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天霜河白》》 · 倾泠月 · 2026-07-26
那一眼,令秋意亭心头生出奇怪的感觉,一种血脉沸腾的兴奋里夹着一种冷冷的怖意。她听明白了?
“难道秋大哥是要仿效前人,派人潜入再内外夹攻?”淳于深秀听得他们的话不由起身,走至山边看着下方的绛城,想着当年与山尤的厮杀不由道,“这该死的山尤老是骚扰我们,哪天惹火了本少,就领着人照着这法子攻了他们的城!”
“秋大哥,你手中这东西一路上你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回了,我一直想问你来着,这什么东西?”淳于深意也扶着腰走了过来。
“这是令尊根据所阅典籍画出的山尤典图的摹本。”秋意亭将白帛递到两人面前。
“咦?我爹有这种东西?”淳于深秀好奇的看着那块东西,只见朱、墨两色的曲线横的竖的长的短的尖的圆的布满了白帛,看不大懂,但他认出这就是那一日秋意亭与他爹在书房里看的东西,难道他便是因此物而至他们家?
“这就是典图?”淳于深意也拿着瞅了瞅,还给秋意亭,“看着累眼睛。”
秋意亭一笑接过,回头,却见风辰雪的目光凝聚在山下某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刹时,心头巨跳。
风辰雪回头看着他,唇边若有若无的一丝浅笑,“那里,该添在你的典图上了吧。”
与其说她是听明白了,不如说是她亦想到了!
秋意亭凝目看着她,片刻,微微一笑道:“是的。”
淳于兄妹却是十分好奇,眺目也往山下看去。“那里是哪里?”
“那里。”秋意亭指给他们。
“哦,那里与一座山湖。”淳于深秀先看到了。
“前人之法随可仿效,但有利器之时不若另辟蹊径。”秋意亭负手悠然道。
“其器虽利,其法却毒。”风辰雪却道。
“兵者,诡道也。”秋意亭道,“言仁,则必亡!”
风辰雪侧首看他,他亦看着她,两人目光对视,片刻后,各自静静移开。
一旁的淳于深意瞪着两人,道:“姑娘我没听明白。”
“我也不明白。”淳于深秀一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是那日秋意亭与风辰雪都没有在解释。直到日后,当秋意亭引山洪倾斜一举攻破山尤之咽喉的消息传来时,淳于兄妹才忆起当日绛兰山上的对话,那刻才恍然大悟。
“为将者,只需求胜。”秋意亭道,他负手矗立,脊背挺直,高岸如崖便青松,“因为与敌交战,从来只有你死我亡。”
风辰雪默然片刻,才道:“为将者是该有这样的信念,你诉说的已没有错。只是……”她放目远空,神色淡然,“我不喜欢。”
“哈哈哈……”秋意亭闻言大笑,并未再反驳。他移mou 看一眼风辰雪,然后与她一般了望远空。他心底里有句话却是没有说了。若你喜欢,又怎能有那样的眼睛。
淳于兄妹已经放弃弄懂两人的对话,转而走向了树林里。
“肚子好饿了,去猎几只野味来吃。”
于是就着天光,几人着手准备晚膳。
四、静夜明空话沧史(下)
天上皓月繁星,山上清风银霜。
绛兰山顶,秋意亭、风辰雪、孔昭、淳于兄妹五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着烤熟的野味,一边饮者山尤的美酒,赏着朗月明星,甚为惬意。
吃完了一只野兔,淳于深秀第三十八次发出感叹,“孔昭啊,为什么你烤的野兔就是格外的好吃呢?!”
孔昭闻言,双手一伸,笑眯眯道:“当然是因为我的手巧。”
“咳咳……”听得这话,淳于深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她抬头看着火光下孔昭的那双手,尾指旁都多长了一指,她是早就发现了的,只不过她与大哥自幼便被周围的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将心比心之下她一向不去注意孔昭的手,此刻挺孔昭这样说,才知她自己原来并不在意,不予笑了,口里却忍不住要损一句,“别人长着这样的手藏都来不及,你倒是好意思炫耀起来了。”
“我干么要藏。”孔昭抬着下巴自信满满的,“我比你们都多了一指,自然我的手比你们都要巧,所以作出的东西都比常人的要好。”
听了这话,秋意亭也不由得看着孔昭微微一笑。与风辰雪的漠视不同,这一路上,他发现这位小姑娘总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看他,当然,偷看他的女子无论在哪都有,大多皆为爱慕,但他可以肯定,孔昭并非是因为爱慕才如此,那双温润的褐色大眼睛里一半是浓烈的好奇,还有一半则为莫名的惋惜。这让他心里隐隐生出疑惑,她在惋惜什么?
风辰雪看一眼秋意亭,见他并无异色,放下心来。便是她自己,予秋意亭来说,也只是“宸华公主”这样一个名字,无人提起时不会想到的,何况孔昭这样一个已“死”去的小丫头,侯府里并无人格外注意,自然不会在秋意亭跟前提起,既算提过一句,这等无关紧要之人,他自也是听过即忘。
“这什么道理?”淳于深秀张嘴一吐,一根骨头飞出丈远,“那我要是多长了一颗脑袋,难不成就说明我比别人都要聪明?”
“唔,这个嘛……”孔昭捂着嘴窃笑,“等你长了两颗脑袋时就知道。”
“大哥别说长两颗脑袋,你便是长上三颗脑袋,依旧也就是恶少一个,当不成聪明人的。”淳于深意极不给兄长面子。
“你少损我两句会皮痒么。”淳于深秀又从架上扯下一只鸡腿,一边啃着一边道:“怎么说我们也是同胞兄妹,我若是个蠢蛋想想你是什么。”
“故此乃人生之大不幸矣!”淳于深意故意摇头晃脑的叹着气,“孔昭,我和你换换好不?我把大哥让给你做大哥,你把你姐让给我当姐吧。”
“才不。”孔昭想都不要想的断然拒绝。
“哈哈哈……”于是淳于深意瞅着她哥咧嘴笑,“大哥,你就是铺子里说的那种滞仓货吧。”
淳于深秀啃完了鸡腿手一扬,鸡骨头便夹着风声袭向了淳于深意,“你少拿我来丢人现眼的。”
淳于深意一偏头躲过,“这叫人比人起死人。”
“得,咱们彼此彼此,都别笑话谁。”淳于深秀摸摸饱饱的肚皮,“吃饱喝足了,可以睡觉了。”
“皓月长空清风徐徐,就这样睡觉了你不觉得太可惜了么。”淳于深秀啃完了一只鸡翅也把手中的骨头砸向了准备躺下的淳于深秀。
淳于深秀就地一滚躲过妹妹的袭击,看看天上的明月,道:“也是,睡觉是有些早了。凤姑娘,你不是走过那么多地方,就把你路上的那些奇闻趣事捡一两件说说,打发打发时辰。”
孔昭听了,去不同意,“那些路上的使我都知道,改天我说给你听也是一样。姐姐,你以前和我说过古卢,既然我们现在山尤,不如你就给我们说说山尤吧。这山尤人为啥对我们皇朝人这般敌视,难道也和古卢的那个楚玉徽一样怀着复仇之心不成。”
“楚玉徽是谁?”淳于深秀发问。
“以后再告诉你。”孔昭对他皱皱鼻子。
淳于深意听着也有了兴趣,道:“对,就说说山尤。虽则姑娘我跟他们打仗都打了好多回了,却还真不知道为啥老要打起来。”
风辰雪抬手拂了一下鬓旁被夜风吹起的长发,道:“山尤与古卢不同,要说复仇,也给是我们皇朝找山尤才是。”
“哦?”淳于深意坐直了身子,“这些山矮子对我们皇朝干了什么?”山有人普遍体格矮小结实,故皇朝人称山尤人才是。“
风辰雪沉吟了一下才道:“要说山尤与皇朝的渊源,那该从几百年前说起,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不怕不怕,长夜漫漫,正是用来听故事的。”淳于深意赶忙道,人也坐的近了些。
“姐姐,等着,我去沏壶茶来。”孔昭说着起身走至篝火前。
“我去拿酒。”淳于深秀也起身了。
孔昭从包袱里取出茶壶、茶叶、茶杯,又将煨在火旁的铜壶提过,沏了一壶热茶过来。
淳于深秀则从包袱里提着一皮囊就走了回来。
风辰雪接过孔昭递过的热茶,浅浅缀上一口然后道:“这山里的水不错。”
孔昭闻言抿嘴一笑,又递了一杯给淳于深意,淳于深意笑着接过。
而秋意亭一直坐在篝火旁,沉思的看着摊在眼前的山尤典图,白帛以山石压着,他不时手指在上面圈点这,另一手则攥着一酒囊,不时饮上一口。
“姐姐,说吧。”
风辰雪捧着茶杯,看了一眼围坐在身前的三人,想着长夜品茶与友话史,似乎也是挺不错的一宗事,于是略略思索了一下,她静静开口。
“山尤国临碧崖海,北、西两面接皇朝,东邻采蜚,是一个只有皇朝半个州大的小国。在前朝,也就是东朝未李之前,山尤还只是生活在碧崖海边的一个以渔猎为生的小部族,始帝缔建东朝后,本与山尤隔着久罗山并无接触,但在东始五年的久罗浩劫之后,打通了久罗山,两边才通了路。不久始帝分封七将划分七国,久罗山分属风国风国的第一位女王风独影在久罗山下设置丹城,又派使臣出使山尤缔建邦交,这样双方才开始有了往来。而后过得几十年,东朝日渐昌盛,山尤向往大国的繁华,于是他们的部族首领派出使臣向邻近的风王求亲,风王同意了嫁了一位公主到山尤。风王极是疼爱女儿,怕她在山尤生活不习惯,所以给公主的嫁妆十分丰盛,不但带去了许多的珠宝,还有书籍、乐器、丝绸、茶叶、瓷器、谷物种子等,而且陪嫁的人员多大上千,除侍候公主的侍从外,还有文士、乐师、木匠、陶匠、金匠、纺工、农夫等等。”
“我的娘呀,这嫁妆也太丰盛了吧。”淳于深秀一听到这便忍不住眼红了,“我也娶个公主去!”
“得了,你能有这福气。”淳于深意对呀兄长的异想天开只是翻了个白眼,“对了……”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秋意亭,“秋大哥,你不是就娶了个公主么,当年婚典的盛况我们这些边城小民都有听到过了,听说是比太子娶妃还要盛大。那个公主的嫁妆是不是也很丰盛?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啊?漂不漂亮?有辰雪这样吗?”
她这连续几个问题都是淳于深秀想问的,所以一边听一边点头,只是听到最后一句时不由心里打了个突,瞟了对面风辰雪一眼。看着那张肤色干黄的面容,是在是当不得“漂亮”两个字,妹妹拿他做比,是糊涂了还是想损秋意亭?要说漂亮,眼前的三位姑娘只有孔昭才是个貌若娇花的美人。
篝火旁凝神静思的秋意亭冷不防淳于深意会突然问道自己身上,不由得怔了一怔。
“秋大哥?”淳于深意又唤了一声。
秋意亭抬头,目光自典图之中移向不远处的淳于深意几人,淡淡答道:“公主三年前已故去。”然后又将目光落回到典图上。
淳于兄妹面面相觑,做哥哥的狠狠刮了妹妹一眼,怪她问错话。淳于深意打个哈哈,又看向风辰雪,“辰雪,你继续说,我不再打断你了。”说完了一想,明明首先打断了的是大哥,于是回瞪了她哥一眼,自然没有发现孔昭看向风辰雪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辰雪回孔昭一个平静的眼神,然后继续道:“风国公主嫁到山尤,带去了东朝的文化与技艺,于是山尤人不再单靠渔猎为生,也学会了耕种谷物蓄养牲畜,还学会了文字、礼节、音律、医术、造纸、烧陶、纺织、酿酒等等,人们的生活渐渐改善。此后几十年里,山尤不断派遣使臣出使风、华两国,甚至还派人去了帝都朝觐东朝皇帝陛下,每次无不是带回了血多的珠宝、绢帛等,他们先后又娶过两位风国公主和一位华国公主,每一位都给山尤带去东朝最先进的文化与技艺,如此百来年后,在东朝的熏陶下,山尤已从一个原始的渔猎小部族转变称一个繁荣昌盛的王国。”
“这么说来,我们根本就是山尤的大恩人嘛。”淳于深意忍不住也插了一句。
“难怪我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可那些客栈、店铺的招牌我都能看懂。”孔昭也道,“那些字与我们的一模一样啊。”
“嗯。”风辰雪点点头,“山尤人的文字乃是从我们这边传过去的,自然于我们一样,只是他们说话的音调与我们不同,所以听不懂,但有时凝神细听,偶尔也能听懂几个字或是一两句话。”
“既然他们一切都是学我们的,又去了我们的公主,该与我们和睦一家才是,又为何老是派兵侵犯我们?”淳于深意颇是不解,在她的心里,人该是知恩图报才是,更何况山尤能有今日前朝的先祖们可是功不可没。
“山尤渐渐强大的时候,东朝却是日渐衰退。”风辰雪微微叹一口气。
“噢。”淳于深意点头,“我懂了,弱肉强食,但东朝可是山尤的几十倍大,怎么就给他们欺负去了。”颇是有些气恼。
“我曾在《东书?列传?风王惜云篇》里看到风王说过的一句话。”风辰雪拾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一行字。
淳于深意趋过头去看,然后一字一字念出:“‘将,乃万军之魂。将雄者,则兵勇。‘”念完了不由赞道,“好!这话有道理!”
这话,篝火旁秋意亭亦停到了,不由抬头往这边望了一眼。
“这话用在朝中亦然。”风辰雪放开手中树枝,“一国之君若是昏聩无能,自然不能奢望他治理下的王朝能开明、强大。东朝自历喜帝、夷帝两名昏主后,各诸侯国便已渐生异心,各国间稍有嫌隙动辄便是兴兵讨伐。在礼帝德隆十二年,山尤国自碧崖海采得一颗罕世的拳头大小的碧璃珠,他们的国王因娶了风国的公主,于是便将碧璃珠献给了风王,谁知消息传到了华王耳中,他便派使臣跟山尤王说,要将这颗碧璃珠献给他,否则便派兵攻打。山尤王一听这话赶忙派人去和风王说,风王闻言大怒,于是联合山尤一起攻打华国,华王自然是大败,不但赔了两座城池给风国,还配了许多的珠宝、绢帛给山尤。华国乃是沃野千里的富庶之地,山尤王在华国走了一趟后,对那里的繁华奢绮艳羡不已,于是这一战,勾起了山尤的贪欲。”
“肯定是这些没见识的山矮子们眼红华国的富庶,便开始找借口打秋风了!”淳于深秀一脸鄙夷。
“这一战也让山尤了解了风国、华国的兵力,他们觉得两国的实力完全不能与自身相比,于是态度轻慢,不再以上国想尊。如此下来,风、华两国自然动怒,于是德隆十四年,风国攻打山尤,结果大败,自此后,攻守异形。山尤不是的找个借口今日攻打华国得些金银绢帛,明日攻打风国得些珠宝丝绸,而风、华两国都打不过山尤,于是有时侯两国便联合抵挡,有时候又分别联合山尤攻打另一国,三方如此反反复复的又过了几十年,便到了东超末年。”
“原来我们的老祖宗们也挺那个啥的……”淳于深意摸摸鼻子,那“不要脸”几个字终是给祖宗们面子没有吐出来。
风辰雪微微仰首望向天际,此刻的夜空就像一块被绸缎给擦得发亮的墨玉,闪烁着明灿的星辉月华。“你们也知道,东末乱世出现了许多的风云人物,山尤自然就难讨得便宜了,便是其它的属国亦一样。”
提到这些,看着书便头晕的淳于深秀也是常听人说到的。“知道,那时候不但有”乱世三王“,还有四大名骑和乔谨、林玑、修久容、任穿云、皇雨、秋九霜等等那些名将。”
风辰雪依旧仰头望着夜空,那些明亮的星子仿似当年的那些名将,高高的,让万众瞩目。“到了东末时,山尤依旧故态,但那时候虽然东朝已如朽木,但各诸侯国却已壮大,华国有华王所创的‘金衣骑‘,风国则有惜云公主所创的’风云骑‘,山尤几次攻打两国都不曾讨得好处,而最严重的一次是惹得风国公主亲率风云骑追讨,一直打到了碧崖海边,风云骑横穿山尤国,山尤人望风而逃。”
“哈哈哈……惜云公主太了不起了!”淳于深意顿时拍掌大笑,“恨生不逢时啊,不然我一定要去看看那个惜云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风辰雪说到这唇边亦微微勾起一丝浅笑,“经此一战后,山尤人稍有收敛。尔后过得几年,便是逐鹿争鼎,六国皆陷争战,也就顾不得山尤了,山尤也就趁火打劫时不时的侵扰边境,美其名曰‘要解救陷入战祸中的东朝人’,只是未及几年,朝晞帝便一统天下缔建皇朝,争天铁骑威名雄震天下,四海归服,山尤自然也不敢轻犯。”
听到这,淳于深秀也忍不住感叹道:“遥想朝晞帝当年率领争天铁骑横扫天下的英姿,倒真的遗憾生不逢时。”
淳于深意、孔昭皆是颔首赞叹,虽不曾得见,但过往那些英雄的传说多多少少都是听过的。
淳于深秀又问道:“既然皇朝已立,那山尤也就该怕了,又怎么能有了仇的?”
“西泽八年,朝晞帝驾崩。”风辰雪垂眸,“山尤却趁国丧之中万民悲痛举国止兵之际大举进犯皇朝,一举攻破丹城、 城、茂城、晔城,领兵的将领纵容士兵屠城,四成被抢劫一空后,女子被奸淫至死,幼童被开膛破肚取脑虐杀,最后坑杀老人、男子,四成六十多万百姓几乎尽亡……”
“砰!”不待风辰雪话完,淳于深秀一拳重重砸在地上,胸口急剧起伏,气息急促,眦目欲裂,“该死的!该千刀万剐的山矮子!这些他娘的畜生!老子竟不知他们是这等禽兽……竟是这样残忍的对待我朝百姓!”
“连女人、幼童都不放过,禽兽不如!”淳于深意同样咬牙切齿愤恨非常,抬头瞪着风辰雪,“后来呢,就任他们这样?”
“当四城的惨剧传到帝都,秋九霜将军亲率铁骑出战,驱走了盘踞四城的山尤人,但因当时国丧中,她也只收回了四城便作罢。后来新帝继位,昀王皇雨摄政,在延至二年,皇雨领兵征讨山尤,一路势如破竹打到山尤国都,逼迫山尤王屈膝称臣,并将当年屠城的一干将领押回丹城枭首示众。”
“好!”淳于深秀拍掌叫道,“就该如此!该叫这些山矮子知道厉害!”接着继续追问:“后来呢?”
“后来,皇朝不忘屠城之恨,山尤不忘屈膝之耻,双方皆视对方为仇人,山尤人更是篡改史书,不但不承认曾经屠城,并将受自前朝的恩惠尽数抹去,反倒是说他们本市中原大地之王,乃是东、皇两朝狼子野心夺了他们的国土将他们赶到碧崖海边,更说文字、笔墨纸砚、丝绸、茶叶、瓷器、医典等等一切由东朝传入山尤的东西全都是他们自己创造的,反是东、皇之人忘恩负义剥夺他们的文化、财富……”
“别说了!”淳于深意大叫,“太无耻了!再说下去我刚才吃的全要吐出来了!怎么有这么……这么无耻的国家!呸!他们还配称国么!”
风辰雪心底里深深叹息一声,静了良久,才道:“这差不多就是山尤与我们的恩怨了。”
“什么恩怨?!这根本就是山尤恩将仇报!”淳于深秀义愤填膺,“我要是皇帝,一定早灭了这等厚颜无耻的国家!”
“真是愧为丹城人,经不知道丹城曾经有那样悲惨的过往!”淳于深意握着拳头园眼双目。
“那都过去两百多年了,你们自然不知道。”风辰雪道。
“那你又怎么知道?”淳于深秀顺口反问,深深吸气平息胸腔里的怒火。
“这些,在史书上都有记载。”风辰雪答道。
淳于兄妹一时皆沉默,心底里都生出羞愧之意。
“姐姐,我们明天就回去吧,我觉得站在山尤的地上都很脏。”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孔昭忽然道。
“傻姑娘。”风辰雪抬手摸摸她的头,“那已经是历史,无法改变的。况且,有罪的不是这块土地,而是那些人。”
“以前山尤老是无故侵犯,杀了我们很多人,虽然恨,可从没如此刻这般的痛恨这些山矮子!”淳于深意到,转头看着她哥,“大哥,以后一定要多杀些山矮子!”
“还用你说!”淳于深秀恨恨哼一声。
那一晚,绛兰山顶,淳于兄妹怀着一种激愤的心情辗转半宵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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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绛兰山头始知心(上)
第二日,风辰雪醒得很早,睁眼时天光甚暗,身边的孔昭睡得正香,山顶风凉,将毡子给孔昭盖实了,她悄悄起身。不远处淳于兄妹俩也各自裹着毡子沉在梦乡,秋意亭却早已起身了略一转头,便见他立于山边,晨风吹拂着衣炔,暗淡的天光里,那背影依旧如渊停岳峙。
这个人与她在威远侯府里了解到的有很大的相同,又有些不同。移步走进山边,静静的站在他身后,当晨风夹着草木的清新拂面而过时,她轻轻启口问出了存于心中许久的话:“戎马倥偬十五载,不倦吗?”
秋意亭一愣,转身侧首,看着近在咫尺的风辰雪,不甚明朗的天光里,她的眼睛却亮如星辰。一瞬间他想起了梨花树下的蓦然回首,想起了纵马奔驰的惊鸿一瞥,皆是因为这一双眼睛。
“不会。”他答道。其实以他们目前的关系,风辰雪问这样的话显得有些交浅言深,只是他心中并无不快,倒是觉得从无人问过的话她来问才是理所当然。而答话的瞬间,忽然想起,她怎么知道他已戎马十五载?很多人都感慨他年纪轻轻即身居高位,却无人想到他人生的大半都是在荒凉边城,都是在刀光剑影里浴血奋战。
风辰雪的眼睛望着天边,那里已隐约现出一线轻红,旭日即将升起。
她这几年走过了许多的地方,亦到过边城,而在留有秋意亭足迹的地方,总会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事迹,百姓们提起他时总会是满脸的钦佩,总是赞他如日之昭昭。诚然,他年轻英俊,武勋卓绝,深受皇帝宠信,确如朗日当空,光芒四射。可就如眼前的旭日,它自黎明的黑暗中升起,亦有它暮落西山之时。
“就算是不能尽孝父母,不能夫妻相守,不能儿女承欢?”她望着天边一点一点显露的红日。
秋意亭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比姑娘喜欢游历天下,我亦有我的志向。”
风辰雪闻言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
秋意亭回转身,负手看着峰边,那里已有淡淡的半轮红日。
“家父是名武将,自小在他的熏陶下,我向往的便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我活一世,不只是过日子,还想做一番大事,可予国予民、予后世有千古之功,这样才不枉为人。而这,予姑娘来说,许是追名逐利杀戮血腥,毫不可取。而姑娘,则以领略天下不同的风光为乐,觉得踏遍烟霞阅尽人间奇事而独有意义,那样的日子才过的潇洒自在,可那予我来说,确实游手好闲途耗光阴虚度人生。“
风辰雪微微沉默了片刻,才轻轻道一句,“‘子非鱼而焉知鱼之乐’,你是说人各有志是么。”
秋意亭微微颔首,道:“就如先人所说‘忠孝不能两全’,而人一世,总是有舍有得。”说到这声音里亦带出遗憾,“我不能尽孝父母身前,而姑娘不也是去国离亲么。”
风辰雪默然。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峰边的旭日渐升渐高,淡淡的暗红逐渐化为赤色丹红,天边流云亦慢慢染上一层胭脂,终于,当一轮红日跃上峰尖悬挂高空,刹时天地阔朗,霞光洒落,万物生辉。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风辰雪轻轻吟道。
秋意亭听着心头一动,此情此景,诚如诗意。
可紧接着风辰雪略叹息的声音入耳,“古卢之后便是山尤吗?”
秋意亭一惊,蓦然回头看住她。
风辰雪却只是看着天上的朝日,看着天边绯艳的云彩,平凡的面容依旧平凡,可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在霞光的映射下焕发着绮丽的光华,熠熠如宝石。
那一瞬间,他被那双眼睛迷惑了。
那一刻,他有些恍惚,他与她为何会站在这里?她……是谁?她为什么会知道?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普天之下,有此念的仅他与当朝陛下!可她,为何知道?她单从他此行便已看出?
风辰雪并不知晓他信中波澜她只是道者她的所思与所疑。“纵观历史,总是分分合合,从无永远的天下一统。既算你今日强行尽收诸国,可过的几年或几十年,几百年,必又是一番分裂。或许,后世评你今日所为,亦只‘噬杀’之名。”
秋意亭移开目光,落向天边云霞簇拥的朝日,收敛心头杂绪,沉吟许久,才开口:“听姑娘昨夜之言,便知姑娘熟读史书,自然知晓东、皇两朝所受各方属国的侵扰胁迫有多少,边城的百姓、士兵溜过多少血、多少的家破人亡那更是无以计数。”
风辰雪想起史书上看到的那些史官寥寥数笔记下的惨痛过往,不由得心头长长一声叹息。
秋意亭负在身后的手亦微微握紧,道:“朝晞帝、延至帝、昭武帝三朝乃是我朝武力最为强盛之时,争天铁骑纵横天下,皇朝六将睥睨无敌,可既算是那个时候,周边小国依旧是不时侵扰边境杀戮百姓抢劫财物,我朝每每亦只是出兵驱逐或是讨伐令之臣服,可屡过屡犯。特别是到了惠城、仁瑞两朝,两位先帝以仁为怀,不欲兵革引祸,不但免去各属国的岁贡,反年年惠赐钱帛无数,可即便如此,周边属国依是不时侵犯边城,只为勒得更多财帛,这样不但为能让边城百姓的道安宁,反使得国库空虚,兵士松散,更且我泱泱大国卑颜媚下气势全无。”
风辰雪静静听着,虽然秋意亭的声音冷静,可她依旧能听出那一丝不甘与愤慨。
“直到当今陛下登位,才一改前朝面貌,且自安豫王封‘天策上将军’统领天下兵马以来,对于边国犯境他从来是穷追猛打,这才算是镇住了一些小国的嚣张气焰。也经过了二十年的生养,有了今日的国库充盈兵士勇猛。”秋意亭轻轻嘘一口气,仰望朝日,面上有着敬仰之情,“当今陛下乃是生名之君,我既生于此,又幸得重用,当辅佐君王一展宏图。”
朝日的光芒已有些刺眼,风辰雪微微眯眸,想着他说说的宏图,那便是……
“横扫六合,虎视雄哉。”她移眸看向秋意亭。
秋意亭颔首一笑,,“无论时强是弱,各方属国总是窥图我皇朝沃土,既然如此,那不若中原大地只我皇朝一国,从此后,东起东溟,西横大漠,北枕雪山,南踏碧崖,再无边城再无敌我,那时刻总能的安宁。”
风尘徐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既无欣然颔首,亦未拧眉反驳,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世间从来人不同心,既算普天仅有一国,亦有分裂之日。”
秋意亭听得并未反驳,只道:“确如姑娘刚才所言,世间从无永久的太平,可总还是有的,短则数十年,长则数百年,总有这样一段安宁的时日可让百姓们耕耘生养,代代传承,至于后世是否分裂,后世如何评我今日所为……”他说到此微微一顿,然后神色坦然平静的道:“后世的事自由后人去理。我只做我看到的,我想到的,我能做的。大丈夫,言无悔,行无憾。”
风辰雪心头一动,看着那秋意亭的眼睛,那双眼睛自相遇以来都是那样的明亮华灿,总是那样的信念坚定,凡人的犹疑与畏缩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的心中。
她蓦然间明白,“你是要做始帝与朝晞帝都未完成的宏图霸业!”一瞬进,她胸口翻涌起一股情绪,许多的感觉夹杂其中,无以名状,看着眼前若青山伟岸之人,她脱口而到:“且成今日男儿业,莫望拜年身后事。”
秋意亭心头一震,猛然回首看着她,她为何总能明白他心中所想?朝日之下,这个女子素衣飘拂清冷如故,仿佛千百年过去,他永远克如此红尘不染,遗世独立。那一瞬间,心头好像有什么拂过,轻柔的如风似水,他对着她微微一笑,炫美如日,“听卿一语,堪为知己。”
风辰雪听得,倏忽间心头生出莫名的感触,似酸似甜,最终只是心底里轻轻一叹。也就那一叹间,原先对秋意亭的一点不谅解也烟消云散。原来,他是这样的,那么,当年无论与他成亲的是哪一个,都只得一样的结果。他既非无情,亦非故意延婚,只是儿女家室,不足与国家大业相比。
世间事,总是这般奇妙,亦是这般无常。
他与她十几载的牵扯,最后形同陌路。
可她又何曾想过,与他会有绛兰山顶的一番相交相知。
而他亦不知,此刻身边的人曾是他的妻子。
前方朝日朗朗,霞光万丈,他与她并肩而立,晨风拂得他们衣袂相连。
“多可惜啊,要是三年前就好了……”孔昭起身便看得如此景象,忍不住脱口感叹。
那一句轻如呢语,淳于兄妹正打着哈欠不曾听得,可山边的两人都是功力深厚者,自是清晰入耳。
风辰雪泰然自若,仿佛未曾听见,而秋意亭岿然不动,心间却升疑团。
几人稍做洗漱后,草草用过早膳,便收拾行装,准备下山。
秋意亭捡起地上的一块毡子,目光扫过时不由一怔。
“‘将,乃万军之魂。将雄者,则兵勇。‘”身旁的淳于深秀念着,“风王的话真的很有道理。”
“嗯。”秋意亭点头,目光依旧看着地上那行字。这字迹看着眼熟,可他是在哪里看过呢?
五、绛兰山头始知心(中)
五人下山后行得半日便到了绛城,秋意亭道奔波已有半月,难得到此大城,不若休整一日,路上所需之物亦需添置。几人均颔首同意,于是便在绛城找了家客栈住下。因一路风尘,所以当日下午,几人就没有出去逛了,都留在客栈里,吩咐伙计送上热水,从头到脚好好洗刷了一遍,傍晚时一起用过晚膳,又闲聊了一会儿后,便都早早回房休息。
要房时,孔昭要求和姐姐住一间,所以秋意亭只要了四间上房。
孔昭和风辰雪回房后暂都不困,灯下风辰雪看书,孔昭则用路上买来的布为风辰雪缝一套山尤式样的夏衣。
“姐姐,我记得你以前在候府时曾跟我说过,驸马是一个骄傲张狂又有野心抱负的人。”孔昭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问到,“可同路的这个把月以来,我怎么看他倒是个斯文谦和的人,而且要是有野心,哪有时间跟着我们游山玩水的。”
风辰雪闪言轻笑一声,目光从书上略略移开看了一眼孔昭,然后继续看书,一边道:“你只看到了表面,像秋意亭这等出身的人,无论对上对下都会彬彬有礼。况且他若真是对谁都那么狂,他有如何能当靖宴将军,如何能在朝中力足。”
“呃?”孔昭停下手中针线抬头看者她。
“你也是在王府、侯府都生活过,自然知道一府之中虽是亲人,亦不免各有思量勾心斗角,更何况是一国之中,上有皇帝王亲,下有公侯大臣,哪一个是省油的灯,秋意亭若言必狂妄行必无忌,那朝廷再大也无人能容得了他。”风辰雪翻过书页道。
“喔。”孔昭了解,低头继续缝衣,“姐姐,那如今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辰雪翻书的手一顿,不知怎的,一瞬间想起了七岁那年在安豫王府里隔着长廊树阴看到的那个银衣少年,那时候他舞剑如龙意气飞扬,只因那时候他正当年少,自可轻狂不羁。
“与当初亦无大区别。”她指尖抚过书卷,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可眸中神色却有些怅怅的,“天赋绝佳的将才,目光敏锐,行事果断,且有远大抱负。只不过…”她微微一顿然后晒然一笑,“他的张狂骄傲已藏在骨子里,常人是看不到了。”
孔昭闻言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唇动了动,一句“你会喜欢他吗”终是没感问出口。
于是房中恢复安静,只是偶尔风辰雪翻动书页的轻响及孔昭手中衣料抖动的悉索之声。
当窗外传来更声时,孔昭亦起身抖动手中夏衣。
“终于逢完了,姐姐,你明日便可穿着出去逛逛,街上的人绝不会认出这不是山尤人缝的。”
风辰雪一笑。“便是山尤人逢的也绝没你好。”
“那当然。”孔昭笑得灿烂。
“都二更过了,该睡了。”风辰雪合上手中书。
“恩。”孔昭将衣裳叠好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两人吹灯就寝,房中一片黑暗沉静。
约莫两刻钟,床上的风辰雪忽然睁开眼睛,凝神细听了一下,然后悄悄披衣起身,悄无声息的飘至窗前,微微推开一道窗逢缝,便见一道黑影飞掠而过,瞬间便跃上对面街的屋顶,在几个起纵便消失了影儿。
果然。风辰雪唇边弯起一抹微笑。秋意亭停留此城果然是有目的。她略略犹疑了片刻,最终只是闭上窗门,躺回床上睡去。
一夜安然过去。
第二日,几人一起用过早膳后,孔昭便一手扯一个,拖着淳于兄妹一起出门去采办路上所需的食材、物件等。理由是两人会说山尤话,又力气大,可以拿很多东西。留下的两人,风辰雪回房看书,秋意亭则说去城中随处走走。
风辰雪在房中看书看得一会有些倦了,耳边听得街上的人声笑语,便起身走至窗前,推开窗门一看,只见外边阳光灿烂,花红柳绿的一派明媚鲜妍,不由也动了出去逛逛的念头。这么一想,当下将书卷一丢,出门了。
她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看看路边的店铺,看看摊版的货物,看看近处远处的行人,倒是看得不亦乐乎。随意的逛着,转过一条街时,却在街边的一处墙角下见到了秋意亭。
堂堂的皇朝靖宴将军,此刻正不顾形象的蹲在地上与一名衣衫褴褛的山尤老大爷说着话。那老大爷指手划脚的说得口末横飞,想来是谈兴正隆,而秋意亭则是一脸专注的听着,不时的颔首微笑,令得那老大爷说得更加起劲。
风辰雪看得有趣,便在对街挑了个僻静处站了 ,隔着街看那一老一少对谈。她今日就穿着昨夜孔昭缝的一套白底裹淡青椴边的夏衣,衣襟、袖口上孔昭还细碎的绣上了山尤国人最喜欢的淡粉樱花,长长的衣袖与裙摆垂下,腰间一束,寸着她修长窈窕的身段,远远看着真是亭亭如玉树,近看的人却惋惜着这姑娘面色干黄生得太平常了。
等到秋意亭起身与老大爷告辞时,已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姑娘的耐心若用在军中用来伏击最好不过。”秋意亭笑着走过来。他当然早就发现了风辰雪,只是没想到她会隔着一条街看着他们看上一个时辰。
“你也与平常的将军很是不同。”风辰雪轻轻笑道。
“难得那位老大爷知道说皇朝话。”秋意亭道,“我一贯喜欢与老人或是老兵谈天,谈们或许没有才学也不懂兵法,但老人们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却是书上学不到的,而那些老兵血战数十年的经验往往比兵法更可靠,有时候可媲美数万大军。”
风辰雪莞然点头,“你能不败,确实有些道理。”
秋意亭晒然一笑。
既然遇上了,两人便同行,一起逛逛着山尤的绛城。
风辰雪随意的看着两边的街道,目光会不时掠过店铺里艳丽的绸缎或着精致名贵的珠玉,也会常常扫过街边摊半上新奇便宜的小货物,但她却没有一点买的意思,总是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一眼或是两眼货摊上的货品,然后边移眸抬步离去,没有一丝留念不舍。
而秋意亭则负手身后泰然踱步前行。尽管他刚才已自那毫不知情的老大爷的口中了解了学多绛城的情况,但他此刻脑子里没有想着那些城池、阵图,也没有想着绛城的守军、地势或是攻打策略等,反是一派轻松恬淡,倒真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容。这是十分罕有的事,但他挺喜欢此刻的感觉,虽身处人流之中,却似乎只他与她悠然漫步,是如此的安静、安宁、安闲,似乎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不错…念头刚至此,他蓦然心惊。
侧首看一眼自顾闲望的风辰雪,一双剑眉微微一拢,然后移眸前方,展开眉头继续闲逛,只是眼中已没了那一份适意。
两人随意的走着走着便走到另一条街,此街上却是人流甚少,两旁的房屋也有大半闭门,但接边多植柳种杏,娇花嫩柳颇是赏心悦目,风辰雪逛了这么久正想歇歇,见这边的安静,自然喜欢。
走了片刻,秋意亭终于发现了此街的不同寻常处,但看风辰雪一脸惬意的模样,便也就没有点破,寻思着走过这条街就是了。
忽然,一缕琴音传来,在这空荡的街中显得格外的清扬,风辰雪顿时停步,凝神听了会儿,便循着琴音而去,秋意亭自是跟着,行了片刻,两人寻着了琴音的源处。
“谢芳楼。”风辰雪抬首便看者匾额上的朱粉大字。
“你难道要进去?”秋意亭看者眼前的朱色小楼,眉头高高挑起。
风辰雪侧首看他一眼,“有何不可?”说着伸手准备推门而入,“我喜欢这人的琴声。”
“这可是青楼,你一个女子…”秋意亭急忙去拦。
风辰雪手腕一转便轻松避开他的手,支嘎一声,楼门大开,她也踏步而入。
开门的声响惊动了楼里的人。
楼里一名颇有些风韵的三旬妇人与两名年轻伙计正做在桌边饮酒谈笑,忽然看到一男一女进门大是惊奇。楞了片刻,三人起身走至两人跟前,妇人的目光打量了两人一眼,然后便将目光盯在风辰雪身上,上上下下细细看可一番,然后摇着头,口中迅速的一串叽里呱啦。
风辰雪、秋意亭都不懂山尤话,妇人又说得快,所以一时都没弄懂妇人说了什么。
妇人身后的两个伙计等妇人说完了后,见两人没反应,不由也大声的重复了一遍,目光看着风辰雪,脸上漏出有些猥琐与轻慢的笑容,一个劲的摇头。
这回,风辰雪、秋意亭听懂了几个字。
“…不好看………客人………不喜欢……”
两人再看看妇人与伙计的神色与动作,忽然间明白了,这三人是以为风辰雪要卖身入楼,但嫌弃风辰雪长得不好看,所以不要。
风辰雪脸上有面具看不出颜色,可两道长眉瞬即高高扬起,清光灼灼的眸子顺家渗出几分寒意。而秋意亭却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忍着憋着弄得一张脸甚是怪异。
那三人见他们两神色有异,在打量了一番两人,看他们衣饰整洁,一身的气派也不似穷人,而男子俊美高贵也不似是掳了女子来卖的强人,顿时明白刚才会错意了,按想难道是寻芳客。这般一想,妇人便又是一顿叽里呱啦,瞅着秋意亭时也露出了笑容,看着风辰雪时则依旧摇头,身后的伙计此刻已弯腰向秋意亭做礼了。
两人依旧没听懂,但看妇人的做派,略做猜想便知约莫是说这时辰不做生意,更不做女客的生意。
风辰雪想了想,便去掏钱袋,可手一摸,才发现出门是一点银钱也没带,于是侧首看住秋意亭。
秋意亭被她一眼看住自然是明白,只是无奈的叹一口气,然后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金叶递给妇人。
五、绛兰山头始知心(下)
妇人见着金叶,顿时眼睛亮了几分,笑容也浓了几分,冲着秋意亭又是一顿叽里呱啦,一边侧身把两人往里让。
秋意亭却没有动,只是摆摆手,然后看着风辰雪。说实话,他虽非不识男女情事之人,但一贯不涉足烟花柳巷,所以对于风辰雪此举并不赞成的。若是喜欢听琴,完全可以请技巧高超的琴师弹奏,又何必以女子之身涉足此地。因此,心里既是惊异,又有着一丝自己也解不透的钦佩。这个女子,冷淡的性子中还有着无视世俗的任性和洒脱。
妇人见他们不动不由收声,甚是不解的看着他们。
此刻,琴音依然未止,于是风辰雪指指楼上,又指指耳朵,然后抬手做了个弹琴的手势。
妇人顿时恍然大悟,连忙领着两人上楼去,转过两道楼廊,在一间房前停住,此时琴声更近,显然房中弹琴的便是他们要找的人。
“咚咚咚,”妇人敲门,嘴里又是一串叽里呱啦,然后推开房门,请两人入内。
门开之时,琴音亦止。
房中琴案前背身而坐的人起身回首面向两人。那是一个约莫二十的年轻女子,杏眼桃腮,柳眉乌鬓,十分的美丽。
妇人对着女子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那女子看着两人眼中也满是惊奇,想来也是奇怪青楼里怎么来了女客。移步上前向两人盈盈一礼,然后起身看着两人,不知要如何侍候。
秋意亭既来之则安之,走到一旁的竹榻上坐下,显然是不打算理会,一切交给风辰雪。
那女子见秋意亭坐下,忙沏了两杯茶,一杯先送至竹榻前的矮几上,然后转身想将另一杯奉给风辰雪,却发现那位女客已到了琴案前,只见她指尖一挑,顿一缕清音划起,不由微有些意外。她乃是行家,自然知晓女客刚才这随意的一指所带起的音色已透漏出不凡的琴艺。
她移步至琴案前,将茶奉给风辰雪。
风辰雪接过茶杯,冲她微微一笑,然后目光掠过瑶琴。
女子会意,当下以绢帕拭手,然后才在琴案前坐下,指尖拨动,便一曲缓缓而出。
一开始,琴音徐缓,曲调颇为深沉而压抑,透着一种深深的落寞与忧伤,可在低沉中又显出一份身微而志远的气节。
秋意亭对音律虽不懂,可此刻听来,不由也为琴声所摄。随着琴声逐渐沉郁,少时出入军营的事渐渐浮现,那时候他因出身与年龄,遭受了不少的猜忌与质疑,那时刻他也曾经困惑而愁苦,这些过往的感觉忽然都在这一刻随着琴音缓缓涌上心头,然后顺着琴音将悲郁倾泻而出。
而后,琴音慢慢自沉郁中走出,渐渐变得清澈,于是乎他胸口顿然畅快,仿佛是当年金殿上得陛下嘉许时的自信欢喜,仿佛是立于千军万马前的坦荡明朗,那飞扬的心情又随着那缓缓琴音渐渐息落,顿然灵台清明,静谧悠远。
当一曲终了,房中一片沉静。弹琴的人端坐不动,听琴的人静静回味。
良久,那女子自琴案前起身,一抬头,一行字印入眼帘。
“芝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穷困而改节。”
她猛的抬头,便见风辰雪立于身前,冲着她微笑颔首。两人久久相视,然后女子亦微微一笑。一个素衣平淡,一个罗衣秀丽,相同的却是彼此眼中的欣赏,笑容里的明澈欢喜。
女子移步,手指指瑶琴,然后向着风辰雪又是一笑。
风辰雪会意,移步琴案前坐下,微微垂首闭眸,然后指尖划下,顿清音绕室。
不同先前女子琴音先沉郁而后明朗,这一曲却是极其明快而流畅,清时若碧涧溪鸣,脆时若百灵晨啼,快时若春雨沥沥,朗时若明月照空,自是另一种诗情画意般的从容雅致与悠然闲洒。
而秋意亭听着此曲,想起的却是幼时与燕云孙,秋意遥的玩乐。那时候他们都只几岁大,今日去折花弄草,明日去捉鸟摸鱼,今日三人好的恨不能合成一人,明日也许他就与燕云孙拳脚相向,雨中他们一起滚泥地,夜里他们一起捉萤虫,也学着大人们昂首挺胸地吟诗作画,往往只弄得衣上脸上一团团墨汁……听着琴音,想着往事,唇边不由溢出清淡而愉悦的笑容。那时候,真是一派无忧欢乐。
琴曲近尾之时,袅袅淡淡,却显得孤高幽远,彷是雨收云散后的清凉,又是夜尽月敛的静寂。
一曲终了时,那女子亦写了一行字递给风辰雪。
“空山新雨,明月青松,虽写意自在,然一溪清流,一泓冷月,更是清幽意远。”
风辰雪接过,抬眸看着女子,然后微微一笑,起身握住女子的手,一起走至桌旁。她提笔写下“风辰雪”三字,然后递给女子,女子接过顿然明白,杏眸终瞬间透出几分喜悦,然后也提笔写下“谢亦芳”三字。
风辰雪接过,轻轻颔首,提笔又在“谢亦芳”旁添上“群英尽谢,芳魂亦留。”
“啊!”女子发出欢喜的喟叹,含笑看着风辰雪,久久不语。
风辰雪指指桌上女子的手墨,再指指自己的,女子欣然点头,于是风辰雪将女子给予她的两张纸叠好收起。而女子另取过一张白纸摊在桌上,然后看着风辰雪。风辰雪会意,再次提笔写下“群芳尽谢,香魂亦留”八字。女亦是郑重收下留有风辰雪墨迹的三张纸。
竹榻上,秋意亭一直端坐静听,此刻看着两人笔墨交谈,亦不由得微微一笑,虽不知两人写了什么,可只看两人神色便知互为欣赏。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本以为她只是听琴,却不想她竟与风尘女子结交,这刻他不由想起了那个红颜知己满帝都的燕云孙,他便常常言道风尘亦有奇人,暗想若是他们俩相遇没准会经常结伴游逛青楼。只这么一想,心里又是荒唐又是好笑,然后又想到了陪她逛青楼的自己……今日之前,是绝不相信他秋意亭会有一日陪一个女子游逛烟花之地的。
只是,回到一个时辰前,他依旧会与她结伴同游,依旧会跟着她踏入谢芳楼。似乎,没人能拂逆她的意愿。
看她们颇为投契,本以为还会要弹上几曲,谁知交换了笔墨后,风辰雪便告辞了。
谢亦芳亲自送至楼外,临别时,与风辰雪彼此郑重一礼拜别。
自始至终,不曾交谈一语,但这一日的顷刻相交,彼此必会铭记一生。
两人离了谢芳楼,一时也都无再逛之意,便决定回客栈去。走出那条街时,秋意亭忽然问:“刚才你们弹的是何曲?”
“谢姑娘弹的是《幽兰》,我弹的是《碧涧清泉》。”风辰雪答道。
“以前听过宫中国手的琴曲,可觉得今日所闻才堪为国手。”秋意亭回想着那刻听琴的心境。
两人并肩行去,街上行人依旧很多,各种嘈杂的声音里风辰雪淡淡开口道:“世间乐器各有不同。筝是愉人之乐,箫是诉怀之声,而唯有琴是君子之音,是弹给自己挺的。”她微微一回头,看一眼已看不到的谢芳楼,“谢姑娘情怀似兰,才可一曲《幽兰》荡气回肠。”
“哦。”秋意亭目光随意掠过街边小摊,“我不大懂音律,若是意遥在此,倒可与你探讨一番,他便极擅吹箫。”
风辰雪闻言顿然止步。
秋意亭回头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却见她垂眸看着地上。“怎么?”
风辰雪抬眸看他,那一眼的神色十分复杂,可还不及看清,她已移眸前方,“意遥……”只是两字,心头却已暗潮翻涌。
意遥……意遥……意遥……他现今如何?他的病可有好?他人怎么样?
意遥……你此刻如何?你……
有无数的念想,几欲脱口而出,却无法成言。
一时间,胸口又泛起隐隐痛感,仿佛天长地久绵绵无绝。
“你那日唤我秋大公子,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秋意亭眼中有着了然。
风辰雪屏气敛神,然后力持平淡地道:“当日在帝都时茶楼里也曾听说过你们兄弟,对你们都是赞不绝口,只是可惜你弟弟身体不好。”她侧首,阳光下,双眸静如水镜,却一望看不到底。“你弟弟的身体现今还是不好吗?”
秋意亭却是沉默了。
风辰雪见此,顿一颗心高高悬起,却垂首敛眸,不敢去看秋意亭的神色。
“听闻山尤王宫里藏有一种灵药名(苍涯凤衣)。”许久,秋意亭蓦然开口,“我此行另一个目的便是要取得此药,那时候,意遥的病自然就好了。”
苍涯凤衣……
风辰雪心间默念,仰首,屏去眼中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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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线还牵千万绪(上)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客栈,孔昭与淳于兄妹亦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回来了。
当日在绛城又宿了一夜。
第二日几人起程,刚出客栈,大街上忽然传来铜锣之声,然后便见街上百姓纷纷让道,接着一行队伍浩荡而来。
前边两人铜锣开道,后面是一员武官,骑着高头大马,武官身后跟着长长的两列官兵,看模样约莫有两三百人,有的骑马,有的不行,解释腰挎刀剑,颇为英武壮观。在这长长的队伍中间拥护着一乘轿椅,椅上坐着的却只是个年约四旬出头的精瘦男子,怀中捧着一个半尺长的锦盒,脸上有一种得意痒痒的神色。
“小二哥,这是什么人?”淳于深秀问着跑出客栈观看的伙计。
“小人也不知。”伙计摇头。
秋意亭排列一下淳于深意,然后目光瞟瞟她旁边站着的老人。淳于深意会意,侧身向老人打听,果然,这位老人一脸兴奋的告诉了她。
“老人说这是碧涯海边的渔民采得了‘苍涯花’去献给大王。他还说这‘苍涯花’十分罕见,长在大海深处,但即算是水性极佳的人去采亦多是有去无回。但因这‘苍涯花’乃是稀世灵药,所以国王下令,凡有采得者,都可由当地官员派人护送至国都,不但赏赐他丰厚的金银,还会封他做官,所以海边的渔民依旧好似有许多人冒死去采。”淳于深意打听清楚了后转述给几人听。
秋意亭、风辰雪一听‘苍涯花’的名顿时心头一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倒真没错。”淳于深秀哼了一声。
旁边老人指着接上的队伍又对淳于深意说了一句话。
“老人还说这种花三十年前有人采到过一株,也是这般风光的坐轿入都。”淳于深意再道。
“这么招摇过市就不怕被人抢么。”淳于深秀看那老人一脸羡慕的样子忍不住冲他道。
那老人一听顿连连摇头,口中一串叽里呱啦。
“他说什么?”孔昭问。
“他说这是过往的东西没人敢抢,况且还有这么多的官兵护送。”淳于深秀哼着鼻子道。暗想,本大少是不想要这啥破花的,否则抢定了你。
风辰雪轻轻摇头,道:“即算是能起死回生之药不过也就救人一命或数人之命,而为采得着‘苍涯花’却不知有多少人都命送海底。这国王要是明君的话,根本不该有此旨意。”
“为君者,往往一言可兴邦,亦可一眼而覆邦。”秋意亭看着这支耀武扬威的队伍淡淡道。
“嘿,反正与不是我们的事,管他是兴是覆呢。”淳于深意却撇着嘴,“姑娘我更愿意他早点灭亡。”幸好他们这些话都是轻声说,没人听到亦没人听懂。
眼见着官兵们拥护着轿椅走过,街上的百姓慢慢自街边走到街中,目送着远去的队伍指指点点,不乏艳羡、妒忌者。
“我们也走吧。”秋意亭翻身上马。
“恩。”风辰雪与孔昭也上了马车。
处于深意却敢在哥哥上马之前跳上了马背,“今天你赶车。”
淳于深秀动作慢了,只能冲着妹妹一挥拳头,然后也跳上了马车。
因与那进都献药的人马是一个方向,素以领头的秋意亭放慢教程,一直与他们隔着半里地的距离,就这般不紧不慢的赶了一天路,傍晚时到了一个名唤山渡的小镇。小镇里自不比绛城,只有小店几家,三家小客栈全都被先到官兵们住满了。他们五人便在镇边上找了处农家投宿,虽然简陋但好在农家还有几间房,于是收拾了两间给他们住下,将就着过一夜。
第二日,淳于深秀起来时,发现秋意亭不在房中,枕边放着一张字条:有事暂离,稍后即回。
淳于深秀拿了字条便去拍隔壁的门,应门的是淳于深意,孔昭正愣愣的站在房中,手中一样捏着一张字条,他跨步入门,扯过字条一看,一样的意思。
“他们俩竟然一起不见了,难道是越好的?”淳于深意也扯过了兄长手中的字条看,“他们去哪了?干嘛去了?怎么不叫上我们?”
“问我我怎么知道。”淳于深秀将字条还给孔昭,“不过他们两人不用人担心,既然说了稍后就回,那我们在这里等就是了。”
“只能如此。”淳于深意将字条随手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对孔昭道:“孔昭,去做早膳吧,昨晚农家做的晚膳我几乎就没吃,就等着你尽早这一顿呢。”吃孔昭的手艺日久,这口舌也养刁了。
“喔。”孔昭将字条折起,问她,“我姐姐诶很快就会回吧?”
“当然,当然。”淳于深意连连肯定道。
于是三人去借了农家的厨房做了一顿早膳,吃饱了,又留了一些给秋意亭和风辰雪。
却说那些官兵们用过早膳后即启程,一行人依旧是一派风光浩荡的穿过小镇,一路引的小镇里的百姓们争先相看。如此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出了小镇,再往前去,一条宽敞的管道,两旁之间爱你葱翠高山或是斜坡密林,人烟稀少。
见路上没什么人,武官便回首冲着身后的官兵们一声吆喝,然后领先纵马驰去,后边的官兵么于是骑马的放马追,走路的扯开了步子跑,一行人飞快的往前奔去,如此不到半个时辰,便跑出了五、六里。武官跑了过了瘾,于是一勒马绳,稍作喘息,后边的自然也跟着放缓了脚步。
正在这时,变故突然发生了,之间右边密林里蓦地废除一道人影,瞬间便落在了队伍中间轿椅的抬竿上。
那是一个带着鬼怪面具的灰衣人,只见他腰一弯手一伸,渔民手中的锦盒便到了他手中,而渔民还坐在轿椅上傻呆呆的不明所以。
本来左边山亦藏着一人,本也是如此打算的,此可见灰衣人出手便打消了念头,想看看灰衣人的身手。
“强盗!抢劫!”前边武官最先反应过来刹时一声大喝。
官兵们顿时反应过来,一时纷纷霸道围向轿椅,而椅上的渔民此刻也醒过神来,喉咙里一声大叫,猛地伸手想抢会那可以给他后半生荣华富贵的锦盒。可那灰衣人轻轻后纵一步便躲过了渔民的手,再轻轻一跃,人便已落在轿椅的顶上,右手一挥,一道白绫自袖中飞出,仿如银龙破云而出,瞬间便把那冲到轿前的官兵们扫倒一片。
“放下轿子!抓住他!”武官眼见那抬轿的官兵依旧傻呆呆的抬着饺子站着不由急得大声吼叫。
抬轿的官兵赶忙放下轿子,可灰衣人却足尖在轿顶上一点,人便腾空跃起,然后落在轿前一名骑着马的官兵的头领,那官兵还没能反应,灰衣人足下再一点,人已如羽燕般轻盈飞起,手中白绫亦同时横空飞扫,仿若一条白龙摇摆龙尾,眨眼间方圆两丈内的马背上的官兵纷纷栽落。而灰衣人亦自半空中坠落下,地上的官兵们顿举起了手中长枪、大刀,只等灰衣人落地便要齐齐挥刺,谁知灰衣人在按空中脚尖踩在了白绫上,右腕一挥,内劲一送,白绫顿迅疾飞向空中,绫上的人亦随着绫带高高飞起,只见半空中白绫招展人如轻鸿,仿是天人凌空飘飞,无比优雅从容。
好轻功!左边山里藏着的人不由暗暗喝彩。这等轻功,他也自愧弗如。
灰衣人飞起之时,白绫再半空中一个回旋,好似一条白龙蓦然回首一扫,顿将那名武官扫落在地,灰衣人趁势飞落在他的马上,右掌再一拍,马尔吃痛,顿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得手即走,干净利落!左边山里藏着的人又微微颔首。
自这灰衣人出现、夺盒、飞走都仿佛是一瞬间的事,若不是现场的一片混乱,几要以为是幻觉。
“快追!”武官自地上爬起顾不得脸上的泥尘抢过一名官兵的马就赶忙追去。
余下的官兵们也急忙骑马的骑马。飞跑的飞跑,着急忙慌的去追那灰衣人,便是那渔民也一路嘶喊着追去,顷刻间,这里便又恢复了宁静,之地上一些丢弃的盔甲刀剑与那乘轿椅。
山里藏着的人思索了片刻,遍野飞身前去。
灰衣人怕了半刻,回首身后只闻人生不见人影,于是再用力一掌排在马上,人也瞬间自马背上腾空跃起,于是马儿吃痛继续飞驰前去,而他却在半空中一个巧妙的翻身,人便落在道旁的一棵高树上,再跃过大道,落入对面山里,几个起纵,便消失了踪影。
过得片刻,武官领着官兵们怒吼着追赶而过。
等到秋意亭找到灰衣人时,她正脱去外面的灰衣,取下了脸上的鬼怪面具,编译就罗衣如雪发似墨泉,正是风辰雪。她将灰衣与面具捆成一团,在一跃而起,落在一棵参天大树上,将那一团东西绑在了树杈上,让你后飞身落地。
“好身手。”秋意亭笑道。
风辰雪回头,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惊讶,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展开轻功,往小镇飞去。
秋意亭一笑,亦飞身紧随。
两人虽未言说,但却有默契似的一路风驰电掣,到达小镇外时,风辰雪也领先两步。
“风姑娘师从何门何派?”秋意亭依旧气定神闲。
风辰雪气息却微有急促,“玉家。”
“嗯?”秋意亭一愣,武林中似乎并无此门派。
“不过,这个可能算是偷师的。”风辰雪抬袖微露一点袖中白绫。那玉无缘确实智慧过人,但凡与他交手过的人的武功他皆可过目不忘,所以那白帛中除了记有玉家武学外,还记有其他门派的一些绝学,不如白风夕的白绫绝技,玉家的武功皆在一双手,无需兵器,可她偏生不喜与人肢体接触,又不喜欢舞刀弄剑,更不惯手中拿东西,但白绫很轻,带着又很方便,用起来又顺手,所以选了这个。
“武林中以白绫做武器的高手似乎没有。”秋意亭略有疑惑。她的师傅乃是浅碧派掌门,所以武林中事亦知晓一些,只是这刻他可想不起几百年前的任务来。
“我又没说有人教我。”风辰雪睨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转身往小镇走。
秋意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头淡淡那一笑,便抬步跟上。这女子身上似乎藏着很多的迷团。
两人回到农家,农家一家人都下田忙活去了,只淳于兄妹与孔昭正在前屋里闲聊,意见两人回来,便异口同声道:“你们去哪了?”
秋意亭看一眼风辰雪,没答。
风辰雪便自袖中取过锦盒。
三人一看,顿时惊呼:“这不是昨日看到的那个……那个……”解释一脸惊疑地看着风辰雪。难道她去偷的?还是抢的?
“姐姐,你怎么会有这个?”还是孔昭先问了。
“从他们那里抢来的。”风辰雪答得倒是挺坦白的。
啊?三人却齐齐瞪圆了眼。
“姐姐,你堂堂……堂堂千金之躯怎么……怎么会去抢人东西?!”孔昭一声悲呼。她的姐姐……乃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要什么没有,怎么可以去抢人东西!
淳于深秀则叹道:“原来你也可以做这样的事啊?!”同行这么久,可这一脸路上他几乎是不敢冒然与她说话,上爬冒犯了,原来……她也和他一样会抢人东西啊!好了,以后绝对的志同道合了,这抢讨厌之人心头好的事儿他最喜欢干了!
淳于深意也是瞠目结舌,“我……我……我一直认定你是个斯文的大家闺秀,原来你也做强盗!”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
对于三人的惊愕,风辰雪只是满不在意的道:“抢山尤人的东西无需客套。”
呃?三人噎住。
这话……这话说的解气!跟山矮子不必将君子之道!
“姐姐诶,那个什么近墨就什么黑的,你是不是和他们这些墨呆久了所以也就黑了?”孔昭目光睨着淳于兄妹。她的公主以前可没做过这样的事,况且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让她看上眼。
对于孔昭的暗讽淳于兄妹没空理会,只是齐齐叫道:“这等好事早就要叫上我一起啊!”
他们围着风辰雪说话时,秋意亭自顾走至房中,见桌上有一壶茶,当下取过一个碗倒了碗茶,一边施施然道:“交上了你们那好事也会变祸事。”以淳于兄妹俩的性子,只怕不只是抢了,还会杀得性起。
风辰雪没理会淳于兄妹的嚷叫,走到一旁坐下,打开锦盒一看,“好丑。”
孔昭一听忙凑到她身边,一同去看那锦盒里的东西。
锦盒里铺着红色绸缎,缎面上躺着一枝约两寸半长的褐黑色散发着一股腥味的草一样的东西,在它的顶端有一多小小的颜色像年代久远失去了光泽的黄金一眼的花朵。
“这就是‘沧海话’?嗯,真不好看。”孔昭捂着鼻子。
淳于兄妹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皆摇头捂鼻,“不是说是 珍稀灵药么,怎么这么中的腥臭味。”
风辰雪把盒子一盖,断了腥臭味,然后抛给了秋意亭,“这东西太丑太臭我不喜欢,你也走了一趟,就给你罢。”
秋意亭手一抬借助,看着她,道:“这可是‘苍涯花’。”今日之事他并没想到她也回去,她动手之时他才看出,只是他这一番作为只是因为她对这药好奇?还是……
“那又怎样,我不喜欢。”风辰雪弹弹衣袖起身,“孔昭,我有些饿了,给我留了吃的没?”
“留了,热在灶里。姐姐你回房,我去端给你。”孔昭忙跟着她。
两人离去,跨过门槛时,风辰雪瞅见地上掉了一个锦囊,弯腰捡起,拿到手中时不由一震,“这个锦囊……”
孔昭转头去瞧,“咦?这锦囊好眼熟啊,这不是……”肩膀被风辰雪不着痕迹的撞了一下,顿时醒悟收声。
屋里的人听得,淳于兄妹好奇地问道:“什么锦囊?”
秋意亭伸手往怀里一探,果然不见了。“是我掉的。”他起身走了过来。
风辰雪眼神奇异的看了秋意亭一眼,微微迟疑了片刻,然后将锦囊递给他。
秋意亭接过,弹了弹上面的灰尘。这东西一直收在怀中,估计是刚才与风辰雪回来时那一番急奔令得锦囊滑落了,幸好掉在这里。他收回怀中,砖头目光略带探究的看向孔昭,“孔昭看着眼熟?在哪里见过?”
“估计是她以前也绣过这种花样,所以觉得眼熟罢。风辰雪接口道。
“是吗?”秋意亭依旧看着孔昭。
孔昭连连点头,只是眼睛不敢看秋意亭。她刚才没看错,那锦囊蓝色缎底上斜着绣了一枝半开的白梅花,正式当年她在侯府中绣给姐姐的,可这锦囊怎么到了他手中?
“走吧。”风辰雪拉着孔昭回房。
身后,秋意亭望着两人的背影,眼中又浮起疑云。
“球大哥,这锦囊这么精致,是不是红颜知己送的?”淳于深秀从后边弹出脑袋笑的贼贼的。
“我猜这是公主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淳于深意戏谑道。
秋意亭一笑,未答。
六.一线还牵千万续 中
当日为免再遇到那些官兵,几人便依旧留在小镇,而那些官兵想来也未疑心抢了灵药的人会回到小镇,所以并未返回搜寻,小镇里一派安宁。
日落而暮至,月升儿夜临。
夜深人静时,小镇里的人都沉入梦乡,而秋意亭却未能入睡,披衣起身,轻轻推门而出。
屋外凉风习习,天幕上繁星如雨淡月如沟,耳边一阵阵虫鸣蛙唱,远处的草丛里一闪一闪的飞过几只萤虫。
秋意亭本心中思绪繁多有些胸闷,此刻被夜风一吹,顿感清爽,通体轻松许多。当下席地坐在农家屋前的石阶上,仰望着夜空上明亮的星子,暗想着这情景倒合“天价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诗意,只可惜无人“轻罗小扇扑流萤”,这么一想着,不知怎地风辰雪的身影便跃入脑中,然后唇边不自觉地溢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伸手自怀中取出锦囊。
这是父亲三年前交给他的,那年父亲在与古卢交战中受伤,应诏回了帝都,尔后他便随安豫王出征古卢,临行前父亲给了他这个锦囊,说他也许能用得上。锦囊中装着一张布阵草图,他一看便知是意遥画的,只是很明显的有另一种笔迹在这张草图上做了几处补充,令阵图更加完善。
当日在幕沙谷,他便按图布阵大败古卢。尔后他回到帝都,一日与意遥说起此事,并将那张草图拿给他看,意遥看过后告诉他,补充的笔迹是宸华公主的,想来是他不小心将草图遗在留白楼时被公主拾得了。他心中惊异,公主竟懂阵法?后来他再问父亲,果然那锦囊是父亲出征前派方令伊交给他的。对于这位宸华公主,他自十二岁始闻其名,至今十多年过去,他依旧只是闻其名,即使是她已经嫁给他,是他的妻子。当年他大败元戎回到帝都时,正是公主为救母亲葬身火海之日,所以自始至终他不曾与她谋面。侯府里,见过她的人说起她时不外两点,一是她惊世的美貌,二是她冷漠寡言的性子。而母亲说起她时,会很伤感的叹息道“公主是个品性高洁之人”。他那日也曾问过意遥,意遥则只简短的几字“公主聪慧而才高”。
后来他在留白楼收藏他们父子三人布阵之图的暗匣里找到了意遥画的完整的布阵图,竟与草图上的补充不谋而合,他惊讶之余不由感叹这位宸华公主的谋略竟不输意遥。再后来,他翻阅楼中书籍时,又在一些书上翻到了公主留下的评言,那大都是在他的评言之下,基本都是对他的反驳,他不由生出了兴趣,于是一本本翻下去,越看便觉得宸华公主如意遥所说“聪慧而才高”,亦不由为公主的才智而倾服。
只是,伊人已香消玉殒。
可惜……
他掩卷之时曾深深惋惜,亦只有惋惜。
虽佩服她的才华,虽则名为妻子,可他与她依然陌生如路人。
只是自那以后,这个锦囊就一直带在身上。
他打开锦囊,从里面取过一张纸,便是当年的那张布阵草图,翻开来看,依然墨迹如新。目光掠过草图上的笔迹,蓦然一顿,然后霍得起身,星光月华下,他震惊的看着草图上的一行字。
这……这与那天在绛兰山风辰雪在地上写下的那行字的笔迹……何其相似!
不,与其说相似,莫若说它们几乎一模一样!
刹那间,他心跳如鼓,几欲马上便去找风辰雪来问个明白,幸赖脑中一丝理智制止。
他一手握着锦囊,一手捏着布阵草图,在屋外来回慢慢踱着步子,脑子里思绪瞬息千转。
风辰雪与宸华公主的字迹像的几乎相同,那么只两个可能,一是两人是同一人,另则是其中一人跟随另一人习字,以至字迹相近。
可是她们容貌不同应该不是同一人。虽他从未见过宸华公主,但人人言道她 倾国乃是稀世美人,而风辰雪虽气韵不凡,但容貌平庸,实不会是同一人。至于跟随习字的话,只可能是公主的近身之人,但侯府里当初随公主陪嫁过来的侍从皆是出自宫中,名册上并无姓风之人,而且母亲也没有说过公主有个叫风辰雪的侍女……
慢着!他脚下一顿。
当日母亲有说过,公主有一名贴身侍女与她一起回了王府,后来不知所踪,听王府里的人说是跟着公主一起冲进了火海,估计也是死在了火中。
那名侍女叫什么?
他来回踱步。
当时母亲与他说起时有提到那名侍女的名字,那个侍女叫什么?叫什么?
他闭上眼努力的回想着母亲当日的话,那名侍女叫……叫……叫……
孔昭!
他全身一震,脚下再不能移动。
没错!母亲当日说的便是“孔昭”!
只不过,他对一个侍女的名字并未放在心上,日子久了更是忘了,所以那天淳于深意介绍孔昭时他才没在意。
孔昭……孔昭!
孔昭是宸华公主的贴身侍女,她跟在风辰雪身边,与她形影不离,她唤风辰雪姐姐,可没有说她也姓风,而“风”这个姓,公主的母亲——安豫王妃乃是前朝风鸿骞之女,王妃是姓风!
那么,风辰雪便是……便是……
一念至此,他顿心潮起伏,再也无法抑制激动。
宸华公主三年前死于大火,可王府里人并未找到尸身,只说公主与王妃都已烧成了灰烬。而风辰雪身怀武功,今日更是亲眼目睹了她的绝世轻功,若是她要从火中逃命,那绝非难事!
难道……难道宸华公主与风辰雪是同一人?
他不自觉的紧紧握住手中锦囊。
公主乃是绝世美人,是因为当日大火烧毁了她的容貌,所以才不欲重见世人?
听闻江湖上医术高明者几有鬼斧神工之力可帮人改头换面,难道风辰雪如今的平庸便是宸华公主烧毁的容貌医好后的面貌?还是说……是江湖上的易容术所致?
宸华与风辰雪是同一人?
这个想法一入脑中顿时止也止不住。他展开布阵草图,看着上面的字,越看便越觉得像。只可惜此刻不能回绛兰山顶去对照笔迹,亦不可能回到留白楼里翻书,而那天谢芳楼里的笔迹,他偏偏又没在意。
嗯,他脑中想到一点,霍然转身回房,先将图与锦囊收起,然后轻轻摇醒了淳于深秀。
“干什么?秋大哥。”淳于深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今日我留言出门,风姑娘也出去了,她可是也留了什么话?”秋意亭力持平静的轻声问道,只一双眼睛亮得摄人,幸好此刻淳于深秀一脸迷糊。
“也跟你一样留了张叫我们不要担心的字条。”淳于深秀打了一个哈欠,“秋大哥,你半夜摇醒我就为了问这个?”
“那字条呢?”秋意亭追问。
“孔昭拿着,后来做早膳引火时给烧掉了。”淳于深秀耷拉着头,“秋大哥,你问这事干么?”
“没事,你睡吧。”秋意亭轻声道,顺手将淳于深秀放倒床上。
淳于深秀本就半睡半醒的,果然头一沾枕头,便马上又鼾声响起。
秋意亭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他睡着后刚才的对话明日醒来是不会记得的,即算有点印象,估计也会当是梦中。
转身走回自己床边,解衣躺下,依旧无法入睡,不过他并不急着入睡。
闭上眼,自与风辰雪相识以来的种种便都涌上了脑海,越思越疑。
风辰雪不欲与他有深交,但她似乎又很了解他,对他亦不似平常陌生人的生疏。
孔昭一路上都对他十分的好奇,还有她眼中的惋惜,是了,此刻可以理解她为何总是惋惜地看着他。还有那日绛兰山顶她说的那句“多可惜啊,要是三年前就好了……”
三年前,宸华公主还在侯府,正是他的妻子。
伸手碰了碰怀中锦囊。她们今日看到锦囊时显然神色有异,孔昭更说了锦囊眼熟,那是因为这本就是她们之物。
还有,她那一句“大公子”,她知道他有兄弟,若是宸华公主当然知道他有个弟弟。便是“苍涯花”这样的稀世灵药她也那样大方的给了他,那是因为她知道他是为了意遥。她与意遥当然认识的,听说意遥还救过她,她此举便也算是报救命之恩。
还有她的言谈举止,一看就不似平常人家,那等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是自骨子里带来,说她是公主便一切都有了解释。
想着想着,他几乎在心里肯定风辰雪即是宸华公主,可缺少证据来证明。而风辰雪……从这一路看来,她是绝不可能承认她就是宸华。
她当日假死离开帝都,只是因为面容被毁,还是……她自己想离开?
她如今游历在外,看模样十分的享受,她不认他,是不是因为想过这种轻松自在的生活?
她可以在初见之时在明知他的身份下依当他是一个陌生人,看来,她对他也无夫妻情份。不过,这并不怪他,毕竟有他这个驸马等于没有。他对于陌生人的宸华公主无所感观,自然也不能奢望她对于陌生人的秋意亭有何感观。
可是……
想起这一路上与她的相处,想起她偶尔的谈话里渗露的智慧,想起她予人予事的独到眼光,想起她熟读诗书出口成章,想起她非凡卓绝的武艺,想起她似冷漠还洒脱的性情……
猛地,少时的一段话蓦然跃入脑中。
“我秋意亭娶妻,当然要娶文可诗工词雅、晓百家华章,武能并肩杀敌、决胜千里外的巾帼佳人。”
那时候,他正是初出茅庐的懵懂少年,刚被赐婚宸华公主,与意遥谈起时,他幻想他的妻子是一个文采风流英姿飒爽的女子。只可惜十多载过去,他从没有遇到过一个矫如九天之凤的人,也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他辗转反侧的女子,常年征战在外,儿女私情不曾存于脑中,他几乎都忘记了少年时的梦想。
而如今,风辰雪不正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吗?
文武双全,聪慧潇洒,正可与他并肩比翼,若得她一生相伴,夫复何求。
他止不住唇边深深的笑意。
似乎他到月州来,他结识淳于兄妹,他去看灵灯会,他来山尤,他纵马回首……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来与风辰雪相遇!
他与她,终是有缘!
她是我的妻……
这么一想,心头便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酥酥麻麻的。
我得想个法子证明她就是宸华公主……
那时刻,他脑中尽是激动与惊喜,所以冷静睿智的靖晏将军也免不了忽略了很多的事。
那一夜,秋意亭辗转反侧,直至五更天才朦胧睡去。
第二日起床,淳于深秀果然是不记得昨夜的对话。
几人用过早膳后,便起程。
六.一线还牵千万续 (下)
出了小镇后,便上了宽敞的官道。
秋意亭用马鞭敲敲马车的窗门,然后窗帘勾起,露出孔昭那张娇俏的面容。“什么事?”
“你姐姐。”秋意亭面上有着浅淡而愉悦的笑容。
于是窗帘放下,片刻,再撩起,露出风辰雪平凡的面容,可秋意亭看着,却是怡心怡目。
风辰雪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询问他何事。
“这一路你整日都在马车里不闷吗?眼前大道宽敞,你换坐马,我们来赛马如何?”秋意亭微笑问道。
风辰雪目光扫一眼前边官道,然后淡淡的带着她独有的漠然到:“草原上还可以,此刻大日头底下黄泥路上跑马,不过是尘土满天,不喜欢。”说罢帘子一方,人便隐了。
“哈哈哈……”秋意亭被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不但不以为忤反是朗声大笑。
“怪人。”孔昭又勾起了车帘看了一眼。
风辰雪没有说话,心里却思索这昨日那个锦囊。
那锦囊乃是在侯府之时孔昭所绣,当日威远侯出征古卢是她命方令伊送去的,锦囊里放了两瓶宫中御制的金创药,以及在留白楼捡得的意遥所画的布阵草图,她愿只是想侯爷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最后这锦囊在秋意亭手中倒也没什么,要紧的是那张草图上有她的补充,侯爷给了他,他定然是看过那张草图,也就是说他看到了她的笔记。
这是她的疏忽,她并未想到那个锦囊会在秋意亭手中,所以这一路并未避忌笔迹。
她此刻细细回想这一路上她到底留有几次笔迹?丹城的都不去想,反正与他并未会面。后来的话……绛兰山顶她有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但秋意亭那会在忙着看典图及思考绛城地势,应该没注意到。而那日谢芳楼里与谢姑娘笔谈之时,他一直坐的远远地也没有看到。至于昨天的字条,昨晚问过孔昭了,已经烧掉了,那么这一路上他饼没有看到“风辰雪”的笔迹。
况且风辰雪与宸华公主没人会拿一处来想,只因她身在居中才会如此在意,而秋意亭乃是局外之人,定不会将两者联在一块的。
如此一想,他放下心来,只要以后小心谨慎便是了。
“秋大哥,我来和你赛马吧。”马车外响起淳于深意跃跃欲试的声音。
“你肯定得输。”秋意亭却道。
“要比了才能定。”淳于深意一听当然反驳,但心里却也知道,秋意亭常年马背上征战,他的骑术却不能与之相比。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马蹄大响尘土飞扬,然后便见数十骑迅疾而来。
领前的人银甲金盔,头盔上一束红缨顺着风势往后飞扬,身后紧跟着的亦是铠甲铜盔,虽是纵马飞驰,却个个坐如磐石,气势完全不同于他们前日所见的那些官兵。
眼见后面来势迅猛,秋意亭鞭子一甩,将马车赶到了道边上,又一扯淳于深意的缰绳,同时褪下一夹,两匹马都避到了路边上,几乎在同一刻,那数十骑已如风纵过,只留下满天的尘土。
“咳咳咳……”淳于深意赶忙捂着口鼻,还一边嗯嗯哼哼,“该死的山矮子!神气个屁啊!姑娘我是让你,否则还不一脚把你们踢山沟离去!”
“以我说啊,就应该跑他们前边去,让他们来吃这些尘土才是!”淳于深秀也嚷道。
而秋意亭却不语,只是看着已远去的那数十骑,目光深沉。
等尘土落尽了,几人才重新上路。
“秋大哥,你说刚才过去的那些都什么人?”淳于深意问道,“好像骑术都不错。”
秋意亭看她一眼,道:“为首的那人银甲金盔,乃是山尤的一等大奖的身份,而且……”他微微一顿,眼神一瞬间锐利如剑。
“而且什么?”淳于深秀追问道。
“你们都是战场上杀过人的,刚才那些人过去时你们难道没有问道他们身上的血腥之气?”秋意亭道。
厄?淳于兄妹闻言一呆。
“身经百战之人的杀气与长年浸染血泊的腥气!”秋意亭声音沉沉的,“刚才的那些人必是出自山尤的精锐铁骑!”
啊?!淳于兄妹心中惊呼,看着秋意亭,又是讶然又是敬佩。
车帘撩起,露出风辰雪的面容,与秋意亭相视一眼,又从容放下帘子。
“此道乃是去往山尤国都,这些人忽然出现……”秋意亭微做沉吟,然后一甩马鞭,“我们也尽快赶路吧。”言罢已放马奔去。
淳于兄妹自也扬鞭赶马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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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蔷薇余香掩暗迹(上)
四月十九日,五人抵达山尤国都。
一国之都果然非比寻常,城楼巍峨壮伟,街道纵横如陌,屋宇齐整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比之绛城更大更为繁华。
几人入城后也不急着打尖,反正时辰尚早,便一路沿街慢慢走慢慢看。
风辰雪、秋意亭两人是放目淡扫,仿似什么也没入眼,又仿似一切尽收于心。而孔昭则对山尤久负盛名的绮罗极为感兴趣,淳于兄妹的目光则大都放在那些山尤的刀、剑上,各人倒也是各得其趣。
看过了几条街,见午时已至,于是便寻了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用膳。刚打算入楼,秋意亭目光瞟见一道人影,心头一惊,丢下一句“你们先去点菜,我去去就来”便抬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
“我们先进去吧。”风辰雪对愣着的淳于兄妹道,然后领先进了酒楼,有眼尖的伙计已马上迎了上来。
淳于兄妹这一路上已大略的摸清了一些风辰雪的喜好,而且也知道但凡是风辰雪喜欢的,吝啬的孔昭姑娘便会变得慷慨。所以,兄妹俩向伙计要了一个雅间,又挑酒楼里的招牌菜点了十来个,又要伙计将店里酿的好酒捡年份久的上了一坛。伙计一见这么阔绰的客人,自然是满脸欢笑,侍候得周周到到的。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秋意亭回来了,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席间淳于深意问秋大哥刚才干么去了,秋意亭也只是一笑作答,风辰雪淡淡看一眼,未有言语。
酒足饭饱后,那伶俐的伙计领着掌柜的亲自来结账,结完帐后,掌柜的又笑眯眯的道一见几位便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可有了住的地方没?若是没有,不如就在本店住下。本店乃是百年老店金字招牌,一定会让客人住得舒舒服服,就如同住在自己家里。
刚才这一顿几人吃得舒服,听掌柜的这么一说,便同意了。于是热情的掌柜又细细将他家的店介绍了一番,说三楼全是实惠的厢房,四楼则是舒适的上房,要是客人想住得清静雅致的可以选后面独门独院的小园。
风辰雪听了淳于深意的转述后,自然是选了独门独院的小园。
掌柜的一听,亲自领几位贵客去小园。原来这酒楼前边是四层高楼,第一、第二层用作了招待食客,第三、四楼为客房,而酒楼的后面两道围墙砌出一道小巷,巷子里分别有四道圆形拱门,掌柜的推开最左边的门请几人入内。
几人一进门,便闻到了一阵花香,原来园子左边靠墙开了一架蔷薇,如云似雪清香扑鼻,沁入脾肺,刹那间尘嚣顿远。园子右边则是一排柳树,缕缕如碧丝垂落,中间地面挖出一方形小池子,清澈的水面上露着几株尖尖青荷,正对面是一字排着的四间厢房,厢房里被褥洁净,桌椅茶几亦是一尘不染,几人大为满意,便住下了。
四间房,自然是风辰雪、孔昭共一间,余者三人一人一间。
伙计很快便送来了水让几人清洗一路风尘,草草洗过后,几人午睡了片刻,醒来了便坐在园子里的柳荫下闲话,大都是淳于兄妹问,秋意亭或是风辰雪答,孔昭不时插几句。日暮时,伙计送来了晚膳,几人一起用过,在园子里随意走了会儿,伙计又送来洗澡水,几人便都回房洗漱了。
明灯初上时,秋意亭说要出外逛逛,淳于兄妹一听皆要同行,结果秋意亭只带了淳于深秀一起,理由是带个女子不方便,她要是想出去逛,她们三个女子可一块儿。
秋意亭他们离去后,淳于深意去敲风辰雪的门,却见她正取下脸上的面具,虽则已见过了,可初初入目的一刹依旧忍不住神迷魂醉了会儿。
“你怎么取下来了,我还想邀你们一块儿去逛逛呢。”神魂醒转后淳于姑娘想起了自己的本意。
“明日再逛不迟。”风辰雪道,“这一路上我几乎每日都戴着这个,今夜他们都不在了,正可舒坦一下。”
孔昭将面具接了放入一盆水中泡着。
“这干么?”淳于姑娘问道。
孔昭答道:“你难道最近没发现我姐姐的面皮变得很干很黄吗?这一路上都风吹日晒的,若是干得起皱了便要露出破绽了,得让药水泡一下。”
“喔。”淳于深意点点头,去看风辰雪的脸,当然,真容自是如玉胜花。“可这么早也睡不着啊,真的不出去走走?”
风辰雪翻开一卷书在灯下坐下,抬眸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可让孔昭陪你去。”
“我有事干,才不去呢。”孔昭从包袱里取出一块裁好的白绢,“姐姐,天热了,我给你绣块帕子擦汗用。”说着又掏出针线,在白绢上比划着看绣什么花样好。
“孔昭,别绣梅花。”风辰雪提醒她。
“呃?”孔昭愣了一下,然后醒悟,“外边那架蔷薇就挺好看的,那我就绣几朵蔷薇吧。”
淳于深意见她们一个看书一个绣花,只自己闲着,可独逛无味,回房更是无趣,便在桌前坐下,道:“你们也陪我说说话啊。”
“又没人不理你,要说便说就是了。”孔昭一边穿着针线道。
淳于深意冲孔昭哼了一声,然后问风辰雪,“唉,辰雪,你说秋大哥他到底为何来山尤啊?”
“嗯?”风辰雪抬眸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为何这样问?”
淳于深意一手搁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就是觉得他不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嗯。”风辰雪淡淡点点头,“他是来看山看水的。”
“唉,你这样说不都一样啊。”淳于深意觉得她在敷衍。
“并不一样。”风辰雪目光依旧在书上,“游山玩水在玩,看山看水重在看,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嗯?”淳于深意闻言暗暗思索风辰雪的话。看山看水与游山玩水有什么不同?看?看山看水?看?
见她一副拧着眉头想不通的模样,风辰雪摇摇头,然后道:“真正的不败名将之所以不败,其必具备三点条件。一是将兵的实力,二是了解敌我双方情况。这两点占胜数的五成。”
“啊,你是说秋大哥他是来摸底的?”淳于深意顿时恍然大悟,“难怪他随身带着山尤舆图,明明一条直道他偏要绕大弯,而且不时神神秘秘的独自行动……原来他都是在查探山尤的情况!”
“这就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风辰雪微微点头。
秋大哥他身为大将竟然孤身探敌?“淳于深意摸着下巴边想边自语着,”难道是山尤又想要侵扰我们皇朝?两国又要开打了吗?”倒不怪她如此想,毕竟几百年来皆是“敌犯我驱”。
风辰雪抬眸看了淳于深意一眼,暗自沉吟一下,然后决定还是不告诉她,省得她一个激动反露了马脚,毕竟此处是山尤的国都。“这个你日后自然知道。”
“啊?你知道?你知道却不告诉我?”淳于深意顿皱起了鼻子。
风辰雪一笑,不理。
“得,我自己来想。”淳于深意端过茶壶倒了杯茶,一口气便喝完。
孔昭见了不由道:“这一壶”翠片“给你这样喝便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淳于深意冲着孔昭挥挥手,“姑娘我本就不是雅士,口渴了自然满杯饮,难道还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那也太为难我了。”放下茶杯,她托着下巴想了会儿,但显然,淳于姑娘并不喜欢做“沉思”的事,只想了片刻便作罢,转而问道:“你说那两个条件占了五成,那第三个条件是什么?它这么重要,竟然独占五成。”
对于这个问题风辰雪倒是回答了她,“运气。”
“啊?”淳于姑娘大为吃惊,而且很不以为然,“运气”那东西算什么,与敌作战难道凭的不是领将的谋略与大军的实力?”
风辰雪摇头,“实力与谋略自然重要,但运气更是至关重要。好比说,你此次打算火攻敌方,可偏偏老天爷却在你火攻的前一刻下了一场大雨。又或者你在追击敌兵,眼见着他们跑过了木桥,就在你们要追上木桥的时候那桥忽然断了。”她看着淳于深意,“这场雨、这座桥就好比运气,只是它站在了敌方那一边。”
“啊……这就是运气?”淳于深意抱着脑袋很不想承认,很想说那不过凑巧,而且不一定会有,可再一想,那样的事并不能肯定说没有,而若真是有了,还真只能说句“运气不佳”。这般一想,又觉得“运气”真的挺重要的。于是她抬起脑袋,看着风辰雪道:“姑娘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学馆里的先生们只会摇头晃脑的说‘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不过……’念得我们昏昏欲睡。想想,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风辰雪听得她的话抬眸看着她。
那样的目光令淳于深意觉得自己好似是被剥开了皮肉正坦露着骨头让她仔细打量,于是大热天里她搓了搓胳膊,“辰雪,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风辰雪起身,自她随身携带的一个二尺见方的小木箱中翻出一本书,然后递给淳于深意,“你能看则看,无须勉强。”
淳于深意接过,念着上面的书名,“《玉言兵书》?”
“你对两军对垒之事似乎格外感兴趣,那么不妨看看此书,许有一日你能用得上。”风辰雪重在桌前坐下继续翻自己的书。
淳于深意瞅着手里的书,很想说她与大哥最头痛的是看书、背书,最烦的是跟满口道德文章的读书人说话,可此刻对着风辰雪,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于是把书往怀里一揣,道:“我想看就看了。“目光悄悄瞟一眼风辰雪,说话的声音略略小了一点,”没看也就没看啊。”
风辰雪只是一笑。
秋意亭是皇朝最为耀眼的一代名将,而在他的身边,还围聚着许多的人,他们跟随他出生入死建立功勋,亦各自声名赫赫,淳于兄妹便也是其中两个。
淳于深意的一生充满了惊奇与惊险,虽是女子之身,却豪爽洒脱若男儿,是勇猛与谋略兼具的一位名将,深得后世敬仰。但也就是她,有一个经常被同仁与部下取笑的怪习惯,那就是每次出战之前,她都会很虔诚的焚香祷告天地,请求老天爷把“运气”赐给她。
讪笑之外,无人知道这一切缘于今夜。
她能成为勇与谋兼具的名将,缘于今夜的一场对话,亦是缘于今夜的一本令她如接烫手山芋的书。
所以很多年后,淳于深意在与当朝太史的一次闲话中道她此生最为感激、敬仰的两人,一是风辰雪,二是秋意亭。前者点拨她,后者提携她。而那一语多年后随着淳于深意的名字载入史册,而令得后世许多人好奇“风辰雪”为何许人也?奈何翻遍正史、野史甚至各种传记,再无曾有过“风辰雪”的记载。
七、蔷薇余香掩暗迹(中)
那晚,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时辰便随着漏壶里的沙慢慢流泻。
眼见亥时将至,淳于深意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咕噜着,“他们俩怎么还没回来?”
说着这话时,风辰雪黛眉微蹙,目光瞟了一眼房门方向。
“我困了,先去睡了。”淳于深意伸伸懒腰起身。
风辰雪也跟着起身,却是去看一旁架上的那泡着面具的水盆,一边干皱一边光润,显然一时半刻的是不能用。
正在这时,忽然隐隐的传来喧闹之声,然后便是很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还夹着掌柜的声音,渐渐嘈杂声接近,不一会儿便到了园外,接着便响起了砰砰砰的捶门声。
“开门!快开门!”只听得门外有人大声嚷叫。
屋中三人皆感惊异,相视一眼后,风辰雪示意淳于深意去开门。
淳于深意启门而出,顺手又带上房门。
“叫什么叫?!这不来啦!”把门栓一拉,顿时园门被推开,然后许多人涌入园中。
“喂!你们干什么?”淳于深意忙拦在前面。看这些人,似乎都是官兵,暗想难道是辰雪偷‘苍涯花’被发现了?可怎么这会儿才发现?
“让开!“
其中一人随手便把她往里一推,劲道蛮大的,淳于深意没有防备,差一点便摔在地上,顿时心头蹿火。那掌柜的赶忙凑到她跟前赔礼道歉,原来是五王子府上闹贼,所以要搜查国都里所有的生面孔。淳于姑娘在丹城里横行惯了,还从没人敢这样对她,更何况这些山矮子一进门遍嚷嚷叫叫的一派嚣张跋扈,当下她双臂一栏,横眉竖目厉声喝道:“站住!我们正正经经的注客栈,你们凭什么闯进来?!给姑娘我滚出去!“
那些官兵被她这一喝也是吃了一惊,要知民不与官斗,哪个平头百姓见了他们不是低声下气的,他们可还真没见过有人敢跟他们叫嚣的,一时愣在那了。
“听不见人话啊!“淳于深意又是一声喝斥,”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客人,不是你们要抓的贼人,快给姑娘我滚出这里,别扰我们就寝!“
“大胆!”这次是官兵头目大喝一声,“你这刁妇竟然如此嚣张!把她拿下!”
头目话音一落,顿有一名官兵上前去抓淳于深意。
日后勇与谋兼具的名将此刻还只有勇,所以脾气直爆的淳于姑娘冲着官兵挥手便是一拳,那官兵应声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这一下顿如水滴进了油锅,一下给炸开了。
“这刁抚定是贼人,块,把她给绑了!”头目在一挥手,官兵们顿一涌而上。
可淳于姑娘哪是怕事的人,一件官兵们上来,那是求之不得,顿时拳脚齐上,一人勇站十数名官兵,一拳便放到一人,一脚必踢飞一人,非但未受困于官兵,反是越战越勇越战越痛快,一时只听见园子里官兵们唉呦呦的一片惨叫,还有掌柜的无力的惧怕的劝说声。
屋内,风辰雪一听这情形,不由得直摇头叹息。刚才真是失算,根本不该叫淳于深意去开门,可孔昭又不会说山尤话。
“住手!”
正在这时,园外猛然传来一声喝叱,那些官兵们一听赶忙收手,然后地上的爬起来相互搀扶着退到一旁。
淳于深意见没了对手,自然也就罢手了,抬目去看来人。
只见那人年约二十六七的样子,中等身材,衣饰华贵,斯文平和的脸上嵌着一对精光内敛的眸子。
“殿下?!”掌柜的一见来人顿大惊,赶忙拜倒,“小人拜见五殿下!”
此人是山尤国的第五子尤翼宣。原来今夜他府上忽现贼影,幸好被巡夜的侍卫发现了,不想这贼人颇有些能耐,会飞檐走壁,自他府上逃脱了,追出的侍卫发现贼人的身影潜入此街,于是他加派人手将此条街围了起来,然后命侍卫们一家一户的搜,他更是亲自坐镇街前。其实,对付一名小贼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更不需他以王子之尊亲自出马,交由官衙去办就是了,只是今夜碰巧他府上来了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而此消息又绝不能泄露出去,他担心贼人有听到他与客人的谈话,是以才非要抓获不可。
眼见着已搜了大半条街了,回报的都说没有搜到人,正疑惑贼人跑哪去了,忽然见一家酒楼里跑出个伙计,冲着大街便大喊“不好啦打起来了”,他惊疑之下只道是抓着了贼人,便赶忙亲自前来查看,谁知却见者一地狼狈的官兵。
“殿下,是这刁妇阻拦不许我等搜寻此地,小人惊疑这刁妇定是与贼人一伙的。”那头目赶忙上前禀报到。
“呸!你这是恶人先告状!”淳于深意唾他一声,“分明是你们这么多人都没打赢姑娘我,所以公报私仇!什么贼人?什么刁妇?本姑娘是这客栈里的客人,掌柜的可以作证!姑娘我看你们才是贼人!姑娘我刚才要是弱一点,不但全部家当被你们抢去不说,说不定连命都在这了!你们不但是贼人,还是草菅人命十恶不赦的匪类!”
她这一番伶牙俐齿把那头目说得又羞又恼,顿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这刁妇胡言乱语!”
“给本网闭嘴!”尤翼宣喝叱一声。
头目赶忙收声垂头,众官兵亦是屏息静气。
尤翼宣打量了淳于深意一眼,见这姑娘身姿俊俏目蕴明光,显然是武功修为极高之人,若她要潜入府中倒也非难事,只是今夜的那贼人背上中了尤昆一箭,而这位姑娘全身完好自然不是那贼人。但她与官兵们一场冲突又十分可疑,平常人怎会如此大胆的殴打官兵。但他亦不是昏庸无能之人,官兵平日里狐假虎威的他是清楚的,听刚才淳于深意一番话,见她一脸的怒气,怎么也不像是理亏心虚的贼人同党,于是他问一旁的掌柜,“怎么回事?”
掌柜的赶忙上前,但他也不敢得罪官兵们,因此避重就轻,道:“这位姑娘确实是小点的客人,他们中午时住进来的,这位姑娘自住进来后还没有出去过,所以不是贼人。”
“你怎知她没有出去过?”尤翼宣看一眼掌柜。
“客人们出去必都得经过前楼大堂,小人一直都在大堂里,哪些客人出门了,小人是一清二楚的。”掌柜的答道。一来他知道这几位客人不是贼人,二来他亦不想这几位客人成了“贼人”连累他的店得个“窝藏贼匪”的罪名,所以他倒是全心全意地为淳于深意说托。“这位姑娘与另两位姑娘一直都没有出门,只有与他们同行的两位公子有出去了,说是要去逛一逛,此刻还没有回来。”
“嗯。”尤翼宣点点头,然后看向淳于深意,“这位姑娘,请问你们是哪里人氏?因何而到国都?”
“本姑娘为何要告诉你?”淳于深意鼻孔里哼了一声。
“大胆!敢对五殿下无礼!”顿有人大声喝道。
“俗话说来者是客,我们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你们不但不以礼相待,却还冤枉我们是贼人,强行搜屋,到底无礼的是谁?!”比声音大小淳于深意才不会输入,是以更大声回应道。
“你……”
尤翼宣一抬手,制止了身旁人的喝叱,看着淳于深意道:“原来姑娘不是本地人。”
淳于深意闻言一皱眉头,看住尤翼宣,道:“我们是不是山尤人,但我们也绝非贼人!”
尤翼宣点点头,“刚才是属下们过份了,但因兹事体大,所以还请姑娘言明,从何而来?因何而到国都?若解释清了,自然也脱了姑娘们的嫌疑,我们也好离去,姑娘们也好尽早休息。”
淳于深意见这五王子说话一直斯文有礼,跟那些官兵的跋扈完全两样,所以熄了些怒火,又一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今日这么一闹,他们总不会乖乖听话离去的,真是身份肯定不能说,那不如来个真真假假。于是道:“我们是自皇朝来的,我们主仆五人,大公子风辰秋,二小姐风辰雪,三小姐风孔昭,我是沈意,哥哥沈秀。我家二小姐自幼痴迷于琴,一直想找一张绝世好琴,屡寻不得,直到她听说了你们国都里有位斫琴名师制的琴天下无双,所以她才来这里寻琴,大公子、三小姐都不放心她,便亲自陪她前来。”
尤翼宣听她这么一说,倒也半信半疑的,因为他也听说过国都里隐居着一位斫琴大师,只不过有人会为了一张琴而不远千里去国离乡?因此他再道:“姑娘的话本王相信只是那贼人会飞檐走壁,也许那贼人悄悄躲到这里,而姑娘却不知道,所以本王必须派人搜查一下此园,还请姑娘见谅。”
“什么?”淳于深意叫了起来,“你们还要搜?我们就一直呆在园里,若是有人进来我们会不知道?”
“此条街上,无论官民,一律都得搜。”尤翼宣语气平和但面容已添了一份严厉。说罢示意属下去搜屋子。
淳于深意一见有人冲向风辰雪的屋子,顿时飞身一栏,“你们不许进去!”在她心里,风辰雪的绝代芳华岂能被这些人的俗目所污。
“姑娘,你晚班阻拦,反倒令人疑人。”尤翼宣此刻也皱起了眉头。
“本姑娘说不许……”
“深意。”屋子里风辰雪忽然出声。
淳于深意立时收声,回头看着屋子。
门嘎吱一声打开,走出了孔昭,她走到淳于深意身旁,道:“姐姐说,这些人吵死人啦,反正我们又没做亏心事,就让他们搜,早点搜完早点走。”
“好。”淳于深意握着拳头狠狠瞪了那些官兵们一眼让开了路,以山尤话说道:“早点搜完早点滚!”
尤翼宣自幼聪明好学,虽不能算学富五车,但皇朝的话却是会挺会说的,风辰雪唤淳于深意为“深意”与“沈意”音近是以没听出差别,但孔昭与淳于深意说的话却是听清了,心底里倒是对那位嫌他们“吵”的“二小姐”生出了一份好奇。他一挥手,示意属下搜查,目光却扫了孔昭一眼,看这位“三小姐”姿容娟秀神态娇憨,到更不像是贼党了。如此一想,心里倒是明白,刚才只怕真如“沈意”姑娘所说,是官兵们嚣张引起的事端。
官兵们两人一间的分别去搜四间厢房,只是当两名官兵走到了左边那间厢房门前时,忽然都站在门口不能动弹,呆呆的看着门内。
几间厢房摆设一样,都极其简单,几乎可以一目了然,所以官兵们很快的便搜查完了三间厢房回到园中向尤翼宣禀告并未发现异常。
“你们怎么回事?还不进去搜?!”官兵头目见那两人依旧呆站在门口不动不由大声喝叱一声。
那两人稍稍回神,然后转过头看着园里众人,面目痴迷的道:“我们……这……这……里面……”
见此情景,淳于深意皱起眉头,走上台阶一手一个便把那两名官兵扯下了台阶,“还不快滚!”
园子里的众人皆是惊疑不定,到底那房里是有贼人?还是有何可怖之物?竟然吓得他们不敢进去。
尤翼宣向身边的侍卫长尤昆示意,于是尤昆谨慎地抬步穿过园庭,然后抬阶而上,到了厢房前,往里一看,亦不由痴在当场。
“尤昆!”见尤昆亦是傻在房前,尤翼宣也不由暗暗心惊。
“殿……殿下。”尤昆回头,亦是一脸痴迷状,“这……这里有……位姑娘……她……”口齿都变结结巴巴的。
尤翼宣大为好奇,当下亲自上前,当他立于门前往里一望之时,顿时神飞魂遁,忘然身外。
园子里其余的人见五王子也如此,顿时有人嚷叫起来:“糟了!说不定是屋里的人会妖法!快!救五殿下!”一时众人皆纷涌而上。
一见这么多人全涌了上来,淳于深意抬脚便扫,“滚!”
这一声暴喝令得尤翼宣回神,顿时回首叱道:“你们都退下!”
众人顿时止步。
“喂,你们搜完了吧!没有贼人便快滚!”淳于深意冲着尤翼宣叫道。
“你们这些人吵死了,我姐姐最不喜欢了。”孔昭也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园的官兵。
可尤翼宣此刻无暇理会两人,他抬步入内,芳如登步瑶台,心荡魂摇。
淳于深意与孔昭见之赶忙也跟了进来。
屋子以一张沙屏隔成两半,透过沙屏隐约可见里面罗帐锦被,而外边一览无余,一桌数椅,靠窗边一张矮塌,左边则一张横案,案上摆着一个花瓶,除此外再无他物。
屋子里静悄悄的,当中的桌上一壶茶,三个杯,还散着袅袅热气,桌边上的帕子上别着针线和一朵半开的蔷薇。
尤翼宣一入屋便已看清屋内情形,自然知晓里面没有贼人,但此刻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此事之上,他的目光定在桌边的人身上,再不能移动半分。
明灯之下,风辰雪漠然而立,一卷在握,但目光却落在对面纱窗上。
屋内一片沉凝。
良久,风辰雪移眸,目光看向呆立屋中的尤翼宣,眉峰一敛,顿现烦厌,冷然开口:“既无贼人,便请离去。”
那清冷如冰的声音入耳,尤翼宣顿然醒神。“我……”他一贯精明强干深得父王宠信,他一向从容潇洒深受百官尊敬,可此刻,在那双明眸之下,他卑微而惶恐,他手足无措,欲语却已忘言。
“深意,送客。”风辰雪推书而起,背身而立。
淳于深意得令顿时叱道:“听到没,你们没搜到贼人就快滚,别扰了我们家小姐的清净!”
尤翼宣开口想说什么,但终只是闭口,然后向着背身的风辰雪微微躬身一礼,“打扰小姐了。”言罢转身出屋,“走。”一声吩咐,虽则众人依旧疑惑,但皆从命离去。
尤翼宣走到园门前,又回首看一眼,却房门已闭。一门之隔,她就在那里,却好似天上那轮明月更为遥远,他轻轻叹息一声,然后吩咐掌柜的,“好好侍候。”
“是。”那掌柜的听得虽然奇怪,但赶忙应下。送走了尤翼宣一行,他回到园前想再向客人赔礼道歉,却见园门也闭了,只好隔着门道:“今夜扰了几位姑娘了,小人赔罪,请姑娘们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去,回到楼里,吩咐伙计们要将此园的客人侍候周到,但无事不得烦扰。
一切重归安静后,淳于深意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臂道:“真是莫名奇妙的一场闹剧。”
风辰雪却移步启门而出,走到了墙边的蔷薇架前,伸手撩开密秘的花枝,身后淳于深意与孔昭顿然一声惊呼,有赶忙捂嘴收声。
原来花架下藏着一名黑衣男子,伏地而卧,背上插着一支长箭。
“原来贼人真的藏在我们园里。”淳于深意道。刚才那些官兵们竟然没有搜查此处,真是大幸,否则必是要背上一个“贼党”之名了。幸好那些人并未想到此处,转而又想,辰雪显然是早就知道了这里藏这人,是以她才肯让那些人搜查屋子予以引开注意?
“怎么办?”孔昭看着风辰雪,“姐姐,我们要报官吗?”
风辰雪看了片刻,便放下了花枝,漠然回走。
“咦?不理吗?”淳于深意追问一句。
“放着倒也是麻烦。”风辰雪回首看一眼花架,“你提了这人扔出墙去。”
“啊?”淳于深意惊愕,回头看着画家下的人,也不知是好是歹,可也是人命一条,就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点?
好在风辰雪进屋前还是抛下一句“把那人提了放你秋大哥房里。”
“哦。”淳于深意愣了一下,然后照做了,将人提出护驾,这才闻到了血腥味,见那人昏迷着,于是小心翼翼的搬到秋意亭房中,再查看一下,发现地上并没滴下血,这才放心了,回到风辰雪房里。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问,“你怎么知道花架下有人?你让我放到秋大哥房中,难道与秋大哥有关?”
“那人是有人放在了花架下,虽不知何人,但我猜是秋意亭。”风辰雪在桌前坐下,“那人中了箭流了血,把他藏在蔷薇架下让花香掩了血腥味,而地上有没有发现有血迹,显然是有人点穴为他止血了。”一边答话一边翻开书,“知道这里有蔷薇花的又做得那么仔细的必是秋意亭,至于他与那人有何关系,等他回来了你问他便知。”
淳于深意点点头,“幸好先前我不知花架下有人,否则还不露出马脚。”
那边,孔昭自床底下将水盆端出,泡在药水里的面具已变纤薄光润,取了出来,又以清水洗净了,拭干了递给风辰雪。
风辰雪接过转过屏风,背身在铜镜前坐下。淳于深意心念一动,想去看看她如何戴上,转而一想又作罢了。
七、蔷薇余香掩暗迹(下)
半个时辰后,秋意亭与淳于深秀才回到了客栈,带回了一只烤鹅与一包酱牛肉,然后淳于深秀又自掌柜那里要了一坛好酒,两人才回到园里。
一进园,秋意亭先去查看蔷薇花架,忽然身后房门打开,淳于深意与孔昭立在门前看着他。
“在你房中。”淳于深意指指最右边的厢房。
秋意亭微一颔首,然后便去了自己房中,淳于深秀把酒及菜抛到妹妹手中,也过去帮忙。
房里两人为男子拔下了背上的箭,又用干净的布擦净伤口,敷上金创药,一切弄妥了后秋意亭才解开了男子的穴道。
男子醒来,一件秋意亭,顿面露喜色,挣扎着要起身,“将军!”
“肖畏你别动,就趴着。”秋意亭将男人扶回床上。
“属下无能,竟这般模样见到将军。”肖畏道。
秋意亭摇摇头,“你无需自责,我知你已尽力而为。”
“将军,这个……属下探得的所有都在此。”肖畏以臂撑起身子,自怀中掏出叠得厚厚的一团绢帛,一角已浸上了血迹。
秋意亭接过,并不急着看,而是塞进怀中,伸手扶着肖畏重新趴好,“你背上的伤已上好了药,你别乱动又裂开了。好在这箭伤没伤在要命,我给你上了陛下赐的‘紫府散’,过个两日你的伤口便可愈合。”
“多谢将军。”肖畏抬头,“将军,你附耳过来。”
一直静默一旁的淳于深秀见此忙退出房间。
秋意亭低身附耳过去。
肖畏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秋意亭起身,脸上神情似惊讶又似了然,眼中射出冷冷的锐芒,道:“我知道了。你先休息。一切我自有分寸。”
“是。”肖畏受伤过重又劳累一夜已经十分疲倦,此刻见到秋意亭一切放下心来,闭上眼,很快便睡过去了。
秋意亭掏出怀中的绢帛,展开,大略的看了一下,微微颔首,重新收入怀中,然后吹熄了烛火,到风辰雪房中,四人围桌而坐,桌上五杯茶,显然是在等他。
秋意亭坐过去,先喝完一杯茶,才静静开口,却是一语惊座。“山尤与采蜚已约定好于五月中旬合攻我朝。”
“啊?!”除风辰雪外几人皆是惊呼出声。
“你怎么知道?消息可靠?”淳于深意问。
“难道刚才肖畏要说的便是这个?”淳于深秀则道。
秋意亭摆摆手示意两人莫急。
“我今日中午时离开便是因为那刻我看到了采蜚的大将柴镜天,五年前我曾自战场上远远看得过他一次,所以今日瞅见那个身影我便觉得眼熟,便跟踪过去,结果见他领着从人入了一座府邸,一打听才制那便是五王子府第。”
“噢。”淳于深秀听了点点头,“所以今夜你拉我一块在对着五王子府的那条街上的茶楼要了间雅房喝茶,就是为了监探他?”
“一半。”秋意亭点点头道,“他出现在山尤我自然疑心,另则是,我本就与肖畏约好在那里会面,结果等了近一个时辰都没等到他,我便让深秀继续留在茶楼里,打算去五王子府探探,谁知在后巷正碰上了逃出来的肖畏,原来他亦是因为发现了柴镜天的踪迹所以才夜探王府,不想被发现了。我见他受伤,便封了他的穴道把他带回客栈藏在花架下,然后我有悄悄回到茶楼,再过半个时辰与深秀一块回来。”
“原来如此。”风辰雪抬眸看着秋意亭,“今夜那五王子会大动干戈的搜寻贼人,只是因为担心他与柴镜天商定的”五月合攻皇朝“一事会走漏了消息。想来肖畏也确实是谈到了此消息,刚才告诉了你。”
秋意亭颔首,“肖畏是我派来山尤的探子。此次我到丹城亦是因听闻淳于大人参阅各家典籍画有一副山尤典图,但后来觉得典图亦不够详明,所以我才动了亲自走一趟的年头。我到了绛城后便已根据暗号与肖畏约定了在国都会面,今夜之事到时出乎我意料之外。”
“可恶的山矮子老是贼心不死!”淳于深意恨声道,“不行,我们得马上回去告诉爹!”
“嗯。”淳于深秀点头,又问道:“那秋大哥可知他们兵力多少?领奖为谁?”
“肖畏只听到了一句便已被发现。”秋意亭眉峰一敛沉声道:“虽则他们定在五月中旬,但今夜也算是打草惊蛇,保不定他们随时有变。因此,你们明日即启程返回丹城,通知淳于大人,请他与都副今早做准备,并立即上书州府请派援兵。”
“好!”淳于深秀一口应承。
“秋大哥你不和我们一块?”淳于深意问。
“我需去景城。”秋意亭道,“既然山尤与采蜚狼狈为奸,那在山尤攻打丹城之时,采蜚亦必会侵犯景城,他们是打算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一举攻下月州以瓜分。月州若在他们只手,便等于一把利刃插在了皇朝的腰上。”
“呸!想得美!有姑娘我在,就决不让山矮子们踏进丹城一步!”淳于深意握着拳头道。
“今夜你们即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秋意亭起身准备回房。
“好。”淳于兄妹同时应道。
“那么……”秋意亭目光望向风辰雪。
风辰雪抬眸,“明日你们离去即可,我与孔昭不与你们一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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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风雷一曲酬君意(上)
房中立时变得静悄悄的,秋意亭与于淳兄妹都惊讶至极的看着风辰雪。
她说不与他们一道了?
沉默了片刻,还是淳于深意先开口了,“辰雪,你说不和我们一道回去?难道你与孔昭还要留在这里?这让我们如何放心?”
风辰雪摇摇头,神色淡然道:“你们大可放心,我自然护得了我与孔昭。
“你们还是与我们一道吧,就放你们两个女子在这狼窝里,我们怎么可能放心。“淳于深秀立刻接道。他自那夜听闻了山尤屠杀老幼奸淫妇人的惨痛历史后,以至现在看到所有的山尤男人都恨不得去狠揍一顿。
“我为寻琴而来,琴未寻到前我不会离开。“风辰雪看着淳于兄妹道,对于他们真切的关怀她亦心存感激,”狼虽可怕,但我亦有杀狼之力。
“可是......”淳于深意还要再说。
风辰雪却摇头打断他的话,看向她的眸子里蕴着浅浅的谢意,“我意已决,明日你们自行回去便是。”
她话音虽轻淡,可其意甚坚,淳于兄妹不由都止声,目光转向了秋意亭,希望他能劝说风辰雪。他们实不放心她们两个女子留在山尤。
他们说话时,秋意亭目光无意中扫了一眼孔昭,却发现她完全没有在意他们的谈话,反是一心在绣她的帕子,那雪白的绢布上已绽开了三朵娇艳的蔷薇花。他目光自那蔷薇花上移到风晨雪的身上,听她淡漠而带着无可违逆的语气说道:“我意已决。”
他不自觉的抬手探入怀中,指尖碰到锦囊,一刹,心底里微微一笑。然后他看着风晨雪,轻淡而清晰的道:“你难道要置丹城于不顾?”
他这一语令淳于兄妹都移眸看向他,神色间带着惊讶与不解。
风辰雪眉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道:“丹城自有深意兄妹去报信。”
秋意亭摇头,“此去山尤与采蜚必是谋划已久,旨在攻夺月州,其必以十数万大军攻城,以丹城的兵力不足以抵挡。”他看着风辰雪的眼睛,以平静而又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她,“难道你能无动于衷地坐在这山尤国都里听山尤捷报说攻陷了丹城?”
风辰雪静静的与秋意亭那双明亮而华灿的眼眸对视,不退不躲亦不畏。片刻,她亦以一种平静的近乎漠然的语气道:“景城也好,丹城也好,它们的存亡是你靖晏将军的责任,亦忧关淳于家的生死,但与我无关。”
此话一出,不只淳于兄妹震惊,便是秋意亭也是一震。
与她无关?
“辰雪,你......”淳于深意很不是滋味,她心中的风辰雪怎能是如此冷漠之人!她怎能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你......你乃皇朝人,怎可说出这种话!”
淳于深秀眼中顿现愤怒与鄙夷。
风辰雪却没有半分愧意,她只是神色淡淡的道:“无论是山尤攻打皇朝,还是皇朝攻打山尤,我皆不关心,那些无非是上位者或玉座之上的人的欲望作祟,他们引起的争战自已从来远离,从来受苦的都只有平民百姓。我若关心,我也只关心山尤、皇朝的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只可怜他们在这一场战祸中不知又要流多少血,又有多少无辜的性命要沦丧,又有多少的人家要家破人亡。”
她的这一番话又令得三人一惊。上位者或玉座之上的人的欲望作祟?这样的话,予他们来说,闻所未闻达。而她......竟敢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话!
“人总是喜欢分出强与弱,分出富与贫,分出高与低,分出大与小......然后便是欺压、争夺与仇恨,反反复复各自轮转。”风辰雪垂眸,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杯中茶叶在水面浮浮沉沉,“千千万万年过去,人从来没有变过。我不喜欢那些,我亦无能改变这一切,但我至少可以主宰我自已,只做我自已想做的、喜欢的。所以,我现在只想寻一张好琴,其他的我不在意。”
房中一时静默如渊,淳于兄妹呆呆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反应。
秋意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若说从前他是为她的才智与武功而心动,那么此刻,他是为这个人而倾心。即算她说的并非他所想的,可那是独属于她的,他为此而欢喜。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她:“你觉得山尤与皇朝之战,无非是双方都想争夺对方的国土?所以你厌恶这样的事?”
“难道不是?”她反问他。
秋意亭没有反驳,而是再问:“那你认为人千千万万年因何而起争端?”
风辰雪有些意外他会如此问她,不由移眸看住他,彼此眼眸澄若明镜,片刻,她才静静开口,道:“欲望,说直接一点就是为了名利权势,然后便是它们衍生出的其他所有的东西,为了自已能得到或者是得到最多的。最开始,或许只为了争一口粮,争一件衣,到而今他们争夺的便是名声,是金银,是权利,是高位,是千里沃土,是稀世珍宝,是倾国美人......甚至有时只是为了争一点面子,一口气。人世越来越好,争夺的渴望的亦越来越多。生生世世,不休不止,无非一个‘不知足’。”
秋意亭对于她的话亦颔首一笑,道:“人心不能如白纸,会一无所求。所以注定了人为欲望而生,可能为名利,可能为情爱,可能为权势,可能为国土,可能为其它的许许多多的东西......千千万万年皆如此。”说到此,他目光定定看住风辰雪“可这就是这个人世的规则,千千万万年都无从改过,而我们既属人世。便要在此规则内生存。”
风辰雪挑起眉头,静待他下文。
“既已如此......”明灯之下,秋意亭负手而立,他声音如深山晨钟,低沉有力,“那莫若做这个规则内的最强者!”
风辰雪一震。
“就如你所说,人总有私心,人总要分出大小强弱,人总是要分敌与我,人总是为各种欲望而争夺,人世间总有欺压与被欺压......那么,我选择做一个最强者。是为布衣我可护我所重视的,可以是名利,可以是财富,可以是家园,可以是亲友;作为君王,可护广袤国土,可护万千臣民,也可护私心之下的权势地位富贵荣华,在最强最大最宽广的羽翼之下,才可护得最多的你所想拥有的!”他微微一顿,然后再轻轻开口,“最重要的是,最强的才不会被欺压被掠夺被凌辱!”
风辰雪默然,静静看着秋意亭,良久后,她才开口:“这便是你要完成天下一统的霸业的缘由?”
“对。”秋意亭颔首而笑,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凛然与淡定,“既作君子不得百年之安,莫若霸主得千年之尊!”
那一语掷地有声,让房中几人心头猛震。
而风辰雪怔怔的看着秋意亭,看着他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看着他傲然而立的姿态,忽然间想知道玉座之上的帝王到底是何等人,可以让他屈膝臣服。但那刻,她只是从容淡笑,道:“你之立意,换另一种不功利的眼光来看,便可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那是你的所思所想,你不若我,我亦不若你,又岂能言行一致。你建你的千古功业,我自有我的平庸一生。”
“你一生如何我当不能决定,但是......”秋意亭亦微笑的看着她,平静的却一语双关的道:“作为皇朝的子孙,景城也好,丹城也好,它们的存亡你责无旁贷!”
风辰雪闻言心头猛然一跳,有些惊异地看着秋意亭。
她并不知道他已知晓她的身份,但这一语确实如一块重石重重的投掷在她的心头。
当她以“风辰雪”之名游走天下之时,她确实已抛却了宸华公主的身份,做一个平常之人,自由自在的生活,即算是与秋意亭相遇,她亦丝毫不受影响。所以边城遭犯自有将士去守卫,她一介百姓只需保重自己即可。
可是秋意亭的这一语,便如一柄利刃划开了“风辰雪”这件外衣,露出里面的皮肉骨血,那是她至死也无法否认的事实,她是宸华,是皇氏的子孙,是开国之君皇朝的后代。
予国,这是她皇家的江山,帝都玉座之上的人是她的亲人,与她血脉相连。
予民,她是公主,安享了荣华,那些源于百姓的辛劳,她却从未还报于百姓一分。
予这国,予这民,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秋意亭自然不知风辰雪此刻必里所想,但是他知道,她身上流着皇氏的血,她的沉默便是已说明她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他再次微笑道:“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风辰雪自怔然中回神,抬眸看他。
“明日我陪你找一张好琴,后日你与深秀他们一道回丹城。”他笑得笃定而潇洒。
风辰雪长长的眉头跳起,“其实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要我去丹城。”
“对。”秋意亭欣然颌首。
风辰雪眉尖微蹙,他为何一定要她去丹城?
一旁淳于深意见她沉默,赶忙附合道:“辰雪,你不就是要找一张琴么,明日就让秋大哥陪你去找,找着了后日便和我们一块回去。”
“对啊,同来自然要同归。”淳于深秀也点头。
风辰雪眸光扫过两人,然后落回秋意亭身上,微微颔首,“好。”
听得她的答复,淳于兄妹顿时欣然展眉,秋意亭亦微微一笑。
“你们正事都谈完了吗?”一直静默绣花的孔昭忽然开口,“我的蔷薇已绣好了,姐姐,一共四朵,左右各两朵,正好成双成对。”她将手中帕子递给风辰雪,然后起身将淳于深秀带回来的酒菜取了过来,“都饿了吧,这些正好可以填肚子。”
“对呀,我都忘了。”此举顿然得到淳于深意的响应。
于是五人一起吃完了烧鹅与牛肉,其间淳于深意简单的将晚间发生的事说了一下,自然不该说的也没说。
那一晚秋意亭与风辰雪的一番话亦刻进了淳于兄妹的脑中,而日后他们的所作所为即是证明。
而秋意亭劝说风辰雪回到丹城自是有他的深意,只是多年后,秋意亭重返旧地,蔷薇花架前他想起今日的决定,不禁怅然。
八、风雷一曲酬君意(中)
第二日,几人刚起床,便听得园门咚咚叩响,淳于深意去应门,叩门的是掌柜,身后是那位五王子尤翼宣,后面又跟着许多的人,人人手中都捧着一张琴,那阵场看得淳于深意呆了呆。
“你们……干什么?”
见到她,掌柜的弯腰行礼,“姑娘早,烦请姑娘告知你家小姐,五殿下为小姐送琴来了。”
“这么多琴……要送给我家小姐?”淳于深意瞪目结舌地指着尤翼宣身后那些琴,粗粗一看,至少不下十张。
“这是本王昨夜寻遍国都觅得的好琴,特意送来给风小姐过目。”尤翼宣彬彬有礼道,“还烦请姑娘通传一声。”他昨夜离去后,所有人回报皆未有搜到贼人,一时只得作罢,命尤昆去交待官衙发布公文搜索贼人,并严把城关,以防贼人逃走。而后回到了王府,脑子里却尽是风辰雪的身影,于是连夜命人找遍全国都里所有卖乐器的铺子,只要是好琴便全都买来,足足寻了十二张琴,一大早便亲自送来客栈,只盼能有一张入的了佳人耳目。
外面的声响惊动了淳于深秀与秋意亭,两人都披衣出门,看着这情景,亦是惊讶不已。
“怎么回事?”秋意亭问道。
“这位五殿下来给我们‘二小姐’送琴来了。”淳于深意转身答道。
秋意亭眉峰一跳,移步至园中。
尤翼宣见他走来,仪容俊郎气度不凡,心理猜测他定是“风大公子”,于是向他微微颔首。
秋意亭亦淡淡笑颔首作礼,目光扫了一眼那些琴,心头疑惑。昨夜之事淳于深意有简略与他说过,但他却不知这五王子此举是呵意?更是不知他为何而来?
尤翼宣的见圆中几人只是惊疑的看着,于是侧首示意身旁的尤昆。
尤昆会意,冲着淳于深意抱拳道:“我家五殿下给风二小姐送琴来,还请姑娘通传。”话是对淳于深意说,可声音高高扬起,显然是要屋中的“风二小姐”也能听到。
淳于深意却将目光转向秋意亭,亦仪态从容道:“五殿下的盛情在下先替舍妹谢过,但无功不受禄,舍妹实不能受殿下如此厚礼。”说罢目光看一眼淳于深意,让她说给尤翼宣听。
谁知尤翼宣并不等淳于深意开口,已以标准的皇朝话道:“风小姐千里觅琴,足见潇洒。又所谓‘宝剑赠英雄’,那瑶琴亦该增知音。本王此举不过是替这些琴觅得知音人,令它们不至遭庸人糟蹋,还请大公子莫掬世俗之理”
秋意亭听得此番话不由得看了尤翼宣一眼,正撞上尤翼宣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皆是一震,然后各自心底里都生出一种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觉。都觉得对面那人虽风采不凡,但与自己却难成友。
“喂,我家公子说了不要,怎么您们还想强迫人家收下不成?天下也没这个道理。”淳于深秀听了却是没好气道。对于这山尤国的五王子他可没什么尊敬畏惧之情,有的也只有对山尤人的憎恨。
“大胆!”尤昆一听他这等无礼的话立时一声喝叱,“五殿下前岂荣你如此放肆!”
“呦………”淳于深秀斜着眼睛哼了哼,“想仗势欺人不成?”
“你!”有困手往腰间的刀鞘上以按,颇有一怒拔刀之势。
“尤昆。”尤翼宣一抬手制止他。
那边秋意亭亦回首扫了淳于深秀一眼,淳于深秀顿把脑袋别向一边不再说话。
突然“嘎吱”一声,厢房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娇小玲珑的俏姑娘,正是孔玿。
她回身合上门,然后转身看向秋意亭,微微摇头,走到园中,对尤翼宣道:“我姐姐说既然五殿下如此盛情,便请琴入园一品。”
尤翼宣闻言顿然欢喜,忙吩咐众随侍将琴捧入园中。而机灵的掌柜又赶忙领人抬来了许多张几案,不过一刻钟,十二张名琴已井然有序的摆放在园中。
摆放好琴后,尤翼宣看了孔昭一眼,然后目光望向合上的厢门,想着风小姐该出来了吧。
谁知房中并无动静,园中的孔昭却移步至第一张琴前,目光扫一眼众人,示意安静。园中众人一时皆屏息静气,静谧非常,然后她伸手,指尖在琴弦上一挑,“淙”的一声琴发出轻响。她略停片刻,等琴音止了便走向第二张琴,又是指尖一挑琴发出“淙”的轻响,然后静待片刻,继续走向第三张琴……如此直到将十二张琴一一试过,房中的风辰雪未有任何反应。于是她转身对尤翼宣道:“五殿下,你的琴我姐姐都不中意。”
“这……”原本满怀期待的尤翼宣显然是未曾想到有如此结果,看看那些琴,他府中的乐师们亲自试弹过,都曰琴音出色足可当传世名琴,而此刻……他转首看向厢房,犹是不死心,“这些琴皆乃难得一见之品,风小姐不如亲自过目一下?”
房中静了片刻,才响起风辰雪清若冰珠的嗓音,“不过俗物,岂称良琴。”
闻言,尤翼宣顿面现窘迫,只觉得自己方才不过亵渎之举,当下叹息一声,对着房中风辰雪道:“如此打扰小姐了,本王定会再寻得好琴,到时再请小姐一品。”言罢静静地等待风辰雪的答复,奈何房中再无动静,片刻,他才无奈又留恋的看一眼厢房,然后领着众随侍离去。
掌柜的躬送王府众随侍携琴离去后,才回转身一脸堆笑地对园中人道:“几位贵客稍等,小的马上命人送早膳来。”
等掌柜的也走了,淳于兄妹同时嗤道:“一大早就来这么一场,这五殿下还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秋意亭却是若有所思的看一眼孔昭回房的背影,然后问淳于深意:“这五殿下为何送琴来?”
淳于深意一听这话心头一跳,暗想这事还是让风辰雪自已去圆的好,于是道:“我也不知道,等会秋大哥你自己问问辰雪吧。”
秋意亭看她一 眼,倒也没有追问,正好小二送来洗漱水、早膳,于是各自回房梳洗了,然后一起用早膳。
早膳后,秋意亭将肖畏安置妥当,又嘱咐淳于兄妹、孔昭一些事,便与风辰雪一起出门。出门时,风辰雪头上戴了顶青色圆帽,宽宽的帽沿下垂下半尺长的青纱,将一张脸朦朦胧胧的掩在轻纱之下。
看到秋意亭疑惑的目光,风辰雪淡淡说了一句:“外边日头太大了。”
于是淳于深秀、秋意亭释然,只有淳于深意猜得风辰雪此举大概是怕店外碰着不死心的尤翼宣等人而曝露她面容不一的真相。
见风辰雪、秋意亭出来,掌柜问询两人去向后热心指点方向并亲自送出门。
两人离开客栈,走出半条街时,风辰雪侧首问秋意亭:“你说要陪我寻琴,那你可知琴在何方?”
“昨夜我问肖畏,说国度里有一条春熹街,那里都是专卖古玩玉器与琴筝乐器的铺予。”秋意亭说道,显然他是想带风辰雪去那边转转。
风辰雪闻言摇头,“若这般容易寻得,那五殿下昨夜便已全部买来了。”
秋意亭想想有道理,看着她,又想起晨间之事,问道:“那五殿下何以有此举?”
风尘学早料到他定会有此一问的,是以淡淡答道:“我又非他,岂知他行事之由。世人中总有些脾性怪异行事莫名的人,许这五殿下便是如此。”
“哦?”秋意亭应一声。
风辰雪自知他并不信,但她并不在乎他信不信,他问了,他就只那么一答。
秋意亭自知是问不出什么,是以也不再追问,转而道:“那你可知如何寻琴?”
风辰雪环目四周一眼,道:“当日的朋友亦说,站在最热闹的街上,静下心去听,或许就能找到了。”
“恩?”
对于这样的提示,秋意亭也是一怔。
“你知道国都最热闹的是哪里吗?”风辰雪问他。
“这我是知道。”秋意亭点头,昨日早找肖畏温情了的,他辨认一下方向,然后道:“跟我来。”说着将她衣袖一拉。牵着她往左行去。
衣袖牵起的那一刹,风辰雪一愣,侧目看一眼秋意亭,见他神色平常,便也就随他了。
穿过人群与街道,两刻钟后,两人便站在了国度最为热闹的安庆街。
此是一处闹事,鱼龙混杂,各式人都有。货郎挑着货担叫卖,小贩摆着小摊吆喝,小铺里现揉现捍现做卖包子面条热气腾腾,墙角边有三三两两捧着茶碗蹲地上谈天,那边厢有拉弦卖唱,这边厢有吞剑喷火的杂耍,近旁有人堆着一队瓷盆青碗说是古董,远处农家赶着鸡鸭牛羊来卖………到处是人,四面八方尽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两人一到此,顿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若你在此寻得好琴,那大概只为证明‘风尘有奇人’此话是对的。”秋意亭避开一根横里穿过来差点便打到他面上的扁担力持镇定道。
风辰雪正要答话,可听封辩音察觉左前方有异物迅速接近,她赶忙往秋意亭身后一躲,然后一只大公鸡嘎嘎嘎的从天而降,正落在她原来站着的地方。
秋意亭抬袖一拂,一股劲风将破扑上来的公鸡给扫开丈远。
一位农人跑上前来一把抓住公鸡叽里呱啦一句抱着公鸡回去了。
“西南、东北、东南三处有乐声,你听听我们该往哪处。”秋意亭忽然侧首对她道。
风辰雪一怔,想不到他不动声色间便以辨清四面杂声,当下她凝神静听。
秋意亭在她身前站定,衣袖随意一挥一放间,便将那些擦肩而过的人不着痕迹的隔开尺远。
片刻,风辰雪道:“往东南”
“好。”秋意亭颔首
两人当下往东南方向望去,那一片却是赌坊与洒肆,只远远看着便能感觉一种肮脏混乱。
“那边……”秋意亭看一眼然后侧首问风辰雪,“你可知世间最可怕的野兽是什么吗?”
风辰雪抬首,“老虎?狮子?”
“不是。”秋意亭抬手撩起她面前的青纱,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道,“猛虎雄狮是百兽之王,是王者的凶猛,并不是最可怕的。这世间最可怕的野兽是又饥饿又贪婪又阴险的豺狼。”
风辰雪一怔。
秋意亭手指向前方,“那里便有许多的豺狼。”
风辰雪目光移向前方,看得片刻,抬手放下青纱,淡淡道:“我们去吧。”
才入巷口,扑面而来的便是腥臭酸臭腐臭等等异味,沿街墙角三五成群地倚着些形貌猥琐的男子,见陌生的衣着光鲜的一男一女走来,顿纷纷起身,眼中射出贪婪,如同恶狼看着鲜美肥厚的肉块。有的人无声迅疾的往两人身边靠近,有的喝叱着向两人伸出手,眨眼间便已有四五人围了上来,只不过靠近的在离身一尺之距便被什么挡住了,伸手的还未碰着两人衣角便手指一阵麻痛,眼前仿有一阵风拂过,再反应过来时,那两人已走远。
有的不信邪,合身扑过去,却仿佛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鼻脸一阵剧痛便仰面摔倒在地。
那一天,极为引人瞩目的一男一女,衣衫洁净气度从容,防如闲庭漫步般穿过了 那条最为脏乱的小港。
而藏于阴暗中的 恶狼们却只能远观,无法近前。
前面是一家酒肆,狭小而阴暗,但酒客却不少,三三俩俩一桌划拳拼酒不亦悦乎。
“这里、?”秋意亭目光扫一眼酒肆。
“有琴声。”风辰雪抬布入内。
一个干瘪瘪的老头迎上前来,一咧满口黄牙,叽里呱啦一句,奈何两人都没听懂。
秋意亭负手身后,只看着风辰雪。
风辰雪目光一扫,见柜上有一壶酒,于是走过去,以指尖醮酒在桌上写下一个“琴”字,然后 看着老头。
老头见了桌上的字,然后抬头打量两人一番,片刻,才一抬手领着两人入内去。
转过酒肆后门,穿过一条光线阴暗的通道,便是一个杂乱的小院,再穿过去校园便是一扇门,推开门走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嘈杂脏乱甩在了门后。
前面是一片竹林,苍翠挺拔,凤尾森森,四月的骄阳子天空洒落,从竹叶间穿过,在青石地上落下细碎的斑影。清风徐徐,鼻尖拂过竹叶清淡的气息,“淙!淙!淙!”不成曲调的琴音缓慢而清晰传来。
老头叽里呱啦一句,然后指指竹林里,便专人回去了。
风辰雪撩起青纱,与秋意亭对视一眼,然后两人抬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竹阴里辛凉如水,与外间的嘈杂脏乱不啻是天壤之别。
“你说琴乃君予之音倒也不稀奇。”
风辰雪一路凝神细听那“淙!淙!淙!”的琴音,察觉琴音在渐渐变化,初时还夹有的混沌慢慢褪去,越发的清越,却又不失沉厚,似苍龙腾空,龙吟悠长而沉雅。
“好琴!”她不由脱口赞道。
秋意亭闻言一笑,两人继续前行,半刻到了竹林深处,便见一栋竹屋矗立眼前,竹屋左旁一口古井,右旁却是竹桌竹椅,十分的古雅清净,那淙淙琴音便是自竹屋里传出。
风辰雪移步至竹椅坐下,秋意亭见之便也无言地在一旁坐下,两人一时都未说什么,只是听着竹屋里单调的琴音。前者听着,越听眼睛越亮,一贯淡漠的眸子里射出喜悦之色,后者听不出什么道理,只是静静的陪着。
终于,竹屋里琴音止了,然后便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是轻松愉悦,又似乎是忧伤不舍。
“雏鸟总有离巢凌空之日,花蕾亦有绽放凋谢之时。”风辰雪蓦然轻声道,“良琴已成,自有知它之人来抚,又何必忧怅。”
竹门嘎吱一声拉开,一名年约四旬出头形貌清奇的男子走了出来。
两人起身。
男子打量两人一眼,然后微微一笑,以一口标准的皇朝话道:“我斫琴多年,反不曾如姑娘这般懂它,见笑了。”
风辰雪看着他问道:“先生的琴做好了?”
男子一笑:“姑娘不是已听出来了么。”
风辰雪点头,直接问道:“我为先生的琴而来,不知先生的琴可否割爱?”
“哦?”男子一挑眉头,看着风辰雪,片刻,他转身回屋,然后抱着一张琴出来,放在桌上。那琴为灵机式,阳为桐阴为梓,木色甚新,纹理条条如丝线,琴弦为洁白的蚕丝。“姑娘刚才亦言‘良琴自有知它者抚’,那便看姑娘与这琴有没有缘。”
风辰雪看一眼他,然后移步桌前,取下头上的青帽搁在一旁,在竹椅上坐下,伸手指尖抚上琴弦,轻轻一挑,便琴音轻泻。
那并不是什么琴曲,而只是“淙淙”清音,如凤吟森森,入流水叮当,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自然的贴合此刻的环境与心情,令闻着悠悠放松,仿独身置于莽莽天地,碧空青野,清风白云,飞花流莺,旷远自在。
那男子听着,目光先注视琴弦与指尖,而后移至风辰雪,然后几不可察的颔首微笑。
秋意亭的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风辰雪身上。他就站在她的身旁,不过一尺之距,阳光从竹叶间穿透落在她身上,那样的明亮,于是她的的眉眼神色是如此的清晰。她沉醉之时微微偏首,发似墨泉从右肩流泄,露出一截雪玉似的颈脖,与那张干黄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易容术?!她心头巨跳,目光明亮而锋利,仿佛要穿过那张面皮。只是当风辰雪停手抬头之时,他已一派平静。
风辰雪起身,走至男子面前,自袖中取出一朵玉莲花。那花朵只有拇指大,花茎纤细,通体为一块白玉雕成,偏生花瓣的瓣尖上盈盈一圈青烟色,花茎亦是晕着浅淡的绿,玉质晶莹剔透,显见是上好之物,但花形细小,亦不会很贵重。
男子看看那朵玉莲花,再看看风辰雪,然后欣然一笑,道:“此琴刚成你便至,足可见你与它有缘。你懂琴理知琴音,是为琴之知己。它入你手,我岂有不愿。”说罢伸手自风辰雪掌中取过莲花。
“多谢先生。”风辰雪轻轻一语,然后转身,目光睨过秋意亭,再扫扫桌上的琴,便抬步而去。
皇朝的第一名将见此却只是略带感慨的摇头一笑,然后乖乖抱起桌上的琴,再向那男子轻轻一点头,便快步跟上。
身后,男子甚是惊讶的看着那离去的两人。他雷祈音斫琴多年,来此求琴的哪一个不是带着千金万银,哪一个不是恭敬有加诚惶诚恐,可这样直接干脆的女子还是头一回见到,从头至尾没有一句多话,甚至都不曾互通名姓,还真的只是“为琴而来”。
可是……望着那渐渐消逝于竹林的身影,雷祈音脸上浮起轻淡而愉悦的笑容。他至今已斫琴九张,可今日方才所成的琴日后必是流芳百世,乃是其它琴不可比拟的。
只是……不知它将以何名而转世?
八、风雷一曲酬君意(下)
风辰雪与秋意亭离了酒肆便直接回了客栈,却不想在门口正碰上了尤意宣一行。
这一回,尤翼宣倒没似晨间一般张扬地领着一大群人捧着十数张琴来,轻车简从的未有经动任何人,到了客栈他布下马车,仁厚车里有侍从将一张琴捧出,他亲自接过。一转身,便见秋意亭携着一张琴与一女子归来,那女子虽戴着纱帽掩了面容,但那身影他只一眼便认出是风辰雪,于是乎,便呆立在原地。
对于门前的尤翼宣等人,风辰雪视而未见,不紧不慢的从容走过,步上台阶往客栈里走去,秋意亭亦只是目光扫了一眼,脚下未曾停步。
“风小姐。”眼见风辰雪即要跨门而入,尤翼宣心头一急顿脱口唤住她。
台阶上,风辰雪与秋意亭停步,回首。
尤翼宣几步迈上台阶,将手中的琴奉到风辰雪面前,柔声道:“此琴名‘飞泉’,小王特自宫人取来,请小姐一品。”
“飞泉?”风辰雪闻言不由将目光移向了尤翼宣手中的古琴。那张琴为连珠式,木色暗晨而光滑,琴身上有着流水型断纹,一望便知是年代久远之古物。
“是。”尤翼宣听得她出声顿心头雀跃,又解释道,“此琴乃是我山尤国中至宝,已传承数百年。”
风辰雪目光细细扫过古琴一遍,然后轻轻颔首,“该有三百多年了。”
“呃?”尤翼宣一愣。
“‘飞泉’为前朝风国昕琴名师雷圣音所制,风国‘云池公主’远嫁山尤之时,雷圣音是陪嫁的侍臣,此琴必是那是随公主一道到了山尤,到今日算来便已足足有三百六十七年。”风辰雪将那琴的来历娓娓道来。
尤翼宣闻言不由怔住。昨夜他派人寻得的那十二张琴皆未能入得佳人之耳目,心中颇为烦郁,府中有以年老侍臣见此便向他支招,道宫中藏有一张古琴,乃是举国独一的珍品,绝非寻常之琴可比。尤翼宣闻言顿喜,立马入宫,向父王讨得了古琴后,连王府都不会便直接来了客栈,只想亲自奉上琴以讨得佳人欢心,却不知这琴的背后还有这么一段立时,更未曾想到佳人会比自己更加了解,一时脸上便现羞愧与窘迫。
他呆了片刻,才强自一笑,道:“小王羞愧,竟不知此琴来历,倒是小姐笑话了。小姐如此博识,识琴知琴,乃琴之之音。那么此琴入小姐之手,方不至明珠暗藏光辉尽掩。”说着他双手微抬,蒋琴又奉近风辰雪几分,实是诚意十足。
风辰雪却无动于衷无丝毫眷恋。
此举不单尤翼宣愕然,便是他身后一干侍从亦是瞠目怔然。他们的殿下如此纡尊降贵,这女子不但没有受宠若惊满怀感激,竟然还这般冷漠的拒绝?
“小姐!”尤翼宣急急唤一声,却未能唤住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素影从容穿过客栈大堂,一时间犹疑着要不要追过去,还未决定,那道素影便已隐入门后,顿满怀失落。
在尤翼宣失落怔然的时候,秋意亭敏锐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他。这位山尤五王子看着风辰雪背影的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可错认的倾慕与黯淡。他无声一笑,也转身入了客栈,穿过后门,便可见前方的风辰雪,目光自后看着她的背影,纤长淡雅,风姿绰约。果然……他内心笃定,不自禁便微微一笑。风辰雪再聪明有才,也不至领得山尤的五殿下对她一见钟情。
两人回到园里,淳于兄妹正百般无聊奈的围着肖畏,让他说说趣事解闷,孔玿也坐在一旁,一见两人回来,四人皆是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
午膳后,在园中憋了大半日子的淳于兄妹实在憋不住了,眼见无事,便一左一右拖着秋意亭他们出去逛去了,言道最后半天了,总得看看这山尤国都,否则不就白来了。风辰雪则在房中摆弄新得的琴,孔玿陪着她,不时过去照应一下独自在秋意亭房中休息的肖畏,如此便一下个下午过去了。到黄昏时,秋意亭三人才归来。
用过晚膳后,便各自整理行装,打算明日一早即启程。
比起风辰雪、孔玿它们诸多的日常用具要收拾,淳于兄妹只几件衣裳,三两下便收拾妥当,而时辰尚早,还不到就寝的时候,于是兄妹俩便又坐不住了,隔那么一会儿便叹气一声,等秋意亭、风辰雪一看他们,两人便口口声声都是闷啊。结果,秋意亭挥挥手,让两人再出去消磨消磨,不过决不能惹是生非。
淳于兄弟一听如闻大赦,顿迫不及待的出门去了。
两人走后不就=久,秋意亭夜收拾好了行装,一时无事,便取出肖畏交与他的白绢在灯下细细翻看,不时询问肖畏几句。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淙淙”几声琴声,他自白绢中抬首,便间红烛已过半,再看看漏壶,戌时已近,当下收起白绢,对床上趴着的肖畏道:“你先歇息一会。”
“嗯.”肖畏点点头,闭目养神。
秋意亭替他放下床帐,然后轻轻启门,便见园中蔷薇架前,风辰雪抚琴而坐。
天上一轮弦月,谈谈洒下薄薄的银辉,园中的水池上破光粼粼,清荷沐着月华亭亭
玉立,白色的蔷薇花绽满枝架,夜风里清香暗淡,无比的优雅。
“已收拾好了吗?”他移步至园中,随口问一句。
风辰雪回首,面容平淡,指尖轻轻挑着琴弦,似乎还没思量好要弹什么曲。“孔玿嫌我坐在房中碍着她收拾东西。”
“哦。”他微微一笑,又道:“这张琴得来我亦出了一份力,不如你便为我弹奏一曲已作答谢如何?”
风辰雪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置可否的模样,“可以,要听何曲?”
“为我而弹当知弹何曲。”秋意亭站在她身前负手一笑。
听得这话,风辰雪不由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清眸中微微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此话有理。”
说完她 垂首,挑着琴弦的手一顿,静了片刻,再十指挥下,刹时弦动如雨、声若风雷。
秋意亭一震,垂首看着她,然后他闭上眼,静静聆听琴曲,静静感受琴中之意。
初时音低韵沉,仿若是风雨欲来之压抑,片刻猛地一转,琴音铮铮,气势磅礴,便似顷刻间天色大变,阴云密布,狂风大作,转眼间便已陈雨如注,雷声隆隆,风声萧萧,只听得人耳鸣心跳,胆颤魂惊,如置迅雷烈风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秋意亭猛然睁眼,目光定定看着风辰雪,眼睛中射出熠熠华光,万顷月光星辉亦不及他一双眼睛明亮。
而琴声依旧铮然,奇纵突兀,苍郁险峻,可那刻,他看着蔷薇花架前抚琴的她,闻着月夜下陈陈花香,只觉得心神前所未有过的宁静,任耳边雷雨呼啸,他心静如水。
许是心境,许是曲终,那激扬的琴声忽然慢慢地渐趋轻缓,叮叮淙淙,忽又变得娴静宁和,仿佛是雨过天晴,便有了日朗风清。
当最后一缕音终了,秋意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问:“此为何曲?”
仿佛这一曲耗费了许多气力,风辰雪闭眸,片刻后她才太首睁眸,看着他静静答道:“《风引雷》。”
“风引雷。”秋意亭轻轻念一声,然后淡然一笑,“此曲气势雄伟确实合乎我意,只是……”他话音一顿,抬首望向天际,弦月淡雅,繁星却如细碎明亮的雨珠落满了整个天幕。“我这一生到最后又你能否若你琴曲之尾声?”
风辰雪一震,看着他,默然半响,才轻声道:“你这样的人自能把握住收梢。”
秋意亭心中一动,看着她,许多的思绪纷涌而出,刹那间欲言又止,沉默良久,他最后只是微微一笑,道:“此琴音沉若苍龙低吟,不如就名‘沉音’如何?”
风辰雪眉尖一动,然后抬眸淡淡一笑,点头。
园外传来轻而快的脚步声,接着园门推开,淳于兄妹各抱两坛酒归来。
“呦,您们都还没睡呀,正好。”淳于深意把酒坛往秋意亭那边一抛,。“秋大哥,明天我们便要分别,我与哥哥特意买了几坛好酒回来,今日我们大醉而眠,他日我们丹城再同醉。”
秋意亭朗然一笑,“好。”伸手接住淳于深秀抛过的酒坛。
“辰雪,这坛给你。”淳于深意要将手中的一坛分给风辰雪。
风辰雪接过,随手放在地上,“我酒量不佳,你们喝罢,我给你们弹琴。”
“好!”淳于深秀抚掌赞道,“以琴佐酒,我们也当一会文人雅士。”
于是月夜下,花架前,三人抱坛痛饮,一人悠然抚琴。酒至酣时,叩坛而歌,拔剑而舞。
那一夜,琴声轻扬,歌声清扬,剑光胜雪,花摇香涌,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万籁俱寞之时,秋意亭携肖畏悄悄飞出客栈。
第二日,几人结账启程。
等到尤翼宣得掌柜的报讯急速赶到至时,已不见人踪,追到城门,却连一点尘烟亦望不到。立于城楼上,怅望良久,他才吩咐身旁的尤昆,:“命尤逾领三人悄悄去追,沿途不要经动其他人。”
“是 。”尤昆领命去了。
尤翼宣矗立城楼,许久后他才轻轻的语意坚定地吩咐身旁侍臣,“替本王写道奏本,本王要亲自领军出征!”便是此次追不到,那我追到皇朝去,那里总能找到你。
而秋意亭一行离开国都,行了半日后,在一处岔道停住,而肖畏已在此等候。
临别前,秋意亭悄悄跟淳于深秀耳语一句,淳于深秀听后便一脸呆鄂,而秋意亭却只是轻轻一笑,然后目光望向倚坐车窗边的风辰雪,含笑不语。
艳阳高照,万点金光落在他的严重,明朗华灿,仿佛是闪耀着光芒的黑翼石。
那一眼望得有些久,那脸上的笑容浅淡而眷恋,于是一旁怔看着的淳于兄妹猛然间明白了一点什么,看看秋意亭,再看看车上的风辰雪,兄妹俩不由得暗自点头。君为英雄,卿是佳人。
风辰雪感受到秋意亭的目光,移眸往他看去,眼眸相对,亦有一瞬间的怔然,但随即她敛眸垂首,神色淡漠如初。
秋意亭见此,移歩走至车前,微侧身,正挡住了淳于兄妹的视线,轻轻淡淡的又蕴含着三份温柔道:“一路保重,我们丹城再会。”言罢手微抬,风辰雪只觉鬓间一动,抬首时,秋意亭已跃上骏马,马鞭一扬,顿纵马飞去,不曾回头。
风辰雪静坐了半晌后,抬手抚上秋意亭捧出的左鬓,指尖触及一点冰凉的东西,取下一看,却是一支金笔簮,顿时呆住。
笔簮在皇朝有着特殊的意义,缘自开国帝后————朝唏帝皇朝与纯然皇后华纯然。
穿然皇后乃是前朝华国公主,姿容绝世被誉为东朝第一美人,倾慕者不计其数。而她当年便是以一支金笔在诸多求亲的王侯俊杰中亲点皇国世子皇朝为驸马,从而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而民间为表达对帝后的敬慕之情,便有匠人打造出了笔形的发簪,一时国中妇女趋之若鹜,天长日久下来,这笔簮又不再单纯的知识饰物,而蕴含有别样的意思。若一名男子赠一支笔簮给一名女子,便是有求偶之意,而如今男、女方家结亲之时,男方赠与女方的彩礼之中必不可少的一样便是以对笔簮,所以闺阁少女必不戴笔簮,戴者必是已订亲,或是成婚的。
而此刻,秋意亭将一支金笔簮留在了她的鬓间……
拈着笔簮怔然半晌,最后幽幽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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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琴鸣鬼啸吓千军(上)
五月初,天气已变得十分炎热,九天之上骄阳似火,地上被晒出一道道裂缝,吹拂而过的亦是闷热的。
为了赶路,除了用膳时稍作休。整外,四人日夜奔行,好在有马车,实在累的时候可入车厢休息。淳于深秀也早将坐骑一并架在马车上,如此以来马车奔行得更快,而他与淳于深意轮流赶车,不至无一刻歇息,可饶是如此,奔行了数日,亦是累得人困马乏。
这一日中午,四人在路边的阴地里歇息用膳,淳于深秀动作快,三两下便吃完了,起身环顾四周,对面一座约两百米高的山,临路的一面是十多丈高的光秃秃的石壁,往上去却是树木茂盛,枝叶间还挂着一些红的黄的青的野果,于是道:“我去摘些果子回。”这些天差不多都是吃干粮,已经吃的寡淡寡淡的。
他跃过大道,到了山壁下,瞅准了几处凸起的石块,便飞身跃起,脚踩在石块上,手指插在石缝里,如此再两个跳跃,人便跃过了石壁落在一株树上,抬头看了看,然后往上又飞纵了几丈,落在一株野桃树上,树上挂着许多鸽子蛋大小的毛桃子,向阳的一面表皮晒得发红,朝下面的一面依旧是青碧色的。他摘了一个在衣上擦了擦放嘴里一咬,还没熟,滋味酸涩,只是比起吃腻的干粮,这个倒算得上清新可口了。他又摘了几个,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坐下,背再往后一靠,手里擦着桃子,眼睛便往山下望去。
山上视野开阔,一眼便可望见无际的蓝天,无边无痕的旷野,他一边吃着野桃,一边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前方。吃到第三颗桃子时,偶一转头间忽瞥见远处的半空中隐隐有黄尘,不由起身跃上树梢,手搭在额前眯眸远望,果然未曾看错,南边远处有黄尘迷漫。
“深意,辰雪,你们快来看看!”他立刻扬声叫道。
“怎么啦?”树荫里淳于深意扬声问他。
“大事不妙,你们快来。”淳于深秀声音里透着一份焦急。
闻言,树荫里三人对视一眼,然后风辰雪道:“空昭你留在这,深意我们上去。”
“嗯。”淳于深意话音未落人已飞出,也照着兄长的法子攀过石壁,落在树梢,再几个起纵落在淳于深秀旁边的树梢上。
风辰雪足下一点,人便跃起数丈之高,然后脚尖在石壁上一点,人再次跃起数丈,随即袖一扬,三丈长的白绫飞起缚在一根树干上,她借力一拉,人便高高荡起,半空中身形一纵,然后盈盈落在淳于深意旁边的树梢上。
两人立于高高的树巅,顺着淳于深秀指着的方向看去,都看到了远方半空上扬起的黄尘。
“尘土扬德那么高,隔得这么远都可看到,定是有大军奔行!”
淳于深秀目视前方,脸色少有的严肃。
“嗯。”淳于深意也点头,他们兄妹俩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自然能看出半空中黄尘扬起是怎么回事。“看方向乃在我们后边,以直线距离来看大约相隔四、五十里的样子,而以路程来看,则是百多里。”
“这山矮子们的动作可真快!”淳于深意说着便往山下跃去,“怎么也得赶在他们前头回到丹城。”
“嗯,”淳于深秀跟着往山下跃去,一边还扬声喊道:“孔昭快收拾,我们上路!”
风辰雪移受再看了一眼,然后也飞下山去。
树荫里孔昭一边收拾一边问道:“怎么啦、。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山矮子的军队已快赶上我们了。我们当然要快。”淳于深意答道。
只是吃了一顿午膳,不过是几件餐具,所以很快便收拾好了。
“好了,你们快点。”淳于深秀跳上马车催促车下的三人快上车。
淳于深意与孔昭爬上马车,却见风辰雪立于一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辰雪,走了,你还站着干么?”淳于深意唤道。
风辰雪抬头,看了看三人,然后道:“我们分两路吧。”
“嗯、。”三人一愣。
“我们即使不休不眠地赶到丹城,那也于事无补,因为山尤大军必是后脚跟到,丹城根本来不及部署。”风辰雪答道。
淳于兄妹闻言一想,确实如此。
“那你说分两路是如何?”淳于深秀问她。
“深意你与孔昭马车先行直奔丹城。”风辰雪目光看一眼淳于深意与孔昭,然后向淳于深秀,“你与我则留下设法阻一阻山尤大军,能拖他们一两天也是好。”
“啊?”淳于兄妹一愣。
片刻,淳于深意道:“两个人如何阻得了千军万马?那只会白白送性命。”
“姐姐?”孔昭亦紧张地唤一声。
淳于深秀倒是没说话只是看着风辰雪,脑子里想起秋意亭最后交代的那句话。
“只是设法阻挠一下,又不是去拼命。”风辰雪却是神色平静地道。
淳于深意沉默,片刻后道:“辰雪说的也有理,若能让山尤大军迟上几天,那么丹城便可有时间作准备。”她抬头,看着风辰雪,“只是这是由我与哥哥去做,你和孔昭回去丹城。”
孔昭闻言不由讶然看向淳于深意。
风辰雪却对于淳于深意摇摇头,道:“我已决定,莫要再争耽搁了时辰。”转头看着孔昭,“替我理几件衣裳,把琴也给我。”见孔昭眼中流露不愿与忧心,伸手摸摸她的头,道:“放心,你先区丹城等我,我会去接你的。”
孔昭听得这话,看着风辰雪,片刻,她点头,“嗯,我知道,我在丹城等着姐姐。”说罢她进了车厢,不一会儿便一手抱着琴一手提着两个包袱。
风辰雪接过包袱与琴,另一个包袱孔昭却递给了淳于深秀,“这是你的。”
淳于深秀接过,一笑致谢。
“辰雪……”淳于深意依旧觉得不妥,先要再劝劝。
风辰雪转身看着淳于深意,道:“莫要担心,我会与神秀平安回到丹城的。时间紧迫,快上路吧。”
她那种平静的姿态好像并非去阻挡千军万马,而是要巡视千军万马的从容优雅。
淳于深意看着不由得心神一定,然后看向哥哥,想知道他的意思是。
一直沉默着的淳于深秀此刻点点头,道:“我会照顾好辰雪,你与孔昭快上里,一路上自己小心。”
见兄长如此说,也确定时间紧迫不容迟缓,所以淳于深意也就不再坚持己见。
“孔昭你坐好了。”她将马鞭一握,然后狠狠一甩,骏马顿撇开四蹄飞奔而去。尘土飞扬里,远远的传来一句话,“哥,辰雪,我与孔昭先去丹城备上好酒等你们。”
淳于深秀与风辰雪目送他们离去,直等马车不见了影子,淳于深秀才看向风辰雪,问道:“我们要如何阻挠山矮子们?”
风辰雪转身看向对面的山,道:“我们先到那山上去看看。”说罢身形一动,便往山上飞去。淳于深秀跟在她身后。
两人在树梢飞纵,很快便到了山顶,立于山巅,跳目远望。
看了一会儿,淳于深秀道:“这前后几十里都是平地,最高的也只是一些两、三丈高的树坡,连个险处都没有,我们怎么阻挠山矮子的军队?”
“我们脚下不就是山么?”风辰雪答道。
“是山,可不高不险,而且你看下面的路,虽不是很宽敞,但可通行马车,也可以四、五人并肩而过,没法做到一人当关万夫莫过。若我们能有……嗯,只要给我四百人,便可在此设伏,可我们只两人,即算可以以一敌百,也没办法挡他们千人万人。”淳于深秀皱着眉头道,说完了他又扫视着脚下踩着的山脉,然后叹气,“我们长着地势,若从高出以巨石砸下,那倒也是威力无穷,而且巨石落下还可挡路,只是这山上连几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风辰雪听得不由转头看一眼淳于深秀,然后清眸中隐隐漾起一丝笑意,道:“用不着那般麻烦。”
嗯?淳于深秀移眸看她。说实话,他虽是赞同了与风辰雪留下阻挡山尤大军,可心里完全没底,毕竟他们仅有两人,去阻挡人家千军万马,那完全是以卵击石。但是……这又是不得不为的事。
风辰雪目光望向对面,那里是一片松树林,连绵足有数里远,与此山中间隔一条宽约一丈多的大路。她身一转,望向山的背面,背面的山下是一条大河,自北而来,往东而去,河水滔滔,蜿蜒千里。“以脚程估算,山尤大军到此正是昏暮之时。”
“嗯。”淳于深秀点头。
风辰雪一转身,往背望去,然后手指前方,道:“那边有城廊,相隔不过十来里,我想大军必不会在此扎营,而是去那里在城外过夜。”
“嗯。”淳于深秀再点点头,“大军远征,为节省随军粮草,沿途经过城镇之时,必是就地征粮。”
风辰雪再道:“你我离开山尤国都之时并未听闻大军出发之事,这定是从我们经过的某城出发的一支前锋。”
淳于深秀闻言,再细细思索,觉得有理。以他们在山尤国都里遇到来山尤结盟的采蜚大将来看,那时山尤与采蜚虽已密谋,但应该还未下旨出兵。而他们自动身以来,为赶回丹城,可谓日夜兼程,因此,即算山尤是在他们启程之日便下旨,哪么领旨的大将必也要几日准备,其再快也不会快过他们。所以以后面这一支军队必是驻扎在沿途某城的守军,接旨后即刻出发,因此才会赶上他们。
“你身上有带兵器吗?”风辰雪忽然问他。
淳于深秀一听她这话顿时一僵,转头看她,脸都有点发绿,“我……我的刀给留在了马车上,刚才太匆忙都忘了要拿下来了。”他满脸懊恼,然后开始全身上下翻找,突然他大叫一声“有了!”然后从绑腿上掏出了一柄六、七寸长的匕首,“这是那晚和深意在山尤国都里去玩的时候瞅着锋利的便买下了。”
风辰雪看着他手中那柄匕首,眉尖跳动了一下,然后道:“你去砍三十二株两人高的树,砍完了都搬到南面的山脚下去。”
淳于深秀呆了呆,挥了挥手中的匕首问道:“要用这个?”
风辰雪跳下树梢,丢下一句,“你用手折也行。”
淳于深秀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不会比刀子更快,脚下一点,跳下树,追问:“为什么要砍树?”
风辰雪却没有答他,而是寻了一块稍为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然后从琴囊里取出琴,置于膝上,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弹琴。
淳于深秀等了片刻都没得到回答,只得摸摸鼻子砍树去了。若是换作别人,淳于大少不是摔袖走人,便是一拳砸过去,可是眼前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何,似乎她说了什么,别人只能顺从而不能违抗。
他在树林里寻着两人高的树的时候,听得山巅传来一阵清扬的琴声,那琴曲闻所未闻,如仙乐般优美动听,原本的一点紧张与烦忧顿都飞走了,心情一下变得十分的轻松。于是他便在这美妙的琴声中砍树,也不知是心境使然,还是这琴曲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他只觉得身轻如燕,四肢敏捷,手中匕首随意一挥,那树便倒了,于是一个时辰内,他便砍足了三十二株两人高的树,然后一一搬下南面山脚。
“已好了。”他在山下扬声叫道。
山上琴声顿止,然后便见一道素影腾空跃起,在一片青翠之上飘然而下,衣袂飞扬,仿若是天女御风而来,看得他有瞬间的怔然。
山临路的西面是十数丈高的光秃秃的石壁,东面临着宽宽的大河,南面接着平地,一道斜坡而上,长着高低不一的树木。
风辰雪站在树梢扫视了一圈,然后飘身到入山口,将手往一处一指,道:“这里插下一株,入土两尺。”
“嗯。”淳于深秀提着一株树走过,双手合握树干,然后运力往下一插,树便牢牢立在土里。
“这个地方插一株,入土两尺八。风辰雪再指向另一处。”
淳于深秀依言行事。
然后两刻钟的功夫,三十二株便全部插好了。
与风辰雪立在上方山腰上,看着方才插下去的树,只是看的一会儿,淳于深秀隐隐觉得头昏目眩,赶忙移开目光,等晕眩过去,他终忍不住问风辰雪,“这是干什么?”
“这山东西有河,西面有很高的石壁,而山尤大军是从南而来,所以我们藏身山上可保东、西、北三面安全,只这南面并无屏障,任何人都可轻易从此面上山,所以我在这里补个小阵,让山尤人不能从此上山。”风辰雪答道。
“哦。”淳于深秀虽不爱读书,但毕竟出身官门,又曾战场多番厮杀,对那些奇门阵法即算未涉足但也有耳闻,他看着那些他亲手插下去的树,片刻,又问:“你布的是什么样的阵?”
风辰雪略略沉吟,才道:“前朝息王精于布阵,他创的‘修罗阵’我曾自一本书上看得,此阵奇诡能惑人心智,只是……”她微微一顿,然后才道,“顾名思义,此阵名‘修罗’,乃是说迷阵折便如入修罗地狱,神智丧尽,死状极惨。所以我稍作改动,布在这入山口,并非要取性命,只要阻挡他们上山即可。”
淳于深秀闻言顿露反对之色,道:“这些山爱子们杀了又何妨!况且他们可是要去攻打我们皇朝,等他们到了丹城,还不知要杀多少人,能在这里杀了他们不是更好?!”
风辰雪转头看他一眼,骄阳之下,英秀的青年眼神冷酷而锋利,她不由一怔,转念一想却又明白,他生长在丹城,已许多次与山尤人厮杀,必是从小即目睹战事的残酷与血腥,所以才会如此的痛恨山尤。她移首,目光望向南边,淡然道:“他们是战士,战场之上无论怎样死都是死得其所,不该在此死的不明不白。”
淳于深秀听着这样的话不由一愣,但这并不能说服他。“我只知道,他们不死在此处,到了丹城,必会死去更多的皇朝士兵与百姓!若能在此杀了他们,无论任何手段,我都会用!”
风辰雪听着他的话,既未动摇,亦未恼怒,只是沉默的目视前方,而淳于深秀则眼睛一动也不懂的盯着她。
半响,她才平静的开口:“予兵法也好,予朝政也好,我所知甚少,所以我的所思所行并不一定是正确的,只是我喜欢按自己的所思所想而行。”
嗯?淳于深秀微愣,不解她何以忽出此言。
“我布的这个阵,甚至我们等下要阻扰山尤大军前行,这都只算是不入流的小手段,我们俩并不能真正的阻止山尤大军去攻打丹城,同样我们俩也不能打败山尤大军,所以我们只要能拖延他们一两天即可,因为我们只要赢这点小小的好处,我们也只能赢这一点小处。而我们即算在此杀一些人,却予大局无丝毫影响。况且……”
风辰雪转头看向淳于深秀,一双眼眸无比的澄澈,仿似远古沉静的湖泊。
“古往今来,有无数的聪明人,他们善使阴谋诡计,也因此而达到目的,可是纵观历史,那些阴谋家又何曾有真正大成功的人?因为使阴谋诡计的人往往只能赢在暗处赢些小利赢在一时,要赢大局赢长远者必要有更为宽广的胸怀与更为深远的目光。”
淳于深秀一震。这样的话,他从未听过,亦从未想过在他的认知里,杀敌之时要毫不容情好不容缓,只要能胜勿需在意手段,却从没想过,何为小利,何为大局。瞬忽间,他心底里生升起一股敬意,就如同秋意亭站在他面前的一般。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她站在一个比他更高的地方,看到了比他更远的地方。
“山尤人是凶残而贪婪的豺狼,你若以孤之狡诈对付,顾然胜它一回,可它下一刻必以更狡诈凶狠的手段来对付你。所以,要赢便要彻底的赢,我们的疆土必它们更辽阔,我们的国力比它们更强大,我们的财富比它们更多,我们的技术比它们更精妙,我们的百姓要比它们更聪明、强健,我们的军队必它们更威猛雄壮……就如百兽之王的猛虎雄狮,从身体到力量到气势完完全全的压倒豺狼,让它们从心底里害怕、顺服,那样才是真正的 、绝对的胜利。”
风辰雪的声音平静不起波澜,甚至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可她的话却防如暮鼓晨钟,如此的有力而洪亮。淳于深秀看着她不能移目,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欣然点头。“我听你的,我要在战场上杀的山爱子们片甲不留闻风丧胆!”
风辰雪闻言,唇角微微一弯,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然后转身往山上走去。
淳于深秀跟在她身后,走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一事,当即开口问道:“既然布下树阵即可阻止他们上山,那你便也在路上布下树阵,让他们没发过不就成了?这样不就等于阻挠了他们前行?”
风辰雪却摇摇头,道:“我们摆的几株树只能是阻挡几十人或上百人而已,是无法阻挡千军万马的,之由以千军万马布阵才可困得了、杀得了千军万马。”
“喔。”淳于深秀点头。
两人回到山上,查看了一下各自的包袱,孔昭倒是给他们留下了四天的干粮,还有火石及一水囊的水。于是淳于深秀又去摘了些野果,又去砍了一株竹子,然后去东面山下的河里洗净了野果,又以竹节装了四日的水,一起提回了山上。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时,风辰雪便跟他讲了阻挠山尤的法子,听过之后,淳于大少长大了嘴久久合不上。
九、琴鸣鬼啸吓千军(下)
当金色的朗日转为绯红,再当云霞一点一点收敛艳光,天色渐渐趋暗,铁蹄之声已清晰传来,不过片刻,边已见铁甲铿然的山尤大军。夕暮下,铁甲黝亮,骏马高大,数千骑浩荡奔来,扬起滚滚黄尘直上半空,气势及其雄壮。
当那支雄武的队伍驰入山下,霎时,琴声响起,紧跟着一阵桀桀的怪叫,跑在最前的十数骑只觉得心头一寒,未及反应,便一头载到地上,一动也不动。
跑在后面的几骑见此顿现诧异,正想下马查看,“铮铮”琴声有响,然后一阵阴森可怖的怪笑响起,如同九州地狱传来般,令人寒毛直竖胆颤魂惊,然后“碰碰”又是数骑一声不响的栽倒在地。
这一下,后面的骑兵顿纷纷勒马,引得整支队伍都停下来,还有的勒马不及,一头撞上了前边的同伴,有的摔下马,有的马儿叫,小小混乱了一下。
“为什么停?”有头目跑上前来。
前方的士兵皆神色惊惧地看着刚才还好好的此刻却倒在地上如同死去一般的同伴。
“他们…………刚才忽然无缘无故的倒了下来。”友人指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士兵道。
“刚才好象听到有一声怪笑声,还有琴声。”有人则惊慌的抬头看向四周。
头目下马,察看地上的士兵,却发现读还有呼吸,但人已毫无知觉,而且眼角、口、鼻都流出一道殷红的血线,视之可怖。
“大人…………他们是怎么啦?”有一名士兵大着胆子问一句。
头目并不能看出是什么原因,虽然心中有疑虑,但依旧神色镇定的回答道“不过是奔行太久天气又热,所以有些中暑,然后吩咐道,扶他们上马,继续赶路。
“是。”
有骑兵下马扶起地上的士兵架上马,然后头目一马当先,领着众士兵稍稍放缓速度,再次上路,同时眼观四方,耳听八方,警惕着周围。只是才跑不过两尺,琴声再响,伴着几声悍唳的如同狂暴野兽的吼声,然后连头目在内七、八人从马上栽到在地。
这一下,骑兵们顿惊惶失措,皆勒马不前,一个个恐惧不已的看向山上,而有的则下马去将头目与同伴拖回,见他们眼角、口、鼻流下鲜红的血线,更是惊惧交加。
“快,快去报告将军!”有人喊到。
于是有人快马回驰去禀告后方的将领,而余下的人不是后退,便是守在原地不敢动弹。
天光渐渐敛去,暮色已浓,四周变得暗沉,然后那似人似鬼似怪的阴森可怖蓦然再次响起,令得那些恐慌的士兵们更是惶惶不安,甚至还有人打马往回跑去,更有的哆嗦着叫嚷道“是不是遇上幽林鬼魅了?”
忽然,后面的骑兵兵分两边让开,然后一名身披银甲,眼睛细小,上唇上留着一撮胡须的中年男子骑着马上前来,身后数骑相拥。显然报信的人已将刚才情况相禀,是以他目光一扫地上那些士兵,然后抬首望向山上,大声喝道:“是何人装神弄鬼,给本将出来!”
他喝声一止,山上顿有“嗷嗷嗷!”数声阴部森冷的吼叫响起,大热天里却让山下众人脊背生寒。
那笑声响了一会儿便止,四周再次沉入幽静,但山下的士兵们已是气势全无,心头尽是恐慌。
“将军,你看众兄弟都是无缘无故倒下的,而且口、鼻流血,是不是有鬼魅生怪?”有人忍不住猜测到。
那银甲将领眼一瞪他,厉声喊道:“大胆!竟敢谣言扰乱军心!来人,拖下去打三十军棍!”
“将……将军,小人只是猜测……”
可银甲将领将一挥手,顿有两人上前掩住那人嘴,将之拖了下去。
然后银甲将领凝视山上片刻,手一伸,“把本将的弓箭取来!”
立时便有人取了引箭奉上。
将领搭上箭,将弦拉得如同满月,“嗖!”的一声,一支鉄箭疾速射出,迳往山上飞去。
山下众士兵借仰首观望,却只听得“嗤嗤!”箭透过枝叶的声响,然后山林在此沉寂。
这……
众士兵还在忐忑不安之时,那银甲将领已其实泠然的大声喊道:“勿需惊惧,那装神弄鬼之人已被本将射死!”说完他将弓箭往马上一挂,一挥手,道:“众儿郎,随本将来!”话音一落,他马鞭一甩,便往前驰去,前后左右四位亲随拥护奔行,后边众将得令自然是纷纷策马相随。
眼见那银甲将领在亲随的拥护下奔行了数丈之远,猛地,一缕琴音从天而降,山下士兵未及反应之时,那琴音已如利针一般刺入耳中,顿时耳痛脑鸣,无法承受,不由都捂耳抱头,而身下马匹已厉声嘶叫狂躁不已,有的马匹更是疯狂跳跃把背上的士兵狠狠甩在地上,一时间,只见人仰马翻,只闻人叫马鸣,混乱一团。
那银甲将领亦是耳中剧痛脑中轰鸣,但身为将领,他依旧理智镇定,一手勒马,对着山上厉吼:“本将奉王命出征,山上何人,速给本将滚回来!”
可就在他吼完之时,众士兵便见他们的将军口吐鲜血,从马上一头栽到地上,而护在他周围的亲随亦是不声不响的倒地。
“将军!”有人偟叫。
“嗷嗷嗷!”那古怪暴戾的吼声再次响起,而琴音不止,如哭如泣,如诉如怨,在暮色里,防如厉鬼阴魂哀叫不已。然后在琴音所到十丈之内,马背上捂耳抱头痛嚎的士兵本一个个如同木偶般摔下马,顷刻间便已倒下上百人。
“这山上必是有鬼魅作怪,我们快退后!”有人惊恐大叫。
此话一出,众士兵能动弹的无不鞭马后退,而无法动弹的便在可怖琴音与暴戾的怪吼声倒地不起。
终于,当他们推出二十丈之远时,那琴音与吼叫猛然停止。
过得片刻,已退远的士兵们稍稍回神,看着前方路上那些无声无息倒地生死不明的同伴,无不是神魂惊颤。然后都转头看向被几名士兵抢回的将军,胸前的银甲已被鲜血染红,而且与先前那些倒地的士兵一样,眼角、口、鼻都流下一道血线,将一张脸染得及其可怖。
“将军!将军!将军!”许多士兵围上前去。
只是任他们如何叫唤,那银甲将领却是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一般,只有鼻间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一时间众士兵无不是六神无主,都把目光望向了副将。那副将因跑在队伍的中部,幸免于难,但刚才情景亦一一在目,他并不知到底是何因而令得将士们无缘无故的倒地不起,但也知此刻再往前行,必又有更多的受难,因此他沉思片刻,然后道:“此刻天色已暗,我们暂退三里扎营,明日等将军醒来再做打算。“
众将士自然从命,于是大军退后三里,扎营休息,只是这一夜,甚少有人安心睡好,一个个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就不知何时又会响起那琴音与鬼笑怪叫。
第二日,那些昏迷的士兵二将军并未醒来,依旧如同昨日一般的毫无知觉,而且昨日已帮他们擦净脸上的鲜血,但今日眼角、口、鼻处又流下了血线,令看得人心头更胜惧意。他们要昏迷多久?还就是这样昏沉中流血而死去于是,军中笼罩着一股极度恐慌的气氛。
那副将见此亦是心惊,更不敢冒然行动。一直等到朗日高高挂之时,他才领着十几人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前往山下查探,但隔着二十多丈便停步,昨日倒地的未及带走的士兵依旧一动也不动地倒在原地。
今日艳阳高照,是以他们清清楚楚第看到躺着的士兵的不远处有几个很奇怪的脚印。那脚印前后左右似一圈一般排着,数一数竟然是八个,而且每一个脚印都有是个人的脚大,每一脚都有七只脚趾,入地足有尺深。
“难道……难道是屏蓬兽?!”有人惊恐的叫道。
当“山上藏着屏蓬兽”一话传遍山尤大军之时,数千士兵顿打扮惊恐。
那副将非十分有才干的人,也不是很有胆色的人,自从看了那脚印后,他心里也是半惊半疑,可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不敢拿数千士兵的性命作赌注,就怕再前进行时便会如同将军与那百多名士兵一样昏迷不醒。于是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采取保守之噶法,派人回八十里外的斗城找巫师。
大军原地休息。
那一日,数千人便眼看着朗日当空,又眼看着夕阳夕下,最后日暮降临。
第二日,午时,才见一行奔驰而至。
从斗城请来的巫师到了,还带着二十头黑山羊,十头肥猪。
当日下午,山下篝火燃起,二十坛黑山羊的血,十坛猪血全都齐齐摆在山壁 之下,画着符信的白色蟠旗在夜风中飘荡,更添鬼气。巫师在以符阵布置的法场上摇着法器一边走动一边念念有词。
半个时辰后,巫师尖声大叫,然后拜倒在地,接着起身,围着法场跳了一圈,然后收功。
“吾方才已与神兽通言,请它享用献祭,它已答应吾明日即放大军离去。”
周围的士兵闻言顿然放心,纷纷拜谢巫师。
第三日午时候,果然,将军与那些昏迷的士兵都醒过来了,除了有些头晕,四肢无力外,皆对巫师感激不尽。
醒来的将军闻得副将将这几日的事禀报过后,久久沉默不语,然后出帐看着三里外的那座无名小山目光深沉。
到底是人为?还是真有异兽作怪?可在这样的无名小山上会有只存于传说中的异兽?
他沉思许久,然后吩咐一名前锋校领一百名士兵从南面山脚上山,并且将那些宰杀的黑山羊带上,说是将献祭亲自送上山去给神兽,这样神兽才会感他们诚意而不在攻击他们。
前锋校从命,领了人去,谁知走来走去都在山脚下打转,而且山上又穿来了的琴声与鬼啸,吓得士兵们心慌魂惧,最后巫师又在山脚下做法,然后其亲自入山,一边走一边洒羊血,这样洒出了一条血路才将前锋校他们救出。
于是,众将士对神兽更是心存敬畏。
当日深夜,在巫师说神兽已睡着之时,将士们用布将马蹄全部包了起来,然后数千人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往山下走去,这一回,山下没有再响起琴声与鬼啸,全都平安通过。
当将士们通过了山下,走出二十丈之际,银甲将领喝令停步。
“弓箭手听令!
顿时,无数的弓拉起,每一支箭上都燃着火。
“射!”
银甲将领手中火箭飞射而出,身后无数火箭相随,如同星雨一般飞落山上,几乎在眨眼间,山便烧了起来。
望着二十丈外那照亮夜空的火光,银甲将领阴森一笑。无论是真的有屏蓬兽也好,还是装神弄鬼的人也好,这一把火绝对可以将山上的一切都烧成焦炭。
“走!”他一声令下,铁骑在夜色里疾速奔驰,将那一片火光远远甩在身后。
而山上,淳于深秀与风辰雪却在火海里急速飞跃,一边躲避火舌,一边往山顶而去,翻过了山顶,东面一条大河,便是他们的生路。
夏日里,又连番艳阳晒射,山上的枯枝、落叶被晒得干燥异常,那火是一点着,火势漫延得极快,几乎是跟着两人跑。跑到山顶,往下看,淳于深秀咬牙骂了一声,然后叫道:“来不及了,我们直接跳河里吧!”说完他闭上眼睛便往下跳去。
风辰雪看一眼下方,山腰里火势迅速漫延而上,他们已无法下山,只有跳河一途。
当下把琴往怀里一抱,提起纵身,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身子极快往下坠去,当听得河水“砰!”的一声巨响之时,知先与她跳下的淳于深秀必已是落水,于是睁开眼睛,果然离河已不过两三丈,她瞅准了河岸,以最后一点余力把怀中琴往岸上一抛,然后全身失力,“砰!”的也坠落河中,溅起大大的水花。
河水卸去了两人的下坠之力,但两人亦因这一冲而暂时的晕眩,全身无法使力,只能顺着河水漂流。等到了河水冲力不那到大的河段时,两人才渐渐回转神来,四肢也慢慢有了力气。
淳于深秀自河里站起身来,才发现河水深及大腿,大一抹脸上的水,便往前后张望,不知风辰雪被冲到了哪里?这一张望,忽然发现前方河面上顺着水流漂浮着密密长长的黑发,然后在那黑发之中漂浮着一张有着空洞的面皮,阴暗的山影之下,仿佛是水鬼悄悄前来。
淳于大少天不怕地不怕,但对鬼神还是有着敬畏的,所以……
“啊!!!”
一声惊恐至极的吼叫惊起夜鸟无数,嘎嘎嘎嘎自夜空中飞过。
“你吼什么吼。”
一道清泠如水的嗓音响起,然后被惊吓得腿软而一头栽倒河里的淳于大少只觉得颈后一紧,然后被人提出了水面,而那声音是熟悉的,于是淳于大少悄悄睁开一道眼缝儿,这一看,顿时眼睛呆了,魂也飞了,腿又软了,人便再一次栽倒河里。、
风辰雪提着淳于深秀的衣领,随手一甩,便将他甩上了岸。然后一转眼便看到了河面上漂着的面皮,想来刚才坠入水中时冲力太大,面上的面具便给重脱了。于是手一吸,将面皮抓在手,这才发现面皮已被划破了好几处,想来是刚才山中慌不择路地飞奔时被树枝划破的,不由得暗暗可惜。这样精巧的面具实不容易做,那位朋友总共也才做得两张,一张自用,一张给了她,这下划破了,她可再没得有了,以后出行便没这般方便了。
“咳咳咳咳……”岸上被呛了两次的淳于深秀正咳得晕头转向,一抬头,便见河里走上来的人,不由傻呆呆问道:“你是谁?”
眼前的女子全身尽湿,乌墨似的长发披了一身,淡淡的月光洒在她身上,那些从发上、衣上滴下的水珠折射这点点晶光,如珍珠滚落,衬得那人仿似是月中走下的天女,又似是从这水里走出的精灵。可是……最重要的是她有着一张他完全未曾见过的、清美绝世的面容!
风辰雪听得他的话眉尖儿一跳,然后看了看手中的面具没有理会他,自顾走上岸边。
那张面容虽是完全陌生的,可刚才那一跳眉的忍耐,那一瞥眼的淡漠,却是极为熟悉的,于是淳于深秀试探地唤一声,“辰雪?”
风辰雪一边拧着衣上的水,一边抬眸看他一眼,算是默认。
见她没有否认,淳于深秀顿时放下心来,转而又惊起的叫道:“你怎么是这样的?”
全身湿淋淋的,虽是夏日,但夜风一吹,倍添凉意。
“去,捡些柴来生火。”风辰雪皱着眉头看着身上的湿衣裳。
“你冷?”淳于深秀也跟着去看,一眼之下顿时脸一红,赶忙转身捡柴去。
夏衣里衣着淡薄,此刻着水,便紧贴肌骨,那修长的玲珑躯体一览无余。
只不过淳于大少检柴时总是想着风辰雪的那张脸,心里又是惊奇又是疑惑,还有些乱纷纷的不知是些啥。等他捡回柴,风辰雪亦去拾回了琴与包袱。琴早早被她抛至岸上,是以未曾沾水,完好无损,只是两人的包袱都被水寝室了,好在包袱里的火石以油纸包着,生火不成问题。
等火烧起了,两人便将包袱里的衣裳全取出来,一件件的架在树枝上烘烤。
烘着衣裳时,淳于深秀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看向对面,桔红的火光下,对面的女子仿似琉璃雪玉,华光流溢清美无垢。
“我以前戴着那个面具,你此刻见者的是我的真容。”见淳于深秀老是看着她,风辰雪只道他是奇怪她的面容不一,便解释了一句。
“喔。”淳于深秀点点头,然后神思渐渐从最初的震撼与惊艳中清醒,“你那个面具难道说人皮做的?”他以前有听母亲说过,江湖上有易容高手可以以人皮制面具,精巧无比,戴上后与常人无异。
“不知道。”风辰雪捡起丢在一旁的面具,“以前的一位江湖朋友送的,只可惜刚才跑得太急,被树枝划破了,以后不能再用了。”说罢手一抛,那面具便抛至河里,然后随着河水漂远了。
淳于深秀看一眼河里,想起初看道河面上漂浮着面皮时的感觉,不由道:“前头刚吓完山矮子们,后头我便被吓个半死,报应来的可还真快。”
风辰雪闻言想起刚才淳于深秀的反应,亦不由得抿唇浅笑,看得对面淳于大少心头一荡。暗想这等美人世间无双,倒想不到他能有此艳福,可与她隔火相对,而且还可与她一路相伴。只是她明明生的这般好看,干么要戴着那面具?女子不都是希望自己越美越好吗,她为何反要遮了自己的美貌?
虽然淳于大少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但也没敢当面问风辰雪,而是道:“前两日你没空理会我,这会儿我们都闲着,不如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你哪么肯定装那什么屏蓬兽便可阻山矮子们?”
“你转过身去。”风辰雪却没理会他的问题。
“嗯?”淳于大少愣了下。
“转过身去。”风辰雪起身。
淳于大少看她那摸样忽然间明白,赶忙转过身去,只是一张脸不知怎的火烧似的烫,耳边听得身后悉悉索索的身声响,鼻端乎闻得一缕似兰非兰的幽香,不由得心头一震,脑袋差一点便转了过去,赶忙一拳捶在胸口,剧痛顿令脑子里那些念头全消了。
“我以前看过一些关于山尤的书。”身后传来风辰雪不紧不慢的声音。
淳于深秀听着,想她是否已换好了?可又不敢转头。
“山尤人极是敬畏神鬼异兽。这屏蓬兽便是山尤人极为畏惧的一种具有异能的怪兽,言其‘长着双头八足,左头叫声如琴鸣,右头吼叫如鬼啸,鸣叫之时,其音摄人神魄,喜食人之鲜血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