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小妾退散》》 · 褪尽铅华 · 2026-07-26
她不该把这时代的悲哀归咎于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不由己的不仅仅是她,也有他。
他为她而宣战,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抑制力。只是没有她的日子,他还能做多久的圣人?
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苏子沉默半响摆正了林少伟的脸,“我们不妨也来赌一把,你若赢了,我就相信你的承诺,从今之后再也不杞人忧天。我若赢了,你给我自由。”
“你要赌什么?”
“赌你对余韶可,会不会动真心。”
自由
苏子一直以为绵延到城门口的车队是来送行的,一直等到自己的车跟着老太太走在最前面,看到后身的长龙慢慢移动起来,才仿佛明白了。
OK。
这都是她的亲戚们。
如同一棵大树,砍下的分支各自又落地生根。庶族分出去自立门户又成了自家的主儿,一层层分下去,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
这些人平日里只是族谱上的一个落了灰的名字,如今只听一声号召,倾巢出动大有让为安空城的架势。
苏眉也撩开帘子叹了一句,“呦,一听是我花钱,都来了,人还真不少。”
各族的姨奶奶,太太,姨太太,老妈子,丫鬟,没出阁的小姐,杂七杂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苏晓也伸长了脖子,眼睛一扫,这哪几个马车是一起的,哪些是庶族哪些是嫡族,就已经心里有数。
尽管只是春游,这走的顺序、用的轿夫、马车的帘子、马匹的毛色,那都是有讲究的。
像苏家姐妹这样生来就是嫡族大户的千金小姐们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姐姐,这么多人的车马食宿,都是苏家来负担?”苏子一来是想探探娘家的家底儿,二来也是以此为突破口,看看苏家这么多年究竟参合多少为安城的宅斗。
“不过是百八十人,我们苏家不愁的。”
“老人家们不会说什么吗?毕竟为了我的夫家出这么一大笔钱——”苏子自然懂得,老太太能对苏家百依百顺的,除了生意上有往来,关键还是拿了苏家不少好处。
“老人家?我很老么?”苏眉打趣的问,苏子一愣,穿过来这么久,还没关心过自己娘家都还剩下些什么人。“爹娘留下这么一大笔祖业,不就是给我折腾的。”
苏眉一句话说的很有些得意,苏子眉毛一翘。“苏家这么大家业,都是姐姐你一个人打理的?”
“这话儿说的,难不成你肯回来帮我?”
当然肯。
苏子差点就脱口而出。
怪不得苏眉年近三十还可以如此自由快活,没人催嫁也没人敢嘴舌,全因她大权在握不需要看人脸色。
真是领先时代五百年的优质女性,简直就是她的偶像啊。
“妹妹你可是我们苏家的宝儿,父母都在的时候,就指望你扬眉吐气来着,不像我,死活嫁不出去了,不过也是为你守家当,这么一算,老娘这是在为林家管账。”苏眉看了眼苏晓,“晓晓苏,我们还是同行。”
苏子一笑,“两位姐姐都是理家的好手,不像妹妹我,嫁入夫家,百无一用,既不能延续香火,也不能举案齐眉,还被下堂,让苏家丢脸了。”
苏眉脸色明显的一沉,“这事儿,你听谁说的?是春喜那死丫头?”
“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想知道的事儿,你们能瞒得过我么?”苏子舔舔嘴唇,“妹妹在林家,全靠姐姐这靠山。当年余韶可进门,也是姐姐出面压下了那女人的气焰,所以我过得还算自在。”
苏眉收了声,似有心事,苏子见话题已经打开,她需要知道的情报已经展露面前,于是更加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姐姐,恕妹妹愚钝,有件事想了很久也想不清楚。两个小妾进门,看似都不那么简单。语嫣进门的时候恰逢我查出不能添丁,苏家为了我的地位,让有孕在身的语嫣进门合情合理。可是余韶可早些时候进门,对我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姐姐为何也允了呢?”
苏子十分清楚地记得,那晚和余韶可谈起姚家,余韶可曾经很明确的说了句,“一手灭了姚家的,不正是姐姐的苏家么?”
根据姚斌对林少伟说的,林姚两家明着是竞争对手,是情敌,实际上是隐藏很深的联盟关系。如此一来,林家是不可能灭了姚家的,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苏家灭掉姚家。
为安城的所有眼睛都看见林少伟在苏家这个大靠山的支持下灭了首富问鼎魁首,却不见此中的疑点重重。
“六年前,姚家已经在姚慕年那个败家子手里,早就不是林家对手。”苏眉还在回避,苏子却不依不饶,“这其中,苏家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妹妹,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苏家为何能在京城这吃人的地方屹立不倒?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一个妇人能够玩转整个家族?我们还不是靠了上面的人。”
苏眉面色少有的严肃,苏子一个愣神。
上面的人?
莫非是八卦传闻中和大姐有婚约的皇族的人?
“上面有人让姚家完蛋,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苏眉说完这句,若无其事的跟苏晓笑着说,“晓晓苏,给我个果子吃,还有好久才到歇脚的驿站吧。”
苏子整个人血往头上冲,却是冰凉的感觉。
这一次余韶可没有胡说,果真姚家的灭亡不是林家做的,而是苏家么?而她这京中大鳄的娘家,竟也不只是个普通的商贾之家?
自古官商勾结,诺大中华哪来的单纯的商人?古今同理,怪她理想主义了。
在酒店也有政府关系部,往常她也要大包小裹的跑机关拉客户,靠旅游团吃饭早就饥荒了,一年有几个大部门年会,这业绩都回来了——
妄她还是酒店经理,忽略了这最根本的等价交换。
钱权交易,从未停止,它们也遵循能量守恒定律,永不消失,不过是从一方,到了另一方。
“是,妹妹多年在院子里深入简出,不比两位姐姐见识的多。果真姚家亡了,不是因为一个余韶可。”苏子淡淡的说,苏眉噗嗤一乐,“妹妹,你还是回你的院子做你的大夫人吧,你要记住,姚家亡了,是因为林少伟那死男人要定了余韶可,你这样记住,就没错。”
“那么我嫁入林家,是一个阴谋么?”苏子不由得怀疑“苏二小姐”嫁过来的初衷了,好在苏眉摸摸她的头,说了句。
“当初你跟姐说,姐,我喜欢的男人叫做林少伟,我得嫁给他。”苏眉反问道,“这句,有假么?”
苏子一愣。
不知道为何,耳边飞过的却是那年夏天,她握着宿舍室友的手说,“要嫁就嫁林少伟。”那年轻时候不管不顾一切诚实又坦率的表达自己的爱意,甚至不理会姐妹们的嬉笑和八卦。
那时的她从没有想过未来有一天她的男人出轨了怎么办。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努力工作只是为了离婚的时候有一条退路。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很多现实的问题,那时的爱情多么纯粹。
一如单纯的苏子爱上了林少伟,不管不顾苏家林家这两个经济漩涡,也不理会那背后的政治角逐。
苏子微微一笑。“这感情是真的。”
“这感情是真的,只是我的人是假的。”
林少伟一根一根掰开余韶可在他身前紧紧扣住的手指,而背后女人的心跳,分明那样火热。
“如果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余韶可的声音,听上去,正如苏子说的那四个字一般。
弱柳扶风。
一股热流朝着□涌过去,苏子说的没错,男人都是感官动物。
林少伟闭着眼想象着苏子临走前说的那句。“赌你对余韶可,会不会动真心。”
是个男人,怎可能不动心,这就像奥黛丽赫本诈尸还魂眨着大眼睛对你说,吻我。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日后真的有人秋后算账,也可以推脱的一干二净,装死一般的说。
我没动心。
——我只是动手。
我的灵魂永远只爱你一人。
——我的肉 体比较博爱。
你是我唯一的女人。
——其他的不过是雌性动物。
我不会离婚,这是我对你的责任。
——偷情又不需要离婚,情妇不需要我负责任。
男人可以有太多潜台词,太多借口。灵魂的忠贞似乎可以为肉 体的不轨做一切的开脱。最重要的是,当身体去犯罪的时候,充当警察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自己。
女人不过陪审,听着故事流泪。
林少伟此刻无人监管,只剩下他和余韶可二人。
而身后死死抱住他的,是他合法合理合情的二夫人,软玉一般美好。
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紧密的贴合了,一想到身后这具柔软的女性躯体曾在自己身下已经六年,一种存在即合理的古怪逻辑就侵占了头脑。
林少伟深呼吸一口气。“我不是你爱的那个男人。”
欲念,谁人没有。
人类不过是发情的时候还可以之乎者也的高级动物罢了。
林少伟要弓着身子才能不被余韶可发觉他早已有些颤抖的身子,因为转身相拥亲吻压倒实在是轻易到水到渠成。
而简单的不动,却需要太大的努力。
“你是我的少伟,把我从姚慕年手里救出来的少伟。”余韶可的鼻息还很温热,林少伟低声说,“你错了,韶可。把你让给姚家,是我刻意的。而把你从姚家抢回来,却是我无心的。我其实是个自私的男人,更准确的说,你爱的林少伟是个自私的男人。你不过只是家族争斗,甚至更深的利益关系的受害者,你不过爱上了一个对你下手温柔一些的刽子手。”
余韶可手一抖,不需要林少伟掰开,手指已经微微张开。
“相公为何要这么说呢,相公,我不是那么贪得无厌的女子——”
“一直以来,你不是要的太多,而是要的太少了,韶可。”林少伟轻声说,用他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你其实,怨我吧,也恨我吧。可你能那样坦白的表露你对姚斌的怨恨,却在我面前掩盖的如此完好无缺——韶可,我对你来说,究竟算是什么呢?”
教授启发式的层层深入的追问让这个从未开窍的学生一时间充斥得太多,嘴张开几次不能说出一句,在林少伟完全将她的手打开的时候,女人几乎是溺水般抱住最后的甲板,喊出一句:
相公,我是真的爱你,就算你不能给我什么,我也会一直守着你——
苏子,你猜对了,余韶可果然这么说了。
作为一个现代社会普普通通的教授,能够有这么大的天地任我驰骋,能够遇上一个生命中别无其他只有我一人的女子。
我的确感动了,我的确升华了,我男人的虚荣心的确膨胀了,我体内群居冲动的确肆无忌惮了。
可是我总忘不了你倒头就睡的时候,为你脱鞋的感觉。
可是我总忘不了你总是说哪一天离婚,跟我对半分家产的狡黠。
可是我总忘不了你的赌注。
我输了,我的确对余韶可动了心。
如果日后你问起来,我也会如实说。
然后我给你自由,爱我,不需要退路和防备的自由。
然后你也给我自由,爱你,不需要怕你逃跑的自由。
林少伟低眉一笑,“我相信你会一直守着我,是我,不能一直守着你。所以,请你离开吧。”
劲敌
林家的春游车队走到驿站遭遇了。
同样是长长的车队,同样是挥金如土的排场,同样是端坐的老妇人和一排莺莺燕燕。
老太太出房来寒暄,两家主事人就在驿站小小的客栈院子电光火石的对峙半刻。
对方的老妇人看上去比林家老太太年轻个几岁,无论是首饰还是服饰都要比林家华贵一些,林老太太似是自谦实则卖弄的自报家门说,“我们是小地方人,出来见见世面。为安,林家。”
而对方的老妇人则毫不掩饰的说,“的确小地方,我没听说过。”
林老太太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翻滚的很,只听此时身后传来苏眉嘹亮的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潘家。”
这苏大小姐又蹦出来喧宾夺主。
被唤作潘家的一方一看见苏眉雷厉风行的狂奔而出,立刻态度就不一样了,虽然没有谦恭多少,但是眼神中流露的信息足可以说明,潘家是认得苏家的。
“潘奶奶真的是记性差了,自己的钱庄跟为安那么多生意往来,居然连为安都没听说过。”苏眉一笑,“也怪不得潘奶奶,料想潘老爷不会将这些事说给你听吧。”
“苏大小姐,这些男人的事我们女人家自然知道的少。我们潘家是传统人家,没有苏大小姐这么抛头露面的女人。”潘老太太一欠身,苏眉也丝毫不生气,“道不同而已,我们不相往来就是,只不过今日在这里遇上了,打个招呼。”
“我前些日子带着女儿们去春游,正赶上回京,不知道苏大小姐这是?”
“哦,正在去春游的路上,巧了,也是上京。”苏眉漫不经心,潘老太太像是捉住话柄一般,“春游自然都是去写乡野僻静的地方,譬如说为安这些地方,京城吵闹的很,去那里做些什么。”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苏子也闻声出来了,那潘家奶奶一看到苏子,顿时神色又有些不同,眉宇间很有些不悦,“苏二小姐——哦,错了,是林家夫人,许多年不见了,可还好?”
跟着出来的苏管家一看这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样子,赶紧凑在苏子耳边叮嘱道,“还是不要出来的好吧,毕竟有些尴尬。”
尴尬?
苏子一皱眉。方才苏眉那嘹亮的声音她也听了几分去,料想这潘家也是京城大户,而且和苏家还是旧识,一出口就对姐姐冷嘲热讽,必是结下了梁子。
难不成,这梁子是自己结下的?
什么梁子,过了这六七年,还能让眼前这潘老妇人咽不下这口气的?
“我妹妹过的很好,妹夫能干,妹子嫁过去之后,林家也成了为安城首富,年前好些商家受邀去了,谈成不少买卖。哦,对了,你家女儿的碎花布裙,就是林家出的。”
苏子一瞧,可不是,正是当时穿在语嫣身上推销出去的碎花布,没想到京城大户果真买账,竟真的当成新款穿在了身上。
苏子一个浅笑,潘老太太却心窄的很,当下误解了苏子的笑意,阴着脸就对女儿骂道,“叫你不小心着点,把衣裳都作践了,只能拿丫鬟的衣裳来顶!”
苏子也不生气,看了看姐姐,“看来这趟春游路上泥泞的很,不仅潘家小姐的衣裳脏了,连潘老夫人也没得衣服穿,我要是没看错,老妇人这一块布料也是我们林家出的。”
而且是压箱底的囤货。
林老太太一直没帮腔,只是平日被这苏家姐妹气的胃疼,今日有人和她感同身受,她竟有种病态的快意。只是看归看乐归乐,潘苏两家不欢而散后,老太太还是不动声色叫来了苏管家。
“苏管家,我看那潘家似乎和苏家是旧识,怎么,有些事是我该知道的么?”
老太太吹着茶水,眼睛不抬,但是苏晓却能感觉到她全身都是眼睛。相比那锋芒毕露的潘老太太,林老太太的段数显然更高一筹。
没了男人的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强悍。
苏晓心一横,反正到了京城,这事儿林家早晚也得知道,于是开口便说——
什么?我退了潘家的婚?
苏子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苏眉侧脸看看妹妹,“你是装的还是真的心宽啊,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记得?枉那潘亮到现在还惦记着你——”
苏子一颗心冲到了嗓子眼儿,自己到现在还少了那个奸夫,一直都让兔爷冒名顶替着,这下好了,原来奸夫在京城。
怪不得信中要求姐姐带她回去。
手局促的转着茶杯,苏子面色苍白的异常,虽然苏眉没有再说什么,那眼神却透露着一个信息。妹妹你的奸情一刻到鸟——
苏子眼前不可抑制的闪过了少伟,若是白日的他,虽不说什么,应该也是酸了吧唧的,若是晚上……
结果不堪设想。
苏子摇了摇头,哎,有什么好心虚的?她不过只是一个过去式,而且还是堂堂正正退婚了,总好过他那些名正言顺的现在时。
一想起余韶可,苏子就淡定了,淡定了之后就又喝了一口茶水,然后堂而皇之的问,“那位潘大爷,如今可还好?”
“好,自然是好,这不是收了苏晓做三姨太了么。”
苏子这一口水是真的喷了出来,水星子溅了一地让苏眉看傻了眼。苏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苏眉,“苏晓姐姐已经嫁人了?!”
而且对方还是自己抛弃的潘大爷。
“原来方才那位潘老太太是你家婆婆,怪不得你躲在后面没出声。”林老太太上下打量着苏晓,“潘家倒是够气量,你一个妇人,还在苏家伺候着,现在还千里迢迢来了为安——这真是——”
“苏晓已经被休了。”苏晓说出这话时,神色不免黯然,林老太太一愣,放下茶杯,“你样样能干,又是苏家的人——”
林老太太还以为良辰她们当初挖来的情报是真的,把眼前这苏晓当成苏家庶出的私生女。
“当管家惯了,喜欢管东管西的,自然得罪了潘家的人,不入人眼,被休了回去,也没有颜面再回到苏家,所以才来了为安,如若老太太您嫌弃了,只管说,我——”
“这么些日子你伺候我很舒服,而且你虽然是苏家的人,却可以事事公允,这实在不容易。如果我因为你管的多了就要撵你走,不是和潘家人一般短见识了么?”
林老太太一笑,心中盘算的正好。
这苏晓本就是苏家不受待见的庶族女儿,对苏眉苏子二姐妹早有隔阂,加上现在又被休了无处可去,正是她收买人心的好时候。看着这苏晓办事老练稳重,比起良辰来更加得力。
苏晓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老太太,从那一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挑了句不明不白的话说了:
我来林家,自然不是为了苏二小姐。
这时才是初春,当这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苏晓冷颜的面对林老太太,将一个油纸包摔在她面前时,老太太早已不记得苏晓此时的这句话了。
其实苏晓在最开始就对老太太说了实话,只是老太太没有听懂。
当她懂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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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可以动了么?”林少伟低声问大夫,得到的还是那一句,“林少爷别急,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七八日罢了。”
望向屋子里,若伊将余韶可的裤腿放下,扶着她在床上躺着端正了。
自那天林少伟把她推开,这女人就开始不吃不喝的,如若林少伟不亲自来,她连药都不肯换。只是每次见了林少伟,她又春花一般灿烂着,一如现在,目光一对上林少伟,立刻舒展了紧锁的眉头,轻声细语:“是我给相公添了麻烦了。”
“我今天要出去看铺子,你也好久没动了,要不要跟我一起来铺子?”林少伟人没有进来,不过在外面负手站着,余韶可脸上漾起了红晕,浅浅说了一句,“活动一下也好。”
当要动身的时候,进屋的却是姚斌,余韶可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
“你行动不方便,我来抱你上轿子。”姚斌埋着脸,余韶可吞了口口水,“你?”
“这种粗活,少爷不方便亲自来。”姚斌脸红的已经不知如何措辞,余韶可故意呛着他说,“什么叫粗活,抱——扶我上轿算是粗活么?而且,男女授受不亲,相公真的叫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小姐你怎么想的?”
“时候不早了。”余韶可话锋一转,掩不住脸有些微红,“你来——背我。”
姚斌转身蹲下,一口气都埋在丹田,鼻孔喷气越来越重,感觉那两只手攀在自己肩膀,似蔓延的藤。他看不见余韶可的表情,却想起那时她来余家的店铺,一坐就是一下午,她说,要多学一些,将来可以帮上相公的忙。
阳光下她温润的脸,纯真而美好,他喜欢听她那些梦想,虽然那些梦的男主角,通通叫做林少伟,但是和她分享这些梦想的人,却是他。
背负着柔软甜蜜的负担,姚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向上将余韶可的身子托了托,听的她发出小猫一般的娇喘,心神荡漾。
姚斌正要迈出第一步,余韶可突然将脸贴在他的背上,靠上那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衣裳,说,“我知道陷害你的人是林子业,但是我没有做什么。因为我恨你。”
“小姐?”
“我恨你,姚斌,我不恨慕年,也不恨少伟,我就恨你一个人,所以我要让你慢慢找,等你找到了,我再告诉你,其实我早知道。”
“小姐,你是我的主子,你有权惩罚我。”姚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阳光很炫目,“但是你不是我的什么人,所以你不能恨我。”
余韶可微微一抖。是啊,我为什么要恨你呢?其实,我一直也不该对你有什么期待,而或依靠。
我要依靠的人,一直都是少伟,你不过是那颗大树下的一根草。
可是为何你背弃我的时候,我会那样伤心。
可是为何以为苏眉的恋人是你的时候,我会那样失态。
可是为何在你背上晒着太阳的时候,我会感觉到温暖。
我可以惩罚你,却不能恨你么?
其实我只是恨你,并没有想惩罚你。
余韶可坐在轿子里,看着姚斌将那帘子缓缓放下,狭小的空间,颠簸的旅程,轿子外跟着的是个她不可能会爱上的男人,而前方那个她劝服自己一心一意去服从依靠的男人的背影,又是那样遥远的看不清晰。
林少伟走在前面,眯着眼睛,想着此刻苏子应该到了哪里呢?
韶可,在我对你主宰中,出现了一个劲敌。
但是其实,也许你一直也没有明白,我一直不在你的战场,你最追寻的,不过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幻影。
那诱惑太大,以至于掩盖了你身边的真实。
你对姚斌,不是惩罚而是恨,不是索取而是爱,只是你还不允许,自己背叛那个几近完美的幻影夫君。
初识
为安到京城只有一条路,不日启程,林家车队和潘家车队自然又是同行,这一次又是苏眉出面,生生把车队赶在了潘家前面走,而潘家自知苏家不是他们可以惹的,虽有诸多不满,也压下一口气跟在后面。
老太太一直没有出面,良辰先忍不住说了,“老太太,想不到苏家真有面子,你看昨天潘家张牙舞爪的逞口舌之快,今天还不得乖乖跟在咱们后面。”
老太太闭目养神没有搭话,苏家是什么人?哼,恐怕没人比她更有体会。
十几年前,那时老爷身子还硬朗,嫡族庶族还和睦一家,儿子远在京城学做生意,林老太太还是林夫人。
有一年初春,全家人趁着去京城看望林少伟这长子的由头,提议上京春游,顺便参加一下蕙质兰心游会,看看眼界,长长世面。老爷本是一百个不愿意,上京对老爷来说总是件天大的事儿,比进宫还紧张。拗不过一家子老小软磨硬泡,京上了,游会参加了,儿子见到了。
还见到了当时不到十岁的苏子。
苏子第一次出现在林老太太面前,就是林少伟手领着过来的,这走丢在蕙质兰心游会的大小姐,打小就是个冷冰冰的脸,眼睛直愣愣勾着老太太,这年过四十经过风浪无数的女人当下心头一紧。
这辈子,莫不是要载到这小妮子身上了?
林老太太,您真相了。
第二天苏家就专门请了林家的人进府感谢,愁得林老爷一夜病倒,第二天只得林老太太一个人过府应酬,一进门就看见苏子这小丫头片子托着下巴一皱眉,说了句。
“你来干什么,我等的又不是你。”
一句话差点把老太太气的倒仰过去。
有人说,婆媳是天然冤家,这话不假。
那时候苏家老爷还在,夫人去了,一直也没有续弦,膝下不过两个女儿,大一些的已经快二十了,想必也许了亲事,却是破马张飞一副占山为王的样子,小一些的这个苏子则横眉冷对跟讨债的一般。
林老太太万万想不到,几年后,这个小屁孩就成了自己的媳妇儿。
而且还是她八抬大轿请回来的“祖宗”。
娶苏子的时候,苏家就约法三章了。
一、敬称一句苏小姐。
二、免了所有陈礼俗规,可以不跪不问安。
三、苏家大事的时候,林少伟必须无条件陪苏子回京城省亲。
苏子刚进门的时候,为安城都羡慕林老太太,羡慕她有了这么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貌美如花蕙质兰心的儿媳。过了不到一个月,小城为安都流传着一个说法。
苏家小姐不好养。
其实苏子并不是个多事的人,自己带来的衣裳首饰足够,也从不向林家要下人服侍亦或是参合男人们的买卖,苏子做的唯一一件事也是林家最不能忍的事就是,她完完全全单单独独嫁给了林少伟,而不是林家。
有人说她眼睛长在额头上,有人说她嘴巴是缝了线的。
她爱林少伟,爱的炙热,且从不隐瞒,自那年林少伟误打误撞把她捡回来之后,这女人就爱的信誓旦旦,且如愿以偿的嫁入林家,却不知道夫君心里早已有了别人,却不知道想娶她的从来都是林少伟这个人,而是林家这个家族。
更准确的说,她只是林家嫡族娶进门来震慑庶族的一尊石像,功能与欢喜佛并无二样。
苏子是何尝高傲又是何尝聪慧的女人,这些道理她很快就明白了,明白了却无可奈何,因为她坚守着自己的行为方式活着,一丝一点也不肯妥协。
老太太对她的脸子是越来越冷,苏子也从来没热起来过。苏子从不说自家的事儿,林老太太也绝不多嘴,她只记得老爷在世的时候就说过。
和苏家少往来。
无奈的是,老爷去了之后,老太太不得不靠着这座山。
做大生意的,总得有点人在上面,把握政策,关键时刻拉你入队,不至于死了都不明不白。老太太没有过问过苏家在京城时站在哪一队的,也从不关心苏眉这一个单薄的女子是凭什么在京城那番天地里做的游刃有余——
她只关心林家这一个院子四堵墙罢了。
苏家是什么人?这是个传说,只需要这一个答案就够了,其他都不用再说。
不能说出口的家世,才是最庞大的家世。
这一点老太太懂,潘家人自然也懂。
良辰不懂,问了出来,抛在空气中伴随着老太太一声深一声浅的鼾声渐渐变冷。老太太可以一大早上就打瞌睡,人老了,成精了。
在车队里最惹人注目的马车里坐着,苏子管不住自己的眼,总是朝苏晓飘去,那苏管家忙着这一路上女眷们的吃喝拉撒,眼睛不经意间留意到苏子的探寻,又被另一件琐事打断了思路,倒也没有多问。
反而是一旁看热闹的苏眉看的明白清楚。
这事儿换在谁身上,都该有些尴尬吧。老相好被小姐退了婚就转而娶了管家,俩女人现在又亲亲密密以姐妹相称,关系还真有些混乱。
苏子越发坐的不安生,林少伟和余韶可那档子事儿早已抛在九霄云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
一.见到了潘亮怎么办。
二.私奔计划潘亮是主谋还是胁从?
三.如若潘亮把一切和盘托出自己在林家还如何立足?
犹豫了好久,见车里都是知情人,苏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分毫紧张。“晓姐姐,你这次回京,见了夫家怎么办?”
苏管家放下手里做的事儿,叹了口气,“潘家不比林家,林家还有一鞭下堂二鞭休的家规,潘家休了就是休了,早已不是我的夫家。”
“这次潘家也是要参加那个蕙质兰心游会的吧,难免会见面。”
“见了又如何,他早已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当没见到好了。”苏管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
她虽不似苏眉彪悍,苏子潇洒,但常年在苏家浸泡着也有了点别的女子不敢有的脾气。苏眉一边吃着果子一边打趣说:
“可好了,我们苏家姐妹们,一个被休了,一个下堂了,一个到了现在还嫁不出去是个老姑娘——”
苏子噗嗤一笑,这事儿说到别人家去,得是多么大的一件丑事,被苏眉说的倒像是件轶事,苏晓憋着笑意,没笑出声来,马车里却荡漾着只有女人才能体味的小趣味。
“妹妹,我得有一件事先问了你,免得到时候我里外不是人。”苏眉看苏子心情好起来了,才从怀中掏出两封信来。
“这里两封信,第一封在林家老太太那里,昨天晚上她正式转交给我,让我看着办。第二封是段瑞带出来交给我的信,也应该还给你。”苏眉将信塞到苏子手中,苏子展开,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OMG,这是那位苏小姐的字迹?
苏子冷汗直流,无比汗颜,都说字如其人,果真是羽化飘仙,都可以直接拿去做字帖了。
第一封信,苏子早在春喜口中就知道了内容,现在一看,果然一字不差,写的是:
在林家食之无味,夜不能眠,与其如此,不如一走了之,乐得清静。此生若能与心爱之人常伴左右,就算一走天涯,也此生无憾。
就是这封信,让老太太牵制了苏小姐,造成她日夜只能对着佛祖。
第二封信,苏子也听苏眉说起过一二,如今看的全部,也都属实:
日前写给姐姐一封信,料想早已落入他人之手,为我惹来一身事端,也罢。只是过程不同,结果相同罢了。妹妹如今下堂在所难免,只是给苏家丢人,不希望姐姐来看着,请姐姐务必晚来些日子,如果姐姐到了苏家的时候妹妹还在,请把我接回苏家。
苏眉一直盯着苏子在看,苏子一直盯着信在看,苏晓低头不语,方才一度欢快的气氛又沉默起来。
“妹妹,你不用在意苏晓,一五一十跟我说,你打算跟着私奔的男人是谁?”
苏眉心底看似早已有了一个答案,而苏子也心底浮现了这个名字,代替她们说出口的,是苏晓。
“要带你逃出林家的,是潘亮么?”苏晓面目上看不出任何不悦,“他一直在等你,收我入房也不过是移情罢了。”
“晓姐姐——”
“我向潘家熟人打听过,他会在下一个驿站来接潘老太太。”苏晓眨了眨眼,突然抚上了苏子的手,“不用等到蕙质兰心游会了,二小姐。”
苏眉靠着颠簸的马车壁,一句话也没有,苏子将信叠好收入怀中。
我的奸夫,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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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完没完。”林少伟板着脸看着眼前人,看着那一眨一眨的大眼睛,锲而不舍的跟在他身后徘徊的身影。
“林子茂,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林少伟没有表情的脸很难讲有什么怒色,林子茂笑的一脸灿烂,“你若是答应让我去找苏——找老太太她们,我就不烦你了。”
“蕙质兰心游会是女人们的事,你去参合什么。”
“你自己不也是参合过。”
“瞎说。”
“怎么瞎说了,你和大嫂不就是游会上勾搭上的。”林子茂一副玩味的表情,看着林少伟如他所愿的一愣,故作神秘的说,“大嫂讲给我听的。”
看来这林子茂虽不是原先那位苏小姐的奸夫,但却是她排解郁闷的忠实听众。林少伟放下手头账目,来了兴致。
这个兔爷,兴许知道些什么。
“我把苏子娶进门的时候,你才多大,你懂什么?”
这兔爷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罢了,算起来也是林老爷老年得宝,才被宠的什么都不做,在嫡族吃闲饭。
“是,你那时候已经玉树临风了,所以大嫂为你芳心暗动了么。”林子茂说的醋溜溜的,“哼,大嫂也就是那时候才十岁吧,才以为你是英雄救美,其实不就是举手之劳么——女人都很简单啊——”
“停,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林子茂于是添油加醋的把林少伟当年如何身负家族众望上京深造,全家人如何去看望他顺便去蕙质兰心游会凑热闹,他又如何在游会上把走丢的苏二小姐带到林家车队来的,林家如何借此跟苏家勾搭上的,老太太如何过府拜访的,日后林老太爷去了之后这亲事如何又藕断丝连上的——
一幕幕,鲜活而生动。
林少伟听的下巴都快掉下来。
这不都是苏子整天嚷嚷的所谓“浪漫”么?没想到他们穿过来霸占的这两位宿主还是早熟的主儿,还玩了把浪漫。
眼前晃过一条繁华的大街。游会啊,会是像书上记载的年会那样么?吹糖人的,做花灯的,耍大刀的——
当然,还有蕙质兰心游会的核心,女子们的才艺比拼,琴声悠悠,女红密密,曼妙舞姿,诗情画意,多么美好。
而他,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在这样一条街上,漫不经心的走走逛逛。
依着她那时的性子,应该是不怎么说话也不着急找家的吧,就由着他牵着她东走西顾,仿若天下都是他们的天下。
那是怎样的美好和幸福,无怪乎它会在一个小女孩心里生根发芽。
如果不是那时已经有了一个余韶可,这个小女孩也会在林大少心里留下一抹亮色吧。
林少伟一笑,林子茂一屁股坐在地上,“当家的……你刚才……笑了?”
“没有,我只是嘴角抽了。”
游会啊,故地重游,二度蜜月,也未尝不可么。
夜斗
马车一停下来就乱哄哄一片,帘子外已经听到一阵喧嚣,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涛子,不许无礼!”
苏子还没来得及问出声,帘子已经被挑了起来,一个孩子一个猛子扑入苏眉怀里,苏眉呆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小孩把鼻涕蹭了自己一胸——
一双男人的大手掐着小孩的胳肢窝把他抱了出去,鼻涕牵扯出的一条银线从苏眉胸前为起点,慢慢延展到屋外的一片金红中去。
血色残阳打在苏眉脸上,是一片难言的肃穆,方才的男子声音再次响起:“娘——涛子想您老人家了——”
“睁大你的眼儿!你管谁叫娘呢!”
苏眉一手揪着男人衣领将他活生生拽了进来,眼疾手快抢了他的钱袋,用那布蹭下了孩子的鼻水,不管不顾那铜钱噼里啪啦掉了马车一地。
苏晓和苏子同时去捡和铜钱一起从钱袋中掉出来的玉戒,两只手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女人对视一楞,苏子在苏晓眼中看到了一闪即逝的怨意,只是现场换乱的局面不允许她多想什么。
弯腰起身,苏子将玉戒收在手心,看了看那被苏眉随手扔在地上的已经脏掉的钱袋,摇了摇头,尽量和善的抬脸微笑,对着面前那早已被苏眉震慑住的男人。
“公子,您的物件。”
苏子手心摊开,露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戒指,男人的眼神先是自然而然落在戒指上,又理所当然的落在苏子脸上。
苏子的目光与他的直视,就是这一刻,本是本能伸手来拿戒指的男人的手冻住在半空中,周遭吵闹繁杂似乎都已听不见。
苏子只听到他有些颤抖的一声,苏……子?
呃,这位,敢问乃就是我那位奸夫?
苏子泰然自若的一笑,将戒指握在掌心扣在男人的手上,手心摩擦的时候能感觉到这男人掌心一层细密而温湿的汗。
“您找错了,这是林家的马车。”苏子略略抬起下巴,“潘家的车队跟在我们林家车队的后面,潘公子。”
“……失礼。”潘亮急忙退下了马车,撂下车帘子,掩盖了一车金红。三个女人重回到傍晚马车的黑暗中,苏子听着左边苏眉愠怒的喘息,却听不见右侧苏晓的任何回音。
再见夫君,又是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苏晓竟然能一句话都不说,什么反应都没有,这个女人还是秉承了做管家时的一贯作风,精髓就一个字,忍。
“娘个腿的,随便掀帘子,真没家教。”苏眉嘟囔着,苏子咳了两声,“那孩子是潘家的?是在这里等潘家老太太的吧,小孩子没规矩。”
两个人都在等苏晓说些什么,苏晓终于回了一声,“涛子是二太太的儿子。”
只此一句,再无别的什么话,气氛是如此尴尬,正在苏子不知如何反应的时候,马车外的太阳彻底的跌落到山头下去了。
苏子的眼睛就像波斯猫一般换了神采。
娘的,憋死老娘了。
这路上好些天了,都是赶在太阳落山前就进驿站休息,苏子一直都一个人默默挠墙,这一次被潘亮一折腾,耽搁了。
这可不能怪老娘精分了。
苏子自己撩开车帘子,刚刚带着涛子往后面马车迎去的潘亮听到身后这一声掷地有声的噗通,当下停了下来,转身一看,暮色中,穿戴的优雅大方的苏子此刻一反刚才恬静的样子,快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苏子走路的姿势是酒店里练出来的,步子不大仍旧保持优雅,频率极快保证速度,行业说法叫做“天鹅式”,就是水面上装腔作势,水面下使劲扑腾。
走到潘亮跟前,苏子又是一笑,“涛子多大了?”
潘亮有些结巴,“五……五岁——”
苏子心里一算,苏小姐是七年前嫁入林家的,这潘亮是在她一退婚之后就另寻了芳草,一根不够又来了一根,还一步到位第二年就怀上了。
这个男人也不是什么情真意切的好鸟,苏小姐那般心境的会肯和眼前这拖家带口规规矩矩的男人私奔?
信还贴在胸口,苏子越发的狐疑,眼前的“奸夫”豆大的汗珠滑落下来,分明忘记了自己的正事,直到身后潘老太太一声呼唤,才如梦初醒慌张的转身去迎了自家娘亲。
苏子抱臂而观,看着这男人有些窝囊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殊不知,她身后早已有一个女人,以同样的姿态盯着她的背影,透露出几分嫉妒几分怨恨。
林家的人依旧当苏子是空气一般,毫不理会这儿媳为何会自己下了马车,也不过问她突然跑到潘家公子面前是去干什么。林老太太一下车目不斜视的就在良辰的服侍下进了客栈,与门口迎着的年轻女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那女子咬牙切齿的说:
贱人。
林老太太一愣,顺着这女人目光的方向望去,看到的却是自己那半仙儿媳。
径直进了屋子,等林家女眷都各自张罗着作鸟兽散,老太太才挥了挥手,“良辰,查查门口那小女子是做什么的。”
良辰点了点头,默默退下去了,林老太太自言自语的说,“哎呦,人老了就是爱乏,先回屋歇着吧。”
这驿站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站,潘家的公子亲自来这儿迎接潘家的车队,此刻林家必然是热闹不过潘家。既然一路上已经压在潘家前面走着了,现在就把主要舞台让给他们吧,算是给地主一个面子。
苏家姐妹进客栈大堂的时候,林家的人早已各自散开,苏眉哼了一声表示不屑,本以为向来缄默的苏晓和一向冷颜的妹妹不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却是耳边听来一句妹妹的话。
“缩的倒及时,她们都属乌龟的。”
苏眉噗嗤一乐,看了看此刻神采奕奕的苏子,春喜迎了上来,已经习惯了一般,接着话茬说,“一路上竟顾着占我们苏家便宜了,主子,太阳落山了,你可以出来活动了——”
“去,说的你家主子跟黄鼠狼似的。春喜,既然知道你家主子夜里有点亢奋的小毛病,还不看紧了,免的出事。”苏晓叮嘱着春喜,又对苏子直接说,“今晚客栈的主角是潘家,二小姐切莫惹事。”
“这要看他们爪子伸到哪儿了。”苏子不以为然,苏眉笑着说,“反正敢伸到我这儿来的,立斩无赦。”
苏子亦笑着说,“我倒愿意玩一次猫捉老鼠。”
苏晓深深叹了一口气,春喜也深深叹了一口气,百年一次的想到一起去了:
幸亏自己是苏家这一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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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刚吃过团圆饭,这会儿回各自屋子歇着去了。”良辰将老太太的独食儿端进屋子,“老太太吩咐查的人,是潘家的二姨太,为潘家生下长孙的,据说是个戏子。”
“又是一个语嫣,怪不得那么没分寸。”
“潘公子可没咱们少爷这么威武,据说他窝囊的很,很怕这位二姨太,说苏管家被休,就是二姨太闹的。”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菜,挑着眉毛说,“恩,若是帮苏管家教训了这二姨太,她肯定心存感激。”
“老太太您的吩咐是?”
老太太将菜送入口里,嚼了一嚼,吞了下去,又喝了口汤,不慌不忙的说,“良辰啊,吩咐下去,今晚都早点睡了,不管出了什么乱子,都不准参合。”
“这就是……老太太您的吩咐?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
“哼,”老太太轻笑一声,“有了苏家那对姐妹,你害怕苏管家会吃亏么?只管睡觉吧。”
潘家二姨太是摔了筷子走人的,潘老太太背地里没少嘴舌这二媳妇,只可惜人家母凭子贵,潘家所有老人面前都得宠,连潘老太太也说不得。
“娘,顺顺气,老二不过是因为见了苏子有些闹别扭。”
“你娘我这一路上就被苏家压在后面走,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地盘上,还要看你一个小妾的脸色?”老太太气的把茶杯嘎嘣摔倒儿子面前,飞起的茶水让潘亮一闭眼,老太太尖锐的声音响起来,“没用。”
“是儿子管教无方,让娘费心了,我这就去管管她,叫她少惹乱子。”
潘亮刚站起来,潘家老太太听了这一句却是眼前一亮,“等等。”
潘亮看着老娘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一紧,“娘?”
“这倒是个好主意,让你家老二去闹去,我倒要看看苏家怎么招架这蛮不讲理的戏子。”潘老太太悠哉的说,“君子难做,小人难防。我们要脸面有顾虑,你家老二破罐子破摔,如若真能来个两败俱伤,也是好事,省心了。”
“娘,这儿——”
“怎么,你是心疼你家的妾,还是还惦记着那苏家的人哪?难不成你忘了苏家是怎么退了亲的?你呀,就是没骨气。”
潘亮敛声,试探着问,“过火了怎么办,我们可不敢得罪苏家,尤其是林家也在,林家老太太能到不说些什么吗?”
潘老太太翘着二郎腿欢快的说,“儿媳们的事儿做婆婆的可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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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二太太一脚踢开苏管家的门,苏晓正在沐浴,整个人突然陷入浴盆,雾气缭绕。
“二姐,你有事不敲门——”
“谁是你二姐了?你这个下人,看紧了自己的嘴巴!”潘家二太太张口就骂,“你这个小贱人,勾引我相公没结果,就把你家妖精主子拉回来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主子和你一样的,都是男人不要的货色。”
苏晓腾的从浴盆里站了起来,吓得二太太倒是倒退了几分。
“出去。”
“你——”
“有什么怨言你当面找苏子对峙去,别来烦我。”苏晓一向不多说话,眼神一直都是绵里带针,唯独此刻,有种凌烈的杀气,连二太太这样脑子有些迟钝的也倒退三分。
“也是,你一个下人,只是个小妖,擒贼先擒王,你看我先抽你主子一嘴巴,再来收拾你!”
苏晓一直冷眼看着二太太退了出去,那个无知的女人不知道,苏晓□的躯体,那雪白的后背上长达半米的疤痕,在热水的浸泡下重现红色的痕迹,犹如一道永不能消失的鞭痕。
如若她再多说半句,苏晓就会转身穿衣,而看到她后背这道疤的人,再不可能活在这人世上。
苏晓最后忍住了,她只是不想涛子没了妈。
二太太被苏晓撵出来之后,气鼓鼓的直奔苏子屋子去了,一脚踢开门,却看见屏风后面一对男女拥抱在一起。
当即怒火中烧恨不能直接把发钗丢过去镖了他们!
好,真好,偷到我眼皮子底下了,别怪我翻脸!
二太太一个箭步窜上去狠狠一踢,屏风立马散架发出哐当的一声,露出的女人那半张脸有二太太料想之中的愤怒,却没有她想象的羞赧,反而是一个——
呃,相当请君入瓮的微笑。
苏眉。常态,御姐状。
勾着一个大叔的脖子,一点一点一点扭过头,歪着头看着愣住的二奶奶,又看看鼎爷,“男人,这女人是谁?你山上带下来的?”
潘家二奶奶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被自己误闯的这对男女,是山贼和山贼的老相好?
看着鼎爷的一脸胡渣和深邃眼神,再看看苏眉的眸子,尤其是听到她一声:
“你丫,找死吧。”
二太太吞了口口水,拿出当年戏班的经验,立马进入剧情,“你个没良心的死人,你就这么把我扔在这儿了——你叫我们母子怎么活——”
手指本来是要戳鼎爷,被鼎爷二根手指夹住不留分毫的指向了她自己的鼻子。
苏眉点了点头,“哦,你还是得死。”
“女人何苦折腾女人呢?”二太太装的楚楚可怜,苏眉一掐腰,“让我告诉你你为啥要死,一,你说不出这个没良心的死人的名字。二,你侮辱了我男人的品味,也就是侮辱我的品味。三,别拿孩子说事,谁不会生啊,老娘不过是为了保持身材。”
二太太当然不知道面前这女人就是传说中苏家当家人苏眉御姐。
她和苏眉基本上没有重合的社交场合,属于兴趣爱好毫无趋同的两类人。
此刻,苏眉看着这跳梁小丑在自己面前信口开河,附在鼎爷耳边说,“难不成,她真的为你生了孩子么?我怎么看她好像是潘家的?”
潘家二奶奶一听这话大惊失色,本是随便编个理由,山贼若是不承认她就没脸没皮的这么赖下去,没想到对方一下子就掀了自己的底牌。“我,我看错了,我以为这是我家那个死人——我是说我相公。”
“哦。”苏眉钩钩小手指,二太太狐疑的走近,只感觉脸色被火辣辣的拍了一巴掌,当下人都懵了。
“我,我也看错了,我以为你是勾引我家这个活人——我是说我这情夫的贱人。”苏眉女王般俯视着潘家二奶奶,“话说,你到底是不是潘家的,你刚才说什么——孩子?”
潘家二奶奶灰溜溜的溜了,苏眉皱着眉头说,“这女人,我看一次就想抽一次。”
鼎爷看看苏眉那两只手,本来是为了打嘴巴方便已经从自己脖子放下了,现在又再一次攀在他身上,低沉的说,“戏就演到这里吧。”
“阿鼎,我可告诉你,你要是背着我有女人,我会把她们脸打肿,我说到做到。”
鼎爷不动声色的说,“你放心,我若是有了女人,一定不背着你。”
苏眉一瞪眼睛,鼎爷一笑,“可以放开了么,大小姐。”
潘家二奶奶可没心情理会屋子里那一对的爱恨情仇,被无缘无故打了一巴掌又有苦说不出,正在狐疑为何苏子的屋子会住进了山贼的时候,却是一下子被一双手捂住嘴巴拉进了屋子。
那人还能有谁,当然只有苏子。
潘二奶奶嘴巴刚被释放,只听见苏子在她耳边警告说,“别出声,你还能活着从那亡命鸳鸯屋子里走出来,钦佩。”
“过奖。”潘家二奶奶顺嘴说出来才一愣,不对啊,自己怎么附和这贱人的话?
“潘二奶奶,前尘旧怨你我暂且不提,现在我屋子里进了这两个贼,他们是我林家招惹的,和潘家无关,你快去通知所有潘家人,连夜从客栈退出去。”
这初春虽不那么冷了,可是夜里总是有些寒意,让一家子人就这样跑到外面去?
潘家二奶□摇的和拨浪鼓一般。
“你刚才是不是已经暴露了身份?”苏子逼问着,技巧十足,那语气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当年她就是用这样的语气征服了无数客户拿下了无数订单。
“我瞒过去了——”
“我撞破了她和林家一个男人——”苏子声音越来越小,“本来以为逃回家就没事了,我还带着林家女眷一起逃来的,还是被她追上了——”
“这女人……来头不小?”
“当然。”苏子眯着眼睛忽悠着说,“大内的人。你没看到,她挑中的男人,不是商家大鳄,就是山贼头目——”
“这,这可是——真的么?那她知道了我是谁的话——”
“要不你留下来帮我在拖延一阵,我去报官。”
潘二奶奶打断了苏子的话,“你傻么,她就是大内的,官官相护啊,我看我还是叫大家趁夜开溜吧,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撞上了她的好事——”
“走吧走吧,我自己想办法。”苏子挥挥手,看着潘二奶奶猫着腰就出去了。
潘二奶奶生性多疑,听了苏子的话,还是不放心,又冒着被当场击毙的危险,跑回苏子的房间继续听了几句。入耳的却是:
——我早听人说过,你跟宫里有点关系,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浪人罢了。
——浪人?浪人会有一身功夫,会知道那么多新鲜事,会入了我的眼么!
——我不问你,你也不问我,这样最好,其实我知道,你也和宫中脱不掉干系。
——好一个我不问你,你也不问我,如果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又会像那时候一样不辞而别?
——我命由天不由我。
——我告诉你,阿鼎,我一定有一天要成为你的天。等我处理完和林家那些破事儿,再收拾了潘家那小戏子……
潘家二太太听的一头冷汗,看来苏子所言非虚啊。二太太爬一般的回到潘家下榻的另一侧楼,挨门折腾起来,神秘兮兮的拉扯到外面,又不敢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催着大家上路。
潘老太太被塞进马车的时候,发现马车里早已有人,春喜蹭了蹭眼,哈了一口气,说,“真够慢的,我还得回去补觉呢。”
正扶着老太太上车的潘亮看了看面色如土的二太太,“你不是说有不得不马上启程的原因么?这是怎么回事?”
春喜代替懵懂的二太太回答说,“潘家少爷,我是林家丫头春喜,伺候苏子小姐的。小姐让我在这里等着,说二太太醋性大发非要连夜让你们启程回京,她也拦不下,只怕回去二奶奶信口雌黄将什么宫廷啊山贼啊追杀啊之类的屎盆子扣在她头上去,叫我提前来跟你们说清楚了。”
二太太瞠目结舌,“你们听我解释,这都是真的,苏子得罪了一个大内的女刺客,她一路追杀她到了这里,正巧被我赶上那女刺客和一个山贼头子私通啊——”
潘老太太木然的看着儿子,儿子也木然的看着老太太,二奶奶的话风中飘散,春喜打了个哈欠。
“果不其然,多亏我先想到了。”
苏子款款而出,二奶奶眼睛瞪得和牛眼一般,缠指着发不出声。
苏子叹了口气,“女人,何苦折腾女人。”
“我发誓,我看到了那个大内刺客!”
二奶奶话音刚落,苏眉大摇大摆的出来了,“都在客栈门口折腾什么呢,这还让不让人睡了!”
二奶奶手指一指,“就是她!”
潘亮叹了口气,老太太心里一抖。这丢人丢大发了,家门不幸,被人家玩的团团转还说不出嘴。
“我又回去偷听了,真的,他们真的在说什么宫里有人啊,阿鼎啊,还说收拾完林家就开始收拾我!”
苏子猛地看了看苏眉,苏眉哼着小曲没有回应。
姐姐,这最后一段是你的即兴发挥么?这可不是我们说好的啊。
你和鼎爷,究竟都说了什么?
苏家姐妹的对视,反而更加坚定了潘老太太的判断,这一夜,潘家偷偷摸摸的出来,叮叮当当的回去了。
林家所有人,按着老太太的吩咐,没有一人起来参合。
潘老太太颐指气使的来兴师问罪的时候,老太太只是耸耸肩,啥都没听到,都睡了。
你看到有哪个林家人出来看热闹么?
潘老太太别无可说只能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句,“好好管管你自己的儿媳。”
林老太太翘着二郎腿欢快的说,“儿媳们的事儿做婆婆的可管不着。”
色诱
自从林家女眷春游去了,余韶可就天天跟着林少伟去店铺。
旁人看了都说,呦,二太太这回可以独占林少爷了,赶紧趁此良机松土撒种,一本万利。
只有贴身丫环若伊明白主子的苦处。
先是腿脚不便,天天晚上还要若伊帮着换药,紧接着又是来红,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天,怕是林家女眷们都已经到了京城了,余韶可这边连林少伟的内衣襟都没碰着。
古代人私生活泛滥且早熟,属于实践远远走在理论前面,十三四岁就嫁娶,十八九岁正是好时候,二十岁门关一过,男人终日就盘算着从政从商勾心斗角,女人终日只想着生孩子巩固地位。
正所谓:
十几岁,女人眉头紧皱,男人洪水猛兽。
二十多,女人基本愉悦,男人调情省略。
三十多,女人如狼似虎,男人半截入土。
现在,余韶可守了三个月活寡,是十几岁的容颜,二十岁的年龄,三十岁的需求。
男人不是没有碰,终日被姚斌背来背去,闻到的都是这个男人的气息,紧贴的都是这个男人的身躯,感受的都是这个男人的温暖,摩擦出来的都是这个男人的火花。
余韶可知道,大事不妙了,她的身体,已经发出自然警报了。
她需要一个晚上,哪怕就是一个敷衍了事的例行公事的过程,来证明自己还是林少伟的妻子。
她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眼神,不需要表情,她只需要他身体的接纳和依赖,以证明她的存在。女人的不安蠢蠢欲动,直觉是如此霸道横行,身体代替思维主动出击,当余韶可目色如水对着若伊微微一笑时,若伊因为她开口说的那句话而浑身发抖。
“若伊,这几天叫你准备的都备好了么?我要去色诱相公。”
姚斌按着平日的时间来背余韶可上轿,一进院子就闻到沁人心脾的花香,这初春时节,到哪里找来这么多花?又是做什么用的?
苏晓和鼎爷不在,林家内外事务都是姚斌代管,这些天余韶可屋子的支出是越来越大,虽然出面的都是若伊,姚斌知道这后面站着的女人是余韶可。
林少伟可能不了解,很多人都不了解,可姚斌了解。那个喜欢和他畅谈理想的大小姐,可决非一个胸无大志的妇人那么简单。她是一块温玉,高贵典雅,气质非常,不容一丝侵犯。
在这个他和林少伟“公平竞争”的时候,余韶可绝不是一个被动等待的女人。
她要出击了,而机会,不是给他的。
“今天我就不去铺子了,其实你们男人那些账目的事儿,我也看着无趣。”余韶可的声音懒洋洋从屋子里传过来,姚斌一抬脸看见的却是端着水盆的若伊。
“夫人正在沐浴,姚管家您请回吧。”
“这个时间沐浴?”当不当正不正的大上午。
“怎么,女眷的事一向是苏管家负责的,现在她人不在,姚管家只是代管罢了,难不成夫人什么时候沐浴,还要你的准话儿?”
“不敢。”姚斌看着这牙尖嘴利的若伊,鼻子嗅了一嗅,“是花瓣浴。”
“怎么,新鲜?”
“她素来喜欢。”姚斌淡淡一句却让若伊一愣,在她的记忆中,余韶可从来没泡过花瓣浴。夫人是个天生丽质从不过多修饰自己的女人,她很知道作为一个守妇道的女人的分寸,从不过于引人注目。
这样的夫人,居然素来喜欢这么花哨的花瓣浴?
“二夫人在余家做小姐的时候,就喜欢这样,不仅如此,她还喜欢用十年以上的乌木笔画眉,喜欢的胭脂色是山茶红,她的发钗从来只戴一侧,还有,身上颜色不能多过五种。”
姚斌一句一句嘱咐着若伊,屋子里雾气缭绕,余韶可住着胳膊靠在木桶上,有些透不过气。
也许是太闷了吧,她如此说服自己,只是每次撩拨起水面想借着水声盖过屋外的话,却是任这水流从手指缝隙流淌而下,听着他每一字入耳。
“夫人到了姚家可没有这么多习惯。”若伊以为姚斌在诓她,谁知姚斌只是微微一笑,“夫人只是没有碰到愿为之梳妆的那个男人。”
余韶可唇微微张开,吸入的都是那混杂着花瓣香味的水蒸气,整个胸腔都闷,想哭。
捧一捧水泼在脸上,用力的呼吸,分不清哪行是泪,哪行是水。
“夫人是想装扮一新去伺候少爷吧。”姚斌苦笑着,心里不知为何还会抽紧。
余韶可早嫁作人妇许多年,他早就知道了,不仅如此,他还亲眼看着她和那个她不爱的男人入了洞房。
只是那是他还没有如斯的贪念。
都是林少伟给了他希望,让他现在有了奢侈的念头,这念头让他无法再对余韶可和别的男人翻云覆雨无动于衷。
尤其是当那男人是林少伟的时候。
可是他能怎样呢?她毕竟还是他的妻子。那个赌注,说到底也只是他和林少伟之间的君子之约。
“夫人伺候少爷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用姚管家操心。”
若伊一语中的,说到了姚斌的心坎里,一时间血肉模糊。可他不甘,这个时候,他居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让若伊彻底愣住也让余韶可终于哭出声的一句。
“夫人脚还没有完全好,要劝少爷行事时千万小心避开,再伤就难治了,不要像我一样。”
再伤就难治了。
余韶可大口呼吸着,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伤了你的心么?
姚斌。
眼前晃过那年小店铺和他一起坐着的谈天说地的时候,他亲手调好山茶红的胭脂水,说,小姐,能为我画一次么?
她当时说了什么呢?女为悦己者容?
眼前雾色一片,迷离一片,余韶可扯过丝薄的衣衫,贴合着曼妙的身材,胸口一起一伏,紧蹙眉头。
对不起,姚斌,我已经是林少伟的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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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伟正从兔爷那里刚刚打听出林大少和苏二小姐的恋爱史,家里就传来消息,说二夫人脚伤突然加重,叫他速回。
姚斌没有亲自来,这事有些蹊跷,林少伟看了看一脸愤怒的林子茂,“怎么,热?”
“大嫂刚走十天,你就和二嫂苟且,我看不过——”
林少伟只说了句,“你也说了,那是你二嫂,我们是夫妻,何来的苟且。”
有些话,当着林子茂的面还是要按着这个社会的道理来说的,毕竟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奇*|*书^|^网,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爱情理论来,惹怒一票传统封建卫士,搞的鸡犬不宁,不值得。
那些他自己的小九九,自己明白就好,闷骚教授的迂回战术能最大程度安抚各派人士,减少暴动的可能性。
一切,为了和谐。
可是他的迂回战术,一回家就遭遇了余韶可的长刀直入,顿时成了双螺线结构,曲折中发展,发展中纠结。
“相公。”余韶可也不来那些没用的说辞了,光天化日的,就往他身上一帖,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般趴在他背上,两只手环在他的胸前如同铁铐。
“韶可做错了什么呢?还是我们的感情不是真的?”
声声入耳,那日复一日为她换药时露出的一小截白藕一般的小腿就在他腿上厮磨,那如玉的纤纤细指在他胸膛前交叉,那酥软的胸在他宽厚的背上磨来磨去,林少伟混乱了。
其实,进入林家大院生活三个月,他不可能一次偷瞟都没有,一次搭话都没有,活蹦乱跳的女人在身边前后左右,怎可能真的被柳下惠附身?
这十天,他已经尽量回避,给足姚斌机会,可不料这用劲过猛,竟然逼的余韶可剑走偏锋,下山色诱?
我的妈妈咪呀。
“这感情是真的,只是我的人是假的。”
“如果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我不是你爱的那个男人。”
“你是我的少伟,把我从姚慕年手里就出来的少伟。”
“你错了,韶可,把你让给姚家,是我刻意的,而把你从姚家抢回来,是我无心的。我其实是个自私的男人,更准确的说,你爱的林少伟是个自私的男人,你不过只是家族争斗,甚至更深的利益关系的受害者,你不过爱上了一个对你下手温柔一些的刽子手。”
“相公为何要这么说呢,相公,我不是那么贪得无厌的女子——”
“一直以来,你不是要的太多,而是要的太少了,韶可。你其实,怨我吧,也恨我吧,可你能那样坦白的表露你对姚斌的怨恨,却在我面前掩盖的如此完好无缺——韶可,我对你来说,究竟算是什么呢?”
“相公,我是真的爱你,就算你不能给我什么,我也会一直守着你——”
“我相信你会一直守着我,是我,不能一直守着你,所以,请你离开吧。”
这是一场意志品质的攻坚战,林少伟这座碉堡正在不动声色的加大火力,抵御着余韶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侵略。
他已经决定带着余韶可上京去和大部队汇合了,他已经准备好给老婆一个拥抱然后报告胜利战果了。
就是这个当口,余韶可以背水一战的勇气直面这段婚姻,并试图麻痹自己的全部个人意志来挽救这段已经没有男主角的关系。
她可以生活在自己的想象空间中,甚至不再需要幻影相公这样一个载体。
在短兵相接的对峙中,余韶可是处于下风的,林少伟这个教授每一次的发言,都将她这个学生彻底挫败。
当那一句“请你离开吧”说出来的时候,余韶可几乎崩溃了。
长久以来,那么多的梦想,那么多的忍让,那么多的付出,换来什么呢?换来屋子外姚斌的一颗被自己伤得千疮百孔的心?换来屋子里少伟一颗只想逃离的心?换来屋子内外一双双质疑的眼和嘲笑的嘴?
换来一个支离破碎的自己。
“离开之前,请给我一个孩子吧,这是你欠我的。”余韶可的手摸进林少伟早已处于生理极限的身,这个躯体在不能自治的微微颤抖。
“韶可,不行。”林少伟捉住余韶可的手,余韶可突然转身到他面前,背对着他将自己埋入他的怀抱,那一片花香迷离,潜伏着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女人最后的野心。
和筹码。
孩子。她不再要求这个男人的身,她也不能挣脱一个女人的束缚。
她已经二嫁,这个社会,别人的说辞,不允许她再择他人。即便嫁入狼窝,她也只能逼自己变成一头母狼。
此刻的余韶可不惜代价,不顾脸面,危险的有些令人迷醉,那厮磨着林少伟全身上下每一处敏感地带的女性身躯,如一味猛药,让他大汗淋漓。
“韶可,别胡来。”林少伟稍加用力的推开余韶可,那女人却好似水蛇,以柔克刚,这边躲过,那边又贴上来,腰肢摆动——
林少伟这个时候冒出一个该死的鬼念头,苏子的腰这样摆起来,应该手感也不错。
闷骚教授为自己这个破天荒的邪恶想法而深深羞愧着,夜间的那个恶魔似乎提前来霸占他的身子了。
他是越来越下道了。
眼睛一眨,窗外射来的金红色让他大喜,始终不敢下狠手的闷骚教授终于迎来历史性的一刻。
这十天他最怕黑天,一黑天不但要闪躲余韶可,还要忍受空房熬煎。
可今天,他几乎要酬神了,太阳君,乃总算要down了,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林少伟在余韶可的嘴唇凑上来封锁他的前线的时候,吞吐了白林的最后一句话,“韶可,对不住了。”
黑林出马,实非我愿。
余韶可本来吻的很主动很熟练,可不久就发现自己变成了被动而青涩的那一个,因为林少伟在反攻。
大张旗鼓毫不掩饰,那黑眸闪亮,让她寻觅到些许熟悉。
吻得她天昏地转不记得自己为何而来的时候,林少伟将她打转固定在自己面前,拉开一定距离,沉着声音,沙哑。
“别再蹭了,再蹭就走火了,我对我的身体一向不抱乐观态度。”
这稀奇古怪的话余韶可听的半懂不懂,只是感觉林少伟捉着自己的手力度猛地大了很多,完全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看着余韶可有些愣神,林少伟低着头逼向她耳边,“喂,不是说要个孩子么,我要是主动配合,你可以不再来烦我么?”
在余韶可还没准备好回答什么的片刻,整个人已经被扔进床帐里,林少伟如猛虎下山让她目不暇接,只感觉泰山压顶,那方才早被她刺激的坚硬的某物让她突然有些恐慌。
前一刻她还是浪荡的,这一秒又成了清纯的那个。
男女之间只存在强弱,不存在攻受问题,余韶可的属性,完全是由林少伟的态度决定的。
现在余韶可的自我意识中明白的很,林少伟要把她吃了,一干二净,连皮带骨。
不带一丝怜惜。
没有半点温存。
因为他不爱她,他只是如她所愿,给她个孩子,让她不再来烦。
多么可悲。
余韶可心沉沉的,他迟迟没有撕她的衣服,也没有进一步的暧昧动作,不过只是那样冷漠的有些残酷的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一个算盘,他不过只是例行公事,所有法则都摆在那里,他不会多想半分。
林少伟在按兵不动的观察这个女人。
如若按着本能,他早就将她直接扔到院子里去了,可他没有。就在他变身的一瞬,教授的某个思维亮点仍停留在他大脑中。
直接拒绝,只是一时权宜,余韶可心结不解,他永无宁日。
所以他扔的时候选择了反方向,扔进了床里。
别人以退为进,他要以进为退。
撕衣服?嗯,苏子会把他挠成土豆丝的。
吻锁骨?嗯,苏子会抽下他的肋条骨的。
摸咪咪—— 他还想留着这一双手呢。
想来想去,林少伟的手只是顺着余韶可的伤口处慢慢摸了上来,在这女人眼里,这似乎只是前戏的挑拨,而在他而言,已经是杀手锏。
这招也不好使,他只能就此宣布自己不举。
果然,手一过伤处,余韶可全身一个痉挛,不是因为这是怎样的挑逗,而是白日那姚斌的话不可逃避的再一次过了脑子:
“夫人脚还没有完全好,要劝少爷行事时千万小心避开,再伤就难治了,不要像我一样。”
眼前的男人,已经连肉体的欢愉都不屑,而姚斌,却为她承担着精神的苦楚。
一滴泪悄无声息的从余韶可的脸颊滑落,在湿了床单的一刹那,被林少伟的手指拈起。
“韶可,选择在你,你只要坚持让我要了你,我就要了你。”林少伟心里打鼓,“我会——要了你——”
要了你,要了你。
我难道只是你的一个物件么?
余韶可抽搐了一声,双手撑在他胸膛之上,“今夜算了吧,相公。”
林少伟长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怎么冥想着苏子,解决一下生理问题鸟。
苏园
第八天晚上,到达目的地,京城。
进了京城林家的车马队马上就和潘家分道扬镳了,两家老太太还做依依惜别状,苏子由衷钦佩这古代成精的大院老太太们,搁在现代社会,不管哪行哪业都是人才。
苏子这一路上先是担忧林少伟,后是被潘家搅得心神不宁,也没有顾得上展望一下自己娘家,车马队到了苏府,苏子被春喜扶着下了车,才仰着脖子四十五度角瞠目结舌。
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被休了。
这富丽堂皇的好似皇宫的私家园林,就是她的娘家?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即便是在光线不明的夜景里也气派非常。
我的苏二小姐,您真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物质对您来说就是过眼云烟。苏子瞪大了眼睛,恨不能变成摄像机,把这雕梁画柱园中山色一一纪实下来。
这要是活学活用搞一个主题酒店,她就发达了。
看着主子又夜里犯病,春喜拽了拽她的袖子,苏子一脸茫然半嘴口水,看见春喜手指一戳一个大红门,“主子,您闺房到了。”
苏子怔怔的看着两个大红灯笼映照下的红色栖木大门,厚重的不像女子闺房。苏子纵使没有啥小资情怀,可是想象中千金小姐闺房的入口应该是一帘幽梦,而或竹门轻推,哪里像此般坚不可摧。
况且,她左顾右盼好久,也没看见窗子,简直就像个棺材。
这样一打量,这苏园虽富丽堂皇陈设精致,每一间屋子竟然都是没有窗子且厚厚实实的,唯一的换气口,就是屋顶类似天井一般的构造。
苏子常年穿梭于各大酒店,对于建筑小有研究,一眼就能定位停车场大堂各个入口,此刻视线从各个屋顶的天井转到院子一圈高墙上的类似于岗楼的设置上去。
这可不常见,就算是商贾人家多提防,也不至于来个夜夜站岗时时把关吧?怎么一副大内深宫的架势?
苏子咕噜一声口水下肚,倒是耳边响起一个不多听到的声音,“这高墙大院依旧这么多人监视,简直是个牢笼。”
苏子侧目,却是见了月光下有些沧桑的鼎爷在感叹。
听八卦传闻说,十年前鼎爷离开林家之后曾在京城四五年,听此刻的口气,应该在苏家待过一些日子。
奸情啊。
苏子歪着头,只看见快步走来的苏眉有些怒气的说,“再牢固的笼子也囚不住你这个浪人!”鼎爷恭敬的退后一步,“若没记错,您闺房在前面呢。”
苏眉横了他一眼,“废话,你要是都记不住我住哪里,我就把你从天井扔下去。”
苏子眼珠子水平线从左端移到右端,又从右端移到左端,气氛是如此冷清又是如此燥热,苏眉冒着热气,鼎爷发寒,气流对撞,奸情的味道四溢。
姐,我知道你有着一颗女尊的心,姐夫,我知道你不走寻常路。可是,这个年代,来了个同居,还主仆,我靠,也太超前了吧。
做人还是要与时俱进啊。
在这沉默又诡异的气氛中,林老太太带领着林家女眷就如幽灵般在苏晓的带领下从苏家闺房所在的院子的东口进西口出。
苏子的眼珠子与她们同行,身子却动不得。
这下子林家那堆八爪章鱼更有诟病八卦的谈资了,虽然她们一个个像日本主妇一般低着头快速通过,可是苏眉那嘹亮的几句话早已在她们心中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干脆就在苏家不回去了,反正回去也只是看着一堆女人缠着她的男人而已,她在这儿有姐姐有奸夫,既有经济基础也有上层建筑,生活美无边。
思及此,苏子咳嗽两声,“姐姐,我在夫家住习惯了,咱们这种样式的屋子倒是不习惯了,你看,能不能来日天暖了,开工动土,给我开个窗子?”
万一以后真的要跑回来住,也不至于闷死。
只是此话一出口,不仅苏眉鼎爷,就连春喜都以异样的眼光看着她,苏子立马装纯良的兔子,露出几颗大白牙。
穿越最大的痛脚,就是你总是OUT的。
此刻苏子知道,自己一时忘形,在自个儿娘家露出什么马脚了,以往在林家,她自己处处小心,加上少伟左右逢源,每每遇此尴尬,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现在,装LOLI似乎已经不能解决问题。
“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补救法门——大喘气——
果然,苏子补救了后半句后,春喜拍着胸脯说,“您吓死我了,主子,我以为您要忤逆老太爷的遗愿呢。”
啥?她那个穿越过来的时候已经断气很久的爹,遗愿就是把家里搞得跟班房一般?苏子又想起路上姐姐说到的那些话,心里有些紧张了。
苏园不是班房,是碉堡。
高墙之上的人不是在监视,而是在保护。
借着苏眉先前的透露,加上苏子个人觉悟,这一切应该不是为了苏家的财产而已。
苏家深藏的这个密不透风的秘密,可能比林家的长孙之谜,姚家的后人之谜,姚家那个油纸包之谜,以及姚林联盟之谜加在一起都要重要。
少伟,我就算掉坑也比你掉的惨烈,我咋这么悲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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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对着天井的一轮明月失眠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的时候,春喜来报,潘家来拜访了。
潘家?
奸夫?
苏子揉着太阳穴,脖颈子一阵一阵的疼。“他们来做什么,莫不是客栈的仇还记得,要来闹不成么?”
“……这一回是潘家大夫人亲自来的。”春喜抬眼看了看苏子,“要不我替您回了?”
“怕什么。”苏子转了转脖子,“就算他们都知道我退过婚又怎样,那时男未娶女未嫁罢了。”
春喜伺候着苏子穿衣,一边伺候着一边说,“听说潘家大夫人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素有京城女榜眼的说法,已经连着好几次拿了蕙质兰心游会的头筹了。”
苏子懒洋洋的问,“头筹又如何,不也是女榜眼,她倒是拿个女状元试试。对了,女状元是谁?怎么不参加蕙质兰心游会?”
春喜扣上衣纽,“女状元?不就是主子你么。”
苏子石化了,在这光天化日的自家屋子里,一个窗子都没有的诡异建筑物里,阳光从天井洒下来。
她感觉马上就要升天。
潘家大太太的确不是为了潘亮的主权问题来的,她是来下战书的。
苏子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那种气势。那气势颇像学生时代,每逢辩论比赛必然和她争最佳辩手的某女。
苏子向来不输口才,但是从来不屑于拿什么个人风采奖,在她看来,团队的最终胜利才是最牛叉的,一个人得了个安慰奖,这个组铩羽而归,那才是丢面子的事儿。
潘氏将红折子推给苏眉,眼睛却没有一刻离开过苏子,“苏氏,我们蕙质兰心姐妹会现在正式邀请林氏参加游会。”
哦,还是个委员会头目。
苏眉代替妹妹收下了红折子,也倒是难得一见的客气,“正巧林家大老远的从为安来春游,我妹妹参加游会,她们也跟着来凑凑热闹,如何?”
潘氏露出黄鼠狼一般的笑容,似乎是预见了苏子会在婆家面前出丑,相当愉悦,“当然,我们还要为林老夫人安排个好座位。”
送走了潘氏,苏眉一转身眉飞色舞,“妹妹,这下有你出头之日了,蕙质兰心游会才艺比拼,你要震一震林家,翻身就靠这一把了。”
苏子扯了个勉强的微笑,听着春喜人前人后的喊着“女状元”,看着苏眉无比骄傲的神色,心里越来越沉。
琴?她连人家是竖是横都不清楚。
棋?五子棋她倒是很有把握。
书?她仅限于误人子弟。
画?如果这帮人能接受抽象派的话……
女红——
ORZ。如今凤凰牌缝纫机都是古董了。
震是一定会震得,只怕此震并非地壳运动,实乃天雷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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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来到苏园之后,先是住班房地不利,后是被单挑人不和,那么此刻突然倾盆而注的瓢泼大雨可谓是天不时。
早春大雨使刚刚转暖的天儿又有了冷意,潘氏造访的当天下午,苏子就缩在被窝里一边哆嗦一边看着雨滴从天井的四周溢出,顺着屋檐上几根隆起的图案均匀的向四周滑落。
这可是先进的排水技术啊。
正这时,春喜推门进来,探了半个脑袋,“主子,漏雨不?鼎爷说毕竟有些年没人住了,不知道合不合用?”
“合不合用?怎么,这屋顶是鼎爷设计的?”
春喜整个人钻了进来,跺着脚,吐着哈气,“可不,鼎爷不愧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点子怪怪的,但是都好用。”
“哦。”苏子心里一算,鼎爷若真是在十年前就离开林家来到苏家,按理说应该和苏二小姐也是旧识。
“春喜,我问你,这鼎爷你也是早就熟悉的,怎么当初选管家的时候,你只叫苏管家却不叫鼎爷呢?”苏子借由春喜来探口风,小丫头眨眨眼,“谁敢认他,五年多了,胡子拉碴的,本来就是怪人,现在就更怪了,也只有眉大小姐受得了他。”
“他是有些古怪。”苏子不经意想起苏晓警告过她,这院子里厉害的人实则是姚斌和鼎爷。
姚斌的厉害她已经见识过了,由他引出的林姚联盟是苏子不想去参乎的阴谋。
但她不能忘怀的,还是苏晓那一句,鼎爷,他知道我们苏家的软肋。
究竟我们苏家有什么软肋?
这个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苏园,有什么秘密?
“你去叫来苏管家,我有事问。”
韭菜
不日林少伟就带着姚斌、余韶可、若伊和林子茂上京了。
林家的业务暂时就交给了林子业打理,论经商能力林少伟是一百个放心,但是论起林子业的花花肠子来,林少伟还是不免担忧。
虽说林子业在语嫣走后稍微收敛了一些,又在鼎爷和姚斌的双重桎梏下不敢对账务有太多管辖,但是现在该走的都走了,权力不经过监管那是一定会贪污腐败的。
鉴于此,监管这个光荣而神圣的任务就交给了吴关,而这小子本来就是三天两头到铺子里顺点小便宜的人,频繁的盯梢倒也不会引起林子业疑心。
于是林少伟上路了,六个人三辆马车,走的比林家浩浩荡荡的女眷们快上很多,日夜兼程不过四五日就可到京,正好能赶上蕙质兰心游会。
去京城,除了故地重游,当然还有拜访苏家这个重任。苏子在的时候,林少伟一直没有告诉她,其实他总觉得林姚之间的问题,兴许和苏家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三家老爷子去世的时间如此惊人的相仿,鼎爷从林家去了苏家,苏晓从苏家来了林家,姚斌从姚家来了林家,这三位管家似乎就把姚林苏不可分割的联系到了一起。
这是纠缠在一起的一团乱麻,无数的线头伸出来,每抓住一个,那秘密就蜷缩的更加紧密,连一个透风口都不剩。
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而所有的线头,其实都来自一个核心。姚斌充其量不过也只是个外围,但是他也是目前仅存一个拉住不会打结的线索。
所以路上,林少伟就把姚斌叫到自己车里,除了讨教一些商务基础知识,又是拐到了赌注上去。“姚斌,姚家后人你打听的如何了?可不要忘记了,我们之间还有个赌。”
“您是在套我的话么?”
“公平起见,我先把我拿到的消息告诉你如何?”林少伟仰身一笑,显得很大度,“当初段瑞走的匆忙,只来得及告诉我姚家有后,且说这是林子业查出来的,我就去找了我这位业弟——当然了,他还以为段瑞就是那位姚家后人,不过么……”
“少爷真会卖关子,那个林子业的手段我是领教过的。”姚斌不可置否的一耸肩,“只不过他始终斗不过老太太。”
林少伟一愣,半响说了一句,“你也觉得林子业能查到,是因为老太太故意放话给他?”
“姚家有后,林子业都能查到,林家嫡族怎么会不知道。老太太定是早就知道,才那么放心叫段瑞去伪装。歪打正着这四个字从不会发生在林家。”姚斌透彻的说,“林家走的每一步,就算在外人看来再微小,都有它的道理。”
林少伟跟了一句,“看来你这个外人,竟然比我看的更透彻。领教。只是,你可知道老太太放出去的消息是什么?”
“林老太爷的遗书。”姚斌紧跟一句,看着林少伟,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这个君子之争,他们果然都在积极的备战、优雅的出招,然后期待完美的收关。
“业弟的消息是从我父亲身边那位老态龙钟的管家嘴里抠出来的。老管家说,当年我父亲辞世的时候,曾留下了一封信,信中说到了姚家的后人。”林少伟喜悦的说,“不仅如此,我还去拜访了老管家,原来信中还写到了韶可。”
姚斌接了句,“信里说,决不允许少爷娶姚慕年的妻子。”
“朋友妻不可欺,现在连朋友的儿媳都不准儿子惦记。”林少伟歪着头,“不过,你是怎样知道的?”
“……很简单,我找到了遗书。”姚斌说的面不改色,林少伟从马车座位上蹦起来一下撞到了头,顾不得眼冒金星,只能屏住呼吸的说:
“在哪里?”
“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也许根本就不愿它公布于众。”
“有何不愿的?我正愁如何找个理由送韶可走。她总归不比语嫣,得走的有些道理才可。若是老太爷遗书里这样说的,那我这个‘孝子’,不得不尽孝。”
“……这么说这场赌,我赢了?少爷您打算放手了?”
“当然。”林少伟拍了拍姚斌的肩膀,“而且我也能感觉到韶可对你的心意。”
“只是——”
“只是什么,你告诉我遗书的位置。我知道按着俗理,遗书是要在全族人面前通读的,我们召集全族,把韶可这事解决了,韶可就只是个受害者,可以很无忧的再嫁。”
“少爷,您有所不知,姚老爷不仅有后,而且是个女儿。她是你指腹为婚的妻子——也就是你素未谋面的四姨太。”
一盆凉水泼下来。
林少伟一个激灵。
送走三姨太,就必须迎进来一位四姨太么?
奸情就像韭菜,一茬接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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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情就像韭菜,一茬接一茬。
就在苏子翘首企盼苏晓来给她答疑解惑的时候,“握着苏家软肋”的当事人鼎爷亲自来了,一进屋子就问,“听说你想打听我知道你们苏家什么软肋?”
苏子闻声倒地。
“你——怎么——”
鼎爷看着一脸迷惑的苏子,补充道,“春喜和苏管家说话的时候,被我听到了。”
苏子只是淡淡的说,“知道就知道了吧,本来也没什么好藏的。”
“果然还是当初那性子,一点没变。”
“说的这么熟干什么。”
“从前你是人小鬼大,现在人大了,依旧嘴尖。”
“心直口快,不似你神神秘秘的。”苏子一扫他,“我们苏家做什么事都问心无愧,没什么软肋叫你抓。”
“没有软肋?那为何你们住在这种院子里?又为何你姐姐到了这个年岁还不嫁人——”鼎爷说到苏眉的事,明显语速增快(奇*书*网.整*理*提*供),似乎还有一丝愠怒。
苏子闻到了奸情的味道。
“你想告诉我什么,说吧。”苏子一脸淡然,“就像你说的,我也不是个孩子了。我也想分担一下姐姐的秘密,苏家的秘密。我也想姐姐早日冲破这院子高墙的牢笼,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想我帮不了你。”鼎爷刚要转身,苏子突然开口,明媚阳光倾注而下,雨后格外光亮。
——那就,帮帮你自己。
这么多年了,难倒你不累么?握着你心爱的女人的软肋。
这么多年了,难倒你不疼么?让一切随着毫无征兆的出走而结束?
这么多年了,难倒你不明白么?你放不下她的,就像她等你到她最好的年华过去了,还在等你——
这苏园锁住的很多人,唯独锁不住姐姐。因为她的心是自由的。
这天下可以流浪很多人,唯独没有可以让你消失的海角,因为你的心始终还有牵绊。
这些话,苏子没有说出口,留给沉重呼吸的鼎爷慢慢捉摸。
“现在,愿意说了么。”
鼎爷沉沉的开口,“林老爷是被苏老爷逼死的,你和林少伟有杀父之仇。苏眉的秘密,苏家的软肋,其实就是你的幸福。”
苏子木然的坐在那里,阳光铺面,从头顶宣泄,一夜没睡,她真的有点倦了。
“至于苏老爷为何要逼死林老爷——恕在下不能奉告。你可以看看这四周的高墙,这头顶一米见方的阳光,你也许会体会到什么的。”
鼎爷一直没有转过身,面朝着门外的一寸黑影,“我真是不该告诉你这些呢,小姑娘。”
门外,苏眉迟迟没有动。
苏园的屋子都没有窗子,是怕有人偷听。
所以你不该给我留一扇门,阿鼎,还是,你本就是说给我听?
苏眉抱臂而立,看了看这雨后的苏园,那高墙之上还有人在监视,而或保护?
苏眉想起父亲过世的那一天,握着她的手,说:
眉儿,你要撑起苏园。我们是做大事的人,记住。
父亲的手垂下的时候,滚落到地上一枚金钗,背面刻了一个“苏”字。
而那包着首饰的油纸,还紧紧攥在他手里,不肯放开。
那是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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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林家。
“阿鼎,这次派你上京去,很危险,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林老爷递给阿鼎一个药瓶,阿鼎知道,里面是毒药。
“我在大内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死的决心。老爷放心。”阿鼎还是默默接过了药瓶,“还是多谢老爷关心。”
“自从几年前去京城参加完那个蕙质兰心游会,碰上了苏家人,我这颗心就没放下过。”林老爷揉着太阳穴,“女人家什么也不懂,还去走动。”
“夫人不知道这其中牵扯的事有多么重大。”阿鼎一抱拳,“老爷,您放心,我不在苏家查得水落石出,我不会回来的。”
林老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宝贝一般的端着,四边打开,捧在手心中,是一根金钗,背面是一个“苏”字。
“这其中的蹊跷,就托你去查了,如果真的能查出来,你就立了大功。”林老爷重新包好。
“我带着它上京有诸多危险,还请老爷妥善保管。”
“阿鼎,你放心,我在为安,拼了老命也会保住它的。这是我们翻身的王牌,你放心去吧。”
“姚老爷那边?”
“他也知道你要走了,叫我嘱咐你一句,苏家有朝廷做靠山,万事小心。”
九年前
苏家。
“阿鼎真是得力的管家,虽然有点蛮夷血统,但是我们京城大户么,眼界开阔,不拘泥小节——”苏老爷正笑眯眯的说着,搂着他脖子的大女儿苏眉紧接着就问了句,“那这么说,你不反对我退婚喽?”
“退婚?混账!你可知道我们这种人家能嫁入官宦世家是多不容易的事——”
“嫁过去做妾?”苏眉一甩手,“女儿才不要。”
“宠坏了你了!”苏老爷喘着粗气,“说,你是不是对那个阿鼎有意思了?”
“是又如何,不是你说的,眼界要宽,不拘小节——”
“反了你了!”苏老爷一根拐杖飞出去,苏眉轻轻一躲,拐杖直接捅到刚刚进门的阿鼎。他本是能躲过去的,但是他没有,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棍子,也算是让主人撒气。
眼睛一瞟,看见苏眉直接把苏家进贡到宫内的金钗拔下来狠狠往地上一摔,“我去他个王公贵族,不过是酒囊饭袋,我们苏家要靠这些人才能活么?好窝囊——”
“你懂什么。”苏老爷轻飘飘一句,飘入了鼎爷心里。
是啊,大小姐,你懂什么,苏家本就不是商贾人家,你父亲也不只是个卖首饰的。
那金钗是进贡宫中的。
传说,当年离奇去世的皇后娘娘实际上是中毒而死的,却始终查不到如何中的毒。而她所戴的,就是一根苏家的金钗。
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是阿鼎下岗之前,作为大内侍卫,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
找出真相。
他一直还没有完成。
八年前
林家。
若不是他,兴许苏家不会那么快查到林家。
因为苏眉的任性,他的放纵,苏老太爷私下到为安查了林家,因而为林家带来了血光之灾。事后每每想起来,阿鼎还是会觉得,是他害死了林老爷。
尽管林老爷,是为了那个他可以用生命来捍卫的油纸包而死的。
天下带着苏字的金钗有很多,只有这一根是前朝皇后娘娘佩戴的那支。而今它包在油纸包里蜷缩在林老爷的怀中,对面是不动声色等待出击的苏老爷。
就在林府。
林老爷却无处藏身。
“他们会来找你的,我了解他们。”苏老爷伸出手一点,“原来阿鼎是你派来的,他隐藏的很好。只可惜儿女私情,坏了大事。”
林老爷紧紧闭着嘴唇,不说一句话。
“把东西交给我,我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苏老爷露出商人的谈判嘴脸,字字句句却都透露着威胁的信息。
“这不可能。”林老爷半天只说了这四个字。
“前朝余党。”苏老爷叹了口气,“其实,做个普通商人不是挺好,像我这样?当然,我明白,你和我一样,想有个靠山罢了。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你那座山已经不行了,不如早日另择良巢。说不定我们两家还会成为亲家。”
苏老爷拿苏眉和阿鼎说事儿,殊不知后来,他们俩家真的成了亲家。注定一开始就是冤家的亲家。
苏老爷走了。油纸包不翼而飞。
林老爷死了。服毒自杀。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还留下一句话,话说得是,不要和苏家来往。
阿鼎在苏家看到油纸包的出现时,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七年前
苏家
林老爷在为安死了不久,京城的苏老爷也死了。
一个是自杀,一个是病死,冥冥中似乎早已有天定,只留下苏眉这个长女和林老太太这个寡妇,面对着她们所不知的那种种的阴谋。
苏眉应下妹妹和林家的婚事的那天,阿鼎也在,苏眉笑弯了眉,说,阿鼎,这下子我们亲上加亲了。
虽然阿鼎迟迟没有成婚的念头,苏眉心底早已把自己算成他的娘子,她还记得,这死男人说了,她到了三十还没人要,就真的娶她。
只是那时她二十出头,为时尚早。
那时的阿鼎也是一皱眉,说了二字。孽缘。
那时的苏眉不懂,林老太太也不知,背负着所有秘密的,就只剩下阿鼎。而他还有没有完成的任务,他还需要寻找苏老爷从林老爷那里抢来的油纸包。
他一直在等待,于是他等待着,看着年幼单纯的苏子坐进了花轿,嫁入了林家。
这注定是一桩不被祝福的联姻。女人们自作聪明,而或浪漫为上,有多少次,阿鼎都想拦下那起行的花轿,然后将一切都和苏眉和盘托出。
可是,又怎么可以,苏子和林少伟,苏眉和他,一开始,就是划在两个阵营的人。
他对苏眉的背叛,写在了故事的开篇。
六年前
苏家。
苏眉也许会永远记得这一天,这一天阿鼎不告而别,开始了新的流浪。
父亲临终前托付的油纸包也一同不见了。
这其中有什么,苏眉一直没有调查过,就像她一直没有调查过为什么家里会有高高的墙,为什么屋子没有窗子,为什么总是有神神秘秘的人出现又消失——
为什么苏家能成为向宫中进贡的商家——
她没有问过,因为苏眉知道,那也许是一个她无力回天的漩涡。
五年六个月零四十八天后,她再次找到了阿鼎,她什么都没有再追问,没有问油纸包,没有问他的身份。
她只说,我总算找到你了。
五年前
姚家。
这时候林少伟已经娶了苏子为妻,已经正式战胜了林家庶族成为当家人,已经接过父亲的大旗,并在暗中扶持姚家许多年。
阿鼎送回油纸包后,就又走了。
林少伟不知道油纸包里到底是什么秘密,他只知道,那是父亲最珍贵的东西。
那是以血为盟的契约。
“京里来人了,这东西在为安也不安全,我们还是送出去。”姚老爷从林少伟那里拿到油纸包,“这件事,我们最好都不要出面。”
“不错,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林少伟黯然,“让我查出是谁逼得他自尽,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少伟,这事儿当年就是姚林两家的事儿,以血为契约,如今你父亲不在了,你来做个见证也是好的。”
“姚老爷说的哪里的话。”林少伟审视着姚斌,“只是,他可以信么?”
“你放心,我自己的儿子信不过,这个孩子却可以信得过,他是个良才,也是个忠仆。”
林少伟点点头,“既然姚老爷这么说了,我就放心了。”
姚老爷是当着林少伟的面把油纸包塞给姚斌的,林少伟那时笑着说,“姚斌,你真有福气,这油纸包我父亲有生之年都不曾让我碰一下,如今却到了你手里。”
可惜姚斌没有把油纸包送出去。
油纸包再一次不知落入谁人手中,那就像一个最大的奸情,从一处到另一处。
奸情就像韭菜,一茬接一茬。
你将它剁碎了,包裹了,下锅了,煮烂了,沸腾了,下肚了。
然后打了个咯,放了个屁,依旧一屋子,韭菜味儿。
会师
对于苏子来说,大姐和鼎爷的爱恨情仇,苏家和林家的血雨腥风,潘家已经成为路人甲存在的奸夫,都比不上马上到来的蕙质兰心游会来的惨烈。
京城比为安城大了好几圈,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也呈几何倍数增加,潘家大夫人来下战贴的第二天,街头巷尾都流传着京城女状元要和京城女榜眼要“抢夫”。
苏子在意的并不是这个荒唐的由头,而是在意这由头背后那无法逃避的现实——
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女红针织,乃是个美丽的扯。
然后,她得参赛。
纵使给她一个曾轶可的心理素质,她也装不出那史泰龙。
不如逃了吧。
苏子仰望着苏园的高墙,那巡逻的护卫们显然不会给她开后门——他们都不是苏家的人,这一点苏子早已明澈。
要不装病么?
苏子回首看看苏家这来来往往的下人们,估计她前脚刚晕,后脚就有人灌汤。
实在不行,自残好了——
正琢磨着是砍左手还是废右手,门丁突然扯着嗓子喊着:
潘家大爷来访——
苏子一怔,怎么,潘家当苏园是公园么,每天早上来遛弯?板着一张素脸,苏子先迎了出去,那潘亮正往主堂走的路上,被斜插出来的苏子一挡,又是尴尬又是惊喜。
“苏——不,林夫人。”潘亮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早晨还没来记得梳妆的苏子,发髻垂下,颇有羽化成仙的滋味,心里又是一阵翻滚。
本该是他怀中的暖玉,怎的就被他人摘花而去?
“潘公子,清晨造访,是有急事么?”
“哦,是这样,贱内碧云是这一次蕙质兰心游会的主事,昨个儿正式来邀请了林夫人出席,听的苏大小姐提议也邀请了林家上下,特地来问问还需要多少请柬。”
潘亮说着话,一双眼睛却没离开苏子。苏子轻咳两声,见他仍没有避讳的意思,“苏林两家上上下下,怕也有百十号人,都要凭柬参加游会,不是乱了么?”
“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笑话,你们怎认得全这京城大大小小的各家商户的各家男女?请柬实在是多此一举,若我把我的请柬赠与歹人,你们不是请狼入室。你们这个做法,总结起来,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潘亮被苏子这一番话给震慑住了,正此时,苏眉摇着扇子迎了出来,“不好意思,我妹妹在林家也是管事儿的,爱操心。不过她说的也很有理不是?我看你也劝劝碧云,不必搞的那么大声势了——”
苏眉心里暗笑,这妹妹多年在为安有所不知,蕙质兰心游会早不比当年她夺得头筹时那般景象,自从有了几家大户妇人把持,就不向普通人家开放了,彻头彻尾成了豪门作秀。方才妹妹这一顿摘责,倒是正中这恶疾的核心。
“此法虽然有漏网之鱼,但是蕙质兰心游会毕竟不是随随便便的年会么——”
“是谁规定了蕙质兰心游会不能办成年会?”
苏子又一句反问,潘良彻底退败,本是一番好心来送红折子,没想到被苏子几句话就呛了回去。
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良辰禀告老太太的时候,潘家下人也正禀报着碧云大夫人。
林家老太太喝了一口茶,眯缝着眼睛,说了句,“又不是自家院子,乱什么,看戏么。”
良辰试探的问了句,“听苏家下人说,大夫人这些话是要犯众怒的,到时候连累的也是林家啊——”
“她若是震的住那些小妖,是我们林家的脸面。她若是震不住么——也正好有了个由头——
直接把鞭子请过来,干净,利落。”
吃过了中饭,潘家大夫人毫无意外的领着一群委员会成员来兴师问罪了。
苏子擦净了嘴,洗了洗手,看着她们站在院子里,一排四个,站成三排,颇有点气势。
苏眉还吃着菜,老太太喝着茶水,苏子慢慢起身,“老太太,姐姐,你们继续,我去去就来。”
屋外的听见屋里的话,更是气愤,还没等苏子两只脚都迈出来,领头的碧云已经开火了:
林家夫人,听说你对我们蕙质兰心姐妹会相当不满。
苏子微微扬起下颚,“不过是合理建议。”
“你蜗居小城多年,认不得京城的大世面,我们姐妹也不怪你——”碧云一句话,下面一堆配音的,嗤嗤的嬉笑声甚是扎耳。
苏眉一拍桌子,院子里顿时肃穆,苏大小姐喊出口的却是:
春喜,鱼呢?饭都快吃完了,怎么还不上来!别忘了用筷子挨个的给我扎扎!十二条呢,皮厚煮不烂!
一个主桌不过十个女宾,你丫吃十二条鱼?碧云脸色很难看,晓得苏眉是指桑骂槐。
苏子一个暗笑,“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吃吃,这鱼都是精品,蕙质兰心。”
碧云的神经中枢轰然崩裂,蕙质兰心四个字像四把小匕首刷刷刷插入其中,还带着鱼腥味。
帮腔的姐妹们开火了,“姓苏的,别以为你们是进皇贡的就了不起了,谁不知道你们家那点破事啊——杀人凶手——”
一直没有出面的鼎爷此刻黑面神一般拿着大扫帚从她们面前而过,“让让,扫地。”
扫了她们一裙边的灰。
女眷们还想说什么,一看鼎爷这行头,都不言语了。
“杀人凶手。”苏子玩味这四个字。
料想这些女人不会知道苏林两家的旧事,苏子淡定的说,“同为商人,满身铜臭,谁不是欠了一身血债,就是知道如此,才提议将游会改成普及民众的活动,也算是抵偿罪孽。”
“你说的轻巧,游会不仅有才艺比拼,还有花灯有吃食,让那些下人们都进来,不是要乱了么?”
“乱?”苏子摇摇头,“若是我来做主事,就不会乱。”
“好。”碧云讽刺的笑笑,“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苏子笑而不语。
做主事……就不用参加才艺表演了吧?OH……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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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女人还没走,潘家男人又来了。苏眉把盘子一砸,“不吃了,倒胃口。”
林老太太肃穆的问了句,“还有水果么?”
院子里,潘亮先看了看一脸挑衅的夫人,又看了看一脸如水的苏子,妄图在中间做个好人。
“夫人,这事还是从长计议吧,林夫人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不甚了解,若是蕙质兰心游会这般的大事被搞砸了——”
“我们苏家丢脸,不用你们潘家来陪葬。”苏眉人已经走到后面,声音的穿透力还很强,林老太太吃着果子,也温吞的说:
“我们林家也不参与,全全是苏小姐一人的事。”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根本不会搞砸。”苏子直视着潘亮,这个男人目光倒是退缩了,嘴上倒是嘀嘀咕咕的,“蕙质兰心游会一向都是和大户人家女眷打交道,如今你要广开大门,势必会涌进来三教九流之徒——”
“敞开门做生意,潘家也是经商之家,该懂得这道理。”
“你一个女流之辈,和男人打交道——成何体统啊——”潘亮吐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此刻,院外传来朗朗乾坤的一声。
“没什么不妥的。”
苏子和众人寻声望去,见林少伟一扬衣襟走了进来,伸手拦住刚要通报的门丁,“免了俗礼吧。”
这话也是说给潘亮听的。
光天化日,居然敢公然挑衅我老婆,你好大的胆子。
林少伟怀揣一颗黑夜的心,以白日的彬彬有礼步入。
苏子嘴角上扬,奔跑向前,以白日的淡然,包裹着黑夜的释然——
眼角撇过鼎爷,猛地想起他那一句:林老爷是苏老爷逼死的——
回眸对上林少伟的温柔。
苏子没有停下脚步。
谁气死了谁,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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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韶可在林少伟身后进来的,还被姚斌搀扶着,看着阳光明媚下苏子扑入林少伟怀里,心里一颤。
潘亮手中的红折子哗啦掉在地上,碧云禁不住说着“不成体统”,眼神中却是掩不住的羡慕。
老太太水果的甜水顺进嗓子眼一顿猛咳。
余韶可捂住胸口。
“良辰,扶我进去。”
“姚斌,我们进去。”
两声合一声,林老太太这才跨越院子看到门口站着的一脸病容的余韶可,那眸子的竟不再是嫉妒,而是迷茫。
心痛,却与往昔不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伤口,不再用力按住去伪装去隐瞒,而是拨开坏肉脏血,看到赤 裸 裸的真相。
若伊跟在最后捧着包裹,看着小姐黯然退场,心中竟不觉愠怒。
主子,你就这样被打败了?
那跟随你的我们,又如何呢?
为了一个软弱的主子断送了自己,若伊觉得不值。那林少伟居然没有转身看她一眼,仍旧不顾外人目光的抱着苏子,一脸宠溺,若伊觉得惹眼。周遭议论声纷纷,流言穿过墙壁在大街上扬长而去,若伊觉得刺耳。
这胜利会师的主角们光芒万丈,剩一票蝼蚁井冈山下仰望,嘎嘣一声断了脖子。
各怀鬼胎的众人集结,抱在一起的林少伟和苏子,也许是仅存的纯良。
回归
不日,所谓的什么“蕙质兰心姐妹会”的众妖们就将大大小小的筹建事务移交给了初来乍到的苏子。
“这些是姐妹会整一年的筹款,只能接待二百位贵客。现在林夫人要广开大门,其余的款项,我们姐妹会不会再多出一分。听说林家也是一方大户,请自筹吧。”为首的潘家大夫人将账簿往苏子怀中一拍,“还有,这鱼蛇混杂的,总也得加一些家丁护卫来保护女眷的安全,这部分款项,也有劳林夫人了。”
跟在碧云身后,那十几个所谓的“董事”们各自掏出个什么本子,悉数拍给苏子,那气势十足是如来佛祖翻手拍死孙悟空。
原来这董事会早已把持游会多年,游会的每一项事务都已经分摊到京城某个大户。蕙质兰心游会不仅仅是个才艺比试,更不仅仅是个春节联欢会,它是京城这个小团体“作秀、长脸、牟利、生势”的载体。
如今潘家大夫人肯将游会全部拿出来做赌注,目的只是为了让苏子丢脸,这夫人也实在是性情中人。
苏子心中不免感慨,这万年老二的怨念,真是超越了物质利益。
苏眉起初对于妹妹参赛是信心满满,可是自己这从来没过问过买卖的妹妹,却突然出任游会的主事,她开始有些许担心。
姐妹会一撤人,苏眉就把苏子拉进屋子,“妹妹,你可想好了,搞不好主事变主食,很多人等你拿你下锅呢——”
“姐姐是怕我给林家丢脸?”
“哼,林家?我苏眉何时把他们放在眼里?就是林少伟当众爬街,我也只不过心疼白请了个扫地的——”
苏子噗嗤一笑,“那姐姐是担心我丢了苏家的脸?”
苏眉更为直爽,“有了姐姐,苏家早就没有脸面这种东西在了——”
苏子再次喷笑。
苏眉拉起妹妹的手,“我是担心你丢了自己的脸,你这个心高气傲的小丫头片子,嘴上不说,心里跟个筛子似的一堆孔儿——”
苏子反过来拍拍苏眉的手,“长姐如母,谢谢姐姐这么久以来处处为我着想,和姐姐比起来,我为苏家做的太少了。”
苏眉听了一愣,险些流下几滴眼泪来。
妹儿,你咋学会煽情了?
苏子微笑,“我有这么仗义的亲姐姐,还有足智多谋的晓姐姐,加上春喜这脑子不灵却格外听话的丫头,这个主事是做定了。更何况——我还有少伟——”
苏子那由衷的信任和甜蜜,让苏眉泛上一大口酸水。
中午吃多了。
“话说,这些日子,苏园闹的紧,倒是没看见老太太和晓姐姐。”
“晓晓苏到底也是林家的管家,当然跟着老太太跑,再说,这几日潘家人来的频繁,见面总归尴尬。”
经姐姐这么一提醒,苏子才突然想起来,苏晓还是潘家被休的三姨太。
“这下子惨了,我本是想借晓姐姐的力量,却忘记了她身份有诸多不便。”
“没什么惨的,这都要面对,难不成你以为晓晓苏是因为在京城混不下去了才去的为安么?”苏眉漫不经心的说,却似乎别有深意。
只是在那时,苏子还没有领悟。
“至于阿鼎,随便用。”
“姐姐不心疼?”苏子一问,苏眉脸难得一红,“你个小丫头片子,什么时候敢开姐姐的玩笑了?”
“不敢。”苏子吐了吐舌头。
三大管家这生猛的主力军,现在就只剩下姚斌还没有出山了。
也是时候和余韶可正面作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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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说的好笑,姚斌是林家的管家,您是林家的大夫人,您要用姚斌,何来的向我‘借’?”余韶可在林家屡次挑逗外加一次色诱失败,在苏家抬头撞见奸情,内心一直难以平复。现在苏子跑来借人,更让她又羞又恼。
苏子暗自一笑,就凭余韶可这一副吃了活螃蟹的嘴脸,也知道林少伟还算忠贞。想到这里,苏子不仅有点小小的自鸣得意。
“妹妹,你我心里都很清楚我这句话的意思。”苏子端着架子,不敢马虎。“姚斌来我们林家,兴许不是全然为了你,但是他现在留在林家是为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余韶可紧闭着嘴不说话。
“你再好好想想,我该不该向你‘借’一下姚斌吧,如果你对姚管家真的没有丁点‘占有’的意思——”苏子浅浅一笑,“那别怪我僭越了,这人,我是要定了。”
说这句话时,恰逢林少伟走进来。
本是苏子在“爬墙”,慌乱的却是余韶可,脚还没全康复,人噗通一下站了起来,又只是怯怯喊了句“相公——”
“你们商量些什么事呢?”林少伟虽无什么表情,语气中却是很放松的,这着实让余韶可一愣。怎么,他没听见苏子那些话么?
“商量着跟余韶可借一下姚管家,”苏子开诚布公的说,“少伟,这姚斌我是要定了,游会少了他绝不行。”
……
余韶可瞪大了眼睛看着和盘托出的苏子,又转头看了看一脸自若的林少伟,等待着他说些什么。
若是自己说了这样一句歧义的话,先否认,再辩解,最后一哭二闹三上吊,总之,要把这事粉饰过去的——
可是苏子就这么说了,一点修饰都没有。
这种面对林少伟时的彻底的坦然和信任,让余韶可心中的那颗刺,瞬时间发展壮大。
她等待着林少伟的回应。
而林少伟只说了一句,“哦?那倒是要看韶可的意思了。”
余韶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如此唐突的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我该是什么意思?”
林少伟慢悠悠的说,“就是你自己的意思罢了。你难道从来都没有自己的意思么?”
什么叫我从来没有自己的意思?
是谁让我变成今天的这个女人?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将所有瑰丽的梦想和甜蜜的爱情都抹去了,说服自己要和许多女人一起分享一个男人?
甚至想为已经不再爱我的你,生一个孩子作为最后的寄托。
而如今,却是你,在这里,指着我的鼻子问,你难道没有自己么?
我的自己都给了你。
全天下都可以责问我,只有你不能。
余韶可嘴唇抖着,一行泪悄无声息流了下来,踉跄出门的时候,林少伟没有追过去,苏子问了句。
“火候大了吧。”
林少伟握起苏子的手,“这不是奔锅盖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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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园,在老太太隔壁,在良辰和若伊面前,余韶可就这么扑入姚斌怀中,如一个婴儿般,毫无章法的开始大哭。
良辰手中的茶壶就这么跌落下来,却被若伊手疾眼快的提起来,洒出来的热水烫了一手,若伊却毫无知觉。
良辰日后总是说,从这个时候起,才发现若伊是个祸害。
“这是——”良辰语塞,若伊无言,只是一手拎着茶壶,一手环过良辰的肩头,“走,老太太还等着喝茶。”
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姚斌看着若伊出了院子把院门轻声带上了,才伸直了故意曲着的腿,抚摸了两下余韶可的发髻。女人在怀中哭的惊天动地,他只能用厚实的胸膛来消音,以防止隔壁老太太被惊动了。
前后两个儿媳都和管家有一腿,林家将来只能招女管家了。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让人看了有辱你的名声——”
姚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着实想不到一向有礼有节的小姐会如此就扑了上来——
原来兽性也不止埋藏于男人骨子里。
“怎么,你怕了么?”余韶可一抬头,鼻涕还黏在姚斌身上,拉起一条细线,哗哗的眼泪把妆哭的七零八落,整个人如同掉入染色桶的美玉——
出来就变琉璃了。
“我有什么怕的——我——”姚斌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余韶可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他心疼不已,尤其是这般投怀送抱简直让他肾上腺素飙升。
语言能表达的实在有限,姚斌决定用行动说明一切。
这个吻,技术层面上来说,姚斌和余韶可的嘴是相向运动。
只是后来余韶可单方面要说成是追击问题,而姚斌也由着她去了。总之,事实已经造成,锅盖灭了火,小锅发出吱吱的蠢动声响和奸情味道。
泪水和苦水被这个酝酿了很久的热吻给吞噬了。
怒火和怨气被这个蓄谋了很久的出墙给扑灭了。
余韶可这一刻才仿佛明白了,在她的一生中,最初的愿望,最后的底牌,最美的印象,最丑的姿态,悉数都给了姚斌,而不是林少伟。
她不过是他面前一具不会哭不会笑没有自我的玩偶。
而全部压抑的情感都只能在姚斌这个“路人甲”前宣泄。
而今,总算明白,她的身份,原来是路人乙。
就该手拉手,一起谢幕退场讨个彩头。
只是到了这一步,余韶可还是有些顾虑,那顾虑已经不再是选择谁,而是事到如今她是否还有选择的余地?
寡妇再嫁已是笑谈,小妾出墙岂是儿戏?
“小姐。”
“叫我韶可。”
“……韶可。”姚斌看着她,满眼爱意,“我曾经和林少爷打过赌。”
“赌注是我?”
“不全是。我们赌的是你的选择,若你选择了我——林少爷会承担一切后果。所以,你不必有顾虑。”
“你不怕我生气么?就这么直白的告诉我了?”这是余韶可的最后考验,而姚斌无知无畏的说,“不怕,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对你坦白。”
贴心的信任,抛却一切富丽堂皇的外衣。
当我哭花了脸鼻涕沾了你一身,你还能吻我,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又怎能不动心?
男人的出轨来的快去的也快,女人的爬墙爬的艰难也彻底。
只是,苏子和林少伟并不称此为出轨。
这实乃是一次皆大欢喜的回归。
筹备
“鼎爷,大事不好了,我听说苏管家和姚管家都被苏家争取过去了!”
一大早,兔业就火急火燎的奔往鼎爷,鼎爷一挑眉毛,“怎么,他们都去帮衬大夫人你还不愿意么?”
“鼎爷,你可是和我说好了,和姚斌一起帮衬余韶可在林家上去的,到时候苏子就能自由了!可是现在怎么变成了所有人都在帮着苏子上位呢?这不是乱套了么!”
兔爷气的腮帮子鼓鼓的,鼎爷笑了,有些宠溺,“先前是先前,那时候二夫人一心想上,姚斌自然是帮着她上去的,如今二夫人一心想走,姚斌的立场自然也就不同了。现在林家上下扭成一股绳,子茂,你不是想让我这个时候出去孤军作战吧——”
林子茂先是不言不语的一副吃瘪样子,突然就冒出一句,“余韶可是可以走了,但是姚家的后人呢?!总还是要有四姨太进门的吧!你到时候还是要帮着四姨太上位啊!”
鼎爷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向房门大力扣好,然后拽着林子茂的胳膊猛的扯入屋中。“你这都是听谁胡说的?”
“鼎爷,这么多年,林少伟带着我每年见你一次,你以为你们私下说的那些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我早知道林少伟在替姚家掌事,我也早知道姚林两家是有婚约的!至于那个姚家后人,当然就是姚老爷最宠爱的那个小妾生下的私生女——”
“这事儿你跟谁说过?”
“还没有,不过我是不会让苏子继续在林家受罪的,既然余韶可不能取而代之,那么我就支持这个还没过门的四姨太上位。”
“苏二小姐在林家……的确也是受苦的命,这本就是孽缘啊。”鼎爷叹一口气,“少伟决定要不要放余韶可走,估计游会之后就见分晓。这之前,关于四姨太的事儿,你不可对他人再多嘴一句。”
鼎爷很紧的捏了捏林子茂的肩头,“切记。”
“只要能让苏子自由,我一切听你的。”林子茂扬起一张无知无害的脸,鼎爷深叹一口气。
刚送走了没事惹事的林子茂,就迎来了没事生事的苏眉,女人家斜倚门,眼睛一勾,声音如往常一般通透,就怕谁听不见一样,“阿鼎,我妹要召集大家说说游会的事,我已经把你卖出去了。”
“收个白菜价没有?”
苏眉微微一笑,“过冬没问题。”
鼎爷被苏眉一路劫持到主堂的时候,苏家大大小小已经都聚首一堂了,连林家的下人也被调用了——
当然,主力军还是这三位管家。
林少伟见人全了,于是清清喉咙开嗓,“各位,蕙质兰心游会开幕在即,这一届游会的主事是我为安林家夫人。我们林家初来乍到,不懂京城规矩,还请苏家多多帮忙指导。”
苏眉听了一个嫣然。“你这小子说的还挺像模像样的。”
苏家下人早先听说二小姐下嫁的林家在为安称霸一方,夫君是个蛮横强硬的人,如今见到翩翩公子的林少伟,都松了一口气,不少小丫头都暗自像春喜打听林少伟的事,春喜一律说:
他也是这几个月才从良的。
“这次游会,由我主事,我既是林家的媳妇,也是苏家的小姐,所以这次游会成功与否,关系着苏林两家的脸面。”苏子在林少伟的总动员后开始部署实际内容,“先前我与姐妹会发生分歧,主要就在于游会到底对谁开放的问题。据说,这几年来的游会只邀请京城大户女眷,老百姓是没机会参与的。”
“是啊,因为眉大小姐不去,我们也都去不成呢——”苏家丫头们开始纷纷附和,苏子举手示意安静,“那这次,我们都去得。不是因为苏家,而是因为你们自己,因为你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理所当然要参与进来。”
一番话说的下人们心里都暖洋洋的。
“二小姐——不,林夫人,你说怎么办吧,我们全听你的!”
苏子微微一笑,“主事是我,少不了我夫君的支持,今后凡事,向我说,向他说,都是一样。”
林少伟轻轻颔首。
“那好,我们就来简单分一下工。苏管家,你长年在京城,又多年操办女眷内务,对礼仪规矩最为熟悉,为了不让那些京城贵妇们挑我们的毛病,这次游会的礼宾,就劳烦你了。林家苏家里的丫鬟们,你随便挑,就算是挑了春喜去,我也同意的。”
“她毛手毛脚的,只有夫人能忍让。”苏晓一句打趣的话,让气氛融洽许多。
“这次游会募捐的钱很有限,我不太懂生意的,这资金运转就交给姚管家来做了,苏家的账房那边,我已经和姐姐商量过了,也由你调遣。”苏子看了看姚斌,看着他的眼神绽放的光芒,报以鼓励的一笑,又转向了和姐姐站在一处的鼎爷,“至于这次游会的安全问题,要劳烦鼎爷费心了。我知道您见过大世面,有很多新鲜点子,这次游会来宾众多,不出乱子就是万幸。苏林两家的男丁,悉数交给鼎爷来用。”
权力层层下放,这大活动的礼宾、财务和安全三个部门就这个建立起来了。苏子做酒店经理这么多年,最过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事必躬亲累死人,团结合作有饭吃。
一转身苏子赫然发现林家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那目光如炬,似乎是在点头,却看不出什么光明正大的赞许来。
素不知那吃斋念佛冰山一般的大儿媳还有这般理家的才干,老太太将苏子的话悉数嚼碎了玩味在肚子里,不言不语坐在太师椅上,扬了扬手,“你们继续,我不过出来凑凑热闹。”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剩下就看三位管家的了,”苏子微微一点头。老太太一愣,“怎么,如此大事,你就这么放手让他们去做了?他们毕竟只是下人,你才是主子。”
“我是主子?”
苏子此刻一句反问,林老太太一收嘴,林少伟忍住笑意,苏眉哼着小曲,余韶可这个时候开口说了句话。
“其实姐姐一直都是林家的主子。”
站在一旁的若伊听到主子这句善意的声援,颇为不爽的皱了一下眉。
“老太太,就当我是主子吧,可是把什么都敛在手里,早晚要碎一地的。舍得,有舍才有得,我舍了这些虚名,得来的会是游会的成功。”
苏子闪烁着不愧为京城女状元的智慧光辉,而那来自于几百年之后一颗豁达的心和七年的实战经验,怎是老太太这个劳心劳碌人能够明白的?
“既然大夫人如此信任,那我们一定不辱使命。”鼎爷一抱拳,“我们能够完成的,一定不来打扰大夫人。”
事实证明,总还有管家们解决不了的事。
所以才需要有苏子和林少伟的存在。
入夜了,小别胜新婚的小两口很早就滚床单去了。
实际上,俩人是在部署即将到来的游会作战计划。
“鼎爷说了,统计了一下,游会当天最少上千人,客流量有些超负荷啊。”苏子托着下巴,“你说要是发生踩踏事件,会不会让我负刑事责任啊?”
“这还不是我最头疼的事,姚斌说了,姐妹会给的那点资金只够负担二百人的,多一个人都麻烦,难不成要林家自己来掏钱?不知道老太太会不会把我也给鞭下堂。”
“下堂?”苏子噗嗤一笑,“你上房还差不多。”
“还笑呢,苏晓也有麻烦,姐妹会那群妖精正篡夺老公都不要来参加,摆明了是要砸场啊。”
两夫妻相视无语。
“你原来在酒店每次办活动都是这么麻烦的么?”
“你以为呢?!”苏子像是突然找到了知音,“每次我都恨不得把头发揪下来,或者干脆装死。来的都是爷,谁都对我呼三喝四——”
苏子越说越激动,林少伟突然环住她的腰,将她搂入怀中,“辛苦了。”
苏子吐沫星子在做最后一次抛物运动,整个人都静止了。细细体味老公的温度,“其实每次回到家,看到你挑灯看书的样子,我就很平和了。”
林少伟安静的说,“没听你说起来过,我以为你讨厌我读书。”
“怎么会呢,”苏子咬上他的肩膀,“其实我爱的要死。”
“老婆?”
“恩——”
“今晚脑力劳动够多了,来点体力劳动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啊——
恩?
呃……
嗷嗷嗷……
哔——哔—— 消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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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天还没亮,苏园门口,林少伟和苏子深情对望,互相勉励。
“我去解决大客户了。”林少伟是决绝的,“你放心,我会拿出当年考教授职称的口才和耐力说服他们的——”
“那我去搞定资金问题。”苏子亦是决绝的,“中国人口十三亿都挺过来了,不怕这区区一千人。”
太阳升起来了,离游会还只有两天而已。
手段
“薛老爷,您的意思是?”
林少伟不卑不亢的看着那白胡子老头,看出那老头的眼睛明显在朝着老婆瞟,看看那老妇人的岁数,肯定不是蕙质兰心姐妹会的成员,八成是儿媳作乱。
“林大当家的,不是我们不支持,实在是生意忙走不开啊。”薛老爷眼睛一白,为何要为了这么一个外人来得罪自家人呢?一切以院子的和谐为上。
“那林某只能告辞了,只是可惜,本来城东的王家打算借游会的机会介绍他们家的女儿和贵家二公子认识——”
林少伟边说着便站起来一副要走的样子,薛老爷一抬手,“慢,林大当家说的莫不是城东那个瓷器第一大户的王家?哎呀,巧了,我们还有生意往来呢,只是,怎么没听说王大户提起来过?”
薛老爷的眼睛闪烁着商人的狡黠,林少伟卖个关子,“去年游会薛二公子帮着贵府薛大夫人置办,与王家小姐已经有了一面之缘,王户自然有意思,只是觉得因游会而相识,贸然上门有失礼数,本是想借今年游会再续前缘,没想到薛老爷太忙走不开,可惜可惜。”
林少伟又是向外退了一步,“那在下告辞。”
“哎——等等么——贤侄,茶刚泡好,怎么就急得走呢?”
林少伟微微一抱拳,“那就——再喝一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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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春喜不懂,你一直叫我们帮你搜集去年游会的八卦消息是做些什么呢?”
“给少伟用的。”
“少爷用的?”春喜一脑子浆糊,看着苏子翻阅着京城中等商户的名目册,看的津津有味。
“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你也帮不上什么,”苏子纤纤细指翻过又一页,“搜集八卦你是能手,利用八卦就听我安排吧。”
“不懂。”
苏子叹了口气,放下名册,一戳春喜的脑门,“譬如说,你们打听到了,去年游会城东做木材家具生意的薛家二公子和城西瓷器大户王家的女儿对上眼儿了,是吧。”
“是啊,那薛二公子借着帮大嫂筹备游会的说辞,混了进去,正巧王家小姐比试得了第三名呢,一下子就对上了——”
苏子两跟手指往一起对着,“越是禁忌,越是让人想去看看。游会这几年成了京城女眷的内部联欢会了,你想,这京城的年轻男子们,谁不想趁机一睹芳容?借着各种名目混进去的不在少数,对上眼儿的,也大有其人。”
“他们勾搭他们的,主子怎么利用呢?”
“傻瓜,游会本是女眷的活动,混入男子早就挨人诟病,更何况是私定终身?纵使王小姐有意,薛二公子有情,可怎么好对双方父母说出口呢?”苏子端正坐好,“于是我们林家出来,给他们个台阶下下,利益当前,儿女事重,想必他们也要掂量掂量,是毫无意义的砸场要紧,还是趁此机会来个光明正大的联姻呢?”
“噗——”春喜小声说,“原来林少爷是去做媒婆了——主子你也真想得出,一般这种事,不都是女子去做的么?”
“我去做,是私事,少伟上门,就是公事。我去说,那是王小姐的意思,少伟出面,那就是王老爷的意思。”苏子又端起那本名册,“而且,做人的工作,他比我来的自然。”
“这倒是。”
春喜百无禁忌的接了一嘴,苏子横了她一眼,“别以往咱们可以坐在这里坐享其成,少爷都亲自去拉人了,我们怎么能闲着?”
“啊?那我们能做什么?”
苏子笑而不语。
拉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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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这次游会,实际上是薛家出面邀请我的喽?”王老爷敲打着桌面,一副老狐狸的样子,林少伟作为晚辈,恭敬的答着,“薛家怎么会明说呢?当然还是通过林家通过游会。只是,王老爷您好像身体不恭早就推却了是吧——”
“那都是误传,我身子好的很,你放心,林家的游会我们一定会大力支持的嘛。不看在薛家面子,而是看你林家面子哦——”
王老爷笑的癫痫,仿佛自己占了多大便宜,林少伟一抬眼,“听说您四夫人是姐妹会的,对我们林家主事有些微词,老爷逆着她的意思出席,会不会——”
“林公子。”王老爷颜面有些拉不下来,当着全家人自己先吼上了,仿佛声音够大说出的就是真理。“女人们,上不了台面。你女人主事,不还是你来的?!哈哈哈!我懂了,这游会是林家的,既然是林家的,不是林夫人的,那么女人间的小事,就不要提了嘛——”
“自然。”
林少伟一笑,“那就恭候王家了。”
转身出门,低声吩咐下人,“快回府给大夫人报信,王家薛家都来。”
下人刚要走,林少伟又拽住他的胳膊,低声吩咐,“若是夫人已经不在苏园,你立即打听清楚她去了哪里,然后,你要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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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愿意,而是这蕙质兰心游会是女人家的事儿,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啊。”
李记烤鹅只是一家中等店铺,这种店铺在京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店铺李老板碍着苏子是大户人家的,还算恭敬的说着,眼神却开始游离,仿佛苏子先前跟他介绍的那些游会的事儿,都是对牛弹琴。
“李掌柜,你有所不知,这一届游会面向全京城商户开放,别说李记烤鹅这么老字号的铺子,就是个街头卖杂货的,也可以来参加。”苏子一句话把李掌柜的话给噎了回去。
“我去参加做什么?看大家小姐绣花么?”
“女眷的才艺比试你可以不看,但是生意可以做啊。”
苏子在他面前摊开一张图,那是游会的举办地,游会街。街一侧是茶楼棋社这些高雅的场所,另一侧沿河,景致十分美好。街尽头是一个大空场,就是每次女眷才艺比试的场地。
现在,这条沿河长街的两侧都被划分成一个个小方格,李掌柜脑袋凑过来看的糊涂,“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出租钱,这一整天在这京城大户汇聚的游会街,就有李记烤鹅的一席铺位。对街一个铺位二十两银子,临街三十两,李掌柜,若是哪家大户吃了贵家的烤鹅,您的生意——”
正在李掌柜还犹豫的时候,从门外风尘仆仆跑来林家的下人,苏子稍稍吃了一惊,但是认出这是一早随林少伟出去的下人时,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
“主事——城东薛家和城西王家都要来参加,少爷怕没地方安排他们了——”
苏子瞟了一眼李掌柜,轻声说,“怎么这么晚了还要挤进来,他们这些大户真是不知足,自己占了那么大场地还要来抢我预留给这些中等小户的位子……”
李掌柜此刻星星眼状,抱着地图就不撒手,“林夫人啊——不,主事,主事大人,您千万得给我们李记留个位子出来,您看我们都是熟人了是吧——”
苏子费了好大劲把地图撕扯出来,“那是对街还是临街呢?”
“听您吩咐,另外,那个——”
“说吧。”
“能不能帮我预留给我本家烧鸡烤鸭炸鹌鹑几家店几个位子?”
苏子嫣然一笑,“听见了没,去问问少爷吧。”
李掌柜当场摸出十两银子,“这是定金。”
苏子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说,“好说,扶持中小商户本就是我们的责任么。再说,我们都是熟人了。”
当晚,苏园就收到了李记运来的烤鹅十只,当然,那时苏园的“熟人”,早已排出二里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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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铁青着脸看着一屋子姐妹会的人,明天就是游会了,消息却十分不喜人,闭关苦练才艺,一出关迎头就听说姐妹会这十几家大户悉数倒戈。
——薛夫人,王夫人,你们二位家里是怎么回事?
“谁叫王家要来说媒,我家公公想着接着参会促成好事,又不丢脸面。公公定下的事,自然没我说话的份儿。”
“怎么是我们要来说媒?不是你们薛家通过林家来勾搭的——”
一个薛家儿媳,一个王家四姨太,俩人大眼瞪小眼,碧云头一晕,得,这是俩两边被忽悠的。
——韩夫人,艾夫人,你们二位又是?
“我们家老爷听说韩家要请他们宫里的内线来参加游会,想借机打通跟官家的关系,非要去——”
“艾夫人,我们韩家几时说在宫中有内线了?你我姐妹一场,连我们韩家宫里有没有人都不知道么?”
“哟,你们韩家天天往宫里送东西,抢了我们艾家多少生意?这全京城都看着了,自然都以为你们藏着一手呢——”
一个韩家女眷,一个艾家夫人,两人开始互挠,碧云脚一软,得,这是俩原本就有梁子的。
……
……
不一会的功夫,屋子沸腾了,这京城十几个大户之间,谁没个私心没个冲突,又谁没个联络没个私交,林少伟就用了这短短两天,拆东墙补西墙,借花献佛铁树生花,利用内部核变,给了点小小的诱导剂,然后等着原子弹轰的一声——
现在炸的碧云一个头两个大。
整个姐妹会,只有潘家守住了阵地。正想着好,自家丫头出面说了句,“夫人,昨天三姨太来了——”
“什么三姨太!”碧云一横眼睛,“撕烂你的嘴巴。”
“是,是,是苏管家。她是林家派来的,不知道对大爷说了什么,大爷吩咐潘家也要去游会。”
碧云自家后院着火,顿时眼前一片迷茫,加上屋子吵得乱哄哄,当下大喝一声:
“别吵了,就算我们这些大户都参加了,那苏子也解决不了上千人的花费,到时候我们看着热闹,添油加醋,她也下不了台。”
“……潘大夫人,这个——我弟弟是开茶叶店的,小本经营,我听他说,他花了二十两在游会街买了个摊位……”
“什么?!”碧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叫你弟弟退了!”
“他宝贝的很,说他要是退了,一堆人等着买呢,苏子给的价一律是二十两对街,三十两临街,现在私下里已经炒到百两一个摊位了——”
碧云重重坐了下来,“有多少摊位?”
“两百个,一个不剩,据说还有中小人家要求加临时摊位——”
原本的两百与会者,摇身一变成了两百赞助商。
苏子拿出炒房的精神,狂摇泡沫,凭空出价,不求最好,只求最贵,华丽的完成了从客户到债主的大变身。
这是一个巨大的传销网络,可惜的是,古代还没有相关政策出台,所以苏子不道德的钻了个空子。
文学点叫做,以恶制恶。
“这么多人一定会出乱子的。”碧云自我催眠的说,又一个姐妹会炮灰诺诺的说,“这几天给我们打铁的都不见了,据说林家在招兵买马,将那些三教九流的都收去做了护卫。”
鼎爷行走江湖多年,早就明白强压之下必有反骨的道理,而在宫中的时候,别的不敢说,招安是家常便饭。让京城女眷又怕又恨的三教九流之徒不吃闭门羹,却吃鸿门宴,这一招以夷制夷,用的恰到好处。
“二百户商家,一家二十,这也才四百,要支付剩下六七百人的花销,苏林两家一定是自掏腰包填补——”碧云环绕一周看这一会无人插嘴了,正自鸣得意之中,突然所有人异口同声说,“你不知道征收了大户的参会费了么!”
征收参会费的是姚斌。林少伟刚整理出一份参会的大客户名单,姚斌就挨家挨户上访去了。其实让大商家掏钱也不是什么难事,姚斌只是说了句,“王家提议每户交五十两,乔老爷您的意思呢?”
碧云眉毛一抖,“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碧云身边的小丫头战战兢兢的应道,“这几天夫人您忙着准备才艺表演,姚管家上门来的时候,直接奔二夫人屋子去了——”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潘大爷给了两百呢……”
“这个——”碧云话到嘴边噤声,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自家相公不是。
“把我们当冤大头了,你们回去都跟自家男人说说。”碧云皱眉头,丫头发着抖把红色帖子递了上来,碧云一斜眼,“这是什么?”
姐妹团也有人掏出一摸一样的红色帖子,“这是几百个京城普通人家联名送来的谢恩贴,据说主事的说了,这一届游会,大户出大头,中户买铺位,普通人家来包吃包喝随便逛。”
“好一个苏子!”碧云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等到了会上,我要她们好看!收拾不了主子,我就拿她们苏家林家的丫头出气!”
“夫人,方才三夫人——不,是苏管家派人来说了,为了向京城百姓展示各府的风貌,要召集每家出两到三个丫头,打乱了派个各个夫人,伺候游会大小事务。”小丫头死到临头还兴奋着,“我也入选了,已经经过培训了。”
苏晓,来了一个自娱自乐自生自灭,将上层女眷的礼宾问题,让她们内部消化吸收了。
仿佛嫌碧云不够头疼一般,薛家夫人还补充了一句,“跟着潘夫人的可是我的丫头,如有不是,还多多包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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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客户,赞助商,安全保障,资金补给,女眷礼宾——”
苏子歪着头一项项的过了一遍,“老公,我还有啥落下的没有?”
林少伟很肃穆很肃穆很肃穆的看着老婆,半响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老婆大人,我刚刚知道,原来游会,是在晚上。”
……
暮色
游会在一片喜气祥和的气氛中开始了,那时夕阳垂暮,苏子和林少伟无比庄严肃穆,而或说——
他们是在为今晚的炮灰们默哀。
“如果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得拉住我。”苏子远目。
林少伟冷笑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相比这二位石膏状态的大局决策者,三位管家都忙得不亦乐乎。
鼎爷拿出一副大内侍卫总管的气势,带领着二百壮汉将整条街严密封锁,另有苏园五十人小分队负责现场巡逻,确保苍蝇一个飞不进去,女人一个逃不出来。
姚斌则统筹二十多位账房做好资金运作工作,二百个商位、游会的大小开支都在他掌心里攥着,他一边拨着算盘还能一边听着属下的报告,这一心二用叫京城的账房们也大开眼界。
苏晓带领着全京城经过严格筛选、短期培训的丫头们穿梭于大户女眷之中,为才艺比试的各项准备工作进行最后的踩点检查,潘大爷几次想叫住她,她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过。
相比之下,最悠闲的竟然是林老太太和苏眉,这二位论起身份是林苏两家的当家女眷,地位自然不一般,却是无事一身轻,乐得看个热闹,装个活佛。
“老太太。”
“苏大小姐。”
“怎样,我妹妹您儿媳的能耐,您现在算是都明白了吧。”
“我早明白,就是不敢劳烦苏小姐。”
苏眉和林老太太打着太极,两个都是人精,都在等着一击致命的机会。
这个时候,被遗忘的人是兔爷和余韶可,一个是无能有心,一个是有能无心,一个事事入眼,一个事事无念,俩人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可是兔爷身边没了鼎爷,余韶可身边没了若伊,就在这大环境下偶然间坐在一起,算起来到底也是亲戚,有的没的开始聊上了。
“二嫂,听说你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奇女子,怎么不参加才艺比试?”
“我哪敢班门弄斧,姐姐才是京城女状元。不过姐姐低调,从来没有给我们开眼的机会。”
“她就是那么个不争不抢的人。”林子茂说的两眼冒光,余韶可一捂嘴,“瞧你,还惦记着。”
“二嫂见笑了。”林子茂咳嗽两声,突然想起当初余韶可还撞破过自己和大嫂的好事。
“上次那事,是我误会了吧——”余韶可脑子里也在转悠同一幅画面,“想来相公和姐姐感情那般好,怎么会——”
“你没误会,我的确是对大嫂心生爱慕。”林子茂仗着多年在林家横着走做兔爷,丝毫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的,“就像姚斌对你一样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茂爷自己说的好好的,干嘛把我扯进去。”余韶可一皱眉,被戳破和姚斌的关系她已经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林子茂这比喻。林子茂对苏子那就是一厢情愿一边热,她与姚斌已经是两情相悦,如何能比?
“二嫂不必避讳,其实二嫂论起来,也不是我二嫂。”
“你这么是什么意思?”余韶可眉毛一横,看着这小屁孩大放厥词,心中一阵怒气。既然选择了姚斌,就已经做好被戳指头的准备,可是还轮不到一个庶出的外人来指指点点的。
其实余韶可一直都很奇怪,林家嫡庶两族关系一向不好,这林子茂既无过人才干、也无讨喜的性子,为何会被林老爷接回嫡族养着,林老太太又为何能一直忍他到此时?
将这无所作为的林子茂宠成什么样子!竟敢横加指责她的事?!
余韶可咬着嘴唇,脸皮薄心气高,经不得林子茂这么直率的表达法,整个人就像个冒气的叉烧包。
“二嫂不要恼我,是我没有说明白。”林子茂借着这吵闹的环境,看着天还没有全黑,花灯还没点上,才艺比赛还很遥远,所有人都忙得混乱,放下心来低声说,“二嫂不是我二嫂,因为你和大哥的婚事,其实一直都不作数。”
“你!”余韶可豁的站起来,离得远的苏晓一眼瞟到直奔她而来,“怎么了,二夫人?怎么没丫头跟着你?太不像话了——”
“刚才潘家的那些女人在闹,我就把派给我的丫头遣过去给她们用了,不碍事。”余韶可和颜悦色压着一肚子气,“苏管家忙去吧,我闷,自己走走就好了。”
苏晓狐疑的看了一眼一脸无辜的兔爷,又看看余韶可,半信半疑的走开了。
余韶可不再和林子茂多说一句,径自去了河边,已经有点亮的花灯漂浮在河面上,夕阳垂下,那火烧的金红映的那微弱的烛光是多么暗淡。
一如自己,随波逐流,无比黯然。
只有个纸做的外壳,虚无的华丽,不如那一轮金红的太阳,就算是到了晚天,那最后的一丝光热,也叫人不得不惊叹。
多么像下堂的大夫人。
难道,自己在这场爱情角斗中失败,就可以否认她曾经的存在了么?
什么叫这场婚姻都是不做数的?
她这一走,在别人眼中,只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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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人眼中,她离开潘家是一次不体面的落荒而逃,只有潘大爷自己心里明白,那实则是一次高调的弃权。
就在苏晓被余韶可绊住的那刹那,潘大爷终于锁定了她的方位,待苏晓满心狐疑的转身走开,不经意又似乎精心安排般遇到了他。
“潘大爷。”苏晓说出三个字,也只需这三个字,就可以让潘亮挫败。
“晓——不,苏管家,您辛苦。”
“不辛苦。”苏晓说的彬彬有礼,却拒他于千里之外,眼神淡漠,语气如常。
“我知道老大老二给你找了不少麻烦。”
“她们只不过给林家苏家找了点麻烦罢了,没有来烦我什么。”苏晓已经准备转身,潘亮却一手拉住她,在这人来人往的保护壳之中,他们不过只是寻常二人。
“潘大爷,请你放手。”苏晓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挣脱,她只是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再一次暴露自己。
第一次暴露自己的身份,实在是愚蠢。
为了救这么一个懦弱的男人,而险些败露了一个处心积虑的行动计划。
“你背上的伤,还疼么?”
“住口!”苏晓的声音是难得一次的严厉,那眸子腾起的杀气,是一切往日的伪装都盖不住的。
“是我太没用,讨不得你这样的女人。”潘亮被这一吼,诺诺放开了手,才发现,手心却都是汗。
苏晓暗自叹息,究竟当初是哪根脑神经短路?为何就会看上这么个男人?
她可是大内豢养多年的杀手,怎么会对这个软绵绵的男人动心?又怎么会在这个男人被山贼打劫的时候一时意气,暴露自己的功夫?
不怪得头目会赏给她那一道火鞭之伤。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找到油纸包。”
头目当时的话,同那道伤疤一起永久的留存下来。
潘亮偏要在这个所有人都忘却烦恼一片喜庆的时候,提醒她背上的伤疤,叫她再一次想起潜入苏家林家的真实目的。
这个男人,真是一如既往叫她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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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真是一如既往叫她厌烦。
苏眉看着鼎爷带着一队人马奔腾而去,咬牙切齿。
坐在一旁悠闲的等着日落的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人就像影子,有时候是你追着他,有时候是他追着你。关键得看,这太阳在什么地方。”
“您不用打什么比喻,直说就好。”苏眉气鼓鼓的说,“我追了这男人好多年,他还是一样不甩我。”
“一个下人,还是一个蛮夷,值得你苏家大小姐如此么?”
“我喜欢。”苏眉眼睛还追望着鼎爷背影离去的方向,“怎么,你看不顺眼?”
“哪里的话,我哪有资格对苏小姐你评头论足。”
“自知之明是老太太您唯一可取的优点。”
老太太一口茶水喷出来。
“良辰那丫头被派去伺候别人了,您可别指望我帮你顺气管。”苏眉没好气的说,“我这气管还火烧着呢!”
老太太一边呛着一边说,“哪敢劳烦您,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看我们两家八成是八字不合的。”苏眉直来直去的说,“我父亲临终前一直对我说,他去调查过阿鼎的来路,你们林家不能碰,你们要毁了我们苏家的。”
“哼,这倒是巧合了,我家老爷过世前,也嘱咐我,不能跟你们苏家打交道。”林老太太顺过气来,也拧着眉头绊着嘴。
“要不是我妹妹看上你儿子——”
“要不是我们林家嫡族有难——”
怎么也不会找上你家!
苏眉和林老太太互瞪数秒,老太太正又端起茶杯顺一口茶水之际,苏眉突然没头没尾的冒出一句:
油纸包,阿鼎偷来给你们林家了吧。
老太太整个茶杯碎在地上,顾不得狼籍,只是死命盯住苏眉,又猛地移开了视线。
“我听不懂。”
“那是我父亲最宝贵的东西,我早晚会拿回来的。”苏眉一扬手。“来个人——收拾一下——”
夕阳收敛了最后一丝金红。
它在余韶可眼中褪色成了莹莹花火,随着花灯一路漂行。
它在苏晓的手指尖抽离,慢慢爬过那背后众人看不见的疤迹。
它在鼎爷形色匆匆的脚尖前被踏碎,又在苏眉悠长的目光中漂白。
它在老太太裙边的碎瓷片里翻滚,蒸腾成暗伤的血色。
它在苏子的林少伟的眼前跳跃澎湃,然后倏地一下,撒由那拉——
“我靠,黑了。”苏子彪了一声,林少伟晕染的比夜还深的眸子闪烁几下。
——大夫人,您快点过去吧,潘大夫人在才艺比试场把苏管家打了!
做了她。
林少伟一撩袍子,邪魅一笑,苏子一拍他的胸膛。“要含蓄。”
炮灰
林少伟几乎是抱着苏子赶到才艺比拼现场的。
已经进行了一阵子的才艺比拼被迫中断,因为高台之上,潘家大夫人正掐着腰,而潘家二夫人则破口大骂。
她们对面站的是不言不语的苏晓。
“阿鼎,你别拉着我!”苏眉在鼎爷怀里挣扎,“你上去把那两个女人给我——”
“你要扭胳膊还是断腿?”
苏眉耳边飘来一句话,正在欣喜之中,猛然发现那声音并不是阿鼎的,扭头一看,林少伟正在苏子耳边吹气,邪魅的微笑着,而苏子则一扭腰身,“要含蓄。”
“含蓄。”林少伟接到指令,在苏眉愣神的一瞬间,直接从台下窜到台上,那正在维和的潘亮被林少伟一掌拍下台来。
“呃……”
原来半夜出来害人的不仅仅是自家妹妹啊。
鼎爷环着苏眉的手臂也松懈下来,林老太太风轻云淡的说,“该是你们也尝尝的时候了。”
所有知情人都在为台上二位炮灰默哀,只是炮灰们仍旧在华丽丽的发光发热。
“哟,我们女人家比试,怎么劳林公子上来劝?”碧云一欠身,一抬头对上的却是林少伟一双明澈的看透一切的眼睛,那是一双雪豹的眼,让她们的小把戏无处藏身。
“敢问我们林家的苏管家哪里得罪了潘夫人?”
林少伟的声音不仅比白日响亮,也比白日磁性,尤其是林家二字重重念着,个中分量碧云哪里听不出来。
只还是那无脑的二姨太此刻去堵枪眼。
“你们的苏管家弄坏了我的琴,这叫我怎么比试!”
林少伟回身看了一眼台上正中间摆放的琴,琴的三角支架此刻跛了一只腿,坍下了一方。
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将琴翻过来,林少伟没有转身,“鼎爷,帮个小忙来。”
鼎爷听见林少伟这么一句,虽有疑问,却还是一个跃身上了台,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动作迅速却优雅。
苏眉得意洋洋的说,“我男人。”
鼎爷来到林少伟跟前,“主子吩咐吧。”
“这琴太监了。”林少伟简单说了一声,鼎爷愣了一下,还是台下苏眉率先喷笑,鼎爷才反应过来。
两只长腿一只“断腿”,可不就太监了么?
“你动个手,把那碍眼的两只——”林少伟扬起眸子,一边说一边狠狠的瞪着潘家二位夫人,话里有话。潘家二位夫人都惊悚了,林少伟才又看了看平日低调沉稳的鼎爷,只见鼎爷运了一口气。
咔嚓,咔嚓。
两掌下去,支架四平八稳的立在台上,鼎爷砍下去的切口,竟然是那么平整,而且和早已断掉的第一只腿长度一模一样。
潘家二太太吃了一惊,看了看不费吹灰之力就摆平一切的鼎爷,又看了看鼎爷的主子的林少伟,只能憋着一口气向大夫人碧云望去。
碧云风轻云淡的说,“谢过林公子了。只是,这琴架变矮了,我弹着不舒服,不知道怎么解决。”
明摆着是来找麻烦的。
林少伟拧着眉头,鼎爷沉着气,两个大男人正在考虑是先打她左脸还是右脸的时候,早已把苏晓转移到安全地带的苏子大摇大摆的回来了。
林家老太太微微一笑,这自家儿媳的妖孽法儿与众不同。很多女人都妖,语嫣的妖是明目张胆毫无内涵的,苏眉的妖是直来直去横行霸道的,而苏子的妖,妖的绵里藏针妖的笑里藏刀。
此刻,月上柳枝头,正是她又出来作乱的时候了。
“哟,厉害,鼎爷真厉害,”苏子出现在两个活火山的大后方,“劈的如此干净利落,一点木头渣子都没有。”
碧云看了看这一身火红的像一只小狐狸的苏子,咽了口口水,总感觉那目光比起林少伟的来更加的噬人。
“我听说,是苏管家办事不利,不知怎么就碰了琴架,断了条腿。”苏子叙述事实,突然话锋一转,“苏管家也真是厉害了,随便这么一碰,那琴架的一只腿断的如此平整齐滑,一根毛刺也没有,不知道还以为苏管家跟鼎爷一般是有功夫的呢——而或,莫不是她用锯锯开的?”
平地一声雷。炮灰起,四海平。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管家苏晓是不可能随便一碰就碰出个这么平稳的瘸腿的,一点毛刺都没有,简直像刀锯拉过一样。
碧云顿时像是刀板上的鱼,众人鄙视的目光就像是千刀万刃。
苏子冷冷一笑。我不怪你玩花样,但是玩花样玩的这么丢人还拿出来显摆,就是乃的不对了。
潘大爷像是醒悟了一般,又执着的冲上场来调停,两位夫人看着台阶自动上来了,就一人一脚赶紧下了台。
林少伟对鼎爷说,“既然琴也不能用了,你就收个尾吧。”
鼎爷一掌而下,喀嚓——
碧云和二夫人一身冷汗,腿都软了,面如死灰的潘亮扶着两位夫人黯然退场,听着苏子在台上一呼百应的说:“别扫了大家的兴致,继续才艺比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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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潘大爷拐到后场,苏晓正喝着“压惊茶”,一抬眼看到这男人,收敛了全部的温和,眼睛犀利无比。
“是我么?”
潘亮一看苏晓的手,看着是手无缚鸡之力,当初这只手是怎么掐断了山贼的脖子,他还历历在目。
“碧云她们虽然爱生事,可是我了解碧云,她是想在才艺比拼上出彩,特意准备了很久,她绝不会对自己的琴下手的,是你做的。”
“潘大爷,您爱妻心切,口出狂言,我这个做奴才的,听听也就算了,不要传到我家主子耳朵里。因为他们都不好惹,尤其是入了夜。”
苏晓放下茶杯,与潘良擦肩而过,潘亮怨恨的追望着她的背影,却不知这一切早都入了一个人的眼睛。
那是余韶可借给潘家二夫人使唤的若伊。
若伊低着头回到潘家二夫人身边,端着压惊茶,奴才样子的说,“夫人,喝杯茶消消气。”
二夫人一看来的正是林家的小丫头,一股气上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不偏不倚印在她的脸颊。
若伊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一动没动,“请夫人消气。”
“你!”
二夫人扬手,却被一声喝住。
“住手!”
若伊背对着他,却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方才去后场端茶,无意听到了不该听的,却也当下明白了这潘家夫人们确实是被冤枉的。
若伊立即找到了林少伟,只是开口说的是,“万事和为贵,少爷别生气,若伊去伺候潘家夫人们喝茶。”
林少伟先前和这个若伊都没直接说过什么话,每次的主角都是余韶可,这一会这个小丫头突然闯出来救火,让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我去了,少爷。”若伊软软的说了声,很是幽怨忐忑,林少伟当时无心,忙着忙着,眼前就晃过了这一双如似鬼魅的幽怨受惊的眸子。
“不行,还是去看看,被潘家吃了,也得收尸啊。”
所以现在,林少伟来了,虽然不是若伊期待的初衷,却至少是来了。
“你们做什么?!”
“教训个下人,怎么,林大当家的也要为我们再主持一次公道不成?”
林少伟笑笑,看了看若伊捂住的脸颊,“不,随便教训吧,打死的话就地埋了,不用我们运回为安去了。”
若伊本是一脸苦楚,现在是一脸黑线。
喂喂喂,少爷,你就是这么为我撑腰的啊?
林少伟眼睛一眯,“那你们自便,我不打扰了。”
这么一说,潘家二夫人扬起的手反到落不下来。
“不教训了是么?不教训了,那我来教训。若伊,还不过来?”林少伟用力将若伊一扯,茶杯碎在地上,茶水流淌在潘二夫人脚底。
若伊觉得这根本不是她期待的英雄救美,而是行李托运。
粗鲁又无情,眼睛一直没在她身上聚焦,手一直都拽着她的衣裳,若伊看着林少伟那张无比俊俏的侧脸,内心一片翻滚。
原来炮灰的不仅是潘家二夫人,还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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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亮被苏晓炮灰了,潘二夫人被林少伟炮灰了,而真正的对决,在这里。
苏子和碧云对峙着,这一场无可避免的决斗,起因却是在余韶可身上。
那时余韶可正像个边缘人一般游走在河边,看着卖货的,看着河里的花灯,林家上上下下为了游会忙的不亦乐乎,多余的似乎就是她一个。
正在河边惆怅,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在河堤上,屁股摔得生疼不说,刚刚恢复的脚踝又是一扭,顿时像被刀刺了一般。
锋利的疼,充满寒意,在这所有人脸上都荡漾着幸福的时候。
她只是背负了一段不作数的婚姻的没有脸面的女人。
连落荒而逃的气力都没有。
这个时候,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脚踝,余韶可一仰面,“姚斌?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游会也开始了,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我就过来看看你。”
姚斌放下特意为余韶可扎好的花灯,揉着她的脚踝,“听说你把若伊借给潘家使唤了,那还是我拜托苏晓专门留给你的。”
“我知道。”余韶可心里暖暖的,“这次丫头都是乱派的,只有我还是若伊伺候着,我就知道是你打通的关系。”
“你伤还没好么,需要知心的人照顾。”
“有你在也是一样的。”余韶可的手犹豫了片刻敷在姚斌手上。
奸情之所谓奸情,就是总要在此时此刻出现了狗血的目击证人。
而被林少伟苏子憋了一肚子外出游荡的碧云,又一次被囧囧的命运眷顾。
“哟。”
碧云一眼看到这好生暧昧的男女,本只是埋怨自家男人眼睛总是向外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姚管家?
走近,碧云一捂嘴,笑的由内而外的嚣张,“这不是林家二夫人?你和姚管家?”
余韶可觉得头皮发麻,姚斌舔了舔嘴唇。
现在二人的事还是地下,林少伟还没有给他们找好出路,是他们以为人多眼杂没有顾及,惹上了这难缠的女人。
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却没有放开。
姚斌扶着余韶可站了起来,碧云笑的更欢,“两个跛子凑成一对,怪不得你们搞到一起去了。”
声音刺耳,惹得左右商铺的人都来看,余韶可脸色素白,姚斌一脸漆黑。
狗血之所谓狗血,就是总要在此时此刻出现了奸情的救世主。
而向来不是被撞就是撞见好事的苏子,又一次被囧囧的命运眷顾。
“我们林家的事,就不劳烦潘夫人费心了。”
苏子与碧云对峙着,眼神与眼神的决斗,电光火石。
碧云本也只是乐的八卦,没有存坏人之心,倒是被苏子这么一激,当下得理不饶人,放开嗓子开始喊:“你们林家的女人勾搭下人,自然轮不到我来管!”
余韶可咬着嘴唇,紧紧攥着姚斌的手,苏子冷不丁一打量也是吃了一惊,看来这一个月,他们的发展很迅速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是暴露的不是时候。
经碧云这一嚷嚷,附近的人都围了上来,马上就有好事者跑去跟林老太太通风报信,所有观看才艺比拼的群众顿时沸腾,河边成了新的比试场,台上正在写大字的某姐妹团炮灰,再一次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的碾了过去。
苏子依旧在含蓄的微笑,那是她的训练有素的面具脸孔,无论是面对着破口大骂的投诉者,还是纠缠不清的债主,她都能一边微笑一边咒骂一边迅速解决问题。
“潘夫人不要激动,我听得见。”
碧云大声,苏子也不输气势,嘴巴劈里啪啦开始说,“你可知道这姚管家的腿是怎么瘸的,那就是被我的相公打瘸的。你又知道这男人为什么挨打,那就是为了这个叫做余韶可的女人。”
恰逢林老太太也赶到了,听到了大儿媳这么一句,顿时脸都变成茄子色了。“你们这都是闹什么!”
苏子面不改色继续说,“你又知道我相公为了这女人,把为安首富的姚家都给灭了呢。实在是我这位妹妹太优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真是拦都拦不住。”
余韶可和姚斌都愣愣看着苏子,不知道她是来劝架还是来拆台的。林老太太气的拐杖在地上钻圈,碧云偷笑得很得意。
林少伟拽着若伊过来了,看这场面也有些糊涂,只是目光一对上苏子的,立刻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老婆大人又要玩什么,但是你玩什么,我都陪你玩。
玩死一个算一个。
“所以呢,我作为最大的受害者,应该也最有发言权。”苏子手指一点姚斌,“再打瘸他一只腿也没什么意思,为安也没有第二个姚家让我男人来灭了,余韶可只有一个,谁都想要,不如,就来个才艺比试吧。”
……
起哄的是无数中下阶层围观群众,看着大户人家为美色决斗绝对是新鲜戏码。
“女人才艺比拼为了好男人,男人为何不能为好女人也来比一比呢?”苏子说的坦荡,“我们有现成的赛场,现成的观众,现成的男人,现成的女人,虽然男人比不了琴棋书画,那就比点别的,今天是大好日子,打打杀杀就不必了吧——我们就来比,猜猜韶可的心思如何?”
苏子笑的千娇百媚,这最大的受害人如此深明大义宽仁同济,林老太太这拐杖实在拐不到她身上去——
碧云笑到此刻才发觉苏子已经不动声色的逆转了一切。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叫又立牌坊又做□?
苏子含蓄的说,媳妇儿我是多么纯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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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才艺比拼现场,台上只剩下那一个炮灰继续写着她的“万事皆浮云”,只因台下还有一位看客在托着下巴目不转睛看着她。
——苏大小姐,您怎么不去看热闹?
台上的人实在写不下去了,一脸乞求。
苏眉一脸正经的说:
——我敬业。
原来最含蓄的,是这位。
游会
林少伟苏子率一众人马来到才艺比拼高台时,苏眉正打着哈欠,头也没扭一下,只是说:
哟,来了。
仿佛早就知道一样。
她其实根本捉摸不透妹妹的心思,就像她自己的心思谁也琢磨不透一样。苏家人的最大通性就是你永远也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所以苏眉懒得猜,只是见到妹妹手做出请的姿势,看见林少伟和姚斌跃上了台,这才终于坐直了,“有意思了。”
一时间才艺比拼高台成为真正的焦点,人越来越多,这显然已经不是林家的内部行为,这简直是举国瞩目的重大赛事。
林老太太知道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她这个老人家一跺拐杖就能挽回的了。
“就按照方才河边所说的那样,比赛分为三轮,第一轮,常识题,第二轮,问答题,第三轮,动作题。出题者自然是我们风华绝代的余韶可,我么,恬不知耻做一回主持。”
苏子这样子哪里像母仪天下的标兵妇女,明明就是倒卖小鸡的黄鼠狼。
“事关一个女子的幸福,各位,请不要含蓄了。”苏子话音一落,牵起余韶可的手就往后台走,前场顿时乱哄哄的,苏眉打了个哈欠,慵懒的说,“慌什么啊,才艺比拼不是还有琴技么,谁上来暖个场。”
本是备场的某姐妹会炮灰再次被苏眉这句话雷得外焦里嫩,好端端的主角成了串场的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琴声起,一副热闹的景象,游会到了此时,方到了高 潮。
一曲毕,不见余韶可的人,却是看见苏子手执一张白宣纸款款而出,“那么这第一回合的常识题,我们就考考二位对余韶可的喜好习惯究竟了解多少。”
林少伟装腔作势,“韶可为我的妻子,放马过来。”
姚斌默不作声,只是手一直捂住自己的腿。
“那好,第一题,请问余韶可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加什么?”
……
全场肃静。
鼎爷开始后悔没有放几只乌鸦飞进来配合一下此刻的气氛。
林老太太铁青着脸,碧云和姐妹会众妖不怀好意的笑着。
唯有林少伟做冥思苦想状——
牛奶?这朝代还没有牛奶呢吧。
西藏红花?藏浴还挺流行的——不过现在那里还是蛮族吧。
海藻泥?……越来越离谱了。
“初春花开,清晨采集,连带露水的花瓣入水,浸泡半柱香的时间。”姚斌说着,有些尴尬的看着苏子。
四下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苏子逼问道,“你一个男人,怎么会对主子这种事情知道这么多的?”
姚斌垂下头,“初春清晨天凉,丫头们受不住寒露,都是我来采集的。”
“你不是账房么?一双巧手不去打算盘,到来做些粗活?”
“夫人,请问下一题吧。”姚斌脸红得火烧云。
苏子咳了几声,朗声问,“第二题,余韶可画眉的笔是什么木质的?”
林少伟率先说了,“乌木。”
还记得一穿过来,头一件稀奇物件就是这眉笔,还是若伊给介绍的。
“不愧是相公,女为悦己者容,相公对二妹的小物件都如此留心,为妻我都要嫉妒了。”苏子积极配合着林少伟,一对黄鼠狼做戏做的专业,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
“那姚斌,你的答案呢?”
“也是乌木。”
“人云亦云。”苏子故意糗他,只见姚斌接到,“十年以上的乌木,截成横面每边半指的小搓,用将息之火烘烤,再去碎末。”
“难不成我们家的眉笔都是你做的?”
“姚斌只为小姐做过。”姚斌又一次被苏子逼到墙角,不得不说。
台下果然又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第三题,余韶可喜欢的胭脂是什么颜色的?”
“胭脂色么。”林少伟说完自觉丢脸,但是仍旧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说,“还能有什么色!”
“很多啊——譬如说——山茶红么。”苏子话音刚落,就有观众起哄,“林大夫人,不能这么偏向自己相公啊!”
苏子和林少伟相视一笑。
“没看出来二妹每次见你都涂这个颜色的胭脂么?”
“真没看出来。”
“少爷自然是看不出来的。”一直没有插嘴的姚斌终于开口,“因为小姐在林家从未用过山茶红,小姐时刻记得自己是再嫁,不敢造次,一直用偏淡的梅香白。”
“哦——”苏子和林少伟发自内心的求学态度感叹了一声。
到了此时,姚斌和林少伟在余韶可身上的心思,真是高下立见。
“第四题,余韶可的发钗——”
“只戴一侧!”这次林少伟先行抢答,苏子却一转,“戴在哪一侧?”
“小姐……不戴发钗很多年。”姚斌低着头默默说着。
心中晃过那个油纸包里包裹的半截银光,怎么会这么个时候想起这个?
“因为苏家以首饰闻名,小姐不想班门弄斧。”
“最后一题——”
“最后一题的答案是,小姐身上的颜色不能多过五种。”
苏子耸耸肩,无话可说。
姚斌一笑,韶可,你这是明摆着想我赢啊。
还记得伺候她沐浴那天,屋子外,自己一句句嘱咐若伊:
“二夫人最喜欢花瓣浴,在余家做小姐的时候,就喜欢这样,不仅如此,她还喜欢用十年以上的乌木笔画眉,喜欢的胭脂色是山茶红,她的发钗从来只戴一侧,还有,身上颜色不能多过五种。”
她都听见了,她都记住了。
姚斌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
“不公平!这下人一定早就知道题目了!”
“对啊对啊,要不他怎么没看题目就知道答案的!”
“一个下人怎么会比她相公知道的还多,肯定有猫腻!”
群情激奋,苏子硬着头皮看看姚斌,姚斌啊姚斌,你怎么不领余韶可的情,非要捅破了呢?
为了维护权威,苏子装出一脸欢颜仿若捡到便宜一般说:
“第一轮林少伟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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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时候把我叫出来有什么事么?是不是碰上什么可疑的人了?”
鼎爷拧着眉头挣脱开苏眉的鹰爪,警觉的看看四周。
“这满会场我最想灭掉的就是你。”苏眉嘟着嘴,“你看人家一个小三都那么美,有人为她打擂台,你呢,不是说我到了三十就娶我么?”
“哪有人像你这样自己找上门来要嫁的……”鼎爷看着苏眉的脸凑上来,顿时向后三步,“再说我现在只是个管家。”
“你什么时候不是啊!”苏眉叉着腰说,“我知道你是下人是蛮夷是偷了我父亲油纸包给林家的那个叛徒!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要你这个人罢了,我管你什么身份什么血统什么来路的。”
“你!”
“我怎么了?!”苏眉迎难而上,突然勾住鼎爷的脖子,老虎一般的气势,小猫一般的姿势,又扑又蹭,“你说,你了解我多少?!”
“不说。”
“不说?”苏眉拧着眉头,一弓膝盖正中鼎爷要害,看着鼎爷强忍着慢慢蹲下,苏眉居高临下的说,“姑奶奶不妨告诉你,就算把你废成太监,你也是本姑娘的人。”
说这话时,远处高台传来一阵喝彩,苏眉远目而去,第二轮结果貌似出来了。
姚斌站在台正中。
看来,这小子赢了。
第二轮,问答题,怎么这么快就出结果了?
第二轮,进行的火爆而迅速,苏子这道题说的只是,请你对余韶可表白一下。
姚斌这次先来。姚斌说:
当我想到我可能会瘸的时候,我很怕,怕以后你过河,我再也背不了你。
所以,我走遍这个城,找到每一座桥,每一条船,仍旧是到了一条没有桥也没有船的河边。
你要过河,所以我把你交给了一个强壮的臂膀。
说完这段话,姚斌无比幽怨的看着林少伟,林少伟忍住胃部一阵自发的前滚翻接翻体一百八十度,铁青着脸说。
这轮我弃权。
男人在激情的嚎叫,女人在放肆的大哭,这段表白不仅让台后的余韶可听的花枝乱颤泪流满面,更是让苏子这个主持都咬着白宣纸狼嚎。
嗷嗷嗷嗷嗷——
太萌了。
古代人听不懂,以为大夫人疯了。
林少伟听懂了,是真的疯了,逼近苏子,林少伟压低了声音说,“我不仅臂膀很强壮,老婆。”
苏子顿时石化,“这是在公众场合,老公,野战不符合精神文明。”
“那就要看这场狗屁的做秀什么时候结束了——”
苏子破着嗓子大喊,“都给我归位归位,别拽着姚斌袖子不放了,对,把那几个疯婆娘拉下去——第三轮!”
河边,苏眉远目着远方的一片热闹,咬着牙,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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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轮紧锣密鼓团结有序的开始了,动作题。
现在成绩是一比一。
众人看了看身材一流的林少伟,尤其是在他和苏子对话后露出的野狼的气息让人喷血。
又看了看跛脚的姚斌,不禁都摇了摇头。
苏子正在慢条斯理的买着关子,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来人啊——落水啦——”
正在众人向那个方向眺望时,台上苏子突然来了一句,“第三题,动作题,现在开始吧。哦,对了,被扔下水的是余韶可哦——”
……
刚刚捂着□爬回来的鼎爷听了这一句顿时风中凌乱了。
凌乱的又岂止他一人?
苏子漫不经心的说,“别以为我这是作秀,大不了一会浮尸你们自己去看么。”
林少伟一跃而下,姚斌看着他矫捷的身姿,迟疑了片刻,苏子低声说:
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装瘸是肯定跑不过他的。哦,对了,我家相公水性不好,他可能会沿岸呐喊助威。
姚斌咬牙切齿的看了一眼无比狐狸的苏子,突然伸直了腿,在一片惊呼声中,大步流星的飞奔而去。
林少伟刚开始摆了个狂奔的Pose,待跑的远了一点就放慢了特意等着姚斌来追,本以为可以喘几口气,没想到苏子那几句激将法这么有效,没几秒钟那痴汉就奔来了。男人本能的竞争意识在燃烧,本是求败的林少伟看着姚斌赶超了自己也一头撞了过去,俩大男人拿出了真本事一路向河边而去。
林老太太自始至终看着这场闹剧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连远眺都不再感兴趣,苏子突然挽起老太太一个胳膊,“老太太,过去看看?”
“过去什么?是收尸还是看着她出墙啊?!胡闹!”老太太铁青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伎俩,把韶可弄走了,你就一家独大了是吧?!”
“哟,娘,我可是您三从四德五美好的儿媳啊,外人都这么说。”苏子笑的灿烂,强拉着老太太跟着人流朝河边走,“再说了,爬墙是她自愿的,而且爬的这么壮烈,河都跳了,老太太何不成全?”
“你以为嫁娶之事是家家酒?!我得对林家有个交代!走了个不明不白的语嫣,好歹有个林子业帮我挡刀,现在把余韶可弄走了算是怎么回事?你让全为安看我们笑话是不?”
老太太一边走一边骂着,骂到河边也肃穆了。
得。
全京城人都看见了。
这余韶可跟八爪鱼一般绕在姚斌身上,肌肤之亲,花前月下,能有多文艺就有多文艺,能有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第三轮,姚斌毫无争议的胜出了。
他只需要向群众解释一下他装瘸的问题。
剩下的,都是林老太太要头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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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既然如此了,儿子也不想留着这个女人了,请娘主持大局。”林少伟这个时候装起孝子来了。
“不急,先让姚管家把他的腿的事儿交代清楚了。”林老太太坐在下人搬来的太师椅上,无数围观群众一起听下文。
姚斌一脸菜色,当年林少伟和自己做戏的事关系到林姚两家,他不敢妄然说出实情。正在踌躇之际,苏子开口了。
“老太太,您这还没有明白么?这是相公和姚斌一早做的戏。”
林少伟和姚斌同时“啊?”了一声,今晚的一切都是未经彩排的,到了此时,苏子说什么,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应。
“啊,是。苏子,你继续说。”林少伟挥挥手,苏子放开了这最佳辩手的口才,“其实相公早就很看中姚斌这个人才,也早对他们的事有所了解,那一次姚斌为了余韶可被姚家责罚,相公是救人心切才假装打断了他的腿。”苏子放眼看了一眼姚斌,“这次比试,正好让姚斌演完这出戏,他总不能一辈子瘸着腿见人吧。”
姚斌这才明白了苏子这第三道题的苦心,正在无比感叹夫人临机应变的超凡能力时,杀出个人来。
扰乱了苏子皆大欢喜的预案。
“大嫂说的不错,大哥的确和姚斌英雄相惜!”兔爷,一直被遗忘在角落的兔爷,此刻突然蹦出来,“但是这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这是两个家族的事,各位,林家和姚家其实本来就是亲家,姚家的后人,早就和我大哥有婚约了!”
林少伟真恨不能把兔爷一脚踢回月球去。
只是他藏在老太太身后,嘴皮子又太快,捂不得,打不得,只能干瞪眼。
“少伟,这是怎么回事?”苏子这辩方律师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对方竟然有新证据!而且她的当事人居然也知情!
“这件事,我本来是想回去再说的。”林少伟压低了声音。
“看来,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大嫂,就是送走了二嫂,你也不是林家唯一的女主人!”兔爷此刻很张狂,又对着一脸茫然的余韶可说,“二嫂,我说过,你和大哥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不作数的,因为我爹爹早有遗书,遗书中说了,不准大哥娶你,而且给他安排了另一桩婚事!”
苏子和余韶可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林少伟,林少伟无比肃穆。
其实,我真的是受害者。
我连未曾谋面的小四是方的圆的都不知道啊!
一片混乱之中,老太太出奇的平静,鼎爷也出奇的平静。
半响,老太太说,“就闹到这里吧,还嫌丢人丢的不够么?”
“不,娘——”余韶可死死看着林老太太,“是真的么?我从来就没有进过林家的门?”
林老太太脑中也在天人交战。
余韶可非放不可了,再留她在林家只会更遭人话柄,借由老爷的遗书光明正大的把她送走,于她于林家,都是再好不过的冠冕堂皇的说辞。
可是,那纸遗书,老爷曾再三叮嘱过,非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开启。
现在算是万不得已了么?
算是了吧,已经没有下台的路了,唯有此法。
林老太太理解错了老爷的意思,鼎爷明白,却已经无力阻止,当遗书二字从林子茂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明白。
真正的危机,要随着余韶可华丽的离开而粉墨登场了。
这是林家早晚要面对的,只是在这如此繁花似锦的游会之夜,如此大张旗鼓的展开在众人面前,着实是他没有想到的。
“子茂说的没错,其实余韶可一开始就不是我林家的媳妇。”林老太太一字一句,将这个劫后重生的女人和林家的关联,一丝一点的剔除。
余韶可更紧的抱住了姚斌,这一次,她真的完完全全的,脱离林家了。
走的轰轰烈烈,一反她来时的低调。
原来她的生命,并不是花灯,而是烟花。
到了最后,才最为瑰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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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哭大笑的人间闹剧以如此的方式结尾,是苏子和林少伟都没有想过的。
苏子盘算的很美好,利用三道考题向众人展示姚斌对余韶可的心意,同时帮他摆脱瘸腿的束缚。再将当年做戏的段子改良一下,修饰掉阴谋的成分,改编成英雄的惺惺相惜,成功送余韶可出门去——
她这个出墙的梯子做的多么完美。
如果不是被突然蹦出的兔爷撞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是皆大欢喜,最欢喜的当然是余韶可和姚斌,林家什么四姨太和他们再无瓜葛,从此阴谋是路人。
潘家几位夫人看到苏子聪明反被聪明误,送走小二又来了小四,也算解气,就把这一晚上的炮灰史悉数忽略了,一直回了家还在乌鸦一般叫唤。
满城的商贩和游客不仅吃了东西看了花灯,还看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决斗戏码,最后还目睹了林家院子生猛的狗血大剧,心满意足,足够谈资。
兔爷这个罪魁祸首欢乐的蹦跶着,大张旗鼓的引进了小四,又离他成功“解救”苏子近了一步。
不快乐的是这一夜最辛苦的人们。
苏子一言不发的走了,林少伟知道这一夜自己哪里强壮都没用了。
鼎爷打扫着战场,正这时,有人河边风风火火的跑来,一边跑一边喊:
来人啊——落水啦——
还来?
鼎爷皱起眉头,幕布都拉下来了,怎么还没散场?
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的。
隐隐不安。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是什么的?在这个繁忙而凌乱的夜,在这么群魔乱舞的时刻,他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谁?
……
苏眉。
这个女人,整整下半场,一直没有踪影。
鼎爷撞飞了来报的下人,朝着那河边跑去。
花灯一盏盏顺河而下,映着那一个人浮在水面,那头发四散,眼睛望着天。
那时她说着我找了你找了五年六个月四十八天。
那时他欠了她四十八天和一辈子。
此刻她在他面前飘过,人在静水,月亮在上,身过万灯,浮华不再。
“眉——————————————————”
爱情
马车缓慢而沉重的行驶在路上,偶尔颠簸。
苏子从夜里醒来,目光如炬,看了看车里熟睡着的春喜,那鼾声让这晚春还有些微凉的夜显得格外幽静。
撩开帘子,外面还是一片乌黑,赶车的下人轻声低问,“夫人,有事?”
“没事,睡不着。”
“夫人前些日子辛苦了。”车夫说了一句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正是此时,突然一匹马靠了近来,居然是林少伟。
“少爷?”
“你怎么骑马了?不到车里睡一会?”苏子仰头问。
林少伟不做解释,伸出一只手,黑夜之中他的眸子闪着亮光。
苏子知道,他终于打算开口解释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也太多,姐姐的事早已把她对林少伟的怨意和对未知小四的不满冲淡了,如今林少伟不动声色的示好,让她一阵宽慰。
这个男人毕竟也不是原本那个自大的男子了,他多少开始有了现代夫君的温存。
只不过他那张嘴,还是要比白日张得开。
苏子扶住林少伟,人一跳,跃在马匹之上,搂着丈夫的腰。
“我带着夫人转一转去,你放心,我找得到路。”
这里已经离为安不算远了,再走半日就可到了,又只有这么一条笔直的大道,想要走偏也是难事。
车夫不敢多加过问,只是看着少爷把夫人带走了。
摇了摇头,车夫似是有些替他们惋惜的说,“多好的一对,怎么就又添事了呢?”
马小跑在草地上,已经离大道有些距离,星空之下,一切如此宁静,宛若时间可以停止,岁月可以重来。
苏子紧了紧抱住他腰的双手,“没想到你去内蒙古支教学习了骑马,还能用上。”
“那是多久的事了呀。”
“其实也就是四五个月前么——我们穿过来之前。”苏子将脸贴在丈夫宽厚的背上,“一晃,我们都来了快半年了。”
“哪里有一晃,这半年过得跟半辈子那么长。”林少伟叹了一口气,刚毅的脸上那曲线如此分明,像一幅用笔强烈的水墨画。“回头想想,真的闯过了很多关。”
下堂,追妻,送走了语嫣,招管家,春游,游会,送走了韶可——
现在,又要迎来不知是谁的四夫人。
“是啊,可你的女人总是前仆后继的。”苏子终于问出了口,“你还欠我一个说法。”
“姚斌已经带着余韶可走了,是死无对证了。”林少伟一只手拉出缰绳让马儿慢慢走着,一只手抚摸着苏子环在他腰间的手,“不过这遗嘱的事,是姚斌告诉我的。”
“林子茂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想,是我每次带着他去见鼎爷的时候走漏风声的。鼎爷已经永远留在京城了,也是死无对证了。”
“你的两个证人都不能为你作证,你要我怎么判啊。”苏子用鼻子拱着他的后背,引起他一阵酥麻,林少伟低笑,“不要擦出火了。”
“对你的小惩大诫。”
“我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位管家,难道不算惩罚么?”
风吹着,夜的凉意在苏子的手指缝隙中穿梭,她贴在林少伟后背的心却是暖的。那紧密贴合的温度,让彼此安心。
“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老公。”
“我也是,那个小四,绝不简单。”林少伟仰望星空,那点点的光亮背后,毕竟是无穷尽的黑暗。
“姚斌不过是这个阴谋的边缘人物,而鼎爷这个在漩涡中心摸爬滚打的老人家,是绝不会透露半点风声的。”林少伟无限感慨的说,“要说你姐姐的事出的真是时候,一下子在我左胳膊脱臼以后又砍了右臂。”
林少伟一节一节摸过苏子手指的关节,“你放心,我怎么对待语嫣和韶可的,就会怎么对待那新来的。”
“也许刚开始是嫉妒是愤怒,我也只是嫉妒你桃花运太旺,愤怒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但是现在,只剩下担心。”
“担心啊——”
“担心我们离这个大宅深处的漩涡,是越来越近了。”苏子更紧的围住他的腰,“不知道我们前面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大姐帮不上我们了,姚斌鼎爷都不在了,我们又是孤军奋战了。”
“只要我们在一起,那就绝对不孤单,老婆。那么多关我们都一起闯过来了——”林少伟腿一夹马肚子,“让我们一起走下去。”
马小跑着追敢林家的车队,夜风吹来,苏子靠在林少伟背上,眼前浮现的,却是一片星空下,姐姐那张在水面漂浮的脸。
那时花灯若星辰,静水如夜空,恰似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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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
鼎爷是踉跄的跳入水中的,丝毫没有姚斌跳入水中时的优雅。
他几乎是蹒跚游过去的,中途跌倒了好几次,叫河水呛住,掩盖了一声一声的呼唤。
而那个慢慢漂浮的女人,没有动一下。
在满是花灯的河水中,她是那最华丽的人偶。
离岸并不远,水只淹没了鼎爷胸膛。
鼎爷却一阵呼吸艰难,眼前闪过她无数张脸,嚣张跋扈的,破马张飞的,慵懒无谓的,嬉笑怒骂的。
她有很多张脸,就是没有一张哭脸。
而她本该是那个以泪洗面的女人,她却以一己柔弱的肩膀,支撑着这个阴暗的苏园,在不明身份的陌生人的监视下快乐的活着,在高高的天井洒下的唯一的一束光芒中旋舞——
为何你能如此坚强?
是否是因为命运从未给你脆弱的机会?
为何你总是对我如此宽容?
是否是因为你早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伤害?
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眉。
我不想带给你伤害。
我。一个前朝皇后党羽的大内侍卫,一个奉命寻找毒害皇后凶器的前朝余党,一个背负了太多使命的浪人,走不出皇城,走不出自己,于是只能走出苏园,走到天涯海角——
你。一个当朝新皇子最为恩宠的商人之女,一个维护着新权维护着那隐藏秘密的家族继承人,一个守护着太多秘密的人,逃不出苏园,逃不出这一双双眼睛耳朵,你却跟着我到了海角天涯——
鼎爷站在水中央,静水如斯,苏眉只是浮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岸边已经跑来哭喊的人们,他听到了苏子的声音。
他没有伸手去碰苏眉一下,仿佛她永远都留在他一米之外的地方。
从过去到现在。以至于他无法奢求的未来。
“眉,我知道,你泡澡的时候什么都不加的,你喜欢把浴盆放在天井的正下方,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地方。你知道么,我曾经去过你的屋顶,我看见过你。你会打我吧——所以我从来没敢告诉过你。”
鼎爷一行眼泪流了下来。
“你不爱画眉,也不爱胭脂,不爱金钗,也不爱绫罗,所以姚斌可以回答余韶可的那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出来。”
鼎爷伸手,颤抖的将她贴在额头的湿发别在耳后。
“其实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你爱上了我这个不该你爱的人。”鼎爷托起轻轻浮于水面的苏眉,那么轻,仿佛一片羽毛,没有重量。
“你知道我很多事情,很多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但是你也许不知道的是,我也爱上了你这个不该我爱的人。”
一声清脆的笑声突然那么突兀的绽放出来。紧接着是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大笑,鼎爷感觉苏眉慢慢沉在自己怀中,看着那双他以外永远不会睁开的眼睛顽皮的睁开在他面前。
“我会凫水啊,笨蛋。”
这是苏眉的第一句话。
“你真的偷看我洗澡啊?”
这是苏眉的第二句话。
“那你得负责了。”
这是苏眉的第三句话。
鼎爷笑不出来,那眼泪挂在下颚,垂着月色,苏眉轻轻一勾鼎爷的脖子,身吊了以来,紧紧拥抱着他,看着不远的岸边上吹着口哨的众人。
苏子跌坐在河岸,苏眉用力的招招手。
苏家大姐,逼婚都可以如此没有章法,几天之后那连“仓促寒酸”四个字都不配的闪婚,再也不能雷倒众生。
苏眉只是拿着酒杯四处说,“我已为妻许多年。”
本已是“下人兼蛮夷”的某郎君,其社会地位和名声再次如苏家的金银珠宝一般,不值一文。
苏眉声称从此退出江湖不问宅事,决定牵着鼎爷去流浪,鼎爷执意留守京城随时待命,这一对主人与宠物的攻守大战后事如何,似乎已经和林家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