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天霜河白》》 · 倾泠月 · 2026-07-26
淳于深秀听得后面衣料落在树枝的声响,于是转头,果见风辰雪已换好衣裳,那换下的湿衣已晾在了枝上。“喔。”他点点头,“所以你弹琴,让我一时怪笑一时吼叫的,又在山下弄那些足印出来,只为了让那些山爱子们相信是遇上了屏蓬兽。”
“也并不要他们相信,只要能吓着他们一时即可。”风辰雪道:“至少那将领就不曾相信,否则他不会想派人从南面上上来一探究竟,最后也不会射那些火箭。”
“也是。”淳于深秀再点头,“之所以能吓住那些士兵,是因为前头那些人无缘无故的倒地昏迷,你那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琴音所制。”
淳于深秀一听本欲再问为何琴音可致人昏死,可转而想起母亲曾和他谈过江湖上有些绝顶高手可以音御敌,想来风辰雪便是由此绝技,而这些都是独门绝招不外示于人的,于是不再追问。“难怪你弹琴之前叫我以布堵耳。”
风辰雪将琴抱至膝上,琴身上已刻下“沉音”两字,苍劲有力,笔意飞扬,是那夜秋意亭刻下的。而当年那张让他学到一身武艺的古琴已回到帝都皇宫,于她此生永别,而琴身里藏着的那两幅白绢,却不知日后何人能有缘得之。
“淙淙淙……”她指尖拔下,那曲调却是白昙山顶和那曲箫音。
高山流水已成永别,与他亦是“死”别生离,这一生,终只是飘零天涯,心无安处。
淳于深秀看着对面火光里荣华绝代的佳人,听着那清越的透着孤独的琴音,神思沉静又泛着莫名的忧悒。她刚刚成功的阻扰了山尤大军,何以她无一丝欢愉?篝火温暖,何以她依是漠寒如雪?阿就坐在她的对面,何以她的琴音如此的幽寂孤凉?
在清寂的琴音中,在淳于深秀有的沉思着,天色慢慢亮着。
朝日升起,两人启程,先到附近的城镇买了马匹,然后便一路疾奔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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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花开两地共芳辰(上)
五月十二日近午时分,淳于深秀与风辰雪抵达丹城。
可两人一入丹城,却发现丹城与他们离开时毫无二致,城门处守城的的将军没有增加,亦无一丝外敌既要入侵的紧张或惊惶,城内的百姓依旧是一派平静安乐。
两人疑惑,难道是淳于深意与孔昭路上出了事还未回到丹城?
“你先回家看看,我去先前住的小院看看。”风辰雪道。
“嗯。”淳于深秀点头。
两人分头而行。
风辰雪到了小院,叩门,不一会儿便听得里面有脚步声传来,接着便响孔昭清脆的声音,“是深意还是姐姐?”打开门一看,顿满脸惊喜,:“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一把扑到风辰雪怀里,两手抱着她的腰,又是高兴又是依恋地再唤一声,“姐姐。”
风辰雪抬手抚着她的头,柔柔一笑,“我回来了。”
“姐姐快进来。”孔昭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把她往里拉。
两人进院,离开时还烂漫着桃花早已谢尽,此刻一树绿叶,倒是院中的一株珍珠梅开花了,如云似雪,未开的花苞像一颗颗圆润的白珍珠挂在枝头,一眼望去,仿似一位二八少女披着雪缕玉珠衣,清姿丽质,气洁神秀。
到了屋里,风尘需一边解下背上的亲囊一边问道:“你和深意回到丹城有几日了?”
“已有三日.”孔昭将包袱放下然后帮着风辰雪解背上的琴。
“嗯?”风辰雪听了不由眉头微锁,“既然早已至此,何以丹城无一丝御敌准备?”
“呃?”听风辰雪这么说孔昭也是一脸不解,“我们回来那日便是先到了淳于姑娘家,我亲眼看她跟淳于大人说了的。”
“哦?”风辰雪在椅上坐下,“你这几日可有看着她?”
孔昭摇头,一边倒了杯茶放到风辰雪手边。“那天淳于姑娘送我回了这里后便回去了,这几日也没有过来,我一只猜她忙得没空。”
“这样么……”风辰雪不由沉思,为何会如此?淳于深意既然告知了她父亲,那丹城便不该如此毫无防范?还是……
“姐姐,你这一路可累了吧,我先给你烧水洗澡,然后给你弄吃的。”孔昭却道。在她的眼里,丹城会如何,皇朝又会如何,这些并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她只关心她的公主。
“嗯。”风辰雪点头。这一路奔波,都未曾好好洗过,积了一身的风尘。
于是小院里,风辰雪洗去一身风尘,然后享用孔昭做出的美味,而在淳于家却无这等幽静。
书房里,淳于文渊坐在太师椅上,淳于深秀站在房中,父子俩一个眉头深锁,一个满脸震怒。
“爹,您身为府尹,难道就不能做主?”淳于深秀追问父亲。
“唉。”淳于文渊长尝叹一口气,“一城之首虽是我,但你也知道一城的兵权在都副之手。他不相信山尤会攻打丹城,他不肯调动兵马,为父又能如何?”
“这孙荣实是可恶!”淳于神秀一拳砸在桌子上,顿时一阵砰砰当当。
“你这孩子,跟你说过多少次,脾气别这么暴躁冲动。”淳于文渊看一眼儿子,本想训叱几句,最后还是作罢,此刻实没那份心情。
“孙荣这混蛋为什么不信?”淳于深秀怒瞪双目,“我们日夜拼命赶路就是为了赶在山矮子前回丹城报讯,而且为了拖延山矮子们我们还差点没了命!这孙荣竟然就以一句‘此事无实凭不可虚言妄信’而置之不理?!”
淳于文渊亦是一脸无奈与愁结,“这孙都副乃是三年前调任丹城的,而偏偏这三年山尤未曾进犯一次,他怎肯信山尤会在今日犯境。而且三年来山尤每年都派使臣携礼前来交好,这孙都副得了人家不知多少好处,此刻别说你们并无采蠻,山尤结盟的盟书,便是有,他都会怀疑盟书真假。”
“混蛋!”淳于神秀咬牙赤目,“他难道要看道山尤大军兵临城下才相信?!难道要山尤大军杀到他眼前才信?!”
“那日你妹妹与为父一起去找孙都副,他不但不信,反说你妹妹是造谣生事。”淳于文渊摇头,再次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叹气,“而今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星火传书给州府大人,请州府或大都统下令都副,并增派援兵。”
“深意呢?怎么不见她?”淳于深秀一听这话不由问道,自他回家到此刻都不见妹妹的身影。
“一大早便去找李千户与校尉了。”淳于文渊答道,“她是想去有说两人,可以为父对两人的了解,你妹妹去了也无用。”
“这孙荣……竟无视全城百姓的安危!”淳于深秀猛地转身,“本大少去宰了他!到时爹爹你以府尹之位代行都副之职便可!”
“你疯了!”淳于文渊赶忙拉住儿子,“这等大逆之话你也敢说!”
“爹!此刻丹城危在眼前,山矮子们的大军可马上就要到了,你还顾这些个原则、虚名作甚?!”淳于深秀一把扯开父亲的手,“这孙荣昏聩无能,杀了他反能救丹城!而且只要打退了山矮子,你居功至伟,那便功过相抵,殿下也不会降罪!”
“不行!”淳于文渊厉声喝道。
虽然从小便常被父亲训叱,可淳于深秀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的神色,不由得一愣。
“你今日若杀了孙都副,那日后该有多少人仿效你行此无德无形之事!那以后又该出多少目无法纪草菅人命之徒!若与那相比,为父倒宁愿今日丹城蒙难,Qī.shū.ωǎng.也不要给后世之人留如此一个榜样!”淳于文渊义正词严。
“爹,此刻难道不是救丹城最重要?!这可是十数万条人命!”淳于深秀大喊道。
“闭嘴!今日丹城只十数万人,若后世仿效戾徒之行,祸害的便是百世千世之千千万万人!”淳于文渊面色铁青。
“爹!”淳于深秀只觉得父亲简直不可理喻。
“你不要再说!”淳于文渊一摆手,满脸肃容,“等你妹妹回来,为父领你们一道去城楼前,事以至此,已无法隐瞒,至少该告知城中百姓。到时你留下组织城中壮丁守城,深意则护送城中老弱妇孺离开,前往鄂城去。”
书房的门忽然推开,确实淳于夫人进来了,一手提一壶茶,一手端一长盘,盘上置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深秀,你一会来连口水都没喝呢。”她将茶壶与长盘摆在桌上,又道:“你们俩父子难道都成仙了不成,午膳都过了也不知道饿。”
父子俩同时望向她,然后都收了声,在桌前坐下用膳。
淳于文渊拾起筷子却又放下,然后转头眼睛望着窗外,道:“夫人,你和深意一块走。”
淳于夫人将盘中的菜一道道摆上桌面,然后手一伸,揪住淳于文渊的耳朵将他的脸转过来,挑着眉道:“你是老糊涂不成?我走了,你若是死了,谁给你收尸?当年姑奶奶抢你上山时不就跟你说过了么,姑奶奶会一辈子对你好,你活着给你吃香的喝辣的,你死了谁给你披麻戴孝。”
“夫人,你……你快放手,这成何体统。”淳于文渊赶忙低声告饶。
面对淳于深秀低头拔饭,脸都快埋饭碗里了,只肩膀一耸一耸的抖着。
“给我坐直了吃。”淳于夫人一巴掌拍在儿子脑后。
淳于深秀挺腰抬头,脸上憋着一脸的笑,“娘,我觉孙荣那混蛋应该由您出面去收拾,保管他服服帖帖的。”
“你胡说什么!”淳于文渊瞪儿子一眼,捧起碗筷,可看着眼前香气四溢的饭菜,却是毫无食欲。
“吃饭吧。”淳于夫人夹了几筷子菜放他碗里,“去杀人也得把肚子填饱了呀,否则哪有力气。”
“唉!”淳于文渊重重一叹,“只盼州府大人的援兵能早到,只是呀……”他说至此微微一顿,脸上显现深深的忧虑。
“只是什么?”淳于深秀追问。
“你们走后,朝廷派下了新的州府,乃是敬熙伯之子燕云孙。”淳于文渊道。
“那个人?”淳于深秀停下筷子,“这位燕九公子的大名便是我们这等边城可也是早有耳闻啊,是常常用来和秋大哥作比较、以衬托秋大哥英伟不凡的纨绔子弟中的典型。”
“你这孩子,不可无礼!”淳于文渊瞪一眼儿子,“你以为你比人家会好到哪去,至少人家此刻是堂堂州府大人,位阶远在为父之上。”
“还不是仗着父荫罢了。”淳于神秀不屑地哼一声,然后大叫,“爹,这可惨了!难道是天要亡丹城不成?否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换了这个绣花枕头来了?!”
“所以为父才会一边星火上书州府,一边星火上奏帝都。”淳于文渊叹着气道,“只希望啊……”
可淳于深秀却不敢“希望”,他呆坐在椅上,“这可怎么办?早知道,怎么也该让秋大哥写道手令才是,至少也可用来威吓一下孙都副啊。”说道这,他忽然想起了一事不由怔了。
“气死我了!”
门外忽然一声大叫,淳于深意怒气冲冲进来。
“怎么?”淳于深秀赶忙问她。
淳于深意见兄长在坐微微一愣,但此刻可无心情来叙别后之事,道:“我去找李千户与田校尉时,那孙荣小人竟然也在,他竟是算准了我会去找他们,还故意当着我的面对李千户与田校尉说无他的命令绝不许动一兵一卒,否则便以军法处置。”
“这混蛋!他是要祸国害民到底啊!”淳于深秀顿页怒骂道。
“可恶!姑娘我真恨不得去捶扁那家伙的脑袋!”淳于深意握着拳头恨恨道,“这下可怎么是好?这皇帝也是,为什么要把兵权给那种家伙!直接由府尹接管兵权不更好吗!”
“有了!”淳于深秀却突然起身,“那日我们在山尤与秋大哥分别时,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闻言,淳于文渊与淳于深意不由都问道:“说了什么?”
“他说有事可找辰雪。”淳于深秀道。
“嗯?”淳于文渊不解。
淳于深意却是沉思,“辰雪么……”她喃喃念一声,然后问道:“哥,你们一路怎样,可有阻住山矮子?辰雪怎么了?那山矮子们何时会到?”
淳于深秀点头,“我们倒是以两人之力拖住了山矮子们三天,这都是辰雪的功劳。”
“喔。“淳于深意眼睛一亮。
“这位辰雪就是深意你说过的那位姑娘?”一旁淳于文渊问道。
“嗯。”淳于深意点头,“就是你那日见着的孔昭的姐姐,她的功夫极好。”转头又问淳于神秀,“哥,你说说你们是怎么拖住山矮子的?”
“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回头有空我再和你说,现在我们还是先去找辰雪商量一下吧,说不定她有法子。”淳于深秀道。
“嗯。”淳于深意页同意,她想起那夜风辰雪与秋意亭的对话,心中一动,“那日在山尤,秋大哥一定要她和我们一起回丹城,说不定他就是存着要辰雪帮我们的意思。”
“那我们现在就去。”淳于深秀马上起身。
“慢。”淳于文渊却唤住儿女,“她不过一介女子,又有何德何能救丹城于危难。”
“爹,你不信她,难道你不信秋大哥吗?”淳于深意道,“秋大哥在离开之时特意跟哥哥嘱咐一句,自然有他的道理。”
淳于文渊闻言一怔。
“爹,女儿平生不服人,可就对她和秋大哥服气。”淳于深意又道。
“哦?”淳于文渊见女儿这般说亦不由心思一动,沉吟一会,道,“既是如此,那为父于你们一道去,也示诚意。”他还是想亲自会一会这位风姑娘,若真有奇才,他愿跪拜相求。
房中一直沉默的淳于夫人忽然哼了一声,道:“这顿饭可是费了银钱耗了我功夫的。”
于是淳于文渊于淳于兄妹乖乖吃完了饭才出门。
十、花开两地共芳辰(中)
泽城是月州的州城,新到任的州府大人燕云孙燕九公子这会正坐在州府大衙里一脸郁闷地看着一封文书。
“唉,本公子才上任半月,怎么就有如此大的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一旁伺候着的燕辛伸长脖子问道。
“山尤十万大军不日即犯丹城······”燕云孙念着文书。
“啊?”燕辛也吓了一跳,“公子你运气还真不好,一到就有这么大的事,难不成你与月州这地界不合,所以一到就给它带来了灾难?”
“臭小子!”燕云孙一巴掌拍过去,“有你这么损自家主人的吗?”
燕辛头一低躲过去了,嘴里依旧道:“公子,这实在怨不得小人说,这是事实啊。不都说山尤有三年没犯境了吗,怎么你一到,它就来了,这不就说明你运气不好吗?”
“还真是运气不好。”燕云孙指尖拈着文书甩来甩去,“陆都统去了景城还没回,公子我可不懂带兵打仗,这可怎么办啊?要不当没收到丹城淳于府尹的上书好了?”
“公子,怪不得以前秋大公子老骂你是硕鼠一只”燕辛摆出一副鄙夷神色看着自己家公子,“这话也亏得你能说出来,连脸都不红一下,果真是皮粗肉厚。”
“你这小子三句话不损我四句你就不舒服是吧。”燕云孙斜他一眼,“从这里送信给陆都统,最快要五天,再等陆都统接信然后决策然后发兵然后到丹城,那时估计丹城城楼上早就挂上山尤领将的将旗了。”
“嗯。”燕辛想想也是,“那怎么办?”
“燕辛,你说秋大公子这会在哪呢?”燕云孙忽然道,“他明明该在月州才是,可怎么也找不着他,而且他那十万‘云彻骑’又在哪?”
“公子你都不知道,小人又怎么会知道。”燕辛眼一翻。
“哎呀呀,这可真让人发愁呀。”燕云孙把文书往案上一丢,摊开四肢倒在椅上,“看来这州府一点也不好当了,麻烦事这么多,公子我不用多久便要长白发生皱纹了。”
“公子,我怎么看你脸上也没写着愁啊急啊的。”燕辛目光打量一番自家公子道,“不过为难倒是有一点。”他从小跟着公子,两人一块儿长大,再是熟悉不过了,燕云孙头发丝动一下他都知道是啥意思。
燕云孙从椅子上坐起身,摸着下巴道:“唉,确实为难啊,谁叫你家公子上擅巧取豪夺,下懂坑蒙拐骗,中通赌术兼知美人,更是英俊潇洒魅力无敌,可就不会兵法武技。而这眼前呢,虽然摆着一个能帮公子的人,而且还是难得的奇才,可是啊······”
燕辛听着也连连点头,附和道:“可惜呀。”
“唉唉唉······”燕云孙一边叹气一边将文书捡起,“可是没办法了,公子我不急,那丹城的淳于府尹只怕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燕辛于是道:“这刻秋二公子应该是在紫藤院里睡午觉。”
“唉,他睡午觉多舒服啊,本公子却要为这些个麻烦事而烦恼,不公平呀不公平,所以为了公平起见,本公子怎么着也该去扰扰他才是。”燕云孙一边嚷着一边往门外走去。
燕辛一边跟上一边道:“这几天服用了梁大夫的药,每日里也只是看书睡觉,二公子的气色可是好多了。”
“那就好,让他那颗脑袋稍稍动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两人离开州府大衙回到官邸。
作为一州之州府的官邸,自然不会简陋到哪里去。前有铜门高槛,里有楼阁亭廊,衬着朱窗碧户,锦花秀树,十分的富丽雅致。两人穿过府院迳往后园而去,还隔着墙便闻得一阵花香,步入园门,便可见园中一池粼粼清波,池旁一架紫藤花开正盛,紫蓝花串自枝头挂下,仿若垂云落霞,色绮香幽。而在那紫藤之下横着一张竹榻,榻上一人素袍乌鬓,枕一方白玉枕,睡得正香。
两人步入园子,不自觉便放轻了脚步,只是离竹榻还有两丈远时,榻上的人却睁开了眼睛。
见他醒了,燕云孙便负手身后慢慢踱步过去,一边还摇头晃脑地吟道:“遥闻碧潭上,春晚紫藤开。水似晨霞照,林疑彩凤来。”
榻上的人起身,捡起枕边落下的一朵紫藤花,淡笑道:“这诗倒还算应景。”
燕云孙嘻嘻一笑,道:“还有更应景的呢。”
“哦?”秋意遥抬起手去束散着的长发。
“秋公子,我来。”一旁的燕辛见之赶忙过去,拾起枕旁的发带就在他颈后轻轻一束。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燕云孙又漫声吟道,最后叹气一声,“可惜你是个男人啊。”
秋意遥侧首向燕辛一笑以示谢意,然后看向燕云孙,“你今日怎这么早便回来了?”
“唉,还不是因为这个。”燕云孙自袖中取出文书递给他。
秋意遥微现疑惑,然后接过打开,片刻,将文书还给燕云孙,颇是平淡的说了句,“这事看来是挺急的。”
燕云孙一听这话,顿一屁股坐在竹榻上,嬉皮笑脸地道:“意遥,亏得我们都几十年的兄弟了,你怎么就丢这么一句话呢,也不关心关心我要如何处理。”
“哦,你要如何处理?”秋意遥从善如流。
“你再关心关心我发不发愁。”燕云孙也笑眯眯的再加一句。
“你发愁是你的事,与我何干。”这回秋意遥却不再顺着问。
“意遥,我们几十年的兄弟,你怎可如此无情无义。”燕云孙低头一副无比怨屈的模样。
秋意遥摇头,看着他道:“你专门拿这种东西来给我看,也就别再拐弯抹角了。”
“哎呀,意遥,你比那些红颜知己更为知我呀。”燕云孙抬头,满脸感动地伸手去拉秋意遥的手。
秋意遥手指一弹,将燕云孙的手弹开,叹气道:“真不知你这般模样到底是如何当上这州府的。”
“自然是陛下慧眼识英才啊。”燕云孙大言不惭的自夸。
“我记得你有说过陆都统在几日前去了景城。”秋意遥懒得再与他胡缠。
“所以说我运气不佳啊。”燕云孙颇是感慨的叹气,转而又一脸喜气的看着秋意遥,“不过呢,上苍也还是照顾我的,这不就让你与我一道来这月州了嘛。”
秋意遥沉默。
燕云孙看着他,眼珠子一转,然后一把扑过去抱住秋意遥,伏在他肩头嚎啕大哭,“意遥,你可要救我呀!你也知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呀,可不知带兵打仗,你要不帮我,这回我可真要死在这里了,不但我要死在这里,还会因戍边不力而招致大罪而牵连亲族,到时陛下肯定还要斩了我的爹娘兄长嫂嫂姐姐姐夫侄儿侄女们······意遥,你不救我,至少也要救从小视你如己出的燕伯父、燕伯母啊!”
“有声无泪谓之嚎。”秋意遥抬袖在燕云孙肩头一拂,燕云孙便半边身子麻了一下,然后便被推开了。
“你要不帮我,那我还要闹,还要上吊!”燕云孙摆出一脸无赖样道。
秋意遥瞪着他,既无奈又好笑,“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大概就是从小就认得你。”
“所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从小就认识你和意亭。”燕云孙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秋意遥看着他满脸无语。
可燕云孙却在下一刻正襟而坐,神容严谨,自袖中掏出几张纸递给他,道:“我来月州后,文武官员皆有接见,这上面列的便是我见过的还算是人才的几名武将。只是说到调兵遣将我实在不通,所以你帮我看看,该如何用他们。”
秋意遥接过,展开,纸上列着数名武将的出身、年龄、品性、职位以及燕云孙估摸出的其个人能力,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微笑。虽说燕九公子一贯的散漫不羁,可该做的该看的该知的未落一分。看过一遍后,他将纸还给燕云孙,并未言语。
燕云孙倒也不催他,只坐在一旁打了个哈欠,然后便倚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似睡未睡。
秋意遥起身,走至水池边,目光自湖面掠过,然后静静的望着对面的一树珍珠梅,似乎是在欣赏枝头那些清雅秀丽的花蕾,又似乎透过那些花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男儿何不带吴钩,踏取关山五十州。”许久后,他蓦然轻声吟道。
燕云孙听得心头震动,不由坐直了身,抬眸往他看去。
池边人久病缠身,面色苍白,身材瘦削,一身素袍,便显得越发的羸弱,可那双眼睛从来都是那般清澈而坚忍。而此刻,他的眼中更是绽放着一种炫目的华采,仿似是暗匣里藏着的绝世宝剑终于重见天日绽放明光与锋芒。
秋意遥的目光自那株珍珠梅上移开,然后仰首望向天际,微微眯眸,承受那炙热而刺目的阳光。“云孙,我替你去山尤。”
“意遥,你······”燕云孙惊讶。
“云孙,你难道不信我做得到?”那是一个语气平淡的问句,可隐隐的傲岸已不露自显,那是以往二十多年他从未自温雅谦忍的秋意遥身上看得的。
秋意遥微微一笑,目光依旧望向天际,炙烈的阳光已刺得眼前一片模糊,可他不想低头,不想移目,就想看着这耀射天地的朗日。
“你有任免三品以下官员之权,你便让我······嗯,让我想想······四品的武职是都尉,那么你便让我当个都尉吧。”
燕云孙未语,只是看着池边沐阳而立的他。艳阳如火,而他便似火边的一尊琉璃,给火光映衬得流光溢彩,却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为火所化。
许久,他才开口:“意遥,我并不需要你去丹城,你只需要告诉我哪位武将适合领兵守城,哪位适合领兵出击,而我方又该以何策应敌。”
秋意遥回身,带着一脸浅淡的笑容轻轻摇头,“云孙,我又非先知,岂能在敌人未至时便先有御敌之策。况且,战场之上瞬息千变,非亲置其中,又如何能有应敌之法。”
燕云孙听了也同样摇头,“意遥,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你的身体不允许你上战场去。我带你来月州的本意是治病,回帝都时我还想吃秋家伯母做的菜,并不想被她痛骂。”
秋意遥闻言并未露出失望之色,面上依旧一派平淡,他转回身看向水池,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如云似霞的紫藤花,也倒映着碧蓝的晴空。
“云孙,我不是秋家亲子。”蓦地,他道。
燕云孙微愣,想这是全帝都,甚至说是全天下只要知道威远侯的人都知道的事。
“这我从小就知道,而侯府里的人都知道,侯府外的人也都知道。”秋意遥静静的看着那在水中微微荡漾的紫藤花簇。“爹娘、兄长待我之好,非是亲人而胜于亲人,但这并不会让他人就没了闲言暗忌,而爹娘每每耳闻总是一脸不豫,兄长更是曾因别人骂我一句‘野种’就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结果反挨了爹爹的打。”
燕云孙听着不由暗暗点头,打得好,秋意亭那臭小子总算也挨过打啊!
“所以我从小就懂得了看人眼色,懂得如何说话才不会被人憎厌,如何做人、做事才会令人喜欢。”
燕云孙暗爽的心情还未到顶便是一呆。
“我就这么察言观色地长大,然后他人提及威远侯家的秋意遥,亦从一开始的‘狗杂种、来路不明的孤儿’到‘侯爷家的养子’到‘秋家二公子为人温文谦和,待人细心宽谅’。”秋意遥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如一层浮烟飘在面上,“到而今,天下间知道我的,看到是赞我的比骂我的人多,而爹娘亦以我为荣。”
燕云孙怔怔看着他。
“可是这个温文的秋二公子,也许只是一个虚壳。”秋意遥面上的浮烟似的淡笑终于散去,于是露出那种空洞而怅冷的眼神,“而······真正的我是个什么样子,却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燕云孙依旧未语,只是看着他。
他与他从小就识得,可以说除他的亲人外,最熟悉秋意遥的便该是他燕云孙了。而从小,秋意遥便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他每每被爹娘训话之时亦会听到“你即算不像意亭那般有出息,至少做到意遥一半的听话懂事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样的话。再到他们长大,帝都里提起秋意遥,更是赞不绝口,他的父亲敬熙伯燕文琮更是感慨道“秋家只两子,而我有九个儿女,可这九个加起来连人家一个意遥抵不上,更不用说老大了”。
是的,秋意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个让人喜欢、赞赏的几乎是毫无缺点的人。
“云孙,我要离开帝都的原因,你是知道的不是吗?”秋意遥回头看着燕云孙。
燕云孙自沉思中回神,然后心头一凉,顿哼着鼻子道:“本公子不知道!”
秋意遥脸上又浮起淡淡的笑,“你请来的名医难道未曾告诉你?”这话虽是询问,可话中的意思却是那样的肯定。
“没有!”燕云孙瞪着眼睛。
秋意遥摇头,“云孙,我自己也是习了医术的,我又怎会不知。”
“你那半吊子算什么!”燕云孙不屑。
秋意遥不与他争论,走至紫藤架下,看着满架如火如荼的花,轻轻叹息,“如此明媚的韶华,若是永远绽在枝头,那该多好,可它总要谢去,我们无计可阻之余,只能心中怅然。”
燕云孙默然。
“我此生,都不知自己到底是何人,亦从未做过一件纵心任情之事。”秋意遥伸手自枝头摘下一串紫藤花,“所以我离开帝都,不想最后都做着那个别人眼里的秋意遥。我也不想让爹娘亲眼看着······以他们疼爱我之心,那必是痛不欲生的一件事。”他手指拂过,那紫藤花瓣便如细雨纷飞,籁籁落地。
“云孙,我并不喜欢战场,我亦非喜欢杀戮,可是不知为何,我很想去丹城,这可能是我此生唯一做的、亦是最后做的一件任性之事。”秋意遥看着地上那些细碎的花瓣,眼神里似是怜惜,似是解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是爹爹自战场捡来的,或许那里才是我的归处。”话是如此的平淡静然,可心里却不知为何生出一种苍凉孤寂。他孤身而来,亦孤身而去,这个天地许有他存身之处,许连安魂之位亦无。可是······比之锦绣繁华温情脉脉的帝都侯府,他更愿魂散在这荒凉苍寂的天涯某处。
燕云孙依旧默然,秋意遥亦未再说话,于是园中一片沉寂。
许久后,蓦地园中响起燕辛一声尖叫,秋意遥回头,便见燕辛在地上打着滚,眼看着便要滚下水池,他赶忙纵身一跃,倾身,伸手,将脑袋刚浸到水的燕辛一把提起。
“怎么回事?是踩滑了,还是身体不适?”秋意遥指尖搭上燕辛的手腕去探脉。
“公子,你为何突然踢我?”燕辛却转头冲燕云孙委屈的叫道。
秋意遥一愣,放下燕辛,莫名其妙地看着燕云孙。
燕云孙看着半跪在地上的秋意遥,冲着他恶狠狠地叫道:“本公子知道你是谁,你就是个心肠软得要死的傻瓜!”
呃?秋意遥呆了呆。
燕云孙甩袖出园,“燕辛你还傻着干什么,还不去给秋公子挑件合适的盔甲去!”
“是。”燕辛赶快跟出去。
园子里,秋意遥看着燕家主仆离去的背影,忽然轻轻一笑,空明净澈,如碧空,如清湖。
十、花开两地庆芳辰(下)
丹城。
淳于文渊跟随一双儿女来到那座幽静的小院。
院门开启,孔昭见到淳于兄妹颇是欣喜,“原来是你们,快进来。”
“你姐姐呢?”淳于深意步入院子问道。
“在房里,用过膳后一直在写写画画,我是看不明,但瞅着应该是在画布阵图。”孔昭答道,看到兄妹俩身后的淳于文渊微微惊讶,但随即躬身致礼,“淳于大人。”
淳于文渊轻轻点头,跟在儿女身后进到小院里。入门便见院墙的左旁矗着一棵高达的桃树,青枝翠叶间挂满了鸡蛋大的碧桃,而对面一株珍珠梅亭亭玉立,云瓣雪珠绽满枝头。不由暗想,这小院倒是十分雅致,却不知住在此的主人又是怎样的人。
孔昭轻轻推开右旁一间房的门,三人跟随而入,便见书桌前风辰雪垂首执笔,神情专注,只是几人的到来显然是惊动了她,抬首扫了三人一眼,神色淡漠,然后继续埋首书桌,笔尖时而挥动时而停顿,显然心神全在其中。
而那一抬首,淳于深意却是轻轻“咦”了一声,因为风辰雪此刻竟然未戴面具,一张绝美玉容抬首间便已睹于目。转头往父兄看去,见父亲果然面现惊异之色,而兄长的神色却极为淡定,似乎是早就见过,令得她心下生出小小的好奇,兄长是何时见过的?
“你们坐下稍等。”孔昭轻声对三人道,然后出门准备茶水。
淳于文渊望向儿女,以目光询问他们:便是要找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相商丹城存亡大事?莫要怪他怀疑,他实为想到儿女口中聪慧非凡的友人会是如此容色绝世之人,若这位凤姑娘年纪再长些,面容也更平凡些,他到更能放心些。
淳于兄妹点头,然后一左一右拉着父亲坐下。
不一会儿,孔昭回来,给三人奉上香茶。于是淳于家三人或是焦急、或是轻松地缀着香茶等待,期间淳于文渊尝试着咳嗽几声,奈何书桌前的人并未有起身待客之意,只是埋首沉思,浑然忘外。再看一向好动喜闹的儿女此刻也安安静静坐着,淳于文渊虽是奇怪但也只是作罢,于是房中虽有四五人,却一片静谧。
如此差不多快半个时辰过去,只闻一声“嗒”的轻响,紫毫搁上笔架,风辰雪终于自纸墨间抬首。
淳于家三人不约而同长长吁了一口气。
“姐姐,淳于姑娘她们等你好久了。”孔昭捧着一杯茶上前,递给了风辰雪,然后收拾着凌乱的书桌。
风辰雪端起茶杯,畷了一口,放下,然后才移眸望向三人,看到淳于文渊时眼中微带疑问。
“就这样干坐着大半个时辰,可坐苦我了。”淳于深秀赶忙起身甩着胳膊。
“辰雪,这是我爹,也就是丹城的府尹。”淳于深意大大咧咧的介绍一句,淳于文渊理理衣袍正想起身,她便又道:“我们今日来找你可是有紧要的事情要请教。”
风辰雪目光移向淳于文渊,算是招呼,然后看向淳于深意,“我亦想问你们,何以丹城至今未有任何防范?”
“这正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淳于深秀赶忙道。
“哦?”
于是淳于兄妹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淳于深意咬着牙叫道:“依姑娘我的意思,直接拿把刀架在那龟孙子的脖子上,那时看他听不听话!”
“深意,不可胡言乱语!”一旁的淳于文渊听得赶忙叱她一句。
淳于深意撇撇嘴,不说话。
“辰雪,我爹不许我们这么做,可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要怎样才让这孙混蛋相信我们的话,你可有法子?” 淳于深秀问道。
风辰雪听了微微沉吟片刻,然后道:“这孙都副听得敌国入侵如此大事亦可无动于衷,他要么是心向山尤是以装聋作哑无视警讯,要么便是眼花耳溃刚愎自用的无能之辈,而他无论是哪一种,你与之说道理都是白费功夫,最有效的莫如夺权自理,或是以武迫之调兵。”
这话一出,淳于兄妹又是惊讶又是欣喜。
“这话太中我意了!” 淳于深意顿拍掌道。
“爹,你听道了没,果然要这样做才行。” 淳于深秀马上看向父亲。
“哼!”听了风辰雪的话淳于文渊早生不满,再见儿女如此赞同,顿冷叱道:“此乃逆节之行,本府决不许!你们兄妹随本府回去,此后亦不许再与此逆乱之辈相交。”言罢一甩衣袖便要离去。
“爹!” 淳于深秀赶忙拉住父亲,“你刚才也听到了,那孙混蛋你与他说再多的好话都是白搭,他就是不信,他就是不放一兵一卒,难道就我们几个赤手空拳去应付山尤的十万大军?难道你就要为了你那忠臣之义君子之道而令得丹城城破,令得百姓家破人亡?”
“不止我们几个,本府会率全城的男儿死守丹城,山尤贼子决不能得逞!况且那刻兵临城下,孙都副自然就信了,自然会派兵抵御,而且州府大人的援兵不日即会赶来,又何惧贼子!”淳于文渊甩开儿子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横眉怒目,“而你们所谓的法子不过是歪门邪道,乃是不义之行,只会自取灭亡!”
“爹,什么歪门邪道,我们可全是为了丹城为了百姓!” 淳于深意也叫道,“你要率领全城的男儿死守丹城?要领着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去对抗那些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山尤铁骑?你以为你们能守住?告诉你,你那等行为分明就是领着他们去送死!”
“那为父宁愿舍身取义,亦不要做逆节之辈!”淳于文渊神色凛然。
“爹!你怎么就不知变通,只会一味顽固认死理!”淳于深秀拧着眉头看着父亲。
“放肆!”淳于文渊指着儿子,气得脖子发粗,“你……你……”
正在父子女争得发僵之时,风辰雪忽然出声唤道:“淳于大人。”
清冷平淡的嗓音顿如一道凉水,浇熄了房中的火气,淳于家三人同时望向风辰雪。
“以武夺权你们确实不能做。”风辰雪淡淡道。
这话令得淳于家三人又是呆愣,想着方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这会又改口可?
“辰雪,你方才不是同意了吗?” 淳于深意不解。
风辰雪没答,却问道:“这孙荣既然如此无能,又何以他能做到都副之职?”
“还不是因为他是上任州府的堂兄!” 淳于深意哼道。
“喔。”风辰雪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微微凝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种事,历朝历代总是免不了。”
不过淳于深秀并不想追究孙都副的家史,他问:“辰雪,为何你又说不能做?”
风辰雪依旧未答,又问道:“那前任州府现在何处?”
这兄妹俩却不知道了,于是望着父亲。
风辰雪见此,也移眸望向淳于文渊。
淳于文渊这会正奇怪这女子何以前后矛盾,本不想理会,可当那双清眸落在身上,他莫名的觉得头皮一麻,她明明坐着,可那目光却仿佛是自高高的地方俯视而下,带着一种违逆的迫力,令得他不由自主的微微垂首答道:“前任孙州府现已调任南州。”
“喔。”风辰雪轻轻点头,“虽不知孙州府其人如何,但他既能让堂弟在府下任职,必是重亲族之人。他既然还在朝中,那你们今日若对孙都副动武胁迫,便等于与孙州府结下怨结埋下暗刺,日后你们淳于家与他同殿为臣,必生嫌隙。”
淳于文渊一听此言,微有惊诧。他不同意以武夺权,倒非是忧心淳于家日后前程,只是没想到这女子既然考虑到了。
“可是………”
淳于深意才开口,风辰雪便微微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淳于大人,我也知你不同意胁迫孙都副以夺取兵权,乃是不想为后世留下一个行不义之为却成功了的逆节之臣的摸样,即算是守护了丹城,即算你可因功抵罪或是获赏,你也认为此行若令得后世仿效,必是大过大罪。”
淳于文渊心头一震,抬首往她看去。他这一番苦心在儿女眼中不过是食古不化,却不想她既然完全理解。
“大人,站在为人臣民的立场去想,我也认同大人之理。” 风辰雪继续道。
淳于文渊欣然点头,淳于兄妹却是瞠目结舌。
“辰雪………”
风辰雪移首看向淳于兄妹,“所以,我去。”
这话一落,淳于家三人顿又呆在当场。
“你……你……”淳于文渊指着风辰雪说不出话。这女子说了半天话,只道她认同了,谁知到了最后她自己反倒是要做那逆节之徒!
淳于兄妹醒过神来却是喜笑颜开。
“吓我一跳。” 淳于深意拍拍胸口,“刚才我还真当你也要跟我爹一样,领着一群赤手空拳的人去抵挡铁甲尖刀的山尤大军呢。”
“你若肯出面,那就放心” 淳于深秀也道。
风辰雪起身,自书桌后亭亭转出,“淳于大人,君子之道固然可取可敬,但迫在眉睫之时也要懂随机应变。大人放心,我之所为,必不会青史留污,请大人只管去做你府尹该做的事即可。”
淳于文渊一脸疑惑,“姑娘到底要做什么?”
风辰雪却没有答他,转而对淳于兄妹道:“你们也陪在大人身边,到时见机行事即可。”
“好。”
淳于兄妹欣然应道,然后的风辰雪示意,当下一左一右拉着父亲告辞离去。只是三人走到门边时,风辰雪突然追问一句,“新任的州府是何等样人?”
淳于文渊未及答话,淳于深秀已扭着脑袋颇为懊恼地答到:“就是从帝都来的那个风流之名远扬天下的燕九公子!”说完了,便扭回了头,三人出门而去,是以他们并未见风辰雪那一脸的讶然。
燕九公子?燕云孙?新任州府竟然是他?
孔昭送三人离去后回来,问到:“姐姐,刚才淳于大少说的‘燕九公子’可是说的那次拦着姐姐车驾的九公子?”
“帝都里除了那位九公子之外又还有谁会风流之名远扬天下。” 风辰雪轻轻叹息一声。
“唉呀,还真没想到,那位九公子竟然做这么大的官啦。” 孔昭感叹。
风辰雪默然。是啊, 还真是没有想到当年风流不羁的燕云孙竟然会入朝为官,今日竟然成了这月州州府。只不过………他身为州府,倒不至领兵来这丹城,不会见面自然不会暴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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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金戈铁马逼丹城(上)
离开小院,一直到走出了巷子,淳于文渊才将心中疑问问出:“这位风姑娘是什么人?”
嗯?兄妹俩微微一愣。然后淳于深意答道:“姓风名辰雪,三月时来丹城,女儿在凝香居与之相识。彼此脾性合宜便成了朋友,然后一道去了山尤,途中又与秋大哥结识,秋大哥亦是十分欣赏她,而且……”后面的话打住了,与兄长对视一眼,彼此会意。岂止是欣赏呀,看分别时的情景,秋意亭显然是倾心于她,两人才貌相当一对璧人!兄妹俩想到这,为他们欣喜之余,也不知怎的,心底里都不约而同的微微叹息,似是惆怅,似是遗憾。
淳于文渊并不知儿女心中所思,他沉吟片刻,又问:“你可知她是那里人氏,出身何样的家门?”
淳于兄妹对看一眼,不解父亲怎么突然间关心起这些来。依旧是淳于深意答道:“只听孔昭说过她们是燕城人氏,其他并未有多言,不过看她们言谈穿戴,想来绝非寒门出身。”
“哦?”淳于文渊沉思。
见父亲如此,淳于深秀微微思索一下,心下一动,问道:“爹,你难道怀疑她不成?”
淳于文渊未答,低着头往前走,眉头微锁,似乎在深思着什么。
“爹,这你大可放心。”以为父亲真是疑心风辰雪,淳于深意赶忙道,“是友是敌,我与大哥这点识人之明还是有的。”
淳于文渊摇头,“这凤姑娘目清神秀,为父并非怀疑她的人品或是别有目的,而是……”
“而是什么?”兄妹俩齐齐追问。
淳于文渊没有答,反问儿女,“你们与这姑娘亦接触了一段时间,她是何样的人,您们说说。”
嗯?听父亲这样一问,兄妹俩不由停了步子。
响了会儿,淳于深意先道:“人聪明,满腹诗书,但性子冷淡,所思所行似乎是依个人喜好而定。对陌生人或是不喜欢的人,即算对方身份尊贵她也不搭理;而对于欣赏的人则知无不言,以诚相待,当然,即算是很有诚意,待人也未见有多一分热情。”
“嗯。”淳于神秀表示同意,又补充道:“从那天阻挠山矮子们时她对我说的那番话来看,眼界高远,胸襟深广,若是个男儿,倒有将帅的气度。”
“哦?”淳于文渊听了心头疑虑更多。
淳于深意见父亲神色未有丝毫送还,反是越发的练起眉头,心中不由费解,“爹,难道你还是觉得有哪不对劲?”
淳于文渊点头。
见父亲点头,淳于深秀亦忍不住追问:“爹,凤姑娘有何不对劲之处?”
“方才与为父相见,这位姑娘自始至终不曾有见礼之意。”淳于文渊道。
“噗哧!”兄妹俩同时笑了起来。
“爹,弄了半天你是嫌人家没给你行礼啊。”淳于深意笑道。
“爹,虽然你是府尹,一城之首,但偶尔有个把人没给你行礼也不用这般在意吧。”淳于深秀也笑道。
“为父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么!”淳于文渊挑眉横一眼儿女。
“好好好,你不是这样的人。”淳于深意连声道,“可你这还真不能怪辰雪,她估计就这么个习惯,我认识她这么久,也没见她跟什么人行过礼,便是秋大哥也没见有,还有在山尤时有个什么五王爷的,别说是行礼,她见都不见人家。”
淳于深秀摸着下巴道:“这么一说,想想还真如此,从认识她以来,还从未见她对谁屈过膝弯过腰。”
儿女的说辞并没有让淳于文渊释然,他摇头轻叹,道:“你们到底是年轻,看人看不真切。”
听父亲这样说,淳于深意干脆问道:“爹,你到底从辰雪身上看出了什么不妥,你倒是给我们说说。”
淳于文渊往路边站住,目光随意扫了一眼,这条街僻静,没什么人,于是他目光看回儿女,神情极是严谨,道:“为父活了这么多年,见的人自然不少,可平民百姓中再清傲孤高之人,见到年长者或是位尊者,不管乐不乐意,或大或小总要行礼,就好比你们见着了孙都副,心里不喜他,可也得行礼。而这位凤姑娘,她既然出身极好,那自是从小便受礼教教养,可听你们说来,她似乎见任何人都不施礼,而且据为父方才观察,她神情自然从容,没有一丝倨傲之人会有的不恭之色,好像是天性使然,似乎她不与人行礼是天经地义的。”
听父亲这么一说,淳于兄妹回想风辰雪平日言行,似乎还真是这样。好像身份再尊贵的人,她看这也是常人,没有丝毫的敬畏。想当初,他们兄妹得知秋意亭身份之时,心头也是顿涌敬慕之情,而她见到秋意亭漠漠如常。
淳于文渊又道:“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见人才不行礼。一是不知礼节之人,二是身贵位尊之人。前者懵懂无知自然不会,后者从来只受人礼不施人礼。”
“爹,你是想说,辰雪她的出身必是不凡是吗?”淳于深秀问父亲。
“可是……”淳于深意插道,“爹你方才也说‘天性使然’,就像有些人天生的最甜礼多,而辰雪可能就是那种金口难看又礼少得稀罕的人。”
“为父比你们多活几十年,自问老眼未花。”淳于文渊却是神色肯定,“这个女子,必不是平常之人。”
淳于兄妹一震。其实……他们心里也曾想过风辰雪姐妹绝非普通人家出身,但他们与之相交只因欣赏其人,并不图人家财锦高位,是以不去细究她们的身份,只要是彼此诚信相待即可。
淳于文渊抬步继续前走,兄妹俩沉默的跟在后面,走出好远后,淳于深意才轻声道:“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心里知道辰雪当我是朋友就可以了。”
“对。”淳于深秀颔首,“而且眼前守住丹城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以后再去想。”
淳于文渊没有说话。他毕竟官场浸淫几十载,所考虑的不似儿女那般简单。若这位风姑娘只是普通的富家出身那倒好,可若她是身份尊贵,那便非比寻常。毕竟,此刻丹城险境重重,而她何以会在这等边地?她在此会给丹城带来什么?一时脑中思绪翻飞,眼见前方鼓楼在望,他顿收敛了心思。
眼前,他只能先做他府尹该做的事。
五月十二日,末时四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丹城正中的鼓楼上,硕大的铜鼓猛然敲响,城中百姓纷纷闻声而至,聚集楼下。
鼓楼之上淳于府尹一脸肃容,亲口告曰百姓山尤不日即犯丹城。
百姓闻之顿时哗然,有的惊惶,有的愤慨,有的恐慌,有的疑惑,有的质问,有的责难……一时人生嘈杂议论纷纷。
都副孙荣闻讯赶到,见此情景,顿叱问淳于府尹为何听信谣言扰乱民心。
此言一出,百姓又是哗然。
这时淳于兄妹挺身而出,言道此消息乃他们自山尤国都亲耳所闻,他们亦亲眼看到了前往结盟的采蜚将军紫镜天。
楼下百姓闻之半信半疑。虽则淳于兄妹一贯在丹城有恶少悍女之称,但从不欺凌弱小,而且历年山尤贼人扰境之时他们从来都是亲临战场奋勇杀敌,百姓心里实则对他们有几分敬意,不信他们会拿这种事来哄骗大家。
接着有城门守兵出来证实兄妹俩确实去过山尤,于是百姓们大都信了。
有百姓立时劝说孙都副,道绝不有有人拿这等大事来唬弄大家,山尤来犯必是真的其事,还请都副赶紧布兵守城,以防被山尤贼人杀个措手不及。
孙都副本就恼憎淳于府尹竟不与他相商便私自与城中百姓宣告山尤一事,此肯再被百姓出言劝诫更感面上无光,顿叱那几名百姓为乱民,命士兵抓了下狱。
百姓见此,有的惧怕,有的鄙弃,有的愤怒……一时都沉默当场,将目光望向淳于府尹,亦见府尹大人面色铁青,显然内心愤怒不已。
而孙都副见百姓沉默,只道威信以立,大是得意。再告诫百姓,山尤乃世代交好的邻邦,数年来彼此不动干戈和睦相处,才使得丹城得以安居乐业,还望百姓明辨是非,往不可为谣言而嫌隙坏两国情谊
楼下百姓闻之,敢怒不敢言。
正在这时,一声清叱懵然传来。
“敌军已近眼前,你这昏官竟如此糊涂,宁信豺狼亦不信忠言!”
百姓们循声望去,顿时吃惊。只见左旁一座高楼的屋顶之上立着一名女子,素衣翩然青纱蒙面,亭亭玉立风神俊秀。
“与其你这昏官祸国殃民,倒不如我今日取了你的狗命去!”
素衣女子声若寒冰,话落之时飞身跃起,衣带飘忽美妙异常,却也迅疾异常,眨眼之间人便已至鼓楼前,半空中,一道白绫自袖中射出,直扑孙都副而去。鼓楼上几名孙都副的随卫赶忙横刀护在都副身前,可那素一女子只是手腕一摆,白绫刹那若游龙般左右一摆首,那几名士兵便连一丝反击都未曾便全都给扫翻在地,而女子俏立栏前,衣袂当风,气息如常。
楼下百姓看得半是惊心半是快意。
孙都副见此情景,却是张惶慌乱,拔刀在手,步步后退,一边喝叱“大胆刁民!”一边叫嚷“快来人啦!”
素衣女子无动于衷,手一动,白绫再次飞出,孙都副挥刀砍去,却刀刀落空,而那白绫却如灵蛇般敏捷地缠向了孙都副的颈脖,正在危急之刻,淳于兄妹突然双双出手相救都副。可那素衣女子武功实是厉害,那手中白绫更是如有生命般灵活异常,忽刺忽扫满空飞舞,还未及看清,便闻两声惨叫,紧接着便见淳于兄妹被白绫扫下鼓楼。楼下百姓见之赶忙接住。
而鼓楼上,扫开了那些赶来相救的士兵,素衣女子的白绫已缠在孙都副颈上,一寸寸勒紧,勒得孙都副眼睛鼓起,张口吐舌,显见是命悬一线。
“住手!”
正在百姓、士兵恐惧交加的看着时,淳于府尹却大喝一声,无惧素衣女子,大步上前上手抓住白绫,使劲拉扯,并喝叱道:“孙都副乃是堂堂朝廷命官,你小小女子竟以下犯上,视王法何在!”
素衣女子闻之冷笑一声,道:“我们江湖儿女才不管你们什么王法,这昏官不过是蛀虫一只,杀了他反是为民除害!”
淳于府尹再叱:“你口口声声为民除害,此刻丹城为难当前,正需孙都副镇守,你若取他性命,何人来守城?那刻丹城倾覆,百姓必是血流成河,你又何曾为民除害,反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素衣女子依旧不为所动,冷声道:“这昏官哪里要守城了?他都恨不得打开城门迎接山尤贼人入城,我杀了他,你们再选贤能为将,才是正理。”
因有淳于府尹拉住了白绫,孙都副已缓过气来,文的词语,再顾不得什么,赶忙道:“不!女侠,我已信了,我即刻便布兵守城,决不让山尤贼人入城步!”
闻言素衣女子吧白绫稍缓,一双冰冷的眸子盯住孙都副,似在考虑信不信他的话。
“女侠……你请放心,本都副真的信了,真的!本都副当着全城百姓法发誓,淳于府尹为证,还请女侠相信,本都副绝非虚言。”孙都副鬼门关走了一遭已是胆颤心惊,此刻要他做什么他都应的。
见此,素衣女子冷哼一生,道:“那便暂寄你头颅于颈上,若有丝毫差错必来取你狗头。”言罢,白绫一收,百姓们指尖眼前白影一闪,再看时,那素衣女子已无身影。
原来这就是身怀绝技抱打不平来无影去无踪的江湖侠客啊!百姓们纷纷感叹。
“这位女侠定是知晓了丹城危难,所以来帮我们了。”
不知谁这么叫了一句,于是全城百姓向着素衣女子离去的方向拜谢。
而在那时刻,泽城州府官邸的紫藤院里,秋意遥一身淡青色盔甲,腰悬长剑,衬着修身俊荣,顿掩了那一份病态,显得英姿焕发,风神如玉,看得燕云孙两眼发红。
“燕辛,去给本公子也找这么一身来,管保公子我穿了比意遥更好看。”
“公子你就算了吧。”燕辛颇是不屑地道“这一件可就有六十多斤重,你穿上了你还能走路吗?只怕当场便给压垮了在地。”
“这么重?”看着神色颇为轻松地秋意遥,燕云孙不信的挑着眉头,“我看意遥穿着没一点儿事,我怎会穿不了。
“那自然,秋公子可是身怀绝世武功之人,可不似你四肢不勤脑钝体拙。”燕辛对自家公子说话是从来不客气的。
“燕辛,你不但脑瓜子不聪明,而且这眼睛也有点问题。”燕云孙昂首挺胸,“你家公子我明明潇洒英俊世间难有。”
“得了,我看你只有脸皮厚这一点远胜秋公子。”燕辛皱皱鼻子道。
一旁的秋意遥听着摇头一笑,“好了,邓骠校与刘守备马上就到了,你们要丢脸也别在外人面前。“
燕云孙看一眼秋意遥,然后吩咐仆从,“请两位大人来这里。”
“是。”仆从赶忙去请。
秋意遥静静拔出长剑,指尖试过,剑身清亮。“我还真有些年没有握过剑了。”
“来,耍一套剑法给本州府看看。”燕云孙倚着竹塌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秋意遥
秋意遥一笑,没有理会他。
“想当年我爹见你们兄弟俩练了一身武艺,也逼着我跟你们一块儿习武,谁知侯爷就叫我们三大日头底下蹲马步,那毒日头把我都给晒晕过去了,那次可真是吃够了苦头。”燕云孙看着秋意遥
扶剑而立的影子不知怎的想起了往事,“偏那回你小子一点事也没有,于是我爹便认定了我是假晕,第二日照样赶我去侯府。”
秋意遥听了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点讪意,“你第二日不就没来了吗,后来听说是在府里大哭大闹了一场惊动了你祖母。”
“那当然。”燕云孙对此毫无愧色,“我要不那么哭闹一场,今日我哪能好端端坐在这,还不给毒日头晒死了。”
“丢脸。”燕辛轻轻吐出两字,保证园中三人都能听到。
秋意遥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握着剑手腕随意转了几下,仿似掂量着剑的分量。耳边听得园门处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扬剑一挥,只见半空中剑光一闪,仿如雪虹华灿,转瞬即消,再看时,秋意遥手挽长剑立于原地,似乎他从没有动过一般。
“咔 嚓!”一声,池边的一尊五尺高的圆石猛地两边裂开。
“好!”燕云孙赞一声。
秋意遥则看着毫无损伤地剑身,神色平淡地道:“这剑虽非削铁如泥,却也还不错。”
“那看来燕辛挑剑的眼光还不错。”燕云孙笑道。
那刻,入得园的邓骠校、刘守备亲眼目睹那迅猛一剑,顿满脸惊色,他们戎马几十年自问功夫亦是了得,否则如何自刀林箭雨中求生,暗自思索这是何人,竟有这等高强的本领。
燕云孙目光扫到两人,坐姿一端,“邓骠校与刘守备来了呀。”
“属下拜见州府大人。”两人忙上前行礼。
“两位快快请起。”燕云孙起身相扶,端正有仪。
“谢大人。”两人起身,然后目光往秋意遥望去,见是一位极年轻的公子,目光神秀荣华如玉,着一身淡青色的铠甲,衬着那修长身姿,活脱脱地叫人知晓何谓“玉树临风”。两人方才已为他的武艺所摄,此刻再看得如此人物,顿生仰慕。
“来,给两位引见一下。”燕云孙也看到了两人的目光,于是笑眯眯地指着秋意遥道,“这位是秋意遥公子,乃是威远侯之子,亦即靖晏将军秋意亭之弟,同时也是本州府新委任的都尉。”、
邓骠校与刘守备闻言神色顿然一变,皆恭敬地行礼,“属下见过都尉大人。”
秋意遥抱拳还礼,面上有着温雅而亲切的淡笑,“邓骠校与刘守备的英明早有耳闻,日后还需两位大人多多照应。”
“不敢。”两人忙道。
那邓骠校是个年约四旬的高大汉子,一脸络腮胡,但眼神明亮,一看就知是个坦荡粗豪之辈。“属下当年曾随侯爷杀过古卢贼子,前些年又在然州有幸见过靖晏将军,没想到今日又在此见到都尉,哈哈,秋家果然一门尽英杰。”
刘守备比之邓骠校略长几岁,身量瘦小许多,但一身精悍之气,眼神里又带一种阅尽世事的沧桑。此刻他亦面上泛起一丝微笑,道:“都尉快莫有此言,属下等协助都尉乃是份内之事,倒是属下等愚钝,还要请都尉日后多多提点。”
一番见礼寒暄后,邓骠校与刘守备皆望向燕云孙。
“不知州府大人找属下两人来是为何事?”邓骠校率先问道。
“本州府今日找你们来,是为丹城之事。”燕云孙在竹塌上坐下。
邓骠校与刘守备闻言顿神色一整。
燕云孙望着两人,目光清亮而神仪含威。“你二人驻守月州多年,乃是能将老将,是以本州府此番点你二人随秋都尉前往丹城,你们二人可愿前往?”
“属下愿意。”两人朗声答道。
“嗯。”燕云孙颔首,也不再多言,“军情紧急,你们即可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即出发。”
“是!”两人当下离去。
等两人走后,燕云孙才看向秋意遥,等得颇有深意,“你虽心肠软的要死,但脑子也还不笨。”
秋意遥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他方才剑劈大石之举。“他们都是战场是厮杀了一辈子才争得今日的地位,我毫无寸铁却猛地就坐到了他们头顶上,是个人心里都会不服气。而此刻亦无时间来让彼此了解,我自然只能选最有效的。”
“嗯。”燕云孙笑笑点头,“武人最敬的是怀有真本事的人,最服的是比他们更强大的人。”
秋意遥轻轻一叹,“那些士兵我也从未见过,又如何能保证他们听命于我。所以,他们是老将,士兵们必会从命于他俩,而我只要这两人服我从我即可。”
“这两人你看如何?”燕云孙挑眉问他。
“你看人的眼光我信得过。“秋意遥神色轻松地道。
一旁的燕辛听了,不由道:“秋公子,你不觉得我们家公子只有看美人的眼光还勉强可以吗?其他的还是慎重一点的好。”
“呵呵……”秋意遥忍不住轻笑出声,一边点头道。“确实。”
“燕辛啊燕辛,你就没哪天对着公子我能不言语带刺吗?”燕云孙摇着头叹气。很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个主人在燕辛面前没一点威信可言。难道是因为从小一块长大的原因?
显然,燕辛并不想给他留面子,昂着头道:“公子你不都不下一次的和燕辛说过么,宁肯要我夹枪带棍也不要他的沉默寡言。”
“呵呵……”秋意遥又是一阵轻笑,看着燕云孙,心底里竟有些微羡慕,又有些惋惜,今日这样的轻松快活,必会随着他的步步高升而渐渐少有,而他舍了他的自在逍遥,得了今日的位高权重,予他,是得偿所愿?还是得不偿失?
“总有一天,本公子要把你赶到某个蛮荒之地去。”燕云孙嘟囔一声。
秋意遥敛笑至塌边坐下,看着池边劈开的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这是我第一次领兵,你便不担心我领的你将失兵亡吗?”
燕云孙听得他的话转头看他,片刻,才挑眉勾唇,道:“若真如此,那便算我白认得你二十年,我也白吃了这二十几年的饭。”
秋意遥转头,两人目光相视,半响,彼此一笑,二十年的相知相惜便在这一笑中。
笑吧,燕云孙又道,“虽说我是一洲之首,但统领一洲兵马的乃是大都统,所以以我之权,只能调集五万兵马与你,而风闻此次山尤出兵十万之众,你……可是会很辛苦的。”
秋意遥神色淡定,道:“丹城有三万守军,加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嗯。“燕云孙见他如此言道便也放心,”你此去丹城,我让孙叙跟着你,把药也带齐了去。“
“你安排就是,我无所不从。“秋意遥颔首。
“燕辛,你去和燕叙准备一下。“燕云孙转头吩咐。
“是。”燕辛退下。
“明日出兵,我亦还有事要理,先去了。”燕云孙弹弹袍袖起身,“你便趁着还有半日好好休息。”
秋意遥点头。
于是两人都离开了紫藤院。
翌日,燕云孙亲自为众将士送行。
他矗立城楼,目送大军远去,看着骏马之上秋意遥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怎的,心头竟是忐忑难安。“燕辛,我这心里慌慌的,该不会这小子会在丹城出什么事吧?”
难得的燕辛没有反讽只是沉默,因为不会或会,他都不能肯定。而且以秋公子的身体,他自己也担心,更何况是与他情同手足的公子。
燕云孙抬头,九天之上的艳阳刺目,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半响后,他轻声道:“若这小子真有事,那我也回不了帝都了。”
燕辛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
燕云孙转身回官邸去,“你去叫州丞来。”
“是。”
十一、金戈铁马逼丹城(下)
五月十七日。
当远方尘烟滚滚旌旗摇曳铁骑如云而来时,丹城城楼上,孙都副一张茄子脸顿变得惨白,瑟声道:“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山尤大军?”他虽说是做了丹城都副有三年,可这三年里丹城未有一起战事,他亦不曾见过如此之多的敌军,此刻隔着这么远,也是吓得心跳如鼓。
淳于兄妹也在城楼上,只是不想与他站一块,是以隔出三米远。听得他的话,淳于深意鼻子里哼一声,拔高声音道:“前几天都副大人不还不信山矮子们会来吗?”
“可不是,”淳于深秀也唾道,“我们冒死回来报信,可差一点便成了造谣的乱民了。”
这刻,孙都副没心思理会淳于兄妹的冷嘲热讽,只是心惊胆战的看着前方密密麻麻有若雷霆奔来的山尤大军。“这起码……起码有十几二十万人,我……我得赶快上报大都统,请他速派援兵。”说着他赶忙下城楼回都副府去写信了。
淳于兄妹眼看着他慌慌张张的下去也懒得告诉他父亲早就上书了,援兵这会只怕也不远了。
而同在城楼上的李千户与田校尉看着神色慌乱离去的孙都副不由都叹一口气。然后李千户郑重道:“既然敌军已到,那老夫便去西门,东门便由田校尉守着,而北门依着久罗山,大军无法攻过来,只怕突袭,我已命陈百户守在那里了,这里就拜托你们兄妹俩。”
“嗯。”淳于兄妹也神色慎重地点头。
于是李千户与田校尉各自去了西、东两门。
等他们都走了后,淳于深意跟兄长说道:“我还是先去告诉辰雪一声。”
“嗯。”淳于深秀点头,看着远方奔来的山尤大军,瑞秀的眉头不自觉的深锁。虽说他已与山矮子们战场上厮杀了许多回,可这一回,山矮子们来的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多!这……必将是惨烈之战!
淳于深意飞快的奔到了小院,将山尤大军已到的事跟风辰雪说了,又道:“这会孙混蛋不在城楼,你可要去看看?”
风辰雪点头。
两人到了城楼,对面山尤大军已在扎营休整。
淳于深秀见她到来,道:“山尤的先锋被我们一阻,锐气必减,是以汇合了大军后一齐开到。只看此刻军容,这统帅之人亦非庸才。”
三人矗在城楼看了一会儿,只见对面营帐井然有序,士兵十万之众,却不闻喧闹之声,只有兵甲铿然作响,显见是军纪严明,而这样的军队必是威猛之师!
半响,淳于深意轻轻叹气,道:“虽说我无比憎恨山矮子们,可此刻看他们的军容,也要佩服一下那统兵的将领。反观我们这边的……唉!若真是打起来了,那孙混蛋不要尿裤子便给我们皇朝人存脸面了!”
“山矮子们并不知我们早得消息已做了周全准备,他们远道而来必会先行休整。”淳于深秀看看天色,道:“只是时辰甚早,不在今夜便在明日,他们必有一番攻城以探虚实。”
“嗯。”淳于深意认同兄长的推测,“看他们营帐之数,只怕不止十万,而我们丹城仅有三万守军,兵力悬虚,唉,又会是苦战。”
“以丹城目前的兵力,就怕他们猛攻,他们如此强大的兵力,若行猛攻,计算我们守下来了,也是伤亡惨重。”淳于深秀也叹道。
淳于深意颔首,转手,见风辰雪一直静默不语,当下问道:“辰雪,你可有何意见?”
风辰雪摇头,道:“我未曾经历过这等事,说起来不过是纸上谈兵,论守城作战,你们比我更懂。”
听到这话,兄妹俩微微讶然,然后一笑。
淳于深秀抬头抹了把脸,再眺望前方时,眼神清亮,神情镇定而有信心,似乎那一抹间便将那些忧心、沉重抹去了。“山矮子们虽人多势众,但丹城城墙坚实,我们守个三五天不成问题。”
“对。”淳于深意扬眉一笑,自有一种洒脱豪气,“有我们在,这山矮子们又怎杀的进来,我们此刻只要坚守即可,等州府的援兵一到,到时再杀山矮子们一个片甲不留。”
风辰雪侧首看着淳于兄妹,那两张相似的英秀面容上有着一种超越他们年龄的镇定。这两人,虽年纪比自己还小,可他们早已历金戈铁马,练就了一身临千军万马亦不胆怯的勇气与果敢,就如粗朴的璞石,若有慧眼识得,一番琢磨之后必绽明光。
“以时间来算,州府的援兵应该就这两天会到。”她淡淡道,目光重望向对面,“无论山尤是小攻还是猛攻,我们都全力以赴挡住他们,山尤若是觉得丹城难以攻下,许会缓一缓思考更有效的攻城法子。而我们不怕他们去想,我们最主要的是拖延时间,等援军到。不然以三万守军,再大的能耐也没法抵挡十万大军。”
“嗯。”淳于深秀点头,想到援兵不由又皱起了眉头,“只是我担心州府的援兵没有这么快,毕竟现在的州府可是那个燕云孙燕大人。”
“可不。”淳于深意深表同意,“他可千万不要喝足了酒抱够了美人后再来派援兵。”
风辰雪闻言不由微有讶异,然后想想又了然,于是淡笑道:“这你们倒勿需忧心,那位燕九公子虽风流浪荡,但内里还是个明白人。”
“咦?”听了这话兄妹俩都疑惑看向风辰雪。
“辰雪难道认识他?”淳于深意问,不然怎会知道。
风辰雪微微一顿,片刻才道:“以前游历帝都时曾有听说过其人其事。”
“哦?”兄妹俩对视一眼,想起父亲的话,心头便一团疑云升起,只不过此刻没功夫去细究。
风辰雪倒也不在乎淳于兄妹是信是疑,而是道:“此刻丹城的隐患我倒觉得是那位孙都副。他无一点胆魄与才干,只怕山尤一攻城,他吓得手忙脚乱胡指挥。一个愚笨的将领比十万敌军更为可怕。”
一听这话,淳于深意顿握拳道:“可不是!偏这人确实都副,这兵权全握在他的手中!”
“再贤明的帝王亦不能保证他所任命的官员都是贤明的。”风辰雪轻轻叹息。
“这人一贯自命非凡,丹城里为他独尊,便是我爹他都不放在眼里。”淳于深秀道:“我倒宁愿山尤来攻时他吓得晕过去,或躲在都副府里不出来。”
“孙都副那样的人只怕两种人,一是权势地位比他高的人,二是比他更为凶恶的人。”风辰雪微微沉吟,然后道:“等援兵到了,自然也就有了官位在他之上的人,那时候他自然是无所不从,而现在嘛……”
淳于深秀一听这话,顿时两眼放光的看着她,“辰雪,你就再做一回恶人得了。”
淳于深意醒悟过来,亦笑吟吟的看着风辰雪,“这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了。”
风辰雪倒没有推却,只道:“我先回去了,若山尤攻城,我闻得鼓声自会来。”
“好。”兄妹俩点头。
风辰雪离去后,兄妹俩则一个守在城楼,一个回去向父亲禀告诸般事宜。
一日过去。
夜里,万籁俱寂。
虽说山尤军就在城外,但丹城里的百姓们度过了慌慌白日后,夜深人静时,依旧沉入睡梦中。
亥时,城楼上蓦然鼓声雷鸣,惊破万千人的酣梦。
风辰雪自然也是听到了,她穿好衣裳,戴上面纱,在嘱咐孔昭莫要出门,然后便飞身往城楼而去。
果然,山尤出动了万余人自南门攻城。
城楼上,淳于兄妹拔刀在手,正指挥着士兵们御敌。士兵们搬起早已准备好的滚石、雷石砸向下方的山尤军,那滚烫的滚油亦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凄声厉嚎响破夜空。而城楼上的士兵亦有伤亡,山尤的抛石机不断将大石抛上城楼,箭雨一阵阵射来,还有如虫蚁一般顺着云梯爬上城楼的山尤士兵……
夜色里,到处刀光剑寒血洒尸横。
而孙都副果然是吓得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躲在城楼一角,一动也不敢动,更莫用说身先士卒了。
风辰雪无声的飘过去,本已惶惧不安的孙都副一见她现身,更是魂飞魄散,手一颤,刀便掉在了地上。
“你……你……女侠……你要干什么?”他抖着声音惊恐的看着风辰雪,生怕她是来取他性命的,“我……我已在守……城……御敌……你……”
风辰雪看着他这等摸样眉头一皱,再看看周围情况,暗想这人在此一无是处,反要是被山尤人杀了,倒只怕会乱了士兵们的心。于是道:“此地危险,大人千金之躯,不如回都副府暂时避一避。”
孙都副闻言求之不得,立时应道:“是……是……本都副先回都副府,这里……”他一抬头瞅见淳于深秀,忙叫道:“这里暂且交给淳于公子了,众将士听其命行事!”言罢他迅速转身离去。
而那刻,城楼上的人全都忙着御敌,无人注意到都副的离去。
风辰雪一转身,便瞟见有几名山尤士兵爬上了城楼,正围斗淳于深秀,当下飞身飘过去,袖中白绫一扫,那几名山尤士兵一声惊叫便坠下城楼。
淳于深秀抬头,看到她点点头,然后再次挥刀砍向爬上城楼的山尤士兵。
风辰雪一飞身而起,她武功绝世,这些士兵们如何是她的对手,但见夜空下,她手中白绫挥出,仿如白龙遨游,所到之处,山尤士兵便如同木桩般纷纷给扫下城楼去。爬上城楼的山尤士兵并不多,片刻便已全部扫完。她飘身至城垛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的山尤军。
城门前,有山尤士兵抬了数根长木横架在护城河上,显见是想架一座木桥渡过护城河,淳于深意早已窥得,一盆滚油从城楼洒下,全淋上木桥,再一支火箭射下,那木桥顿时燃起烈火,那些意欲渡河的山尤士兵不是身陷火中,便是栽倒河里。
“如何?”风辰雪飞身至淳于深意身边。
“还应付得了。”淳于深意喘了口气道。
眼见城楼上的敌人都给风辰雪三下两下扫干净了,淳于深秀也提着刀走了过来,看着下方的山尤军,道:“今夜他们是来探虚实的,但一时半会只怕不会罢休。”
城楼下,依旧有山尤士兵顶着盾甲,架着云梯往城楼上杀来,而前方,山尤士兵更是络绎不绝涌来,似乎不攻下城门誓不罢休。
风辰雪功力深眼力好,黑夜里看到对面有银光闪过。“那边估计是领兵的将领。”
淳于兄妹顺着她的指引看去,点头,“上次秋大哥说过,银甲金盔的是山矮子们一等大将,那人定是此刻领兵攻城的人。”
风辰雪看着对面的那人道:“擒贼先擒王,射下对面的将领,今夜山尤的攻城便会停下了。”、
“有理。”于是淳于深意取过弓箭递给她。
看到递到面前的弓箭,风辰雪微微发愣。
淳于深意却并未意识她的迟疑,只是道:“你眼力好,功夫也好,还是由你来射,省的我们没射中反惊动了对面的将领,就没机会射第二次了。”
风辰雪看了她一眼,接过了弓箭,然后拉弓,搭箭,放弦。
淳于兄妹屏息以待,目光紧紧盯住前方那一道银影,想亲眼看着那山矮子是如何中箭坠马的,谁知……那箭轻飘飘飞出,然后轻飘飘落下了护城河里,别说射敌,连个响声都没有。
淳于兄妹齐齐转头愣愣地看着风辰雪,似乎不敢相信他们眼中不所不能的风辰雪竟然……竟然射出这样……的一箭。她难道不会射箭?
青纱蒙了面,风辰雪的脸色是何样没人看到,但她的声音倒是极为的淡定,“我又没习过射箭。”言下之意便是没习过,射的不好是很正常的事。
虽说敌人就在眼前,虽说正御敌厮杀,可淳于兄妹还是忍不住想要狂笑,只是他们又不敢当着风辰雪的面笑,好在黑夜里光线暗淡,他们只要忍着声音就行。
在他们抖着肩时,风辰雪丢了弓,取过箭,一甩手,嗖!一声锐响,是铁箭撕破气流的声响,然后便听得对面一声惨叫,在厮杀中清晰传来。
淳于兄妹目瞪口呆,然后齐齐转过头来看着风辰雪,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大笑。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射不好箭却可以甩好箭的。
那夜,鼓声轰鸣,厮杀震天,丹城百姓耳闻战鼓目观火光,一夜心惊肉跳。
好在那一夜还是平安过去了,山尤终因将领受伤,无功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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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人心岂能若初雪(上)
五月十八日。
郎日照常升起,万里无云,清风依旧,昨夜的厮杀已过,丹城内外的尸首双方亦收敛,只留下暗红的血迹余一些残枪断剑。
一大早,风辰雪用过早膳,提着孔昭为淳于兄妹做的饭食往城楼去。
淳于兄妹一夜未眠,一直守在城楼,虽是仪容不整,但气色尚好,见到风辰雪带来的饭食,两人也没功夫客套,接过来便狼吞虎咽,片刻功夫便一扫而光。
吃完了,三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尤营帐。
“昨夜算是安然度过了,就不知今日会是如何打算。”淳于深意轻声道。昨夜丹城守军已伤亡两百多人。
“咦?”风辰雪蓦地轻轻一声。
淳于兄妹闻声赶忙往对面望去,却见山尤的营阵中走出些许骑兵,缓缓往这边而来,然后又分出两队往东、西方向而去。
“是来查探地形及周边情况的。”淳于深秀拧着眉头到。
“哥,要不要把那些人射下?”淳于深意扯过弓箭跃跃欲试。
淳于深秀摇头,“射了这几个,后边还会有,你就别浪费力气了。”
说话间,正对面来的几骑渐渐走近了,风辰雪看到其中一人,不由轻轻“咦”了一声,随即淳于兄妹也看清了。
“是那个人。”淳于深意当即叫道。
“这不就是那个什么五殿下吗。”淳于深秀看着远处被拥护在中间的年轻男子。
兄妹两不由都侧首看着风辰雪,当日尤翼宣送琴之举可令他们记忆深刻,到想不到竟是他亲自领兵来攻打丹城。
“是这个人当主帅吗?”风辰雪喃喃一语,对于淳于兄妹的目光视而不见,略作沉吟,然后丢下一句“这倒是更好办”,蓦地便见她飞身跃起。
“辰雪!”
兄妹两疾唤,眼前青影闪过,风辰雪已跃下城楼,两人趴在城垛往下望去,十米高的城墙风辰雪轻松跃下,衣带飘飞仿若天人。落地后,她足尖一点,再飞身跃过五米宽的护城河,然后便直往对面那几骑飞去。
那几骑见对面城楼上忽然飞下一人,亦是惊奇,眼见那人直奔他们而来,几人顿向前围成扇形,将尤翼宣护在中间。
风辰雪施展轻功急速前飞,城上城下之人看她,只见纤影飞跃,仿若御风而行,姿态美妙赏心悦目。
“殿下,这人显见是武功高强之辈,定来意不善,为防万一,我们还是先回大营为好。”尤昆只见对面那人的轻功便知是绝顶高手,此刻忽然而至,必是要对殿下不利,当即劝道。
尤翼宣点头,掉转马头,便打算回去转身之间,目光最后打量那飞跃而来之人一眼,却也在那一刹,风辰雪别在鬓间的面纱在飞纵间被劲风扫落了一边,顿露出了那张欺霜赛雪的玉容,只一眼,已令尤翼宣心魂震颤,顿止住了马蹄。
“是她!”尤翼宣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又惊又喜地看着前方越飞越近的女子,他日思夜想,却未曾想到会这么快便再次见到她,立时便欲纵马上前。
“殿下!”尤昆赶忙拦在他面前,“这女子身份不明,您不可冒险。”
尤翼宣一顿,挽疆顿马,目光迎视着前方飞纵而来的人。她如何会在丹城?她为何此刻现身?她此来意欲何为?
尤昆拔剑在手,凝神戒备。
眼见风辰雪已近在数丈之外,尤翼宣终忍不住唤道:“风小姐!”
那一声叫唤方落下,风辰雪已跃进了两丈,袖中白绫迅疾飞出,如一道白电直卷尤翼宣而去。
“保护殿下!”尤昆大喝一声,纵马挡在了尤翼宣面前,手中长剑迎向白绫。
周围侍卫顿纷纷拔刀,四人护在了尤翼宣身前,其余扑向了风辰雪。
“莫伤她!”尤翼宣急道。
风辰雪落地,眼见侍卫袭来,当下手腕一转,内劲一透,白绫顿如长鞭,半空横扫,顿将身前几名侍卫扫下了马。而尤昆瞅准机会,杨剑直刺风辰雪左肩,眼见剑锋一近在咫尺,风辰雪足下一点,后跃三尺避开,手中白绫一翻,顿从后直击尤昆背心,尤昆赶忙左闪,避开这一击,未曾喘息,迎面风辰雪左手并指如剑,顿一道剑气逼来,寒意沁骨,刹那间他本能一个后仰,人跌在地上,却也躲过剑气保得性命。而风辰雪趁此机会,飞身跃向尤翼宣。
他身前四名侍卫齐齐挥刀阻挡,将风辰雪再次挡下,缠斗间,尤昆已爬起飞身赶来,“殿下快回!”他牵住尤翼宣的马头不管不顾便往大营拉去。
“捉住她!”尤翼宣不动,眼睛紧紧盯住与侍卫缠斗的风辰雪,目光锋利中带着一种阴沉的执着。
也在那时,山尤大营里发现这边的情况,已有数百铁骑飞奔而来。而城楼之上,淳于兄妹也是焦灼不安。“辰雪!快回来!”
终于,风辰雪数招将那四名侍卫扫落,抬首间便已看得山尤大营本来的数百骑,略一思索,瞬即飞身落在一匹马上,同时手中白绫再次卷向尤翼宣。眼见白绫已到眼前,尤翼宣却不闪不躲,反伸手牢牢抓向白绫,顿时手心剧痛,便感到一股大力将自己扯了起来,眼看便要撤离坐骑。
“殿下!”尤昆一手拖住尤翼宣,一手拔剑砍向白绫。
再次无功,风辰雪只得白绫一挽,瞬即自尤翼宣手中脱开,同时左掌拍马,马儿吃痛,顿驮着她撒开四蹄往城门奔去。
“尤昆,抓住她!”尤翼宣急急喝道。
“是!”尤昆见身后骑兵已至,知殿下已安然,当下拍马追去。
“去!一定要活捉她!”尤翼宣对奔至身边的骑兵大声喝道。
于是,一半骑兵留下护卫他,一半纵马追着风辰雪而去。
城楼下,淳于深意看得心急如焚,“哥!”
淳于深秀摇头,他当然知道妹妹的意思,他何尝不想去救风辰雪,可只要城门一开,必给山尤机会。“去拿绳子来!”他吩咐身后士兵。
士兵得令赶紧取了绳子过来。
淳于深秀将长绳甩下城楼,淳于深意冲着前方大叫:“辰雪,快!”
只见前方,风辰雪独骑领前,身后山尤数百骑兵疾追。
“辰雪小心!”蓦地淳于深意大叫一声。
声落时,风辰雪只觉座下马匹猛地一顿,她赶忙飞身跃起,却是马被身后的箭射中了。落地之时,身后又是数箭射来,她闻得背后风声,再次腾空跃起丈高,躲过了身后的利箭,却也因这一耽搁,山尤骑兵已迅速奔至。
“活捉她!”尤昆大喝一声。
山尤骑兵得令,顿成扇形围向风辰雪。
“哥!我去救辰雪!”淳于深意再也忍不住,抓住长绳便要攀下。
“慢着!”淳于深秀扯住她,“你武功不及她,轻功更是不如她,去了不但不能帮她,反而成了她的负累。”他指着前方,“看清楚,她那么高的武功,一定会脱身的!”
淳于深意无奈,只得焦灼地看向前方。
城楼上,风辰雪刚落地,淳于深意将弓一甩,恶狠狠的瞪着她吼道:“太乱来了!”吼完了却马上又拍着她的肩膀大笑道:“好身手!好胆量!姑娘我也想这么干一回!”
风辰雪将面纱重新勒上,气息微喘,刚才一番飞奔缠斗,亦耗了不少气力。“我本是想抓了那人,可令山尤投鼠忌器,倒省了将士们的辛苦,不过看来我还是轻看了他们。”
淳于深秀放下弓箭,松了一口气,刚才可真是捏了一把汗。“若不是你有这等武功,可保来去自如,不然方才可的的确确算是鲁莽之举了。”话虽如此,可他看着风辰雪的眼神亮亮的,“不过孤身擒敌这等事,本大少也真的很想干一回!”
风辰雪听得兄妹两的话摇首一笑,转身望向东面奔驰而来的大军,道:“看来燕云孙这州府还是很称职的。”当她看到最前方的那一骑之时,她蓦地一震,瞳孔瞪大,定定的看着,忘了呼吸。
“是呀,真是想不到援兵会这么快就到了。”淳于深意满意地道。
“开城门!”淳于深秀冲着城下大声吩咐一声,然后回头对两人到,“我们下去迎接州府大人的援兵吧!就不知领将是哪一位,看着很面生。”
“是要去迎接,方才可算是帮了大忙。”淳于深意点头,转身问风辰雪,“辰雪,你和我们一块去不?也好看一下领将是什么样的人,希望不会是孙混蛋那样的脓包。”却见风辰雪一动也不动的,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辰雪?”淳于深意奇怪,伸手去扯她,手才一触及她的手臂,便发现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栗,顿然心惊,赶忙问道,“辰雪,你怎么啦?可是方才受伤了?”
淳于深意的叫唤让风辰雪回神,她深深吸气,闭目,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道:“你们去。”三个字轻飘飘的仿若游丝,却已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辰雪,你真的没受伤吗?”淳于深秀也奇怪她此刻的反应。
风辰雪轻轻摇头,目光怔痴地看着那渐行渐近的一骑,那人一身青甲,身后白色披风飞扬,胯下骏马奔行如电,仿如天上的神将踏云而来,英姿俊伟,神采飞扬。意遥……我以为,我们此生已只能相忆若梦,却原来……原来我们还能再次重见。
淳于兄妹虽有些奇怪,但眼见大军已至城下,两人只得转身先下了城楼去迎接。
护城河前,秋意遥勒马,微微抬首,望向城门上方墨色隶书“丹城”两字,这里……这座极南的边城,许就是他的……埋骨之地。轻轻叹息一声,眼角余光瞥见城楼上立着一道人影,不由移目看去,刹那间他心神一颤,那双眼睛……清凉孤寒如漆夜星辰,多像……
“都尉,城门开了。”身边邓骠校唤道。
紧闭的城门打开了,淳于兄妹迎了出来。
十二 人心岂能若初雪(中)
淳于兄妹见到秋意遥的第一眼,便想这人可真是生得好看,比之秋大哥,另有一种秀逸风神。
“在下秋意遥。”
当听到那年轻将领如是说道时,淳于兄妹脑中灵光一闪,顿时齐齐叫道:“你是秋大哥的弟弟?”
秋意遥微露疑惑。秋大哥?是说兄长吗?
“秋意亭秋大哥。”淳于深秀满脸笑容,“秋大哥曾与我们说过,他有个弟弟叫意遥。”
秋意遥闻言也欣然一笑,“原来两位认识家兄,请问两位是?”
淳于兄妹赶忙自我介绍,然后又与邓骠校、刘守备见礼,接着淳于府尹与孙都副闻迅赶至,将人迎至府衙,再一番寒喧见礼。
得知秋意遥的身份,淳于文渊暗暗赞叹秋家一门英秀,孙都副更是满怀热情,言谈间对威远侯、靖晏将军那是左一句敬仰有加右一句仰慕非凡,更是要把都副府腾出来,请秋都尉入住。
秋意遥婉言谢过孙都副的美意,道与将士们同住一处即可。
孙都副哪里肯同意,说怎能委屈了都尉大人,一定要秋都尉住到都副府去。两过相推,最后还是淳于文渊道府衙后院空着几间厢房,不如收拾好了给秋都尉、邓骠校、刘守备住了,况且平日众人有事皆在府衙相商,倒也是方便。
于是,秋意遥一得便在府衙住下。
大军入城,必有一番安顿事宜,邓骠校、刘守备早得燕云孙吩咐,是以这些事都自行去理了,要燕叙陪秋都尉暂且先去休息。几日来连番奔波,秋意遥确感疲乏,是以也就应了。
淳于兄妹协助邓、刘两人安顿了大军,眼看着便是午时到了,城内城外皆是一片安静。两人想想一夜未归,于是便回了府里,发现父亲不在,问母亲,答被秋都尉请去了府衙。
两人用过午膳后,便也往府衙去。虽是才与秋意遥相识,可先前一番交谈,只三言两语,却已如沐春风,再加上秋意亭的关系,两人觉得应该多与亲近照应。到了府衙,这里两人从小混到大,闭着眼睛也能走,见大堂里没人,于是熟门熟路的往后院去。一入院门,果然听得房里传出父亲说话的声音,同时也闻得一股药香。
院子里一角,燕叙正在煎药,见两人到来,起身行了一个礼,便继续煎他的药。
“爹。”兄妹俩扬声唤一声,然后穿过院子,见房门是敝开了,便跨步而入。
房里,秋意遥与淳于文渊正对坐而谈,见两人进来,秋意遥起身,一笑作礼,淳于文渊则叱道:“你们怎么来了?冒冒失失的。”
兄妹俩进了屋,一个对淳于文渊道“爹,娘还等你回去用午膳呢。”一个则对秋意遥说“我们和秋大哥是自己人,你是秋大哥的弟弟,那我们也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就不用讲这些客套了,你坐你的,我们要坐要喝水都自己来。”
秋意遥颔首一笑。
“我方才已与秋都尉一道用过午膳。”淳于文渊回了女儿的话,然后又转头对秋意遥道,“若都尉无其他事,下官便先告辞了。”
秋意遥点头,抱拳作礼道:“方才多谢大人了,大人请。”
淳于文渊回礼,然后离去,出门前不忘告诫儿女,不许烦扰了秋都尉。
等父亲一走,兄妹俩便围着秋意遥一左一右坐下,先前人多不便,此刻可要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
被两人那样放肆看着,秋意遥也不恼,重坐下,神态悠然的品着清茶。
片刻,淳于深意先轻叹道:“真想不到,秋大哥的弟弟竟然是这样了的。”
这刻,秋意遥已脱下青甲,着一身素白长袍,玉冠束发,冠璎垂肩,长眉端秀瞳眸明澈,自有一种文雅清贵之气。
“你倒更像那些没事就呤风弄月的书生。”淳于深秀一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微侧着脑袋地看着秋意遥,“跟秋大哥可真是一点也不像。”
秋意遥识人无数,自然看出淳于兄妹是明朗爽快之人,又见他们言语间带出一种对兄长的亲近与敬爱,是以心头对两人也是极有好感。当下微微一笑,问道:“不知淳于公子与小姐是如何与家兄结识的。”
“诶,你直接叫我们的名字就得了。”淳于深意马上叫道,“公子小姐的叫得我起疙瘩。”
淳于深秀也点头,“我们叫秋大哥作大哥,叫你便叫秋二哥如何?”
秋意遥一笑点头,“也好 。”
见他这般爽快便应了,淳于兄妹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分。
“你们兄弟不端架子这一点倒是很像。”淳于深意笑眯眯地看着他道。
“哦?”秋意遥长眉微扬。
“以你们这样出身的人,换作别人,是不屑与我们兄妹相交的。”淳于深秀将桌上的茶杯弹得叮叮作响,“小吏之家,粗俗之辈。”
秋意遥淡然一笑,道:“人之相交,贵在脾性相合,志趣相投。”
“秋大哥的弟弟果然不差。”淳于深间爽朗一笑,然后答了他先前的问话,“三月时,秋大哥来了丹城,便是住在我们家,”
秋意遥眸光一闪。
淳于深秀一边弹着茶杯一边接道:“后来秋大哥要去山尤,他不懂说山尤话,便要我陪同,结果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深意与辰雪她们,于是我们五人便一块去了山尤国都,不想就在那里得了消息,采蜚与山尤结盟合攻我朝,于是秋大哥便去了景城,而我们则回丹城。”
“哦?”秋意遥心头一动,“大哥是去了景城?”
“是啊,他说采蜚既与山矮子们结盟了,必会同时攻击景城,他得去那边守着。”淳于深意打个哈欠,一夜没睡,这刻放松下来,便有些疲了,“他要我们尽快赶回丹城报信。本来辰雪还不想回的,结果还是秋大哥说动了她。”
“喔。”秋意遥垂眸陷入沉思。
“怎么?”淳于深秀问他。
秋意遥未答,眉峰微敛,片刻,他蓦地一笑,道:“原来如此,难怪云孙说见不到他,也见不到他的十万云彻骑。”
淳于兄妹面面相觑。
秋意遥抬眸看向淳于兄妹,又问:“你们说的那位‘辰雪’是否极有才干本事?”
呃?兄妹俩一愣。
“你怎么知道?”淳于深意问他,心头极是惊讶,“你都没见过,我方才也没说过她是什么样的人。”
秋意遥淡笑,“我是不知那人,但我非常了解我的兄长。”
“哦?”兄妹俩依旧疑惑。
“大哥做事从来有他的道理。”秋意遥说得从容平淡,“既然你的朋友本不打算回丹城,而丹城又面临战祸,按常理,作为朋友不会劝说朋友去往险地,而大哥却依旧要说动你的朋友回来丹城,由此可见,你的朋友必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大哥其实是将这丹城托付给了这位‘辰雪’。”
听他这么一说,兄妹俩同时点头。
“你竟然单凭我一句话便想到了。”淳于深意颇是佩服的看着秋意遥,“我们兄妹也是回到了丹城才想通了。”
“丹城有你在,这一下我们可真是放心了。”淳于深秀轻叹。
秋意遥一笑,正要说什么,燕叙推门进来,一股药香顿充溢房中,“公子,该吃药了。”说着将药碗递到秋意遥面前,秋意遥接过,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三两口便将药喝完了,燕叙倒了杯水奉上让他漱口。
“怎么,你身体不适吗?”淳于深意问。怎么一来就喝上药了?
“我这是老毛病,不碍事。” 秋意遥神色淡然,然后起身,“趁此刻丹城无事,便请你们领路,带我去拜访一下这位‘辰雪’。”
呃?兄妹又一怔。
“既然大哥如此看重他,我自然要去请教一番茄。”秋意遥道。
听得这话,淳于深意爽快起身,“即算不是请教,你们应该也能相交为友。”
“那也,我们去吧。”淳于深秀起身。
一旁的燕叙看着,却劝道:“公子,你都劳顿几日了,先前又只休息了一个时辰,便请来淳于府尹议事,这刻若没什么要紧的事,你还是先歇息一目吧,明日再去不迟。”
秋意遥摇头淡笑,“燕叙,我只是去拜访一下即回,勿需担心。”
“可是你的身体……” 燕叙还要再劝。
秋意遥摆摆手,抬步出门。
燕叙无奈,只得对淳于兄妹道:“请两位早点送公子回来。”
“呃?喔。”兄妹俩互看一眼,看燕叙甚是郑重的神情,心里奇怪,难道秋意遥有什么大病不成?忽然又想起秋大哥似乎说过他的弟弟身体不大好之类的话。可看着除了有些瘦削,没什么不妥啊……两人抱着一点疑惑,跟在秋意遥身后出了府衙。
走到大街上,艳阳当空,一切便看得格外的清晰。秋意遥白衣如雪,那脸色亦是近乎雪白,更衬得乌眉鸦鬓如墨,身形修长而瘦削,行走间衣袍飘动,仿似眨眼间他人便会淹于那雪白之中,又或是融于艳阳之下。
“诶,秋……二哥,你的身体没事吗?”淳于深意情不自禁的便问出口了。
秋意遥侧首,眸光柔和清澈,“没事。”阳光洒落在他的面容,仿佛是一方暖玉,透着温润细腻的光华,刹时,淳于深意脸噌的便红了。
淳于深秀稀奇的看着妹妹,再看看秋意遥,转过头笑去了。
三人到了风辰雪居住的小院,还在门外,便听得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琴音,时断时续,显得杂乱纷扰。
“又在弹琴。”淳于深意一边嘀咕一边叩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院门开启,门里门外的人同时惊呼。
“二公子?!”孔昭瞪大了眼睛。
“是你?!”秋意遥不敢置信地看着孔昭。
也在那一刻,琴音忽止。
“你们认识?”淳于深意问道。兄妹俩疑惑的看着两人,只是那刻无人理会他俩。
孔昭看着秋意遥又惊又呆又喜,只能傻愣愣地站着。
“你竟然是活着?你竟然在此?”秋意遥喃喃自语,看着孔昭又惊又疑,然后,他的目光穿过庭院,遥遥落向那闭合的房门,面上神情悲喜难辨,恍如梦游般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至院中,然后痴痴的看着,似是惊,似是惧,似是喜,似是悲,七情上面,完全不是方才那个淡定优雅的秋意遥。
淳于兄妹满腹惊讶与疑惑,也跟着走入院中,看着神色激动的秋意遥,又看着呆呆傻傻的孔昭,然后也将目光落向那闭合的房门,只觉得院中气氛极是诡异,一明竟是不敢出声。
小院仿佛陷入一种凝固的安静,时光停顿,声息尽消。
许久,那扇门终于自里开启,风辰雪青衣素裙,亭亭玉立。
只是一眼,秋意遥已不可抑止的全身颤栗,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瞬间惨白若纸,又刹那涌起晕红,然后只见他抬手抚胸,满脸的剧痛之色,“扑!”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出,他人亦摇摇欲坠,只一双眼睛紧紧看着风辰雪,不敢动,不能移,满目的悲伤与欢喜,见者心碎。
“秋二哥!”淳于兄妹大惊,便要去扶,眼前青影一闪,却有人比他们跟快。
“意遥!”风辰雪扶住秋意遥,看着地上的血迹,腿一软,两人顿全坐倒在地,她亦顾不得其他,一手揽住秋意遥肩颈,一手按在他胸前,以内气助他通畅气血。
片刻,秋意遥缓过气来,睁睁,看着她,痴痴迷迷。“我是死了还是在梦中?”
风辰雪心头一痛,眼中便一滴泪珠滚下,“意遥······都不是,你活着,我也活着。”
“我想在梦中见到你,可你一次也不曾入我梦来。”秋意遥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只觉得如梦似幻,可指尖一点暖意透来,又是那样的真实。
“意遥······”风辰雪轻轻唤一声,凄哀如泣。
秋意遥唇边浮起一抹苍凉的微笑,“我以为,只有我死了才可以见到你。”
“意遥。”风辰雪唤他,抱着他,心头悲痛又欢喜。“意遥。”
而一旁的淳于兄妹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们两。
疑惑两人会相识,可更惊讶风辰雪此刻的举止。原来·····原来风辰雪也会焦急,原来她也会伤心,原来她也有眼泪,原来······这一刻,还有这样一个风辰雪!他们······到底是何关系?秋二哥为何会认识辰雪?他们这样······那秋大哥怎么办?
“咳咳咳······咳咳咳······”秋意遥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变得通红,气息急促。
风辰雪马上重将手按在他胸口,一边道:“孔昭,去请大夫来。”
“呃······好。”傻楞一旁的孔昭终于回神,然后一手一个将淳于兄妹也拖走了。
出了巷子,淳于兄妹再也忍不住了。
“孔昭,这是怎么回事?”淳于深意问道。
孔昭却是直摇头,“回头让姐姐说吧。”
“啊?”淳于深意瞪她,“你这不是让我难受吗?”
“你们与秋二哥早就相识了?”淳于深秀也问。
孔昭点头,脸上依旧显得迷迷茫茫的,一边喃喃着,“真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二公子,姐姐和二公子竟然可以再相见······真想不到啊,这······这是不是老天爷许给他们的缘分。”
听了这话,淳于深意哪里忍得住,立马拉住她,“孔昭,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可孔昭还是摇头,“你们快带我去找大夫吧,丹城里哪个大夫最好?二公子的病可是缓不得的,我们快找了大夫回去。”
淳于深意泄气,一旁淳于深秀安抚她,“先找大夫,回去问辰雪就是了。”
兄妹两自是知晓丹城里谁的医术最好,领着孔昭找了大夫回去时,院子里又飘起琴音,轻缓请和,如柔风徐徐绿柳轻舞,如细雨微微花蕾初绽,那般的悠然明净,安宁静好。
几人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站在院中往房中望去,便见风辰雪坐于琴案前,素手累抚琴声清扬,秋意遥半靠在榻上,两人目光相依,温情绻绻,令人不敢轻扰。于是几人便都静静站着,只待一曲终了,才步入房中。
“姐姐,大夫来了。”
风辰雪点头,起身至榻前,亲自扶秋意遥坐起。
大夫上前号脉,片刻,道:“公子是方才情绪过于激动,以致气血攻心,好生静养便无大碍,只是······”大夫一顿,看着秋意遥,又看看风辰雪,似是难以启口。
风辰雪和秋意遥见此情景,心知肚明。
“麻烦大夫了。”秋意遥欠身,神色平静,“我这病久已,自身知自事,大夫不必为难。”
大夫轻轻叹息,然后起身,“公子身上药香犹在,想是服药不久,只闻药香,便知替公子开方的医术更在小人之上,小人便不献丑了,告辞。”言罢离去。
“唉,赵大夫,你连个方子也不开?”淳于深意见他就这样走了连忙追了出去。
“秋二哥到底是什么病?”淳于深秀也追着问。
那赵大夫却是连连叹气,走到院门外,他忽然回头道:“这位公子已是油灯将尽,万莫再有劳身劳心劳神之举,好生安养,或还能保得一段时日,否则······唉!”
淳于兄妹一呆,久久怔立。
十二、人心岂能若初雪(下)
那一日,淳于兄妹没有去问风辰雪他们的那些疑问,他们回到院里,就靠坐在桃树下,从敞开的门看着房里的人。
秋意遥静静的倚在榻上,风辰雪为他抚琴,两人没有交谈,只是不时目光相投,那样的静怡而圆满。
不知什么时候,孔昭也坐到了桃树下,三人听着那悠然的琴声,浑然忘我。忘了丹城,忘了城外的山尤大军,耳边只有这祥和的琴声,眼中只有这小小的院落,只觉得现世安宁,岁月静好,一辈子似乎就可以这么过去了,时光流逝无声。
当秋意遥起身,风辰雪的琴声亦止。
他已神色平静淡定,又是那个令淳于兄妹折服的秋意遥。他看着风辰雪,眼中仿佛有许多的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就那样静静的凝视片刻,然后他微微一笑,如明月初出,清淡皎洁。“我走了。”
风辰雪亦看着他,然后垂眸,淡淡道:“好。”
淳于兄妹与秋意遥一同离去,却并未和他一起回府衙,两人从小院出来后,便直接去了城楼,看着远方的山尤营帐,心头一片茫茫然。
今日他们认识了一个人,并那样的欣赏他,却在下刻得知这人命不久矣。
久经沙场,亦夺人命无数,可知晓了那人的病况,竟是无比的惆怅。
那一日,兄妹俩立在城楼上,看着黄昏来临夜幕降下,再看着明月初升疏星渐现,可心中尽是空挡与沉重。
而在小院里,孔昭也是忧心忡忡,自二公子走后,风辰雪便一直在弹琴,不曾间断。
“姐姐,你歇歇吧,再弹下去,手都要坏了。”孔昭再一次劝说。
这一回,风辰雪终于停手。
“姐姐,你晚膳都没吃,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孔昭赶忙上前将琴收起。
风辰雪起身,道:“我不饿。”她推门出房,屋外夜幕如绸明月如霜。
\奇\孔昭不由跟着她,看着独立院中的孤峭身影,心里便发酸,忍了一下终还是道:“姐姐……你既已见到了二公子,不如我们就一起离开吧。”
\书\风辰雪没有答话,只是仰首看着夜空,月华落在她的眼中,流光幽冷。
“姐姐?”孔昭唤道。
“此时此刻又怎么能离开。”风辰雪清漠的声音里带着惆怅。
孔昭默然,然后再道:“那便等山尤退了兵后。”
风辰雪摇头,轻轻叹一声,“他又怎会答应。”
孔昭一呆,“二公子为何不答应?他明明喜欢你。”他可不是瞎子,二公子对姐姐的情谊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风辰雪沉默着,许久后她才道:“孔昭,我以前有与你说过,这世间并不只儿女之情,那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还有其他的许许多多的东西是排于人生首位。比如皇室,那是皇权至上,比如百姓,也许是身家性命最重,而予他秋意遥来说,这世上最重的是他的父母兄长。无论他有多不舍我,无论他心中有多痛,他这一生都不会背逆秋家,更不肯伤秋意亭一分一毫。”
“可是……”孔昭心中忧切,“你此刻已不是公主了,便是驸马他也不知道,你就是个在丹城与二公子相识的平常女子,这不算是背逆秋家。而等丹城的事一完,我们远走高飞去别处过我们的日子,二公子若是挂念侯爷夫妇,那他时常回去看看就是。这样不就很好吗?”
风辰雪轻轻一笑,苦涩无奈。“孔昭,世间哪有这样简单的事,况且……”
“况且什么?”孔昭追问。
风辰雪不语,目光看着那株珍珠梅,月色里仿如珠玉莹莹生辉,她移步过去,一阵夜风拂过,花枝瑟瑟,一朵花苞从枝头掉落,她手一伸。恰恰接住,看着手中细小洁白的花苞,心头顿生痛楚。她与他的这一段情,便如这花苞一般,天然生来,却为东风所误。
“姐姐?”孔昭看着她怔怔不语不由唤一声。
风辰雪握着手中的花苞,良久后她怅然叹气。“孔昭,你歇着吧,我出去走走便回。”
孔昭默然,看着她走出了院门。
出了小港,举目环顾,长街静悄,因山尤来袭,城中百姓皆是早早闭门。
风辰雪信步而走,蒙地,一缕箫音传来,在这安静的夜空下无比清晰,她心头一震,怔然片刻,便循音而去。
飞檐之上,秋意遥独坐吹箫,头顶上一轮明月,远远望去,仿佛他是坐在月轮上一般,箫音袅袅,清幽哀伤,此情此景,如诗如画。
许久后,箫音止息,静夜长空,忽有失群夜鸟划空而过,一声哀鸣,凄凉孤寂。
秋意遥抬首,仰望夜空,明月如霜,疏星寥寥,不觉轻吟:“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早知半路应相失,不如从来本独飞。”
吟罢,只觉此诗若已,心头顿生悲切,伤痛难禁。可又能如何?他与她,本是无缘,此生已休,又何须累人伤己。
“失群寒雁声可怜,夜半单飞在月边。无奈人心复有亿,今瞑将渠俱不眠。”
蒙地一道清音幽幽入耳,秋意遥心头一动,低首,便见月下长街,风辰雪悄然独立,素衣孤影,清冷胜雪。刹时失声唤道:“你……”可一个“你”后,便无言以继。
夜色如水,长空冷寂,一个椅坐飞檐,一个静立长街,两两相望,默默无语。
也不知多久,风辰雪忽然飞身跃起,盈盈落在飞檐上。
秋意遥呆呆看着她,半响才呐呐道:“你……怎么来了?”
风辰雪不语,只是看着他,看了许久,她才轻声道:“意遥,你快要死了吗?”
那一语突兀,却又说得如此的清晰平静。
秋意遥一震,怔怔看着她。
风辰雪忽又浅浅一笑,就像夜色下的清湖,微微荡开漪涟,静怡而忧伤。“意遥,我是这世间最知你的人。”
一片静默后,秋意遥几不可查的微微颔首,亦浅浅一笑,道:“是。”
风辰雪眸中隐痛刻骨,然后上前一步,道:“意遥,自相识以来,我们晤言寥寥,今夜……今夜你我便尽情舒谈一回可好?”
秋意遥静静地看着她,面上笑容恬淡,眼眸深处寂灭如灰。“好。”
两人在飞檐上并肩坐下,放目望去,朦胧的月色里,只看得屋宇连绵,寥寥灯火,若不是城外山尤虎视,这便是一个平常的安静的夜晚。
就这样坐着,无人开口,似乎都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与相守。
许久,秋意遥忽然轻声道:“这样的时刻,这就如同你没有死一样,是一件连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风辰雪侧目看他,秋意遥亦移眸看着她,眸光脉脉,柔情依依,不知是谁伸的手,有可能是互相的,两人的手轻轻相握。
然后,风辰雪静静开口,“意遥,我自出生至而今,前十八年困于高墙,不知外间天地,而这三年来,我却走了许多的地方,多的有些人一生都走不了。”
“嗯。”秋意遥微微一笑。
风辰雪移眸,目光遥遥落向前方,神容静雅。
“我去了古卢,不过如今那里是皇朝的安州。那里有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我骑着骏马纵横奔驰,无边无垠,倏然自在,骏马跑得最快的时候仿佛是御着风飞行,那时候,明明是最快意的,可那风中,似乎总是若有若无的飘着淡淡的药草的清苦之味。”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如叙他人旧事,“意遥,我总是记得你身上的药香,无论我走到哪里都缭绕在心。”
秋意遥面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风辰雪却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平静的道:“我爬上了苍茫山,站在天下第一高山的山峰上,大地万物皆在脚下,天离得无比的近。伸手可及,仿佛天地之间唯予独立,胸怀壮阔豪迈,可我望着头顶上的碧空白云,我就在想,那就是你,我和你总只能这样的咫尺之间遥遥相望。”秋意遥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浮起深深浅浅的忧伤。
风辰雪微微顿了片刻,目光望着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屋宇,如同看着过往的那些岁月。
“我还坐船出了东溟海,有一日遇着了暴风雨,雷电轰鸣海浪翻涌,天地一片混沌黑暗,生死一刻间我却在想,我要葬身鱼腹了,可意遥一定以为我是烧成了灰。”她转头,目光落回秋意遥身上,平静而深幽,“意遥,无论我走到哪,无论我是欢喜还是悲伤,我总是记着你。”
“倾泠。”秋意遥轻唤她,心头酸甜苦辣翻涌着。他不知她活着,也不知这些年她的经历,更未曾想过她会与他说这些,可这刻听着,她的那些喜那些悲,那些寂寥,那些惆怅忧思,却又清晰在目,感同身受。
“我来到丹城,我去了山尤,我与秋意亭相遇,我们千里同行,共赏山水,共看旭日东升晚霞西落……”风辰雪目光静静地不移秋意遥,“可是无论我与他共过多少朝夕,我与他同行多少路,我不以他之喜为喜,不以他之忧为忧。”
秋意遥风手轻轻颤着,刹那间灵台空明静澈,万千思绪尽消,却下一刹又悲楚填胸。
“意遥,人的一声不可能全然都是欢乐无忧的,总有许多的失落、遗憾、孤寂、悲痛……这三年我与你生离‘死别’,我不过如此,你不过如此。”风辰雪轻轻叹息,“意遥……无论你生你死,予我来说,都不过天涯飘零。”
秋意遥心头绞痛,紧紧握着风辰雪的手,“倾泠……”轻轻唤一声,却不能成言。
风辰雪看着他,清眸中隐隐一丝哀惋,“意遥,这世间最知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秋意遥大恸,看着她,不能动,不能言。
意遥,这世间最知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他耳中只有这一语,他眼中只有她一人,他明明是这世间最知她最惜的人,偏偏他令她忧令她痛令她苦令她远走天涯……
胸膛里如有丝线轻勒,隐隐的绵绵的痛,他伸手,轻轻拂开他鬓旁被夜风吹乱的发丝,然后揽她入怀,深深相拥。“是的,这世上我最知你,你最知我。”他在她耳边低低诉说,眼中一热,顿紧紧闭目。
“意遥。”风辰雪轻轻叹道,依在他的怀中,鼻端是那温热的熟悉的清苦的药香,顿心头一暖,亦喜亦悲。
夜月微斜,夜风徐缓。
虽强敌环视,虽明月难知,可此刻,他们相依相偎相知相守。
也不知过了对酒,秋意遥温雅的声音在夜空下轻轻响起。
“我不知我是何人,虽二十几载与药相伴,可能做秋家的儿子,我一直觉得我很幸运,亦早立定信念,孝敬父母友爱兄长,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也看顾好侯府,让兄长无后顾之忧可进展雄才缔千古功业。本事想着如此简单平静的度过一生即可。”
风辰雪没有动,亦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听他那些从不与人说的话。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岫本无心。”秋意遥轻轻念道,仰首望向天幕,“这世上有些事,许是机缘巧合,许是天意弄人,非人力所能左右。”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心头似喜还悲,“明明是你与兄长的缘分,可当年,是我入宫和你行礼,是我亲迎你回府,亦是我第一个看得你……”他轻轻叹息,声音低柔,如诉如慕,“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风辰雪抬眸看着他,唇边 浅浅扬一抹极淡的笑意,确如月下优昙,芳华幽绝。
秋意遥痴痴看着她,“我躲避畏缩掩饰……总是想着,只要兄长一回,便可万事无痕,你与兄长定会是恩爱夫妻,定会白首偕老,定会儿孙满堂……我看护着你们,我心满意足。”
风辰雪轻叹,“你若不是这般想不这般做,便也不是你。”
“那样做才是对的。”秋意遥搂着她的双臂微微收紧,“我本以为我此生不悔,可是……三年前的大火……那时候我悔了,早知如此,莫若我带你远走高飞,可是来不及……那场大火烧了你,亦烧空了我。”
风辰雪抬手握住他的手,“我本以为那场大火,我解脱,你也解脱。”
“解脱?”秋意遥轻轻一笑,无奈凄凉,“白昙山上回来,我便病着,等闻之你的噩耗,我以为我也会死去,可是不知怎的,又活过来了。‘宸华公主’帝都是人皆知,可是谁又知道真正的你呢?我活着,你依旧活着,我死了,你便也真的消失了。”他拥着她喃喃念着,“倾泠,原来我一直有私心的,我活着便是希望与你同在,你在我心中,只有我们两个,谁也不知晓。”
“意遥……”风辰雪心头酸痛。
她离开,她知他在帝都安好,自可了无牵挂,可予他,确实死别魂断,绝望悲苦。
她是知晓的,可她那夜依旧决然离去,奢望他们相忘江湖各安天命。
静默一会,秋意遥才道:“我自小就期望着自己是一个完美的人,人品端方,不欺暗室,允文允武,不同凡俗,让父母兄长引以为傲。可那其实是虚幻的,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更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从我在药圃里第一眼望见你起,我便已犯下大错,从我心头生出一丝妄念之时,我便已对不起兄长对不起父母。”
风辰雪听着,微微抬首。
秋意遥垂首看着她,“倾泠,今日你我在此相逢,这一次是老天爷许给你我的缘分。是错也好,是罪也好,我不负你,你不负我。可欢喜一日,终胜惆怅一生。”
“好。”风辰雪盈盈一笑。
月华下,那张面容美如青荷,瞳眸若春水旖旎,秋意遥看的心荡魂摇,情不自禁俯首,吻上那纤长的眉,那清澈的欲语的眸,那莹白暖香的面颊,最后是那莲瓣似的唇,温柔的缠绵的,甜蜜的久久的。
长夜漫漫,他们不知倦眠。
秋意遥悠悠道着帝都旧事,说着月州近事……
风辰雪与他说起那张琴,说起习武,说起母亲的死,说起这些年的游历……
天机发白,晨光微绽时,飞檐上飘下轻轻细语。
“意遥,我是风辰雪,我要做你的妻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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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角声满天甲光寒(上)
五月十九日。
这一日山尤依旧未有攻城之举,于是平安度过。
秋意遥白日在淳于兄妹的陪同下,巡视了一番丹城。申时回到府衙,稍作歇息,然后用过晚膳,再后来他独自来到了风辰雪居住的小院。
那时刻,落日熔金,晚霞如缎,一人自北门悄悄入了丹城。
月州州府燕云孙。
他的到来,丹城里无人料想到,淳于府尹于孙都副接迅后匆匆忙忙将州府大人迎进了府衙。淳于兄妹听说了消息,好奇之下也赶到了府衙,然后便看到了那位传闻中的风流公子燕云孙。
第一眼时,兄妹俩想,只看这皮相,此人确实有风流的本钱。
再看第二眼、第三眼,但觉其神清气茂,言谈举止潇洒中自带威仪,哪里有半分纨跨子弟的轻浮,顿时都疑以前那些只是谣言,眼前分明是端庄肃括的燕州府。
寒暄见礼后,又道此番前来是为督军以长将士士气,此刻前敌环视,请府尹与都副以丹城为重,勿以他为虑。
一番话令在场之人听得连连颔首。只淳于兄妹心里却想,若是督军怎么和秋二哥同行而至?当然也只是心中疑惑,未有言表。
严州府乃是月州最大的官儿,掌一州生杀大权,孙都副自是极力巴结,道府衙已由秋都尉、邓骠校、刘守备住了,都副府宽敞些,不如就请州府大人移驾去都副府住。对于这一点,燕州府倒是很爽快的应了。于是孙都副赶忙吩咐仆从将州府大人的行李搬去都副府,生怕他反悔似的。不过他这倒是多虑了,燕云孙自幼锦衣玉食,虽不见得有多挑剔,但绝不会委屈了自己,自然是捡舒服的地方住。他接着又道本州府常有事要与都副相商,把秋都尉的行李也搬去都副府。孙都副自然是欢欣应承。
一轮茶水过后,燕州府目光扫了扫,问怎不见秋都尉。
淳于府尹忙答,已着人去请都尉了。
正说着,燕叙到了,先与自家公子见礼,然后答都尉去向城中一位高人请教御敌之策去了,临行前吩咐他,若是有急事可去青阳巷寻他。
孙都副听了,赶忙说他去寻秋都尉回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这次燕州府没有应,只说如今丹城非同寻常,府尹与都副有重任在身,勿需为此而费事。他眼睛一转,指着淳于深秀道,就请淳于大人的公子替本州府领路吧,本州府也顺道看看丹城,体察体察民意。
既然州府开口,在场之人当然应承。
于是淳于府尹告退,孙都副回都副府去大点州府大人的住处,这淳于深秀则领着燕州府去寻秋意遥,淳于深意自然也是跟着。
大街上,燕云孙摇着一柄紫檀折扇风度翩翩,淳于兄妹一左一右相陪,后边跟着燕叙、燕辛。
兄妹俩不时窥探一眼,犹疑着到底要不要带这燕州府去风辰雪住的小院,又或是一个先去小院里将秋意遥请回来?
走过一条街,燕云孙看得街旁有间药铺,脚下一顿,问:“秋公子怎样?”
“回公子,气色尚好。”燕叙答道。
“喔。”燕云孙听着,面上却未有喜色,晚霞洒落他的眉眼,映着一片忧思。
淳于兄妹看得,不由心念一动。
一旁的燕辛听着却道:“公子没问你秋公子的气色如何,是问他病情如何,这几日来有没有照顾好他,可有每日按日按时喝药了,每日饮食如何。”
“这几日奔波甚有劳累,只是今日看着格外神清气爽。”于是燕叙多回了一句。
“不点拨你一下你就不知道说话。”燕辛摇头。
“气色格外好吗?可不要是什么……”燕云孙喃喃一语,后半句确实隐了话音。
淳于兄妹互看一眼,决定领这人去风辰雪的小院。
小院离府衙并不远,转过了两条街便到了青阳巷。
安静的院落外,淳于深秀叩门,来应门的自然是孔昭。
门一开,燕云孙的眼睛顿时鼓了起来,身后的燕辛也嘀咕道:“这位姑娘好面熟啊。”
“你……你不是燕家九公子吗?你怎么到了这里?”孔昭看着燕云孙也是大吃一惊。
燕云孙扇子指着她,同样惊愕非常,“你是……那位小美人?你怎会在此?”这位小美人名字他记不得了,可他记得他是宸华公主的侍女。
淳于兄妹听得这话,第一反应是这燕州府脱口便是小美人的,果然轻浮,看来那些传闻也并非全市谣言,紧接着变疑惑,听这口气……怎么?他们又认识?
院子并不大,房门也是敞开的,他们这几声已惊动了屋里的人,秋意遥走出屋,看到燕云孙亦是一脸讶异,“云孙!”
“意遥。”燕云孙捡秋意遥出来刚唤得一声,眼睛瞟到他身后步出的人影,“啪!”的一声,手中紫檀折扇掉落地上,燕辛更是一声惊叫“公主!”
于是院里院外全是惊色,最镇静的只有秋意遥与风辰雪了。
“云孙,你怎会在此?”秋意遥唤一声,将燕云孙的魂叫回来了,于是他抬脚往边一踢,顿时燕辛大叫,“公子你踢我干么?痛死我了。”
“本公子想看看是在做梦呢,还是得天帝赏识被请上了天庭。”燕云孙捡起折扇,再一整衣冠,便风流潇洒地渡进院子,先指指墙边的那株桃树点点头说,“再过一月便有桃子吃了。”然后又指着那树雪白的珍珠梅,连连赞叹,“好漂亮的花。”最后目光落在风辰雪身,彬彬有礼的抱拳施礼,“区区燕云孙,敢问这位美人尊姓大名?”
风辰雪看着燕云孙,片刻才谈谈道:“你倒是未变。”
燕云孙闻言呆了呆,直起身看着她,然后揉了揉眼睛,道:“真的是你?!”
风辰雪颔首。
燕云孙转头看着秋意遥,难得的一脸呆愣,“这……是怎么回事?”
秋意遥轻轻叹息一声,知今日是瞒不住了。“这说来话长。”
燕云孙听得,回头一扫淳于兄妹,然后道:“燕辛、燕叙,本公子要与秋公子品酒聊天,你们与淳于公子、小姐一块去买些好的酒菜回来。”
“是。”燕辛、燕叙答应。然后望向淳于兄妹。
淳于兄妹望着风辰雪,面上不起微澜,心头却是堵得慌。他们与她相交以来,自问是肝胆相照视之为知己,可而今看来,却是自作多情,她不过是虚与委蛇。两人一咬牙。猛地转身离去。
“深秀,深意。”身后风辰雪忽然出声唤住他们。
兄妹俩止步,头也不回道:“放心,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说罢就走。
“听我一言再走。”风辰雪的声音再次传来。
兄妹俩一震,然后转回身。
风辰雪看着他们,并未有任何的羞愧与内疚,依旧神色谈然,目光清透。
“与你们相交的是风辰雪,我此刻是风辰雪,我日后也只是风辰雪。我不说从前,是因为那与我们的相交亳无干系,说只会徒增烦扰。所以你们若认风辰雪为友,便可离去,若你们想要知晓从前,自可留下。”说罢她静静地看着他们。
淳于兄妹怔怔站了片刻,然后两人朗然一笑,转身出门,燕辛、燕叙自然跟上。
可是走出巷子后,淳于兄妹互看一眼,皆是一脸懊悔。
“其实我很想知道啊。”淳于深意叹着气,心里猫抓似的难受。
“谁叫你装大方。”淳于深秀嗤着妹妹。
“你还不一样。”淳于深意驳回去。
“唉!”淳于深秀抓着头,然后道,“要不我们回去偷听吧?”
淳于深意想了想,道:“以辰雪的武功,我们偷听肯定会被发现,到时更丢人。”
“唉!”兄妹俩齐声叹气。
“噗嗤!”燕辛看得不由忍俊不禁。
于是兄妹俩齐齐转头,看着燕辛、燕叙,“你们俩都知道吧?说给我们听听吧。”
燕辛摇头,“我说了是要掉脑袋的。”
燕叙则说:“我没见过那位姑娘。”
兄妹俩眼睛都盯在燕辛身上,“为什么说了要 掉脑袋的。”
燕辛不答,只是摇头。
兄妹两看他神色只得死了心,然后一边走一边自顾嘀咕。
“刚才燕辛换辰雪公主,看来爹说的没错,她果然出身非凡。”淳于深意抱臂于胸前思索着。
”嗯。“淳于深秀点头,”仔细想想,秋二哥和燕州府都出身贵介,那与他们相识自是也不凡,只是没想到竟是个公主。“
淳于深意又道:“看辰雪对秋二哥的情谊,说不定她们俩青梅竹马互许终身,但皇帝老儿不同意,棒打鸳鸯,于是辰雪便偷跑出皇宫,要与秋二哥私奔。”
燕辛听了这话,眉骨跳了跳。
“蠢,”淳于深秀唾了妹妹一声,“若是私奔也是两人在一起,只看那日辰雪与秋二哥相见情形,便知已是分离多年,秋二哥甚至以为辰雪死了。”
“也是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只有她们知道,唉!早知道就留在院子里好了。”
“快走,我们快去买了酒菜回去,说不定赶得及听到一些。”
“有理。”
于是兄妹俩扯着燕辛、燕叙快速往凝香居去。
小院里,风辰雪步下台阶,道:“院子里敝亮凉快些,我们便在这里说说话吧。”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还配着四张石凳,风辰雪走至桌前坐下,秋意遥与燕云孙自然也过去坐下,孔昭则去煮茶待客。
“你好好的不在泽城呆着,为何来了丹城?”秋意遥先问了燕云孙。
燕云孙歪着头看着珍珠梅,道:“这月州都归本公子管,本公子爱去哪便去哪!”
秋意遥略略一想自是了然,微叹息道:“你又何必跑这一趟,我自会照顾我自己。”
燕云孙依旧扭着脖子,鼻孔里颇是不屑的嗤了一声,道:“丹城有危,本公子身为州府自然是要亲自坐镇的。”
秋意遥笑笑摇头。
“轮到本公子问了。”燕云孙转回头,盯着秋意遥,难得的神色严肃,“你与公主怎会在此?”
“我并不知辰雪在此,也是到丹城后偶然相遇。”秋意遥答道。
“哦?”燕云孙目光转向风辰雪,目光落在那张清美绝世的容颜上,神思不由微微一荡,“公主又为何在此?你不是……当年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风辰雪目光看他一眼,淡然道:“当年王府失火,我赶回去时得知母亲还在火中,仗着学过一点功夫便冲入火中想救出母亲,无奈为时已晚矣。”说起当年憾事,她神色微黯。
秋意遥不由望向她,目光温柔而带安慰。
风辰雪感受到他的目光,侧首看着他,清冷的眸中漾起一丝暖意。
燕云孙一惊,怔怔看着,心头懵然复杂异常。
风辰雪目光重望回燕云孙,“我自小困于高墙,从未得见外边世界,一直向往自在逍遥的日子。与意亭的婚约,自始至终,予他可有可无,予我亦成束缚,所以我便趁机假死,离开了帝都。葬了母亲后,我带着孔昭四处游历,却未料到会在丹城与意遥相遇。”曾经的伤痛,数载的时光,她三言两语便已道完,而与意遥的情意,她认为那是他们俩的事,勿需向他人言说。
对于风辰雪这般简单的叙说,燕云孙面上并未露出质疑,亦未有再追问,他只是淡淡点头,然后轻轻地“喔”了一声。
一时院中沉静。
燕云孙目光看着对面的那株桃树,此刻霞光未褪,些些绯红镀在枝叶间,薄薄的添了些明媚。于是他便想起了那年,也是这样的时刻,也是这样的夕阳,在那残红疏落的梅园里,他静静地看着沉思着的她,然后,她与他说话,她敬他一杯茶,说‘以茶交友,必如茶香,清醇绵长’。
清醇绵长……
可第二日,她便薨于大火。
他心头其实还是有很多话想问,他也知她并未全说,可是此刻,他并不想问,也并不想全然知晓,就要那个简单的说法就好了。
她与意遥,丹城偶遇。
她与他,亦是丹城偶遇。
如此罢了。
孔昭提着茶壶出来,见三人都静静坐着,不由微感诧异,这位燕九公子以前可不是这样安静的人。将茶水一一摆于三人面前。
“孔昭,烦你将桌上那张舆图取来。”秋意遥忽然道。
“嗯。”孔昭点头,入屋将桌上镇纸压着的舆图取过来交给秋意遥。
秋意遥将舆图摊在石桌上,道:“云孙,我方才正与辰雪商量山尤一事,你既来了,便也该与你说说。”
“嗯?”燕云孙回神。
秋意遥抬眸看着他,道:“我亦是来了丹城才知,原来大哥去过了山尤,他现今在景城。”
“他去过山尤?”燕云孙讶然。
“是的,还与辰雪路上相遇,结伴到了山尤国度,这山尤、采蜚合攻我朝之事便是他的属下探得。”秋意遥道。
“什么?与你结伴?”燕云孙瞪大眼睛,“那他……”
风辰雪摇头,“他并不知我是谁,我虽与他有婚约,但我们从未见过面。所以……”他看着燕云孙,明眸清澈而坚定,“与他相识的只是风辰雪,萍水之缘,再无其他。”
燕云孙不由心中暗暗叹息。然后收敛心神,思索秋意亭的举动,“他去山尤?他干么去山尤?这会儿他在景城……”他猛地抬头,“陆都统亦是去了景晨,难道意亭他是……”
秋意遥轻轻颔首。燕云孙眼睛一亮,霍然起身,“这小子……他竟是打了那样的主意也不跟我说一声!”
“按时间来算,大哥去山尤时并不知你我会来月州。”秋意遥提醒他。
“那他还敢那样做!”燕云孙更是不服气。
秋意遥笑笑道:“他自然是胸有成竹。”
“哼!”燕云孙重新坐下,“此刻想来,陆都统之所以会去景城,估计也是受他之命。”
“嗯。”秋意遥点头。“山尤、采蜚合攻之举,如今反为大哥所用。”
“如此看来……”燕云孙脑子飞快转动,瞬间得出答案,“我们不单是要守城退敌,也该助他一臂之力了?”
秋意遥颔首,“虚守实攻。”
“我们要守住丹城应不是难事。”燕云孙想想丹城目前的实力。
“这亦是因我们早得到消息才能援兵早到,而山尤因未曾料到,初至丹城之日亦未曾猛攻破敌,是以失了先机。如今他们一直屯兵南面,可知其意是快速破城,而非长久围困之势。”秋意遥分析道。
“嗯”燕云孙边想边点头说,“若采围困之势必耗时日,非他们之愿。”
“而今丹城兵力已有八万,与他们相当,并不怕他们猛攻。”秋意遥道,“我已询问过淳于府尹。因丹地地处边境,时有外敌侵扰亦常遭围困,是以丹城上上下下都有居安思危之心,城中兵器、粮草囤积颇多,再加上我们带的粮草,丹城 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燕云孙闻言笑道:“意亭那小子哪里要一年,既然他早有打算,也许半月一月便已足够了。”转而又问秋意遥,“你要 如何做?”
“首要便是一个‘拖’字。”秋意遥目光巡着典图。
”哦?“燕云孙挑眉。
“拖住他们这十万大军,大哥便更易得手。”秋意遥道,“这只是一方面,另外,这里...”他将手往舆图上一指,“我 欲早做准备。”
燕云孙看向舆图,凝神片刻,然后点头,“原来如此,你不只是拖,可是想叫他们有来无回。”
“既已到这等地步,总不能半途而废。”那一语平淡而隐带着一种迫力,一贯温和儒雅的眸子里亦射出一丝明利的光芒。
燕云孙抬首间看得,眉峰轻轻扬起,然后了然一笑,道:“你放手做便是。”
秋意遥亦微微一笑,看着他,道:“作为州府,既然来了,也有两事交给你。”
“哦?”燕云孙眼角一挑,自带风流,“何事需本公子出马?”
“一是孙都副。”秋意遥道,“你闲着也是闲着,他便交给你了,另就是你这州府也不时去城中走动走动,百姓们看着你自然便会安心些。”
“还以为什么重任呢。”燕云孙折扇一摇,“容易,交给本公子就是了。”
秋意遥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水,浅浅缀了一口。
在他们谈论之时,风辰雪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细细品尝香茶,偶尔目光掠过舆图。
“嗯,这茶真香。”燕云孙饮了一口茶不由赞到,转头看着孔昭娇美的面容,自然而然的便道出甜言蜜语,“小美人,你这煮茶的手艺真是不错,香得本公子想日日带你在身边呀。”
“什么小美人,我叫孔昭。”孔昭纠正他的唤法。
“哦?孔昭……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燕云孙摇头晃脑念道,“唔,孔昭这名字真不错,配得上小美人你。”
“姐姐给我取的自然是好。”孔昭抬着下巴道。
“原来是辰雪取的,难怪那么好听。”燕云孙无需人说,已自动唤名,笑眯眯的看向风辰雪,“嗯,‘辰雪’这名字也好,容华似雪,玉润冰清,好,好,好!”
风辰雪眼眸微抬,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样的人,何以自入樊笼?”
“那都是因为公主你呀。”燕云孙依旧一脸轻佻的笑容。
风辰雪闻言眉头都未动一下,倒是一旁的孔昭很好奇地问道:“跟姐姐何干?对了,九公子,你怎么突然间就做这么大的官了?”
“唉……”燕云孙长长一叹,以手托腮,满目幽思,“公主啊,你不知区区我自见你以后,便魂牵梦萦,想着这等美人怎么就嫁给了秋意亭那个不解风情的臭小子呢,于是啊,我便想,我若是做官了,说不定陛下也会把个美若天仙的公主许配给我,于是我就去做官了。”
“呵呵……”孔昭看着他那样子不由捂嘴直笑,“九公子你还是这般说话没个正经的。”
燕云孙眼睑微垂,似掩了眼中某样神色,然后又是一脸轻佻嬉笑,“孔昭啊,这不叫‘没正经’,这叫‘多情种子’,区区我生来情多,见得了美人必生怜爱,继而牵肠挂肚,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啊无可奈何。”
“那你当上了大官,有没有娶到个公主?”孔昭又问。
“娶到了”。燕云孙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区区不仅娶到一位花容月貌的公主,而且公主嫁过来时还带来数不清的嫁妆,我下辈子都吃穿不愁了,而且做了皇帝的女婿后,人人都对我恭敬有加,走出去呀那是八面威风,哎呀呀,我要是早知道做驸马有这么多的好处,我早早便去做了,说不定呀,你家公主就被我娶到了。”
孔昭顿斜起了眼,“我家公主怎会看上你这轻佻浮夸之人。”
燕云孙一听,折扇一摇,摆出风度翩翩的摸样,道:“区区我高大英俊才华盖世人品更是天下难有,你家公主怎会看不上我!”
“看上什么?”院门外一声急切的询问,然后淳于兄妹抱着酒坛快步走入。
燕云孙目光打量了一下淳于深意,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虽无十分姿色,却另有一番俏绰明朗,嗯,不错,不错,本公子也中意。”
被燕云孙那目光一扫,淳于深意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立时忘了他的身份,挥了挥拳头,凶狠狠地叫道:“看什么看,挖了你的狗眼!”
孔昭顿时咯咯笑出声。
燕辛叹着气,“公子,你装门面就不会装到底吗?”
“唉!”燕云孙也叹气,“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啊,公子我见着了美人,哪里还记得什么门面。”
“你果然……就是个草包!”淳于深意将酒坛向桌上一掼。
在他们嬉闹之时,秋意遥与风辰雪只是静静饮茶,两人不时目光相望,自有灵犀在心。
酒菜买回来了,又去屋里搬了几张椅子,不分主仆的围着石桌坐下,喝酒笑谈,一夜过得甚是愉快。
到亥时,酒罢人散。
十三.角声满天甲光寒(下)
夜深人静。
幽暗的房中,阖目而卧的燕云孙忽然睁开眼,看着床顶半晌,然后起身,推窗一看,屋外银光似水,晚风沁凉,不觉披衣步出房门,就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仰首看着夜空上的弦月。
看了许久,然后无声的笑起来,还着深刻的自嘲。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明明地的逍遥自在,偏要强行看一眼,于是便有了惆怅。
明明可有百般惬意的日子,偏因那一点奇诡的心思,于是便有了这一身束缚。
看到了明月,不一定就能掬月入怀。
做到了驸马,却永远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这不是傻子才有的痴念,才会做的傻事么。
到如今,却是她已消遥,他入樊笼。
不知是否上苍作弄,才会有如此啼笑皆非的因果。
他埋首入臂弯,无声的轻轻的笑起来。
他曾经在不眠的深夜里骂过秋意亭是这世上最傻最愚的人,可他又如何不是。
她就在眼前,可他已不能伸手。
哈哈哈.....
很想大笑,却最终只是在这暗夜里沉默。
错过了,也晚了,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夜,深沉而静默。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蓦地一阵雷鼓之声响彻夜空,惊破了丹城里所有人的好梦。
燕云孙猛的抬头起身。是山尤夜袭?!
他赶忙往秋意遥住的院子走去,推开院门,便见灯火已亮起,窗纸上映着秋意遥穿衣的身影,一旁燕叙正在服侍他。
“想不到山尤选在这个时刻攻城。”燕云孙推门进去。
秋意遥一身铠甲,戴上头盔,再取过佩剑,“我去了,你留在这里。”
“我刀都拿不动,当然只能留在此。”燕云孙笑笑,“你小心点,我不想日后被意亭那小子追杀。”
“放心。”秋意遥步出房门,然后回首一笑,“我此刻还不想死。”
月色之下,那张脸依旧苍白如雪,可那双眼却仿如古玉,历千百年岁月尘劫,亦不掩其温润华光。
燕云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一笑,似喜还忧。抬步回了自己的院子,不久便见孙都副急急忙忙赶来,衣帽绫乱,一见着他便大喊:“燕州府,大事不好了,山贼竟然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攻城了!”
燕云孙失笑,然后一敛神色,极是忧心的道:“孙都副,本州府只是书生一名,实举不起刀剑,就请都副在此保护本州府如何?”
孙都副闻言大喜,既可逃脱了与山矮子们短兵相接的险境,又可亲近州府大人,如此一举两得。“燕州府请放心,末将定会保护好您,让山贼不敢近一步。”
“如此可就烦都副费心了。”燕州府颔首而笑。
秋意遥出了府衙,闻得四面鼓声远远传来,倒并不慌急,东西南北四前他白日便已分配好,此刻自是各守其位。他立于街上,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府衙,取过纸笔,一挥而就,再盖上都尉印鉴,封好,然后唤过燕叙,道:“去北门交给李千户。”
“是。”燕叙领命而去。
那一夜,山尤自东、西、南三面大举攻城。
身首黑甲的山尤士兵扛着云梯,举着长盾,前扑后继的攀上城楼,远望下方,还有无数的士兵蚁虫般密密而来,昏黄的火光之下,仿似黑云压城,绵绵不绝,又如汪洋奔涌,汹涌澎湃。
丹城城楼上,皇朝士兵披坚执锐,严阵以待。
当两方短兵相接,刹时金戈破空,厮杀震天,顿有血雨挥洒,尸首横陈。
山尤的投石车,弓箭手从四面八方将大石、火箭投向、射上丹城,当那些大石、火箭从空而降,不但城楼守军死伤无数,更波及城中百姓,许多的房屋起火,许多的无辜死伤石下......
而城楼上的守军拉开床弩,铁箭如疾雨凌历无情地射向远方的山尤士兵,将滚木、雷石狠狠砸上攀爬的山尤士兵,将滚烫的热油泼洒而下,手中刀枪亦狠厉的刺向敌人......
这是攻守之战,斗的是双方的实力与勇气,与才智与计谋无关。
那一夜,山尤凶猛攻城,皇朝拼死抵挡,双方势均力敌,战况极其惨烈!
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是凄声厉吼。
城楼城下,血流成河,尸陈如山。
正是角色满天,甲光夺月。
那一战,直到东方吐白,双方才堰旗息鼓。
暗淡的天光下,放目望去,只见旌旗半卷,脂血凝紫,到处是断损的刀剑,散落的盔甲,以及死相惊怖的士兵的尸首。
秋意遥立于南门城楼上,看着城楼城下满目疮痍,不由深深叹息,疲惫而忧伤,却亦无可奈何。抬首间,一阵晕眩袭来,不由身形一晃,蓦然身后一双手伸来,扶住了他。
侧首,入眼的是风辰雪那张冰清素颜,纤长的黛眉此刻微微颦起。
“我没事,只是稍有点累。”他抬手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安心。
风辰雪反握住他的手,在这样的夏日,他的手凉如玉石。“先去歇息一下,此刻山尤断不会再攻城,若真来犯,我替你守着。”
秋意谣微微一笑,“好。”
两人相携离去,下得城楼,便见燕云孙匆忙赶到,身后跟着孙都副、燕辛及数名侍卫。
看着秋意谣青甲上溅染着的血色,再看他眉间难掩的倦意,燕云孙心头一沉,立时道:“意谣,你去歇息,余下的交给我。”
秋意谣点头,想答话,却沉胸前气闷异常,握着风辰雪的手不由一紧。
风辰雪面色微变,目光一瞬燕云孙,燕云孙立刻会意,“燕叙,侍候秋公子去歇息。”
“是。”燕叙赶忙上前,与风辰雪一左一右扶着秋意谣离去。
迎面淳于文渊与淳于兄妹走来,昨日一整夜,兄妹两跟随父亲左右,安抚百姓扑救大火。
见着秋意遥,淳于府尹马上抱拳施礼,“昨夜辛苦秋都尉了。”
秋意遥欲答礼,却是连臂也抬不起来,身上的盔甲仿若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张脸更是煞白的。
淳于深意见他神色不对,不由问:“怎么啦?受伤啦?”
秋意遥笑笑轻微的摇了摇头,却眼前发黑,身体亦软软的往后倒去。
“公子!”燕叙立时扶住他。
“走!”风辰雪轻轻一声,顾不得与淳于兄妹打招呼,与燕叙扶着秋意遥快步离去。
“这是.....”淳于文渊看着他们的背影甚是不解。
淳于兄妹忆及那日赵大夫的话,顿时心头沉重。
“秋都尉一夜守城,有些倦了。”后面传来燕云孙声音。
“燕州府。”淳于文渊赶忙上前与燕云孙见礼。
燕云孙摆摆手。“淳于府尹,经昨夜一战,城中将士、百姓伤亡甚重,这安顿善后之事,还得辛苦府尹了。”
“不敢,这本就是下官份内之事。”淳于文渊忙躬身道。
燕云孙目光扫视一圈,城楼附近倒着许多的士兵尸首,墙上、台阶上、栏杆上、青石板上到处是暗红的血迹,他第一次看得如此惨烈的场面,心头惊悸亦悲恸,袖中的手紧紧握起,微微一闭目,然后唤道:“孙都副。”
身后却半晌未有回应,不由转头,却见孙都副一脸痴呆的模样。
“孙都副。”一旁的燕辛推了推他。
孙都副回神,看着燕云孙,却是问道:“刚才那女子是何人?可真是人间绝色呀!”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皱眉。
“孙都副。”燕云孙敛眸掩去眼中的厌恶,再抬眸之时,眼神清湛,神情威严肃穆,声音朗然而冷厉,“死去将士的尸骨由孙都副领人收殓,便 是山尤士兵的尸骨亦不可糟蹋。”
孙都副为燕云孙神色所慑,顿时心头一窒,忙答:“是,末将遵命。”
燕云孙转身,“山尤不知何时会再攻来,没时间磨蹭,你们都去吧。”
于是几人退下各自忙去。
燕云孙踏上那鲜血浸染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城楼,沿途倒着不少死去的士兵,有皇朝的,也有山尤的,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身上插着箭,有的身上插着刀,有的尸骨完整,有的断肢失首.....每上一台阶,燕云孙便觉得心头有什么往下压着,压得一颗心沉甸甸的,压得胸膛窒息似的痛,当站在城楼上,放目看去,远处、近处到处伏着尸骸,地上散落着刀枪箭支,灰朴的城墙已为鲜血染成暗红,顿悲怆满怀,沉痛无语。
许久,他抬首,眯起眼睛,旭日已缓缓升起,晕红的朝辉洒下,却只映得满目疮痍,对面的山尤营帐亦是沉寂一片。
“这就是战场。”他抬手抹上城墙上的血迹,看着指尖上的暗红,然后五指缓缓收拢,紧扣。“‘王朝是建立在尸骸与鲜血之上’这话果然不错。”
“公子,我们回去吧。”燕辛罕见的语气十分温和。
燕云孙负手身后,“燕辛,你看着这些,心里是何感觉?”
听着这话,燕辛低着头,片刻才带着很重的鼻音道:“胸口很重很痛,想哭。”
“好。”燕云孙点头,举目远望,“记着此刻的感觉,不要负这些死去的人,不要负这碧血丹心,亦不要....”他微微一顿,然后沉沉吐出,“不要有更多的这样的事。”
“公子.....”
“走吧。”燕云孙转身离去。
那一日,当天光大亮,一直紧闭门扉的百姓们终于悄悄启门,出外一看,却发现城已非昨日之城,房屋倒塌烧毁了许多,周围的邻人亦有不少伤亡,丹城里多了许多恸哭与悲痛。
那一日,丹城里笼罩着一片沉重,稍稍让百姓们感到安慰的是州府大人的现身。在这等危险之刻,燕州府竟自州城赶来,亲自坐镇边城,与他们同甘共苦同度艰难同心御敌。看着长街上缓缓走过的那道英朗身影,听他娓娓两语,男人放心,女人欢喜,于是百姓们定了心安了神,那哀伤与恐惧亦淡去许多。
而那一日,秋意遥则陷在昏沉中,四肢僵冷,时不时因寒症的疼痛而扭曲颤抖着,身上冷汗不断,更是咳个不停。
他的病,在州城里燕云孙找着的名医便 已诊断过了,留下一副方子,嘱咐每日服用,是以一回到都副府,燕叙即去煎药,风辰雪守在一旁,一直握着他的手,以内力助他驱寒意,等燕叙药煎好了,又亲自喂他喝下,直到黄昏之时,秋意遥才醒转过来,神气倦怠,但好在不再咳得厉害,让床前守着的两人稍稍放下心来。
燕云孙一整日皆在城中安抚百姓,到亥时才回,先去看望了秋意遥。秋意遥喝过药后,已在风辰雪那温柔而带抚慰的琴声中沉沉睡去。见他睡容安祥,燕云孙轻轻松了一口气。
出了内室,便 见风辰雪端坐厅中,显然是在等他。
燕云孙在她对面坐下,心情有些愧疚有些沉重,“以他的身体,本该是安心静养,是我累了他。”
风辰雪闻言,摇摇头,淡淡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他人无关。”
燕云孙听得这话不由微怔,看着眼前神色静然的女子,不由问道:“你.....难道不担心,不想他活得更久一点?”
风辰雪移眸看他。
燕云孙亦看着她。那双眼眸清透无垢,一眼便可望到底,可他看了半晌,却未曾看懂。
“我当然想他活得更久,但是苟延残息,莫若含笑阖目。”
燕云孙一震。
“他在这里做了他想做的应该做的事,又有我陪他,那无论是活一日还是活一月,他都是欢喜的。”风辰雪面容沉静,可细听之下,依可听出她声音里带着的淡淡哀思,只是哀而不伤。“他欢喜了我自然欢喜,而人一生悲苦忧乐交杂,能得一刻的圆满的别无所求的欢喜,那便足矣。”
燕云孙怔怔的看着他,蓦然间,他明白何以他们会彼此喜欢,何以她与秋意亭相遇对着那样意气风发的皇朝第一将依旧没有动心。心头忽然酸涩而艳羡,于是,他忍不住道:“他日,你们与意亭相逢之时,当何以自处?”意遥面对兄长,会无愧疚?你面对夫婿,会无心虚?
风辰雪眉尖微动,似有些讶异燕云孙会有此一问,清眸看着他,似乎一眼便把他看透,然后她淡然一笑,自有一种大度洒脱,“便 是相逢又如何?无论是宸华还是辰雪,我不曾欠他,他亦不曾欠我,本无相干的两人。我与意遥之情意,发乎于心,动意于灵,是自然而然来,非偷非抢,非求非盗,又与他人何干。”
燕云孙呆呆看着她,那一刹那,他几欲叫道:我亦如此,何以我不能。
可风辰雪没有再看他, 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道:“意遥这几日定是不能下床的,他的病也不能让城中百姓与将士知晓。明日等他醒来,便搬去我那儿静养。”
燕云孙恍恍然点头,“我没空照顾他,又只一个燕叙,他去你那儿,自然是更好。”
“至于山尤。”风辰雪将纸递给他,“这几日你便按此行事,若是有变故,你再来寻他。”
燕云孙接过,那字迹陌生着,并非秋意遥的笔迹,他抬眸看一眼风辰雪,然后醒悟,这定是她所写的。只是这是她的意思还是秋意遥的意思?虽是如此想,但却没有问出口,只是收起。“好。”
“你也早些去歇息吧,毕竟住后这些日子便是你劳心劳力了。”风辰雪起身离去,“出门之时,最好带着燕辛,他武艺不错,你作为州府,别出了事。”
燕云孙听得心中一暖,转头去看,只看得一道掩入帘后的背影。
眼见风辰雪的身影消失,一直在旁的燕辛忽然道:“公子,公主比之你当年更是洒脱。”
燕云孙闻言不由向他看去。
“公子当年,虽洒脱不羁,亦只是形的潇洒,而公主是灵的潇洒,真正地做到身随心动心随意动,往来天地间,自由自在。”燕辛的语气里带着赞赏与羡慕。
燕云孙微怔,然后一笑,亦起身离开。
在回途中,燕云孙问燕辛,“此刻丹城虽险,却也是男儿建功之时,你一身武艺,人也不笨,可要投入军中?他日许也是一名将军,受万民敬仰。”
燕辛却摇头。
“为何?”燕云孙问他。
“当了官固然是尊荣,可我看,那孙都副不如我活得自在,淳于府尹不如我活得轻松。”燕辛答道:“跟着公子,衣食无忧,又不用操心家事国事,也不用逢迎拍马。况且,我虽是个仆人,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对敬熙伯府的九公子、月州的州府大人每日里冷嘲热讽还活得十分快活的。”
燕云孙失笑,“你倒是想得挺透澈的。”
燕辛嘿嘿一笑。
两人回到住处,稍作梳洗,然后上床歇息,一夜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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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同生同代亦为幸(上)
五月二十一日。
天蒙蒙亮之际,秋意遥醒来,于是燕叙找来软轿,将他悄悄抬去了风辰雪的小院修养。
辰时,燕云孙在府衙召集丹城所有官员将士议事,众人至时,发现不见秋都尉与李千户,皆有疑惑,但燕州府道秋都尉与李千户已另有重任,于是众人释疑。
议事之时,孙都副一番高谈阔论让在场诸人有的鄙夷,有的烦厌,有的更是不屑一听,只不过燕州府一直品茶颔首,似乎对孙都副的话颇为赞赏。当孙都副终于收声之时,诸人松了一口气,而燕州府则赞扬孙都副熟读兵书常人难比。孙都副闻言顿飘飘然,又见州府大人看着茶杯眉头微皱,赶忙关切地询问州府大人茶水有何不妥。于是燕州府告诉他,他一贯爱品“银针”,只可惜走时匆忙,忘了带来,这“毛尖”虽好,依是差了几分。孙都副一听,忙答他家中便有极品银针,这就去为州府大人取来。说完便转身离去了。而自那后,燕州府总是是不是的对某样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表露一两分兴趣,孙都副于是一门心思为州府大人的吃穿用度大点起来,至于丹城兵事,反正还有别人呢,他只需讨好了州府大人,自然就有了锦绣前程。当然,这是后话。
却说孙都副离去之后,燕州府一端神容,将即日起丹城的各方部署一一吩咐下去,众人诧异之余,亦欣然领命,对州府更是心悦诚服。在众人退下时,燕州府又将田校尉单独留下。
那一日,城内成为皆安然度过。
第二日,许是前一番攻城元气大伤之故,山尤未有所动,于是白日里依旧平静度过。
至深夜,两千骑兵悄悄自丹城南门而出,夜袭山尤,睡梦中的山尤军被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整装迎战之时,丹城军确实迅速退兵,山尤军自是不肯轻易放过,不料丹城军离去前一轮火箭射下,顿时山尤营帐火光大起,山尤军忙弃敌救活。
二十三日,双方按兵不动。
二十四日,山尤发兵攻城,双方依旧势均力敌,无功而返。
二十五日,双方休整。
二十六日,依旧按兵不动。
二十七日,凌晨,一千轻骑自西门悄悄而出,绕至山尤后方,火烧粮营,退兵。
二十八日,丑时,山尤以两千精兵悄悄绕至丹城北门,欲行突袭,却为北门守军床弩射回。
…………
…………
于是,就在双方这不断重复着的攻袭、休整中,日子到了六月中。
六月十日,丹城南门忽然城门大开,这引得山尤大为惊诧,几番打探,得到的回报皆是:城门大开,城里一片安静,可城楼上却有琴声飘下。
山尤不知丹城主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若是要行空城计,那也太儿戏,他们决不信丹城里此刻是空的。那么便是另有图谋?可是其图谋在何处?于是一番商议过后,暂且按兵不动,以观后变。
十一日,丹城依旧是南门大开,琴声悠然。
十二日,还是如此。
如此过了三日,山尤再难安之若泰,是夜,尤翼宣召集诸将商议。
攻,可以预计到,丹城内定是有埋伏。
不攻,如此拖延下去亦不是办法,况且毫无动作倒是显得山尤害怕了。
最后,众将决议以五百精兵探南门,城外陈兵两万,如此可攻可退。
翌日,由一名前锋校率领精甲坚盾的五百精兵往南门而去,小心翼翼地跨过护城河,再小心翼翼的步入洞开的大门,城内静悄悄的,无一丝声响,亦无一个人影。
见此情况,山尤军更是不敢大意,小心谨慎的一步一步的往城内走去,当五百人通过了城门,猛地,琴声乍起,铮铮如剑鸣,同时山尤军只觉脚下一空,顿身子急坠,后边还留在城门口的人见着前面的石地忽然抽空,出现了数丈宽数丈深的大坑,坑下立着尖尖的木桩,坠下的同伴无不是穿胸破肚,凄声历嚎响彻耳边,一时心颤魂惧,可紧接着四方纷涌出无数的丹城守军。
“快退!”
前锋校当即一声大喝,赶忙掉转马头,领着残余士兵往城外逃去,只是才逃出城门,上方便一阵箭雨射下,顷刻间,五百精骑尽数亡命。
而陈兵城外的两万山尤军,耳闻城内惨叫,又眼看着五百精兵眨眼间便没有了,一时亦是心神震乱,领将正犹疑这是即刻就退还是稍作攻击之时,猛地,城楼上鼓声大震,紧接着东、西两面忽涌浓重的紫云,那是数万丹城铁骑迅猛奔来。
“退!”
这时刻,本该是奋勇迎战,只要能支撑到后方援兵到来,尽可以拼,又或是全身而退,偏偏领将惊乱之下本能的作出反应,却令得本来就因那五百精兵瞬间毙命而惊惧的山尤士兵们更是心慌神乱,纷纷掉头逃去,丢盔弃甲,阵溃人散。
而丹城铁骑闻鼓声振奋,豪气干云,直扑落荒而逃的山尤军,钝刀戈相击,战马嘶鸣,杀了个昏天地暗。
在金鼓剑鸣人嚎马嘶中,那铮铮琴声依旧,正式一曲声动天敌激励萧杀的十面埋伏。
城楼上,风辰雪素衣皎然,青纱蒙面,十指挥洒,琴声铿然,她身旁,秋意遥一身青甲,腰悬长剑,手挽长弓,垂目望着下方厮杀。
等尤翼宣领大军奔来相救之时,丹城守军又是迅速舍敌后退,入城、起桥、闭门,真是干净利落,而城外山尤两万大军又伤亡数千。
尤翼宣看着满地死伤的将士,再看城楼之上悠然而立一人,顿血气上涌愤怒难禁,取过长弓,黑色的羽箭对准城楼立着的人便是一箭射去。
眼见飞箭疾来,城楼上,有士兵喊道“都尉快躲”,有的则取过盾牌要为他挡,却见秋意遥不慌不忙举弓搭箭,然后“嗖!”的银色羽箭射出,迎着那支黑箭如电飞去,一时间,城内城外将士无不仰首观望。只见半空中,两箭相撞,“叮!”空中一声锐响,便见黑箭一分为二坠落于地,而银箭力道未减,依旧迅疾飞去,仿是裂空破流,让山尤阵前的士兵看的胆战心惊,赶紧举起一排长盾,欲挡银箭。那飞射的银箭“咚!”的射在盾甲之上,举着长盾的士兵只觉手一麻,耳边似有风啸,不由侧首,便见银箭破盾而去,刹那间没入后方一名士兵的肩头,那士兵疼痛之下,手中的东西握不住,于是千军万马眼睁睁看着竖立在尤翼宣身后的帅旗轰然倒下。
那一箭不但劈开了对方的箭,更旨在射下将领的帅旗?!
“好箭法!”
丹城守军顿涌雷鸣般的赞叹,风辰雪已收琴声,凝神看着他那破云裂空的一箭。当那欢呼赞叹响起之时,她轻轻的道:“意遥,我很久前便见过你射箭,那时候你的箭术也如现在一般精妙。”
“嗯?”秋意遥听到了,侧首看她。
“当年,我初见你便是射箭。”风辰雪移步至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心头泛起柔柔微澜。当年不过惊鸿一瞥,又何曾想到会有今日的心心相应。
“那是何时?”秋意遥略带惊讶,“我怎不记得?”
“当年你与意亭随侯爷过安豫王府做客,父王在王府的练武场考校你俩的武技。”忆起幼时一面,风辰雪神色微有恍惚,“那会意亭舞剑,你便是射箭,射箭时的银环还是意亭扔的。”
听风辰雪这么说,秋意遥细细一想,懵然想起少时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日他与兄长还得安豫王赏赐弓、剑。他看着风辰雪,轻声问:“辰雪,那时候你又在那?”wrshǚ.сōm原来他与兄长在那么早的时候便已与她相遇,他们的缘分竟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便已开始了吗。
“那时候我在长廊里,隔着一片树荫,看意亭与你,一个纵身扔银环,一个飞身射羽箭。”风辰雪回望的眸子里带着柔柔的笑意与蕴得极深的情意,“当真是‘弓开入秋月行空,箭去似流星落地’。”
“那时候……我却为能看到你。”秋意遥不觉遗憾。
“没关系,我们并为错过。”风辰雪看着他,神情如云水轻柔。
秋意遥闻言心头一动,看着她,唇边弯出一抹极淡而欢欣的笑容。
隔着数丈远,淳于深意看得这一幕,心头猛地便冒出了一句话: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这是她曾听朱怜玉唱过的,她从不喜欢这些缠绵的东西,可此刻竟不知是怎么的就这么在心头冒了出来。又是如此的合情合景。此刻虽千军万马,虽血雨腥风,可那两人确实最平静最坦然,他们彼此望着,便已天地在怀别无所求。
可是,秋大哥……
十四、同生同代亦为幸(中)
那日山尤气势被削,尤翼宣再不甘心亦只能退兵。
第二日,双方按兵不动。
六月的天,十分炎热,骄阳似火,烤得人皮焦肉痛,山尤士兵里有不少中暑再加上远离家乡又久攻不下的焦躁,士气颇是低落。山尤有几名久经沙场的老将见此不由忧心。
十五日,尤翼宣正在帐篷中与同行军师商讨攻城良策时,忽有亲兵来报,说陆将军在帐外求见。
尤翼宣闻言忙道:“请。”然后向军师点头,军师会意,退下。
帐门掀起,与军师擦肩而入的是一名身材高大两鬓微班的老将,正式山尤的一等虎威将军陆守鑫。他年近五旬,乃是山尤战功赫赫后的名将,本事此次出兵的主帅,因尤翼宣忽然上书要亲自领兵,山尤王亦向爱子建立武勋,于是允旨。在山尤王的七位王子中,陆守鑫向来拥护这位才干出色五王子,因此并无二议,甘为副帅。
“殿下。”陆守鑫躬身行礼。
“陆将军免礼。”尤翼宣对这位老将也是十分尊敬,“快请坐。”目光示意一旁的尤昆为其搬过椅子。
陆守鑫倒也不讲虚套,就在尤翼宣座前坐下,然后一双精光熠熠的眸子看着尤翼宣,道:“殿下,末将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尤翼宣微微一愣,然后道:“将军乃是我山尤名将忠臣。”
“好,既然殿下视末将为忠臣,那末将便有话直说了。”陆守鑫抱拳道。
“将军请说。”尤翼宣亲自为其斟茶。
“末将请殿下退兵。”陆守鑫直言道。
“嗯?”尤翼宣斟茶的一顿,抬眸看着陆守鑫,疑惑着刚才是否听错了。
“末将请殿下退兵。”陆守鑫重复一遍。
尤翼宣放下茶壶,看着陆守鑫,脸上神色不定,片刻才道:“陆将军何故出此言?”
“因为久战无功,已无胜算。”陆守鑫又是一句直言。
尤翼宣眼光闪烁一下,心头颇有恼意,但面上并无显露。“陆将军为何认定没有胜算?”
“殿下是个明白人,末将不以为殿下会看不清楚。”陆守鑫眼神锐利。
尤翼宣眉头微皱,眼睛看着陆守鑫,没有说话。
“殿下,我山尤近年是十分的兴盛,但论国力、兵力并不可比皇朝大国,只是强敌在侧,我等小国实难安枕,是以才定下联合采蜚蚕食皇朝之策。”陆守鑫道,“此次与采蜚联合出兵,本是要攻皇朝一个措手不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月州,如此便等同在皇朝腰间插下一柄利刃,图的是日后步步进逼。”
尤翼宣唇角一抿,依旧没有说话。
陆守鑫继续道:“可而今,显然是我们出兵的消息早已走漏,是以丹城才有了防备,而援兵亦是迅速赶到,让我们失了先机。”他说到此,脸上肌肉抽动,显然对如此机密之事走漏消息甚为不满。“若能猛攻一举拿下此城倒好,可我们一番强攻下来,反是损兵折将,徒劳无功。再后来,我们与丹城兵力相当,互为攻袭,没占到便宜,反耗了将士们的士气与精力。殿下,我们此刻天时地利人和不占一桩,再继续下去,不外两个结果,一是丹城等来了更多的援兵,二是我们士气、粮草耗尽,丹城不战而胜。”
听了陆守鑫的话,尤翼宣面无表情,只是桌上的手紧紧握起。
“殿下?!”陆守鑫忍不住唤道。
尤翼宣沉默许久,才沉声道:“不能退兵。”
“殿下?”陆守鑫的声音拔高,已带有失望与怒气。
尤翼宣抬眸看着他,眼神冷厉,面色深沉,道:“我此次出兵,父王报了多大的希望将军石知道是,若我们无功便返,到时父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朝中那些大臣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想来陆将军也是知道的。”
听得这话,陆守鑫顿做不了声。
“所以无论怎样,你我至少都得攻下丹城才行。”尤翼宣斩钉截铁道:“否则你我也不用再回国度,我也不用奢想王位了!”
“可是……”陆守鑫沧桑的面上浮起悲色,“殿下,既算是我们攻下了丹城,那也是残胜如败啊。”
尤翼宣眼睛暗沉如墨,声音亦沉甸甸的,“将军,我们别无他法。”
陆守鑫无言。
那日,尤翼宣召集众将于帐,定下翌日攻城之计。
待所有将领离去后,尤翼宣走出营帐,外面已是漆夜繁星。举目眺望,对面的丹城在黑沉沉的夜里偶尔现银光,那是城楼上守军的铠甲折射的星芒,在这夏夜里看着,亦一片冰冷韩澈。
“殿下,我们之所以失了先机,定是因为当日的贼人走脱了。”尤昆在他身后道,“而当日的贼人肯定就是那位风二小姐藏起来了。殿下,这风小姐是我们的敌人。”
尤翼宣沉默着,半响后他才轻轻叹息一声,“本王知道。”那一日她想掳他之时便已全然知晓。
“殿下你……”尤昆小心翼翼开口,却终是不知说什么是好。
静默了许久,尤翼宣道:“我们三年不曾扰过丹城,已放松他们的警惕,又年年财帛打点了丹城的守将孙荣,那人全无才干,计算有淳于府尹但他无兵权亦是无济于事,本以为这丹城一攻即破,却不想我们都耗了都一个月了,依旧五寸功。想来,这守城的将军定不是那孙荣,极有可能是那日援兵的将领。”
“嗯。”尤昆点头,“那孙荣属下前年作为秘史来丹城时曾亲眼见过,胆小如鼠刚愎自用,若是他守城,我们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攻下丹城。”
“却不知此刻这丹城是守将到底是何人?本王虽非名将之才,但也懂兵略,而出兵以来唯恐行差踏错,事事听取陆将军他们的意见,自问以尽量做到完全。可这些日子下来……”
尤翼宣握拳,不自觉的抿紧嘴,眼睛里射出一种烦躁又无奈的情绪。“似乎但城里的那个人,他事事比本王想的更远更细,以至处处为人所料,处处为人所制。”
听得他这一番话,尤昆不由劝解道:“殿下,胜败乃常事。”
“尤昆,败就使亡。”尤翼宣语气冷然,“本王若不能攻下丹城,那回到国度便是形同废人。”
“所以殿下才有明日之举?”尤昆道。
“明日一绝生死。”尤翼宣的声音里带着决然。
尤昆听了没有再说话,看着前方的主人,心里想,殿下此刻已放下那位姑娘了吧?
他不知那刻尤翼宣望着对面的丹城,却正是想着风辰雪。他生于王室,不知见过多少美人,可不知怎的,只要一见到她一想到她,心神便会有从未有过的宁静欢喜,似乎有她,便富贵荣华为烟云。只是……明日一战,许是他亡,又许是丹城亡。他死了,自不会再念着她,若丹城亡……她呢?
那一夜,还未到天亮,丑时山尤营帐便有一骑仓惶奔入。
皇朝大军以屡犯边境对上国不敬为由,大举进攻山尤,已攻下七城,正逼近国都!
尤翼宣听到这一消息之时,眼前一黑,几乎晕返过去。
“殿下!”尤昆赶忙扶住她。
“这是何时的事?”尤翼宣翻过神来厉声喝问报讯的人,“发生了这么打的事情,为何从未有人来报讯给本王?”
“殿下,皇朝大军攻我山尤乃是在一月前,自大王得讯之日即派人通知殿下,可一直未有殿下消息,大王连续派出七批人,到小人已是第八批啦。小人一路上不眠不休拼死赶路,就为能早到殿下身前。”报讯的人衣衫褛褴满面风尘,可见其言不假。
尤翼宣听了大惊,“本王从未得过任何讯报,这……难道是有人半路截了?”
讯报的人也茫然,“小人出来之时,皇朝大军已逼近国都,大王叫带你下即刻撤兵回救国都。”
尤翼宣又是一惊,“竟是如此神速?那领兵是将领是谁?”竟可如破竹般攻至国都,那会是何人有此能耐?
“乃是皇朝的靖晏将军秋意亭!”
“他?!”
闻言不单尤翼宣一震,便是在帐的所有将领无不面现惊色,这实在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报讯之人离开之时已逼近国都,那没人如今……众人如此一想,莫不胆寒。
“传令,即刻拔营启程!”
当夜,山尤便拔营撤兵。
那时刻,丹城城楼上,秋意遥望着趁夜离去的山尤大军,了然一笑。“看来大哥已得手了。”
“那小子真的是天生的将才。”燕云孙忍不住感叹道,“五十年不得一出之人!”
旁边的淳于深意也赞叹道:“秋大哥是举世难得的奇才,我们可与他同生一朝,可与他相识为友,可真是幸事!”
“哦?”燕云孙闻言不由看她一眼,眼眸诡异的闪了闪,道:“与他同生一朝,又怎会事幸事。”
“呃?”淳于深意听得这话一愣,反问他,“为何不是幸事?”
燕云孙一整面容作深沉状,道:“你想想啊,你作为一名与他同代的武将,论智谋兵法你不如他,论攻城破敌你也不如他,自然地位、赏赐、功名、荣耀你全都不如他,无论你怎么个努力发都赶不上他,人人称赞仰慕的都是他,他一个人的光芒就将你一以及所有人全部掩盖,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这呀是一种悲哀,哪还是幸事。”
淳于深意听了这番话,并没有认同,而是狐疑的看着他,似乎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毕竟他与秋意遥那种兄弟情义不是假的,他才不信他对秋意亭会抱有这样的想法。
被淳于深意那样刺探的目光打量着,燕云孙不由抬手摸了摸下巴,很想调笑的来一句“美人你这样看着本公子可是中意本公子”,奈何此刻周围将官不少,为了州府的威严,他只好忍了。于是,他改问他:“你为何认为与他同生一朝是幸事?”
淳于深意丢开那点狐疑,眉峰一展,笑得极是灿烂,“我已与哥哥商量好了,等丹城的事完事了后,我们要投军追随秋大哥去。”
燕云孙挑了挑眉。
一直没说话的淳于深秀这刻出声,道:“我们与秋大哥同生一朝,可追随他征战四方,那么,他创造的奇功伟业,是我们亲眼目睹说不定还亲自参与,而他的奇诡用兵之道,我们可以亲身聆听与学习,,这予我们当然是幸事。而且,我们是与活生生的秋意亭称兄道弟,而我们的后世之人,他们再敬仰他,也只能从史书上那寥寥几笔中去探询其人,又或只能去那些传说、野记之中道听途说,哪里及得我们可与秋大哥谈天论地醉酒狂歌。”
“就是。”淳于深意也接口道:“再说了,秋大哥喝酒可喝不过我们,所以也不是样样都比不上的,总还有一两样是秋大哥比不上我们的。”
“啊?”燕云孙浓眉扬起微有讶然,然后他朗然大笑,“哈哈哈……好!就凭这等阔朗的胸襟,日后毕业不凡。”
一旁的秋意遥与风辰雪相视一笑,然后秋意遥伸手轻轻握住风辰雪的手,再轻轻放开,转身步下城楼,“我们也该准备行动了。”
尤翼宣领着大军连夜回奔,行了一个时辰,经过一处谷底,那刻还是寅时,天地依旧阴暗一片,他们又只顾着前奔,直到前头懵然传来惨叫声,才发现地上撇了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勿踩的前军已有许多马翻人落。还来不及下令,忽然一阵喊杀之声响,然后两边高地各杀出一队人马,谷地中的山尤军顿时一慌,有的情不自禁便往后退去,哪知背后忽然金锤密鼓,确实丹城守军追到。
于是黑天漆夜里一番混战。
等到东方吐白,尤翼宣领着不下终于冲出谷底,马不停蹄的往前奔去,直到旭日升起,才停下休整。朝日华灿,却照着一众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的落魄神容,再清点人马,竟是不足五万。
而后方的谷地里,奉命来此埋伏的田校尉与秋意遥大军会合。
秋意遥下令大军进食、歇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追击山尤。
方才得胜的丹城铁骑欣然举刀响应。
朗日照空之时,皇朝紫甲华灿的数万铁骑携是浩然之势,追击前方山尤军。休息了一个时辰,士兵、战马皆缓过了气力,又信心满怀,于是奔行如风,只追了一个时辰便追上了前方的山尤军,顿纵马挥刀杀去,山尤赶忙回击,一番厮杀,在山尤定下了狠心摆好了阵式要对决之时,丹城军忽然又撤退了。
山尤此刻要紧的是快速赶回国都,见此亦无奈,只得继续前行,可行不到一个时辰,丹城铁骑便又追了上来,又是一番厮杀,然后又很快撤退……于是就这样从白日追到日暮,从日暮追到黑夜,从黑夜追到朝日升起……如此反复,不但山尤士兵们心烦意躁疲惫万分,便是一直力持冷静的尤翼宣也要失去了理智。
在丹城军再一次笑笑厮杀一番即撤退后,山尤大军已是人心涣散,一个个疲惫不敢。有的叫嚷着掉头去杀丹城军,有的则说留在此地与丹城军决一死战好了,有的胆小的更是哭喊着要回家……
“殿下。”
尤翼宣倦倦的回头,看着面色沉重的老将。“陆将军,本王觉得……”他闭上眼,满脸垂丧,“本王就是那猫爪下被戏耍着的老鼠。”
“殿下,万不可如此丧气。”陆守鑫安慰他,手按着腰间刀鞘,沧桑的眸子里依旧闪着精光,“他们就是因为知道我们急着回去,所以才敢如此戏弄,我们不可再如此处于被动。”
尤翼宣抬头,“将军有何良策吗?”
陆守鑫抬首看着天色,又是近暮时分。“殿下,我们刚才经过的狭道……”他低头看着已全然不顾形象坐在地上的尤翼宣,声音沉重,“请殿下给末将留下五千兵马,末将去阻追兵,让殿下可无后顾之忧的全力奔赴国都。”
“陆将军……”尤翼宣微微讶然,“即算那处地势有利,但以五千兵力对他们数万精骑,那也是……”
“殿下!”陆守鑫打断他的话,“末将只要阻住他们,能一日便是一日,能两日便是两日,请殿下尽快回到国都去,大王还在等您!”
尤翼宣看着老将决然的神色,心头顿涌激动,起身拉住老将的手,“陆将军,本王答应你,也请将军答应本王,一定要回国都,本王还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好!”陆守鑫答应的很快。
于是尤翼宣领着大军离去,陆守鑫领着余下五千兵马倒回二两里地之前的狭道。
那是两座高山相夹而成的长长狭道,约有三十余丈长,两边山上茂林丛生,要藏五千人实是容易。但他只有五千兵马,是以不能分布太散,他选在狭道中间最为窄的地方布下藏兵,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日头渐渐偏西,灿金的日晖已化绯芒。
也就是那刻,前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丹城军已追到。当一线紫云顺着狭道奔入腹地之时,陆守鑫大喝一声,刹时藏于山中的山尤军冲杀出,将丹城军堵在窄窄的狭道里。
果然,冲入腹地的丹城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道路狭小,不过是四五人并排,前方山尤军数人当关自无人能过,而后方的大军又无法赶来相救,眼见着丹城军便要如入蛇腹般被山尤军一点一点吞噬掉时,懵然又一阵喊杀声起,然后便从两边高山的密林里、山尤军的背后杀出三队人马,与前方的丹城军顿时形成了包围之势,将五千山尤军省省困于狭道中,再不能动弹。
“将军,我们被围住了!”又山尤士兵哭泣的叫道。
陆守鑫握刀在手,耳边只有厮杀惨叫,从没在意过的疲倦这一刻纷涌而上,令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至此,他已全无胜算,只因有人比他们想的更远做得更早。那人用兵诡异如妖,心计之远,令人胆寒!
可是……那已与他无关了。
夕阳如血,暮风苍凉。
秋意遥高居马上,看着前方腹地中的厮杀,眼中光芒欲明还暗。
风辰雪就在他的身旁,她的手一直握住他的手,这一路来,她不时以内力且他通畅血脉护养精气。
而淳于兄妹也在一旁,只是他们的目光没有看着谷地里的厮杀,他们看着秋意遥。
眼前这个神气虚竭得仿佛下一个瞬间便会倒下的人,却是真正击溃着山尤大军的人。若在以往,他们兄妹定也是冲入敌阵,奋力搏杀,可这些日子以来,兄妹俩忽然间意识到,个人绝顶的武力并不是最强的,而那计杀千军万马的智谋才是无敌的。
落日西坠,暮色渐浓。
前方的厮杀终于止了,五千山尤军皆歼于此。
秋意遥骑马缓缓步入谷地,当走进那拄刀而立的老将时,他下马,对着那圆瞪双目身形不到的亡将恭恭敬敬的一礼。身后,众将士皆随其一礼。虽是敌人,但他们敬重这样的英雄。
“收拾,歇息,明晨启程。”
秋意遥只这简单一句命令,但将士们立即执行。之时这短短一个月,他们已打从心底里敬服这位秋都尉。
收拾尸骸,埋葬,然后扎营,歇息。
漆黑的天幕上,一轮圆月如玉,三两疏星点缀。
地上,营帐齐整,篝火绯红。
淳于兄妹俩皆拷贝的坐在草地上,不远处的营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清苦的药香随着夜风送来。
仰望着天际,淳于深意微夜空的明亮星月所惑,不由轻声感慨,“这样的日子,竟然有这样好的星月。”无论人世是杀戮也好,是欢欣也好,上方的日月星辰风霜雨雪从不因你而变。
“这样绝顶的人物,竟然有这样病弱的身体。”淳于神秀却望着那座营帐叹道。
淳于深意于是也深深惋惜,“这就叫天妒英才吧。”
淳于深秀默然了片刻,道:“他是秋大哥的弟弟……惊叹有这样的一对兄弟,哥哥弟弟都是绝代奇才。”他悠然羡慕。
淳于深秀端正的眉头一扬,然后答道:“好。”
淳于深意的眼睛明亮如星,闪烁着希冀与野心,“哥,日后当后世提起才华卓越的秋氏兄弟时,便一定会向我们,想到曾经还有一对出色的兄妹,叫淳于深秀和淳于深意!”
“好。”淳于深秀依旧是那个字。
那个飘着药香的月夜里,兄妹俩彼此约定要做流芳青史的名将,而纵观兄妹俩的一生,那一个月夜,便是两棵大树萌芽的开始。
“咳咳咳……”
夜空下一阵咳嗽声传来。
“可惜秋二哥的病……”淳于深秀轻轻惋叹,“再卓绝的人,亦不能挡生老病死。”
“唉。”淳于深意叹一声,猛地她忽然跳了起来,“哥,我们在山尤时,辰雪不是抢了那什么‘沧海花’吗?不是说那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灵药吗?”
“对啊。”淳于深秀也跳起来,“这一向北山尤搞得昏头樟脑的竟是忘了这事!拿东西在秋大哥手中,那等见了秋大哥,问他要了这花不就可以给秋二哥治病了吗?!”
“走,去告诉辰雪,她肯定把这事忘了。”
“嗯。”
兄妹俩顿转身往营帐走去,到了张前,两人掀开帐帘,顿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不由捂住鼻子。移目看去,便见帐中一火、炉药静静煨着,袅袅白烟升腾,让帐内显得有些朦胧之感,而对面的长塌上,风辰雪静静地依靠着,秋意遥则头枕在她的腿上,闭幕而卧,两人的手轻轻的握着,静静相依,除了偶尔的咳嗽声外,显得如此黯然静怡。
一时间,两人竟是不敢出声打扰跟不敢踏入帐中,生怕……生怕一惊之下,这营帐便会幻化走,那样的两人便要消失了。
于是,两人悄悄的离开。
走得远远的时候,淳于深意才开口:“反正这刻那东西也不在这里,等见到了秋大哥再说也不迟。”
“嗯。”淳于深秀颔首。
两人再也没有出声,想着帐中的两人,想着远方的秋意亭,一时心头竟是杂乱纷纷,理不清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月斜星移,一夜便如此过去。
十四、同生同代亦为幸(下)
清晨,大军拔营启程,纵马追敌。
这一次,追了一天才追上,但并未冲上前去厮杀一番,而是隔着两三里的距离紧紧跟着。前方山尤军不明所以,却又无法可为,只能一直往前跑一直往前跑,但盼能快点摆脱了追兵,又或者早一点回到国度。
如此行了五日。
六月二十四日,碧空万里,朗日高选。
当尤翼宣看着前方那列阵以待气势如山的紫甲大军时,他猛然明白,大势已去。
那一刻,心如死灰,却也在那一刻,清醒异常。
前方,那紫甲大军的阵前,旌旗在风中咧咧作响,一个斗大的“秋”字在半空飞展,旗下一人,白马银甲,殷红的披风飞扬身后,万顷日辉洒落,盔甲折射熠熠华光,那人炫美灿耀得仿似日神。
那就是靖晏将军秋意亭么?!
折在如此英伟之人的手中,亦不算丢脸。他很平静的想着,回首,后方蹄声如雷,紫甲若云来,那是丹城大军追至。却不知那位将他逼至如此绝境的将领又是何人?
“殿下。”尤昆上前拉着他的马头,神色焦虑,“您换上小兵的衣裳悄悄遁去,由小人穿上您的盔甲。”
尤翼宣转头看他,这个时候还能听到这样的话,即是说他做为名将或许是不合格的,但作为人君却不差,至少他拥有这样忠心的部下。他这刻心平气和,又是山尤国度里那个从容镇定的五王子,“尤昆,国度已破,山尤已亡,本王惜命何用。”
“殿下。”尤昆心头悲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忍一时之辱,以图复国报仇。”
“尤昆。”尤翼宣摇头一笑,“我们一直图谋着人家,却不知我们其实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殿下……”
尤翼宣摆摆手,目光望向前方那白马银甲的将领,“尤昆,秋意亭必是流芳百世之名将,那么,日后史书提到秋意亭的功勋之时,必也会附带提到我们一笔,那我们总不能在史书上留下‘惶惶如丧家之犬涕泪告饶’这样的话吧。”
尤昆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然后放开手中的缰绳,“是的,殿下。”
尤翼宣拔出佩剑,移目一眼众下士兵,有的惶恐不安,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则是一脸绝望,也有的坦然无畏。
“爱惜性命的便降之,不怕死的便随本王来吧。”
他轻轻的呢喃一声,然后纵马奔去,身后尤昆紧紧跟随,还有那些已无退路的山尤士兵。
望着以破釜沉舟之势决然冲来的山尤军,紫甲军阵前的银甲将领,将手中龙渊宝剑一挥,坐下白马飞驰,身后万千铁骑顿如奔流浩荡追随,那等雄伟英姿,那等豪迈气势,仿如是天兵神将降临。
那刻,刚刚勒马的淳于深意一眼便看到了那白马银将,看着他如风奔行,看着他率领千军万马,看着他挥剑间潇洒落银虹万丈……那一刹那,她目瞪口呆,她心跳如雷,她心慌意乱,她神思渺茫……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可那刻,那千军万马中,她只看到他,她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就是战场上的秋意亭,白马银甲,英武无敌的靖晏将军!
无数的银甲骑兵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杀向了山尤的黑甲军,前前后后,紫甲军仿若汪洋大海,浩瀚汹涌奔向那仿若浮云飘摇无力的黑甲军。
鼓声轰鸣,喊杀震天。
金戈铁马,万军奔涌。
黑色的浮云被紫色的汪洋分裂、撕碎、淹没……
血喷在脸上,原来是热的。
刀砍在身上,原来是剧痛。
死亡的感觉,原来是安静。
周围的一切声音人影皆遁去,恍然间,尤翼宣似乎听到了琴声。
多可惜啊,他从没听过她弹琴,可他知道她的琴艺一定冠绝当世,就如她的人一样。
其实,他真不是好色之徒,他是山尤精干贤明有望继承王位的五王子,他……只是看到了她,心头便欢喜,然后就这样念着想着……念着想着……
黑色的浮云一点一点消逝,远远的,秋意遥看着千军万马中纵横潇洒的那一骑,喃喃道:“辰雪,你看大哥多英武,他是天生的将才……他来到这个人世就是为了建立无人可及的功勋。”
风辰雪与他并骑而立,闻言只是静静的握住他的手。
秋意遥抬头,朗日耀目,他抬手欲遮住骄阳,手却软软落下,风辰雪迅速自后扶住他。他倚在风辰雪身上,呢语如风,“陈学,已经结束了,我们……走……”
“好。”风辰雪轻声答应。
她飞身落在秋意遥身后,与他共乘一骑,目光最后遥望一眼战场,然后纵马飞驰离去,眨眼便已消逝身影。而一直随侍的燕叙亦跟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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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万里丹宵携手去(上)
“秋大哥!”
当厮杀结束,淳于兄妹向着秋意亭飞奔而去。
秋意亭银甲染血,神容冷峻,看到飞奔而来的淳于兄妹时,微微绽出一点笑容。
而后邓骠校、刘守备、李千户、田校尉等亦纷纷上前,抱拳行礼,各寒暄数语后退下、指挥着士兵收拾战场。
“秋大哥,你可知这回丹城的领将是哪位?”淳于深意神秘兮兮的道。
秋意亭却是了然于心,“勿需知会,便能与我配合得分毫不差的,自然是熟知我之人,普天之下除我弟弟意遥外,再无第二人。”
“啊?”淳于深意瞪目,“原来你知道了?诶,亏得我们还以为你不知道,想卖个关子呢。”
“哈哈……”秋意亭朗声一笑,“其实我在景城时便已从陆都统口中得知了意遥随云孙至月州一事,云孙不懂兵事,陆都统又不在,自然就是意遥为他出谋划策了。”
“哦,原来是这样。”淳于深意恍然大悟。
“不过你们兄弟还真的很了解对方。”淳于深秀也道,“当日秋二哥知道你去了景城后,他马上就知晓你的意图。”
秋意亭没说话,只是笑着,神色间带着骄傲与自豪。
“咦,秋二哥与辰雪怎的都不见了?”淳于深意望前望后,却发现没有那两人的踪影。
“嗯?”秋意亭一听顿显讶色,“他们也来了?”
“是啊。”淳于深意点头,“这一路上能把山矮子们追得落慌而逃,可全是秋二哥的功劳呢。”
“不过怎么没见他们了。”淳于深秀一扫视着战场,触目尽是紫甲将士又或是倒地的黑甲军。
“意遥竟然亲自来了?他的身体如何受得了长途奔袭。”秋意亭眉头一锁,然后一抬手,便有一名年轻的侍卫走近。“秋崇,你领人去找二公子。”
“二公子?!”秋崇听了顿时满脸惊色,“二公子怎么到这里来了?侯爷夫人怎么会放他出来?”不过他一看秋意亭神色,倒没等回答便赶紧去寻人了。
淳于兄妹看着秋意亭的神色不由也有些忐忑,再思及秋意遥的病,一时也难安下心来。“我们也去找找。”
只不过他们都没有找到两人,倒是秋崇后来从士兵口中打听到两人早已离去。于是淳于深意便道,以辰雪的性子,肯定是先回丹城去了。秋意亭听后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却添了忧思,因为他熟知弟弟的为人,若非万不得已,他决不会做这等“失踪”之事,只怕是……
两个时辰后,大军起程,往丹城而去。
一路上,淳于兄妹俩说着丹城近一月的事,比如那个有时看起来很能干威严有时看起来很草苞的燕州府,又比如算无遗策的秋二哥,又或者那个小丑似的孙都副,只不过两人默契的没有提风辰雪,更没有提她与秋意遥之事。
秋意亭听着,有时候也说一两件与燕云孙、秋意遥小时的趣事,一路上倒也不无聊。兄妹俩还说了要投军追随他之事,秋意亭一口应承。
三日后,大军抵达丹城。
燕云孙率众官员及百姓出城相迎。
大军于城外驻扎,丹城百姓自发送来美酒牛羊犒劳将士,云彻骑众将领随秋意亭与燕云孙领着的丹城众官员互为见礼,然后便是庆功宴,这一日便是在美酒欢笑中度过。
而那时,在青阳巷的小院里,依旧是安静如世外桃源。
风辰雪与秋意遥先一日回到了丹城,一路上秋意遥的身体越发虚弱,若非风辰雪一直以内力相护,只怕已是无法成行。到了丹城后,歇息了一夜,又汤药补品一进,秋意遥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这日中午,秋意遥喝过药后,便沉沉睡去。风辰雪将几日未碰的琴抱出来调弦,因怕发出声响吵着他,于是转到另一个房间去。
趁着无事,燕叙便去了药铺抓药,孔昭去厨房将一碗燕窝熬在灶上,以备秋意遥醒来用,然后洗了手,从水缸里将冰镇着的一壶酸梅汤提出来。
房间里,风辰雪正低着首调着琴弦。
孔昭进门,倒了一杯酸梅汤放在一旁,一边轻声道:“姐姐,驸马已经到了。”她今日上街时,城里的百姓全都在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