名字在空气中由清晰变得模糊,疼痛的感觉布满心间,简诺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窗子上,她的泪落在大理石的窗台上。
病房的门被人象征性地敲了两下,然后从外面被推开。简诺闻声吸了吸了鼻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回头时脸上的泪痕已被掩去。
袁浅析站在门口,简诺逆光倚在窗前,两张有三分相似的面孔同样苍白无血色。
流动的空气似是在她们身边突然静止,周围变得出奇的安静。
良久,简诺浅浅笑了一下,笑容无力却平静,清瞳内浮起掩饰不住的怆然,“浅析,如果可以,去看看小姨吧,她很想你。”简诺的声音依旧糯而柔,她语气温和地说:“二十多年,小姨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不管她与姨夫之间发生过什么,身为母亲,她对你的爱是不容置疑的。”
透过简诺眼里的笑意看到潜藏在背后的哀伤和恳求,回想起与林雪心重逢的一幕,袁浅析的心疼得刺痛难忍。垂落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她闭上眼晴,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记忆被拉回三日前的那个午后,也就是袁启成在郜驰的应允下来医院看望简诺的那天。
简诺从郜驰口中得知袁启成回国了,对于两人见面的事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袁启成会来看她多少令人有些意外。当病房门推开的时候,简诺看见一位精神矍铄的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站在郜驰身侧,就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触到袁启成注视的目光,简诺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郜驰走过来,体贴地为她披上外衣,然后她微凉的手落入他掌中,被他牢牢握住,他为两人介绍:“袁先生,这就是简诺。小诺,这位是袁先生。”
将郜驰的坦然看在眼中,简诺莫名悬起的心落了下来,漾开在唇角的微笑尚未来得及蔓延到眼底,却见袁启成的情神霎时变了,他看向郜驰有些不可置信的问:“她叫简诺?”似乎并不是要谁的回答,接紧着将目光锁定虚弱的女孩,他追问道:你爸爸是简正明?”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袁启成回头,待看清进来的是谁时,未完的话全部梗在喉间,眼眸蓦然暗沉下来。然后,林雪心手中的保温瓶应声落地。
“啪”的一声响,尖锐得像是谁的心弦断了。
随同林雪心一起来的简正明与林雪薇皆已愣住。在场的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原本宽敞的空间在无声中一点点缩小,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简诺望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被抽光的小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回握住郜驰宽大的手,她有种世界颠倒的错觉。
感觉到她刻意的靠近,郜驰有瞬间的怔忡,随即揽臂将她纳入怀内,胸臆间突升一股莫名的复杂情绪,眉宇间透溢出疲惫与无可奈何。
病房内陡然陷入安静,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袁启成率先回神,他敛下眼,将由震惊过渡到温柔的眼神掩去,不带丝毫温度地沉声开口:“好久不见!”
一切的情与爱,毁在男人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中,顷刻间碎了一地。
林雪心眼中流露出苍茫的悲凉,一滴晶莹的泪眨落下来,她哭着笑了。
半哭半笑之间,她破碎着喃喃着他的名字:“启成!”
所有的伤感和伤害,倾注在一句轻轻的昵喃里,简诺凝视着从小疼自己如女儿的小姨,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似是被一股疼痛的力量狠狠戳了下她的胸口,她瘦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感觉到胸臆间,很疼,很疼,让人根本喘不过气来,
很多年之后简诺回想起那天,心依然还会抑制不住地疼起来。她始终忘不了林雪心泣不成声的痛苦与无助,她更忘不了泪如雨下的袁浅析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握住小姨的手,几次欲言又止后终究没能叫一声“妈妈”时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的感伤与凄凉几乎将人溺毙。
简诺清楚地记得袁启成的眼圈渐渐红了,他缓慢地走过去蹲在颓然跪倒的小姨面前,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到底还是还是收了回去,然后只是叫了声“雪心”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或许,世事的发展永远不由人控制。任谁都没有想到袁启成会是林雪心深爱的前夫,那个让一个固执的女人付出一辈子时间等待的男人。在分离整整二十二年之后,他终于回来了。
爱情像是一场梦,在袁启成走进病房的刹那,简诺的梦,以及林雪心的梦,彻底醒了。在分离整整二十二年前之后,袁启成终于回来了,林雪心如愿见到女儿袁浅析的代价就是让无辜的简诺,万劫不复。
那天的见面在意料之中却意外丛生,简诺看着纤瘦的小姨紧紧搂着二十多年未见的女儿痛哭失声,再看到拒见多日的父亲望向郜驰时愧疚的神色,原本清亮的眼眸遍寻不到蛛丝光亮,幽深得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疼痛得让人不敢直视。
简诺哭了,她欣慰于林雪心与袁浅析的母女相认,却更痛苦于父亲是害郜驰一无所有的帮凶。那个时候,她感觉到无处立足和莫大的讽刺。她无法在病房内多停留一秒钟,推开郜驰,她踉跄着冲出门去,穿着单薄的衣服奔跑在寒冷的空气里,哭得不能自己。
郜驰追出来将她死死抱住,简诺捶打着他的身体,嗓音沙哑着哭着低喃:“怎么会这样?郜驰,为什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做?”
那一秒一瞬间,郜驰的心针扎一般的疼。用尽全力将娇弱的女孩拥进怀里,他俯在她耳际低柔地安抚:“小诺,别这样。有我,有我在。”
简诺泣不成声,像是怕郜驰离她而去,她回抱住他瘦削结实的腰,无意识地喃喃要求:“郜驰,别离开我,别走……”
闻言,郜驰的眼晴湿了,手臂用力,更紧地抱住简诺,再开口时居然哽咽了,他说:“我不走,不走。”
没有料到简诺与袁浅析竟会是这样的关系,郜驰在简诺无助的神情与压抑的哭声中体会到心爱的女孩有多痛苦。第一次,他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感觉到简诺沉重的心伤。病房内的面对,简家害他一无所有,袁家助他东山再起,而简诺与袁浅析对他的心意混入这场家族异变中,显得尴尬而让人无地自容。然而,无论如何,都不影响他爱简诺。有了这样的认知,他觉得一切都不是问题,不是问题。
那天的见面极为短暂,之后林雪心和袁浅析双双病倒了,袁启成彻夜守在女儿床前悉心照顾,而前妻的病房,他却始终没有踏进过。只有简诺不顾自身低烧的虚弱,寸步不离地陪在林雪心身边,任郜驰和简正明如何劝都不肯离开。
简诺的烧在药物作用下退了,郜驰终于松了口气。他一边体贴地照顾着她,一边关注着国外公司的情况,准备近期出国解决袁氏企业的问题。
阴郁沉重的情绪持续着,无论是袁家父女或是躺在病床上的林雪心,还有简正明与简诺,甚至是郜驰都被笼罩在无限伤感和无奈之下,他们似乎都不知该如何去解这个缔结了太久太深的结。真相的残酷与真挚的情感在心中交迭起伏,他们感到不堪重负。疲惫,是他们此时心情的最贴切的写照。
雪不知何时停了,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病房,袁浅析平复了心情缓缓睁开眼晴,直视着简诺,她平静而冰冷地说:“她给予我生命,却错过了我的成长,对我而言,她只不过是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不是亲人,不是。”略顿,她径自说:“对于生活的认知本该来自母亲,而她却什么都没给过我。”
触到她清冷的眸光,淡淡的没有一点起伏的表情,简诺知道,袁浅析说的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她忍不住说:“浅析,血缘关系本来就是任何东西斩断不了的。尽管她错过了你的成长,尽管对你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可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无私爱你的人,除了姨夫,就只有她。”
瞬间敛去眼眸中的脆弱,袁浅析无情地说:“可我并不想要她的爱。”
仿佛在袁浅析冷凛至极的注视中读懂了什么,简诺觉得左胸口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疼,长密的睫毛下露出苍茫的悲凉,她问:“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你是不是会接受她?”
与她对视片刻,袁浅析走近了几步,目光的落点是窗外的不知何处,她悠悠地说:“是。”
简诺的泪被逼至眼眶边缘,她仰起头,深呼吸。良久,她声音破碎的说:“是不是我和郜驰分开,你就愿意叫她一声妈妈?”问话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了,简诺已经分辩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只不过,她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袁浅析收回目光,定定注视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她不答反问:“你们会分开吗?”
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林雪心手扶着门替简诺回答:“他们不会。”
强忍的泪落下来,简诺仓促地背转过身体。望着窗外澄清的天空,她咬破了下唇,听到小姨熟悉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浅析,我没资格要求你的原谅。同样的,你也没有资格要求郜驰爱你或是和小诺分开。”
袁浅析说了什么简诺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她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种钻心的痛让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她伸手想要撑住床头坐下,然后却因手扶空将放在桌上的瓶装西药碰掉在地上,而她的身体也像失去平衡般裁倒下去。
“小诺!”林雪心脸上的血色被尽数抽走,顾不得再与女儿解释什么,她奔过去扶住简诺,连声叫她:“小诺,你怎么了?小诺,和小姨说话。”
“我没事,小姨。”简诺虚弱的笑,抬头时忽然发现看不清林雪心的脸,下意识抓住扶着自己的手,她语带惊慌地说:“小姨,郜驰呢?”
“竹海有事他过去了,你不是知道了吗?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听小姨的话先乖乖躺会儿。”林雪心边说边用力搂住简诺的腰,试图将她扶回床上,“
简诺的脸色惨白如纸,视线模糊中她挣开林雪心的怀抱,伸手在地上摸索着:“我的药……”
“你怎么了,小诺?”终于发现简诺眼晴的异样,林雪心急得不行,慌乱中她捡起地上的药瓶,却半天扭不开盖子。
急促的脚步声相继响起,刚刚从竹海赶过来的郜驰和阻拦下再次来医院的元毅的萧辉一前一后出现在病房门口。见状,郜驰急步走过去拦腰抱起简诺放在床上,而萧辉转身去找医生。
头疼折磨得简诺痛苦不堪,医生过来为她做了详细的检查,最后给她打一针才令她平静下来,当她沉沉睡去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冷眼看着这一切忙乱结束的袁浅析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而林雪心半天没有扭开盖子的那瓶西药也随之不翼而飞。
泪落成金
对于简诺来说,与郜驰一路走到今天,这个过程实在过于艰辛。让她放手,或许比让她放弃生命更难。然而,一想到林雪心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听到分别多年的女儿叫她一声“妈妈”时,简诺就难过得不行。
从她懂事的时候小姨始终是一个人,等她渐渐大了,大到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体会到小姨这么多年来的孤独与寂寞,她想过像女儿一样孝顺她,而她也一直默默地这样做着。她记得林雪心的生日,然后在那一天精心地准备一份小礼物,如果不能陪她度过,她也会打去电话问候;母亲节的时候,她总是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小姨来家里,给林雪薇准备的礼物林雪心向来都有一份同样的。总之,在简诺心里,疼爱她的小姨与父母一样,都是最亲的亲人。
简诺看得出来,袁浅析并非真的恨林雪心,她知道,实际上她恨的是抢了她心爱之人的自己。她不确定坚持下去是不是一定就对,因为她不希望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受到伤害。她又禁不住想可能是自己太过贪心想要的爱太多了,甚至明明知道已经有人受到伤害依然不愿意放弃,可她仅仅是想好好珍惜好不容易拥有的,包括所爱的郜驰。
眼看着幸福已经触手可及,忽然间一切就都变了模样,简诺被夹在爱里痛不欲生。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每天都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沉默,敏感心底潜藏的那缕因郜驰离开四年而产生的伤痕霎时被扯大,那种撕裂的疼痛让她无力面对任何人。
郜驰看穿了简诺的心思,知道她是有意将自己隔离起来,似乎这样就能避免伤害。这样的她,犹如一朵即将在寒意中凋谢的花,周身透着不容人靠近的冷意。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和清瞳内掩饰不住的哀伤,郜驰觉得,心实在是,太疼。要离开一段时间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考虑过后决定带她一起走。
将带有他味道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郜驰柔声曼语:“小诺,我让丁卉给你办理出国手续,下个月陪我去趟拉斯维加斯好吗?”
沉浸在夜色中的简诺恍然回神,偏头望着英俊不可一世的郜驰,她很想哭。终究,他还是要走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凝视着她涌上泪意的眼眸,郜驰俯身吻了吻她微有些凉的脸颊,然后动作轻柔将她小小的身子纳入怀内拥紧,他半真半假的说:“羿恒太具威胁力,以他现在的勤奋劲我担心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会请我喝喜酒。安全起见我还是把你带在身边放心些。”怎么说呢,郜驰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原本他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可以将她保护得很好,可是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他无法放心留下她,除了骆羿恒,还有下午来探望简诺的元毅,都让他倍感威胁。
郜驰会说这样的话,简诺很意外。想到每次骆羿恒来医院看她时他略显冷淡的反应,她弯唇笑了笑,闭着眼晴慵懒地轻蹭了下他黑色的衬衫,轻声说:“师兄请你喝喜酒的话我陪你去呗,难道你担心没女伴?”
郜驰笑,宠爱地摸摸她的头发,侧身将她背搂在胸前,俯低头以侧脸贴上她脸颊,拥抱的姿势是标准的情人之间的亲密无间,再开口时嗓音低沉而磁性:“我离不开你。”
他的语气似乎有着恳求的意味,听得简诺心中一酸。将素白的小手覆在腰际他的大手上,好半天才低低地说:“又不会像上次那么久。”如果和袁浅析不是表姐妹关系,郜驰提出带她一起出国简诺会欣然前往,毕竟她也不想和他分开,等待的滋味太苦,在可以选择的前提下她不想重来一次。可是现在,她既舍不得他走又下意识拒绝和他在一起,因为她无法忽视袁浅析悲伤含泪的眼。无论如何,那都是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表妹,是小姨的女儿。
郜驰想到简诺会拒绝,毕竟现在的她很在意袁浅析的感受,然而她的回答却在他意料之外。她说不会像上次那么久,表示她不想和他同往,但她却没说会等他,完全没有要等的意思。郜驰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或许,她是想借由此次分离离开他?!
手上施力,郜驰搂她更紧,他不容拒绝地直接决定:“我们一起去。我带你去看爸妈,他们还没见过你。”如果没有发生四年前的变故,带简诺见父母是郜驰毕业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人算不如天算,郜家二老终究没能亲眼见见儿子口中恬静可人的小诺。
面对简诺的沉默,郜驰在心里叹了口气,触吻着她小巧的耳朵,他柔声说:“长得再丑结婚前也得见见公婆,否则礼节上说不过去,你觉得呢,嗯?”
简诺怔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口中所提到的结婚是什么意思,直到身体被扳正,两人面对面凝视了彼此好半天,她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幽深如海的眸光凝定在简诺脸上,郜驰温柔至极地说:“小诺,嫁给我好吗?” 原本并不打算在卸去袁浅析未婚夫身份前向她求婚,可是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受控制,郜驰生平第一次担心留不住简诺,他急切地想让她知道自己要和她相守到老的决心。
恋爱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被求婚的情景,应该会有大束的玫瑰花,尽管有些俗气,可简诺认为在特殊的情况下是需要玫瑰来渲染气氛的,还会有一枚戒指,不是那种耀眼的钻戒,她喜欢简约的素戒,然后他半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画面唯美而浪漫。记得当时步温柔狠狠打击了她,说那是偶像剧的狗血桥断,天雷到足以劈死人。对于好姐妹的嘲笑简诺不以为然,她固执地坚守着“爱情的美犹如童话故事,无法免俗却依旧浪漫”的理论等待着郜驰向她求婚的一天。
终于,她的梦,要由深爱的人圆了。简诺觉得一切不得圆满又终究圆满,强忍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她哽咽着,居然有些语无伦次:“我们可以在一起吗?叔叔阿姨会接受我吗?我爸爸他……还有浅析,我小姨怎么办啊……”她极力压抑着不想哭出声,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抓紧郜驰的衬衫下摆,神情凄惶而无助。
素来冷硬的男人在心爱的女孩面前心总是异常柔软。郜驰边以指腹为她拭泪边问:“你爱我吗?”
抬头迎上他深遂的眼眸,简诺的泪划下脸颊,她轻轻点头,再点头。
答案本就是昭然若揭,可郜驰却固执地要求:“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小诺,你爱我吗?”
简诺泪如雨下,她第一次郑重地向他表明心意:“郜驰,我爱你,掏空了全部都觉得爱得不够。”
从来就知道简诺爱他,可亲耳听到的时候,依然控制不住的感动和震憾。郜驰觉得,被所爱的人爱着,是最大的幸福。有简诺,此生足矣。何必再去恨,何必呢。放下,值。
郜驰牵起唇角笑了,简诺看到他偏头的刹那眼晴红了。良久,当他转过头时俊颜上的动容之色尚未褪尽,他哑声说:“小诺,你知不知道你很吝啬。”触到她涌起疑惑的泪眼,郜驰猛然将她搂进怀里,深深吻上她的唇。
缠绵至极的吻得令简诺有种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的错觉,她沉醉于郜驰罕见的激烈与温存中不可自拔,下意识抱住他的腰,她热情忘我地回应,当感觉到他异乎寻常的索求,她鼓起勇气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她难得的主动令自控力超人的郜驰惟有被击溃瓦解的份,他失控于她羞怯的碰触,他败在她毫无技巧却甜蜜到极至的回吻里,内心真实强烈的渴望让他顾不得许多,只能以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拥着她连连后退将房门反锁,然后将她抵在墙壁上持续加深了这个吻……
激情一触及发,借着皎洁的月光,郜驰激烈又不失温柔地要着简诺,用他年轻的身体告诉她对她无尽的眷恋与深爱,谱写一曲恒古不变的缠绵之音,和谐、悠然……
当一切静止下来,郜驰单手撑头凝视闭着眼晴休息的女孩,缓慢却坚定地告诉她:“小诺,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在一起。简叔的口供是帮元毅取得了郜家的财产,但那些所谓的恩怨不足以让我们放弃爱。答应我,别把事情看得太重,你要明白,即便没有简叔,元毅也会想其它办法,借助其他人获得他想要的。在他进入竹海的时候我爸妈的劫就已经注定了,这些与你完全没有关系,我不允许你将过错揽上身。至于简叔,我相信他并非心甘情愿。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他没有苦衷,你妈妈为什么会在分居四年后最终选择了原谅?”
简诺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有说话,郜驰知道她听进去了,轻拍着她柔裸的背,说:“再说我爸妈,他们为什么不会接受你?他们的儿子爱你,只有你会让我感觉到幸福。即便他们不在了,也会欣慰有你陪着我爱我。至于浅析,我帮不了她。我不能牺牲我们的幸福成全她们母女相认,这本不该是我做的事,就算是你要求我也做不到,而且以此为条件小姨会更难过,除非浅析出自真心,否则做什么都是枉然。所以,退让的话请你收回去。”吻了吻简诺的额头,他说:“我的小诺不会舍得把我让给别人。”
简诺眨落了眼中的泪,她孩子般偎在郜驰臂弯里,带着哭腔地说:“我是想过不要你了,可我真的舍不得……我不敢见小姨,我怕她哭,我也不敢见浅析,我怕她再问我是不是会和你分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我更怕会忍不住对你说出违心的狠话,所以,所以才不说话……”正因舍不得,才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郜驰深深呼吸,将她小小的后脑压向胸口,“不许哭了,要不又头疼。想想你每天吃那么多药,我心疼。听话,别哭了。”
简诺点头答应着不哭,可是滚烫的泪还是不断溢出眼角,沾湿了郜驰整个胸膛,直到她哭得累了在他怀里疲惫睡去,郜驰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轻吻她脸颊,几不可闻地低语道:“小诺,我也是掏空了全部去爱你,而且越来越爱。”
这是难得平静的一晚,简诺终于没有因头疼难捺而半夜惊醒。而熟睡的她自然也不会知道凌晨的时候郜驰曾离开过病房,经过与袁启成的深谈知道了他与林雪心因何而离婚,并且对袁启成说过这样一段话:“林雪心,您曾经的妻子,分开二十多年始终无人可替代的女人。您觉得这样的感情不足以让您选择原谅吗?在过去的二十三年里你们没能给浅析一个完整的家,那份残缺不全的爱现在还来得及弥补,为什么非要抗拒?为了你们共同爱着的女儿,退一步海阔天空。”
随后的两天郜驰很忙,他保持与特助的联系随时了解国外的股市动态遥控指挥,而这边他寸步不离地陪着简诺再次做详细的身体检查,得到权威的脑科专家的保证,确认她之前出现的短暂性失明并无大碍,就如有些人在过度紧张的情况下会突然失语一样不会对健康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只要不受到过度的刺激,调理好身体,类似的情况不会再出现,才终于同意简诺出院。
出院的那天,天是晴的,简诺的心情很放轻,她甚至对来接她的父亲笑了,也没拒绝他接过手里的包。郜驰放了萧辉的假,他亲自开车送简诺和简正明回她的小公寓。
路上,他很平静地与简正明闲聊,问道:“小诺小时侯乖不乖?成绩一直都很好吗?”
简正明的神情从错愕过渡到愧疚,最后慈爱地望着简诺笑了下,终于在郜驰相继提出的问题下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说:“她小时候啊,还是很调皮的,不过相比别人家的孩子小诺懂事很早……”
后来郜驰出人意表地问了一个问题,令车内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他煞有介事地说道:“简叔,等哪天你私下里悄悄告诉我,小诺在我之前有没有交过别的男朋友,要是她没和我说实话,我得好好给她上一课。”
简正明怔了下,回身与简诺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声爽朗又轻快。
流动的空气里充满了幸福的味道,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实,然而,却又让人抵抗不了那背后的甜腻和温暖。在起起落落中有些动摇的信念再次坚定起来,简诺觉得只有郜驰才是她此生惟一正确的选择。
真假难辨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气息,是冬季特有的味道。
简诺纤小的手被郜驰握住,掌心传来幸福的温度。踏着月光缓慢地走在街道上,想到傍晚时分他们回到公寓的情景,她弯起唇淡淡地笑了,笑容平静而温和。
进门时简母正在忙着准备晚餐,简诺还没以来得及伸手帮忙,郜驰已经脱下外套走进厨房,边解衬衫的袖扣边说:“伯母,今天让我露两手。”
女儿出院,身为她的恋人,已经料到郜驰今日必会登门,但想到简正明四年前在郜家遗嘱案中充当的角色,哪怕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简母依然不习惯他的泰然自若,怔了怔才忙说:“都去外面坐着,谁也不用帮忙,很快就好……”
“伯母,您是担心我厨艺不精还是把我当外人?”郜驰微笑,不由分说接过简母手中的锅铲,“如果是前者我可不服气,即使比不过您也总好过小诺。如果是后者,那您可得问问小诺乐不乐意?”
触到他极尽温柔的目光,简诺原本素白的容颜染上一层红晕,她轻责:“说什么呀。”
特别喜欢看她害羞的样子。郜驰朗声笑:“说话。”
简母看着娇柔的女儿与眼前英俊的郜驰,从他坦然的神情中品出他出自真心的释然,欣慰中微红了眼晴,原本还想阻止他下厨的话咽了回去,她解下围裙递到简诺手上,轻声说:“辛苦你了,郜驰。”
郜驰敛笑:“哪儿的话伯母。您千万别和我客气,生份。”
深深看了眼郜驰,简母笑着点点头,退出厨房时经过简诺身边,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见简诺站在门口不动,郜驰的目光从她的脸下移到她手中的围裙:“傻站在那干嘛呢?过来帮我系上,要不衬衫弄脏了要你洗。”
简诺闻言皱眉,然而唇边的笑意怎么都控制不住。
郜驰配合地弯身低头,简诺将围裙给他系上,还在身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搂住了他的腰,将脸贴上他的背。
郜驰微扬唇角,腾出左手覆在腰际她的手背上:“喜欢撒娇的习惯怕是改不了了。”语气极尽宠爱。
简诺笑了,眼晴湿了。
很多时候她不知道要怎样才叫幸福。直到这一刻,看着强势惯了的男人举着锅铲为她煮饭,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在胸口翻涌,比久别重逢后的紧密拥抱更令人满足。不得不说,浸染了烟火气息的郜驰,不再有距离感,无比真诚,无比亲切。此刻平淡平凡的相处,是无数家庭每天重复上演的剧目,不足为奇,但却让人感觉踏实、真实。
简诺很希望,与郜驰做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
那,才是幸福。
似是感应到简诺的心潮起伏,郜驰故意逗她:“你听话的话,以后我天天下厨,嗯?”
又把她当小孩儿哄了。她回嘴:“我嘴很刁。不合胃口的东西绝对不吃。”
他配合着感叹:“似乎有点难养。看来再不能当小丫头糊弄,得当老婆侍候了。”
她笑,清澈的目光变得明亮,环在他腰际的小手下意识收紧,轻声唤他的名字:“郜驰。”
郜驰“嗯”了一声,回身亲了亲她的侧脸,是那么旁若无人的亲昵与宠爱。
郜驰的手艺无可挑剔,晚餐可谓色香味俱全。席间,他丝毫不见外,一边体贴地给简诺夹菜,一边帮简正明倒酒,话题围绕着小时候调皮淘气的简诺,气氛轻松合谐。
饭毕,郜驰略坐了会儿,看时间不早了便要告辞。简正明起身相送,被他拦了下来:“您坐着简叔,伯母您也早点休息,小诺送我下楼就行。”
简诺心里暖暖的。今天的郜驰与往日并无不同,对她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然而,又与平时迥然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出来。
总之,这样宽容深情的他,简诺想不爱都不行。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街对面黑色商务车前面,郜驰松开手拉高她毛毛的衣领,将她唇边未及收起的笑意收尽眼底,他低声说:“我表现的还行吧?二老会同意把她们的掌上明珠嫁给我吗?”
简诺没有想到郜驰在正式面见她父母时也是紧张的。她不知道,尽管有着傲人的家世,他也如一个普通的男人般备战,心情忐忑。
简诺重重点头,轻轻说:“谢谢你,郜驰。”
搂着她站在寒夜里,郜驰吻了吻她的发顶:“你我之间不需要说感谢。做这些我是有私心的。”感觉简诺怔了,他解释说:“没有亲人祝福的爱情不容易幸福,我希望我们未来的路上不再有阻碍。”顿了顿,简诺听见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耳畔环绕着他温热的气息,鼻端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简诺感动得不行。轻轻挣开她的怀抱,在他专注而温柔的目光中惦起脚亲了下他刚毅的下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她居然说不出一句话,只余一腔即将满溢的感动和感激。
郜驰凝视着她,薄唇微微扬起,缓缓低下头,深深将她吻住。
温存无限,缠绵至极的一个吻,简诺感觉到天地都在眩转,她几乎醉倒在郜驰的怀里,如果不是他承载了她身体全部的重量,她根本站不稳。
等到她的呼吸完全平复,郜驰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简叔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们。”
他磁性的音质低沉而充满韵味,简诺埋首在他怀里,忘了反应。
……
三天后,简正明独自去了竹海。
丁卉并不认识简正明,在得知他并未预约时便请他到会客室等候。一个小时过后,郜驰从会议室出来将他迎到自己专属的办公室。丁卉觉查到老板看向她的目光有着浓浓责备之意。
简正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词,许久后才面色略显凝重开口:“那年夏天我和你伯母到宜城来看小诺,因为雪薇忽然头疼到市五院检查,我才在特护病房与你父亲见了面。”
郜驰的目光落点是简正明的手背,他的神情平静中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尽管他一万次告诉自己,为了简诺,原谅他。之前的种种,不再重提,甚至是放过元毅。然而,面对呼之即出的所谓“真相”,他发现自己居然发疯般渴望知道。
不止一次细细翻看四年前遗嘱案的卷宗,他始终猜不透简正明为元毅作证的真正用意。是受元毅威胁,还是令有隐情?说实话,他希望是第一种猜测,简单些,更容易原谅。
希望,事情不要总是有违人愿。
郜驰闭了闭眼,与简正明对视良久,才又听他继续说:“那天与邵毅在医院遇上,听他说老板因为高血压而入院来探望……”
那一段郜驰不曾参与的过往终于从简正明口中获知,他知道就是那次相遇,病房内父亲与元毅的对话被他在无意间听得一清二楚,而那份被递上法庭作为证据的录音遗嘱确实存在。
简正明又说:“当时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除了你父亲和邵毅外还有两个人,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你父亲说‘我愿意将竹海赠予元毅,等我出院后就安排律师过来改立遗嘱。’”
很难说清是什么样的心情,郜驰忽然有些迷茫。那是父母离世时都没有过的迷茫,犹如溺水的人,用尽浑身力气想要抓住那块浮木,却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着看着它越飘越远,犹如生活一滴一滴的消逝,令人极度绝望。
简正明叹了口气:“尽管很意外,但我当时也并没有多想。作为邵毅的老师,我知道他在父亲过世后改随母姓必然是有原因的,听到他们的对话,似乎为之前的猜测找到了答案。我以为邵毅的母亲爱过的人是你的父亲……”
送走简正明后,郜驰第一次给元毅打去电话。接通后,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郜驰终于艰难地说:“告诉我你是不是该姓郜?”
如果他也是郜家的子孙,为什么牵涉案子之中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从未提及?如果他与郜家没有关系,那么父亲为什么会说出那么奇怪的话?做那么令人无法理解的决定?甚至连自己都毫不知情?
太多的疑问无从解答,郜驰觉得挫败。
对于郜驰的直接元毅居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似自嘲又似嘲讽别人般笑了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他所答非问:“你心里不是非常肯定我不是郜湛明的儿子吗?怎么忽然不相信自己了?”
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了?他不可能是父亲的私生子。绝不可能。
那么,难道是叔叔?
这次与元毅的较量,郜驰觉得自己输了,却不知道究竟输在哪儿。
这一夜,郜驰让简诺留宿他的公寓。只不过他并没有让她看见自己飞掠而过的复杂目光,只是将满腹的疑问压在胸臆之间,只是看着她枕着他的胳膊,在怀里沉沉睡去。
简诺不知道,惟有她的恬静,可以平复郜驰内心的繁乱焦躁。
郜驰一夜无眠,透过满室寂静与暗沉望着壁顶,目光中流溢出如同参透玄机的彻悟,又仿佛是置身于某种浮华之中的朦胧醉意。
熟睡中的简诺呓语着轻轻翻了个身,郜驰侧身将她背搂在怀里,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深重的叹息声缓缓消散在夜色里。
一室,溢满静谧。
一夜,相拥无语。
善意谎言
天地之大,能够真正做到拿得起放得下人的少之又少。
郜驰可以为了爱简诺原谅简正明,可是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放过元毅。即便可以抹去他不择手令竹海易姓以及对自己赶尽杀绝的恨,他也无法放下父母惨死异乡的仇。
如果不是元毅,他不会骤然失去双亲,更不会被迫与深爱的女孩整整分离四年。
一夜,已足够苍海桑田,更何况是四年的山长水阔!
郜驰并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他曾对祁跃明说过,欠命的,必偿。他绝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然而,眼下有比对付元毅更为重要的事情,郜驰一时间没有更多的精力和心思“关照”元毅。一方面他着手准备帮袁启成挽救“地下金场”,一方面简诺车祸案即将开庭,他私下里与叶优里和祁跃明联系,动用特殊的关系想让幕后操纵的真凶受到比应有的惩罚更重的判决。骆羿恒得知后不完全赞同郜驰的做法。
骆羿恒客观地提醒:“以她受伤的程度和肖家的背景,应该判得不会太重。”
“我知道。”郜驰没有移开目光,眼晴依旧盯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的金融数据,修长的手指敲着健盘,他说:“所以我不想给他机会,必须坐实教唆杀人的罪。”只要先把肖鹏“送”进去,想重获自由就难如登天了。肖家是有背景,可他也不是四年前的郜驰了。有些事情,只要稍作打点,结果就是大相径庭。
听出他态度的狠决,骆羿恒沉默了一瞬,“小诺的性格你我都了解,她或许并不愿意你这么做,她甚至不需要我做她的诉讼人……”简诺的善良骆羿恒怎么会不清楚,直觉上他认为她不会愿意郜驰在背后有所动作。
“她是执业律师,身为她的师兄你该相信她的能力。她不需要诉讼人不代表她就要像圣人一样宽容别人的过错。小诺是善良,但她不该被善良的标榜束缚。”不等骆羿恒说完,已经被郜驰冷冷地打断,想到那日车祸现场的惨状,他的情神现出几分狠戾的寒意,声音更是冷得足以将人凝冻:“凭什么要求她原谅想杀她的人?羿恒,你别忘了他差点要了小诺的命。难道小诺活该承受无辜的伤害吗?如果不是小诺幸运,你我还有心情在这争辨什么该做,什么能做吗?既然种了因,就必然要承受苦果。他自找的。”
对于简诺出车祸的一幕,骆羿恒自然也是心有余悸,面对郜驰的质问,司法界赫赫有名的他居然口拙起来,尤其郜驰最后一句:“你说,我不该这么做吗?”终是令他无言以对。
骆羿恒忽然意识到他对简诺的了解或许并不如分离了四年的他多一分一毫。尽管简诺拒绝他做她的诉讼人,但她并没有说不让触犯了法律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的善良确实不能被标榜成饶恕别人的理由。
所有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
当骆羿恒独自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有电话打进来,来电显示是:温柔。
按下接通键,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步温柔调侃道:“师兄,我今天大放血,你要不要来混吃混喝?”
想到昨晚与叶优里碰面时他说今天要过去步温柔公司附近办事,要去敲她一顿的话,他问:“你和优里在一起?”
“是,在一起呢。”似是终于找到发泄的人,步温柔提高了音量:“师兄你说,堂堂一名中国警察赖在人家这混饭吃多无耻……”
奇]叶优里张嘴顶回去:“那么多话,小心闪到舌头……”
书]步温柔也不示弱:“抓贼的时候跑那么快也没见你闪到腰……”
听到两人绊嘴,眉头蹙起的骆羿恒忍不住笑了。
约好了地方,骆羿恒拿了车钥匙出门,经过简诺办公室的时候居然发现多日未见的她坐在办公桌前翻阅资料。脚步顺着心的指引停下,站在玻璃门外,他专注地凝望着简诺。
本就纤细的女孩又瘦了。骆羿恒觉得心疼。
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简诺感觉到他的目光。
合上资料,简诺走过来打招呼:“师兄。”
暖暖的微笑让骆羿恒很想摸摸她的发顶,像是那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能够传递他的关心与担忧,但是,他只是弯唇笑了笑,依如往昔的温柔:“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如果我没记错郜驰可是给你请到下周的假。”
提到休息,简诺下意识皱眉:“再休息下去我就要发霉了,回来看看案例。”
骆羿恒点点头,想到林雪心还没出院,他问:“小姨怎么样了?”
提到林雪心,简诺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忧心:“小姨的身体原来就不太好,这次一病更是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昨天才逼着她做了全面的检查,报告要过几天会出来。”
骆羿恒如兄长般拍拍简诺纤细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小姨不会有事的。我看她应该是心病。下班后我去看她,陪她聊聊。”
听到简诺轻微的叹气声,骆羿恒忽然很想和她一起吃个饭,刚想说:“温柔叫我过去吃饭,优里也在,要不要一起?”她的手机就响了,是那首熟悉的“放你在心里”,他知道是郜驰。于是,他只能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简诺应了声“好”,目送他走向电梯。
十分钟后,郜驰的车停在事务所楼下。
郜驰侧身为简诺系安全带,顺势亲了亲她的侧脸,“想吃什么?”
“都行。”简诺显得有点无精打采。
“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见她摇头,郜驰松了口气,细心地发现她面容上的疲惫之色,忍不住轻责:“我就说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偏偏不听话。”手扶在方向盘上,他说:“我本来想等过完年再带你去拉斯维加斯,可你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太好。等我和简叔打声招呼,年就不陪他们在家过了,你的出国手续办下来我们就走。”郜驰早电话过去美国那边安排好了医院,要带简诺去检查身体。
简诺觉得突然:“太急了吧,我没事的。”
“怎么才算有事?”他眉头一皱,沉声说:“你睡眠不好当我不知道?看看你的黑眼圈,像只熊猫。”简诺出院后的这段时间因为林雪薇还留在宜城照顾林雪心,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但细心如郜驰怎么会不知道她头疼的症状根本没有缓解?
下意识摸了摸眼晴,简诺底气不足地说:“我本来就有黑眼圈。”见他牢牢盯着她,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伸出手覆上他的,她说:“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手心翻转,郜驰将她的手反握住:“没事?小诺,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简诺闻言不楚心虚急问:“我,瞒你什么了?”
郜驰一瞬不离地看着她,犀利的目光似是要看到她心里去。就在简诺以为他要出言责问她的时候,他却松开她的手,慢慢将车驶出。简诺望着他的侧脸,意识到了他在为什么而生气。
天色有些暗,似乎又要下雪。宜城被笼罩在傍晚时分朦胧的晕光里,显得无边无际。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在竹海郜驰的公寓楼前停下,当他为她打开车门,简诺拉着他的手不放,她在雾里对他说:“对不起。”
郜驰握住她的手将她带进怀里拥紧,吻了吻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简诺环住他的腰,再次说:“对不起。”
听到她轻柔的道歉声,郜驰的心骤然间软下来,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用外套将她裹在怀里温暖着:“要不是我刚才打电话给李院长确认复诊时间还真被你骗了。”简诺一直对他说头不疼了,实际上几乎每晚都疼,所以出院时开的药已经吃完了,而她为了不让他担心,昨天下午居然瞒着他自己去医院取药。
想到她被头疼折磨得难以入眠,郜驰做了决定:“这样吃药不行,我要尽快带你过去检查。”
“止痛药其实很管用,吃了之后就不那么疼了,再说……”
“没有再说。”因为在乎她,郜驰变得愈发霸道,语气不是容反驳的坚决:“我不是和你商量,而是告诉你我的决定。”
见简诺望着自己不说话委屈的样子,郜驰又放柔了语气:“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急着上班吗?你是想找类似的案例为我翻案,又不想简叔牵涉进来是不是?”并不是要她回答,他径自说:“医生让你多休息,尽量什么都不要想。你不但不听话还绞尽脑汁,更为了照顾小姨把身体搞得很疲惫?这种情况,我能放心把你留在宜城一个人走吗?”
触到郜驰忧虑无奈的目光,简诺觉得内疚,她说:“郜驰,我想和你一起去美国,因为我怕和你分开”深深地看着他英俊的脸,主动握住他的宽大的手,“可是小姨还躺在医院里,我没有办法就这么走了。”父母和好如初,他们有彼此陪伴照顾,简诺不再担心了。可是林雪心不同,以她现在绝望的心境,不明的病情,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心地走。相比之下,简诺觉得自己车祸后小小的遗症简直不值一提。
一方面放不下是疼爱自己的小姨,一方面又不愿郜驰担心,于是,她恳求道:“也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答应你好好照顾自己,你也答应我等小姨好了我们再走行不行?”
行不行?怎么会不行?
面对简诺罕有的恳求,郜驰根本不忍心拒绝。他上前一步把她拥进怀里,附在她耳边异常温柔地说:“行。只要你好好的,只要我们是在一起的,怎么样都行。”
流动的空气是冷的,但郜驰的体温却温暖了简诺。她伸出手紧紧回抱着他,闭着眼晴呼吸着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气息,觉得被天和地裹在了无边无际的柔情里。
错爱今生
简诺出院后不久,单蜀柔的案子率先开庭了。
作为单蜀溪的诉讼代理人,骆羿恒自然是要出庭的,尚在休假的简诺也来旁听。
根据单老先生的死亡报告取证,尽管单蜀柔因威胁其抄写遗嘱令两人发生争执,以至父亲情绪波动过大,但真正的死亡原因却并不在此,所以检察院控告其过失致人死亡罪名不成立,她最终以敲诈勒索罪被判入狱。
对于这样的结果单蜀溪应该是十分满意的,简诺从他唇角边淡淡的笑痕中看出其中掩饰不住的喜悦。望向他架着金丝眼镜的脸,她的心情郁闷难言。
对于他的感谢,简诺与骆羿恒对视一眼淡淡说道:“对于这类刑事案件,身为律师的我们真的起不到什么作用,单先生不必客气。”
单蜀溪淡然的笑容依旧:“辛苦你们了,骆律师,简律师。”眼眸中温和的光芒落定在简诺身上,随即又自然地转向骆羿恒,他起身告辞:“骆律师,后期免不了还要劳烦,我们再联系。简律师多注意休息,我先走了。”
相继与骆羿恒和简诺握手后,单蜀溪从容地离开了休息室。
骆羿恒已经发现简诺的脸色不太好,温和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抬眸迎上他关切的目光,简诺勉强笑了笑:“头有一点儿疼。”话语间,她伸手去翻公事包中的药。
看到简诺紧锁着眉头以及饱满的额际瞬间沁出的细汗,骆羿恒紧张地扶住她的手肘:“我送你去医院。”
突来的疼痛令简诺感到眩晕,她意识到握住药瓶的手居然有些冰凉,深深呼吸,借着他身体的力量站稳,她低声说:“你别紧张,师兄。麻烦你先帮我倒杯热水来好吗?让我把药吃了。”
骆羿恒扶她坐下,急步走了出去。简诺闭着眼晴靠在沙发上,片刻间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以为是他回来了,她强打起精神睁开眼,却见之前出现在旁听席上的袁浅析站在面前,而刚才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止痛药适时被她拿了起来,她问:“头还是常疼吗?”
令人费解的温和语气让简诺怔了怔,一头雾水的她轻轻点了点头。
“听说这药的止疼效果很好。”目光的落点是那瓶止痛药,袁浅析又问:“驰怎么没来?”
简诺感觉到莫名的压迫感,似乎是从袁浅析的目光透来,她说:“美国公司那边有事,他很忙。”随骆羿恒出庭是工作,自然不必郜驰随时陪着。
袁浅析抬起头来,牢牢看住简诺,然后出其不意地笑了笑:“爸爸说驰在进行一笔交易。跟庄对赌听说过吗?很凶险。”
简诺想起郜驰与助理通电话时所说的那些她不懂的金融名词,以及他以流利的英语的吩咐:“这笔交易我考虑下,你等我电话。”那时她曾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他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描淡写地说:“小问题。”
“驰这次注下得很大。赌赢了不止可以解决我爸爸赌场的危机,他也会成为最年轻富有的企业家。不过跟庄对赌犹如真人快打,稍有闪失,也就倾家荡产了。”
两个女人对视着,目光的碰撞,让她们在刹那间感觉到莫名的凄凉。
简诺定了定神淡声说:“这方面我是外行。不过我想他决定做的事必然是有把握的。”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摆弄着手中的药瓶,袁浅析说得漫不经心,依然淡淡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她究竟是何意。
简诺不置可否,她忍住眩晕向门口望去,愈来愈厉害的疼痛感令她没有心力揣测袁浅析的话外之音,她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骆羿恒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袁浅析的手机毫无预警地响了一声又突然挂掉,似是被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直被她拿在手里的药瓶掉落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显然没想到会有别人在,骆羿恒下意识皱了下眉。走向简诺时,他看见袁浅析弯下身,背对着自己缓慢地探身捡起了滚到旁边的药瓶,然后站起来看了眼瓶外的说明,拧开盖子取出四粒。简诺轻声道谢后接过,就着水服下。
看着她吃了药,袁浅析唇边溢出似有若无的笑,将药瓶递还给骆羿恒,她转身欲走,却听到简诺以恳求的语气说:“浅析,小姨还在医院里,她病得很重,你能去看看她吗?”
袁浅析的身形顿了顿,冰冷地吐出五个字:“我不是医生。” 冷漠的语气透着彻骨的寒意,态度相较之前的温和有着天壤之别。
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简诺跌坐在沙发上,几乎掉下泪来。她仰起头努力睁大眼晴,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怎么可以这么绝情?!就因为她不肯离开郜驰吗?简诺想不明白。
骆羿恒走到她身前站住,抬起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简诺被骆羿恒送回公寓休息,头疼稍有缓解后给郜驰打了电话,然后去医院拿林雪心的检查报告,握着那份足以让人崩溃的结果,向来坚强的女孩蹲下身去,一滴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角落下。
难怪小姨总是胃不舒服,她以为只是单纯的胃病,是饮食不规律造成的,没有想到居然是胃癌,晚期。
成长的疼痛太过强烈。有些事,即使你再不愿意承受,也避无可避。简诺忽然意识到,那些叫做病痛、衰老、死亡的词语挤进了她的生命。她即将面对的就是,生离死别。透过玻璃窗看到小姨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仿佛看到她的生命一点一滴流逝,她感觉到左胸口针扎一般的疼。
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又到了万家灯火的时候了。
走廓里淡淡的光照进简诺潮湿的眼晴里,浓重的感伤纤毫毕现。
用力揉了揉眼晴,她端着清粥走进病房:“你饿了吧小姨,粥还是热的,多少吃一点。”语气轻柔而平静,声音却有些哑。
林雪心努力扬起唇角笑了笑:“下午的时候吃了点东西,现在还不想吃。小诺,你嗓子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简诺抬眼看她,她眼里的血丝十分明显,神色疲惫。知道她被病痛折腾得根本吃不下东西,湿润的液体自胸口涌出,简诺心疼得想哭。
“我没感冒,下午见了个委托人,话说多了。小姨,试着吃点儿吧,粥是小诺煮的……”说到后面,她有点哽咽。
似是没有觉察到简诺的异样,林雪心微笑着点头:“是小诺煮的再饱也要吃点儿……”说着,她接过简诺手中的勺,吃了整整一碗。
看到林雪心努力咀嚼的动作,简诺快速地转过身,用力抹了把眼晴。
林雪心的情况和以往一样,吃下去的东西很快就吐了出来。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目光茫然地望着简诺:“小姨没事,回去休息吧,告诉姐姐我今天好多了。”见简诺不为所动,她轻不可闻地叹气:“你又不是医生,守在这也没用,反而还让我睡不好。”
简诺红着眼晴帮她掖严被角,力持音调平稳:“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似乎再没办气说话,林雪心安静地闭上了眼晴。很久之后,终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柔和的月光洒进病房,照亮她苍白宁静的脸。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简诺轻轻握住她瘦得厉害的手贴在脸颊上。她的泪,砸在她手背上。
寂静的夜,万物都在沉睡,唯有女孩压抑的哭声在空气中流淌,蔓延……
凌晨两点,简诺回到公寓,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缩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睡不着的她频频翻身,矛盾着该不该隐瞒小姨的病情。
“小诺?”林雪薇发现女儿的异样,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睡不着吗?小姨的病没有好转是吗?”
简诺不想说谎,她猜想其实母亲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否则她明知道今天是拿报告的时间居然一句都没有多问。于是,她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紧接着,她听到母亲沉重的叹息声,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林雪薇低哑着开口:“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雪心更爱袁启成的女人。只不过,她选错了爱的方式。为了他的事业,她唯一的一次出轨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这么多年了,我真的不知道是该怪她太傻,还是怪袁启成太狠心……”
袁启成的回国,妹妹的病重,让林雪薇觉得再无隐瞒的必要。然而,明明做好了充足的心里准备,当再忆起那段沉重的过往,她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停顿了许久,久到简诺以为她不会继续下去,她才又说:“他们谁都没有提起那个夜晚,但是雪心知道他看见了,所以当他提出离婚的时候,她只是哭着求他把女儿留给他,甚至不敢说要求他原谅的话,可他,不肯。”
“我们以为孩子那么小一定不会判给父亲,却没想到袁启成请人帮忙,不止取得了孩子的抚养权,还在最短的时候内办好了出国手续,从此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雪心的生活里。”
林雪薇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简诺将自己纤小的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喃喃地唤:“妈妈……”
“袁启成走后,”林雪薇仰起头,视线模糊中她怔怔地望着壁顶,哑着嗓子说:“雪心就疯了。”
闻言,简诺蓦地僵住,大脑霎时空白。她无法想像那么温柔美丽的小姨,居然疯了?
“整整一年的时间,她谁都不认识,只是抱着浅析的小衣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半夜惊醒哭喊着找袁启成,直至精疲力竭。如果不是章衍彻夜不眠地守着她,她就不仅仅是碰伤了额头那么简单了……”
原来小姨刘海下的疤痕是这样造成的。简诺敏感地追问:“谁是章衍?”
林雪薇以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像你小姨爱袁启成一样爱她的男人。”
漫长的夜,林雪薇一直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二十多年前的往事。简诺知道那一年里小姨不哭不闹的时候总会絮絮地说袁浅析刚生下来的时候皱皱的一点也不好看,说她会爬的时候淘气的本性就暴露了,然后偏着头问一言不发的章衍:“是不是这样啊,启成?”往往那个时候,章衍总是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发说:“是,她淘气的时候最可爱。”自然的语气,坦然的神情,不知情的人几乎会以为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简诺知道了章衍坚持不肯送病重的小姨去医院,他在她无数次病发后的夜晚看着她入睡,然后轻轻地给她盖好被子,忍着脖子上的抓伤对林雪薇说:“姐,雪心会好的,她只是一时受不了刺激,我会照顾她,我们不送她去医院,那地方没病的人也会呆出病来。”
章衍是怎样一个男人简诺想像不出。那是一份厚重到什么程度的爱简诺更想像不出。因为这么多年,她并不知道他的存在。现在她只想知道,疯了的小姨是如何好起来的。
面对简诺的疑问,林雪薇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她哭着说:“因为你章衍叔叔死了……”
爱和承诺
深爱的袁启成人间蒸发般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深爱她的章衍也终究没能实现他的诺言永远陪着她。
“爱情”两个字于林雪心而言似乎空泛的仅仅只是一个名词而已。
章衍走的的那天下过很大的雨,倾泻而下的雨滴砸在透明的玻璃窗上,噼叭的声音扰得人心神不宁。林雪心怔怔地趴在窗台上,望向窗外的目光空洞而迷茫,神情却是鲜有的宁静和安祥。
林雪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频频看表。距离章衍打电话来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这是他第一次迟到,她感到不安。直到深夜,焦虑的她终于接到章衍父亲打来的电话,她听到老人哑着嗓子说:“雪薇,请你带雪心到医院来见,章衍最后一见……”话音未落,那端已传来肝肠寸断的哭声。
忘了当时是如何反应的,只记得简正明将小简诺反锁在房间里,一路上连闯几个红灯,当他们赶到病房,神智不清的林雪心的手被章衍握住的瞬间,林雪薇脚下一软,直直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雪心,我爱你……”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握住林雪心纤小的手,章衍的目光混浊,艰难地喘息:“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会毁了你一辈子的幸福……我……不会……我不求你原谅……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他会回来,会……”随着他气息的变弱,那只手无力地垂下来,有滴泪顺着章衍的眼角滑落下来,或许是因为爱,或许是因为不舍,更或许是因为悔恨。
不知是不是章衍母亲痛彻心肺的哭声唤醒了神智不清的林雪心,她仿佛在刹那间清醒过来,清明的目光倏地落在章衍惨白的脸上,素白的手下意识去握他的,发现竟是冰凉彻骨。
那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暖。
她忘了很多事。却独独记得他掌心的温度。抗拒过,但更熟悉。
面对心跳停止的章衍,林雪心的反应极其强烈,死死握住他的手,她哭喊着他的名字:“章衍……章衍……”然而,章衍却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温柔地对她笑。
章衍死在一场交通意外里。带着他对林雪心无人可比的爱,以及此生无法弥补的错,永远地离开了。是的,那个让林雪心为丈夫的事业甘心委身的男人就是章衍,副省长的儿子,省财政厅处长,一个大笔一挥轻易就能改变太多人命运的人。
没人说得清楚在这一场感情变故里,究竟是林雪心错了,还是两个固执地爱着她的男人错了。反正,当结局已经不能改变的时候,再来评断谁对谁错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
或许是承受不了打击,或许是受了严重刺激,林雪心在失语了整整一个月后忽然痊愈。医生给出的结论是:之前的疯颠是主观避世情绪造成,章衍的死令她再无处可避。从那以后,林雪心再未提过袁启成,似乎不记得从前发生的事。只不过,她每年都会在袁浅析生日那天送简诺一份小巧的礼物,疼她如同女儿一样。章衍也被她刻意封存起来,好像刻意要忘记他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以及那一年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却会在每年他忌日的那天带着鲜花去墓园看他,从清晨站到黄昏,从来不说话。
没人知道林雪心的平静与淡然到底是因为章衍猝然离世前那句“只要你好好的”,还是抱着“袁启成会回来”的信念支撑着。总之,当二十年漫长的岁月在死寂般的煎熬中划过,她始终对身边的人微笑。而简诺恬淡坚强的性格,更像她。
或许,是爱遮掩了一切,令那些丑陋的,不堪的,感伤的,疼痛的情感在时间的洪流里变了质。让很多人分辨不清心里装着的那个人终究是谁?是他吗?亦或是他?
知道真相的简诺怀抱着蓝色的水晶沙漏,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爱情上的伤痛相较于小姨沉重的一生,细微缈小得不值一提。
没有告诉郜驰,她直接去了竹海。豪华别墅里,袁浅析慵懒地倚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口气略显不耐烦:“有什么事快说,我累了要休息。”蛮横的语气与那日在法院的温和有着天差地别。
没有心情计较她的无理,眼晴还有些肿的简诺开门见山:“袁先生在吗?我想见他。”
“你要见我爸爸?”袁浅析挑眉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瞬间猜到了她的用意:“求他去见你小姨是吗?我劝你省省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能让他这么伤心想必不是什么小错。”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简诺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听着袁浅析傲慢无理又冷漠无情的话,素来知理的她忍不住讽刺道:“你的中文水平比我想像要高。不过,身为他们的女儿,你实在没资格评价他们的感情。”来之前一次次提醒自己要心平气和,可是面对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的脸上划过的不屑,简诺生平头一回有了骂人的冲动。
袁浅析闻言怒极,蛮横地将手中的杂志甩出去,音量不自觉拔高:“我没资格?难道你就有?”
简诺不避不闪,任由杂志重重砸在身上,缓缓反驳道:“看站在什么立场持什么心态。我现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要求见袁先生,只是不希望他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
袁浅析冷哼一声,投向简诺的目光顿时变得冷凛了几分:“简诺,你永远把自己标榜得像个圣人。想见我爸爸是吗?订机票去美国吧。”
简诺诧异:“他回美国了?”他居然就这么回美国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不能原谅吗?如此固执的恨到底是为什么呢?要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再爱了。
懒得对简诺的问句做出回答,袁浅析推开房门,摆出一副送客的样子:“难道等你死皮赖脸来求他去见那个女人吗?”
脾气温和的女孩终于被激怒,简诺厉声打断:“她是你妈妈!”
袁浅析恨恨地盯住简诺,那张失去血色的倔强的脸让她的心极速攀升起浓烈的恨意,她真想把眼前的她撕碎。
对视良久,她冷冷砸出一句话:“如果你不是你,她就是我妈妈。”
我不是我?怎样才算我不是我?简诺无力极了,觉得以前和郜驰分开的时候活在自己编织的等待的梦境里,当郜驰回来,当袁浅析出现,她的梦就醒了,然后发现在这一场爱情的角逐里无路可走。
这种清醒的痛苦,实在是,太无奈。
真的处在其中就别无选择吗?
紧握成拳的手抵在胸口,像是要捂住里面翻涌的绞痛。
简诺知道在此时此刻,她必须有所割舍。
仰头逼退眼中的泪意,看向袁浅析的目光默然着力,简诺一字一句地说:“浅析你听着,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我。”像是无法在此处多停留一秒,她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口,在与袁浅析错身的瞬间,黯然道:“请诚心诚意地,把她当成亲人一样……”
尾音渐渐谈去,简诺急步离开,晶莹的泪随风风干在眼角。
路是自己选的,即便再痛,也要走下去。这个世界上谁离了谁,照样活。
如此狠心的话,依然无法说服自己,她哭得不能自己。
除了自己没人知道,胸臆翻涌的,是一种叫作“割舍的痛”。
看着她远去的背景,袁浅析笑了。那笑容是喜悦的,得意的,仿佛她已经是最后的胜者。可她忘了,即便简诺不再是简诺,她依然是袁浅析,想要取代她在郜驰心中的位置,不是简诺一句“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我”就可以。
接到萧辉的电话说在别墅区看到简诺,郜驰似是感应到什么,他匆匆下楼,直奔袁浅析这边。在竹林迎面碰见她的时候,简诺的神情已恢复如常,他看到眼晴红红的她牵强地扯出一抹笑,wrshǚ.сōm淡声说:“我以为姨……袁先生也住在这边,没想到他回美国了。”
“他今天早上的飞机,美国那边有事。”为了避免见袁浅析,郜驰让萧辉送他去的机场。
简诺偏过头凄然的笑了,自言自语道:“他太狠了。小姨等了他二十几年……”(奇*书*网.整*理*提*供)
“小诺?”郜驰握住她的手,凝视她苍白无血色的脸,想说袁启成并不是狠心,只是他的身体出现了状况,需要回美国接受治疗,可是想到袁启成的嘱托,他只能说:“公司有急事,他处理好了还会……”
“事业比我小姨的命更重要吗?”简诺有些失控地打断他,望着那双幽深如海的眼晴哽咽着说:“小姨得了胃癌,时间不多了……”
如此沉痛的消息令郜驰愕然。下意识收拢手臂想要将此时脆弱得不行的女孩搂进怀里,想要像安慰孩子般摸摸她的头,但简诺已经平静地抽出手,微低着头盯着地面悲伤地说:“后天小姨开始做化疗,我妈妈的腿刚好不能太累,我要到医院照顾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词,她抬头看着他:“这段时间我们不要见面了,这样我才有更多的时间陪她,你知道,小姨对我像对女儿。”
那么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么合情合理的缘由,让郜驰不知要如何反驳。只不过他心中猛地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他没有急着说话,唇角抿成一条线,专注地凝视着简诺,极深切的那种。
“我和浅析谈过了,她们毕竟是母女,我想她这段时间应该会去看小姨。她肯定不希望在医院看到我们在一起,就当是为了小姨,不要见面了……”简诺缓慢地说完,别过脸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
事情急转而下,一时间她找不到更好的说词。聪明如郜驰,如果听她说出分手或是退出的话,一定能猜出原因。相比之下不如实话实说,直接告诉他不见面是为了让袁浅析去看小姨。对她他向来体贴,简诺相信郜驰终究是不愿让她为难的。而且,那么用心爱着的人,无论如何她说不出分开的话。
此时此刻,简诺忽然体会到了四年前郜驰不辞而别时的用意和心情。有些话,不说出来就不等于结束,就有希望的是吗?那时的他,和她现在是一样的挣扎和矛盾吗?
原以为毫无破绽,却不知道自己力竭平静的脸泄露了想要极力隐藏的情绪。对于单纯的简诺,阅人无数的郜驰何其了解?等她说完,他上前一步,伸出左手强硬地扣住她的腰,以右手抬高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
他的眼晴具有很强的穿透力,简诺觉得再多与他对视一秒钟,自己伪装的面具就会一片片龟裂,可是她却挣不开他钳制性的手。然后,她听到他沉声问道:“和我解释一下不见面的具体意思,我不明白。” 自从她知道了和袁浅析是表姐妹关系,他们本来坚若磐石的爱情忽然间变得脆弱不堪,似乎一语不合就会划出壁垒界线,令两人背道而驰。明知道她爱他,可是不见面这三个字太过模棱两可,郜驰觉得不安,与其说是解释,其实是需要她的保证。
他语气里隐隐的怒意让简诺的眼眶骤然一热,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感受到他身上透出的危险气息,简诺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手上微一用力让她更紧地贴在他怀里,郜驰的声音充满了霸道的威胁:“怎么不回答我的话?” 他的问话冷硬不带感情,搂抱的动作却小心而温存,深怕弄疼了她。
对于简诺,郜驰向来很有耐性,但此时她的沉默让他很生气。不过,郜驰终究是简诺的郜驰,依旧舍不得对她动粗。
炽烈的目光一瞬不离地凝定在女孩脸上,郜驰缓缓地俯低了头,却不急着吻她,而是停留在距她樱唇寸许的地方,等待她的反应。
他灼热而熟悉的气息令简诺眩晕,她到底无法抗拒他怀抱的温暖,只能软弱而迷醉地闭上了眼晴,承接他缠绵至极的亲吻。
空气很冷,再加上心冷,她需要他的体温与温暖的怀抱。
在郜驰看来,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是一种默许,是一份承诺。他如释重负般的叹息了声,收拢手臂搂紧了她,力气之大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在她唇齿间昵喃:“什么都别说,我知道,都知道……”
像是听见他心底的另一个声音说:“小诺,我不想任何一句伤人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诺努力抑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温柔地回吻他。
这个冬天依旧寒冷。郜驰搂着如视珍宝的女孩,稳妥地像是抱住了她的幸福,以及他们的未来。
生死离别
或许相爱的人都有着外人不可知的默契与灵犀,郜驰没再让简诺解释什么,平静地接受了不见面的要求。只不过在分开的那个傍晚,他拂开她额际的碎发,以指腹摩挲着她的脸,用命令的语气说:“我不管你们之间谈过什么或是有什么约定,即使为了你小姨也不行。在这件事情上,不是你们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简诺抬头看他,欲言又止,又听他说:“既然小姨病了你就多陪陪她,不过要注意休息,按时吃药。我最近会很忙,不见面就不见面。”前一句体贴地像是安抚,后一句竟有着赌气的意味。
简诺不再沉默,她鼓起勇气问:“你,什么时候回美国?”以现在的情况她已经不可能随他出国了,她忽然很怕他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等你可以和我一起走的时候。”那么坚定的语气,是让她相信,在这种时候,他不会离开她。
简诺的眼晴有点湿,她轻轻地点头又莫名摇头。
“如果现在进行的这笔交易不出意外我可以不必回美国就能解决袁先生公司的危机。所以,安心照顾小姨,不用担心我会走。即使交易不顺利,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郜驰亲了亲她的额头,俯在她耳边以低柔磁性的嗓音对她说:“我只答应不见面,不过我打电话你要接,让我知道你好好的,行吗?”
简诺的脾气郜驰了解,她对林雪心的感情他亦知道,所以他不想逼得她没有退路。尽管她什么都没说,他何尝不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
那么倔强的性子,让他心疼。
简诺没有像以往那样回抱他,只是将脸贴在他脖颈间,闭着眼晴呼吸着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气息,像是最后一次那样不舍。或许到最后,他们之间,仅剩可描绘的一笔笔斑驳回忆。她依然控制不住爱他。
简诺的依恋,郜驰的眷恋,让他们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很久很久。久到他们以为真的可以这样一夜白头,天荒地老。最后,郜驰轻吻了下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地说:“走了,听话。”然后,他依旧看着她上楼,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
只不过这一次,简诺没有像从前那样光着脚跑到窗前和他挥手。
郜驰觉得失落。他发现,他已经太习惯女孩的依赖与撒娇。没有简诺,他不行。
事情只能暂时这样了。为了了却林雪心的遗愿,让她在生命的最后与女儿共享天伦之乐,简诺不能和郜驰见面。但郜驰相信,被搁浅的仅仅是时间,而不是他与简诺的爱情。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简诺与林雪薇轮流照顾越来越虚弱的林雪心。身心俱疲的她甚至拒绝出庭,如果不是叶优里强行将她拖出病房绑到法院,她对于肖鹏买通别人制造车祸假象的案子完全持漠不关心的态度,好像受到伤害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当肖鹏获罪入狱,简诺素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她只是安静地与许久未见的郜驰擦肩而过,仿佛是两个陌生人,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的记得那日他抱着她说:“如果你不接电话,我答应的不见面即时作废。”的话。
骆羿恒和步温柔去医院看望林雪心的时候简诺才陪她做完化疗,头发变得稀疏的她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只不过她依然努力微笑,直到疲倦地睡去。
林雪心的病情,没人刻意隐瞒,也没人刻意提起。所有人似乎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包括病人自身也是一样。她配合医生接受化疗,她不再抗拒林雪薇以及简诺的照顾及陪伴,浓烈亲情包裹下,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放弃。
在林雪心住院期间,袁浅析履行她的诺言来看她。来到病房的时候,正好看到简诺喂她吃药。
见到袁浅析的刹那,林雪心震惊极了,好半天才从怔忡中回过神,忙伸手理了理稀疏的头发,不想女儿见到她狼狈的样子。
与简诺的目光擦过,袁浅析走到病床前淡淡地说:“听说你身体一直没好,我来看看你。”
林雪心惨白的脸上溢出欣慰的笑容,是简诺看到的最明艳的笑容,她说:“我去把花插起来。”一边笑望了小姨一眼接过袁浅析手中的鲜花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母女二人。
那天,林雪心的精神很好。简诺看到的唇边始终挂着笑,听着她说:“浅析说启成美国公司有事,过段时间会回国。”时,她也笑了,觉得再大的牺牲也值得。更何况,她还拥有郜驰的爱,该满足的。
之后一段时间袁浅析每天都来,她的态度一般都是淡淡的,话也很少。像例行公事般陪林雪心到花园晒太阳,始终不亲热。知道她一直没有叫一声“妈妈”简诺心里很难受,再想到她能如此频繁地来看小姨不是因为母女连心的感情,而是因为郜驰偶尔携“未婚妻”出席宴会才产生的结果,更觉伤感和心疼。但看到林雪心温暖的笑脸,又觉得这样的假象总比残酷的真相好些,于是,只是沉默。
后来简诺回想起那段时间才猛然发现袁浅析有许多不同寻常的表现。有时她心情莫名地好,会破天荒地留到傍晚才离开,临走前和简诺亲热地闲聊几句,甚至主动帮她去取过止痛药。当时注意力完全放在小姨身上的简诺自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直到她觉察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天,做完化疗的林雪心极度虚弱,休息了很久才终于有力气说话,她问:“小诺,最近怎么没见郜驰?你们怎么了?”在自己住院期间,该来的人都来看望过,惟独郜驰很久没有出现了,沉浸在母女团圆的幸福感中的林雪心冷静思考后终于意识到事有蹊跷。
简诺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神色,解释说:“他最近在忙一笔生意,听说有一定风险,不过如果成功了就能帮姨夫解决公司的危机。”
“启成就是因为这个才回的美国吧?”并不知道袁启成匆匆赶回美国的真正原因,林雪心如此猜测。
“是啊。”简诺松了口气,顺着她理解的意思说下去:“之前郜驰为了买回竹海调不出资金,这次有个机会可以缓解他的资金压力还有余地帮姨夫,现在正忙得不分白天黑夜,整天盯着那些金融数据遥控指挥呢,听说他的助理和操盘手被折腾得有点人格分裂了……昨天和我通电话的时候还说让你别怪他,等忙过这几天就来看你。”轻松的语气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没有。
“郜驰称得上是金融界的奇才,更是个难得的好男人……”林雪心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径自闭上了眼晴。
简诺以为她想睡一会儿,正准备给她盖被子,又听林雪心忽然说:“我和你姨夫和浅析的缘份还是太浅了,不管怎么拽着他们不放,已经不可能走得更远了。”伴随着沉沉的叹息声,简诺听到她说:“小诺,你是聪明的孩子,不要为了我放弃郜驰。”坚定的语气根本已经洞析了一切。
抓住被角的手骤然僵住,怔怔的简诺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以往的口齿伶俐居然无从发挥。
良久,林雪心缓缓睁开了眼晴,疼爱地看着简诺:“浅析不肯认我我不怪她,但如果你为了让她接受我而以感情作交换,小姨就会怪你,更怪自己……明明是我做错了事,不能让你来替我承担……”
“小姨……”简诺急切地想解释什么,下一刻手已被林雪心握住,借着她支撑的力量挣扎着坐起来,倚靠着床头望向窗外,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空洞。
“启成并不知道我为什么和……章衍在一起……我知道他是爱我的,所以接受不了我的‘背叛’……我和章衍是大学同学,他一直都喜欢我,可我只爱你姨夫……”她哽咽的声音没有一丝重量,轻飘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莫名让人心慌。
“他出国以后我给他写过很多邮件,但是全被退了回来……”惨白的脸上划过难以铭状的悲伤,林雪心的眼中落下一滴泪,说出的话有些语无伦次:“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把一个男人的心伤得这么重……他不知道我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站在雨里雪里折磨自己,只是乞求他的原谅……如果我知道这样的帮忙足以毁了我们的爱情,我宁可他破产……我不怕和他一起吃苦,真的不怕……可是,晚了,都晚了……”她对袁启成的爱与思念,没有因为距离变得遥远,始终都是切近而深浓。
或许有意与沉重的话题呼应,本是晴朗的天空忽然变得暗沉起来。不一会儿,洁白的雪花缓缓地飘洒坠落下来,默默地向大地以身相许,像极了故事中的男男女女对于爱情的义无所顾,毅然决然。
漫天雪花里,简诺听到林雪心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小诺,小姨的时间不多了,可能等不了了,你能让郜驰给他打个电话吗?”其实她早已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只是为了再见一面那个男人一面而苦苦捱着。
看着昔日温柔美丽的女子被病痛折腾得不成样子,简诺的心被撒扯着,疼痛难当。她恍然发现,小姨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生气,有的,只剩憔悴、苍老、以及说不出来的疲累。
惨白的脸,无神的眼,简诺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从林雪心的神情里仿佛看到了绝望,冷得连阳光也温暖不了。
心底有样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她忽然哽咽:“小姨,你不能灰心啊,你不可以放弃……我这就去找郜驰,让他联系姨夫,好吗?”
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极速的衰败和精神的委靡,病重的女人轻声说:“小姨不是灰心,只是,太累了……”她定定看着窗外飘雪的天空,极目所及,只有漫天漫地的冰冷与寂寞。二十年漫长的等待,她像是处在浮华的半梦半醒之间,恍惚着痛,清醒着也痛。
简诺哭了,她说了句:“我去找郜驰。”便跑出了病房,脚步踉跄下差点撞在袁浅析身上。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廓里,从冷凛目光可以判断已将她们的谈话尽收耳里。
心急的简诺无暇解释什么,在打不通郜驰手机的情况下匆匆离开了医院。她没有想到,在她走后袁浅析居然走进了病房质问自己的母亲:“我才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你那么疼她却不肯帮我?我爱郜驰,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难道这也错了吗?”
袁浅析的叫嚣证实了林雪心原本并不确定的猜测。想到这段时间以来亲生女儿有条件的陪伴,她失望到极点。
冗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虚弱地说:“浅析,在妈妈眼中无论你是美是丑都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可是再娇艳精致的五官,如果不懂得真心微笑,也是不美丽的。你和小诺有几分相像,但凭心而论你比她更漂亮,可你知道为什么郜驰喜欢她吗?”忽略袁浅析冰冷的目光,她继续说:“因为发自内心的纯美微笑让她有着天使一样的美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疼爱她。”
看着她的眼晴,林雪心深深呼吸,语重心长地劝:“浅析,你缺少真心的笑容,让人感到很冷。听妈妈的话,对于郜驰,不要再强求了,他根本不可能属于你……”
袁浅析闻言怒极,她劈手挥落水晶花瓶,绝情的话冲口而去:“难怪爸爸不要你,像你这么狠心的女人根本不配做母亲……”
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左胸口的绞痛有如剜心一般。望着眼前那张明艳却又有些狰狞的脸,林雪心根本不敢相信那竟是自己的女儿。她咒骂的话远比袁启成二十年的杳无音讯更让她疼,疼得喘不过气。
终于,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双膝间,痛哭失声。
两人之间具体的谈话内容简诺不得而知,只是后来听到有护士议论“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居然咒自己的母亲,太不像话了。”她哭了。
之后,林雪心的病情急转而下,当天晚上就被送进了特护病房。凌晨时分,她的身体再次出现异常反应,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当简正明、林雪微、骆羿恒及步温柔闻讯赶来,看着神情木然地简诺坐在病房门外的大理石地面上默默掉眼泪,他们知道,林雪心捱不过这一关了。
骆羿恒永远忘不了那个午后。
零下十几度的低温,身上仅穿了件黑色衬衫,外罩深色外套的郜驰以时速一百四的高速将连夜回国的袁启成从机场接来,得以让分离了二十多年的两人见上了最后一面。
弥留之时,林雪心倚靠在丈夫怀里,虚弱地说:“启成……我想……浅析……想听她……叫我……叫我……”这就是母亲,无论子女犯了多大的错,永远可以无条件地去原谅。
抱着爱了一辈子的女人,袁启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鼓励着说:“雪心,浅析马上就来了,你撑着点……”但事实是他不知道女儿在哪儿,他根本找不到她。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没有教好女儿,他宠坏惯坏了她。
结局终究是令人遗憾的。
在生命的最后,林雪心等来的只是头脸是雪,一身湿冷的简诺。
她推开病房的门,被郜驰搂住的瞬间眼里漫过泪水,哑着嗓子说:“找不到浅析……”
连他都找不到的袁浅析,简诺又怎么能找得到呢。郜驰别过脸,将脆弱的女孩搂进怀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守在病房里的人仿佛听到催命的铃声。似是有强烈的心电感应,简诺意识到小姨的世界正一步步走向黑白无声的时代。挣开郜驰的手,她跪在病床前将素白的手覆在林雪心枯瘦的手上,哽咽着一遍遍叫着:“妈妈,妈妈……”
几分钟之后,林雪心的双手自袁启成腰侧无力地滑下来,垂下眼眸恬静地笑着沉睡在爱人的怀里。
在她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那个有着糯而柔声音的女孩替袁浅析为母亲送行,那个恨了半辈子的男人终于痛哭失声……
突如其来
林雪心葬礼那天,只身返回美国的袁浅析到底没有出现。发着低烧的简诺在墓园站到天黑。如果不是郜驰强行将她带走,她很可能会冻僵在那里。
之后的一段时间,简诺头疼的病状愈发严重。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对止痛药的依赖性越来越强,剂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是之前的三倍。
止痛药的效果似乎格外好,服用后头疼很快就能得到缓解,只不过神经显得异常兴奋,如果中断服药不只疼痛会加剧,还会出现烦躁不安的情绪,严重时更感全身疲乏,甚至感觉迟钝。另外郜驰愕然发现,无论他如何给简诺进补,都不能阻止她快速消瘦下去。
细心的骆羿恒发现了简诺的异样,他提醒郜驰:“止痛药还是少吃的好,是药三分毒。”
神经大条的叶优里也不无担忧地说:“她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你多陪陪她,小姨去世对她打击很大。”
步温柔则因为简诺的憔悴迁怒于郜驰,见到他,她冷了脸扬声质问:“你是怎么照顾她的,你看她瘦成什么样了?”
郜驰也不辩驳,只是径自走到简诺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旁若无人地伸手抚摸着她明显瘦削的脸。而她,乖顺地偎在他胸前,仿佛从前那样依赖与信任。
那样的相依,美得犹如一幅静止的画,定格在寒冷却不觉凄清的月光里,令步温柔再也说不出责怪的话。她突然就明白了,如果没有郜驰,简诺的情况会更糟。
郜驰提出要带她去美国治疗,简诺拒绝了,她很懂事地说:“你在那边有公司,如果需要过去看看就去。小姨做七前我哪也不想去。”置身在郜驰怀里,简诺摸索着握住他修长的手指:“郜驰,你懂我的意思吗?”
小姨的离开,让简诺体会到人生无常,世事无常的道理。她忽然意识到,活在这个世界的每个人其实都患有一种癌症,那就是不可抗拒的死亡。此时的她,莫名地不再惧怕失去,尤其是深深爱着的郜驰。那些执着的爱,那些牵扯的痛,陡然释怀。
郜驰偏过头,无奈的眼中涌起心疼,揉了揉她长长的卷发,他柔声说:“我懂,小诺!”
简诺笑了,滚烫的泪落在他胸前的衬衫上,沾湿了郜驰的心。
祁跃明和辛锐来到竹海郜驰公寓的时候,简诺正在补眠。
客厅里,祁跃明说:“肖鹏的事你什么意思?肖家人开始活动了。”
郜驰闭了闭眼,睁开时脸上疲倦的神色被掩去几分,他冷声说:“放心,他们弄不出肖鹏来。”对于伤害简诺的人,他不想轻饶,所以早已暗中打通了一些关系,他很笃定可以压得过肖家的势力。
“都打点过了?”祁跃明闻言有些不可置信,毕竟他没见郜驰做过什么,而且他离开宜城四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能摸透肖家的关系网,打通一切关节?
郜驰揉了揉眉心,正想说“是人就有弱点”,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看见简诺赤着脚走出来,看到祁跃明和辛锐时她明显怔了下,似乎没有想到会有客人来,反应过来时发现身上还穿着郜驰的衬衫,她抱歉地笑了笑转身退了回去。
与辛锐对望一眼,祁跃明笑了,拍了拍郜驰的肩膀,他说:“美国那边怎么说?对赌的事有结果了吗?”
郜驰自信地笑了:“一切顺利!”
祁跃明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问:“那还需要过去吗?”
“我还在考虑。”郜驰敛了笑,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只是……”
见到郜驰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祁跃明追问:“怎么了?”
郜驰耙了耙头发了,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见简诺换了居家服从卧室出来,他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简诺给他们重新换了茶,才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责备道:“辛锐他们来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旁若无人地揽过她细瘦的肩膀,郜驰说:“你整晚都没睡,好不容易睡着了,我哪舍得叫醒你。睡饱了吗?”
辛锐注意到简诺的脸色很不好,担忧地说:“听郜驰说你失眠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这样下去怎么行,还是应该到医院检查一下。”
简诺皱了皱眉,委屈地说:“每次检查都是一样的说词,无非就是让我别多想,多吃多睡,搞得像养猪一样。”
辛锐故意逗她说:“那正好让郜驰养着你。”
郜驰笑:“求之不得!”
深夜,简诺枕着郜驰的胳膊睡不着,为免影响他休息,她连翻身都不敢。
郜驰自背后将她搂进怀里,让她柔软的身体契合地紧贴着自己,大手滑进她睡衣里,从她细瘦的腰缓缓向上抚摸,直至覆上她胸前的挺立,同时以唇触吻她雪白的后颈。
简诺微闭着眼晴轻喘,下意识叫他的名字:“郜驰……”
手上轻轻揉捏着,郜驰哑声问:“想我吗?”
尽管不是第一次如此亲密,简诺依然为他的碰触而浑身无力,酥麻的感觉令她不自觉间更紧地偎向他怀里。
从细嫩的颈吻向她小巧的耳垂,郜驰在她耳畔重重的呼吸,他问:“可以吗?”心爱的女人就躺在自己怀里,郜驰悸动不已。
简诺的呼吸也已经紊乱,感觉到他的欲望,她试图放松自己,缓缓退离他的怀抱,躺平的瞬间她轻轻扯开睡衣的系带,羞涩而又大胆地说:“爱我……”
目光落在她因害羞而泛着绯红的娇躯,郜驰的呼吸愈发重了,他声音沙哑地说:“我会小心……”
如果不是疲备至极,简诺根本无法入睡,郜驰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让她多休息,很多个夜晚他都想要她,又不得不担心她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他的需索。见她日渐憔悴下去,无力地他终于忍不住给简诺的主治医生打了电话,医生的建议是:“只要能令她睡着,什么方法都可以。”
月光洒在简诺脸上,郜驰成功将睡衣削离她的身体,搂紧她,他霸道而温柔地与她结合为一体……
“郜驰……”情动时,简诺攀住他的背,微仰着头喃喃着他的名字。
灼烫的掌心顺着她的曲线游走,郜驰沙哑低沉的嗓声温柔得无以复加,简诺听到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小诺,小诺……”
沸腾的情火燃烧了彼此的身心,甚至整个房间流淌的空气,郜驰舍不得停下此时刻骨的缠绵,他不知疲倦地一次次,要她……
激情退去,郜驰将她搂在胸前休息,简诺的脸轻贴在□的胸膛上,低声说:“你要回去了吗?”
知道和祁跃明的对话被她听去了些,郜驰没有隐瞒,他的手在她光裸的背上轻抚着,解释说:“爸爸妈妈的车祸案突然有了线索,警方和助理都打电话过来,希望我过去。”
简诺闻言僵住,等回过神来她抬起脸看着他,郜驰接着说:“当年有目击者称车上有两个人,可现场却只有司机一人,也就是说另一个人可能逃了。”
事隔四年,当郜驰已经放弃追察的时候,那个人却莫名出现了,尽管现在谁也不能确定那个被警方锁定的嫌疑人是不是和车祸案有实质性的关系,可这个消息足以令郜驰兴奋。
简诺调整了姿势搂住郜驰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间,低声说:“那你去吧。”
袁启成公司的危机因为郜驰赢了对赌平安渡过,他与袁浅析之间的婚约自然而然地解除,如果不是父母的车祸案有了新发现,郜驰本不想再和简诺分开。于是,他只能说:“我很快回来。”
简诺点头,坚定地说:“我等你!”
郜驰离开的那天,宜城扬扬洒洒地下了场暴雪。
简诺徐行在漫天雪花里,任由胸臆间持续涌起的疼痛狠狠戳着她的血肉之躯,一种名为“别离”的伤感急速弥漫开来,酸楚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那一天之后,简诺重回事务所。然而,骆羿恒敏锐地发现女孩开始迅速消瘦下去,只不过她的精神却出奇的好。
那一天之后,简诺变得更加沉默了。她推掉所有邀约,她拒绝与任何人交流工作以外的一切话题。她的生活简单甚至单调到了极点,每天除了工作,睡觉,吃饭,吃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公寓的地板上,拼着一幅三千块的拼图,专注投入的神情像是亲手拼凑着自己固守的幸福归宿一般。
元毅推开虚掩的房门的时候,就看见女孩纤细的身影坐在一堆零乱的图片之中。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他觉得眨下眼,简诺就会凭空消失,强烈的不真实之感四溢扩散,令他不自觉地深深吐纳着,似乎只有这个动作,才能够令他陡然间悬起的心归位。
良久,他轻轻关上了门,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
简诺抬起头,黯淡无光的眼眸迎上元毅的目光,怔了怔,下意识问他:“你为什么来?”
元毅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心微微颤抖,注视的目光忽然间多了一抹简诺看不懂的情绪,似缠绵,似怜惜。
她怔忡的表情令人心疼,元毅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合拢掌心温暖着她素白的小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握她手时涌起的那股莫名冰冷的感觉始终如影随行于元毅,似是在无声提醒他,那个笑起来脸颊有着浅浅酒窝,不经意拨动他心弦的女孩的心,比她的手更冷。
直视他的眼晴,简诺再问:“为什么?”为什么来看她?为什么要害郜家?为什么会有这样面对面的一天?究竟是为什么?
了然她问的是什么,元毅竟然弯唇笑了,他所答非问:“想知道原因?”
简诺不说话,牢牢地看住他,随即听到他冷且沉地声音缓缓响起,元毅清晰无比地说:“嫁给我我就告诉你。”
简诺轻轻抽出了手,弯起眼晴笑了笑,笑意不似从前温暖,而是出奇的清淡,她意外地低声问:“为什么改姓元了呢?或许,你应该是姓‘郜’的吧?”
元毅闻言神色微变,随即又快速掩去了眸底瞬间浮起的怒色,冷冷掷出七个字:“我元毅不屑姓郜。”
似乎并不意外他如此回答,简诺的神色依然平静,她低下头捡起一块拼图,糯而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果我出嫁,先生必然是姓郜的。”
她说得那么平静,仿佛与朋友闲聊一般,然而平静之下那份不易觉察的坚决又格外强烈,似乎在对全世界宣告,此生非郜驰不嫁。
语落之时,简诺的手腕猛然间被元毅握住,女孩子娇小的身体瞬间被他扯至胸前,陡然拉近的距离让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简诺看到他缓和下来的神色刹那间变冷了几分,身上散发出一股迫人的压力。
这样的元毅,冷冰而陌生;这样的男人,惑人而危险。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们迎视着彼此的目光,在对方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眼晴。元毅的眼神幽深如海,简诺的清瞳纯净无波。
然后,他们相顾而笑,可是,眼底的凄然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
“如果我告诉你他的离开是袁浅析设计的,你怎么想?”松开简诺的手,元毅顺势坐在她身侧的地板上,神色平静的像是根本就没发生刚刚一幕的对峙一般。
简诺抬手拂乱拼图,倚靠在沙发上,声音中透着疲惫的苍凉,她所说非问:“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过平凡简单的生活,如果条件允许,最好有一栋在山上或是靠海的房子。”想到可以肆意地沐浴阳光,她弯唇笑:“然后生个孩子,一家人相依相偎过一辈子。”投向窗外的目光飘渺而空茫,像是在憧憬。
“后来渐渐明白,看似简单的要求其实最难达到。”简诺的唇角微微上扬,细看之下笑意中除了憧憬,还有隐隐的无奈、苦涩、以及濒临绝望的凄凉悲伤。
原以为爱情是很简单的事,爱上了,然后爱下去,仅此而已。但经历过与郜驰之间的一切,简诺坚持的爱情观慢慢在暴风雨中倾塌,她的心在等待与煎熬中被撕扯着,疼得不行。可任谁都知道她是个执拗的人,爱郜驰就像呼吸一样变成了习惯,要放手,谈何容易。
注视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元毅轻不可闻地低叹,语气低柔道:“换个人,这个愿望很容易实现。”
换个人?!刻进骨子里的人能够说抹去就抹去吗?简诺偏过头,没有说话。
就在元毅忍不住要开口时,简诺忽然问:“我爸爸听的话并不是遗嘱的内容对不对?”
元毅俊美的脸上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神色,片刻,他调转目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说是,你信吗?”
相爱的心<结局>
相爱的心
深夜的宜城,因刚刚下过雪而雾气弥漫。
银灰色东风本田的车前灯射出一束刺目光芒,照亮茫茫黑夜。将车慢慢驶出,平稳滑入喧嚣的街道。
“嫁给我我就告诉你!”元毅如鬼魅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简诺心烦意乱。他说郜驰的离开是袁浅析设计的,难道他们私下里有什么交易?到底真实的遗嘱是怎么样的?太多的疑问令简诺连续失眠好几夜。
心底莫名升起毁灭一切的冲动。简诺按下车窗,在冷冽的寒风中深深呼吸着冬的味道,将油门直踩到底,任由外面的建筑物在眼前急掠而过,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城市的某个角落,潜藏着迷幻与狂乱,甚至连空气中都飘荡着诱惑的气息。伴随着动感极强的乐声,简诺在晕色的灯光里走向吧台。
向来滴酒不沾的女孩儿决定今晚喝两杯,再这么失眠下去,她会崩溃的。侍者将加了冰块的酒递过来,灯光下,高脚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泛着点点光泽。
简诺取过,一饮而尽,直至第五杯入喉。
奢华的酒吧内奏着激狂的乐曲,眉目传情的男女们的目光中游移着心照不宣的欲望。简诺偏头枕在胳膊上,望向舞池的眸光已变得如夜般迷离,她感觉到有种频频骚动的交换正悄无声息地向四处蔓延,让人排斥,又让人抵抗不了地为之迷醉。
当侍者递上第六杯,简诺正欲抬手去接,却听见一个充满韵味的男声说:“你喝太多了。”
并不陌生的声音陡然将简诺的思绪带回一个星期前,元毅对她说:“如果我说是,你信吗?”
那么笃定的语气,那么坚定的表情,让她想说不信都说不出口。可是,能信吗?
情感使然,简诺始终是站在郜驰这边的。尽管不清楚变故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但简诺始终坚信元毅是害郜家的凶手。这其实不该是一名律师在案子没有结果前该有的判定,然而,人就是这样,是情感动物。所以,当事情出现转折的时候,简诺有些接受不了。如果父亲听到的确实是遗嘱的内容,那是不是说明元毅真的是合理继承了郜家的产业?
想法还未完全成形,很快就被简诺否定了。她怎么都不能够相信郜驰的父亲会把偌大的家业留给元毅,置亲生儿子于不顾。这不合情理,完全不合情理。即便他与郜家有着无法割断血缘之亲,即便是!
事隔四年,现在又不确定美国那边是不是真的有了车祸的线索。简诺有些犹豫该不该接受元毅结婚的提议。嫁给他他就会把真相告诉她吗?一个凶手是不可能告诉别人他是凶手的。理智告诉简诺,元毅无法信任。这条路,不能走。
甩开困扰的疑问,简诺忍着微微的眩晕抬头看去,元毅背光站在她身侧,眼神复杂。轻柔的声音里带着点滴酒意,她缓缓说:“还可以开车。”话虽如此,已经收回了准备握杯的手。
元毅回身望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简诺感觉到他手心传来一种微妙的温度,明明是暖的,又十分冰凉。
注视她的目光很深沉,他说:“我送你回去。”
简诺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不料被他握得更紧,她皱眉,语气淡冷地开口拒绝:“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元毅笑了,有着嘲讽的意味:“怎么,难过了?觉得无法接受?”
“是不相信!”简诺骨子里的犀利即刻显示出来,她冷静地说:“我爸爸听到的不可能是遗嘱的内容,他明明就是被你胁迫的。你想表达的意思是你是郜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为什么否认姓郜?”目光陡然变得尖利,简诺一字一句地说:“元毅,如果你可以看着郜驰的眼晴告诉他郜叔叔和伯母的车祸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遗产根本不是问题!”
是的,现在已经不再是遗嘱的问题。郜驰在乎的一直都不是他拿走的产业,而是他父母的命。
简诺成功地激怒了元毅,他倏地眯起眼晴,陡沉的脸色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简诺只觉眼前一花,人已被元毅扯进了怀里,根本来不及反抗,他的唇已经重重压了下来。简诺有一瞬的慌乱,没有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失礼的举动,随即她冷静下来,在他的舌头试图翘开她牙关的时候,她牙齿一合,狠狠咬了下去。
口中突来的腥甜之味换回了男人的理智。离开她柔软的唇,元毅将纤弱的女孩儿紧紧按进怀里,同时俯低头,在她颈间恶意地吮出一枚暗红色吻痕。
皮肤上传来的疼痛令简诺皱紧了眉,奋力挣脱他怀抱的时候,她听见他说:“最让我接受不了的就是你爱上了他。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简诺颤抖着后退,眼晴里的气焰顿时熄了,她轻摇着头不可质信地说:“什么意思?元毅,你别告诉我一切因我而起!”
元毅神秘地笑了笑,在简诺恐惧的目光中缓缓靠近,以磁性的声音说:“你说,如果他知道害他一无所有的人是你,他还会爱你吗?”
“不可能!”醇厚的嗓音以极肯定的语气反驳,简诺偏头,是骆羿恒,身后还跟着萧辉。
“不要以为郜驰回了美国一切就在你掌握之中。元毅,报应很快就是降到你头上,如果你是凶手就逃不过法律的制裁,如果你不是,” 骆羿恒迈着大步走到简诺身边扶住她,冷寒至极地说:“根本不需要和她说这些。如果你爱她,就和郜驰公平竞争。是男人,就要输得起!”
回到公寓,简诺头疼得厉害,她将所剩不多的止痛药一下子全吃了,整夜未眠。
第二天,她向骆羿恒请假去了警队,叶优里正好没有出去,中午两人就在食堂用餐。
叶优里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怎么想到来我这?稀客啊。”
简诺化了淡妆,掩饰了些许的憔悴,她略显不满地说:“你嫌我烦啊?那我吃了饭就走。”
叶优里向来没有骆羿恒的风度和耐心,瞪了简诺一眼,他说:“你应该现在就走,干嘛还要吃完饭?”
简诺才不理会他的激将法,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然后孩子般笑了笑:“就不走,非要宰你一顿!”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没有看见她得那么心无城府的笑了,叶优里探身摸了摸她的头发,“赶紧吃吧,只要你高兴,任你宰割!”
简诺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拥有骆羿恒那么好的师兄的照顾,还有叶优里和步温柔这样的好朋友的关心,她有些泪湿,低着头喃喃了句:“谢谢!”
“说什么呢?”叶优里把饮料推过去:“别和我见外,不乐意听!”
逼回涌上来的泪意,简诺没再说什么。之后简诺给叶优里舀汤,递给他的时候因为太烫没端稳,整碗烫洒的他满身都是。
叶优里被烫得跳脚,简诺吓得一边用纸巾帮他擦,一边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糟糕,肯定烫坏了,怎么办啊……”
见她都要急哭了,被烫得呲牙咧嘴的叶优里不由心软,硬着头皮说:“没事没事,我办公室还有套衣服,先换下来再去医院,没什么大不了的,哎,我说你别哭啊,你得负责送我去医院。”
怕湿裤子令烫伤严重,简诺跑去叶优里办公室取来衣服,换好后两人去了医院。或许是警察同志皮糙肉厚,大腿上的烫伤没有想像的严重,医生嘱咐擦几天药就没事了。简诺这才放心,离开他家的时候,她愧疚地望了叶优里一眼,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队里没什么重要的事,“负伤”的叶优里下午就没过去。在家里睡了个下午觉,醒来的时候觉得有点饿,他蹭到厨房打开冰箱,空空如也。
懊恼地挠了挠头发,扛不住饿的他还是决定下楼买些吃的,套裤子的瞬间他似是发现什么不对劲儿,怔了好半天,又疑惑地把上衣和裤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在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后,他警觉地把电话打到了队里,接通后冷声吩咐道:“去我办公室看看桌上有没有东西,现在,马上!”
年轻警员不明所以队长干嘛这么紧张,也不敢多问就跑着过去看了,回来汇报说:“除了文件夹还有两个档案袋,其它什么都没有啊。”
心里浮现某种不好的预感,叶优里不死心地说:“你确定?”
“确定,队长!”
挂了电话,叶优里瘫坐在沙发里。闭着眼晴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忽然,他猛地坐起来,神情骤然间变得冷沉至极。
利落地套好衣服,他边下楼边打简诺的电话,铃声完整地响过三遍依然无人接听。叶优里怒极,口不择言地骂了句粗话,又打骆羿恒的手机。
骆羿恒倒是很快接了,他刚刚说了两个字:“优里……”就被对方急匆匆打断,叶优里焦急地问:“知不知道简诺在哪?”
被他的大嗓门吼得皱了下眉,骆羿恒说:“她今天请假了,说要去医院拿药。怎么了,你找她?”
叶优里已经冲到了停车场,启动车子的时候骂道:“找她?我他妈想揍她!”
意识到发生了大事,骆羿恒急问:“出了什么事?”
车子急驰向简诺公寓的方向,叶优里对着手机吼道:“那死丫头拿了我的配枪!”
简诺确实拿走了叶优里的配枪,而她的人,也随着那把枪消失了。
骆羿恒去了所有她常去,喜欢去,和可能去的地方,始终没有找到人。
连续三天,简诺没回公寓,她房间的灯始终没亮过。
随着她失踪时间的延长,骆羿恒不得不通知了远在大洋彼岸的郜驰。
然而,袁浅析却偷拿了郜驰的证件,试图阻止他回国。
郜驰心急之下震怒不已,握住袁浅析的手腕,粗鲁地将人带至身前:“别逼我打女人!”
被他冷酷的眼神慑住,袁浅析的脸色因惊惧逐渐变得苍白,对视片刻,她忽尔冷笑:“想打我是吗?你动手啊,动手!”
为数不多的耐心到底还是被消磨怠尽,郜驰深呼吸,重重甩开她的手,力气之大令袁浅析立步不稳跌坐在地上。
背转过身,他以冷得能将人凝冻的声音陈述:“我不惜倾家荡产对赌帮袁家渡过危机与你没有半点关系,希望你别报不切实际的幻想。卑微的手段留不住一个男人的心,我不爱你,以前没爱过,现在也不爱,以后更爱不上。”
“啪”的一声脆响,袁浅析将手边的玻璃茶具挥落到地上,她挣扎着站起身,失去理智般吼道:“你为什么这么冷血?你怎么这么冷血?我哪里不好?哪里不好?我比简诺爱你!比她更爱你!”
有种置身事外的冷静,郜驰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淡淡地扯了下嘴角,袁浅析听见他问:“你懂什么是爱吗?”不给她辩驳的机会,郜驰径自说:“你根本不懂。所以,别和我谈爱。”
袁浅析终于被刺激了,她如同小兽般发作起来,砸碎了房间一切能砸的东西,之后颓然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傍晚十分,郜驰站在落地窗前,右手夹着一支燃了许久,却未抽一口的烟。
袁浅析再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整个人被笼罩在傍晚的天光中,被渡了一层金光的男人恍惚得有些不真实。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烟,捻灭,然后搂住他的脖子,惦脚吻上他的唇……
郜驰别过脸,她的吻落在他脸颊上。
袁浅析不怒反笑,“拒绝得真彻底。”
推开她,郜驰在沙发上坐下。
将证件放在茶机上,袁浅析语带讥讽:“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一定没能力留住。她不再是从前的简诺,对于一个沾染了毒瘾的女人,你还会爱她吗?她承受得了你的爱吗?”
郜驰倏然抬头,眼神凌厉,他问:“你说什么!”
袁浅析放声大笑,面容因放浪的笑显得狰狞且丑陋,笑完了,她在郜驰的瞪视中像场外评说般云淡风轻地说:“知道她头疼的症状为什么总是没有缓解吗?因为我买通了医生,开了一味令她头痛加剧的药。止痛药的效果是不是很好?告诉你也没什么,反正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令你讨厌的,也不在乎多这一件。”顿了顿,她在诡异的笑容下轻描淡写地说:“止痛药里百分之九十的成份是,毒品。”
郜驰静了大约半分钟,似乎在判定她话的可信度,然后,他起身大步走过来,扬起了手。
确实有意激怒他,却没想到他真的会打下来。伴随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袁浅析踉跄着歪倒在沙发上。
郜驰暴怒,抬手指着她,他放下狠话:“小诺若有闪失,我让你陪葬!”
郜驰乘坐的航班起飞时,袁浅析服食了大量安眠药。
到达A城时正是清晨,郜驰开车,听着萧辉说着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当听说元毅不止一次找过简诺时,他以凛冽的目光盯了萧辉一眼。
萧辉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后,他说:“简小姐说元毅向她求婚,她没有答应,既然什么都不会发生,就没必要告诉你,免得让你分心。”
郜驰打着方向盘,车子飞驰般驶向简诺的公寓。
仰头望着简诺的窗户,萧辉说:“简小姐一直没有回过公寓。”
郜驰置若罔闻,待来到简诺公寓门口,他直接拿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起的瞬间,素来沉得住气的郜驰瞬间变了脸色。
看着一室惨目忍睹的凌乱,他有种简诺被绑架的错觉。
听到卧室传来轻微的声响,郜驰来不及细想,他快步走过去,站在门口又猛地顿住脚步,目光触及缩在床头一角的简诺,觉得胸口被人剜掉了一块肉。
他张了张嘴,语气竟有些哽咽,意识混乱的简诺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小诺。”
不等简诺反应,郜驰已走到她跟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到她的抗拒以及身体的颤抖,郜驰终于知道袁浅析说的是真的。
突如其来的打击令郜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拥紧简诺,胸臆间一钝一钝疼起来,他极力按住泪腺,才勉强控制住眼泪。
萧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简诺狼狈的样子令他有不好的预感。
残存的意识令简诺明白过来是郜驰回来了,她用尽浑身力气推拒着他的怀抱,同时腾出手梳理乱七八糟的头发,颤抖着说:“你出去,我现在不想见你,我求你出去好不好?我不要见你……”
余下的话被郜驰含进嘴里,在简诺的抗拒之下,他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忽然间心灰意冷,简诺闭上眼睛,眼泪不可抑制地滴落下来,倒流进嘴里,咸涩到苦。
滑开她的唇,郜驰将脸埋在她颈窝,开口时嗓音低沉沙哑:“是我不好,不该把你留下,小诺,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怕,更不要放弃,有我,天塌不下来。”
简诺先是安静得可怕,无论郜驰和她说什么她都不回应,渐渐地,郜驰明显感觉到她心率加快,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最令他担忧的一刻到底还是来了,简诺的毒瘾发作了。
脱下外套裹在简诺身上,抱起她时他扬声对萧辉喊:“去开车!”然而下一秒手臂却被简诺死死抓住,他听到她痛苦地哀求:“别送我去医院,我不去,不去……”
郜驰停下脚步,目光的落点是她憔悴的脸,“小诺,你记住,就算你被全世界遗弃,我都爱你,只爱你!”
简诺反手搂住他的脖子,泣声说:“那就别送我去,我能行,求求你,郜驰。”
郜驰的眼睛霎时红了,保持着抱她的姿势不变,他一脚踢在床头柜上,随即对萧辉吼:“叫医生!”
清楚请他的私家医生已是郜驰最大的让步,简诺无法再说抗拒的话,在感觉到全身骨骼和肌肉都在抽动时,她软弱无力地央求:“你出去好吗?”
郜驰将她安置到床上,不禁握住她双手,只觉指尖冰凉彻骨,他以极坚定的语气柔声说:“小诺,你必须听我的话,让我陪着你,否则我立即送你去医院。”
现实的沉重令简诺骤然迸发,她哭喊着打他:“你走,我不要你陪,你走啊,我一个人可以,可以!”
郜驰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俯身抱住了她:“我不走,我要留下陪着你!”
房间能砸,可砸的东西早已在这几日发作时被砸了个干净,加之现在有郜驰在简诺被限制了行动,尽管她疯了一样了企图挣脱,依然摆脱不了郜驰的钳制。
当医生强行将镇定剂推进简诺的身体,嘶喊声终于渐渐弱下去,简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蜡黄,眼神涣散。
想到过去的甜蜜与分离,想到茫不可知的未来,简诺只觉万念俱灰,听到推门的声音,她背过身去,肩膀耸动,泪流满面。
郜驰小心地将她搂起,温柔地为她抹了泪,才将温水递到她嘴边,深深地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