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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穿越山寨驯蛮郎》》 · 龙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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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山寨驯蛮郎》

作者: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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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山贼误抬豪奢轿 美嫁娘惊入群狼寨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首发,日更中,请大家支持!

气氛有些怪。呃……好吧……是非常的怪!

这里是群狼寨。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山明水秀、闲花碧草的好地方。确切的说,这里是地地道道、千真万确的山贼窝!

山贼窝该是什么样儿的?该在宽敞的大厅上挂上斗大金字的聚义堂牌匾?正中该是摆着四平八稳的一把大交椅,上头还铺着虎皮?然后又该在交椅后头挂着猛虎下山图?还该配上一付“忠昭日月凝豪气,义薄云天聚好汉”的对联?

该是不该,普通老百姓谁知道啊!不过……应该不是眼前这个样儿。

这大厅也叫聚义堂,看起来是很宽阔,可是……也未免太“空旷”了。别说什么大交椅、虎皮、对联是一概都没有,就连聚义堂三个字的牌匾也只有两张巴掌那么大!上头的字是用刀直接刻在一块不知从哪里截下来的、残缺不全的木板上!陈旧的木板有些开裂,再加上那字刻的歪七扭八、架构混乱,不把眼睛凑到一尺之内分辨上半个时辰,只怕谁也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聚义堂”的牌匾。

大厅的门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用一块烂木板挡着,而这块木板的另一个用处是在夜里成为床板。

左边的墙上砖都松了,破了一个小洞。而屋顶上的瓦,几乎没剩几块了,又都是碎裂不全的,于是成了抬头就能看得到太阳月亮的大洞。地上的地砖,早就踩得坑坑洼洼、高低不平了。山里风大,从那洞里灌进来,盘旋着,大堂里不但不比外面暖和多少,还会产生呜呜的声响,就如同野兽在夜里饥饿的低声嘶吼。

这情况算得上怪异吧?不过,这绝不是最怪异的部分。

最怪的地方,就在这残破的大堂中间。那里赫然摆着一顶精美绝伦、华丽无比的大红花轿!

“如今,事已至此,该当如何?”一个沉稳的男人声嗓打破了沉淀已久的安静。

“大哥,依我看……”另一个声音慵懒的缓缓说着,语气凉凉的,很有些看热闹的意思,“既然是勇老三自己闯的祸,就该让他自己承担,自己解决。”

“别、别、别……”被称呼为勇老三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此刻快把一双熊掌似的大手甩掉了一般,像是吓坏了似的眼睛瞪如铜铃,黑黝黝的脸膛儿透出紫红色,额上汗似豆大,看了看第一个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又转眼珠儿看定第二个说话的人,慌忙揭开厚厚的嘴唇,咧嘴赔笑说道:“二当家,您就饶了小的吧!小的是、是……”他有些语塞,抬起砵大的拳头,咚的一声敲在自己脑袋上,却似不觉痛,挠了挠头,继续说道,“咱不是故意违反寨规的……小的就是猪脑子呀!小的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说道猪油,他舔舔自己的嘴唇,有些为难的道,“大当家、二当家……你们也知道。我勇老三就是胃口大。咱们寨里,这都大半年没开过荤了。我……我……我……我也是一时胡涂……”

“啪”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厅里唯一一张还能坐人椅子,就这么被掌力捏碎,裂成了几半,惨兮兮的散了满地。原本坐在上头的男人已赫然起身,黑色的劲装衣裤包裹着孔武有力的高大躯体,显得蓄势待发,俊朗的面孔绷紧,英挺剑眉拢起怒火,深幽乌黑的双眸也透出寒光,语气严厉如冰刀霜剑,质问道:“所以你就敢违背寨规,抢个女人回来开荤么?”

此人正是群狼寨现在的大当家,名叫靳磊。人如其名,性子如石头般冷硬固执,寨中人个个对他敬畏有加。

勇老三忙拼命甩头,却挺起胸膛大声道:“大当家!您……把咱当什么人了?我说的开荤,不是您说的那个荤啊!”他快步冲到大红花轿边,指着轿衣,道:“您看看这个!”又指了指轿顶四周垂下来的串了珍珠和水晶的大红丝绦,还有雕着繁复花式的轿杠,“还有这些跟这个。这些能换好多钱吧?够咱们买几斤肉,几只鸡,大吃一顿不?”

“呵呵呵呵……”寨中的二当家靳淼的清朗笑声轻飘飘的传过来。

只见他懒懒的踱步过来,穿过众人,玉面含笑,朗目清幽,虽是一袭布袍却是一身慵懒又清雅的悠然风度。他走到轿边,到了勇老三面前,拍了拍那粗鲁汉子的肩头,开口道:“你还是真有几分眼光。这轿衣可是最上等的杭州织锦配上正宗苏绣。你看这牡丹花……啧啧……这可是金线!光这一片小叶子就用套针绣了上千针,不然哪有这般好看的颜色过渡?还有这轿子……红木做的骨架,花梨木雕的花窗,紫檀香木贴面儿……正宗的八台大轿!光这轿衣少说也值上百两,再加上这轿子……别说几斤肉几只鸡,就算买上几头猪十几篓子的鸡鸭也用不了,若是换成粮食,咱们寨子能人人都能吃上一年半载的饱饭了。”

“百两?银子?真……真的?”勇老三不敢相信的问,见靳淼点头,然后咧开大嘴笑开了。

周围的人也开始高兴地讨论起来。小葫芦一听肉和鸡鸭就开始咽口水了。

二当家的说法给他们壮了胆,有人帮腔:“大当家、二当家,勇三哥是真没想到这轿子里还有人。咱们就是看这轿子挺好,能换钱,所以才跟勇三哥扛回来的……”

“是啊是啊!”勇老三猛点头,“咱们没想抢东西!红事白事不抢,老弱妇孺不抢,正经商人不抢,穷苦百姓不抢!老当家定下四不抢的规矩,咱们记得呢!谁不知道咱们群狼寨只劫不义之财。但是,我跟大老杨和小葫芦几个到的时候,花龙寨的人已经动手了。不该死的也已经死了好几个,能跑的也都跑了。要不是咱们动了手,死的人更多,说不准这轿子里的新娘子早就让花龙太岁给抓去当压寨夫人了呢!小葫芦,你说是不是?”

“正是呢!”被唤作小葫芦的少年接着道,“那些送亲的人不但不感激咱们救了他们,还像见了鬼似的呼啦啦都跑了。几大箱的东西都让花龙寨的人抢走了。就剩下两个人家丢下的包袱和这顶轿子。我们才抬了回来。这个轿子又这么好看,咱们也没多想啊!谁知道里面能还有个人呢!”

“对啊对啊!”勇老三接过话头,嘟囔道,“哪有女人见了这阵仗还能坐在里头,不喊不叫,也不逃走?轿子上手,一点儿都不压肩,哪像是里头有个人的分量?咱们又怎么能知道……”

“大哥,我看他们说的是实话。”靳淼说道。

“人怎么办?”靳磊语音低沉的问。

靳淼略作思索,道:“大不了这轿子咱不要了,东西还给她,放她走就是了!”

靳磊深幽的双眸闪了闪,道:“还是问清了家在何处。不管娘家婆家,把人送回去才行!”

“是了。还是大哥想得周全。到底……咱们算是救了她,可没对不住她。要是把她留在原处,就算花龙寨的人不回头,她一个女子,无论如何也走不去这太行三十六寨的地界去。”

靳磊听了,看了看众兄弟破旧的衣衫和眼睛里对食物的渴望,面上的轮廓略显得柔和了些,缓缓开口道:“那就先这么办吧。”

话音一落,众人皆是面露喜色,只见靳磊迈开长腿,几步就到轿门垂帘之前,道:“姑娘,我们并没有恶意,你出来吧。”

半晌,里头却毫无动静。男子尽量把自己冷硬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也更显得礼貌些,又说了一遍:“姑娘,请下轿,尽管放心,我敢保证,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又过半晌,大厅里除了众人小声的嘀咕讨论,轿内仍是毫无声响。

“不会是睡着了吧?”

“估计是吓傻了……”

“女人啊,就是麻烦,胆子那么一点点大,估计是吓破了胆子,就这么挂了!”

男人冷眸一扫,众人登时不敢再多说话。

靳淼眼珠转转,心中起了好奇,看着一动不动的轿帘,更觉似孩子偷偷从果盘里偷拿了糖块儿,却因当着大人的面,不敢放进嘴里,心里痒得很,定了定神,伸出手来,就要将眼前红灿灿的绸缎揭开。

“且慢!”靳磊制止了他的动作,道,“去把心莲叫来。”

心莲是这山寨中唯一的女子。还在五、六岁上,随家人经过太行,遭遇山贼,父母都死了,只有奄奄一息的她被当年只有十来岁的靳淼救了回来。靳淼幼时体弱一些,靳磊怕他在山上病了来不及寻医救治,故而让他从小住在寨外镇上,上山前刚从书馆铁牙张口里听了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事,甚是着迷,于是小小少年叩天指地非要把心莲认做了妹。自然在名分上她也算大当家的义妹。当时老当家的独生女儿青羽尚在世,只有从小跟着的梅婆婆一人照顾。眼看梅婆婆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靳磊这才答应留下心莲,陪伴青羽。可谁知,青羽因病而逝,梅婆婆也在几年前去世,心莲就负责了寨里煮饭和缝缝补补的工作。

靳淼素知大哥虽然看起来冷硬,而却实在是个心细如尘的人,此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莲毕竟也是女子,想必这轿中的新娘会觉得没那么恐惧。于是点了头。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穿着白衫和碧青色裤子的俏丽女子匆匆而来。靳淼迎上去细细讲事情说明,靳磊只在最后吩咐几句。

心莲乖巧的点了点头,行至轿前,声线柔美:“新娘子,你莫怕。下轿吧。咱们都是好人,会送你回家的……你别害怕呀……”说着,一对素手攀上红缎轿帘。

哪知才掀开了一条缝,忽然心莲轻呼一声,捧着自己的手,踉跄着倒退两步。同时,轿内“当啷”一声,一串寒光从轿帘下跌了出来,竟是一把闪闪发亮的利剪!

“伤在何处?”靳淼赶忙上前,检视心莲的手。

“没……没事……”心莲摇了摇头,轻声说着。可是手背上一道血痕,虽是伤口不深,但细细长长的一道,冒出一串血珠,在女子素手之上却显得格外刺目。

新娘子怎么会有利剪随身?还敢伤我群狼寨的人!

靳磊心头怒火上涌,眉头一拧,跨步上前,探出大手眼看着那美丽的精绣门帘就要被扯成碎片。忽的,门帘动了,一只小手儿探了出来,白皙似玉,柔滑如缎。

靳磊离得很近,近得似乎能感觉到随着那纤美柔荑掀开轿帘而送来一股清雅而淡然的甜柔香气钻进了鼻孔里去。他略略皱眉,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竟觉得有些尴尬似的,于是长腿跨开,退了几步。

轿帘在这时被那只手儿彻底掀开了。一身大红的女子以一种让人赞叹的优雅姿态弯身下得轿来,伴随她的动作,环佩叮当,如清晨山间云雀飘渺的脆嗓幽鸣般悦耳。

她的出现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睛。嫁衣灿如丹霞,头蒙鸳鸯织锦红盖头,面目皆不可见,但婷婷立在当地,广袖如云,后裾曳地,双手合握身前的姿态,真是艳丽如同花中之冠牡丹,纤细娇弱,却又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端庄尊贵,让人觉得哪怕心底里生出一丝唐突和不敬都会破坏了这份美丽。

于是,安静……安静……安静……

午后和煦的日光从屋顶的漏洞里倾泻而入,正将那片红映得暖入人心。

半晌,没有人记起动作这回事。靳磊却第一个动了。

高大的身形如狼,矫健而沉稳,不急不缓的向前,一步又一步,深沉的双眸,精光如距。

是好奇心?还是她身上某种特制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从心底升起,牵引他的躯体,驱使他去一探究竟。

女子似乎能感受到那种迫近的力量,交握的双手渐渐使力,直到指节泛白。在红盖头下,看不到周围的情景,再加上周围过分的安静,更是让她不安。迟疑了一阵,终是忍不住,就要抬起手来,将盖头取下……

如刚才揭开轿帘一样,又是几乎同时,只是这次却是男人占了先机。就在女子正要揭开遮住自己头面的红盖头,男人的大掌却抢先一步,骤然把那碍事的红布一把扯下!

女子像是不适应突然的光明,秀容微愣,羽睫轻眨,映入眼的先是一只黝黑大手,粗粝的指头攥着一块让她觉得有些眼熟的红布,而垂下的一角,一对儿亲昵的鸳鸯就在半空中晃呀晃的,形成一片红艳的光晕。

她又眨眨眼,然后视线缓缓滑上。磨得有些泛白的黑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整条粗壮结实的手臂,在日光下可以清楚的看见小臂上布满细细的毛发,而上臂的肌肉像一座小山丘,线条略显张狂,却又十分优美,此刻可能因为主人迟迟忘了放下手而变得有些僵硬了。再然后……她瞧见宽而平的肩膀和因随意不羁而显得松垮的衣襟下一小片麦色的……胸膛?!

“呵……”女子暗暗倒吸了口气,匆忙一抬眸,终于看清了揭开自己盖头的男人。

他的五官不够精致,却俊酷有型,出乎意料的好看又耐看。棱角分明的脸孔上,一双墨眸又深又厉,似乎快要把她给看穿了!

而靳磊觉得似溺在面前这双水瞳中。那双眼睛就像天上最闪亮的星辰,又像是深幽清澈的潭水。那里头蕴含着一种温婉的聪慧,一种从骨子里蕴育的柔软情调,像春天的第一朵凝露待发的花蕾,美艳含蓄的凝在花蕊,却风韵灵动,充满纯粹的女儿风情。这绝非美妙的五官排列或是玲珑的身段尺寸这些具象的指标可限制、可比拟。那种婉丽婷袅的气息,剔透出灵眸,让人看着就舒心透骨、就酥醉入心,就生出千丝万缕的软心柔肠来。

若说靳磊是被那双眼吸引,那么大厅里其它的人则是被那张绝美的小脸吸引了。

寨中多是粗人,不懂得掩饰,于是都给了一个最直接的反应,那就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容颜,不肯移开,几乎要屏住呼吸,生怕一股大气就吹走了这如幻化出来的妙人儿。刚才慑住了众人的锦衣华服、凤冠步摇,还有周身装饰的耀眼珠玉宝石,此刻再也不是众人注意的焦点。

只因她的美就如盈盈秋水,就如淡淡春山,像夏天环绕在鼻头的花香,像冬日笼罩着全身的暖阳,似清风、似皎月,每一处都是淡淡的温婉、软软的可人,丝毫不张扬。

好高大的男人……可是……凛然的眼神,内敛的气度,令她不觉恐惧……这里真的是太行三十六寨么?

女子扬着小脸儿,抬着在红衣下显得更加雪白纤细的优美颈子,也直视着他的眼。

她不怕他?

靳磊微微眯起眼,面色更沉,故意露出凶狠,像是猛兽在盯着猎物。

谁知女子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让他从那水眸里抓到了一丝……笑意?!仿佛在嘲笑他是在装腔作势!

靳磊在喉中闷哼一声,挺胸上前半步,更深的看进她的眼里,气势霸道的凝住了她整个人。

女子却在这时面色略略一变,下一刹,玉手捧住心窝,把胸口的红嫁衣揉得皱成一团,粉面转为苍白,眉间紧蹙,柔柔软软的声嗓,细细呻吟滑出秀口,薄肩轻颤,似是受了极大地痛苦。

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看在眼里,靳磊莫名觉得心头升起一种陌生的紧绷感。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的玲珑身躯陡然一软,头上的宝石步摇,晃出一道耀目的彩虹,整个人向后倒去!

众人皆沉浸在那份深深被震撼的美丽里,看到她倒下,禁不住皆是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的皆是向前走了一步。

本能的,靳磊的长腿向前一跨,健臂一捞,将她稳稳地揽入怀中。

柔若无骨的馨香娇躯贴着他健壮的胸肌,那温润触感让虎躯紧绷起来,待垂眼一看,那双迷离眼眸已然合上,如小扇的黑睫轻轻颤了一颤,一颗水晶珠儿般晶莹剔透的泪珠儿从眼角滑落,经过娇颜柔和的轮廓,正跌在靳磊的粗壮麦色的手臂上,一下子摔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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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潋滟身世系穿越 山大王舞刀遭偷窥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更新时间为每日中午左右哦~

身体的重量毫无负担,胸腔里那种纠结郁闷的疼痛也消失了,让她顿时觉得轻松起来。

她缓缓的张开眼,四周有些模糊,像是有无数闪烁的灯光,还有许多摇晃的人影,可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她想要站起来,可是……忽然感觉怪异……她的触觉像是消失了,四肢像是风中的纸条,无法用力,可身子却自有意识似的,不受控制慢慢的升起来!

身体悬浮着,升得越来越高,让她有些害怕,想要喊叫,却发现张开了嘴却没有声音。

她有些无措的闭起眼,再睁开,却是一怔!

她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躺在地上!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被白粉笔整个儿圈出来!

不!

居高临下的,她看清了,想起了,如被电击,想要放声尖叫!

她看见了另外两个人血泊中的人。即使是殷红的血染红了他们面庞,她依然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她最亲爱的母亲和妹妹。救护车上下来的救护人员小心翼翼的将她们抬上担架,可是医生翻了翻她们的眼皮,却皱着眉,表情沉重!

不……不……不要……

妈妈……妹妹……不要!!!

该死的是她啊!死……对她来说,或许是个解脱而已,可为什么要搭上妈妈和妹妹的性命呢!

是她!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开车的!她早该知道的,自己不能开车啊!

十年前某一天,她的父亲像往常一样上床入睡,却再也没有醒来……

那时,她十六岁,妹妹才十岁。在验尸的医生口中,她第一次听到了先天性心脏病这个词。

父亲的丧礼后,在医生的提醒下,母亲安排她和妹妹接受了一系列身体检查。很不幸,或者说很幸运的,只有她遗传了父亲的问题,从小看起来比她要体弱得多的妹妹,却是健康无忧的一个。

这让母亲洒下了更多的泪水,更加不知如何过下去。固然,父亲给她们母女三个留下了不少的遗产。可是,她的母亲是典型的家庭妇女,从校园直接走进婚姻和家庭,从来没有工作过。妹妹的性格是像极了母亲的,从小乖巧有余,果敢不足。当往日里亲密如家人的亲戚朋友开始打父亲遗产主意的时候,倒是她,挺身而出,捍卫了这个失去了重心的家。

她的性格就像父亲,外表看来温和,其实内心坚忍,甚至带点小小的固执。她知道,这个家要撑下去,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泪水了。所以,她格外的谨小慎微,只要是医生说了要小心的东西,她一概不去碰。别的十几岁的孩子,依旧是爱跑爱动的年纪,可不管是运动还是郊游,她都不能参加。医生说她不能太晚睡,要注意休息,所以她也从没跟朋友们去看过通宵场的电影或是泡吧。就连饮食,她也遵照着医生开出的食谱坚决的奉行着,那些肯德基、麻辣锅、甚至冰激凌,她都再也没碰过——不过,这倒意外的让她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也是因为这样,显得有些不合群的她一直都没什么朋友。

没人知道,这十年,她活得比任何人都辛苦。因为她怕有一天自己睡着了便不再醒来,于是总是习惯多想一些、多做一步,把事事都安排的妥帖有序才能放心。

二十岁那年,她孤身到美国求学,在那里,她做了唯一一件违反医生警告的事——考取驾照。

因为她的生活太单调、太无聊、太……让人压抑得无法呼吸……

有了驾照后,她一个人开着车,跑遍了美国的大小城镇。她见到形形□的人,看到林林总总的事,狭隘到不行的生活圈子变大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界也跟着变大了。

在所有人眼中,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富豪千金,靠着父亲的遗产过活,包括那些霸占了父亲公司的所谓元老们也丝毫没有提防。谁也没有想到,二十四岁的女孩子,大学一毕业,凭借父亲留给母亲、她还有妹妹三个人的股权,外加上自己在大学期间有意吸纳的股份,一回到国内,她就成了父亲留下金融公司的董事长,并且任命自己为总经理,大刀阔斧的改革了机构,让那些正在将父亲心血挥霍殆尽的元老们吃了不少苦头,也让公司走入了另一条发展的道路。

可是……这唯一一次的“任性”却造成了最让她不可接受的后果——她不但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母亲和妹妹!

这一天,是父亲的忌日。她开车,车上坐着母亲和妹妹,一起去墓园跟父亲团聚。上车前,她已隐约觉得有些不适,却忍耐着,不想因此错过每年跟父亲重逢的机会。可是,精神略微的涣散,致使她忘了系上安全带,前一刻还在跟妈妈和妹妹说说笑笑,可是……无法预料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的心脏骤然痛如刀割,力量被抽走,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下一刻,方向盘失去控制,私家轿车撞上迎面奔驰而来的货运卡车……

看着救护车载着母亲和妹妹离开,她的魂魄在空中无声的悲伤,无法哭,无法动,也无法喊叫,那种痛……刻骨铭心!

那一世,她最后的记忆,是一个声音。一名交通警察冷硬刻板的声音。他从破烂不堪的车上找到了她的身份证,记录着:“死者,水潋滟,二十六岁……”

死者,水潋滟,二十六岁……

床上,女子猛然坐起身来,一脸惊恐,额上尽是冷汗。

她迅速环视四周,喘息着,最后身子没了力气,摊回到床上。

她居然又梦见了那一世……

水潋滟啊水潋滟……

她到底是哪个水潋滟?

搞不清楚啊……她的魂魄为什么在人死了之后忽然穿越到了这个陌生时空?

在这个历史上毫无记载的时空里,方位地名和历史进程都跟书本上写的晚唐极为相似,就像是在原本的世界上平行共存的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她也叫水潋滟。可是,却成了西湖岸边的渔家女儿。

那是十七年前,这个水潋滟生在杭州西湖畔的普通农家,父母亲人皆是不识字的老实人。只因阿娘生产那日,爹爹自湖边归来正巧经过村口私塾,听见里头夫子教孩子们念苏轼的名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偏他家本就姓水,又世代住在这西湖岸边,故而听了几遍也就勉强记住了。虽连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连是个什么意思都不明了,却觉好听,故而取做了新生女儿的名儿。这是命运么?还是巧合?水潋滟不知。

只是数载之后的一日,一位老秀才路过她家问爹娘讨碗水喝,恰巧见了潋滟。老秀才未料到这蓬门之中竟有这般冰雪玲珑的女娃娃,立即问了姓名,一听是“潋滟”二字,点头连称这名字取得极好。乡下地方本就对读书人崇敬有加,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秀才,连上公堂都不用向县太爷下跪的!潋滟的爹爹何曾受过这般夸赞?不免得意非常,时时将这事儿挂在嘴边,愣是令她小小年纪就“美名”远播,弄得乡里尽知。

可惜,不知从那一代开始,水家人人都有心病。就如同一个诅咒似的,她叔叔、姑姑、爷爷、爷爷的爷爷,自然还有她爹,皆是过不了二十五岁便心病发作去世了。于是那时开始,她相信,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那一年,活在古代的潋滟才八岁。可如今她十七了,日子就像一声声的钟鼓,宿命在催着她也赶着她……可哪怕时日无多,她一定要保全六小姐!一定!

上辈子母亲的脸和这辈子林家八夫人的脸,上辈子妹妹的脸和这辈子林六小姐慧玉的脸,缓缓的融为一体……

是她亏欠了她们的,这辈子必定要还!不行……她不能呆在这儿!若是让人知道林六小姐慧玉没死……

她顾不得其他,勉力爬起来,悄悄的推门出来,顾不得天黑如墨,不辨方向,只想着仓皇奔逃。

无边的夜色和寒冷的风紧紧包围着她,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虚弱的喘息着往前走啊走啊。可是怎么走、多么累,她都觉得自己似乎是掉进了一个大瓮里,永远也走不出去。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她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是孤单的。这么多年她努力保护着的八夫人、六小姐都只是把她当作一座无生命的山而依赖着,从没有真正的把她当作亲人或是朋友。这样的认知,让她颓然间失去了力气。她就在原地坐下,冷得只能用发抖的双臂抱着自己,抬起头,看到的只是黑压压如乌云的枝杈和枯叶,看不到哪怕巴掌般大的天空。

她喘息着,觉得刚才如擂鼓的心跳渐渐慢下来,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要一路无底线的慢下去。她不能自己的发着抖,无声的流泪,觉得脸上也很冷,却毫无办法。

期限到了么?这辈子啊……若是就在这里死了,会不会等自己成了一堆白骨才会有人发现她?或许,她该留下几个字,写下自己的名字,可是……会有人给她立个碑么?

胡思乱想着,心沉到了最低点的时候,忽然她发现背后亮了起来。她转过头,一个火把远远而来,穿过黑漆漆的树林,越来越近,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掀开自己盖头的男人。

他手擎火把,迈着大步走过来。火光熊熊,照亮了他的脸。这一定是这辈子,水潋滟看过最好看的脸了。

男人却没有看见她。他把火把插在地上,然后拔出一把宽如立掌的大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围绕着他的身躯形成一团团光影,气势是那么凌厉、刚猛又霸道,但是在水潋滟眼里却也不失优美。

刀影映着火光,火光映着眸色,身形变化如野兽凶猛又轻盈,黑发从发带中挣脱出来似灵蛇在夜风中舞动,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夜色中化作一团白烟……尽管水潋滟不懂舞刀——或者用舞并不恰当,该用练刀更为合适些,可是水潋滟却在心里想着那个字,那种彪悍的却也优美的姿态,只有那个字才配得上——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个中好手。

生命可以如此张扬的存在着,就像一团火。在他身上,生命不再似沙漏里想握也握不住的流沙。她感叹着又羡慕着,似乎想要从中汲取更多的力量,所以看得呆了。

等回过神来,已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不知何时已然复苏,那么明显,她能感觉到敲击着胸骨的力量逐渐恢复着,那种神奇的感觉就像是男人身体中正在宣泄的力量蔓延在空气中然后透过吐纳被投入到了她虚弱的身体似的。

她脸上的泪已经风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浅的笑意。不知怎的,就光这样看着他,让她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谁知扭回头来,却又是一惊。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陡峭山崖啊!若是方才再往前两三步……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让她毕生难忘一幕了。

那天夜里,她一直看,直到男人挥舞够了,走了,都不想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再拖着已经累得虚脱的身体走回小屋里去的。她只知道,她决定了要留下。因为在男人的双眼里,她看到坚毅、看到不屈、看到责任,也看到铮铮的骨和彤彤的心。

她忽然相信了男人的承诺。就在她下轿昏倒之前,他说的、本来想不起的话,此刻出现在她脑海里。他说,他保证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她。她相信了,所以……一定要留下……

水潋滟的这一辈子,本是还债,本是等死,而现在却要活!要活!要活!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更新时间为每日中午左右哦~

懒靳淼依书诊心疾 病娇娥惊现乱食堂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用存稿箱,试看看行不行

傍晚时分,林间哗哗的下起雨来。山中风大,雨势也猛,一时间只觉得昏天暗地,似银河倒挂,着实有些吓人。

俗话说,一层秋雨一层凉。群狼寨中连吃饱都难,哪里还有银钱购买被褥冬衣,寨里的屋子更是年久失修,处处创伤。

这一下雨不要紧,各屋处处漏水,众汉子们个个成了落汤鸡。

相比别处,聚义堂虽然是屋顶因前两年大雪压塌副梁而破了一个大洞,但到底沿墙一圈的屋顶还算密实,比别处略略好些。

众家汉子才吃了晚饭,却大多不够饱,于是,歪的歪着,躺的躺着,坐的坐着,沿墙根儿占了一溜儿地方,心想要是雨不停,今夜就只能席地同眠了。

“啊、啊、啊……啊嚏!”瘦瘦小小的少年正是小葫芦,受不住一阵阵的凉气,忍了又忍,还是一个大大的喷嚏打了出来。

别看勇老三长得如熊,平时又是大大咧咧、邋邋遢遢惯了的,可是心肠却软得像小白兔。他用宽肩一挡,把小葫芦挡在后头,顾不得自己背后被风雨濡湿了,语气粗鲁的指责小葫芦道:wrshǚ.сōm“娘的!你小子打喷嚏不会忍着啊!老子刚梦见吃白馍,还没到嘴边儿呢,你就把老子吵醒了!欠打啊!”说着举起砵大的拳头冲小葫芦挥了挥。

小葫芦早知道他的脾性,知道素来是雷声大雨点儿小,一点儿也不怕,抓住他的胳膊追问道:“勇三哥,你快说说,白馍是个什么滋味儿?”

小葫芦自小生在这山寨里,父兄都是山贼,很早就都死了。又因年纪还小,不能跟着抢劫。这山寨里自然是按出力多少来分配食物,他自然分的少,故而竟连白面都未见过。

勇老三舔了舔厚厚的嘴唇道:“那白馍可软可软,可白可白,又香又滑又嫩……”

小葫芦两眼放光:“真的?”

“我骗你干啥?就像……就像姑娘家的……小脸蛋儿!摸一把,酥到骨头缝儿里!闻一闻,心肝儿都轻飘飘的!捧在手里,舍不得吃啊,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

“比……比那个新娘子还好看?”小葫芦没见过别的姑娘,不知道勇老三描绘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姑娘好看,就直直的追问着。

“呃……她呀……”说起自己扛回来花轿里那个姑娘,勇老三的黑脸出现可疑的暗红,显得有些为难。

白馍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而那姑娘也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食物很重要,女人嘛……也想得心痒痒,这怎么比呢?

“呃……”想了好一阵子,勇老三才开口,说出结论,“一样好看!”

他咧着嘴傻笑,好像为自己想出这个答案感到挺得意。

小葫芦的喷嚏是石破天惊,勇老三又是不懂得控制音量的粗嗓,汉子们都听见勇老三和小葫芦的对话。那日,大厅里是为了解决勇老三惹出的麻烦,只有各处的头目们在屋里,并非人人都在。大部分汉子都没见到轿中新娘的美貌。这几日,寨中将那女子的容貌传得沸沸扬扬,不免让人更为好奇了,此刻听勇老三提起姑娘,不免都围了上来。

“勇老三,那女子真那么好看么?”名叫老虎的青年有些憨头憨脑,忍不住问着。

“当然了!”勇老三道,“就像粉儿堆的,面儿捏的,小脸儿巴掌这么大,腰身儿还没我大腿粗呢!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得了得了!”名叫罗追,绰号儿叫锣槌儿的打断了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那还是个人么?女人啊,还是得大胸脯、大屁股才好看!跟你说的一样,不就是个女娃娃么?能好看到什么地方去?”

勇老三眼睛一瞪:“你以为我勇老三是吃素的?咱去窑子逛的时候,你还光屁股呢!我能不知道什么样儿的女人好看?”

“哈!我就知道!你准是看人家长得好看,才把人掳回来的!”

“你小子瞎说!”

“真像你说的!这么个美人儿,你不想要?”锣槌儿斜着眼。

勇老三抓抓耳朵根,看了看靳磊:“……是大寨主掀了她那盖头。要也是大寨主要……”

“那倒是……咱们也不能一直没个寨主夫人啊!”

“大小姐都走了好些年了,大寨主这么一直下去,可不行……”

这边正说得不可开交,门外忽的传来仓促脚步,而后青衣女子的身影闯入众人眼帘。

“大当家、淼哥……你们快去看看吧!那位姑娘、姑娘,她……”心莲顾不得淋了一路的雨,气喘吁吁的道。

“如何?”靳磊身子僵直未动,眼中却流露出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东西。

心莲看着靳磊,,忽觉有什么压得她心头一沉,秀容转黯,清澈眼底透出思索的意味。她半低下头,感觉到另一侧两道目光笼罩着自己。她转过头,对上靳淼的双眼。那双一向慵懒的眸,竟露出洞察的幽光,看在眼里,跟靳磊的眼却是惊人的相似。

那目光令心莲暗自心惊,深恐自己的心事泄露,慌忙间心虚的避开眼神,等再去看,靳淼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万事皆无所谓似的样子,似乎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到底如何?”靳磊脑中略乱,想得尽是那姑娘,未曾对其他人的表情神态多加留意。众汉子也都纷纷站起身来。

心莲慢慢努力将异样的感觉压在心底,若无其事的开口道:“她醒了。那位姑娘醒过来了……”

当晚,雨终于停了。厅里的人已经散去,此刻只点了一盏虚弱的油灯。

“她如何了?”暗影里的男人,嗓音因压得很低,听起来硬邦邦的,就像他此刻坐在椅子上却挺得笔直的腰杆。

“大哥说谁?”靳淼懒懒地应了一句,翘起一条腿,窝在椅子里的样子像一滩泥,可是却一点儿不显得姿态丑陋,反而有种孩子气的可爱,“嗯……心莲的手本就只伤了些许皮肉,过了这三、四天,已经好了。再过两天,只怕连哪儿伤过都找不着呢……”说着,靳淼拿起缺口的茶杯,慢悠悠的喝了口半冷不热的茶汤,晃了晃脑袋,努力无视被那双犀利黑眸盯着的感觉,眼一转,扫了靳磊一眼,看见紧绷的下巴,怏怏的嘎巴几下嘴,最后才开声,“好、好、好……我投降!她……既然醒来,自然好了不少,不过……还是不太好。”大哥除了寨里的事,很少对什么别的事上心。尤其对女人……仔细想来,青羽死后这么多年,他口里从未提过任何一个女人。这次算是什么呢?耐人寻味……。

靳磊听了,眼微眯起来,像匹觅食中的狼:“什么叫好了不少,不过还是不太好?”

靳淼收起思绪,略略正色道:“虽是醒了,可这位姑娘只怕是先天有所不足。后天又未注意调养,思虑过甚,心脉日渐忧阻。照我看,可能是患有心悸心痛之症。若真是我没断错,只怕不止不太好,是非常不好。不过,你也知道,外伤我还算精通,病理这一门,我也是一知半解,若是平常的伤风感冒,我还能治。这心脉上的病……我也只能是照书上写的搬出来说给你听罢了。”

“若真是你说的那种病,日后会如何?”靳磊追问。

“古有西子病心,捧心而颦,美态流传千载。可惜可叹……”靳淼叹道,“想这女子容貌风姿,可比西子,亦与西子一般为心病所苦。这症候不发,她与寻常之人一般无二,可是一旦发作,就有性命之虞。越是发作的次数多起来,心脉便越是衰弱下去。每次发作都可能是最后一次。除了好自调养,不可劳累过度,不可思虑过甚,不可大喜大悲……就连寻常女子的生产育儿的过程,怕是她的身子也受不住。这厢里落在咱们山寨,没嫁过去,倒也算命大。不然她现在心中郁结未解,那男女之事上若是稍微激烈点……怕是就……所以说,大哥,这女人是能看不能碰,偏偏,她生得那样,哪个男人忍得住?你若真娶了她,咱们靳家的香火可就……”

“谁说我要娶她!”靳磊反驳,脑中忽的闪过那红衣女子的楚楚模样,就是在这大厅之中,一身红衣,素手捧心,巧眉轻蹙,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几分心疼来。尤其眼角溢出的那滴泪水,掉在他的手臂上,像是烙在他的皮肤上,直到这一刻都能感到热烫的温度。

倒在他怀里的女子,竟就如此三日未醒……

“你可有法子医治她?”靳磊努力压下心中涌上的异样感觉。

靳淼却自顾自说着,语气略有些兴奋:“我照书上写的下了方子。那药喝下去,如今果然醒转。只是……她醒来之后,我问了几遍,又再三保证要送她回家,可是那女子竟一直沉默如金不肯言语……”幽幽轻叹,想想之前,又接着道:“勇老三抢了花轿,她也是一路默不作声坐在轿中直到寨里,难不成竟是个聋哑之人?”

聋哑之人么?不!他记得她晕倒之前曾呻吟出声。又柔又软的声调,分外惹人怜惜。又想起那双星眸脉脉含语,靳磊眉峰起伏,只觉喉口发紧。

靳淼瞧着兄长为那女子面露隐忧,想起另一个姑娘,不由暗自叹息。

傻丫头啊……寨中十载,青羽姐姐也已去了六年了,你为何迟迟不向大哥表白?难不成,非到等到横生变量,才知道着急么?事事我都可以帮你,可是这事……我的心啊……如何平得下、放得下……

天色放明,黎明的阳光幽幽而至,驱走山中沉郁的潮湿雾气。鸟儿纷纷舒展着羽翼,为新的一天而欢快鸣唱,啄饮树叶上的露珠。却不料娇嫩的新叶负不住那沉甸甸的露珠儿,只能任它顽皮的跃下树梢,跳跃着经过几片翠叶,像是留下一串音符,最后滚落在泥土的芬芳里,消失不见了。

“当啷、当啷、当啷啷……”忽的,几声刺耳声响,石破天惊,难听得像是铜锤敲破锣,搞得群鸟惊飞,刚才宁谧的美景似乎从不曾存在过,群狼寨还是那个群狼寨。

几乎是立刻的,一扇扇门打开,汉子们争先恐后的冲出来,像是湍急的水流,到了饭厅前汇成粗粗的一股,鱼贯着进门,期间打着哈欠的、跻着鞋的、爬着满头乱发的、伸胳膊套外衫的……姿态各异,眼中却都是一样的饥渴。

那刺耳的声响听惯了就变得亲切了,因为它不单是起床号,也是开早饭的标志。

而在这个粮食短缺的山寨里,在这些经常吃不饱的男人们看来,绝没有比错过吃饭更重大的事情了。

“你给我过去点儿!”

“呜呜……别抢啊!”

“别挤我!呼噜呼噜……再给我留点!”

快、快、快!

每个人的心里只记得这个字了。

筷子如闪电,却仍是嫌不够快,到最后,索性伸出黝黑大手去抓!虽然只是菜根做的咸菜配上干粗的窝头,却吃得狼吞虎咽,不一会儿桌面上如风卷残云,一条长桌数个大盆全都是空空如也!

“完了完了……晚了晚了……”一不小心起晚了而慢了一步的人捶胸顿足、欲哭无泪,今天看来要空着肚子干活了啦。而身子比大汉们弱了不少的少年如小葫芦等人则开始舔自己手上残留的菜汁,因为没抢到,没吃饱嘛!

水潋滟第一次正式与群狼寨的众人见面,所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所有人注意的都是食物,压根没人注意到有些被眼前情形吓坏的她。

不知怎么的,水潋滟又想起那双带给她无数压迫感的眼睛——那个高大的男人呵!

突的,她心头一跳。

又是那双眼睛!穿过空间,正笔直地看住自己,冷得有点儿吓人,可是却仿佛有炽热的火焰蕴在眼底。

若算起来,她这山寨里前后也有六天了。前三天是昏睡着,后三天慢慢恢复,可是见过的人,只有跟自己同屋的心莲和会些医术的二寨主,当然……这是除了那个揭去了自己盖头的他……

重见他,让水潋滟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甚至下意识的转身想离开这里。

“咦……你出房了……”靳淼觉察到靳磊异样的眼光,随即转头看见了因为照顾水潋滟也好几日未曾出来用早饭的心莲,唤了一声,却让人搞不清楚是唤门口两个女子中的哪一个。

众人的目光凝聚到了门口,吸气声四起。

“当啷……咚……”看痴了的男人们砸了碗,甚至从凳子上跌下来,还有的张大了嘴,嘴里塞满的食物流了出来,弄脏了衣襟却茫然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用存稿箱,试看看行不行

耍心机娇女谋收留 思答对当家生狐疑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之前的读者来看文留言,真是让我很感动呢。一定会继续努力写下去的!

众人的目光凝聚到了门口,吸气声四起。

“当啷……咚……”看痴了的男人们砸了碗,甚至从凳子上跌下来,还有的张大了嘴,嘴里塞满的食物流了出来,弄脏了衣襟却茫然不知……

刚跨进门口的心莲看看众人,又回头看看水潋滟,低下头,轻轻的避到一边。

心莲一走开,本来被她半掩在身后的水潋滟整个儿露了出来。

她因众人大喇喇的目光而粉面略染霞色,竟羞窘的生出落荒而逃的冲动来,忙稍整心思,浅露笑容,一时不该该说什么,礼貌而优雅的对众人福了福身,算是问一声早安。

她已经褪去一身华丽红衣,也卸去珠翠点缀,幸好那日小葫芦捡来的包裹里还有几件衣裳,想是送嫁的队伍里哪个丫鬟的随身之物,所以此刻她捡了一袭白衫青裙穿在身上。水纱质地的料子飘逸细腻,在众人看来乃是上品,而在林府只配丫鬟穿着。

因林府是绸缎刺绣的巨擘,甚至有御绣官织之称,所织造的绸缎和刺绣有专供宫闱的资格,这衣裳的原主人显然也是其中高手,细腻的在裙摆上绣了翩翩彩蝶,配合的轻飘的质料姿态万千、栩栩如生。

这一身若在南方的杭州正是当季,可到了这太行,就略显单薄了。可这份单薄尤衬得女儿娇俏柔美。无论是散开半幅如荷叶的衣袖,还是上臂处饰了水色丝带、不盈一握的纤腰系着的水色腰带,乃至仅饰以水色丝带的芙蓉侧髻和肩后跟水色丝带一起飞舞的青丝,都是一种含蓄到了极点的娇娇柔柔。

若说那身红嫁衣让她美得华贵逼人,这一身却是天然去雕饰,让她美得更为纯粹。

众汉子只觉得她这端庄一礼,婷婷然如荷,林间晓风来处,衣袂轻舞,又翩翩然似蝶。

“她……她……”刚才还在不服的锣槌儿痴痴地瞧,颤颤地开口:“她……比你们说的还要美……”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靳淼清幽吟道。

他这一句感慨,本是因面前女子不管是红妆还是素颜都各有美态而发,可旁边靳磊听见,不由得想起了那日靳淼为她诊心疾,将她比作捧心西子,又见她单薄娇弱如临风而去的模样,不由得心房猛地泛起一阵不规律的收缩。

“呵呵……姑娘……呵呵……是我!就是俺鲁老三把你抬来的。你还记得不?你坐这儿!坐啊!”勇老三让出自己坐那条板凳,却因贪看姑娘,差点被板凳绊了一跤。

水潋滟见这汉子长得黑粗如塔,着实骇人,可却笑得极是诚恳,到底不忍驳了他的面子,冲他轻点螓首,缓步走了进来,行了几步,正准备要落座,忽觉身后光线一暗,转身间,不由素脸一白,面露惊愕。

原来不知何时,靳磊如鬼影般,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让水潋滟不得不抬头瞧着他。只听他沉声问道:“你能听见?”

水潋滟眨眨双眼,有些不解的歪着头颅,然后点了点头。

“听得见,你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说话?”靳磊瞪大黑眸,紧接着问,“你一醒来,就曾问你出身来历,你为何不说?”

靳磊所言不虚。三日前,她才醒时,二当家就询问过她,并表明群狼寨绝非故意将她劫回,保证会将她送回家去。可是……她不能回去啊!她只是个代嫁新娘!为了保护逃走的林慧玉,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杭州林家,更不能去关外的夫家赤鹰堡。所以,她选择了沉默。而他们显然误会了她不开口的原因。

水潋滟小退半步,却发现身后已是桌子,再无退路,而自己却依旧被笼罩在那男人的黑影下。

“潋……”差点脱口而出惯用的自称潋滟二字,她赶忙停下,小口小口地吸气,眼光垂下,看见男人腰间挂着一把宽却不太长的大刀,眸色别有意味的一亮,心思一转,这才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沉静多了,还换了自称:“小女子请寨主见谅,只因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刚醒来时,身子虚弱,故而面对二当家的问话,未能回答。这两日虽略略好些,可也是睡的时候多,醒着时候少,这才迟迟没能向……向寨主禀告。”

靳磊见她面色镇静,又是沉稳的叙事语气,另外她一口甜糯的吴侬软语,配上天生轻轻曼曼的声嗓,徐徐道来的模样,更是增添了几分可信度,一时间反驳不得。尽管是满腹狐疑,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是……未免显得太过镇定了些……

“是啊!大当家的。水儿姑娘这几日都有跟我说话的。只是你们也没问起,所以我才没说啊。”心莲也说道。

“那我问你。你姓甚名谁?家乡在哪?去往何处?”

水潋滟敛眸掩住盘算,复又抬睫,面对眼前肃俊脸孔,软声道:“小女子未说明家居所在,只因已无处可去。留在寨中,烹饪针黹、纺纱织布,小女子尽皆做得。”她听心莲说过,寨中需要这样的人手。

那日在轿中,她对群狼寨的四不抢略有耳闻,后来二当家为她医病,再三说明会送她回家,她依旧是将信将疑,直到……那一夜……她相信了一对眼睛,也终于相信,这群狼寨中原来是一群不欺善、不怕恶的义贼。

“你叫水儿?”靳磊却仿佛没有听见她所说,只是抓住了心莲话中的某个字眼。

“是……”水潋滟转醒来时对心莲吐露了自己的姓氏。心莲却以为是她的名字。待到潋滟清醒之后,怕寨中人因她姓名查出来历,进而连累了林慧玉,故而将错就错,未加澄清。可此刻心中却不免想起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两位父亲,心中暗叹愧疚。

他们替自己取了一样的名儿,可却要隐瞒了。

靳磊看住她又问:“看你出嫁排场,必是殷实之家,怎么说无处可去?”

“回大寨主的话,排场是给人看的排场。父母早亡,兄嫂无义,别无亲人的女儿家,身若浮萍,伤心之事,何须多提?”

“场面做足,定是与你家门当户对。不回娘家,也可去做大户夫人。”

“沦落山寨,再送上门去,如此新娘,哪个夫家敢要?”

“靳某自然替姑娘向夫婿解释你确是清白女子。”

“恕不敬,谁会相信一个山贼的话?更甚者,众口可铄金,三人便成虎,清白之身蒙上不白之冤,生亦委屈,死亦不甘,寨主何忍为之?”

“难道不念夫妻之情?”

“越是大户人家,越是规矩比人大,情势比人强。纵有情义,一人之言,岂能堵悠悠之口?”

一问一答,到了这里,靳磊竟觉得无言以对,只因她说的都是事实。

靳磊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的利眸一瞠,又问:“新娘上轿,自是喜事,却又因何手持利剪?”

潋滟仍保持着平稳甜软的语调,从容答曰:“此去夫家,必经太行,素知此地并不太平,女子势以死而守身。”

此言一出,不免让众人生出些怜惜和敬佩来。

靳磊也不例外,心想着:“苦命女子,走投无路……其实留下她也无不可……”

“一顶花轿,一袭嫁衣,算是水儿吃住在此的报酬。一介女流,所求不多,吃穿用度皆是有限,这笔买卖,大寨主已经赚了。”潋滟低垂的小脸上微露笑意,如一名老成的猎人,娓娓而言。

身在江南首富、主营绸缎绣品起家的林府多年,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水潋滟虽称不上擅绣,但眼光却是一流的。她知道光那件嫁衣就不止一百两银子。

有便宜,还怕没人占么?水潋滟看得太多,也似乎是看得透彻极了。她从靳磊脸上看不出留下的希望,于是不得不转换策略。

可靳磊本已和缓下来的脸色,突兀的转向古怪:“你……跟我做买卖?”

潋滟眸心幽幽,再兴起一种微妙的变化,笑得更暖更甜,声音更添娇柔:“难道大当家是怕小女子一个弱质女子留在会给群狼寨带来什么祸患?还是大当家宁愿看着自己手下的兄弟们忍饥受冻,甚至连住处都不能遮风挡雨?”

虽是三言两语,可是,聪慧如潋滟,已多少看出这男人的性子是冷硬得很。又想他是大当家,定然是被人顺着惯了的。此刻据理力争无果,厚利相诱又不成,倒不如激他一激,说不定能打破那份固执。

而她的话对于靳磊,就如一根扎在脊梁的刺。

自打他从义父手中接管了群狼寨,寨中的境遇可谓每况愈下,所谓坐吃山空四个字真是一点都说的没错。

太行山虽是向西出关的必经之路,路经商旅众多,但是,太行一带都崇山峻岭,本就土地贫瘠,再加上能在这大山之中、野兽周围讨生活的人定要有些护身的本事,素来民风彪悍刚猛,故而太行山中山寨越来越多,如今虽号称太行三十六寨,其实远不止这个数字。鸟儿多了,自然要抢虫子吃,再加上群狼寨由前寨主定下了“四不抢”的规矩,也就更是入不敷出了。

“群狼寨里是山贼,不做买卖,更不养闲人!”靳磊面色严峻,咬牙道,“不干活的人,就没饭吃!”他认准了这女子是大家小姐,见她十指纤纤,实在很难相信那双水做一般的小手儿能做她所说的那些针黹烹饪的活计。

“你会做什么?”他反问道,希望她表现出那么一点知难而退,然后他顺理成章的留下她。

只要示个弱嘛!大当家一向吃软不吃硬。口上虽是说得毫无商量的余地,但只要好语相求,只怕没十成,也成了七八分了。勇老三蹭过去,悄声提醒道:“水姑娘……咱们寨主号称黑面刀神,其实最是面冷心热的,你……还是好好说说……”

黑面刀神?

水潋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绰号是谁取的?黑面刀神,黑面神……可不就是黑面神使刀?若是没那把刀,他就单单是黑面神了!

众人见她忽的发笑,目中带嘲,有些摸不着头脑。靳磊面色只是更冷更黑,心下思索。

这女子,实不简单。才几句话,已转了三种说服自己的方法。他虽是直肠直肚,一向不爱拐弯抹角,可这时被她一激,正刺在心中痛楚,不禁心火盛燃,差点中计。

奈何,若是旁人被她这般故意激怒,只怕会恼羞成怒、思虑不周,让她占去便宜。

可靳磊性子一向是冷漠内敛惯了。虽不屑于耍心机那一套,可毕竟又做了大寨主这些年,心思是极沉稳细腻的。她的口气越是想要激怒他,他反而越发冷静,于是便有所察觉,来了一招隐而不发、静观其变。

咦?竟不说话了……这眼神……

水潋滟面上谦和,实际上在冷静观望。

这男人……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蛮莽……竟是个外表粗悍,内心深沉的人啊……

站在心莲旁边的靳淼,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此刻见两人都默不作声,抬眼瞧了瞧,便看见靳磊面上表情古怪。

靳磊毕竟是他一个娘胎里来亲大哥,且两人同住群狼寨内朝夕相处了多年,他对其可谓异常了解。

就算他本来尚未察觉什么,此刻靳磊的表情就似给了他一个提示一般,令他对刚才两人的答对略作回想,于是便也有了根靳磊一样的结论——这女子不简单啊!

靳淼唯恐天下不乱地咧嘴一笑,道:“水儿姑娘何不现在就做给大家看看,以平众人之心?”

这二当家的一句话,倒是替自己解了围……

水潋滟听了,给出了一个出乎人们预料的反应。

只见她笑容已收,眸色闪亮,笑得如浮云映水,清浅得很,却有些莫测,若有似无的扫了靳磊一眼。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水潋滟极缓慢、极郑重的……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之前的读者来看文留言,真是让我很感动呢。一定会继续努力写下去的!

忆两世决意抛过往 图改变无意惹怒火

作者有话要说:给自己加油!慢慢来哦~淡定淡定!呵呵

夕阳在山的那一边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染红了天,也染红了云,于是天成了一面金光闪闪的古铜镜,云成了飘舞扬扬的红纱巾。

天边一行雁,清鸣如泣,向南而去,渐远到目不可及。地上黄叶堆积,如厚密织毯,在傍晚的余晖下,光彩扑朔。山坡上碧草已枯,山风过处,如层层波浪涌来。

秋意已浓,勾起思绪一重又一重。

忽的,仿佛又看见爸爸下班回来,她和妹妹总是故意端来不加糖的清咖啡。爸爸明明识破了,却还装不知道似的,一口喝下去,苦得把脸皱成一团,惹得她和妹妹笑做一团。爸爸会扑过来,哈姐妹俩痒痒,然后妹妹总是笑得最大声,然后第一个就投降了,替继续顽抗的她加油鼓劲,站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妈妈总是温柔的把眼睛笑得弯弯的,然后亲自下厨做爸爸最喜欢的日式咖喱饭。姐妹俩一定会装作乖巧的一起进厨房帮忙,可也一定会在妈妈切苹果的时候蹭过去偷吃,让妈妈切了五个大富士苹果才算够煮咖喱的了。等咖喱饭上了桌,姐妹两个一个叫太辣,一个叫不够辣,妈妈只是笑笑的,因为知道,那其实正好是爸爸的口味呢。

忽的,仿佛又看见爹爹在夕阳中背着鱼叉鱼篓归来。每逢捕了大鱼,总会大嗓门的叫阿娘出来瞧。阿娘每次都是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笑起来,口里却道:“你嚷什么啊!这鱼哪里算大啊!”爹爹嚷着要做红烧鱼下酒。阿娘老是不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挂在廊下等着鱼贩来买去。爹爹嘴里抱怨,却从不动那大鱼。阿娘则是从鱼篓里挑两条算大的,红烧了,又给爹爹温上两杯黄酒,再把其余的小鱼儿做成一锅汤。爹爹喝了酒,脸就红红的,迎着火烧云,像庙里的关公老爷。而娘一边把窝头泡在鱼汤里喂女儿吃下,又一边跟爹絮絮叨叨的说着家长里短。

水潋滟总记得。前世的爸爸、这世的爹爹,他们都有一双好大好大的手,都能把她抱得好高好高。不同的是一个手上总是带着香烟的味道,而另一个又老是带股腥睲潮潮的味道。而前世的妈妈,这世的阿娘,手都灵巧极了,都会好轻好柔的给她梳头,可前者能插出好美的花,后者则会编鱼篓……

靳磊站在原地,不能动,觉得面前的景象是一副极精美、妙到绝处的画卷。

夕阳、群山和树木美则美矣,却只是昏黄的背景,而画中央,一名女子独坐树下大石上。她的侧影勾勒着金黄色的轮廓,素白单薄的衣裙随风飞舞,婀娜纤细的身段似融化在那一片金红之中,似要幻化而去。有一股轻愁如烟,从洁白眉心无形升腾,拢住周身,无声蔓延在空气里。那双美眸里,蓄着盈盈泪水,如湖水涟漪,而白皙面颊上却是安静又干净,并无泪痕,甚至粉红唇畔还凝着一个柔软至极的微笑……

靳磊觉得自己的心里某处,似被什么紧紧抓住,软而无力,又有什么情绪隐隐发酵,酸涩又甜蜜,一种莫名的冲动如海浪,让他好像有什么是当下就非做不可,头脑酥麻的发热,可却又全身麻木动弹不得!

这样的感觉很陌生也很奇怪。长成少年郎时,面对青梅竹马、日见娇俏的青羽,他也曾耳热心跳过。可是,那是一种最初对异性的好感。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即使后来,木讷如他,也能从义父口中的暗示中知道,他会是青羽未来的夫婿,寨中兄弟也都私下里把他看做义父未来乘龙快婿。直到义父临终前,他亲口答应了照顾青羽一生一世。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似乎再不会有什么意外。可他的性子就是这般的一丝不苟得有些刻板,对青羽,他仍是保持着男女间该有的分际,从未逾矩。直到青羽缠绵病榻的时候,他们之间才有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关于未来婚姻的明确言语,可那些也全都缘于青羽的主动和他被动的配合。他一直以为,男女间的情事就是那样的。可……现下这血气上涌的冲动又是什么呢?

忽的,林风四起,女子手中一条巾帕,离开指尖,乘风而去。潋滟暮然回首,正瞧见不远处的高大身影,秀目一眨,一滴泪顺着右颊缓缓滑落。

见那滴泪,男人被紧紧抓住的心窝像是一下子放开,一阵情潮随着血液流过四经八脉,全身的毛孔似乎都要呐喊起什么。

她这一回眸,美得让人心疼。枯叶如蝶,围着她翩然起舞,有的掠过她的肩、她的颈,有的滑过她的发梢、鬓边,有的似是为她拭泪般贴着粉颊飞去……

还有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甘心化作一片枯叶,只要能在她的身边身不由己的起舞一遭。

男人木然的拾起被风带到身前的那块半旧巾帕。才展开一看,心中又是一痛。

帕上绣的乃是一副“江南烟雨图”。烟波千里,曲岸小桥,绿柳舒枝更依依,粉荷胜雨犹婷婷,一叶扁舟贴着水面起伏,撑船的渔夫一身蓑衣,抬手按住头上快被风吹掉了的青竹笠……绣面上无风无雨,但却有处处都是江南的软风细雨。

北地女子其实也刺绣,只是专精之人少些,而且在构图上大开大放了些,用色上明亮却单一,花样也多集中在花草、鸳鸯、福寿字等那些寻常多见的,绝非这等如她人儿这般的精妙而富有巧思。

相较于深秋萧索的群狼寨,那江南的景致美得不像人间……合该这样的人儿,就非得住在那样的地方吧?

这里的风雨是凄风苦雨,这里的山水是穷山恶水,这里的人……粗鲁不文,尤其不适合她……

“……想家么?”好简单的几个字,梗在靳磊喉口,挣扎着才能出口。

“水儿已经没有家了……”两世为人,却都没有父母缘,想来让人无奈至极。她语气淡淡,宛如叹息,却更惹人怜。

“那……想的是人啊?”

潋滟无言,算是默认。

想的是两位因同样的心病而早逝的父亲,还有两位失去丈夫而至痛可怜的母亲……

靳磊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父母早亡,兄嫂无义,别无亲人可以依靠。

若是真的,那还有谁可想?难道……

男人眉头聚拢。难道想的是她那无缘的夫婿?他记得,当初问她难道夫婿会不念夫妻情义。她答的是纵有情义却无可奈何之语。既未否认,便是默认。想来……她与那男人,并非盲婚哑嫁。即便不是郎情妾意、互许终身,可若不是太行山这场意外,也会成为相敬如宾的眷侣。

“……还是决定留下?”语调有些艰涩。

“水儿决心已下,绝无反悔之意。”语音轻缓,语气却坚定。

靳磊将巾帕递上,语气轻如鹅毛:“那就留下……”说完转身离开。转身的刹那,厚薄适中的方唇几不可查的上扬,轮廓分明的面庞顿时柔和起来,显得俊朗绝尘。

可惜,水潋滟没有看到。她只觉得那句留下低哑好听,如古琴沉吟,扣人心弦,夕阳下,高大的身形,坚定的步伐,宽厚的肩膀,竟也令她莫名的安心……

水潋滟一天天的努力适应群狼寨的生活,而自从群狼寨多了个叫水儿的姑娘就变了。真可谓一天一个样,三天就大变样。

那一天,她对大伙儿点了头。人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是她,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愣是把剩下了那些咸鱼、青菜、豆腐和地瓜、玉米、小米,互相搭配,化作了四道口味不同却皆美味无比的菜肴,外加一个汤、一道点心!

众人从不知道,原来咸鱼头加豆腐菜干也能熬出那样鲜甜浓白的汤头,原来小米和玉米磨粉可以做出那样香酥可口、一层酥夹一层香再夹一层甜的“黄金层层酥”。而咸鱼肉先油炸至肉质松脆再蒸熟补充水份,就如同借尸还魂,剔去过重的咸味成了媲美鲜鱼美味!就连鱼身下一起蒸熟的地瓜片也吸了鱼的汤汁变得格外可口!更让众人赞不绝口的是,她更把菜叶和虾米以及些许炸酥的咸鱼外皮和成内陷,又不顾众人诧异不解的眼神把豆腐捣烂成泥,然后小手灵巧的一转,就在盘中排成一串串浑圆可爱的豆腐丸子,再点上香油和一点儿鱼汤蒸出来,变得如白玉珠儿一般,吃在口里更是外嫩内脆,外头的豆香与里头虾米鱼皮的鲜味萦绕不断啊……

水姑娘做的菜不但好吃,又精致好看,就连她在厨房里优雅的动作如浮云流水般值得欣赏。有了这点认知,水潋滟名正言顺的留了下来,并且霸占了群狼寨一向最受欢迎的地方:厨房!因为厨房里总会有食物咩……嗯哼哼……

之后,水潋滟征求了二当家靳淼的同意,把一天三顿饭安排在卯时初刻、午时二刻和酉正,每顿饭半个时辰,其余时候饭堂则是关闭不开。

而再过几天,那震破耳膜的破锣声再也不复存在,可群狼寨的汉子们却学会了排队!原先那样争先恐后的场面没了,人们发现饭堂一扫之前脏兮兮的感觉,变得窗明几净,饭菜又按人头分配,人人有份,人人有地方坐,更能吃吃聊聊,再也不用担心起晚了或来迟了少许,又或者抢不过别人就得饿肚子了。

这些日子,自打潋滟进了厨房再出来,除了那天山坡上的巧遇,便再没见到大当家的面。他就这样让她留下了?可他甚至没有尝到她做的菜……那是什么理由让他改变了主意?还是她一开始就想错了?他本来就没打算赶她走……

这想法,连水潋滟都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得简直可笑。可是不知怎么的,脑袋清醒,心里却柔柔的升起那么点小小的希望。

黄昏。

“大当家!大当家和二当家回来了!”寨门两边的瞭望哨远远地瞧见山坳里绕出来一个弯弯曲曲的队伍,当头是那杆乌金色大旗上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银白色狼形图案,立刻认了出来,转头向寨内冲众人喊了起来,“都出来吧!大当家回来了!”

众人涌向寨门,七嘴八舌的。

“真是大当家回来了?这么快呀!”

“二当家吃过午饭接了信,带了十来个兄弟却接风呢!准是花轿和喜服凤冠都卖了好价钱吧!”

“这回,是不是咱们又有粮食了?”

没一会儿,在翘首期盼下,队伍进了寨门,众人呼啦啦如潮水围了上来。

“真是粮食!还有白米白面,这么多袋呢?”

“你看这篓鱼,多肥多大啊!”

“喔喔喔……我的大母鸡呦!这屁股后头还有颗蛋呢!嘿嘿!”

“哈哈哈……”“嘿嘿嘿……”“嘻嘻嘻……”笑声此起彼落。

“淼哥,你回来了。”心莲也凑了上来,口里是跟靳淼说话,眼里瞧的却是被众人围着的靳磊。

靳淼暗叹口气,从马车上取了两匹新布,一匹粉红,一匹碧青,递与心莲手中,道:“天寒了,你的衣裳不够,却老想着别人,今年也缝件新冬衣……”

心莲惊喜的把手指贴在布料上流连,道:“这棉布织得又软又密。”才说完,放下手中布料,又从车上翻出一匹藏青色的,笑得甜蜜,自言自语不觉出了声音:“这匹好!大当家一定喜欢!”

靳淼苦笑一下,摸摸鼻子,转头道:“大哥!我把那几头羊和猪都赶到后头圈起来。你把这些布匹帮心莲带到仓房里去吧……”

靳磊没有觉察到弟弟离开时落寞的背影,电一般的目光越过人群,却没有发现那抹娇美的身影。

他跨大步走来,心莲仰起头,双手抱着那匹藏青色的布料,白净的面上闪着光彩,却听靳磊问:“就你一人?”

心莲立刻明白他问的其实是另一人,更知道那另一人是谁,方寸间一阵酸涩,小脸染灰:“水儿姑娘她……”

女子话音一顿,贝齿咬唇,眉间露出几分为难。而就在同时,靳磊发现周围忽然那喧嚣的喜悦一下子消失了。

水儿姑娘四个字就像魔咒,此刻安静得诡异。靳磊扭头,眼神扫过之处,人人敛眉低头,奇-书-网像是恨不得化作一根地上最不引人注意的野草。

“她在哪里?”靳磊转回头,声音冷得骇人。

“在……在后山……”心莲匆忙做答。

“后山?”靳磊的声音变得紧绷。

“是……后山的那几座旧木屋……”心莲一口气把答案说出口,偷偷抬眼,去看男人的脸。

又青又黑的……好可怕!

男人发出一声低吼,然后拔腿向后山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给自己加油!慢慢来哦~淡定淡定!呵呵

整山寨潋滟再出招 陷被动靳磊初识情

后山。

才转过弯,立刻,呆住!

靳磊被眼前的情景惊着了,远远的,竟忘了动。

原来在山壁的另一侧盖的三四座木屋,如今却成了少横梁,少屋顶,少大柱的、少瓦片的骨头架子!

而几个汉子正在一个娇小的女子指挥之下拆除最后一间看起来还算是“屋子”的屋顶和横梁!

那听话的在搬搬抬抬的汉子都是他手下的兄弟啊!勇老三、大老杨、锣槌儿、李虎头、猛大个儿、阿熊,就连小葫芦也在边上做助手。

可是……这几栋木屋,可是他亲手盖的啊!当年初掌群狼寨,自然踌躇满志,心想着群狼寨日后必然是屹立不倒,兄弟自然越来越多,又喜欢这片山林幽静,于是兴奋地盖起了几栋木屋。可是屋子盖好了,人气却始终没有更加兴旺起来,另外此处藏于山壁之侧密林之内,毕竟离寨中也远了不少,所以也就一直闲置到如今。他也想过拆去它们,可是……那是一种值得怀念的少年壮志,终是不忍抛、不愿忘啊……

他没看见她,可是,这三天她做了什么,他却无一不知。她找二弟商量,而慵懒惯了的二弟转头自然将问题都抛给了他,所以,她做的都是他首肯了的。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在心里不但赞同,甚至还有些小小的佩服。厨艺,还有她那日所说的技能,自然是毋庸置疑了。第二日,大家定时用餐,平时不可在饭堂里流连。不但让大家养成好的作息习惯,还能保证汉子们能按时换岗放哨。另外,也让饭堂变得干净整洁,让大家吃得舒心放心。第三日,饭菜人人有份,不需要围着大盆争抢,像小葫芦等少年也能吃饱,如此才能长得好啊!而且,就算还在岗上,也不用担心没有饭吃。

他是个粗人,二弟虽是聪明机灵,可是却是耍滑躲懒的性子,而她的存在,靳磊微妙的感觉到,似乎预示着群狼寨的转机。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小女子竟真不把他这个大当家放在眼里?!

“水姑娘……”站在高梯上的勇老三回过头来,一边用大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汗水,一边向底下不远处的小人儿嚷着,“这横梁,榫子都烂了,拆不下来啊!”

“哦?勇三哥,你先下来歇歇,让我来瞧上一瞧!”水潋滟把略长的衣袖挽了挽,等汉子爬下来,轻灵而小心的攀上梯顶,仔细查看。

果真朽烂了……

“实在不行,就锯断了吧!”勇老三在下头喊着。

女子却不急不忙,眨眨秀目,略一思索,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簪尖往那榫头的眼儿捅了捅,榫心只略动了一下,然后堵得死死的,不肯再动了。

潋滟黛眉一皱,双手将银簪握得紧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

“嘭!哗啦啦……噗——”

先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原来是房梁直接掉了下去。接着一阵乱响,竟是房子摇了摇,整个儿塌了。最后,则是震起了一片蘑菇般的灰尘。

水潋滟闭着眼,一边被烟尘抢得咳嗽,一边吓得娇躯发抖,却不敢睁眼。

她……被砸死了么?呜呜呜……一定死得很难看!不要啦!她宁愿心病发作……

“扑通、扑通”的声响震动她的耳膜。

这是什么声音?心跳?她的心什么时候跳得这么有力了?

水潋滟有些疑惑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儿,面前的面孔可谓灰头土脸,五官都分不清,只一双眼,宛如犀利的剑似的。

“大、大寨主?”水潋滟瞪圆了眼,然后迅速的脸红起来。

就算性子沉静,可是毕竟是个姑娘家,面对这样的情况,实在是不脸红才奇怪。

她竟然又被他抱在怀里了,而且还是像抱小娃娃似的,双脚离地,一条手臂托着她的颈背,另一条上则是……她蜜桃似的臀儿!她竟还暗自觉得自己被抱的那么稳,那么安全,那么舒服,甚至当她意识到,胳膊自有主意似的已经亲昵的圈着他的脖子,脸蛋儿也贴在人家胸口上……

她没猜错!那藏在她心底的夜啊……她的思绪兜兜绕绕,却离不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正上方他的脸,竟然让水潋滟忘了要把手和脸移开。

夕阳从他宽肩后射过来,给他本就轮廓硬朗的面孔打上阴影,面上沾染的尘土不但无损英武气度,反而让平日过于整肃严峻的他多了些许狂放不羁的感觉。小麦的肤色在橙红的余晖里闪光,而那对眼睛深得像井,黑得像上好的玄玉。

靳磊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人儿。包裹里那几件衣裳,实在单薄不御风寒,现在她身上穿的是心莲的旧衣,对这个娇小的江南女子来说,素白麻布的上衣显得太宽,下头湖蓝色的长裤又显得略长,一头柔软如丝缎的发结成了两条长辫,服服帖帖的垂在两侧肩头,头上还绑了一块半旧的浅蓝头巾。这一切都无损于她的美,甚至让她显得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娇俏可爱,一种随意的可人。因为在男人的守护下,她安全而干净的窝在那儿,睁着水蒙蒙的大眼,扬起红扑扑的小脸儿,痴痴地盯着自己瞧,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实在很像是在等待……他的……亲吻?!

咕噜……

喉头滚动,他吞下口水,好大一声,心头一震,为自己不着边际的臆想而尴尬不已。

“大当家,水姑娘,你们没事吧?”勇老三等人涌上来。就连刚才在寨门前接应东西的人们也跟着靳磊慢一步到来,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啊!”水潋滟轻忽一声,略侧过头,避开他的注视,轻声道,“多谢大寨主救命之恩。请现在放水儿下来……”

明明羞涩难当却故作镇定,只有略显不稳的语音透露了她的心。撒娇的小猫儿般甜腻语调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听不见的被含在樱桃红唇之中,竟让靳磊心里痒痒的,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真想分开她的小嘴,看看她吃掉的那些字是不是藏在里头。

双脚着地,水潋滟忙忙退开,一抬头,却愣了愣。

那男人……在笑?他在笑?!厚薄适中的嘴唇轻轻勾起,曲线优美又柔软,真是很好看的……

可是就在下一刻,笑容突然一顿,敛住,消失,吐出反差极大、口气臭臭的一句:“你们在干什么?谁准你们拆掉这木屋的?”

他竟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要阻止她、要兴师问罪啊!他刚刚还在震怒中,不是么?怎么刚才看见她险些遭殃而心惊胆寒?怎么为了及时救下她而暗自庆幸?怎么为了刚才那个拥抱而魂不守舍?

水潋滟不明白靳磊为何忽然变了一副面目,收起刚才的情绪,慢悠悠的说明:“这些木屋空置已久,根本没派用场,但是木料都是好的。大厅还有大家的屋子都有需要修补的地方,所以……”

“所以就拆东墙补西墙?”靳磊打断她的话。

“这举正是纲举而目张之意。总不能任这些木料都白白朽坏了,大家却仍住在破屋子里头。”水潋滟柔柔轻答,经济效益算得清楚明白。

“现在有了钱,我已经找了木工瓦匠,明日就会入寨修理各处房屋了!”

“有了钱就该开源节流才是。坐吃山空非智者所为。”

“你!你根本不懂!”咬牙中。

见男人当真燃起怒火,水潋滟反倒不辨了,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宁静沉稳的目光,不知怎的,让靳磊心里热热又乱乱的。那股盘桓在胸口的怒气,一下子如泥牛入海,化了个无影无踪,抓都抓不着。可是,却仍撑着,硬邦邦的开口:“总之……我是大寨主,群狼寨我说了算!我说不能拆就不能拆!”

“是。”潋滟颔首。

不知怎的,靳磊喉头一哽,心里觉得有些不安似的,直接吩咐勇老三:“你带几个人,守住这里,明日工匠来这里修复之前,不许有人再动一根木头!若是有人违抗,寨规处置!”

水潋滟看着面前的摆足威风架势的男人,忽的莞尔一笑,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而靳磊目送夕阳下那抹背影远去,心底印着刚才那一笑,忽然一阵焦躁,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过了平稳的一夜,第二天一早,果然修房屋的工匠来到了群狼寨。

工头老王师傅战战兢兢的听完了大寨主的吩咐,送走了大人物,然后给一个徒弟和两个粗工各分派了些活儿,这才刚开工。

“老师傅,歇会儿吧!各位来喝口水啊!”一线柔软温和的嗓音传来。

老王师傅和三个助手顺着声音看见一张绝美浅笑着的小脸儿,不由得都愣了。

“快请过来吧!”水潋滟扬扬小手,热情招呼着。

四人不由自主的各自走过来,看着水潋滟把一碗碗水送到他们手上。

“老师傅是第一次进咱们山寨么?”水潋滟柔声问道。

“啊?呃……嗯!是啊!”老王师傅道。

“容我问师傅一声,这次的活儿,工钱怎么算呢?”水潋滟问道。

“这个……”老师傅犹豫了一下,最后看着姑娘无害的浅笑,还是决定说了,“工费我是一天一吊钱,他们三个里,我徒弟算帮工的,一天半吊钱。另外两个打零工,主要做些搬搬抬抬的粗话儿,两个人一天才半吊钱。吃住么,寨里包。材料么,另外算。”

“哦……”水潋滟点头,“那照您估计,这些活儿得干几日啊?”

老师傅环视一圈,指了指,道:“屋子都破得有些年头了,只怕没有十天半月是完工不了的。最多不超过二十天吧!”

“这样啊……”水潋滟再次点头。

她温和有礼的将老师傅请到一边,开口道:“咱们想在立冬前,把房子修好,是有些赶的。老师傅,您看咱们寨里,人是有的。只怕比你这两个干活儿的伙计还要壮实力大呢! 倒不如,辞了这两个粗工,改用我们的人。我们自己人自然勤快,而且……他们若走了,我们省下钱,等活儿做完之后,我们除了一吊钱一天,再多加你两吊,您看,可好么?”

“这样啊……”老师傅犹豫一下。快要过年了,多两吊钱也是好的。要不是为了钱,他也不会到这山贼窝里干活啊!

“成啊!姑娘,就照你说的办吧!”

水潋滟满意的笑了。

可是没料到,两个人被打发走了之后,才一盏茶的工夫,水潋滟又来了。

“老师傅,我问问您,您这用的是什么木头什么砖什么瓦?”

“呃……北方多用杉木和松木,砖是红泥火烧砖,瓦是黑粘土做的粗平瓦。”老实的工匠据实回答。

水潋滟的声音慢条斯理,却有一种诚恳的说服力:“老师傅,你看,咱们房子上的瓦虽是破了不少,但是挑挑拣拣,不少还是能用的。且这是青瓦呢,怎么也比粗平瓦强一些,白丢了就糟践了。不如理出来,能用的先用着啊!砖咱们也有,也是一样红泥火烧砖。之前黑风寨也修房子,买的砖多了,我们昨天刚把剩下的都买回来了,一准够用!至于木头……后山昨儿拆了旧屋,好木不缺,您就先可着咱们的使吧!不是咱们要斤斤计较,只是世道艰难啊,看您也是庄稼人出身,勤俭持家惯了的,断看不得糟蹋东西吧?”

这……唉……行!就听姑娘的!”老师傅直拍脑门儿,“咱就赚点手工钱。这可到了底儿了,姑娘,您就别再来了!”

水潋滟果然没再来。说话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老师傅和徒弟晚一步走进了食堂,发现已经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碗,水潋滟则围着围裙,往每个碗里放一大勺红烧猪肉,一大勺上汤菠菜,外加两个大白馒头和一个香菇肉包。

闻着食物的香气,看着众人吃得满足的表情,师徒二人都下意识的咽咽口水。

肥猪肉啊……在外干活儿,可不常能吃到!

终于到了二人面前,水潋滟先是有礼一笑:“老师傅您来了。辛苦了,快吃饭吧,等吃完了饭,我再带您去看看住的地方,然后再开工不迟!”

老王师傅笑得面如菊花:“嘿嘿!多谢姑娘!吃饭、吃饭,先吃饭……嘿嘿……”

“二位请拿好!”水潋滟应着,下一秒,老王师傅和徒弟二人发现一人手里多了一个又冷又硬的窝头。

“这是?”疑惑了。

“是您二人的伙食。”水潋滟答,“请您也要体谅我的难处。我们寨里也是许久未曾开荤。今日这点儿食物,来之不易,且寨中各人都是自有份例的,连寨主也不例外,实在没有多出来的。您二位,只能将就些了……”

二人听了,看看手中窝头,又看看众人吃得香甜模样,更觉得难以下咽了。可是,没法子啊,说是寨里包伙食,可也没说非跟寨里人吃的一样么。唉……只能有苦往下咽了!

“这就是给二位安排下的住处了。”饭后,水潋滟带二人到了一个破屋前说道。

“这……这里?”老师傅额角抽动。残缺的屋顶,破败的门窗,屋内屋外很通风,吹得遍布的蜘蛛网直发颤。

“实在也是无法可想……您也知道,寨里能住的屋子不多,这边横竖人少,清静些,你们白日干活儿,晚上总该好好休息!”水潋滟柔声道,“我看刚才二位的窝头都没吃几口。其实想跟寨里人吃的一样,也无不可,只要出些银子,大当家也就不会怪罪于我了。”

于是,老师傅在花了半吊钱吃了一顿跟众人一样的晚饭之后,回到这里却发现,这里人是很少,可是绵长的猪叫和湍急的羊叫交织不断啊!

就在第二天,大厅里出现了这一幕。

“大王,您绕了小的吧!”小老头面孔皱成一团,又磕头又下跪,“这活儿,咱们实在是做不了!咱……咱本来想,好歹赚点手工钱,可是……这换菜,换房子,前前后后,白干不说,说不准还得往里头搭呀!您老就行行好!饶了小的吧!”

“什么意思?咱们不是都说好的?”靳磊不解的皱眉,原本就严肃的脸有些吓人

老王师傅赶紧不断的磕头,浑身哆嗦,鼻涕眼泪一起流:“饶命饶命啊!咱们是听说群狼寨劫富济贫是好山寨,咱们才敢来的……您老发发善心,就饶了小的,要不小的可活不了咯!”

靳磊见他前言不搭后语,除了饶命,别的话也说不清,只顾磕头,走了上去,作势要将他二人扶起来。

可是那二人却显得更加害怕,几乎是瘫在地上。

靳磊无法,只得说道:“好吧!你们走吧!”

“饶命饶……啊!真的!谢谢大王!谢谢大王!”两个人屁滚尿流的往外跑。

在大厅门外,二人恰好看见水潋滟经过,却惊呼一声,如见了鬼一般,跑得更快了。

“二位要走么?水儿恭送。”水潋滟甜声问道,脸上的浅笑依旧未变,可是,靳磊却似乎从她的眼中读出了一份得逞的小小奸诈味儿!

一定是她!她是故意的!

这下,本来就没什么工匠敢来的群狼寨,岂不是更加找不到人了?他有种冲动,想要好好地打她一顿屁股!

靳磊正咬牙,却忽然看见她难得调皮的眨眨眼,偷偷挑眉一笑,吐吐粉舌,整张小脸儿都是亮的!

端庄的大家闺秀,也有如此面貌?

惊诧着,然后……他僵坐在那儿,整个人麻麻的,从脚底到脑门儿,一时间竟连发火也忘了……

因好感出击巧试探 念弟兄耍酷生误会(上)

立冬前,群狼寨终于换上了一副崭新的面貌。

群狼寨的汉子们靠自己的手整修了整个寨子,这让他们自豪又高兴。成天里不是这个说大厅的屋顶是我补的,就是那个说东边三排堂屋的砖墙都是你砌的。

疲累了一段时间的水潋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将自己浸在热烫的水里,舒服的发出叹息,每一寸肌肤因为暖水的亲近而微微发红、慢慢发热,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水中换气。

她闭着眼睛,轻轻的按摩自己发酸的手脚和腰背。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些,肤色也比以前略略深了些,因为劳动,腰身变得更细,可是却感觉四肢更有力量了,皮肤也似乎更有光泽,水灵灵的白里透红。这里的日子,尽管劳累,可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心。

上辈子父亲去世,如晴天霹雳,让她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担负起妈妈和妹妹的担子,在商场上看尽了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而这辈子父母尚在时,小小年纪的她已经开始懂得为生计担忧。八岁进了江南首富的林府,明争暗斗更是从未间断过。那号称是“御绣官织”的锦绣天地里,她却只有一片灰色。她还记得自己刚卖身入府时,那些大丫鬟们怎样的欺负她。她只能咬着牙关默默地忍耐。幸而,那年八夫人救了她。一个被人故意刁难毒打,又高烧不退被关在柴房的女孩子,尤其还体弱如她,竟能活到如今,真可算是一个奇迹了。

八夫人啊……那个善良却有些懦弱的女子,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是她妈妈的翻版。在林家大宅中的处境并不比身为奴婢的水潋滟强上多少。她只能忍气吞声,在夜里怜惜自己流逝的青春,然后抱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六岁的六小姐慧玉落泪。而不管是性情还是相貌都与水潋滟妹妹十分相似的六小姐所能做的就只是陪着母亲哭而已。

或许是移情作用,或许是出于一种弥补亏欠的渴望,这一世本是等死的水潋滟却下定决心要保护恩人的母女二人。怕有毒,她先尝,怕陷害,她去探,怕错漏,她来筹谋……

潋滟十岁,林慧玉八岁时,八夫人终于不堪重负,一病不起。临死之前,无依无靠的女人只能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这个聪慧的少女!

从此,身体孱弱的人儿,却担负着那么沉重的责任啊!重得她甚至觉得自己撑不到第二天!

十岁那年,替林慧玉受过,差点被二夫人活活鞭死;十三岁开始,三公子垂涎她的美貌,若非凭着聪明才智险险躲过,她那清白也不知被毁了几次;十五岁的时候林慧玉在林家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为了找个护佑,不让林家把六小姐随便嫁出去,她在大夫人的要求下拖着病弱的身子日以继夜的查验账目,出谋划策,却让大公子将所有的功劳和辛苦披在自己身上,一步步在宗族面前站稳了脚跟……

可是,这个古代黑暗的社会,身为女子的水潋滟更为艰难。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苦苦挣扎筹谋的结果,竟然是这样。二夫人和三公子母子竟然为了牵制大夫人和大公子,不惜收买太行三十六寨中的花龙寨要将林六小姐在出关之前杀死;而她以为可以依靠的大夫人竟然为了联合赤鹰堡,打开丝绸和绣品运往西方的通道,不顾林六小姐的安危,执意要逼名义上的女儿出嫁!

而最让她心寒的是大公子啊……她曾以为自己会嫁的男人,那个温文得有些平庸的男人,可至少并不坏。她知道,古代的阶级划分会压死她,自己的身份只能做他的妾。可是为了林慧玉,她觉得自己没什么不能牺牲的。这辈子,她仍是有心病,只是等着死罢了。可谁知……那份温文的外表下,却有那么冷硬的心。以孝为借口,他不敢违背大夫人。他不可怜苦苦相求的她,她无怨,可他怎能不可怜自己那口口声声嚷着自残的妹妹……

是她背叛了大公子?还是大公子背叛了她?或者,如大夫人所说,她的身份根本不配跟在他们面前提背叛二字?

一切的一切,如今想来,那么遥远,似乎是电视剧中的故事,可是却还是忍不住会觉得担忧恐惧。

或许,她也有该感谢林家的地方。至少,这个社会,父母去世之后的女子,还能有饭吃,还学会了很多本来不可能有机会学的本事!只因林家并不相信“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不管男女都是从小读书上学,而带着前世记忆、本就聪慧过人的潋滟时时在边上伺候林六小姐,自然比公子小姐们学的还要多、还要快、还要好!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乃至算学理帐、烹饪针黹,上辈子学过没学过的,如今都无一处难得倒她。或许是气质使然,若说她不是大家闺秀,只是一个小小丫鬟,只怕难以置信。若说林府这几年真正在商场斡旋的手段是出于她这个小小女子,那更是如天方夜谭一般。

当然,若不是林家教会了她这些伎俩,她也无法想出替嫁之法,送走了六小姐。

如今,只希望林慧玉已经安好的与她表哥结成夫妇,从此远离林府,平安幸福的过下去——这也圆了她有个家的梦吧……若愿望成真,也就不枉她到这太行三十六寨舍身涉险。

她在轿中紧紧握着那把锋利剪刀的时候,自己也没料到自己能活下来。那种对人性寒彻骨髓的绝望和对诺言必死牺牲的决心,此刻想来,除了悲痛竟觉得那样单薄而缺乏意义。

闭着眼的水潋滟却仿佛再次看见了靳磊——他粗大的手掌里,那鸳鸯锦在摇晃着,他的眸底如水波也在摇晃着,连自己的心都跟着那样的频率轻摇缓荡着……

那个男人啊……

“纸老虎……”她喃喃着,唇角轻扬,脸上笑开了,说不尽的柔媚,眉间的阴霾尽无,似是从灰暗走进阳光。

看似脾气冷硬却心肠柔软的男人最后理智的接纳了她的意见,还是没能保留自己亲手搭的木屋。

为此,水潋滟以为他会找自己算账,毕竟是她吓走了工匠,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甚至还跟大家一起整修山寨。

她犹记得,那男人脱去上衣,豪迈的挥舞手中的大锤。犀利寒冷的林风丝毫不能奈他如何,阳刚的身体就如同日头般蕴含无穷的力量。那一刻,她毫无疑问,一个男人也可以称之为“优美”。

而最近,她越发爱看靳磊劳动时的样子。初初仅为了在他身上寻找那份优美,而之后仿佛那劳动的样子更占据了她的心。肌肉在他胸前、小腹、背后、手臂处处活泼激愤的突起,黑发粘在汗湿的额头和颈子上,偶尔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甚至一道道的汗水,如小蛇般爬满厚实的胸膛,从宽肩到窄腰,最后钻进帖服在胯部的裤腰,消失不见了……

“水潋滟!你想什么!”女子睁开眼,懊恼的低声嚷着,抬起湿漉漉的手心,拍着不知是不是因为热水的原因耳边的发烫的脸颊。

她晃晃脑袋,从木盆里站起来的同时,取过放在一边的布巾裹住自己,然后水声哗啦轻响,人已经走到了朴实的木质屏风后面,擦干身子,套上一件薄软的棉布袍后,复又出来,用布巾轻轻的擦拭着长发。

“啊!又来了……”

“我看看……”

“怎么不开窗户啊?”

群狼寨背山而建。水潋滟和心莲的住处都在寨子的深处,不远处就是山壁。前几年,靳磊为了防外头人杀进来,所以在寨中做了几处可以隐蔽射箭的守备之处,此处居高临下,自然绝佳的选择,所以建了一片矮墙。

而此刻,矮墙一侧躲了一排,少说有十来个人,个个探头探脑,贼兮兮的看着水潋滟的窗户口。

寨中少见女子,更何况是如此貌美的绝品。能看不要浪费么!再者说了,群狼寨中多是光棍儿,大当家又表明了对她没意思。这些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见人家姑娘人美心善又能干,还没嫁呢,若是能献上殷勤,被她姑娘看上,娶上这么一门媳妇儿,那可是一辈子的福气呢!

想想,群狼寨里的汉子们虽都不是坏人,可是毕竟是顶着山贼的名头,哪家闺女愿意嫁给山贼呢?所以,大多数汉子只能偶尔下山,到妓院里解决一下自己的男性需要;要不就是找个相好儿的,但大多是寡妇、被丈夫休离的妇人、从了良的青楼女子;少数成了亲的,大多是女家实在太过贫困已经活不下去,或者身体上略有些缺陷,又或者年纪大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父母才会同意许配,那些女子不便上山,于是只能把家安在山里的各村,丈夫们也不是日日能回去能妻子耳鬓厮磨的。

男人么,有时候只求个善心悦目、一饱眼福罢了。白日还看不够,于是这几日,晚饭过后,不约而同的,这片矮墙后头藏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几乎都快要藏不下呢!

“别挤我啊!我可是最早来占地方儿的!”小葫芦被挤得实在受不了,于是忍不住撅着嘴嚷出声来。

“嘘……”周围的人动作一致的把一根食指竖在嘴唇中间,默契十足的一起对他发出这样的声响。

窗依旧关着,没有一丝缝隙,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圆圆的。

烛火把女子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于是,众人可以猜想得到,她歪坐窗前,揽镜自顾,轻柔的梳理着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一下、一下,抬手梳着……一下、一下,另一手轻轻把发丝拢在肩头……于是,一下、一下,众人的心在半空中一起一落的,就是着不了地。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声音划破夜空,让在场的汉子们背后发麻。

他们转过头,毫无意外的看见靳磊那张发黑的脸。

“大……大当家……”勇老三涨红了脸,开始结巴,“咱,咱们啥也没干啊!”

“乘凉!对,乘凉!呵呵……”完全忘了现在是几月份的人,继续傻乐。

“我……我是吃撑了,所以走走,消消食儿!”

“走!以后不许来此处!谁若违反,决不轻饶!”靳磊面色阴沉,语气更阴沉,一字一顿的把自己的话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赶忙服从的各自散开准备离去。却有人嘟囔:“窗又没开。咱啥也没看见。光想想也不行啊?”

靳磊胸腔中火气直冲脑门,厉声道:“想也不行!她如今已是咱们寨中的人,就是一家人了。你们如此,是在冒犯人家!你们想想,若是你们的姐妹、妻女,此刻有别的男人在心里头暗自的、私下的想……”

靳磊太过生气,竟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词。

可是,汉子们却明白了。

“大当家!咱们可没有冒犯的意思啊!咱们心里没往歪处想!水姑娘好看,就是好看,咱们爱看,所以才来!要是存了坏心眼儿,咱……咱自己掏了自己的心窝子!”勇老三拍胸脯道,又用粗指指着众人,“你们……你们要是有谁在心里对水姑娘不敬的,那你就不是个人!你可小心着,别说梦话,要是说漏了,让我勇老三知道了,我扒了你的皮!兄弟也没的说!既然大当家都这么说了,咱们以后保证不来了就是。”

“对!兄弟也没的说!”人人回应着。“再不来了!”

若说开始,汉子们只是因水潋滟那无与伦比的美貌而对她心生好感,如果后来也只是因为她拿手的厨艺满足了肠胃而赞成她留下来,那么当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寨中因她在一天天改变直至焕然一新的时候,他们已经真正的接纳了她,也敞开胸怀,期待着这个与他们有着全然不同背景的聪慧女子融入这里。

他们从没有想过要冒犯她,只是……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情感,不知要如何表达。

众人表明决心,这才一窝蜂散了。

靳磊知道兄弟们既然说到必然做到,又知道他们本不是心底肮脏的人,于是,舒了口气。

可是,该不该提醒她一下?寨中毕竟没什么女子,众弟兄又是肠子不会转弯的粗人,万一出了点什么误会……还是得自己小心着为好……

水潋滟在屋里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争吵,可却听不真切,再细听听,又没了声音,不免有些疑惑。

她站起来,双手前探,推开双窗,然后一愣。

男子正在她窗前徘徊踱步,此刻见她开窗,身躯僵立,直挺挺的停在原地。

“大寨主?”水潋滟看着窗外的侧影,看着那张坚毅的脸缓转过来迎上窗口透出的那一道光亮,莫名的欣喜,又莫名的心跳着。

因好感出击巧试探 念弟兄耍酷生误会(下)

作者有话要说:风波要起咯!

“大寨主?”水潋滟看着窗外的侧影,看着那张坚毅的脸缓转过来迎上窗口透出的那一道光亮,莫名的欣喜,又莫名的心跳着。

而她不知道,这般无辜又清纯的模样,带给靳磊多大的震撼。

摇晃的烛火,光线忽明忽暗,白里透红的芙蓉面,连小巧的耳廓都是红润可爱的,微湿的发垂顺的披散在肩后,被林间的凉风牵起,飘逸如上好的丝线,水波绿色的薄袍空落落的罩在娇小的身上,略松的领口露出雪白纤细的颈子……这一切让她看起来少了白天的端庄世故,就像个精灵,一种天然的纯真,无辜极了,却透出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刚才原来是刚沐浴完……

这样的认知,让靳磊心头如点了火,充满热烫,然后一股股的酸从胃部涌上来。

那些家伙们看了多久?

即使只是映在窗上的影子,也让他如最心爱的东西被抢走了般浑身不自在。

水潋滟在他浓烈的眼神下竟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的把手儿按在自己胸口。

下一秒,她的双肩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你怎样?可是心又泛疼?”

水潋滟抬起头就跌进两汪温柔的深渊。他的眼神好温柔,好温暖,如柔韧的丝线一根根缠绕着她的心头,眼底里的关切和焦急竟让她也感到紧张,觉得自己的心似要从口里跳出来了。

可是,她竟暗暗地希望这一刻不要停。一种奇妙的感觉蔓延全身,可以说是幸福吧?她被他这么瞧着便觉得幸福啊……

“我……”水潋滟安慰的笑笑,眼睛却拢起些因感动而起的可爱潮气。她眨眨眼,继续道:“我没事的。只是……”

“只是什么?”靳磊拧着眉追问,不自禁的加重了双手的力量。

水潋滟被他握得感到疼意,可却又觉心房甜蜜,仿佛感受到一种可以依靠的力量,可以让她这么多年独立苦苦支撑的心安稳的休息的力量。她本就绝非扭捏做作的姑娘,此刻脑中又乱哄哄的,只觉幸福满盈,,简直到了不宣泄出来就要把心窝涨坏的地步。于是,害羞却也自然地,她轻轻的开口:“只是……忽然就……心跳得厉害罢了……”

这古人,该不会以为她疯了吧?

说完,反倒没有勇气直直的看着他,潋滟垂下头,黑发在两颊边倾泻而下,企图掩住赧色。

他也心跳得厉害,为了她啊……那她……又是为了什么?

靳磊呆了。怔怔的看着女子柔软的发丝垂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滑过,臂上的皮肤泛起细细的小疙瘩,一种像是略痒的但却出奇舒服感觉直泛到心坎里头去。这个从未尝过爱情滋味的男人,这个脾性冷硬如石的汉子,在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有了这般妙不可言到不可思议的柔软又细腻的心思。

她的发缠上他的胸膛了?还是缠上他的心坎了?靳磊有这种错觉。又不禁真的在想,若是她的发铺满他的胸膛……

一个在窗外,一个在窗内,两个人都没动。

接下来,他会说什么?还是直接拥抱她呢?

若是抱她,会不会打破这场好梦?她的意思……不会是一场误会吧?

两人各自在心里打鼓,想法一条条冒出来,却没有一条是理智的产物,脑中的不清明显然不是二人所习惯的,于是都踌躇着,没敢轻易地进一步,直到仿佛过了一世纪,又像是才一眨眼,靳淼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旖旎的气氛。

“大哥?呃……你们……这是在……”不知何时到来的靳淼语气充满疑问。

水潋滟猛然抬头,同时匆忙退了一步,整理心绪。靳磊则看着自己忽然空虚的双手,觉得自己的心也一下子空落落的难受,于是,放下手的同时眉头皱了起来。

“大寨主只是以为我心病犯了,所以扶了我一把罢了。”水潋滟尽量解释的云淡风轻。

这让靳磊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仿佛在她口里刚才那一刻的柔情是他幻想出来的,压根不曾存在过。

这种撇清关系的说辞,让他的眉峰聚得更紧,面色也变得有些尴尬,很不好。

“哦。”靳淼眨眨眼,应着,却显得有些敷衍。

只是扶了一把?显然不是……再加上大哥此刻的表情,看来这次,是真的有人动了心。

“水姑娘洗好了吧?”靳淼面上显得平静无事,“洗好我就把水倒掉了。”

“劳烦你了,靳淼。”水潋滟浅笑道谢,接着道“你堂堂二寨主来帮我打水,若是说出去,我岂不是大大的威风了?”

她故意调皮的开玩笑,希望岔开话题。她跟靳淼熟稔起来,自然而然的也用名字称呼这个比较像大孩子更多些的二寨主。今日,她想沐浴,于是和心莲两人来回提了几桶水。她身子弱,心莲是劳作惯了的,自然提得比她快,比她多,后来靳淼见了,就主动帮了心莲的忙,自然受惠的却是她,她该道谢的。

可是靳磊却觉得心里一沉。

她直呼二弟的名字?什么时候开始的?竟连他都没察觉……一个女子,让男人帮她提水沐浴,这代表什么?而另一方面,二弟一向是那样爱躲懒的人,巴不得整日无所事事的才好,这夜里竟然帮她提水沐浴,这又代表什么?

靳磊不敢想,也不愿想。

二弟相貌俊雅,他不及;二弟识文懂医,他不及;二弟性子温文有礼,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寨中兄弟有什么事也都愿意跟他商量,这一点他尤为不及。

他甚至忽然觉得爹娘生他们两兄弟,就已经偏心。他叫磊,三块臭石头拼成的一个人,而二弟叫淼,听起来就舒服很多,也诗意不少。再说,她的名,叫水儿呀!

……真是误会吧?

初恋的人都会患得患失,靳磊也不例外。于是,这种想法一旦兴起,就无法遏制,如毒蛇,一下子钻进他的心眼儿里。

他有些挫败的垂下头颅,语气如铁刷刮过铜壶内壁般刺耳:“你们慢慢聊!我先回房了!”

水潋滟的脸色随着他一身黑衣渐渐融入夜色而转为黯淡。

走了?就这样走了,没有一点响应……竟是自己自作动情了呢……水潋滟啊水潋滟……你还竟痴了?你累了倦了,想找个人来依着靠着,天却早注定了你偏没的依靠。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如此,在这太行山群狼寨也依旧是如此……痴心总是连着妄想,还不懂么?该明了的啊……

当他背影消失的时候,水潋滟深深叹息……

第二日一大早,靳磊在大厅宣布了一个大家都没有料到的决定。

“为何要去抢劫?”水潋滟秀眉微颦,口气仍是软软的,但是却明摆着不同意。

打劫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一定是法律不允许的啊!

“我们是山贼,当然要打劫!”靳磊冷冷的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但我们现下过得很好,食、物皆无缺乏,根本不需要抢的。”水潋滟努力想说服他。

靳磊终于瞄了她一眼,却迅速的移开了眼,敛住眸仁里的阴霾之色:“过年前,总是要做一次大买卖!这是从我义父、老当家开始就有的规矩。”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又沉又重,就像他的心一样。他不喜欢她语气里的质疑和眼中明显的不赞成,好像他是一个嗜血狂魔,正着急于去杀人放火。他很想大声说不是,可是,这声东击西铲除花龙寨的想法,暂时却不适合对众人说出。

好闷啊!以前他从不在乎别人如何看自己,可是现在,他该死的真的在乎她是怎么看待他的。

她是大家闺秀,而他是个山贼,还是称为“头子”的那一个……

没意识到他刻意隐藏的情绪,水潋滟接着开口:“规矩是人定的,就可以改!老当家去世多年,根本不知道现在群狼寨的情况,那时定下的规矩,现在盲目遵守,毫无意义!就算老当家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会认为这并不明智的!”

“她说的对。大哥……”靳淼开口。

果然,他们两人的意见一致……以往他有事总少不了跟二弟商讨,可昨夜……他的心偏是不愿去见二弟。也就造成了这孤立的局面。

靳磊看着站在弟弟身边的水潋滟。那画面挺和谐,却和谐得让他觉得刺眼,心里如塞了几个尖而硬的小石子。

靳淼接着说道,“这次的肥羊先做官,后经商。做官时搜刮民脂民膏,经商时又官商勾结,吃足了好处。没想到,临老了,靠山倒了,他怕受到牵连,所以才带着全部家产想多到关外再过逍遥日子。据说随身的东西极多极贵重,其中有一件是前朝高丽皇宫里流出来的夜明宝珠!曾镶在高丽皇后后冠之上,价值连城。谁若得到了,别说一辈子,哪怕三辈子打着滚儿的吃喝也花不完。这头大肥羊,盯着的可不只咱们一个寨子!听说,花龙寨的龙老大放出话来,谁要跟他抢,他绝不善罢罢休。花龙寨这几年干得缺德事多了,只要路过的就没有放过的,雁过都要拔下毛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啊!现在,钱也多了,招兵买马,自然不必说。恐怕……不好对付啊,大哥!”

“你说花龙寨?”靳磊正要开口,潋滟柔细的女嗓忽然插了进来,有些别有用意的轻问。

“是花龙寨!当初劫了你送亲队伍的,就是花龙寨……”靳淼说明着。

水潋滟玉面一整,瞳底精光闪过,浅浅笑出一个难测的弧度,开口已经是轻轻淡淡:“我赞成大寨主的决定。”

刚才不是反对?怎么这会儿忽然又赞成了?

靳磊、靳淼还有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能猜得透这女子的心思。

七日后,靳淼口中的大肥羊终于走进了太行山的地界。

太行三十六寨,到处都隐着蠢蠢欲动的味道。没有人知道有多少山寨准备动手,也没有人知道那些隐藏的危险都藏在太行山中的什么地方,更没有人知道那些丰厚的财物最后会落入谁的手里。那颗传说中价值连城的夜明宝珠,就像磁石般吸引着贪婪的目光。

“大当家的!咱们……咱们就在寨里这么等着?”勇老三提着把鬼头刀,在大厅里转来转去。

别的山寨都争着抢着动手了!这么等,该等到什么时候啊!

靳磊坐在当中,没有回答,双眼却不自觉的飘向大厅内一角里的娇小女子,右手的每根手指轮流的反复摩擦着腰间那把随身兵器的握柄。他甚至能感受到厚实的刀身在鞘中低低呜吟,急于出鞘。它也感受到主人心里的焦急么?

他不是为了得到财物就会焦急难安的人。可是靳淼出外打探消息,却是靳淼头一次不是跟自己一起行动,况且又是在太行山如此不太平的时候,身为大哥,他难免担心着。

他已经在努力压抑了。可是……虽然那女子没有看自己一眼,为什么他却总觉得自己的这份小小的不安已经被她察觉?

七日前,她忽转口风说赞成他的决定,而他,又从她的眼中读出些盘算的意味。果然,二弟替她提出了请求:花龙寨主龙老大要留活口,她要单独问他一句话。

要问什么?为什么劫她?强盗抢劫还需要理由么?断不该是如此简单。靳磊隐隐的觉得不寻常。而她为了让自己答应她的要求而提出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让群狼寨能一举端掉花龙寨这个老对手,竟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水潋滟看似心无旁骛,只是专心一志的在手中的活计上,而实际上,寨中众人的焦急和靳磊的担忧,她都能敏感的察觉到。

在林府多年勾心斗角的生活,让她更习惯了隐而不露,也真切的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应该保持平静,只有平静才能有清明的判断力。她要等,耐心的等,等靳磊活捉花龙寨的龙老大,她才能问出,他有没有将自己未死的消息告诉林家二夫人和三公子。他们以为轿中是林六小姐,若是知道六小姐没死,会不会去寻六小姐?又会不会使出别的手段对付六小姐?

她眸中露出担忧,却慌忙压下,略侧目,却正对上靳磊的视线。

这次的行动,水潋滟终于清楚的认识到为什么靳磊可以成为群狼寨的寨主。不单因为他是老寨主的养子,也不是以为他高超的武艺震慑众人,而是他是个有勇有谋将才!

当她才一开口打算说出自以为天下无双的法子的时候,靳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水潋滟便忽然明白为什么靳磊要公开参与这场争夺了——他早在自己之前就想好了同一条计策!

他没打断她,仍是聚精会神地看着水潋滟脸红的说完自己的计谋,即使靳淼在一边大呼佩服,也始终没有说话。可是,她心里明白,靳磊给她把面子里子都留全了,自己终究是晚了他一步。

更令水潋滟佩服的是,靳磊吩咐群狼寨众汉子如遇不抵抗者,不得杀伤一人!要知花龙寨中,多有被掳来的百姓,此举无异出于一片善心,可也要知道,这会让群狼寨和他自己面临多大的危险……

水潋滟方寸微绞,竟觉得一阵担忧充斥胸臆,比方才思及六小姐时更甚。她别无他法,只能更加努力的专注于手中捧着一抹石青色的布料。

那随意取来的一件松松的堆在她的膝头上,从大小看该是件男衫。虽是荆钗布裙,可女子恬静如水的模样却独有一份吸引力。她正一针一线的缝补着,脸泛柔光,黑眸盈盈,而素手时而扬起、时而落下的动作露出一小段纤细柔白如风拂柳的手腕,竟让人似乎觉得像是在演奏乐器,甚至似能听到悠扬动听的旋律。

即使相处两月有余,汉子们还是忍不住看得呆了,只恨不得自己化身为她膝头的那件旧衫才好。

水潋滟心绪难平,手上动作一顿,收起针线,沿肩线拎起青衫,细看针脚处,还算满意地略绽笑意。

那是……二弟的衣裳。他早知道的,寨中只有二弟偏爱青色。只是刚才他尚未看清,心存侥幸,不愿承认罢了。可这下子认出来,还是如冷水淋下,寒意灌顶,慢慢延伸到四肢八脉里去。

靳磊眯起浓目,连自己都未察觉到右手已将刀把紧紧握住,狠辣的力量个个指节都圆突泛白。

看着她甜柔如蜜,而他却似钢针在喉,咽不下也吐不出。

“大寨主……你快来看!说是有……有了!有了!”小葫芦边跑边嚷着,替站在寨门瞭台上的人传话。

作者有话要说:风波要起咯!

烧山寨美梦转眼空 无龙首谁来担大梁

“大寨主……你快来看!说是有……有了!有了!”小葫芦边跑边嚷着,替站在寨门瞭台上的人传话。

靳磊豁然起身,面上精锐之光立显,大步流星走了出去。水潋滟也立起娇躯,跟着众人一同走出厅外。

西北方一股青烟直冲云霄!是信号,靳淼发来的信号!这代表一切都跟靳磊或水潋滟想的一样,各山寨已混战一场,想来必然是伤亡惨重,而花龙寨的确不愧为大寨,虽也是死伤难计却还是拿到了东西,已经在返回山寨的途中了。

“出发!”靳磊低沉的吼了一声,却震人心魄。

“好!”众家汉子们齐声喝着,惊飞林中群鸟,然后各自扯出蒙面巾盖住口鼻,各自上马,马蹄纷乱的踏动着,尘土涌起。群狼寨的黑底大旗高高的被举起来,靳磊拔出腰间的长刀,健臂一举,流光一振,窜过刀身,最后在刀尖凝起,在半空中闪着光,就如一颗最亮的晨星,映进执刀男人的黑眸里,如狼,聚集煞气!

“呦呼……呦呼呼……”汉子们用啸声响应,如野兽迎合自己的同伴,也各自亮出兵刃,气势如虹。

靳磊视线扫过众人,却因瞧见檐下的纤细人影而心头一颤。他不许自己再想什么,单手一扯缰绳,□黑马带着他如闪电般冲出去。众人如潮水跟了上去,最后只能看见滚滚烟尘沿着盘旋的山路而去,再也看不清人影。

水潋滟僵在原地,突觉吐纳艰难,双腿浮软,小手发颤,面色苍白似下一刻就要死去,刚还捧在手中、原为了让自己平静随意找来了缝补的那件青衫已滑落脚下却丝毫未察。

她被这一幕被深深震撼了!群狼寨,这个名取得真是有理。俗话说,猛虎都难敌群狼,那种凶悍和霸道的力量,似乎眼都变成绿的,让她害怕!怕得一颗心整个儿拧起来。从没有比这一刻更怕过!即使在心病发作,以为自己要死去的时候……

有生以来,水潋滟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愚蠢!而她愚蠢的主意说不定会害死靳磊,也害死群狼寨的其它人!

哆哆嗦嗦将细嫩双手合十在胸前,最诚恳最虔诚的闭上眼,垂颈抖唇,默念祝祷:“求上苍保佑!求上苍保佑……平安!平安……”

“水姐姐,你在做什么?”心莲走过来问道。

“心莲,晚上咱们来包包子吧,好么?我来剁馅儿。大家回来一定都又累又饿了,热腾腾的包子……厨房里还有些羊杂,再煮一大锅羊杂汤!多放些辣油,这样天,出一身透汗,多舒服!大伙儿准喜欢的!你说对么?”水潋滟挣扎着让自己脱离那种情绪,只想为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道。

心莲看着她,温婉的脸,却是那样坚韧的眼神,忽的有些明白了。

难怪寨中人如此快的接受了她。她的确是汉子们需要的那种女人,也是山寨需要的那种女人。

聪明灵慧,能够他们的每件琐事,他们出门,她也不需要他们的操心,依旧能将一切张罗的妥妥帖帖。她的身上有大家闺秀那种温婉恬淡的个性,但是绝不是任人压扁揉圆、毫无主见的娇弱女子。心性够强,吃得了苦,经得住风浪,这样的女人,才能在山寨过活,且活得这样有滋有味。

寨里的汉子们都爱瞧她,现在心莲发现自己也爱瞧她,不光因为她生的好看,而是……她像是每天都染了一身阳光,暖暖融融的散出来,努力把每一天都活得乐观、热情和充满光彩。

水潋滟在这里就快满三个月了。她再清楚不过,那些悲秋伤春,那些赏花扑蝶,在林府里是情趣,可到了这里就全成了无病呻吟。诗词歌赋不如肉包子,琴棋书画也不如羊肉汤。

他们收留了自己,是出于怜悯、宽容或是道义,不是因为她是林府的“十全丫鬟”,所以她为山寨倾尽全力,希望自己真正属于这里。

片刻里,厨房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沸汤在锅里翻起白花,白白胖胖的包子一个挨着一个的在笼屉里排着队,水潋滟和心莲忙碌得无暇交谈,香味儿随着水汽白雾缓缓升起,一切都是那么的恬淡美好。可突然之间,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从远处传来!感觉脚下的土地似乎在颤抖着,水潋滟的身子也开始颤抖,心直落落的往下掉一般。

“什么声音?山石塌方了么?还是……地牛翻身?”心莲疑惑地问,看起来快哭了。

水潋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却止不住声音发抖,拉着心莲:“先出去看看!”

到了屋外一看,林中一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距离群狼寨并也就五六百步的距离!

轰天火雷……是轰天火雷!

水潋滟瞪大了眼,拉住身边已经惊得呆傻的心莲道:“寨里还有多少人?全都叫出来,别在屋里呆着!”

心莲愣愣的,似乎没听见。而也被巨响吓着的小葫芦就在旁边,听得分明。

“我去喊人!”小葫芦转身奔出去。

潋滟直觉得脑中隆隆,再顾不得别的,提起裙角,拼命的向后奔去。

手脚并用着爬上寨子后山的山头,她已经冷汗涔涔,可是脸和双手都被寒风吹得干红到僵硬。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只觉得身子发软,没了力气,只能本能的张大秀口,努力呼吸,干冷的风进入肺叶,让胸腔里涌起一种刺痛感,头脑中的晕眩却因为这刺痛感而散去了些。

现在不是晕过去的时候!

这念头一闪,水潋滟的精神一凛,眺目向远处望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这太行山的层峦迭嶂,树海因冬季脱了叶片,而显得如无数地狱伸出的鬼爪,偶然路出几段如蛇般盘旋山路,竟看不见一个人影。

潋滟心中正觉着急,忽然又是轰隆隆一声巨响,震得她险些站立不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她不免更是惊惧,张目再看,这下正正瞧见远处一团乌云似的尘土升腾起来,同时那附近一棵棵巨木燃起火来,黑烟滚滚,直上云天,耳边也似听见厮杀金戈之声从远处传来!

果真没错!真的是轰天火雷!难道是朝廷派兵?

潋滟心下一沉,仔细观瞧,这下果然瞧见那起火的浓烟之下,有一面鲜红的官家旌旗正如火舌一样向天空飞舞着!再一看,山中小径,数股人马正往不同的方向快速的移动。这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又都穿着一色的士兵衣裤,若说不是官兵,也没人信了。

潋滟这下顿时心沉谷底。

看来整个太行山都上了当!什么肥羊!恐怕只是他人抛出的鱼饵!你想吃这香肉,只怕先要被锋利的钩子刺穿喉咙!

这三十六寨,一向是无法无天,多少年都没有官敢来管上一管!而这次,出动了这么多的人马,连轰天火炮都请进山来,却无人得到一点消息,想来,不但是策划周全,而且必有太行山中人一起掩人耳目。如此看来,只怕是一网打尽外加势在必得才能形容这形势了!

她……她不该让他们去的……

泪水因为懊悔而盈满双眸,眼前变得雾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可是,靳磊却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他揭开自己盖头时的样子、他在黑夜里舞刀的样子、他质问自己的样子、他抡起锤子挥汗如雨的样子……那滚滚的黑烟里是否有他?那震天的嘶喊里是否有他?他刚才还是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把刀尖指向天空的那一刻,眸中闪着精光的他,此刻在她眼前停留!

不行!那一队是向着群狼寨来的!必须想办法,必须立刻想办法!

水潋滟胡乱的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逼着自己把焦躁不安的心思全用到正确的地方去。

她转头又从原路跑了回来,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寨里。寨里剩下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像锣槌儿这样身上带着伤病之人和像小葫芦这般年纪尚幼、力气不足的半大孩子,再来就是心莲和潋滟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了,一共也就十来个人。此刻已经被小葫芦全都给叫了出来,个个面色忧虑的站在院中张望或是踱步,就是一群待宰的鸭子般焦虑。

“快走!”潋滟努力的喊出声来,因奔波中张口喘息而早已变得干涩的喉咙泛起撕裂似的疼感,可是声音却实在有限。

她踉跄着又往前几步,到了廊下,使劲推倒了一排秋天晾玉米的木架子。啪啦啦掉满地的声响,终于让众人都把视线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一片安静。

“有官兵搜山,已往寨里来了。我们必须尽速离开!”水潋滟尽量放大声线,一字一顿的说着,“必须、赶快走!”

众人皆是一动未动。他们见过的她从来都是端雅温婉的样子,哪怕是粗布衣裙,也是从头到脚梳理无懈可击的。从来也没瞧见过她如此狼狈模样。而她的表情、她的眸,蕴藏着十足诚恳、十足担忧。

水潋滟却是心中涌出一股酸痛之意。

她不自量力么?此时此刻,替众人下这样重大的决定。毕竟她不是寨主,确切的说,她甚至都算不上是寨里人。只是走投无路,依傍于寨下的人啊……便是对她怀疑不信,也是应当的。可是,放下他们自己逃命去,她却怎么也做不到啊……

正觉心中混乱,忽听小葫芦道:“水姑娘,那咱们走到哪儿去呢?”

心莲也走上前来,问道:“水姐姐,怎么办呢?能往哪儿去呢?”

“是啊!去哪儿呢?”

“怎么办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她,一句句瞬间把潋滟心里的那股酸痛击散而去。

他们没有不信她……没有!

樱桃似的唇瓣缓缓凝起一个温暖的笑意,略略思索,瞳底一亮……

黑夜悄无声息的降临了,如一张巨大的黑幕,沉重的罩在整个太行山上。远处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鸣叫,像是魂灵深痛悲切的哭喊。

干燥而寒冷的空气里,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焦臭的味道弥漫在迎面的冷风里。

一整个白天,太行山陷入了地狱。到处是厮杀,到处是尸体和鲜血,惨不忍睹。官兵像是篦子梳头,慢慢搜索挺进。他们显然知道三十六寨的确切位置,于是在挺进中逐个击破。那有条不紊、规整严明的姿态,早让太行山这班草寇闻风丧胆。每攻破一个山寨,那里就变成一片火海。群狼寨,刚刚在众人的努力下修建完工的群狼寨,也不能例外。他们居高临下,眼睁睁的看着辛苦经营多年的群狼寨在火舌中化为乌有。哪怕像锣槌儿这样铮铮的汉子——当初改建房屋时,塌了梁,为了推开另外两个险些在这梁下丧命的兄弟而砸断了一条腿。潋滟亲眼看着靳淼在给他接骨时,他忍着剧痛,额上汗如豆大,却也没喊半句。可如今,当他看着那一幕,也忍不住暗自落下男儿泪来。

傍晚开始,从天上洒下雪珠,不急不徐、曼曼扬扬的,却颇密。之后天色暗下来,此处的火也熄了。水潋滟、心莲、小葫芦、锣槌儿等十来个人,在黑暗里静静萎缩在后山那本盖着几间木屋的密林深处。这里的木屋早就被拆除了,只剩下闪避下几处突兀的木桩。他们掩藏在山洞里,不敢生火,为了取暖下意识的挤在一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胃袋里只有冷风,但都因恐惧而忘却人类饥渴的最基本的要求。

远远的,他们看见松油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漆黑的山林中穿梭,慢慢凝聚在了一起。他们知道,官兵还这一轮的搜山终于停止了。

“锣槌儿哥?锣槌儿哥,咱们……能出去了么?”小葫芦扯扯身边的人,低声问,“我……我想撒尿……”

“你这孩子……俺是贺四!咳咳咳……”被扯了衣袖的人,才说了一句就开始咳嗽不止,怕引了人来,忙用手捂住了嘴掩饰,好半天才止住了,不由大口大口的吸气。

“贺四叔,你还好吧?”小葫芦问,伸出手来,想顺顺贺四的背,却摸到一个斗笠挂在他背后,心里觉得安稳不少。只因这贺四多少有些罗锅,故而总喜欢背着一顶斗笠,这是寨里的人都知道的。

“二寨主给你开的药我本是煎好了的。可是……都怪我!本来该来得及的。要不是因为我嘴馋,跟水姐姐先要了两个包子吃……呜呜……”小葫芦有些内疚和伤心。

“哭个什么?”贺四一把把身边的小葫芦拉进怀里,揉着他的发顶,叹气道,“唉……如今寨子都没了,还说什么药、什么包子有什么用?”

咕噜噜……不知是谁的肚子在打鼓。听到包子,大家不免都觉得饿了。

“奶奶的!真他妈窝囊!”锣槌儿忍不住低声咒骂,“白天要不是你们拉着我,老子出去跟那帮□的拼了!就算在寨里一起烧死了,也比在这儿窝着强!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天寒地冻的,连撒尿拉屎都在裤裆里憋着!这还算是个男人么!”

“就是!咱们冲出去拼了!反正我也是缺条胳膊的人,还怕什么!”名叫刘强的说着。

“阿强老弟说的对!咱群狼寨没孬种!”大汉马彪还在发烧,却也跟着说。

另外几个受了伤的汉子也跟着附和着。

“你们快别说了,万一把官兵引来,那可就……”心莲焦急的想制止他们,可却全然无用。

“拼了!杀一个值了,杀两个赚一个!”

“算上我一个!让他们知道群狼寨不是好欺负的!”

声音越来越大了,甚至有人开始在岩石后跃跃欲试的要站起身来。

一声低喝却是严厉十足:“统统住口!”

汉子们愣了。那个声嗓……分明是来自那个柔柔软软的江南女子,可是却怎的这般威严,让人听了心头一凛。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修好的山寨却化为乌有,靳磊和靳淼又都没了踪影。这下可怎么办是好?

欲逞勇终是被安抚 下太行巧遇淮南王

一声低喝却是严厉十足:“统统住口!”

汉子们愣了。那个声嗓……分明是来自那个柔柔软软的江南女子,可是却怎的这般威严,让人听了心头一凛。

向来柔软的女嗓,此刻透出几分严肃:“出去跟人拼命就是男人、是好汉么?把命抛在地上,任人践踏,就能体现自己的尊严了么?先不说在这里的,不是病就是伤,要不就是孩子和女人。只要暴露了一个,就等于把这些人全交代在这儿了。就说大当家、二当家,还有那些你们平日里勾肩搭背、唤为兄弟的,如今一个个生死未卜。说不准,正握在官家手里头,把咱们视作是最后一线希望呢。”语调一转,柔嗓温暖:“寨子没了,大家的心理都一样难过。可是性命可贵,若是平白丢了,如何对得住自己?真若是如此到了九泉之下,见了阎罗王,才叫冤枉呢!”

“正是!水儿姑娘说的是,现下可不是冲动的时候!”贺四道。

因贺四当年是跟老寨主一起上的山,可谓元老级的人物。这些年,一直疾病缠身,不能出寨,可他毕竟又是山上为数不多识字的人,总是替大伙儿读信写信什么的,于是众人对他还是颇为敬重,于是不论对水潋滟是否心悦诚服,此刻听他一说,也不便再说什么。

“贺四叔,那你说,该当如何?”锣槌儿声音闷闷的问。

“这……现在缺吃少喝的,这可挨不了几天……不如,去找大当家他们。到时候大家一起想办法。”

“上哪儿去找呢?”

“这……”

水潋滟接过话来,道:“大当家、二当家和其它兄弟是必定要寻访的。可是,目前最主要的还是活下去。”她顿了顿,又道:“呆在山上,不是办法。虽然此处隐秘,可谁也不知,这搜山还要持续多久……再说,这寒冬腊月的,别说飞禽走兽,就连野草都枯死了。咱们不能再在山上耽误!下山!到镇上去!混在百姓里,想他们也难查出。”

“那还耽搁什么?趁天黑,官兵扎营,咱们现在就走!后山有一条小路,只有咱们自己寨里的人知道,应该不会有官兵把守!”锣槌儿道。

“你的脚没事么?”心莲问。

“没事了!都是小伤!”

“可有人伤病在身,走不动的?”水潋滟问。

“我可以。”“我也没事了!”……

“咱们这么大队人连夜进镇,只怕引人注目。不如我们分成几人一组,前后有序,横竖咱们这里有女子又有孩子,扮作寻常百姓的模样,才不引人注意。”

“水姑娘说得对。”贺四道,“进城之后,再找个机会汇合一处互通消息最好……”

“贺四叔跟心莲一组,就说是来投亲的父女。马彪大哥,你带上阿强兄弟,就说是同乡,家乡活不下去,听说往西出关帮人拉骆驼能赚银子,这就要一起去……”潋滟一一分组,最后剩下腿伤未愈的锣槌儿、小葫芦和她自己。

潋滟扫了另外两人一眼,道:“就咱们三个一组吧。我跟你们二人口音不同,说是兄妹只怕不妥……倒不如……还说是送嫁。就说爹娘病故,妹子自幼定的婆家写了信来让早些嫁过去。家里只留下幼弟不放心,于是就一起过去投靠。而锣槌儿哥是婆家派来相迎的。如何?”

“好!我要跟水姐姐在一起!”小葫芦先发表意见。

黑暗中轻飘来一声柔笑:“那你得记得。在外人面前,不许说话,免得被人听出端倪来。知道么?那……锣槌儿哥,你觉得呢?”

锣槌儿挠挠头:“呃……行啊!”

众人约好了在镇上的最大的客栈“聚八方”碰头,于是按分组各自沿小路下山。锣槌儿腿伤未愈,走起来,有些一跛一跛的,故而潋滟这一组落在了最后。

“水……水姑娘,你不用扶了,我……我能走……”狭窄如羊肠的蜿蜒山路上,锣槌儿呐呐说着,略圆的脸膛上可疑的赭色盘踞着,也不知是不是因忍着脚疼。

“那好吧……”走了大半夜,水潋滟也觉疲累了,于是松开手去,轻轻擦拭额角上的汗水。

“呼……”锣槌儿松了口气。那双柔软小手撑在他的肘下,人儿又离他那么近,每一次吐纳都能闻到她身上甜软的香味儿。这让他四肢僵硬,背脊冒汗,周身都不自在,生怕自己哪里不对就唐突了佳人。

大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的?还真说不上来。反正……他偷偷斜眼看了看姑娘。这姑娘那淡定信任的眼神,就是莫名的让人忽然想起那些礼数啊、分寸啊之类的东西。

才刚想着,忽觉得另一边的胳膊肘下一松,锣槌儿整个人趔趄两步,差点儿就跌了一跤。

“你小子搞什么啊!干嘛突然放手了?”锣槌儿站稳的同时,扭过身,对压低声线,却更显得粗声粗气,对小葫芦质问着。

小葫芦一呆,正揉肩的动作随即卡住,有些别扭滑稽的站在原地,愣愣问道:“你……不是你说不用扶,能走的么?”

“那……那是……那是我……”口舌很不争气的打结,最后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的咳嗽,满面通红。

“什么人?”不远处传来一句断声呼喝,将三人均是吓了一跳。锣槌儿本能的向前垮了半步,挡在最前头,小葫芦紧紧挨着他,开始瑟瑟发抖。

语音未落,一盏小灯笼从树影中闪出,紧接着五个兵士一涌而现,腰间皆挎着大刀,眉目威严英武,身材魁梧剽悍,气势逼人,看模样和服色竟不是普通士兵,而是军官类的人物。

“有女眷孩子,别惊吓了他们,细细询问。”一个低沉的语调徐徐入耳,听着十分舒服。

虽然,三人看到了一个男子缓步走了出来。这男子身材修长健硕,看得出是个练武之人,可是却丝毫不会给人凶悍的压迫感。一张脸肤呈浅褐,剑眉入鬓,深目如炬,微弱灯火中,却更显璀璨。薄唇而方颌,腮边略有些络腮胡茬,黑发束在脑后,显得豪迈而有些落拓随意。穿着也十分简单,一袭铁灰袍,黑色的裤子裹着笔直的长腿,下头蹬着一对黑色厚底官靴,腰上围着豹皮,身上披着一件绛紫披风,虽然一身简朴,可却隐隐透着不一般的贵气。

“我们是巡山的官兵,并非山贼。尔等不必惊慌。我来问你,你们是何人?为何深夜在这太行山上?”那人问道,语调不算严厉,却有着不容轻忽的力度。

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心绪不定,不免未能开口。

“淮南王亲自问话,还不速答?”其中一个领头的人问道,看模样生的五大三粗,一脸的胡须,很是怕人。

被称为淮南王的眉头略略一皱:“铁魂,你们先退下些。”

“是。”铁魂看了王爷一眼,带着几个兵士依言退出几步。

锣槌儿看面前只有一人,身材也不比自己高大,不免生了侥幸之心。可是,又隐隐有些犹豫。毕竟此刻不是他一人,身后还有全然不会武功的水儿姑娘,还有小葫芦。他们未必逃得掉。

心中虽是盘算,却已不由自主的将全身力气都运在拳头上,随时准备出手似的。

在他身后的潋滟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立刻拉住了他的右臂,然后看着对方,回答道:“我们是怕遇上山贼,才想趁夜过太行。谁知天黑路难寻,便走迷了路,寻觅许久,才找到这一条小路,就想着趁天还没亮,先下山去,再另做打算。”

灰袍王爷听言,微微眯起朗目,灯笼中微弱的光线就在自己身边,却照不到那么远,隐隐约约间,更觉对面女子轮廓秀丽,又听她语音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软柔美,不由得心下一荡,又问:“你们从何处来?”

“小女子带着幼弟从杭州来。这位……以后过了门,该跟夫婿一同唤一声表叔……他是夫家托付来接我们姐弟的。”

“所以……你这是要去夫家成婚?他们因何都不说话?倒靠你个小娘子在此回话。”

“舍弟幼时伤了喉咙,自那之后便不能说话了。而表叔他……生性木讷,见了生人,一向话少。”语毕,用手暗暗扯了扯锣槌儿的衣袖。

锣槌儿忙道:“是、是……咱……粗人一个,口舌笨拙……您别见怪啊!”

那人听女子所言并无纰漏,而乡音就如胎记,是无论如何也改不掉的。于是,已经信了九成:“你们几人胆子不小。居然敢夜入太行。若是遇上山贼,杀人弃尸,连个骨头都找不到!你们以为山贼只在白日里活动么?”

“只因表叔在路上伤了腿,已经拖延了好几日,怕夫家等不到人焦急,这才想出这个主意。”

“哦?”语气一挑,“伤了腿?”

灰袍人略掩深幽双眸,脸上闪过一丝怀疑,过了片刻,勾起薄唇,一笑道:“我这儿有位兄弟,对外伤很有一套。让他给你表叔看看可好?”虽是问句,但语气中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命令口吻。

“不……不用……”锣槌儿不明所以,只想离官兵远远的就好,下意识的回绝。

水潋滟忙轻拍了他一下,截过话来:“那就劳烦这位兵大哥了。看过若是没什么,咱们也放心些。”

她知道对方是想查看到底是新伤还是旧患,是不是刀剑所伤,来判断他们到底是不是山贼。

只见那灰袍王爷扭头对身旁那名唤做铁魂的使了个颜色。那人立刻行了上来。

锣槌儿不知对方想做什么,也不觉十分害怕,往前迎了几步,到灯笼光圈范围之下,让对方翻开裤腿查看。

那人看过后,回到王爷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爷听了,微微点头,把走到近前的锣槌儿打量了一番,又开口说道:“这位兄弟身强力壮,可是会功夫的?”

“……是会的。”锣槌儿答道。

“表叔以前给人做过护院,练过功夫,所以夫家才会托了他来,护我们姐弟过太行的。”水潋滟灵机一动,补充道。

王爷听了,略略沉吟。只听那女子柔语又从黑暗中轻轻飘来,说道:“官老爷都已问清查明。为何还是不肯放我们下山?难道……官兵是假?山贼才是真?”

“大胆村妇!不可对王爷无礼!”铁魂声如洪钟。

“罢了!咱们并未穿着官衣,而且深夜拦住他们去路,又是在太行山上,也难怪他们生疑。”淮南王道,“你们速速下山,不许将遇上官兵之事向山下人透露。若是被本王查到你们胡言乱语,坏我大事,一定不轻饶你们,可记清楚了么?”

“是,官爷。那……我们可以走了?”水潋滟问。

那位王爷并未开口,只是让侧过身去,让出通路。

水潋滟忙拉着小葫芦,低垂着头,匆匆的走到锣槌儿身边,像是搀扶受了腿伤的他般,挽住他的膊弯,将自己隐藏在他不靠官兵的那一侧。

谁知三人才走几步,忙中出错。潋滟的裙角被锣槌儿踩到,让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啊……”惊呼之声尚在喉间,只觉眼前一道黑影一闪,自己的左手如被藤蔓箍住,反向扯了一把,身形不由自主的转动大半圈,天旋地转,半晌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原来已经站住了。

惊魂未定下,她不想搞清楚谁拉了她一把,只想着不要再节外生枝,忙跟上脚步,匆忙而行。

淮南王此刻已经站在姑娘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也有些怔愣。

那只手……只是一瞬间,从他掌心轻轻滑过,可触感却滑如丝、润如玉!想他也是见过佳丽无数,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水肌玉肤。还在感叹前一秒的触觉享受,而下一秒,随着她转动身躯,他一股清甜如春花的香气沁入心脾,让他嗅觉为之一振,再然后微凉柔软的什么轻轻扫过了他的脸颊。最后他才意识到,那是女子丝缎般的发丝……

她是什么样的女子?她……究竟长相如何?

他无从知道了……姑娘没有回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匆匆而去了……

“王爷?”铁魂道,“真的就这么让他们走?”

男人回了回神:“别忘了……我亲娘就来自杭州。那口音……我绝对不会听错。她不会是太行山的人。”

“是,王爷。”

“派人把这条路也守住。别再让我发现你有疏漏!”严厉中透出关心。

“属下明白!多亏王爷坚持到连夜亲自查看……”惭愧之余,钦佩之意溢于言表。

“分内之事,此话就不必说了。铁魂……”他伸手拍了一下粗壮汉子的肩头,“这次围剿太行,事关重大,绝对不容有失。”

男人的兄弟情义,不需要语言,只是那轻轻的一个动作,铁魂为了精神一凛:“请王爷放心!铁魂一定将这太行山围得如铁桶一般,绝不放走一个山贼!”

淮南王没有说话,棱角分明的脸在微弱的灯火下却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山上遇到这等意外,三人不敢再耽搁,加快脚程,直到天快放明,才终于到了。

残山贼聚首狐狸窝 水潋滟被掳霸王寨

这太行山最近的镇子名子很怪,叫做“狐狸窝”,位置就在靠近山脚三分之一处的一个山窝里。其实这里本算不上镇子。只是自从有了太行山贼,这里就兴起了不少的妓馆和私娼,满足山上的需要。之后,为了满足不同客群的胃口,又渐渐多了些装璜颇有情调的高档青楼,汇集南方美女、北国佳丽,甚至妖媚胡姬,整日莺歌燕舞、迎来送往。紧接着赌场、酒肆遍地开花。有了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用,自然各行各业就全面铺开,米铺、布庄、酒楼、医馆……而随着太行山贼越来越出名,那些行商的、走镖的到了太行山下总少不得找个舒适的客栈休整个数日,养精蓄锐,以便若是遇上山贼能有体力打杀或是谈判,保证最后顺利通过。当然,也有人是怀着不要留下遗憾的心态——若是实在担忧把命留在太行,那就胡天胡地好好享受美女和美酒,谁知还有没有下次呢!甚至还有些为了利润而大胆的商人,盘桓在这里,等着山贼们把抢来的金银珠宝、毛皮丝绸拿来出脏,然后带到其它地方去,大赚一笔。而换了银子的山贼们,自然在这镇子里的利用各种方式尽情的挥洒金钱,循环往复,让这里变得更加繁荣。

这里没有官府,没有官军,山贼们为了自己的享乐,形成不成文的默契,不会在这里抢劫杀戮。哪怕是有宿仇的两位寨主狭路相逢,也就是争抢女人,或是在赌桌上、酒桌上厮杀一番,绝不会在这里来着你死我活。所以这里就成了“三不管”的灰色地带,像是醉酒斗殴或是争风吃醋这样的小摩擦日日上演,可是大体上还算得上稳定。只是最初山贼们起的名字——“狐狸窝”,从未改过。

“天也快大亮了,快快进镇吧。先跟大家会合,看看大家是否还安全,然后找家医馆,看看锣槌儿哥的脚情况好不好。别走了一夜,再伤上加伤了。”潋滟打断两人,三人继续往镇里走去。

清晨的街道,说不出的安静。只有路边几条野狗在抢食。狗吠声惊醒了路边的醉汉,他爬起来,低声咒骂着,摇摇晃晃的走远了,在积着薄雪的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青楼、赌坊、酒馆门前,红灯笼连成一长串,还在随风摇摆,只是里头的烛心早已燃到尽头,璀璨不再,现出蒙尘褪色的陈旧模样。

锣槌儿因来过数次,对这镇上也算熟悉,带着小葫芦和水潋滟三转两拐,不一会儿就到了一间客栈门口。

说是镇上最大的客栈,可看起来却不是十分的起眼。门脸儿不大,幌子也不显眼,进门处挂着一张寻常式样的匾额,上头三个金字“聚八方”因年深日久略有些掉漆,乍一看,成了“取丿万”。

三人行进门去,只见厅里的陈设一盖都是陈旧的,地上的方砖不少地方都开裂了,不过打扫的倒算干净。而一个穿着深蓝棉袍中年男子趴在高高的柜台上打瞌睡。

“伙计?有人租房啦!”锣槌儿走过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柜台面。

嗓门虽大,那人却一点儿没有被吓着,慢慢抬起头,瘦小的身子略有些驼背,用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摸摸唇上两撇络腮胡子,头也没抬,动作利落的翻开账本,拿起一支开花毛笔,瓮声瓮气的道:“几个人?几间房?住几日?”

锣槌儿道:“三个人。两间房,普通的就行,最好挨在一起。嗯……先写上住两日吧。”

“姓什么?”

“姓李的。”

“每间十五钱一晚上,开水任用,吃食另算。押金就给六十文吧。”

“呃……”锣槌儿摸着口袋,掂量一下,“改一日吧。反正若是耽误了走不了,再续日子也一样。”

“那就押三十文!”

“……成!”锣槌儿掏了钱。

那人点了点数,扬声道:“姓李的官人两间房,玄字四号!玄字五号!”

这时柜台后头门帘一掀,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伙计,从那人手里接了房牌,一脸笑意的招呼道:“您几位跟我来,往里走……”

水潋滟回头吩咐了一句:“我们早饭还没用。劳烦掌柜的送上两斤包子到我们房里来。”说完,对锣槌儿点头笑笑,将一锭十两银塞进他手中,让他不必担忧。

那银子还是当初靳淼硬塞给她的。说是大寨主交代,嫁衣和花轿卖了,寨里一半,她也有一半。可惜仓促出来,身上并未全带着,只因快要过年,她想拿出钱来给小葫芦等几个孩子做些新衣,又不知近日里谁要下山,能帮忙采购布料针线,故而将钱搁在了身上。却没想到,危急关头,这一锭竟派了大用场。

那掌柜这才抬起头,不经意的扫了水潋滟一眼,顺口吩咐另一个伙计:“两斤包子,跟着送上去……”语气一顿,已经草草往回收的眼神不由得又转了回去,仔细的在水潋滟脸上看了两眼。

片刻后。“姑娘……您有什么吩咐,就叫我!我叫旺福。”“我叫旺财!”两个小伙计都从没见过这般美若天仙的女子,不由得看得发愣,在潋滟明示说要休息之后,才不得不讪讪的离开,临走了却还忍不住猛献殷勤。

“不知大伙都到了没有。”伙计一走,小葫芦抓了一个包子,啃了几口,口中闷闷的道,“昨晚可吓死我了!幸亏水姐姐让我不用说话,不然我一定躲不过了!”

水潋滟环视一周,见房中倒比厅里又舒服干净得多,想这客栈能经营多年也不是没有道理,心里还算满意,接话道:“别着急。大家不是约好了天黑再到贺四叔房里去传消息的么?走了一夜,也都累了,还是先歇一会儿。”顿了顿,又道:“小葫芦,你是个孩子,不容易引人注意。等睡醒了,你到客栈里转一转,看哪间屋子外头挂着贺四叔的破斗笠。”

“好。”小葫芦咽下口中物,点头答应,很是认真的样子。

水潋滟又交代了几句吃喝要注意,还有别跟人乱说话什么的,这才回到自己房中。

她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都是又酸又疼,尤其双腿,几乎举不起来。她用手捏了两下,只觉得脚底下又麻又疼,一看之下,一对儿白莲似的天足此刻红肿得像两颗馒头。

水潋滟脸上并无自怜,倒是笑了笑。幸好她只是丫鬟,没人逼她裹足,要不然她也只能跟在六小姐身边,过那种是二门不出、大门不迈的日子。哪里能走过这么长的路,还是崎岖的山路?想着不免连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

才刚笑了一笑,忽的笑容敛收,愁绪又上心头。

他……还有其它人不知怎样……还留在山上么?还是也已经找到下山的路?又或者……不!千万不要有事……

脑中翻来覆去的念头,心里百转千回的情绪,迷迷糊糊间,竟很快陷入了恍惚。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又似被两条藤蔓紧紧的缠绕,无力到动弹不得。脑袋里沉沉的,麻麻的,像是压了块石头,可是却总有些抓不住的画面窜过。

她费劲努力,却只是徒劳,只能张大嘴,费劲的喘息,像是离了水的鱼。眼前是挣脱不了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如迷途的羔羊,心生出脆弱和恐惧。

她在黑暗里慌乱的兜兜转转,想让自己摆脱眼前的苦境。

忽的,一张美丽却表情扭曲的女子脸孔出现在她眼前,如狐狸般狡猾阴险的眼,死死地盯着她。

“你要护着她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能斗得过我么?看看三夫人的下场,看看四夫人的下场,再看看吃斋念佛躲起来不见人的大夫人,这大宅里,谁斗得过我?水潋滟,就凭你一个丫头么?别做梦了!呵呵呵呵……”

尖利轻蔑的笑如鬼哭般吓人,她转身想跑,谁知背后却是另一张脸,看起来俊美,却带着淫邪的狞笑。

“你走不了!六妹妹也跑不掉!你知道赤鹰堡在什么地方么?你听说太行山三十六寨么?哈哈哈……六妹妹到不了赤鹰堡的,到不了!哼……水潋滟啊水潋滟,我林博修我看中的人,没有得不到的。你别急,等老大倒了,咱们再走着瞧,走着瞧吧……”

那些话,一字一句,变成坚韧的丝线,缠绕着她,慢慢勒紧,变成一枚硬茧。她却看到一双眼,从远处,正在凝着自己。

那双眼镶在一张儒雅而温柔的脸上,可其中幽光深邃中却有一种深沉诡意,更蕴含已刻意压抑却无法掩藏的与生俱来的骄傲。忽然,那双眼变了,如狮子将猎物玩弄着猎物,胸有成竹,却已是毫不掩饰的凶残和冷酷。

“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再去想。我不会容许你背叛我的!别想六妹妹,想想你自己,想想你嫁给我以后的日子。这些年,你做的,我知道,我和娘一定不会亏待你……只要我当上林家主事人,你就是林家真正的女主人,不管坐在夫人这个位置上的会是谁,我许给你的,绝不会落空!记住!滟,给我好好记住!”

“潋滟……人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我从小就死了爹爹,要不是我娘主持大局,恐怕娘家早就垮了。如今丈夫也是缠绵在病榻十来年了,不能管事,我没有我娘的本事,所以林家现在是各房和宗亲族里一起商量着办事。不过……我就博群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吃斋念佛,也是求老天能让我这儿子出息,让我有个依靠。博群对你……做女人的,该满足了。你可要有分寸啊!人说娶妻求贤,娶妾其实也是一样的。该做还是不该做的,不需要让我这老太婆告诉你吧?”

忽的,一个少女的稚嫩嗓音横□来。她看见一张精致却惨白的小脸儿,看到一双含泪而指责的眼睛,哭喊要求着:“你不能不管我的!潋滟,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答应了我娘的,你忘了吗?想想当年是谁救了你?你要是不管我,我……就是要我去死啊!我求你了,替我娘一起求求你,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不!不!不……都别说了……别说了!

她想大声的喊出来。二夫人只是看不得一张比她自己更美丽的脸,只想看着她屈服、痛苦,甚至要毁了她才罢;三公子要的是这具让人垂涎的皮囊,一时的贪欢后,迟早抛到脑后去;大公子要的是这头脑里的本事,相信就算是丑女无盐,他也肯委屈一二,这美丽的外表只是碰巧让身为男人的他更为舒心;大夫人要她做儿子此刻的踏脚石,却又没办法接受她卑微的身份,有朝一日利用完毕,早晚会撕下此刻施舍的姿态下做作的宽容面具;而六小姐要的是她的帮助、她的伺候、她的保护……这些人要她或不要她,都让她心寒。

“那就留下……”她忽的又似听见那句应允的低语,像是就在耳畔,说不出的迷人。

可是……她却找不到他,看不到他!哪怕在梦里……

胸口火辣辣的,疼得麻木,她觉得像是有人用铁刷一遍一遍的刷过心头的嫩肉。

那感觉……跟心病发作时一样的疼,那么真实,可是,却又不单纯,这感觉夹杂着百般苦恼,更是磨人。

“嗯……”柔嗓如丝,细细的呻吟出声,她终于摆脱梦境,悠悠醒转。羽睫轻颤,氤氲雾眸缓缓张开,视线蒙蒙然扫视一周,陡然瞠大秀目,警觉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

十几双眼睛都紧紧的锁在她的身上,有欣赏的,有期待的,有惊讶的,有恍惚的,更多是惊艳的。

水潋滟有些惊慌的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虽乱却都还在,就连客栈榻上那张被子也在。此刻正半卷半裹的绕在她的身上。而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躺在厅中央的地上!

这算什么?一群男人无聊到欣赏她的睡姿?

她略定了定神,再扫视了一下这个空间。下是厅堂,上摆交椅,朴实而张狂的陈设,左右站着人……虽然不太一样,但是加上这气氛,真让她觉得有些眼熟……聚义堂!群狼寨的聚义堂啊!她第一次进群狼寨寨时就跟眼前这样相差无几!

山贼?自己难道又回到山上去了?

交椅上一个男人站了起来,看着女子一手紧握衣襟,另一手斜撑起娇躯,水眸如迷路的小兽般,眨呀眨的,先是惊讶再来是警惕,樱色的下唇被咬住,渐渐褪色成了粉白,白皙的脸儿上却强作镇定。那模样,好娇弱、好无助、好柔美,惹人生怜,却又丝毫不做作,恰到好处的撩起男人的保护欲。

“你从山上来的。”男人道,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水潋滟迎视着对方。

论长相,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山贼啊!倒像是富贵人家宠养的少爷。虽说不上十分肥胖,却也显得臃肿了些,身上穿着一件枣红团花袍,腰间的腰带把肚子勒住,却更显得突出了些。腰间挂着玉佩,胸前佩着长命金锁,手上把玩着一支小巧翡翠瓶儿,很是爱不释手的样子。往脸上看两颊圆鼓鼓的,鼻子眼睛都是圆圆的,眉毛短短的。嘴唇倒是好看,小小巧巧的一点樱桃似的,可是放在那张脸上却显得不太协调。皮肤却是出奇的好,白里透红的,润腻如羊脂,羡煞女子。别看整个人显得有些憨态可掬,可一对眼却精光闪闪,透出几分精明。

水潋滟也不回答或是辩驳,反问道:“敢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将我掠至此处?”

“我们?”那人用白胖像小萝卜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霸王寨,你听过没有?”

霸王寨?!

察本心誓欲救寨主 陷被控却生借刀计

霸王寨?!

水潋滟的确听寨里人当故事似的跟她说过。

据说这霸王寨是太行山贼初初兴盛之时,最早建立的山寨之一!名叫霸王,实际上,当年在太行山也的确算是霸主了。几乎是到了横行无忌的地步!其它山寨远远看见霸王寨的寨旗,就不敢向前,更别提争抢财物。相传当年天下第一镖局纵横镖局的雷老镖头都在霸王寨前下马。真是可谓横扫黑白两道,威风无比。不过,创寨之主薛宏霸一生娶了二十三位压寨夫人,生了十六个儿子。到薛宏霸七十二岁死后,这十六个儿子谁也不服谁,大家各自带着自己的拥护者,互相争斗厮杀,都想得到寨主之位。没几年,就把个好好的霸王寨给毁得差不多了。最后薛宏霸的第五个儿子薛成彪杀光了其它的兄弟,当上了寨主。可那已经是又过十年之后的事了。当上寨主的薛成彪已有的三个儿子都死了,而他自己也已经五十五岁了,只怕是再难有后代了。眼看着年入老迈的薛成彪最后提出,寨中谁武功最强,谁就当下一任寨主。比试一共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一个刚入寨没多久的年轻人技压群芳,成了寨主人选。此人名叫盛励琨,本是殷实人家的少爷,自幼爱武,于是家中花下重金,聘请名师,练得一身好武艺。谁知有一天,在市上与人发生争执,一不小心将人打死了。那死了的人是县太爷的侄子,县太爷立刻派人捉拿,并放出话来一定要为侄子雪恨。盛励琨一看事情不妙,立刻带着家里银子逃走,因无处可去,又怕官兵,最后到了这三不管的“狐狸窝”,后来随身带的银子花完,终于辗转上了山,落了草。盛励琨当了寨主,固然武功高强,但是贪图享受,抢了多少,也不够他挥霍的,寨中兄弟不满,纷纷投奔别寨。于是霸王寨在重创之后,声势又是一减再减,不见当年风采了。或许出于对自己出身的一种矜持和怀念,盛励琨后来抢了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上山。外头虽然也花天酒地,但得到承认的压寨夫人只有这一位,也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取了“无价之宝”中的意思,名叫“无价”,字“天宝”。而如今,变得默默无闻的霸王寨就传到了第四代寨主,也就是这位独生儿子的手里。

“您……您可是盛寨主?”水潋滟问。

盛无价眼珠儿一亮,脸上笑得鼓起两团肉来,却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道:“你知道我?甚好!甚好!”老学究似的晃晃脑袋,接着道:“姑娘可以称呼我一声盛大少爷,或者……盛公子也行!”

少爷?公子?

“素未谋面,盛寨……盛公子却将我掳来,到底有何缘由?就为了问我是不是从山上来的?”水潋滟站起身来,星瞳如剑,却也不容小看。

“咳咳……”盛无价咳了两声,又回到座位上坐下,把翡翠小瓶子小心翼翼的塞在腰间荷包中,左右晃了晃臀部,坐的更舒服些,然后才又问道,“本公子听说……山上出了事,所以……”

他从何听来?又如何认定我是打山上来?

水潋滟不由一肚子狐疑,心中猜想四起。

那些官军对山上各寨的所在了若指掌,而这位霸王寨的盛寨主却又这么巧不在山上逃过一劫……莫不是就是霸王寨跟官兵透露的吧?但……若是,他又为何要追问山上情形?那表情面色,略带焦虑,倒也不像说谎的样子。

“昨晚上寨中一个兄弟饮食不当,闹了肚子,就去镇上医馆抓药。结果正遇上了一人,那人伤了手臂,还有烧伤。据他说,他是花龙寨的人,昨天快午时,大批官兵搜山,他是趁乱好容易逃出来的。那兄弟向我禀报,我未能尽信,于是派了几组人在山下偷偷巡回等候。到快天亮,才恰好等到你跟另外一男子和一少年从山上下来。那人盯了你们的梢,知道你们住进了聚八方客栈,然后才回来向我报信。这事关系到我等生死,故而也没耽搁,就立刻叫人把姑娘请了来这里。姑娘何不将实情相告,也算卖我霸王寨一个人情,日后相见,少不得回报一二。”盛无价道,语气中倒是找不出山贼管用的威逼伎俩,而是颇具商场上与人谈判的味道。

水潋滟见其虽长相憨拙,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心中提醒自己更要警惕:“盛公子说……花龙寨有人逃了出来?”

“若那人所说非虚,则的确如此。”

那就好!如果花龙寨有人逃出来,那大寨主、二寨主还有其它兄弟就也有逃出的希望!

水潋滟看到了一丝希望,顿时瞳仁带采,秀面生艳,娇媚更多几分,把众人看得更是心头直跳。

那个交椅上坐着的盛无价肥嘟嘟的脸颊上居然升起粉扑扑的红晕,双手一拱:“山上到底出了什么事,请姑娘赐告在下。姑娘有什么要求,倒不妨直说,什么都可以谈的。”

要求?霸王寨这么多人在这儿,说不准能帮忙打听到大寨主他们的下落……

水潋滟见其表现得十分诚恳,略想了想,正欲开口,却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紧闭着的大门陡然洞开,其中一扇厚实的杉木大门就这么寿终正寝,另一扇也摇摇晃晃、岌岌可危。

“臭小子!你给我过来!”人尚未看清,先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娇喝。

水潋滟错愕的眨眨大眼,先看到一双小巧的桃红绣鞋。撒花红裙被高高的提起,裙摆下能看到一对儿白绢袜,袜腰上还绣着极小巧可爱的……桃子?!

还没来得及再往上看,裙摆刷的被放下,那双女人的脚儿快速移动,一会儿已经到了正位交椅旁盛无价的身边,一手扯住盛无价的耳朵,凑过去在他耳边吼叫:“你终于开窍了!哇哈哈哈……终于开窍了!你还敢瞒我!臭小子!哇哈哈哈……”

可怜的盛无价开始耳鸣,胖乎乎的脸扭曲成茄子色,憋着嘴没出声。

水潋滟不由得目瞪口呆。好歹……他也是霸王寨的寨主……什么人敢在霸王寨寨主面前这么嚣张?而且……还是个女人……

水潋滟扫视周围。霸王寨的众人默默离开,并未有吃惊的表现,显然是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

这一认知不免让她更是讶异,不由自主的转身仔细瞧那女人。只见对方撒花红裙上头配着银白贴身对襟袄,外头罩着粉桃色绣红莲的缎面褙子。与这身娇艳的打扮有点儿出入的是她的长相。瓜子脸、柳叶眉、圆眼小嘴,说不上绝色却也跟丑拉不上边,只能说……清秀得平淡了些。

她是什么人?

水潋滟看着那女人插着掐丝金凤的妇人发髻,心下揣测。

“您……您怎么来了?”盛无价努力抢救下自己的耳朵,左右手各捂住一耳,生怕对方还要再来的样子,跳开几步,哀怨开口。

“怎么?老娘我不能来?”女人语气一挑,左脚已经踩上刚才盛无价所坐的交椅,一副蛮横的样子。

“能、能……”盛无价不敢说不,犹如老鼠见了猫儿一般。

“哼!”女人冷哼一声,“人呢?带来我瞧瞧!”

“什么人?”盛无价愣愣的问。

“还跟我装蒜!”女人放下脚,拍了拍椅子面,大喇喇的旋身坐下,“我可都听说了!你让人抢了个女人回来!怎么?敢做不敢说了?让你学学你爹!你看看你!一天到晚的……”话未说完,眼神赫然瞧见了众人退去而凸显出来的水潋滟,不由得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女人站起来,迅速的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水潋滟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然后愈加兴奋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有出息!有出息!难怪一下子开了窍!哈哈哈……”说着,冲到盛无价旁边,使劲的拍着盛无价的肩头和后背,发出声声闷响。

盛无价觉得自己随时因内伤而吐血,愁眉苦脸,又不敢说什么。高兴就把他拍得快要没命,要是生气……还真是不敢想啊!

女人却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转身看着一脸莫名的水潋滟:“你叫什么名儿?家乡在哪里啊?看你的样子,一定是大家闺秀了!哎呀……你放心,我一定让我儿明媒正娶,接你过门!不会让你受委屈!到了山上,有我教你,日子好玩得很呢!”

什么跟什么?还明媒正娶,接她过门?

“我……”水潋滟秀眉微颦,才欲开口。可却被盛无价打断了:“娘……您……”

“娘?她是你娘亲?”这女人长相,看起来三十多岁,不像是有二十出头的儿子……

水潋滟震惊到无言,盛无价却无奈的开口:“娘……您误会了!这位姑娘她……她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叫人掳了来的?”

“呃……这倒是啦!”

“那是你不想娶了人家?”

盛无价看了看眼前那花容月貌,脸红心跳,呐呐而言:“想……”

女人嗤笑:“呵……那还有什么不对?二十年几前,你爹不也就这么娶了我?”又道:“我的儿!别老想着下山,做山贼不是挺好的!日子逍遥自在,又不用虚与委蛇,应付那些虚礼。”

“娘……您知孩儿。爹爹从小跟我说他尚在祖父家时的事,孩儿无价……一直想过那样的生活!孩儿喜欢做商人,走街串巷,待价而沽,奇货可居。只要把山寨的那批银子运出来,儿子就能过这样的日子了!山上那些打打杀杀,绝非孩儿心头所好……”

“我的傻儿子!那生活有什么好?为娘当年也是大家闺秀。想我娘家蜀中洪氏一族也是大富大贵,可结果呢?父亲跋扈,母亲争宠,兄弟姐妹间明争暗斗。没一日过的舒心快活!要不是后来遇上你爹……”盛洪氏目色遥遥,水色柔柔,“虽然你爹他是豪奢了些,在外头也有别的女人。可是对我,总算是相敬如宾,更未存过一丝休妻纳妾的心思。山上无论有何吃的用的,也从来没亏待过我。为娘还有什么可奢求的?你听娘的话,把这姑娘带回山上成亲,从此别想下山行商的事。”

“不行!”

“不行!”

一男一女,异口同声。只是男的是为做商人而争取,女的却是为自己终身担忧。

盛洪氏山贼夫人的面貌再次出现,一把捞起裙摆,塞在腰带里,双脚岔开,双手叉腰,伸出一指,点着盛无价的鼻子:“你这臭小子!现在翅膀长硬了?敢违抗老娘的话了?”忽的,又坐在地上,大呼小叫:“我可怎么活呀!生子不孝!居然不听为娘的话了。我……我不活了!不活了!”

“娘……”盛无价挠头,“您……您别这样啦……”

“臭小子!”盛洪氏又爬起来,捶胸顿足,“你就会叫我不要这样!你就不在乎我去死啊!”

“您……我、我……”盛无价无语,居然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欺负得无力反抗的孩子,开始鼻涕眼泪一起流。

这算什么意思?山寨寨主不想做山贼,而太行山上这位传说中的大家闺秀竟然这么热爱山贼生活?这算什么啊……

水潋滟摇摇头,左耳却听见:“没天理啊!没良心啊……”右耳又听见:“呜呜……娘……娘……”

水潋滟本就为了靳磊等人忧心忡忡,后又被劫掠而来,难免心烦气躁,此刻忍无可忍,扬声道:“好了!停下!通通住口!”

两人没想到这弱女子有这份胆量,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愣愣的看着她。

以退为进弱女献策 太行山会各寨收帖

水潋滟摇摇头,左耳却听见:“没天理啊!没良心啊……”右耳又听见:“呜呜……娘……娘……”

水潋滟本就为了靳磊等人忧心忡忡,后又被劫掠而来,难免心烦气躁,此刻忍无可忍,扬声道:“好了!停止!通通住口!”

两人没想到这弱女子有这份胆量,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愣愣的看着她。

水潋滟本不是言辞犀利的人,刚才也是一时气血攻心,才失了本性,此刻被四只眼看住,反而尴尬起来,暗自深吸了口气,然后才柔声道:“盛夫人,照我看来,您并非非要盛公子做这个寨主不可,而是担忧他心性单纯,难以适应商场上尔虞我诈,是不是?”

这盛洪氏又怎会不知儿子自小的心愿。她只这一个儿子,谁会希望儿子做山贼呢?可是……盛无价虽然当上了霸王寨主,却从小被保护得单纯天真如一张白纸,连下山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要什么爹娘便将什么送到眼前手边,别说吃丁点儿苦头,就是不顺心的事也没遇上过。寨里的兄弟都知他是那位武功盖世的寨主的独养儿子,以后说不准就是山寨的继承人,自然是不敢惹他,却也多少对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心存轻视,不愿与他多亲近。于是,虽是男孩子,却总是跟在母亲旁边,文也罢、武也罢,自然是好好栽培,可因过分溺爱、不忍苛责,所以长大了文也平平,武也平平,整天活在不切实际的梦里。盛家夫妻只当孩子还小,什么想要经商也只是随口说说,等大了、当了寨主说不准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故而平时也就随意敷衍。可谁知,盛励琨去世,他在父母的筹谋下无惊无险的当上了霸王寨主,这份心思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强盛了。

盛夫人不免担忧。她宁愿儿子浑浑噩噩的好好在山上过日子,也不愿他下山。若是被别人知道他父亲是山贼,母亲是被抢上山的压寨夫人,他别说在商场上立足,只怕什么难听刺耳的话都会像缠身的藤纠缠不断,甚至也会因此惹上官非啊!

水潋滟看盛洪氏脸色,虽未得到答复,却也明白她为母的苦心,不免生出同情怜恤之意,转过头,对盛无价道:“盛公子,你要把霸王寨中的银两转移出来,做商人,行商道,是不是?”

盛无价使劲儿点了点头,眼睛里很有些坚定的味道。

水潋滟走过去将盛洪氏搀扶起来,一笑清雅,继续问盛无价:“盛公子,这世上凡是有人要的东西,便有人买卖。而这买卖中,有靠铺面的,也有建仓行的,临街叫卖算是,上门兜售自然也算是,有的是按件零着售,还有的是一批批的来销……这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不是成千上万种,又没有一样不是变化无穷。却不知道盛公子中意的生意是哪一门啊?”

“这……我想……我想……建一个大大的房子,里面什么都卖。只要想得到的,里头都有卖的!”盛无价眼中发亮,说得开心。

可盛洪氏却觉得纯属是异想天开,不由得暗自叹息,苦笑起来。

水潋滟却仍是柔笑:“照理说,陈百货于一店,并非完全不可行。只是……不专则难精。尤其公子初涉商场,不妨选一样最为了解,最有把握的才不至于失了手。”

“这……”盛无价略略皱眉,第一次开始实际的考虑自己的经商之路该怎么走。

盛洪氏更是不觉对水潋滟刮目相看:这姑娘,不愧是大家闺秀,对经商之道还真是说得头头是道,很有些心得的样子。

心思一转,忽又豁然开朗:她这么说,是让无价他知难而退的意思吧?

正想着,盛无价那圆滚滚的身子突然整个儿窜了起来,大笑道:“哈哈……有了有了!咱们就开一家大大的客栈吧!”

“客栈?”

“对啊!这聚八方就是我开的!生意可好得很呢!”盛无价笑笑,挺得意。

“什么?!”盛洪氏睁大双眼,“这是……是你开的?”

盛无价点头:“原来的老板年纪大了,不想死在这狐狸窝,所以打算卖了聚八方回想养老。我就买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盛洪氏追问。

“呃……也快三年了吧……”盛无价扳着手指头算,然后看看盛洪氏,缩着肥脖子道,“娘……我没想瞒你。只是……若我当时跟您说了,您是一定不准的。所以我就想等生意真的做起来才跟您说嘛!这里生意渐渐好了,本钱渐渐回来了,可爹爹去世了,命我当了寨主。我……也就一直没敢提……”

“你……你……”盛洪氏为这事实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盛无价想要经商只是随便说说,却没想到早已是付诸了实践,还将她全然蒙在鼓里。

这下子,她倒不得不承认,盛无价的确在经商上有些天分。

这聚八方……这里生意……

水潋滟抓住盛无价话里的字眼。

原来她还是在聚八方里头!想来,是盛无价这个幕后老板偷偷在聚八方的后宅建了议事之所。而他显然除了山寨没见过别处的陈设布置,所以也就将这议事之所建得跟山寨差不了多少,这才让她误以为这里是太行山上。

若是如此……看来盛无价的话没错,他的确只想问清楚情形,然后就送她回去,没想伤害她。

水潋滟心下已定,转过身来,见盛洪氏仍是一脸震惊的表情,道:“自然……第一步,得把本钱从霸王寨运出来……盛夫人,难得盛公子一腔抱负。我想,你也一定希望他能过上自己梦想中的生活吧?此刻,盛公子急需知道山上情况,而日后,若是……我有办法让盛公子在商场上立足,盛夫人和盛公子可否答应顺便也帮我一个忙呢?”

“姑娘姓甚名谁尚且不知。我们母子,如何信你?”不等盛无价开口,回过神的盛夫人抢先说道。

水潋滟往前走了几步,低声到仅由盛夫人听见的音量:“夫人出身蜀中洪族一门,应该听说过杭州林家……”

盛洪氏眸子骤然张大,无意识的喃喃:“林?御绣官织?”

水潋滟回眸一笑,几不可见的轻点螓首:“信与不信,全凭夫人定夺。小女子流落太行,注定身不由己……如今,霸王寨想将我如何处置,只怕我也是命如草芥,进退随风而已!”

盛洪氏略作思索,盛无价却插话进来:“姑娘刚才所说正是盛某多年来心中所想。您……您是第一个同意我想法的人。我不想做山贼,一直都不想,这是真的。所以,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盛洪氏听了儿子这话,心中更是一软::“不知林小姐的条件为何?”

林小姐?水潋滟为这称呼微怔,随即便明白是盛洪氏听她说自己是林家人,所以误会了。她却也不便否认,于是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盛夫人以后还是叫我水儿便罢……您勿需担忧。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一切按我说的来办就好。此事一成,盛公子的未来一片光明,水儿的心愿也能得偿了,绝不会给霸王寨或是盛夫人、盛公子多添麻烦的。”

盛洪氏沉吟一下,看了看儿子殷切期盼的眼,轻叹一声,接着道:“只是素昧平生,就算姑娘有才有能,毕竟不是自己人……倒不如……你嫁了我儿,从此改了姓盛,我们自然放心。”

此言一出,盛无价一张圆脸粉扑扑的亮起来,有些羞赧又期待的看着水潋滟。后者眸色一凝,缓缓开口:“水儿已经说过,此刻是命如草芥。蒙盛夫人看得起,本不该拒绝。只是……水儿的命是群狼寨靳寨主所救,这辈子也就是群狼寨的人了。婚姻之事,小女子自己做不得主,全要听从靳寨主的安排……”

“那……那我去当面问他!”盛无价急急抢话。

水潋滟低垂着头:“可是……此刻大寨主身在何处却也不知……”

“我去找他呀!”盛无价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我霸王寨的兄弟众多,一定能找得到的!很快的!”

“那……那就劳烦盛公子了……”水潋滟没有正面答复,只是顺着对方的话柔声回答,听起来似是羞怯所致。

“嘿嘿嘿……”盛无价笑起来。

水潋滟抬起头,看着盛无价,嘴角舒展出一个温软的笑花儿,让盛无价看得呆了,笑容愣愣的僵在脸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中歉疚的成分。

对不住盛公子,水潋滟并非有心欺骗……只是……我一定要尽一切努力救大寨主……也救大家……

盛洪氏瞧见她双眼里隐含着熠熠光芒,那是一种踌躇满志的风采,从容恬静中竟有一种无容忽视的豪气,让她显得更是风姿绝丽。而这份风姿却绝不同于一位待嫁女子该有的娇羞。

盛洪氏也跟着笑了。

看来……这位林府小姐的手段是相当的高明。却不知道,她离开洪家多年,还能不能更技高一筹?为了儿子,她就算不想出手,也是不行了……

这屋中三人都是面带笑意,可却各有各的心事不同……

“贺四叔……”小葫芦央求着开口,“让我去啦!为什么锣槌儿哥腿伤还没好都能去,我就不能去嘛!”

“咳咳咳……你小子就别跟着添乱!”贺四道。

“贺四叔……贺四叔啦……”小葫芦还在撅着嘴嘟囔。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小葫芦一个蹦高跳起来:“一定是锣槌儿哥回来了!”

冲过去把门打开,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少年。

少年未理面前错愣的小葫芦,视线越过他的肩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贺四。

贺四自然也打量对方。只见对方虽然年少,但面目清朗,昂首挺胸,眉眼间带着沉稳,很有些少年老成的味道。于是站了起来,略虚抱拳:“请问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

少年回以一礼:“敢问阁下可是群狼寨的贺四擢、贺老英雄?”

贺四微愣。他本名的确叫做贺四擢没错。他出生时,太爷爷还在朝做官,刚擢升了一级。所以在他名字里特意取了这个擢字,乃是升官的意思,依族谱,叫贺四擢。可后来家道中落,还被逼上了太行山,做了山贼哪还想着什么升官。加上太行山上识字的人不多,这个擢字大家都不认识。所以后来叫来叫去,就成了贺四。这贺四擢的本名,还真是多年未曾听到了,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咳咳……”贺四立起身来道,“在下贺四,英雄二字,愧不敢当。”

“当年群狼寨的神行豹子贺四擢纵横太行山,也可谓是难觅敌手,称一声英雄,绝非过分。”少年答道,走入门来。

贺四眼睛略眯:“没想到小兄弟年纪不大,经还听过当年贺某的名号。”

少年面色不变:“在下吴不平,家父吴飞。曾跟不平提过贺老英雄的事迹。”

“吴飞?你爹可是霸王寨的南拳无双吴飞吴老弟么?”贺四挑眉。

“正是。家父如今年事已高,谈及当年在太行山上跟贺老英雄的一番交情,甚是感慨。”

贺四遥想当年,蜡黄面上多了些亮色:“你爹才是英雄啊。咳咳……虽与我本属不同山寨,但当年亦肯出手相助。若不是他,贺四只怕活不到今日……”

吴不平自怀中取出一大红请帖,双手奉上,不急不缓道:“家父让不平将此物亲手交到贺老英雄的手上。”

贺四接了过来,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沉重,脸上却也不便表现出来,礼貌道:“烦劳告诉令尊,帖子我收到了。多谢他这么些年还想着我这老家伙。”

“家父还让我转告一声:务请一叙。”吴不平又是一抱拳,“不平还要回去向家父复命,就此告退。”

小葫芦看人走了,关上门,跑到贺四身边,指着那请帖:“贺四叔,这上头写着什么啊?”

贺四面沉似水,许久都陷在沉默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再次被人敲响,这次却是锣槌儿回来了。

锣槌儿像半个叫花子,脸上带着疲惫,抓起茶壶灌下大半,对贺四道:“贺四叔,这官兵围剿太行山的消息已经在整个狐狸窝传遍了。这说也奇怪,昨晚上那将军还逼我们,不许我们将遇上官兵的消息泄露出去。可这消息怎么跟长了脚似的,传的这么快?”

“那水姐姐有消息了么?”小葫芦眨着殷切的眼。

锣槌儿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没……”他抬起头,瞧见贺四眼神不知放在哪里,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贺四叔?贺四叔,你怎么了?”

“呃……啊!没事儿!你接着说。”贺四道。

“每个人都议论纷纷的。有些山上的人碰巧留在狐狸窝不在山上,觉得侥幸,可又担心自己在狐狸窝窝着也不保险。还有那些青楼、赌坊、酒馆,全都乱的很。怕没了山上那些人,他们也就没了生意。那些收赃的,以前老是在眼前晃悠,现在居然都找不到了。怕是全都走避他处了。还有一个消息,我听说,霸王寨到处派人给人送帖子,据说是要发起一个……什么什么的大会……反正就是号召所有在山下的弟兄一起对付官兵。而且都是攀的老交情!好多人都表示会去参加了!”

锣槌儿的话终于引起了贺四的兴趣。他皱眉道:“你是说……霸王寨到处给人送帖子?”

“嗯!”

“还都是攀的老关系?”

“对啊!”

\奇\贺四将刚才收到的那张大红帖子放在桌上。

\书\锣槌儿一愣:“贺四叔,您……您也收到了?”

“没错。太行山会,初六戌时,十六坡关公祠。看来霸王寨沉寂了这么多年,这一次是要有天大的动作了!”

“那……水姑娘突然失踪,是不是也跟他们有关?”

贺四沉思一下:“这……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那……咱们是去还是不去?”小葫芦问。

贺四道:“霸王寨的吴飞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要报答一二。今天他派小儿子亲自送贴来,又传了话,我若不去,似乎……有失义气。”

“那咱们就去!反正大寨主他们还没有消息,如今又丢了水姑娘。到时候,各山头儿各寨的兄弟们都到了,说不准能问出点消息。”锣槌儿道。

“好!”贺四轻拍桌案,下定了决心,眼瞳如电,倒也看得出当年风范,“咱们这些不是病就是伤,想靠自己救大当家他们,只怕是难得很。这太行山会倒说不准是个机会,大不了拼命一搏了!通知各兄弟!初六咱们准时上十六坡!”

欲行商先做山贼头 太行山就计扳一城

三天后,腊月初六。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一整天,到了黄昏时分,才渐渐停了。此刻,日头已近西斜,光线穿过光秃的枝杈撒在白茫茫的地面上,虽不强烈,可四散折射却让人不敢直视。

若是仔细查看,雪地上被踏出一条暗色的小径,又被雪盖住了,像是在白绢上绣上了一条灰线,隐隐约约。脚印一直通到坡上正中的关公祠。这祠堂也说不清是谁盖的、为何而盖、盖了多久,只是这太行三十六寨中虽是山贼,也都是讲个义字当先。不然也就不会各各山寨的正厅都叫做聚义堂了。他们拜关老爷,信关老爷能保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人们出入平安、衣食无忧。所以这里虽算不上香火鼎盛,可是这位于太行山第十六座山峰下的古老祠堂也一直被好好的保存了下来。

夕阳的光线柔和得如调了蜂蜜的麦芽糖。关公祠的屋顶上压着白皑皑的雪,被这样的光线一照,就如镀了一层灿亮的金箔,威严立现,残旧不见。

天色渐渐转暗,那份璀璨也渐渐退去,枯木斜长的阴影中,庄重的气氛一点点的累积。太阳的金光一下子跳入山的另一边,就如猛然关上了装着夜明珠的宝盒,四周沉浸在静谧的暗影里。视线还来不及适应这种黑暗,关公祠的大门轰然大开,堂上和坡上两侧,点燃了数十只明晃晃的松油火把!高高在上的关公老爷那张红脸,怒目凝眉,一手中墨黑的胡须,另一手中握着的青龙偃月刀,一切都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出丝丝骇人的气氛。

关公老爷所站高台下,放着一把宽大交椅。椅上却没有坐人。霸王寨的盛无价穿着一身墨绿袍子带着手下众人,在祠堂大门前站了两排。而在他们对面,黑暗的林中慢慢的、陆续的走出一个又一个同样暗灰色的人影。安静至极,透着诡异,上百张各不相同的脸孔,逐渐暴露在火光下,显得善恶难辨……

“怎么样了?”关公祠后堂的屋里,盛洪氏坐立不安,见丫鬟打开门回来,忙追着问。

“夫人放心。各山各寨的汉子,少说也来了上百个。都等着少爷说话呢!小翠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阵仗!咱们山寨这次可是露了脸了!”

“呵……”盛洪氏听了呼出一口气,坐下,又忙对那小丫鬟挥挥手,“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再去打探!”见那叫小翠的答应着下去了,看了看坐着桌边另一侧,沉稳喝着茶的水潋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轻轻清清喉咙,用手捋着鬓边散发,道:“水姑娘,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啊!你对我天宝儿……就这么有信心?”

水潋滟放下茶杯,嫣然一笑:“盛公子虽没经过什么大事,但聪明机敏,又一心从商,这利害二字,自然阐述得清楚明白。再说,若与日后商场沉浮相比,今日只能算是牛刀小试。要是现下就忧心,日后岂不是无一日舒心安宁?”

盛洪氏抿唇一笑:“这倒是!日后我儿就是你的夫婿,想要这份舒心安宁,自然该有信心的!”

那口气,似是这份婚约虽未应准,可也是板上钉钉。更像是,时时提起,不断灌输,此事就成了真实的。

水潋滟听她如此说,也不反驳,垂首仔细瞧着自己裙上繁复的刺绣花样,像是在细心研究似的。

盛洪氏知她是故意避开话题,怏怏的撇了撇嘴,也不再说话,心想:“这妮子不但貌美,又处处懂得以柔克刚,心思千回百转,我家无价如何能制得住她?”可心下一转,又想:“她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只要跟了我儿,那心也一定就会向着我儿。哪个女人不是希望自己男人好的?我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到时候有她这沉稳干练的人处处帮着无价,我这做母亲的也就能放心了。倒不如快些生米煮成熟饭……”念头忙又压下:“真要威逼她就范,怕是不妥。一来,无价可不是他爹,心肠软,又不喜欢山贼那一套,只怕要是说出来,他第一个就不肯。二来,这女子虽是看着柔软,但却是柔中带刚。万一一时想不开,我到哪里去找第二个能帮我儿的女人来?”

她是认准了这个媳妇儿了!

她正想着,门又开了,小翠闪身进来:“夫人!已经说到第三点了。就是太行百年不见官那里!下面的人都纷纷点头呢!呵呵……水姑娘教得真好!咱家少爷今天说的,比以前哪次背书都强!我看,今天一准能成事!”

“他怎么说的呀?”盛洪氏面带笑纹,追着问。

“少爷说,咳咳……少爷说:众位兄弟,大家都是太行出身,自然都是一家人。盛某在此唤句兄弟,乃是出于真心。有多少兄弟,都是身上背着官府的通缉才被逼上了太行的?若是今日没了太行,明日去哪里过活?别说往日逍遥自在的日子不在,盛某怎忍心看着各位兄弟流离逃亡,朝不保夕?太行百年不见官!这不是平白而来!是以往多少太行好汉用命拼回来的,才让那些官府的走狗不敢靠近太行一步!如今,我辈落到这般田地,岂不是……岂不是……岂不是什么来着?”小翠一开始学的唱做俱佳,后来却开始忘词儿。

“岂不是让前人蒙羞,让后人嘲笑!”盛洪氏接口,有些得意,口气却是抱怨,“这两句说得多好!那天水儿说的,我听一遍就记住了,你怎么给忘了!”

“是了是了!”小翠道,“就是这两句!还是夫人记性好!”

哦~哦~哦~太行!太行!太行!

前面传来男人们低沉的吼声。

“这是……”小翠向外张望。

盛洪氏几步到了门口,一脸欣喜:“这是饮血酒、立誓言,是歃血为盟啊!成了!成了!”语气中兴奋难抑,仿佛她看见自己的儿子坐在了最中央她亲自挑选的交椅上!

盛洪氏高兴,自自己手腕上撸下一对儿翡翠镯子,套在水潋滟手上:“这是盛家的传家之物,当年我丈夫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直保留至今,如今,就交给你吧。”

水潋滟不便退却,却也并无兴奋。只是柔顺地对盛洪氏一笑,缓缓抬起的脸庞上,眸子里却是另一种明亮的。

这只是第一步……第一步……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沉寂了数日的太行山,再次成了一片火海。数日来,那些官兵势如破竹,尤其最近几天,几乎把太行山搜了个大半,眼看着山贼越来越少,他们已经陷在一网打尽太行山贼的大功劳里幻想里。当这些官兵发现有人上山的时候,他们的营地已经陷在一片火海之中。

对于地形的了解和官兵们越来越轻忽的态度,让太行山贼们赢得了胜利的机会。东西南北,同时燃起烈火,在干燥的冬季,远比刀枪更有杀伤力。官兵们甚至还来不及穿上衣物,自然在寒风中落了颓势,无暇退敌,只求逃命。

那些官兵暂时退到了山下有官府驻守的路安镇。太行山会的首战就告大捷,重新回到了易守难攻的太行山上,局势从一面倒骤然进入了僵持。

太行山会结盟的山贼们分成小组,开始向各处巡查是否有隐藏的官兵,同时也寻找是不是还有幸免于难的同道。

盛无价也带着一队亲信,向山脉的西北方向、霸王寨的旧址前进。

只是,这盛无价的作风,多少有些公子哥儿的习气。本来两天就可以走完的路程,这已经是过了三日,却还是没能到达。

天色才刚一擦黑,盛无价就主动开始安排扎营休息。

下人们一阵张罗后,盛无价就坐在了挡风遮雨的羊皮帐篷之中,舒服的享用着丫鬟奉上的热茶和糕点。

门帘一动,盛洪氏闪身而入,一进门来,瞧见有丫鬟在场,忙挥挥手,道:“出去出去!全都给我出去!”到最后,忍不住亲手把人推出门外去才算完,又向门外瞧了瞧,见没别的人,转过头来,冲到盛无价身边,一手抢过他手里的茶杯,咯噔一声放在桌子上,张口道:“还吃!你这小子,真是急死个人了!”

“娘!您……您又干什么啊?”盛无价一张胖脸皱如包子,显得莫名至极。

盛洪氏忽然显得有些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凑到盛无价耳边道:“娘现在问你,你别不好意思,要说实话!知道么?”

“娘……您要问什么呀?”

“就是……咳咳……你……女人……床……那个……懂不懂?”盛洪氏支支吾吾。

盛无价抓抓脑袋:“娘!您说的是什么啊?”

“就是……就是……那个……就……唉!”盛洪氏叹了口气,最后终于飞快地出口,“算了算了!别的你都别管!你只要记住,待会儿到了水姑娘房里,亲眼看着她把那碗杏汁燕窝喝了,然后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屋,一直到明天天亮,知道不?”

“什么……什么意思?”

“你别管!走吧走吧!现在就去水姑娘那边儿去!”

“啊?我……”

“哎呀!你见了她就支支吾吾脸红耳热的。别当为娘的没看见!现在好不容易打赢了官兵,还不去跟她说说威风事,多跟她培养培养感情?”

“可……可是我……这都是她教我的。”盛无价憨憨的,眼神掩不住崇拜。

“唉……我的傻儿子!”盛洪氏弹了他的额头一下,“那女娃娃就算是玲珑心,万事都难不倒,可也是个弱女子而已!若是没有你这个霸王寨主登高一呼,就算她的点子再好,又能如何?太行山那些汉子会听她一个小女子的么?所以说,女子就算再刚再强,最后还是要靠男人的!你这时候不拢住了她的心,就白白把她让给别的男人了!”

让给别的男人?

这句话终于让盛无价心里生出了那么一点点情场征战的斗志来!

“行!”他重重的点头。然后迈开大步,走出自己的帐篷。

盛洪氏看着他的背影,双手合十,看着天,自言自语:“我说孩儿他爹啊!咱这宝贝儿子也长这么大了!那个……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不用教也该明白的吧?你可别骗我!你可得保佑他今晚上……一举得手!对!我得给你上炷香……上炷香……”

已故的盛励琨有没有听到盛洪氏的话就不可知了,但是他显然没有好好的保佑盛无价。

盛无价在水潋滟的帐篷附近绕来绕去,几次要掀帘进门,可又一次次停住脚步,就是不敢进到帐篷里面去。

足足绕了约有一刻钟的工夫,盛无价又一次鼓足勇气,再次走到帘门之前。才欲伸手,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侧头,就瞧见小翠走了过来。

“少爷?您在这门口……做什么呀?”小翠问。

盛无价不答,瞧见她手中捧着一柄画轴,于是问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