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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简明月》》 · 月揽香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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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如月拿起沈采薇的生平事迹看起来,绣花扑蝶弹琴画画,普普通通的仕女生活记述,直到这位小姐十二岁那年对李明宪一见倾心,从此后闺中书笺上心心念念全是李大少爷的点点滴滴。李明宪一贯独群索居,少在燕京城现身,可也难掩此君翩翩风姿,调查报告声称只要李明宪一笑那定然是足以倾倒万千少女,沈采薇不过千千万万中女子之一,而且还是个沉浸在自己想象的爱情故事中的痴心暗恋女子,这种事鬼卫们查不到很正常。

当沈采薇得知自己毕生最大的情敌不是林诗佳,而应该是嫁入皇宫“心性杨花”的萧如月时,这个危险分子就决定要把这个卯足劲跟她心上人做对的文德皇后杀掉,但萧如月权势太盛,她一个闺阁千金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恰逢此时,燕羽兰有心要给风光无限的萧如月一点厉害瞧瞧,一个有心给“情郎”报仇,一个前有夺夫之恨后有夺女之痛心,这两人便相互看对了眼,紧紧地勾结起来。

庆贺孙妃诞子那晚宴上,萧如月闻不惯奶酒腥臊气,这落入有心人眼底就把早已布下的暗棋动起来。也是合该萧如月倒霉,宫中无人知她怀有身孕,连她自己也不知,却给沈采薇误打误撞碰对。事后,那小太监也淹死在宫中未央湖。

本将是一桩无头案,却还是让紧张何思烟肚里龙种关注各宫妃动静的何家人发现沈妃贴身侍女与司酒监太监往来的猫腻,萧皇后遇害事发,他们立即保留证据,等待时机加以利用。五月中旬,何思烟不负众望一举得男,何家便具理要胁沈家,携手拔除苏皇后,整出个“中宫密谋下毒”的案解来。

双方互不信任以信函来往并留信互为制约,因此这宫中最隐秘的私情便暴露在传世楼眼皮子底下。证据确凿,反而让萧如月为难,把沈家拔起是万万不行的,还要靠它与何家摆平苏家呢,但放过沈采薇又是万万不能够的。

该怎么利用这件事把李家兄弟一同拖下水呢?

萧如月心中灵光一闪,苏家。

她要是和握有天下兵马的苏家“结成联盟”,还不愁死李家兄弟!她炮制出一份燕羽兰与萧皇后对话录,话茬里用荷花暗指她的接应者为何思烟。

她让传世楼的人把这份情报透露给宫里的孙玉蛾,又着霓裳与珊瑚联系,全力扶持孙玉蛾入主东宫,并放出话只要有人帮她找到凶手,她必不计前嫌相助。这么做是要引出苏家注意,整个重华宫大概要数孙贵妃的蛾嵋殿还能找到苏家的耳目。

不久之后,苏府门人诸葛雄城求见萧如月。

这次秘密会晤,苏府就透给萧如月一件事:她帮错人,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只要萧如月愿助苏贞秀洗清嫌疑,这凶手苏家帮她摆平。

萧如月详详细细地问透个中关节,直到她猜出凶手应在沈、何两家中时,诸葛雄城压下话头,问皇后的意思。人所共知的,这何沈两家就是李明宪的亲兵,谋害她的人既然如此强大,皇后也该是时候找个稳当的靠山加重权柄。

话是这么说没错的,实际上却更是苏家更需要她的助力多一些。何家本就不弱苏家,又与沈家联合,逼势凶猛,孙家说是从崔天寿下面分出去的,但与苏家终归不合,皇帝又百般打压威远侯府,苏太尉尽管稳健如初,也耐不住这多方包围,万分需要皇帝独宠的萧皇后做个缓冲,缓和与皇帝的冰冻关系,再积蓄力量破除何沈同盟。

萧如月这么分析,诸葛雄城表示佩服,已然相信这位皇后沉寂两个月是在暗中调查谋害之人,此刻发作,是做万全的准备要与人决一胜负的。不过,这支持的力量不是他现下能做决定的,他要先与太尉商议。萧如月道这个自然,让人送门客出宫。

如此几番往来再试探,苏府终于顶不住压力,先行让步。

“那么,苏家愿助六皇子李明镜入主东宫。”诸葛雄城拿出最大的底牌。萧如月笑说,她会尽力修补苏家与皇帝的关系。

这凭证什么的就不留了,省得给人握着把柄。萧如月完全同意,她道:“希望苏太尉不要过河拆桥,不过即便如此,我在军中无人也无法讨回公道。”这是丑话在前也是实在话,诸葛雄城笑得恳,说请文德皇后相信苏门的诚意。

他让皇后屏退侍女,悄悄地递上一张纸条,上面有七八个姓氏,都是在这次东宫之争中倒下去的地方官员。需要萧如月影响皇帝决断,改满门抄斩为边关流放。看完后,诸葛雄城就点火烧了纸条。

把人送走后,萧如月就去找皇帝,说苏家要跟她合作让宝宝做太子,这事怎么办嘞?李明武愕然,先不提那东宫太子位在这明镜宫比狗肉还臭,母子俩都嫌,还比不上一盒剪纸新鲜,单是萧如月这态度好生怪异,一贯都是他问萧如月拿主意的说。

李明武小心地问,萧箫想怎么来?

萧如月笑得像偷腥的猫,道那要看皇帝想不想做成本朝第一桩大事喽。李明武再问怎么说,萧如月像变戏法般地拿出一张写有名单的纸条,把苏家的要求说了,她语带蛊惑地兴奋地说道:这次是救命,下次就有可能是调职,要是顺藤摸瓜把苏家下头真正的关系户一个个都拔出来,当当当。。。整个大秦帝国都会为永和帝的高瞻远瞻动容的,朝臣也必当刮目相看。

李明武有几分意动,确实是个大好机会,苏家报过来的名单有三户已被证实是苏家的人,但又担心萧箫吃亏被人暗算,苏家势力太大,地方上又盘根错结的,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

萧如月轻笑这能比南明那儿危险的?真正拿主意是皇帝呢,哪能她啥就是啥的,事情来龙去脉总得搞个清楚明白才能恩威并施让人心服口服。她道:“呐,说定的,治苏家的事你自个儿拿主意,我就当个送信的。阿武,你能行的。”在皇帝脸颊上留个轻吻,扔个信任的媚眼,小快步地去看宝宝练武写功课。

这天晚上,萧如月回房间的时候就看到李明宪已经坐在她床头了,半低头扫着堂内文件,乌黑长发披在白色单袍上,雪白尖细的下巴若隐若现的,整一个勾人的男妖精。萧如月敛下眼眉,克制住自己扑上去的冲动,坐到梳妆台处拿起三五盒美容膏涂涂抹抹。

她的手指头慢条斯理地从额尖滑入胸口,再从腿部往下抹,一直擦到脚趾头,再往回抹。她这可绝对不是在勾引人,保养需要对吧?李明宪批文的过程中偶然抬起眼,从镜子里看到她的姿态,干脆把文件扔到一边,掀开床被下地,从后面扣住她的脖子探头深深地吻住她的嘴,手上动作也不慢,很快就让萧如月臣服了。

还是男人主动好,至少能把她的心思压住。

萧如月趴在那儿边呻吟边暗忖着这回是后背式,下回该用什么体位呢?

李明宪在她臀部重重咬了一口,萧如月惊得痛叫,反手在他手臂上抓了一把,任谁在即将高潮的快活享受中遭到重创都会异常不爽的。李明宪将她翻过身,再次压上重新动起来。

待两人都尽兴后,萧如月懒洋洋地只想睡觉,却察觉到李明宪那冷冰冰的手指头在她唇上划来划去,她有点发毛,不得不睁开眼,问他想干嘛?想要再来一次,她可没体力奉陪。

李明宪挑挑眉,捏着她的嘴皮子,轻笑道:“我记得有叫你离阿武远一点。”

萧如月确信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危险,要是她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鬼晓得李明宪会怎么她,只不过是在李明武脸上贴了一下而已。她从他身下辛苦地伸出手臂,在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传世楼那份报告。

李明宪快速扫过文件,眸色变深,他随手扔掉文件,支着手重新盯住身下疲软的女子,显然他不满意这个答案。萧如月眼睛瞪回去,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看清楚,是你的仰慕者在害我,还要害我儿子,好吧,也是你儿子,我当然要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你别告诉我,你还留着林诗佳钓人,你想弄死我早点说!”

“我不是许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也是李明宪没有硬逼萧如月离开皇宫的主因,李明宪没昏头,要想他神魂颠倒显然萧如月还得再加把劲,他的两根指头又轻又有力地搓捏她的唇瓣,等着她老实交待。

萧如月不能说那不过是个习惯性的动作,当然更不能说她是故意要钓这男人,她哼一声,道:“我就不爽,你一定对沈采薇做过什么,要不然,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就非你不嫁,到最后偏我倒霉是。。。”

李明宪低低地笑起来,滑过萧如月耳鬓又亲又吻,这是他心情愉悦的表示之一。

这事儿就此揭过,之后,李明宪就很有规律地夜半摸上萧如月的床,他倒不是个重欲的人,要是重欲也练不出那身功夫,据萧如月猜测,这个男人喜欢抱着她睡觉更甚于做爱。

这一点,萧如月很喜欢,因为那样珍爱的拥抱让她也有种安全踏实并为之所爱的感觉。

大半个月过去,围绕着东宫储君的确立,朝上几派人马火药味十足,唇枪舌剑已不足以形容,地方官员频繁升迁贬谪就是朝堂战场的延伸,在官员升降此起彼落中,政治嗅觉敏锐的人发现皇帝对苏派一系的人马格外地宽容,该砍脑袋的家产充公扔到石场干苦工,该扒掉官袍的降个三四级,要么革职永不录用,要么扔到边远小山当官去。

能不着痕迹地影响皇帝的人选除萧皇后绝不作他想,人人心眼活起来:萧皇后继中毒元气大伤养好身体后又重出“江湖”了。这回是跟李大少正面抗上,皇帝这头到底是兄弟情深,还是枕边风强,但看鹿死谁手!

燕京城里热闹起来,开场子押庄的,说书卖唱的,就连买菜大婶都要和小贩来一句:皇后御史中丞今儿个谁赢啊?

133.

再个把月过去,有些人坐不住开始打探到明镜宫怎么活动的事。

李明章这个脾气阴鸷蛮横的干脆就直接打杀上门去,火药味十足地指着皇后的鼻尖大骂她对李明武灌了什么迷汤,让皇帝对她言听计从。萧如月冤得没处说,她怎么皇帝了她。

和她一起打牌的几个贵夫人当面不说,待李明章在外头骂尽兴而走,个个挤眉弄眼:莫不是今儿个又输了?

寇二少夫人哗啦啦地洗牌,慢悠悠地说,不是,她家这口子有半个月没跟三房亲热了。

几个女人喷气而笑,管霖铃笑道这李二爷好没道理,皇帝早朝的时候,皇后还在床上养病,还能遥控指挥皇帝不成?寇尘音打出一张三筒,缓缓接口:都是那伊登楼在瞎扯蛋。

这一说到伊登楼,女人们的话头就多起来直骂那不是个男人,成天没事做专跟女人作对,比三姑六婆还嘴碎,他老娘怎地不把他生成女人让他去生十个八个女儿的。数落完还不抵气,她们说要是皇帝要真个对皇后言听计从,早把那个麻雀相国给罢了。

“听三妹说,”寇尘音喊了声碰,慢条斯理地翻牌,其他仨个女人急得都想让她糊牌,只求她赶紧把话说下去,寇二少夫人口里的三妹只能是曲有容,这曲有容持家可是一把好手,她对伊登楼啥子看法,寇尘音慢慢看牌,一张张地拣过去,十一张牌都摸过了,才打出一张白板,气得大家伙儿恨不能替她急,寇尘音接着说道,“伊登楼的九房妻妾都回娘家了。”

“哟,那几个女人不唯夫命是从啦?”管霖铃惊奇不已,打从那遭怨的旨意下颁后,伊相那九个大小老婆就摆出一副小鸟依人模样唯夫命是从,还组成个什么团体制定出新的三从四德标准,没把自诩为新时代女性的她们给呕死。

“就是惟命是从,所以,她们再也见不着夫君。”

前回李明武说要在私事上治治伊登楼,曲有容就支招不是要开男市女市么强调男女不相授受么,那伊相还抱什么女人作老婆。皇帝命他以身作则,把伊宅的女眷全撵回故里,同时每天让四个侍卫跟着伊相,防止他去狎男娼,官方女妓院早给伊相带人亲自贴白条封了。听说,已经有官员在私下里揶揄伊相自己动手是何感觉?

众女哈哈大笑拍案叫绝,传八卦的寇尘音面不改色,在众人笑得兴起时来一句:“糊了,给钱。”

傍晚皇帝不待将奏章处理完毕,就急急地到明镜宫上看下看萧如月,只怕他二哥把萧箫怎么了。皇帝极为歉疚,他做事害她背黑锅,原来这朝堂几派人马争斗,爆出不少问题。皇帝问因果,这就有赖御史监察辛苦查清楚,通常是乐州刚查完,又要奔佳木乐,忙得李明章李明文团团转,有时连口水都喝不上,想放吧一看是跟苏家有关系的那还不一查到底。

李明章骂上门来,显然已得高人提点已中圈套,可饵料太香太有嚼头,李家人舍不得松嘴,只能硬着头皮啃下去。萧如月笑眯眯地摆手:木事木事,我在里头听不大清楚,就当唱大戏。

在这热热闹闹风风火火的氛围中,永和三年秋闱恩科开考了。

文试主考官伊登楼,曹景明,王寒之,余下誊卷阅卷御史中丞若干,力求做到公正严明无私。同时,今科考场的监察督考用的是皇家御林军,考校的不仅仅是考生的学识,还有他们的胆色。

三天笔试结束,十五天判卷审卷,张皇榜,一个名叫林清荣的桐乡学子拔得头筹,其后燕平沙,何思肖,杜韶华,纪腾文。皇帝一见这榜单暗叫不好,忙问萧如月主意。萧如月没看出不好,反觉得妙极了,她问皇帝愁什么。

皇帝道三嫂娘家姓纪,庶姐夫家姓杜,想来后面前五人中后两个应是曲有容的化名。萧如月反问难道就不能是林清荣么?皇帝苦笑,这林清荣是桐乡有名的诗词大家林震亭的儿子,他年轻才俊又素有薄名,岂会把身份借与女子用。

萧如月心下了然又轻笑道,这么猜是猜不中的,殿试那天皇帝喜欢谁的文章就点谁做状元,若心里存念没准把事弄糟。皇帝想也是,曲有容是有才,没准临场发挥失场呢?

三天后的殿试结束,皇帝径直跑到沉壁殿亲自向萧箫报告情况:那林清荣竟真是曲有容!萧如月递上一杯水,让他慢慢说。李明武惊色去后又压不住笑意,今日他在在殿上出题,待林清荣上前交卷问答,一眼便将人认出来,不过臣下都以为皇帝也是为林清荣不世出不显名的才学惊倒,都没在意。

听罢一干朝臣的评夸,又说林清荣写的策论是三位主考官都击案叫好的,一致评为国之栋梁,还没出殿试,伊相就把人夸到此子非状元无以彰显才名。是以,这状元之位林清荣是当之无愧,何思肖与燕平沙分为榜眼探花,这两位排名就明显地带着世家地位的影响,林氏也是地方世族,这就不得不夸说曲有容的身份选地微妙。

“萧箫,到状元游京那一天,我倒要好好瞧一瞧伊相什么脸色。”皇帝快活地止不住笑意,萧如月抿唇轻笑,她更想看李明章李明文什么脸色。

状元游京的时候,曲有容显出真实身份,对着东华门两旁无数女子说,她考取功名,不求财不求名也不惧人言,只为天下劳苦辛作女子说一句话:我们生儿育女洗衣做饭用我们的双手养活自己,我们何罪之有?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这天地之间?

全燕京城的女人都出来为曲有容喝彩,能造成这么隆重的声势那伊登楼功不可没。

待她入宫,曲有容的玉容果然叫一干臣子瞠目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尤其女状元十难相国伊登楼问得伊相大汗淋漓狼狈而走更是传为燕京第一笑谈。

御花园国宴开席,几个臣子举杯到李明文前头挖苦恭喜,这到底是叫状元夫人还是叫状元爷?李明章面目红赤,就像头失控的斗牛,比李明武还凶狠好斗,李明宪用酒杯敲敲桌沿,李明章才算安静下来。

萧如月笑得不动声色,不时应和李明武几声笑。皇帝悄悄地说:三哥气坏了,我真担心坏他们感情。萧如月笑望前头玉树琼花,头不回地说道,还是想想怎么让三嫂做上相国吧。

皇帝也想起这茬,还没说话,那伊登楼在曲有容处讨了没趣,就到萧皇后前头找场子,又开始抑扬顿挫地拽文,不是说萧如月这宫服穿得不得体莫非是无视朝庭命官,就是拿她的举止言行不庄重过于轻佻做文章。

李明武粗黑的眉头不停地颤动,他猛地一拍桌子暴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御案断成两截不说,旁边嬉笑的文武将臣扑腾地跪倒在地恳求陛下息怒。全场肃静,李明武眼睛瞪得浑圆,怒容满面,看势头把尹相直接拉出去砍头都是可能的。

萧如月把手放到李明武右手腕处,轻轻地拉了拉,李明武看向皇后,她软声道:“今儿个是三嫂大喜,别坏了大家的兴头。”她叫声芍药给皇帝拿药,李明武那手皮厚肉粗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损伤,萧如月不过借机让皇帝消火,李明武脸色略微缓和,让众臣子起身,又对尹相道,看在皇后的面上饶他不死,罢官了事。

平时和尹登楼一鼻孔出气的几个官员也没敢在这关头触霉,只听得上头文德皇后还在劝皇帝,不是什么大事,不至罢官。皇帝腾地火气又起,萧如月在他眼底千般好万般好哪里由得别人说,言论自由也该有个分寸,何况,他根本不觉得皇后有哪里需要改的地方。

李明武边说边对萧如月亲近,萧如月眼尾扫过李明宪,轻敛衣裙,她笑着站起来,说去看看宝宝,也不知和明祯明峰几个玩哪儿去了。李明武嘱宫女跟紧皇后,他要和大臣们商论这新相国的事。

“皇后婶婶,明镜他。。。”李明峰蹬蹬跑来,满脸惊慌,袍子脸角还沾有血,萧如月脚步一个踉跄,霓裳扶住她,萧如月紧紧抓着想问话又哆嗦地出不了声,李明峰拽住四婶的裙角,“皇后婶婶,快,明镜快要把人打死了。”

萧如月的心就像从冰柜到油锅里过一圈,冷梆梆地又热辣辣地痛。她急走数步,急不可耐想叫霓裳带她飞过去,腰间一紧身子轻飘,原是李明武也急宝宝出事,撇下官员由李明峰带着赶去出事地。

一大群孩子围在那儿,见到大人来,纷纷喊道:“明镜,明镜,你妈妈来了。”

宝宝从孩子群里冲出来,扑到母亲的怀里哇哇地哭,边哭边发抖,萧如月心疼得都要碎了,把孩子搂得紧紧贴在脸边轻声安慰:“妈妈在,妈妈在,宝宝不怕。。。”

后面也跟上来大串人,李明武问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发生什么事。李明祯沉稳地叫宫人宫女退开,并把其他官员带走,确定附近只有自家三个叔伯在,他说起事情经过,他们和李明镜在玩官兵抓强盗的游戏,李明镜去追另外一个孩子很久没回来,李明祯觉得奇怪,组织大家一起去找,在这偏殿听到争吵打斗声。李明耀即李明宪收养来的那个宗室的孩子,嘴里一边不干不净地说着脏话,一边挑衅李明镜。

李明祯没说脏话的具体内容,在场的人自然要问,李明祯面色复杂又为难地看过萧如月一眼,复又低下头,声音低低地说是关于皇后婶婶跟、跟大伯的闲话。

萧如月起先没听懂,随即反应过来,她心神大震,看着为母亲受辱而痛哭的儿子,又扫过李家四兄弟,眼神不敢置信又愤怒。然而,她却说不出话,说什么?这时候也已经晚了,相信燕京城的角角落落都流传着皇后与人私通又流产的消息。

她让他两个兄弟李明章李明文丢脸,他就让她在燕京城的公众前头无立足之地,他要逼得她只能依附他攀附他仰赖他的鼻息存在。

她心如死灰又痛彻心扉,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根本不会考虑她的感受。而她也总是学不乖,为那残酷里的仅有一点温柔心动,真正傻的人是她。

“妈妈,妈妈。。。”宝宝摇摇僵硬又发冷的母亲,他意识到不对,想要像幼时那般害羞地贴紧母亲的颈窝汲取温暖,忽然发现自己已然长大不应该再躲在母亲的身后。

萧如月呆滞的眼睛里印入宝宝水汪汪乌溜溜的眼,木然的脸上放出一点笑容,摸摸孩子的脸,将宝宝抱起来,脸贴上孩子的小脸,笑道:“宝宝永远是妈妈的宝宝哦。”

宝宝破涕而笑,用力地在母亲脸上亲了一口,红肿的小手搂紧母亲的脖子,把小脑袋完全地缩在母亲的肩背处。萧如月一手托着宝宝,一手抚着他的后脑勺,看也不看其他仨人,经过李明武身旁时,她冷冷地说道:“下旨废后吧。”

134.

李明武才要开口就让李明章李明文两人联手阴止,他愤怒之极,即便被堵住嘴气急败坏的声音依然传出来,只是模糊地听不清楚。

李明宪淡淡地吩咐霓裳芍药给萧如月母子收拾东西,他欲搂上萧如月的肩一起走,萧如月生硬地拒绝,李明宪好脾气地笑笑,神情宠溺,非常大度地原谅了她这点的小性子。反正她不出他的手掌心,偶尔也要给点甜头么

萧如月脚步又沉又稳地离开重华宫,李明宪亲自掀帘送她上马车,两人面对面坐下,气氛紧绷,李明宪有心让人高心些,说起她不愿住乾坤园的事,他特别在东郊胡同选了个平房大宅子,保证她一定会喜欢。

“不,我要住乾坤园。”萧如月抬起眼,看进李明宪那淡然的眼底,无视他挑起的眉峰,收回眼继续不作声。他以为她在生气,所以种种冷漠沉默都可视为女人无声地反抗。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这个男人必然会满足。

当天,萧如月带着宝宝住进乾坤园。

寇尘音听说萧如月将跟她住在一起,本就说话温吞的开心过度连舌头都打结,曲有容训练出来的几个管事和仆妇领着大堆人,动作利索又快速地整出新房间让新人住下。

其实生活到哪儿都是一样的,萧如月这么对自己说,所以,她能清醒地忍受心头涌上的一波又一波暗潮,也能神态平静地面对乾坤园里的人事。宝宝碰到李明祯和李明峰,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李明峰搬来他的玩具箱,李明祯带两个弟弟游园,仨个兄弟的感情打小就好。

宝宝露出一丝笑意,总算让萧如月冰冷的心带上点微涩的甜意。

晚上萧如月担心小孩子睡不安稳,特地留在宝宝床边给他念书,待孩子睡着,她合上书,在他小额头上亲了亲,掩好被子灭掉煤油灯,她陪宝宝一道睡下。这乾坤园第一觉并不太容易,萧如月思潮起伏,紧张又愤懑,估摸着过了两个多时辰才昏昏沉沉地睡沉。

她在梦里重演聪明早熟的宝宝被无数看不清面孔的黑影扔菜根砸鸡蛋谩骂的境头,乖巧可爱的宝宝从此变得愤世嫉俗、乖戾残暴,双手沾满那些他看不顺眼的反对者的血。她斥责宝宝,她希望宝宝变回原来的样子,带点小臭屁为她这个母亲骄傲,而不是仇视她。

“妈妈,妈妈。”宝宝想说什么,是不是要怪她,她毁了他美好的童年,她的作茧自缚毁了他?

“不!”她从梦里惊醒,仰身坐起。

淡淡的月光照进室内,宝宝的小手微举,小嘴微张,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担忧:“妈妈,你怎么了?”

萧如月心酸眼湿喉咙也发紧,她搂紧宝宝,直说对不起。她本该将他送走的,他本不该承受这些,她为什么要那么自大地认为她能简单地逃离这一切?如果她有足够地重视每一个人,如果她不沾沾自喜又自以为是,她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反而要让自己的孩子来保护自己。

宝宝像小大人般拍拍母亲的肩背,道:“妈妈,妈妈不难过,宝宝没事。”他冲母亲挤眉弄眼,“新爹爹那么牛气,没人再敢说妈妈坏话。”

萧如月放开宝宝在月光下认真地端详,确定孩子比她更坚强,她再次抱紧孩子,狠狠地流泪,深深地呼吸,抹干脸上的泪水,放开孩子,在他两边脸颊骨用力亲印,道:“宝宝,你是妈妈的骄傲。”

宝宝挺起小胸脯,小下巴骄傲地一扬:“那当然,宝宝可是全燕京城最聪明最可爱的宝宝。”

萧如月笑起来,搂住孩子躺下一觉到天亮。

李明祯和李明峰两小家伙早早地就候在屋外,等李明镜去练武。仨小孩快快活活地闹腾去了,寇尘音来约萧如月吃早饭时,见她脸色难看,大为诧异。

萧如月说无碍,没睡好罢。寇尘音一边扒拉米仁粥,一边瞟旁边空着的位置。昨日已颁下重华宫旨意,曲有容出任代理相国处理国政。

“幸好萧萧来了,要不然,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吃饭,冷冷清清的。”寇尘音咬着牙筷说道。

萧如月笑笑,数着粥粒塞进嘴里,她吃不下什么,有些事并不以她的想法为转移。就好比夜晚的噩梦,会在突如其来的时候造访。一连数天,未曾改变。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精神气儿也不见几分Qī.shū.ωǎng.,寇尘音忧心忡忡,张罗着给她找大夫。密医把脉后说忧思过重,开了安神药嘱咐萧如月放宽心怀多休息。

她的健康如此糟糕,自然引来孩子的担忧。宝宝的问题,从一开始的“妈妈,你为什么不开心?”变为“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这些都给萧如月搪塞过去,这个孩子吃过那么多的苦还能这样贴心又懂心,她不忍也不愿更不能毁掉他心中对于李明宪这个亲爹仅有的崇拜与仰慕。

小孩子好糊弄,大人可不信她那些宽人心的虚话。

寇尘音终究是听到外头的风声,她虽有几分醒世聪明,却连自己那屋的丈夫也管不住,更枉论管比李明章更有威严的李明宪了。她悄悄地请来曲有容,想着这三妹能做到相国位置,定然能开解萧如月几分。

曲有容一见萧如月,就先红眼眶。她握住她的手,也没说什么劝慰的空话,唠唠叨叨地说起出任相国后对政事的安排,她已在着手进行把传世楼名下产业纳入国有资本贯注的模式,南北商人得到出仕掌权的机会非常欢迎这个新举措,朝堂微有反对意见,不过胜在得到民间欢迎,这改革变成顺时势而成。

此为其一,其二是关于医疗教育新技术新发明的研究利用等民生大计,条条种种都按计划在有条不紊地推行,各郡各海岸港口都显出高度的朝气与热情,保守估计大秦国力在五年内将攀升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寇尘音听罢对曲有容叹服不已,曲有容苦笑,这些都是萧箫早有的安排,她不过是把事情落到实处,寇尘音又惊讶地看向萧如月,后者轻笑,说这与她何干,全是曲有容自己有本事。

曲有容有些生气,道:“你撇得这么干净做什么,就怕外面的人知道你厉害是不是?你这么能干厉害怎么就不对自己好一点?!”寇尘音急得直拽曲有容的衣袖,她不明白话说得好好的,怎么曲有容就发起脾气,还一边骂一边掉眼泪。“我要做这相国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何干?我的事要你操哪门子的心?你管好你自己就够,谁要你多管闲事。”

萧如月没有接话,曲有容一番真心真意地关怀,可她未必知道萧如月推她做这相国藏有几多私心。曲有容在寇尘音的劝阻下,止住伤痛的心气。她暗哑声音,道:“我看你这是懒的,把事情全扔给我和沧海操心,回头我就叫他们把活塞回给你,省得你像个娇小姐似的不吃饭。”

寇尘音微微一乐,曲有容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

曲有容去做了些安排,任沧海很快捧着一大摞文件来了,他把忧虑藏在眼底,表面上笑着埋怨萧如月过度清修,他和下头的管事累得都快散架,赶紧地把自己的生意拿回去管起来。

萧如月指指一旁的药碗,义正词严地拒绝,不带这么虐待病人的。

任沧海压低声音,说附近没人,她有什么吩咐他拼命也给她做到。

萧如月微笑,坦言她没什么要愁的,就是有些闷,过段时间就好了。生意上的事,以前怎么做现在还是怎么做。任沧海还待推辞,她现在给软禁在乾坤园里,没权没势难道想要以死待毙吗?

“你这些心思还是放在生意上,给自己多攒点家底吧。”萧如月指点任沧海,趁着新相上台改革这股东风,赶紧把手头的工程和生意全卖给官府,不论是皇帝还是其他仨个李家兄弟,只要腾出手必然要铲除传世楼的。

“这就是你宁可得罪李明章李明文也要换上曲有容的原因?”这个结论让任沧海既感动又愤恨,萧如月没解释,就让他这么错误地以为罢,本来也是原因之一。

“你不用担心,”任沧海很快恢复常态,“朝中多数都是曲相(曲之问)的门生,他们都卖曲少夫人三分面子,我也会让楼里的人尽力帮她搞好地方上的关系。”

萧如月微笑,笑意未达眼底,就让人把他送出园子,她继续晒太阳。

说起来,她日常待人接物的行为言语都和平素相差无几,也异常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大补药小汤剂一锅锅地灌进肚子,但是,身体还是一天天地变糟。这晚上萧如月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时,久未见踪影的李明宪闯进她的房间,将汗湿的她从床上拎起来,俯身瞪着她的眼睛,冷冷地说道:“你要是找死,我保证你儿子会死得比你惨一万倍。”

萧如月用力扳开他的指头,嘲讽道:“你真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李明宪周身的气息有显而易见地变化,他还是唯恐萧如月在他眼皮子底下再一次寻死觅活,他抱住萧如月,烦躁又爱怜,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明月的名字,问她到底要什么,她为什么就能像小时候那么听话,或者,如数前那样像波斯猫般地矜持的温驯,偶尔伸出爪子耀武扬威一番还挺有趣味。

他想回到在明镜宫的那段时光,甚至久远前的东皋一心阁时期,也许他不懂得爱,但是,他无疑是出奇敏感地,他已察觉到萧如月态度的不同。

萧如月无声地冷笑,撇开他的亲近,李明宪的眼神深暗,冰冷地危险。萧如月微微仰身靠近他的耳边,低声道:“不顾女人的意愿行房,那叫强奸。”李明宪眼神像漩涡一样地深沉暴怒,萧如月哼笑,大大方方地展开身体,示意李明宪强上好了,她根本不在意谁在她身上。

她眉眼间的这种冷然远比前次两人闹僵时要冷酷得多,基本上毫无个人的感情色彩。

李明宪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蓦然地掉头就走。

萧如月转身拉好被子睡熟,这夜之后噩梦依旧照访。放在从前,萧如月若能将李明宪的军,必定是喜笑颜开好梦连连,就像小人得志般猖狂。这大约也是李明宪主动送上门来让萧如月消气缓和她逆反情绪的让步举措之一。

可惜,今日不同往日,萧如月根本不稀罕,她很清醒自己要的是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的坚持,所以,她对自己的厌食厌世情绪也无能为力,也因为有这样的坚持,所以,她一定会活下去,哪怕再辛苦。

135.

先忍不住的人是李明宪,萧如月一如既往地夜夜噩梦,有天晚上她睁眼大口喘气时,看到李明宪孤立在她的床畔,神色郁郁,他蹲下身,双臂穿过她的腋下紧紧地将她搂在胸前,什么也没说,萧如月冰冷的身子一点点暖和起来,慢慢地全身放软,悠悠地睡熟了。

清晨,李明宪已不在房间,萧如月自己在被窝里醒转。

她其实还能睡上几天几夜,但是肚子饿得实在难受,她不得不起床吃点什么。她恨自己不争气,李明宪不过微微低下头,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软化,什么情绪都为之退却。幸好她还有理智,她克制着进食,因为她还有一场关于生死关于尊严关于儿子未来的大戏要演。

她反复地回忆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往,迅速调整好状态,准备迎接晚上新一轮演出。

这晚夜半而醒时,李明宪果已在旁,见她睁眼,即上前拥住她,就像她幼时所为那般安慰着他。萧如月从没如此刻般明确李明宪蠢到犯傻的心意,他以为她是他吗?在情感这门课上,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永远不合格。

萧如月挣扎不脱,她恨恨地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地咬出血,若是她还有力气,必然是要把那块肉都咬下来才肯罢休的。

可惜,她好些天没吃饱饭,她的牙酸软得像要脱牙床而出。萧如月咬不动了,就用手在他背上气哼哼地捶打。李明宪任由她发泄,等她闹累,环住她的胳膊捂暖,在她脸颊处留下亲吻,拉上被子两人一起睡了。

第三晚,萧如月没像前晚般咬人又打人,那会让李明宪察觉出不同,一点点要循序渐进。她咬着牙,浑身僵硬地一动不动,直到累极无意识地睡去。如此七八天后,李明宪觉得萧如月已有所软化,便半是强硬半是诱哄地把萧如月给吃下肚。

萧如月自然没这么快给人好脸色,却又半推半就允许李明宪爬上她的床,这就让人以为她不过在拿乔。李明宪满足之余还略有得意,愈发地收敛起他那冰冷孤傲的作派,又给锦衣玉食又送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哄她高兴。

这李家男人讨好女人来来去去就那几招,李明武先前用过的,李明宪同样用,所不同的是李明武尚不能在床上让萧如月臣服于李家男人的魅力,李明宪却有成晚的时间应证这条放之四海皆准的男女宝典,只要他愿意。

待萧如月身子略有好转,李明宪就告诉她,开春的时候他们就成婚。

萧如月眼中闪过吃惊色,李明宪微笑,等办完婚事再让李明镜认祖归宗。他等萧如月来次热情地回报,萧如月倒想耍他几记耳光。李明宪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的真实心意,笑意微冷,问道:“你还有什么不满?”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床都上了孩子都大到能打酱油本少爷不顾流言诽语要用三媒六娉结束这种非法勾搭状况你还不感激涕零端什么臭架子,也可以理解为造成今日的尴尬局面是当初萧如月自己的无聊坚持当然不去想的话就相信在他李少爷的婚堂上无人敢提她重嫁的事。

萧如月把唇抿得死紧,李明宪神色愈见冰冷,日子已经挑好,婚礼一定会如期举行,她爱拿乔就拿着吧,他冷冷地扫过萧如月的眉眼,露出一副“果然女人是不能宠的,一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表情。

两人不欢而散,他们的激情大概只有在床上的时候会迸发出火花。

为这档事,一波又一波嫁过人的嫁得不如意的没有名份的女人到萧如月前头开解,这女人就是在受宠的时候该拿的都拿上,省得姿色尽失恩宠不再时落得凄凉无人理会的可悲下场。

萧如月最终松口,她不是不愿嫁,也不是不知道该为自己儿子争取好东西,而是她气不过李明宪保着沈采薇和林诗佳不动。前者让她流产,后者要她的命。李明宪连这点保证都不给她,那嫁不嫁人的也没什么意思。

李明宪得知她就这点心病,大约背后在得意地偷着笑吧,他亲自来领她入地牢。林诗佳早让人吊在牢里折腾,就是不弄死;沈采薇么,宫里皇帝一道旨意的事,只待苏家倒台,她就没命。

“满意了吧?”李明宪淡笑又倨傲地说道,一边还用眼神斜萧如月,有话就说么,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再说了,她现在是他女人,他还能让她被人欺负不成。

萧如月左瞄右瞄刑架上血迹斑斑的林诗佳,后者正怒瞪着她,口里呜咽地乱叫,林诗佳的愤怒,萧如月清晰可知,不就是放出李东海的假消息将人暴露,她转过头,问道:“就这样?”

李明宪用眼神示意她说,萧如月说她要林诗佳看着她嫁给他,刑求算什么,最妙的是让这女人体验什么叫真正地触手可及却永远得不到。李明宪微摆头,刑堂的人便将半死不活的人放下来,准备洗洗擦擦送到萧如月那儿去。

“这下高兴了吧,嗯?”李明宪扳过萧如月的下巴,似笑非笑,萧如月哼一声,道:“这是应该的。”她环视地牢各间,不经意地在后一间牢房看到半张熟悉的脸孔,问道,“那是蘅兰?为什么她在那里?”

旁边有人解释,蘅兰受刑是自作主张,失职所致,她没看住林诗佳让她跑进地心池给萧如月下毒。萧如月吁一口气,对李明宪说道:“她哪里管得住林诗佳,你这罚好没道理。”

李明宪笑笑,对旁边的人做个手势,免去蘅兰的罚干脆也把人送给萧如月。

这晚上,讨好过的李明宪终于又爬上萧如月的床。尽管后者浑身僵硬地一点也不配合,但是,李明宪自认为已摸透这女人表里不一的脾性,而且不是有“女人说不要其实就是要”那句话么?所以,李明宪很是尽情地享受了一番鱼水之欢。萧如月要有意见只管说出来,如果她的嘴没让李明宪的唇从始至终地堵着的话。

萧如月要来蘅兰和林诗佳这两人做什么呢?

蘅兰,因有幼时照顾的情谊在,萧如月就让她顶芍药的职,跟在旁边侍候什么的。这是萧如月一贯心软良善的作风,众人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后者身上,人人好奇萧如月会用何种办法折磨林诗佳。

萧如月也没做什么,给林诗佳服下化功散和易容丹,让这个丑丫头每天眼睁睁地看着李明宪片面地和她打得火热;李明宪若送什么来讨好她,萧如月不领情不说,时不时地还用言语表情挤兑冷嘲热讽回敬,分寸她拿得住,李明宪也就视作是打情骂俏,实在气不过,那就在床上收拾萧如月。

丑丫头每回都气得半死,大概还偷听过壁角,证据是墙角余留的几滴血,据说是气愤到极点拳头捏得太紧指甲尖扣进手掌肉里头流出来的。至于私下里气到吐血拿手指在床板墙上练爪功怪叫发誓要把萧如月碎尸万断之类,那就另说了。

春节过后,帝国重臣威远侯苏高苏太尉病重不治,于元宵之日魂归极乐,举国致哀。

苏高一死,朝堂官员升贬起伏达到历史新高。与此同时,重华宫里的皇帝颁布废左右双后旨意,并册封何思烟为新皇后。何家柴家韩家三世族出面稳住军中大局,帝国和平过渡到永和四年春天。

朝堂的事离萧如月似乎很远,她只要等着三月初三那天嫁人就行了。

早在二月初,乾坤园内外场面之铺张恢宏,前回那寒渗的皇后封典根本不能相比,即便是在历史上,这般奢侈的布置也是数一数二的。且,方圆十里警戒力量就进行重新布置,里头的人插翅难飞,外面的人没请帖苍蝇都别想带进一只。

一切就绪,婚娶这日,到时辰新娘的轿子要绕京城城墙走一圈。

李明宪骑着马在前头,萧如月的身边至少有五个隐身的黄金鬼面暗卫,迎娶人群的警戒远远盖过队伍应有的喜庆,锁呐声铜锣声欢快地吹奏,十里红妆,围观的人群热闹又喧哗。

直到返回乾坤园拜堂新娘回洞房,都没有意外发生。

李明宪揭完红盖头,冲萧如月粲然一笑,李明章李明文还有几个李姓兄弟鼓动闹了一会子,众人便出去喝酒。隐隐约约传来皇帝亲临恭贺长兄娶妻的声音,声音渐渐地消散,人人都喝醉了。

木门嘎吱数声,林诗佳走进新房,手上挥着犹带血的白钢刀。她让身后几人去对付新娘明面上的护卫,她来处置此生的死敌。

“贱货!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林诗佳边狞笑边把刀砍向萧如月,刀光刚划过龙凤金烛,林诗佳的笑声便嘎然而止,她本人的脑袋飞离自己的身体,脸上还能见到看到自己尸首四分五裂的震惊色。

林诗佳的分裂尸块散落在地上,血洒各处,几个鬼卫从暗处显身跪倒,抱拳请罪,道:“属下来迟,夫人恕罪。”

萧如月抬抬手,指尖微遮鼻孔,起身离开这新房,边走边问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人道,应该是东煌君主叛乱,蘅兰和芍药解决掉碍事的人,护紧她送到安全地带。

刚跨过后院墙门,一行人就听到西拙园那边的动静。李东海正在教育他的儿子,他道:“宪儿,你以为爹会在外头动手?不,不,爹和你们几个浑小子不同,你们可以不管太庙,不管身后骂名,你们现在不懂,以后就明白了,家事就是家里头的事,这李家脸面可伤不得。”

“老不死的,废什么话,要杀就杀,皱下眉头我就是他娘的龟孙子!”李明章、李明文破口大骂,听起来却是虚弱无力。李东海在问李明武,他是最听话最孝顺的儿子,怎么也跟着三个浑帐哥哥胡闹,断送大秦皇脉?

李明武回道:“为这座江山,你把我娘送给那个狗皇帝,要我娶不喜欢的女人,最后你还要逼我仇人的女儿(慕容晴安),我样样都都听你的,反正没了晚晚我娶谁也没差。可是其他人呢?大哥要娶明月,你就给那么小的孩子下药,二哥不要娶公孙红锦,你就往死里逼他,三哥和三嫂过得好好的,你非得往他房里塞女人,非要我们个个都痛苦你才称心,最可怜的是大姐,她那么想要孩子,你拿个假货骗她,你到底有没有当我们是你儿女过?呸,你要杀就杀,成王败寇,你教的我不会忘!”

李东海说了句不知所谓,转问李明宪,问他可输得心服口服?

李明宪嗤笑,萧如月身边的几个黄金鬼面暗卫得到信号冲进去救人,萧如月靠在园子口没跟进,入眼满目是倒地的宾客,打翻的酒盏,杂乱的菜桌,蘅兰和芍药迅速给萧如月的口鼻蒙上手巾,原来空气里弥漫无色无味的红玉软筋散,七日香化功散,还有十多种混和剧毒。

李明章李明文李明武仨兄弟已是黑色遍布,勉强能支撑着不倒地,李明宪半倚在一张酒席旁,脸色苍白,唇瓣发黑,也是中毒难支。他们的正前方,是满头雪发的李东海,与萧如月记忆里精力充沛又野心勃勃的印象不同,他这时候看起来衰老得像是风中即灭的烛。

与慕容惊鸿的盛世一战,想来已彻底摧毁他的身体,此刻,不过,苟延残喘罢。

136.

新加入的五名都门堂好手,费了小半个时辰扭转局面。他们联手制住李东海带来的几个亡命之徒。李东海见机不妙,带上剩下的人且战且退,李明宪动起来,李东海叫一声带上来,有人把萧如月的宝贝,李明镜做为人质挡在前头。

萧如月咬咬舌尖,让自己清醒,她克制住现身的冲动,哆哆嗦嗦地从新服下拿出火枪,瞄准伺机救人。

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拿宝宝做人质的人,简三太太的亲信秦嬷嬷,信芳园使毒一把好手。鬼卫们投鼠忌器,动作迟疑,李明宪挥挥手,鬼卫们基本收势,这一缓放在平时不打紧,眼下却是满园剧毒,没等双方谈好条件上,五个鬼卫倒下三个。

秦嬷嬷捏着宝宝的脖子,向即将重撑大权的李东海道贺。

李东海纵身长笑,白色发须因气场飘扬。他让秦嬷嬷把孩子递给他看看,到底是哪家的种能让李明宪这般重视。秦嬷嬷添油加醋说叨一通,李东海随意地提着小孩的衣领,不忘给李明宪上最后一课:“宪儿,爹早告诉过你,李家人不可以有弱点,是非成败功亏一篑。”

萧如月眯眼扣动板机,砰地一声,火枪打向李东海的扣手,紧接着冲他的脖颈处连扣数枪。

李东海在最近关头偏了偏脑袋,并未中要害。

“杀!”李明宪也抽出银剑,揉身纵飞,剑锋划过数人的脖子,银光闪过,一抹血痕洒向天空。李东海负伤逃窜,能动的鬼卫将秦嬷嬷等人就地绞杀。

李明宪已救回宝宝,萧如月长长地松一口气,蘅兰芍药要打出信号,召回布置在乾坤园外的五鬼堂好手,萧如月阻止她们的动作,道:“问李明宪怎么安排。”

李明宪中毒已深,全仗内力压制,他让余下未中毒的鬼卫封闭乾坤园,在他们四兄弟毒未褪尽前,园内事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蕙园那边的人也陆续动起来,曲有容指挥着众人配制解药,抢救伤员等,霓裳芍药回报萧如月,明镜小少爷没有大碍,仅给人点了昏穴。萧如月悬空的心落到原位,配合着众人收拾残局。都门堂的鬼卫中毒较轻,待他们一解完毒,萧如月就吩咐他们先给皇帝运功逼毒,以朝中一日不可无主为由让李明武同意。

五个鬼卫轮流,用一天一夜时间才给皇帝逼毒成功,余下毒日后可用药物舒解。李明武在身上倒了两坛子酒,抹些酒菜油腻,跨上马从密道回宫里头去了。

待都门堂鬼卫休养好,他们开始给李明宪逼毒。李明章李明文尽管满身毒气散发,仍戒备不松,亲自守在长兄所处密室外头,一边吃药抗毒,一边防备着什么。

白昼刚尽,密室门打开,李明宪面色虚弱地走出来,尽管眉宇间还有些黑气,却已无大碍,他冲两个兄弟点点头,李明文拍拍二哥的肩膀,让他先进去,他还能抗一阵。

李明宪看萧如月一眼,萧如月走过去,微撑着他走向李明宪的房间。李明宪挥退所有侍女,让萧如月去打开密橱药柜取药,这时候,园子里人人都有可能是内奸,他不信任除萧如月以外的任何人。

萧如月依他说的挑出一手把的药,又取来装有药汁的水瓶,慢慢喂入他的口中,李明宪吞咽下喉,牵起萧如月的手在她脸上吻了吻,他要运功逼毒,她若无趣便随便翻翻,只要不闹出大动静,于他无碍。萧如月点点头,待他入定,从书架上摸了本书,靠在书桌旁看起来。

蘅兰在外面轻叩门,说三爷找大少爷有点儿事。

萧如月嘎吱开门,毒人一般的李明文探身进屋,仔仔细细地转一圈,他来没啥事,说到底是不放心萧如月在李明宪身边。见兄长好好地在运功,他便退回李明章那儿继续守着。

又一个昼夜过去,换李明文进密室驱毒,李明章跑到兄长屋里打探过消息,得知李明宪又服过三回药,神情安态许多,也没先前那么紧张。

萧如月眼微抬,看着李明章离开的身影微微笑起来,她放下书,嘎吱一声合上门走出房间。路上并没碰到人,园子里的人个个忙不过来,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早在前数次更衣的时候,萧如月已查知蘅兰所在。

这次,她很快就找准蘅兰。

“夫人,有何吩咐?”蘅兰问道。

萧如月笑道:“谈个交易。我不告发你,东煌君主的马前卒;条件么,你替我做这简明月。”

蘅兰面色不改,道:“夫人,您累了,蘅兰送您回房休息。”

萧如月轻笑,近身耳语道:“我知道你喜欢你主子,我也知道你是魅堂首领本事不差,我还知道你趁这段时间已把我的言行举止揣摩尽透,只等哪一天时机成熟取我代之。”

然而,李明宪的防守无比严密,她根本找不到机会。

除了现在,李东海用毒重创乾坤园及李家四兄弟,连他们身边最重要的隐卫也都调离去帮忙解毒稳定园内局势。若错过这次机会,天晓得还有没有下一次。

蘅兰抬起眼,正视萧如月,半晌后,道:“你不会成功。”这也是她没有猝然发难杀死萧如月的原因。除了简明月,没有一个女人能留在李明宪身边,她要的是这个结果,而非其他。

萧如月未置可否,她没立即说出计划。蘅兰最终同意冒险,萧如月敛起微笑,腰杆挺得直直地转回暂栖处,她看了三分之二的书还在原位,李明宪双膝盘起正沉心凝神运功。

晚间送洗漱水的轻叩声响起,蘅兰准点准时地走进房内,萧如月放下书,坐到镜子前头,蘅兰往她涂抹,不多会儿,镜子里显出另一张蘅兰的面皮来。接着,蘅兰直接从自己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简明月的面孔。

萧如月双抬眼眉,不发一言,两人迅速更换衣裙鞋袜,萧如月比蘅兰略矮,换上对方的衣物后竟无差别,可见蘅兰是早在打主意。这些对于魅堂的人来说,很简单,难的是如何逃过李明宪的追踪。

蘅兰悄声问道:“下面呢?”她连声音都模仿得和萧如月一模一样。

萧如月极满意地点点头,走近入定中的李明宪,不发一言地打开旁边五斗柜的抽屉,取过火枪,指着李明宪的太阳穴,无视蘅兰那惊变的眼,轻轻地微笑,她压低声音低喝:“你想做什么?你要敢开枪,我绝不会放过你!”

“打开那边的柜子,”萧如月取出早前写好的毛笔字,用纸条命令蘅兰,“给我易容丹。”

蘅兰迅速拿出一外瓷瓶扔给萧如月,萧如月取出一丸,塞进李明宪的嘴里,她手下的男人脖颈间青筋直突,他在行功的关键时刻,如若能即时中断,他早将两个胆大包天女人的脖子捏断。

确定药丸有效,萧如月塞好药瓶,取出第二张毛笔字。蘅兰的脸惊惧到惨白,浑身瑟瑟,不断地摇头,喃喃道:“不,不行,他会发疯的,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萧如月斜头,比划着手枪,这种情况她早有预见,又取出一张纸,上写:“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你做不做都是死路一条,”她慢悠悠地再换一张纸蛊惑,“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他绝不会发现你我的不同。或者,”配合她冰冷的面部表情,她把枪口抵紧李明宪的额角,“你想他现在就死?!”

她可不怕给李明宪陪葬,只不过,深爱这个男人的蘅兰害怕。

蘅兰咬住唇,慢慢靠近她的大少爷,李明宪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也确信绝不能让这两人得逞。他额上的青筋脉冲得更加厉害,满头大汗,发顶还蒸发出一圈厚厚的水雾。

猛然,李明宪突破规界,睁开双眼,冰冷而又嗜血地瞪向他眼前不停颤抖又想做坏事的“简明月”。蘅兰吓得呆在原处,萧如月作势扳下一半的板机,蘅兰惊恐地直接扑向威胁者,萧如月朝旁边微微一让,只差半公分蘅兰就要撞上李明宪的身体,毁掉李明宪的毕生修为,这女人毫无所觉,只微红着脸呼吸着她所爱的男人的呼吸。

“对不起,李明宪,对不起,我只想救你。。。”

萧如月差点笑出声来,这蘅兰扮演得还真像,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吓得两人差点儿跳起来,李明章在外头喊道:“大哥,那女人没做什么吧?”

李明宪欲动,蘅兰惊神,都不用人教迅速点晕李明宪,放下纱幕,然后拿出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又略微隐忍的样子去开门。萧如月端着水盆绞手巾,李明章扫过一眼,没给现在的嫂子“萧如月”好脸色,恶声恶气地喝道:“好好照顾大哥,不然,要你好看!”

蘅兰不轻不重地合上门,待李明章走远,她转过身,萧如月已重新持枪威胁蘅兰照她所说的做,蘅兰已点过李明宪的睡穴,可以说,已让李明宪负以内伤,因此蘅兰也放弃坚持。她食指中指并拢,在李明宪气海穴上飞快两点。

李明宪从昏睡中惊醒,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预示着他的功夫被最亲近的女人与暗中的内奸联手所废。他的眼尤如要吃人,蘅兰惊惧地倒退三步,“下面,怎么办?”蘅兰惊魂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她不敢相信,自己真地、真地毁了她最爱的大少爷的功夫。

萧如月见此生最大的威胁已除大半,示意她再点睡穴,做口型:“天亮后跑路。”塞给她一份传世楼人手接应图。

蘅兰睁大了眼睛,她想杀掉这个女人。

萧如月摇摇手指头,道:“只有在追寻的路上,你才有可能最终成功冒充简明月,相信我,只要追来的人马不是李家四少爷,你这简明月做定了。”她向蘅兰详细解说李明武的特异功能,她扮演简明月的时候,最好不要和李明武亲近。

“对了,”萧如月开门走出房间的时候,不忘提醒蘅兰道,“别忘了化功散。”

简明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蘅兰异常痛快地废去自身功夫,确保身上无一处不像。萧如月很镇定地沿着侍女小道返回蘅兰的房间,把她收藏的一些易容用品搜刮后,饱饱地睡一觉,天未亮透,她就早起送李明镜少爷到太学院上课。

这是园子里的都知道的事,萧如月牵着宝宝的手,稳稳当当地走出乾坤园外。在上马车时,身后传来叫声,寇尘音提着食篮,小步追上来:“宝宝,点心忘了。”

萧如月也是悉心观察过蘅兰待人接物的举动,慢慢转过身,恭顺地接过食篮。寇尘音交付食篮后,欲转身,又把人叫住,打量着眼前的蘅兰,喃喃道奇怪。要说萧如月心里没捏一把冷汗,那绝对是假的。

137.

这时,宝宝从车上探出脑袋,念道:“二伯母,宝宝念学要迟到了。”

寇尘音哦哦两声,不好意思地笑笑,放过蘅兰,摸摸宝宝的小脸蛋,叮嘱道:“不要忘记吃早饭。”

宝宝嗯一声,很有小主子模样地吩咐蘅兰上马车。

坐到马车上,宝宝拉着蘅兰的手,可爱又欣喜地眨巴眨巴眼,萧如月知道小家伙已将母亲认出来,做了个噤声的小动作,摊开宝宝的小手,在他上面写三刻钟后她来接他。宝宝点头表示知道。车到太学馆前,蘅兰如往常般先放下板凳,小宝宝踩得稳当当下地。

萧如月把食篮放到他手里:“中午来接明镜小少爷哦。”

宝宝用力点点头,很沉稳地提篮子慢慢走进太学馆里。

萧如月转身打发了马车,她闪身走进重华宫,拿令牌命宫人给她一匹马,她策马而奔,到西市区重购一辆马车,乾坤园的令牌出奇地好用,根本没人敢过问她赶早市买马车所为何用。萧如月弃马坐进马车,让人赶车到重华宫门外。萧如月下车,拿出令牌挥了挥,守卫们当即放她进宫。

她快步走进太学院,拿出李明宪的随身印章,园子里有急事要把李明镜宝宝带回去。

学政还在研究,宝宝已站起来,牢牢地牵上侍女蘅兰的手,拽拽地撇个脸,学政也不敢拦,便让他们离开。

赶车的把式见人上车,挥响马鞭,马蹄答答,向北城门行去。萧如月在车上,拿出镜子抹去脸上的易容物,又拿出胭脂盒搭配着蘅兰留下的小物件,打扮起来,两颊刷深色,眼眶加眼影,肤色弄成蜜色,不多会儿,一个略带天竺味道的女子出现。萧如月解开发饰,打散头发,随意梳着,再拉上一块白纱巾。

宝宝的打扮要少些,用炭粉把脸脖手腕全部抹上,只要肤色变暗即可,待出北城门时,天都没亮透。

因乾坤园出事,皇帝现在也不能做给林诗佳通信的内奸窝藏李东海的地方这些紧要的事,一切都得等他仨位兄长出关,因此城中守卫并没有太大变化,出城也无人管制。

趁着车把式去买早餐时,宝宝练过功夫的好处显出来,他搬了几块石头到车上,然后,母子俩个弃车返回城里,两人在馄饨摊处美滋滋地吃了两碗小馄饨,这时,有几个商队拿着文碟要出城去北地做生意。

萧如月上前与其中一个商团的领头交涉要同行,她拿出令牌晃了晃,商团领头也算有见识,二话不说同意,他并不担心惹来什么祸,眼下燕京城未戒严,城门口也没卫兵抓钦犯,自从传世楼积极拓宽北边的商路以来,像萧如月母子这样北上投靠亲戚讨生活虽不多见,但也不少。

几支商团给守城门的士兵交纳税金费用后,浩浩荡荡地上路了。

萧如月的天竺话说得颇为地道,人们也渐渐习惯了团里有着异国混血女人存在,主要是她的遭遇太普通,父母为一个穷书生和一个穷天竺女,没有可歌可泣的素材,十二岁后父母双亡,身无长物,却对大秦文化情有独钟,几年前跑到大秦,跟了一个商人,商人新鲜劲过去就把她甩了,留下一个拖油瓶,这是大秦边境贸易常出现的事,一个平淡得不能再平淡,连点八卦的谈资都没有。

商团头领是绝不会来拆穿这个女人是个密探的事实,他很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两个月,商团直入佳木乐,点货卖货盘货再交税金接着出关。

萧如月却停了下来,她当然想插上翅膀飞出大秦帝国的版图,但是,很不幸地,她又一次中奖了,不易颠簸远行。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萧如月想一跟头从马背上栽下去的念头都有。

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

她愤怒得想要仰天大叫,但是,宝宝很喜欢母亲肚子里的小宝宝,他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却很有男子汉的责任感,天天念着他要担起保护妈妈和弟弟(妹妹)的重任。

面对宝宝纯然天真与渴盼的目光,萧如月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堕胎的决定,佳木乐,黄泉相思与苏向阳的地盘,前者欠她一份人情,后者的长兄长嫂与她有点过结,萧如月盘算了一下,不够安全,她决定再北上一段路。若这孩子(第二个)能保住,那么,她就生下来,若不能,那是命中注定。

她又想,既然这孩子连最危险的初期都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她肚子,这样慢慢前行,应该不会有问题。

六月初的北地不冷也不热,正宜赶路,宝宝一路尽他所能地照顾母亲,萧如月感慨万千,她可不是要孩子受苦才离开那鬼地方的,进入新城时,她看到城墙上张贴有新组建的国有百货公司招营业员的启示,看来这跃马湾商贸业挺发达的,唔,那就在这儿住下吧。

萧如月现在这状态可做不成营业员,她就想找点打发时间的短工,让自己的钱财来源不那么突兀。可巧,她借宿的客栈老板娘说,城里借书馆少个办书证的女人。因能识文断字又肯抛头露面干活的女性少,这消息还只在本地人当中流动,当然,专给女性的工作机会这时候也不太多。萧如月谢过人,隔天赶早去应聘,她用左手写字,幼年苦练过的一手漂亮小楷让她在七八个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很容易就争取到这个难得的机会,

托这个新潮的有钱城主的福,借书馆的员工包三餐还安排有集体宿舍,月租金大约是工钱的十分之一。就是活有点杂,类似出纳收银结账文书样样都包了的综合工,不过每月有五贯的高工资,马马虎虎能遮掩萧如月平日用度,萧如月也慢慢地做上手。

借书馆的老先生是个老好人,见萧如月辛苦怀有二胎,还要拉扯一个大男孩,偷偷跟她商量,可以让宝宝在书馆里打小工,每月补给三钱,钱是少了点,不过,他可以指点宝宝的功课,别小瞧这老先生,还是前前前朝永仁帝年间的秀才呢。

萧如月有点哭笑不得,宝宝却欲欲跃试,他还从来没过过这种需要精打细算又小心谨慎的日子,他也偷偷地跟母亲商量:他可以边打工边练武边自学功课,可以省下借书费嘞。

行,就让这孩子历练一下,也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不能吃亏到哪儿去。

宝宝要干的活就是帮借书或者买书的人包书,他爱干净要整洁的癖性体现在他的工作每一处,看书人一向爱书,见这小男孩话不多,活干得细致,书也包得漂亮,都出门的人都会回头补给宝宝一份赏钱。

几天下来,宝宝所得的赏钱塞满半截储钱竹筒,宝宝很快活地提着竹筒到街头给母亲买新鲜鱼肉和高级糕点,原本,书馆里的人大家伙儿一起吃饭,谁家添新菜都尝尝鲜,但是,用宝宝自己赚来的钱买的菜,谁也不许碰,他还摆出很正的大道理:怀小宝宝的妈妈要有充足的营养。

萧如月无语地抹去额间一大滴汗,心里却又欣慰:她更喜欢宝宝这样贴心。

宝宝得高赏钱的事让有些街坊不痛快,私下里闲言闲语流传,萧如月不动声色,看宝宝如何处理这事。宝宝没叫她失望,除了首次因自己挣钱开心张扬外,往后便收敛了,把钱都藏起来用的时候才拿出来;还会买些零食给书馆里的人和外头的小孩,虽然他非常地不情愿这么做。

知道宝宝并不是不知变通的孩子,萧如月就决定结束宝宝这份书馆小帮工的生活。

“妈妈,妈妈,为什么?宝宝不是干得很好吗?”

“因为呀,宝宝要去上学读书,还要交到小朋友。”

“又要跟那些大傻瓜装笨蛋吗?我宁可跟逗弄这些贪吃的长嘴八哥。”

萧如月真是为难,一方面不想约束孩子的性情,另一方面又需要他压仰自己的天份,她想了想,学问之类还是买些书在家自学,人际交往就多催小家伙跟那些泥猴儿滚泥塘扔泥巴去吧。她很希望宝宝能交到新朋友,这样能暂时忘掉燕京那些“患难之交”。

宝宝犹豫几天,还是天性占上风,跟北地的男孩子们玩了几天,摔跤溜旱地赶马驹等等游戏玩得不亦乐乎,性情越见开朗,很快,这小家伙又变成这群小鬼的孩子王,要淘气一起淘气,要学习一起学习,还有几家妇人因为宝宝带的好头给萧如月送来鸡蛋感谢嘞。

这书馆几个老人性平顺淳朴,北地人多热情豪迈,本地治安也不错,有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没发生就到萧如月的生产期了。

与前次顺溜不同,这次的新宝宝折腾萧如月近三个时辰才呱呱落地。接生的稳婆还说像萧如月这样顺利生产的还不多见,没把筋疲力尽的萧如月吓晕。

“妈妈,两个妹妹,两个妹妹。”宝宝兴奋地趴在摇篮边扮鬼脸,“哥哥,叫哥哥,哥哥会保护你们和妈妈的哟。”

请来照顾的老婆子呵呵而笑,夸说这做哥哥的教得真好。萧如月也笑眯眯的,告诉宝宝小妹妹没这么快会讲话。宝宝哦一声,还是继续和左右两个妹妹说话,就好像那没睁眼的小娃娃能听懂他的话似的。宝宝停下讲话,问道:“妈妈要给妹妹取什么名字?”

萧如月眯着眼笑道:“宝宝想给妹妹取什么名字呢?”

宝宝兴奋地露出满口的小牙床,道:“叫贝贝,宝宝要叫这个妹妹大贝贝,这个叫小贝贝。”

俩姑娘的小名就定下了,大名?萧如月懒地想,因为这俩姐妹还没长开脸就特别地特别地像她们老子,真是让人一看到就有种遭罪的受虐感。萧如月还能对新娃娃挤出笑脸就不错了。

138.

出月子后,萧如月带着仨个小家伙搬家,西出阳关,直接在西域近丝绸之路的关卡国际化大城坛罗定居,这儿交织着大秦大食波斯罗刹西域等族人,形形色色的人种混居,萧如月办了个水果超市养家糊口,很好地掩饰了一家仨口的财源及容貌气质。

那俩个一瞧就是来讨债的大小贝贝,也在这时候露出她们可爱又可恨的真面目。

大小贝贝胃口相当好,和她们哥哥一样喝饱奶水就安静,问题是一尿床就一起哭,演变到没有新玩具哭,没有新衣服哭,没有哥哥抱哭,没有揪到妈妈头发也哭,哭得那个惊天动地,让做娘的恨不能没生过这俩混世魔王。

换上新衣裳就咯咯笑,摸到新玩具就叭嗒叭嗒流口水,见到哥哥就呱呱叫,听到妈妈生气发怒的声音就一起晃铃铛鼓掌,臭屁自恋啥都还是小问题,让人头疼的是俩姑娘天生就爱犟。

这么说吧,大小贝贝喜欢人亲亲,玩闹的一天之内非得到妈妈和小哥哥的亲亲,不亲就扔东西怪叫,养过孩子的都知道,这种毛病不能惯,一惯可了不得,那会没完没了地折腾。为了改掉俩贝贝这臭毛病,萧如月暴怒得差点把头发都扯下一把来。

最后,大家妥协了。

每天早晚一亲,多了她们闹到天翻地覆也不满足;少了,萧如月可不敢有第二回。某次,萧如月实在嫌看到那俩小脸闹心,喂完奶就把孩子放在摇篮里让她们哥哥陪着,俩闺女左右两边一人一个手摇金铃铛,玩着闹着就把东西塞进小嘴里,那柔嫩的小牙床直接给磕出血来,吓得宝宝差点都哭出来,小丫头就憋着那股劲,皮肉蹭掉一大块也不哭,就委屈地眼泪汪汪地瞅着生她们的娘好像在说“马咪,偶就要一个亲亲”,真是倔得没法儿说了。

萧如月还能怎么着?只能投降。

闹玩母亲的爱心亲亲,闹漂亮摇篮车叮咚作响的风铃,不是天上地下独此一份的,俩丫头就给你闹,闹到街坊邻居都顶着黑眼圈来抗议。宝宝给俩妹妹求情,萧如月咬牙切齿一番后,不妥协也拿无独立行事能力的俩女娃娃没撤。

等到俩姑娘能爬来爬去能扶着哥哥的手走路时,就开始要整洁要干净要漂亮,最低要求每天换一套新裙子,行,只要她们不闹,萧如月全随。然后,萧如月给人鞠躬道歉送礼的噩梦开始了。

要怨就怨这俩闺女太漂亮,又打扮得可爱无敌,显贵气质直逼皇朝公主,还聪明得嘴巴甜甜的,这还不引得十里八方的男女老少都来观赏一二。简简单单是这样萧如月也就忍气吞声认了,可这俩贝贝偏喜欢“抢”别人的东西,看上什么就用无敌美色去“要”,眨巴眨巴眼把人的魂儿勾了东西到手之后,就舔着别人家的美味点心到小哥哥宝宝那儿哭诉:有大尾巴狼要拐卖她们!

敢染指自家妹妹,欠扁!

宝宝就是那盖世英雄,燃烧着熊熊怒火把大尾巴狼们狂揍一顿,再豪气万千地留下一句:再拐大贝贝小贝贝,让你们做太监!

小孩子不懂啥是太监,做人父母的一听那可要命,纷纷上门要萧如月给个说法:下手能这么狠嘛?弄清楚来龙去脉,上门讨公道那话就变成:这么小就会骗人你怎么教的?更难听的就不说了。

这种事三五不时就上演一回,外面那些孩子也不学乖,尽管人人都知道大小贝贝的最终目的是看小哥哥这个保护神为她们打群架的强大英姿,但是,只要大小贝贝出门,小孩子们就屁癫屁癫地跟上任贝贝公主差遣,被打被蹂躏,哦,只要贝贝公主喜欢,流血流汗做太监也心甘情愿。

萧如月的狂怒指数是呈几何数次方飚升,后来,习惯了,若三天没见到邻居们上门要诊金要道歉要她好好管教自家孩子她还要担心那俩小妖孽是不是病了。

小姑娘们三岁,玩腻了拐奴隶跟班的游戏,就像宝宝一样,那些人忒傻了,没挑战性,才安分两天,俩贝贝就豁着两个小门牙,牵着十岁哥哥的衣角到处赶“情敌”,谁敢跟她们抢天下第一聪明帅气勇敢的小哥哥,她们就咬谁,掉的那两颗门牙就是她们的战绩之一。

这回换姑娘们的父母上萧如月的家讨说法,不是人家小姑娘的脸上被抓三道血口就是头发被剪,还有被骗去绿洲洗澡没衣裳被人看光的,只有萧如月想不到的“型男型女坑人”招数,没有那仨个小鬼做不出的事。

行行总总,大小贝贝幼儿时期恶劣事迹之多,足可以让萧如月吐血三升,恨不能把她们送走眼不见为净。

但是!

她们有个坚强的壁垒,宝宝小哥哥。

每回萧如月气到顶点要把俩姑娘扔给那些被大小贝贝美色迷住的夫妇时,宝宝就左手抱大贝贝,右手托小贝贝,默默无声地静坐,萧如月心里对宝宝那点儿愧疚就直直地升窜,心中坚持早就土崩瓦解了。这时候,大小贝贝是非常安静乖巧的,漂亮的黑宝石眼睛水汪汪地眨呀眨,让人特别地想抱抱亲亲,任你多大的火气儿都熄灭。

萧如月是没法儿管教了,等她们大点就让宝宝教她们功夫,怎么地也不让自家孩子给人欺负拐走不是?

这天,萧如月跟人谈生意,那仨小鬼又结伴出门“招蜂迎蝶”“祸害”少男少女。

砰地一声枪响,萧如月心一紧,扔下铺子跑出去,外面的人都冲她喊,是她家宝宝贝贝,有人抢了个贝贝。萧如月赶到出事地的时候,坛罗城的治安骑兵队带着火枪也匆匆赶到。

宝宝和大小贝贝在这沙漠强盗出没的地方能闹得风声水起的,背后是有强大支持的,坛罗城城主的就是宝宝的私人护卫队,他教这些沙漠汉子中原功夫,骑兵队呢就给宝宝和大小贝贝镇场,真闹到什么不可开交的地步还是要官方介入的。

萧如月已看到宝宝叫一个衣饰华丽的波斯刀客逗得脸色苍白满头大汗,那人使得一手好刀法,李明镜天姿的确出类拔萃,但小孩和成年刀客实在不是在同一个档次上的,被人耍得团团转也难免。

这个强敌,让战无不胜的李明镜宝宝体验到踢到真铁板的滋味。

宝宝已然吃亏,她心急赶紧上前阻止,那刀客咕噜呱啦说了一句,旁边有数个贵气打扮的人围上来,中间围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金装少年,他们改用波斯话说起来,被打的是这群波斯商团团长的儿子,满嘴牙被打落不说,拿刀的手都给捏碎,这事太严重既然做人母亲的不会教孩子,他们帮她教。

萧如月是知道宝宝下手轻重的,玩闹归玩闹,绝不会弄出不可收场的动静。她很冷静地问,这位团长儿子做了什么。

波斯商团的人没说话,倒是闹市的人都知道萧家仨个捣蛋精,他们七嘴八舌说起来,还不就是大小贝贝那美貌招的,那波斯商团少年一见“天使般”的大小贝贝,惊为天人,直接打晕一个把人抢走。

李明镜自然是把这个敢沾妹妹便宜的好色胆大的家伙狂揍一顿,让他赶紧把妹妹还来,波斯商团的人不放,抢到是谁的就是谁的,宝宝叫来骑兵队封住商团,波斯商团就把团长老大请出来,结果是这救兵把李明镜强训过的骑兵队都打趴下了。

这群波斯商人的要求就是把贝贝押给他们,再砍宝宝一只手赔他们团长儿子所受的伤,否则,这事儿没完。

谁想这要求刚说完,就给他们的团长挥手阻止,这商团团长兼刀客把圆月弯刀插回马鞘,走到萧如月前头行礼,叽叽呱呱说一通,大意为他看上萧如月了,他不嫌她嫁过人拖两个酱油瓶,一定要把她娶回家,因为他们的真神告诉他的心:她就他今生的新娘。

宝宝听清楚这以大欺小的无耻之徒的话后,呸地一声,他绝不会让这种垃圾货色沾染母亲一根头发丝。萧如月看儿子一眼,宝宝知错地低下头,萧如月清清嗓子,问这波斯刀客兼商人她俩个女儿可安好。

这波斯人让族人把贝贝送上来,小贝贝又踢又咬很激动,尤其在知道有个大色胚在打妈妈的坏主意,呜哩哇啦连声怪叫尖啸,生生地盖过整个喧嚣的集市声音。这种特异功能简称魔音穿耳。

几乎整个市场的商贩都不由自主地叹息,小贝贝美则美矣,闹起来足以让人后悔自己长了耳朵。

萧如月对女儿可不客气,跟她客气受折磨的就是自己脆弱的神经,打了小贝贝一记屁股:“妈妈怎么教你的?说话做事要讲道理,不许胡搅蛮缠。”

小贝贝收住吊嗓子,哼一声,不说话了。

萧如月没看到大贝贝,想着那个鬼灵精应该避强敌去了,她先是诚恳地向带刀客的波斯商团团长道歉,愿意承担所有的治疗费用,但是,若再有发生强抢女童回国的事件,她就要上报坛罗城城主,按律办事了。

波斯商团的人哄然大笑,抢女人的风俗又不是他们独有,沙漠上每个游牧民族都这么干,而且没人抢的女人还属滞销品嘞。站在那波斯商团团长后头的几个男人起哄着叫团长直接到团长夫人绑在骆驼上带回族地。

那刀客也发出大笑,也不讲虚礼了,将萧如月拦腰像麻袋货物一样抱起。

“放开马咪!”小贝贝尖叫,“你们这些混蛋,我要叫我拔拔把你们的手你们脚统统砍断,要你们统统做太监!”

萧如月刚把毒针机括放出来,就听到小贝贝这让人心惊肉跳的话头,真是别提有多愤怒了。还没闹够,皮痒的!她趁胁持犯不备将人放倒后,拿出火枪瞄准商团团长的脑袋,道:“放不放人?”

这时候,街市远处有一道熟悉的尖叫开始呼应小贝贝的声音,那是大贝贝,她边跑边叫:“哥哥,贝贝,不怕,拔拔来了。”

萧如月眉头直跳,她想抽这俩口没遮拦的惹祸精。

她转过身,看到大贝贝骑坐在一个乌发白衫的青年肩上,发出踌躇满志的尖叫声,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太监,太监。。。

萧如月手脚发抖,几乎就要摔倒,她深吸几口气,声音颤悠地让宝宝先带小贝贝回去,宝宝低着头把妹妹抱在怀里,退到一旁。萧如月强逼自己转头,连续用力三次,才把火枪重新握紧,她问过路的波斯商团,想怎么解决这件事?

叭嗒嗒骑兵队的火枪杆子也瞄准整个商团,意思很明白,想做生意就别在坛罗城找喳。波斯商团的人准备退,波斯商团的人见他们团长的生死在对方手上,不由地迟疑,但是,团长儿子握刀的手怎么办?

萧如月掏出三张大面额的银票,看着对方的脸色,又加三张,再加两张,波斯商团犹犹豫豫地同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抢女人抢输了就得咬牙自己认罪,这就是沙漠里男人的行事规则,抢到手就是本事,抢不到手反被人“咬”那是运气不好,若为这种事跟一个女人搞复仇报仇什么那会彻底地被人瞧不起,那样的男人叫没种孬货废物。

闹市抢女事落幕,人群也散去,骑兵队也冲萧如月行礼退走。街面一下子空荡荡的不见人,萧如月拎着女儿和儿子,背上有若实质的冰冻视线,真恨不得立即嘣了自己算。

139.

剩下就是她和他的私事,萧如月连续深呼吸,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心理准备面对李明宪。

“妈妈,”宝宝拽拽母亲的衣袖,“妈妈,爹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孤零零的,连饭都不知道怎么吃,好可怜。”

如果说乍见李明宪是一个惊天雷,那么,听到李明宪失忆就是扑天盖地的核弹喷发。

萧如月吸一口气,再次示意宝宝先把妹妹叫回来。大贝贝见母亲真地要生气,恋恋不舍地从帅叔叔身上哧溜滑落,和小贝贝靠紧母亲仰着小脑袋,一起拉拽左右两边衣袖,道:“马咪,马咪,贝贝要拔拔~”

“没有拔拔的孩子好可怜。”

“没有拔拔的孩子会走上邪魔歪道。”

两人一唱一合,露出甜美甜美的笑脸,指着前头的男人道:“马咪,马咪,这个叔叔好帅好帅哦哦。”“马咪,马咪,这个叔叔打架好厉害好厉害哦哦。”

承上启下得出结论,俩个一起说道:“马咪,你选这个叔叔做拔拔好不好咩?贝贝可以答应马咪两天换一套裙子。”

宝宝把俩妹妹拖回家,萧如月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宗旨,硬着头皮面对李明宪,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明宪笑笑,问道:“这位夫人,你认识我?”

萧如月眉头抽了抽,又问:“你怎么失忆的?”

李明宪摇头,萧如月再问:“你还记得什么?”

“明月,我要找明月。”

萧如月嘴角剧烈地抽动,这样子要她怎么谈。她道:“向南走,你会找到的。”她转身走了两步,悄悄地偷偷地后瞄,李明宪站在原地没动,她又迈出两步,再回头,李明宪还在那儿,神情有说不出的怪异,当然不能说他是痴呆的。反正萧如月是绝不会相信这人有失忆的那一天,她小步快走,到最后是拼命往家里跑。

气喘吁吁地赶回家后,仨小鬼老老实实地坐在长板凳上,捏着耳垂,低头喊:“妈妈(马咪),宝宝(贝贝)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相信她们那就不是从她肚子里出去的,萧如月没说话,她在想该是时候搬家。这地方民风太彪悍,养得俩小丫头胆子越来越肥。

继续北行,大同小异吧;南下?自寻死路呢;往西,听说崔天寿在抓捕“被不明人士挟持的简明月”行动中表现活跃,为抓简明月他一度出动二十万大军铁箭包围。想想就背上发寒,要么在脸上划两刀?必要的时候再做,现在,先做晚饭。

“什么时候碰上的?”

“昨天。”“今天。”“不记得。”仨小鬼面面相觑,三个不统一的答案,萧如月心直抽,手指尖几乎卡进肉里头,她早该自己动手的,欺负她不懂武是吧?狗屁倒灶的气海穴,该死的气血倒逆,骗死人的功夫尽废,那个蘅兰,谁能相信她还是原来的蘅兰?

萧如月脑门直抽痛,李明宪又想耍什么花招?

“妈妈,你要实在生气,就打宝宝吧。”宝宝双手捧着鸡毛掸子,垂着头,并做势蹶小屁股。俩贝贝也上前抱住母亲的大腿,眼泪汪汪的:“马咪,马咪,不生气,贝贝,贝贝,真不乖,要打,要打,就要打。”

听到这样欢快的小童谣,谁还能生气。萧如月翻眼望天,抚着太阳穴进厨房洗洗炒炒。不是她没神经,按李明宪一贯作风,此刻目前坛罗城插翅难飞。

“宝宝,大贝贝,小贝贝,吃饭了。”

萧如月叫了两声,在土院后头奋发图强的宝宝走进来,埋头吃饭,萧如月问他妹妹在哪里,宝宝没吭声,萧如月以为大小贝贝又倔了,却没在那比公主还公主的小房间找到人,院子里里外外找了圈都没看到人,萧如月急了,这地方她从来不许大小贝贝独自外出,有宝宝在,大小贝贝也从未自己一人单行过。

一想到下午那伙愤愤不平的波斯商人,她脑袋都隐隐抽痛,解下围裙冲出去找人。外头几个西域老人指着城外沙堆说,好像看到萧家贝贝去那旮旯转悠了。

萧如月刚跑过几个黄土包,就听到大小贝贝那标志性的兴奋尖叫声,她快走两步翻过小土岗,俩姑娘坐在李明宪的肩头,喜笑颜开,两人一手一团黄土块,正在砸下午欺负过她的波斯商团众人,一扔一个准,其中那个拿圆月弯刀声称要抢萧如月回去做新娘的刀客兼团长,已给御掉膀子,褐色的血渗透黄沙土。

眼前一黑,脚直发软,身子一歪,萧如月骨碌碌地滚落小土坡。

“妈妈,妈妈。。。”宝宝在后面救之不及,前头,大小贝贝赶紧地拍打叔叔的脑袋,叫他快救妈妈。

萧如月终究摔了个结实,她觉得可能脚崴了,相比遇见李明宪的恐惧,她觉得身上这点伤痛跟挠痒痒差不多。她对着宝宝说她没事,又深深地吸两口气,平复下慌跳的心,让宝宝去把妹妹送回家。

宝宝没动,脚尖碾着黄土不说话。大小贝贝咿咿啊啊呀呀地尖叫不肯,她们要惩罚坏人!这些人埋伏在这里晚上要偷袭坛罗城,是最无耻的沙漠强盗假扮的,还叫哥哥跟她们一起玩扔沙包游戏。宝宝看俩妹妹一人一眼,有些许羡慕复又低下头。

每当这时候,萧如月就痛恨自己的心软,可是,她总要心软。

她亏欠这早慧的孩子太多太多。

萧如月边揉脚边低声道:“肚子饿了回家吃饭。”

宝宝眼睛一亮,冲母亲用力点头,带着有点拘束的笑脸扑向妹妹们,俩贝贝用媲美海妖的尖啸热情地欢迎哥哥的加入。很快,仨个小鬼头就玩疯了。

萧如月心有些酸酸的,她掉转头,快步走回城,心不在焉地看着水果铺子,时不时地探头朝城墙外望一眼,冷月在黄土古墙头探出头时,一大仨小叽叽喳喳地穿过墙门口,往回走。萧如月的心忽起又忽落,干脆不看了。

宝宝牵着俩妹妹,立在母亲前头,后面是那个不露情绪的男人。

仨小孩一起撒娇,说这叔叔人好好,帮坛罗城免去一大难,妈妈,咱们请他吃饭吧。

萧如月能说什么,转身进院子从锅里拿出温着的饭菜,放在桌上,转到另一头洗起衣服,一边听着客厅里传来声音,宝宝和大小贝贝拼命给好叔叔夹菜,又拼命历数妈妈会做哪些好吃的让好叔叔留下尝美食。。。

晚饭后大小四个就转战宝宝的房间边读书写字边讲故事,夜深了,仨小鬼缠在好叔叔身上,在宝宝的大床上睡着。

很好,萧如月除磨牙咬被子暗暗咒骂外,就是捶心肝了。

“失忆的好叔叔”李明宪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留下来,介入萧如月胜利逃亡后的生活。李明宪要在仨个孩子前头装好人,萧如月找仨小鬼在外作怪的日子,要和李明宪谈一谈,是死是活给个痛快。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李明宪淡淡地笑,手指头在配剑上轻轻敲着,他道:“知道这儿是谁的?”

以前不知道,现在再不知道萧如月可以一头撞死,她脑子昏头才会往丝绸之路上跑,征波大军开拔指不定就是从这条路一直练兵扫荡到极北的。李明宪又笑,道:“知不知道我很讨厌被人逼着做事?”

萧如月不知他是不是在暗示自己,虽然她想一个痛快,但还是不愿意把话头送过去套死自己,李明宪似乎心情不错,没吊她胃口,给出答案:大食。萧如月受不了这种毫不及意的戏弄,她道:“你要做这些事,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做,为什么偏要在这儿?”

李明宪收住笑,神情冷下来,他道:“怎么,还不甘心?”

萧如月看进他的眼底,没有谁能看透谁的心,她就干脆把话说白,道:“李明宪,我没办法跟你过日子。拜托你放过我吧,你要儿子女儿你统统带走。”

李明宪无声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抛夫弃子,倚门卖笑,这就是你要的?”

萧如月一口气接不上来,气得差点儿自己呛死自己。她腾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道:“李明宪,过去种种暂且不提,事实是我们根本没办法沟通,也没法交流,既然这样,你做你的事,我过我的日子,我们本来就是两条线上的人,现在就让关系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说地很好,我做我的事,你在后院里随便玩,这不是刚好一致,你不满意什么呢?”

萧如月看着他纯然谈交易的平淡表情挫败不已,他好像从来不会生气,是的,他会慢慢跟你秋后算账,但极少当面发火。她也没胆豁出去跟他闹,她道:“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就非要扯着我不放?”

“你又没有特别钟意的男人,跟谁过不是过,何必跟我较劲?”李明宪的意思是她吃饱撑着没事跟他扯淡。

萧如月抓着桌板,终于说道:“你知不知道,如果我认得穴位,我就自己动手,点破你的气海穴!”

李明宪了然地点头,让她继续说。萧如月见他无动于衷,问道:“当时你什么感觉?如果你没有换掉蘅兰,如果你的功夫永远都不恢复?”

“这种事,绝不可能出现。”李明宪相当自信地回道。

萧如月愤怒地揪把头发,她恨恨地说道:“那我问你,李明宪,你不要男侍的毛病怎么养起来的?”

李明宪如今已沉稳到萧如月怎么激都不会动怒的地步,萧如月也不管他,她继续说道:“我就假设你是被亲近的人给算计的好了,那时候,你还小,应该还有被人背叛的感觉。愤怒,永不宽恕,对身边的人再也难以轻付信任?”她顿了顿,笑道,“既然你非要我做简明月,那我就告诉你,那时侯你下令让我裹脚,让我体验到的就是被背叛的悲哀感觉,我根本信错人,我恨自己为什么要相信呢?要是不给你机会,我也不会有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痛苦,更多的更复杂的感情你不懂,我就不说了,简单点,你让我永远都生不出相信你的心。”

“废我功夫,就是为了让我重新体验一下你失去双脚不能走路的痛苦?”李明宪做了个表情,他已经很大方地布局满足过她的愿意,也成全她喜欢逃家的癖好。像他这样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男人,还有什么地方好让她不满意的。

萧如月目瞪口呆,为什么他会得出这种结论?是了,他们没办法沟通,没法沟通怎么说得通。李明宪摊摊手,让她继续,萧如月已然明晓跟这个人说什么都没用,她道:“就这么说吧。,我不想过天天防着被你算计,被你利用,被你戏弄的生活。”

李明宪无辜之极,他道:“小时候不是处得好好的,后来大了,你非要跟我拗,非说自己不明月,我总得把你找回来不是?”敢情错全在她,萧如月只恨自己为什么要跟李明宪谈这种事,李明宪用一种哄人的口吻说道,“或者,去大食玩玩散散心?”

萧如月神经过敏地一跳,问道:“做什么?”

李明宪笑道:“二弟说让你见识下大食国女人怎么过日子,你就不能这么瞎闹腾。明月,你一贯识实务,不要让我有机会送你去。”

二选一,要么跟他;要么变成大食女奴。曾听闻,阿拉伯女人没人权到得跟马睡同个坑,还被丈夫毒打,理由马比女人更金贵。

萧如月憋气,咬牙忍了。直到某年某月的某一日,李明宪带着儿子女儿集体追人,萧如月又跑了。

【本文完】

番外——流年(上)

李明宪必须视女人为无物,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他不能没有简明月这个女人,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事情从那该死的无药可解的子午锁魂香开始,没有小明月,那一夜也许他熬不过去。李明宪心底从来不否认这个事实,在确认那孩子背后没有任何人的痕迹后,李明宪牢牢地记住她。既是上位者御下的一种需要,也是一种迷惑与好奇。

他印象里早有这个孩子,孟家送来的抵押物,傅嫣然的棋子,由刑堂有功之臣遗腹子晚晴负责教养,未取名,早慧,安静,左撇子。这些只是他掌握简文公府所应该知道的资料内容,没有其他。及至这个小孩能自己走进大教室的课堂,他首次注意到那孩子有一双清醒冷静的眼睛,喜欢用一种看戏的神情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围的人。

不过,这是一只无害的任人宰割的小兔子,聪明未必是件好事。

李明宪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其他事上,他表现足够出色,可是,父亲还是需要更多的继承侯选人。之后纷扰的记忆并没有太多这孩子的足迹,有的也是被晚晴保护得很好的怯弱的温顺的可爱的小白兔印象。

打破这固有形象的是在那天,他被父亲的女人暗算,他迈不过那道幼年噩梦的坎,他会被他的父亲抛弃,李家优胜劣汰的淘汰法则他早已深熟于胸。

他不甘心。

在他在与绝望斗争的那一刻,有个孩子着单衣,浑身滴冰水,魏魏颤颤地提着一把比他人还长的刀,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李明宪不需要重复回忆,也记得当时的每个小细节,可他独独记不得那时候,她的样子。

他知道她救了他,可他不能告诉其他人,他一度想杀了她,像她这么弱的孩子无人保护还是早死比较好,好过被他的敌人抓去严刑拷打利用。

纠结后,他决定把人扔在信芳园内自生自灭。他有把握,她一定会死,却又隐隐觉得,她既能在那疯狂的刻救他,就不会那么简单地死在后院。他进京,获得父亲承认的同时,子午锁魂香发作了。

绝世孤品,名不虚传。

他也许会失去所有的一切,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杀人魔。人们将她送进他的房间,做子午锁魂香的下一个祭品。他知道她,他诧异她没死,又觉得果然没料错的真实。那时候他还清醒,他应该放她离开,死在他手上也是不错的结局,转念又有种侥幸的希望:也许她会再给他一次惊喜。

他没料错,他的内心还记得这个救过他的小孩,他终究是不忍杀死她的。

接下去就是由这个孩子带来一夜又一夜的快乐夜境,她很调皮,又淘气,她在死亡的边缘自得其乐,他日夜期待。直到他能做到自我控制,他再次抛弃她,会让他软弱沉溺的东西必须在没有成为弱点之前铲除掉,他不想等到自己亲自动手的那一天。

就让这高高深深的大院埋葬所有的一切。

他再次进京,向世人证明他已粉碎子午锁魂香无人可逃的神话。

留仙阁一行的事实,让他明白,神话之所以为神话不是凡人所能打破的。他狼狈赶回津州,向那个被他抛弃的孩子寻求帮助。若是旁的女人,早已拿着这件事左右他的人生。她不懂,可怜的小家伙,她这么小,怎么会懂呢?

幸好她不懂,否则,他就只能自己亲自动手了。

趁着没人察觉的时候,他要打造出一个完美的笼子,保护好她,不让他的敌人发现他的弱点。

她很安静,一如资料里所描述的是个性情温顺的早慧孩子,但据他观察,那是因为那些事没碰到她的底线,实际上,她脾气不小,却又聪明地懂得审时度势选择默默地忍耐,或者变相的反抗。

偶尔逗逗让她郁闷让她生气,其实蛮有趣的。

她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出落得动人,一天天地用她的聪明用她的笑脸征服小孩子们高傲的心博得他们紧追不舍的跟随,她也更愿意和其他小孩子玩耍。

是的,他之于她而言,年长太多,她会喜欢别的小孩子很正常,但是,李明宪不喜欢。尽管她对他态度永远恭顺,但是,他知道那小脑袋瓜子里有她自己的主意和坚持。

他小心地隐藏住自己的怒火,他不想吓坏她。

前次那该死的安排让他们两个都不好受,他可以把褚良宵碎尸万断,却掩盖不了当时的事实,他实力不如人,他必须让她做诱饵,他要让外面的人认为她只有一点点重要,但还不至于成为他的弱点的地步。所以,他主动把她送出去,至少那是在他控制范围内的试探,他不能让这只在糖罐子里长大的小白兔落到更危险的境地。

他会拿李明祖的人头补偿她所受到的委屈。

一切安排就绪,静待猎物入网。他要出制造李家重要骨干离京的假象,在他远行前,他要确立她在简文公府的地位,要让那些仆妇认准她们的新主子,这样他才能无顾之忧地离开。

至今一想起那天的等待,李明宪就觉得像场笑话。

所有打声喷嚏就能够令京城地动山摇的简文公府各房主子,空腹在等一个只懂得玩懵懂不识世情的小孩,可笑之极。

她终于回来了。

藐视自己的命令是罪一,更糟糕的是她竟学会对自己撒谎。李明宪真想把她扔给刑堂的人教训一顿,信芳园的人阻住他的怒火,她还太小,贪玩是天性。他其实还是很难相信她会对他说谎,让人去查了查。

查出来的结果反而加深他的怒气,三月初三真是好日子,她宁可在小广王公孙天山的奉承中过他们的节日,也不愿按时回园子陪他吃饭,为此她不惜辜负他的信任,对他撒谎,而他还在这关键时刻为那个不怎么高明的谎言大动干戈,完全暴露他一心要隐瞒的东西。

她必须受点小教训。

他吩咐信芳园的人一定要让她牢牢记住这次的小惩。

那是一场悲剧的开端,可惜他不知道结局。其实只要多想一想就能轻易地发现这个并不怎么巧妙的局,摆桌的日子是信芳园挑的,只有后院的那些女人才讲究这种虚仪,她那么小,懂什么三月初三?

真正让他盲目的主因在于,她和太学院那班小子的亲近让他不爽,他不喜欢她离开他的视线,他想借机让她乖乖地呆在园子里看书习字贴绣花弹琴什么都好。

当时他不明白这种情绪叫做嫉妒。

所以,在他看到她为达目的寻死觅活的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实在不听话,这么小就知道依仗他的宠爱来挑战他的威严,他不能纵容她,他也不能让她发现她对他的重要性,他要改掉她贪玩的坏毛病变回原来的乖巧听话。

她这么胡闹也不是没有好处,李明祖中计了。

他如愿砍掉李明祖的脑袋,想着等她不闹的时候再哄她高兴吧,他还要赶去南浔地宫瓮中捉鳖。他忘了阿武对她的重视足以让他做出违逆自己意思的事来,阿武安排人送她离开他花大力气打造的安全之所。

他才得知她离津的消息,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他眼前,沦为别人的人质。

他看到她对盗天书者施放暗器,他奇怪她的举动,除非她认识这个人。形势的变化让他不及细想,她被人打落山崖,他怎么能让她离开呢?谁也不能阻止他。

他抱着她,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他低头,在她脸上看到解脱的痛快的淡漠的笑意。

她跟他闹僵的时候,神情一直冷冷的,粉雕玉琢的小脸透着沧然,那是对这俗世纷扰的不耐与厌烦。他当时以为她是看透尘世,他曾担心她受晚晴的影响太深,那个侍女精通佛理。

现在,他终于明白她小小年纪为何能如此绝决,不是哪个教的,而是原来她就懂,懂得他内心的恐惧,但是,她早熟给予他所有的怜惜,她自有一种骄傲不屑于用这种手段获得他的喜欢,她与他,没有孤女,没有李家大少爷,在困境危机中,平等地彼此相互吸引。

她曾那样腑低作小恳求他的怜悯,把她与生俱来的傲然尊严弃之如敝,他绝然而去,她也终于放弃,为他的不信任,为他无理的惩罚,为他伤透她的心。

幸而,他抓住了她。

他把她安置在地宫的某处地穴里,每隔一段时间去看她,他希望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自己,他会告诉她,他还留着那几个贱人的命让她自己报仇。

虽然逼使她伤心绝望这件事中疑点多多,但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有人惊扰她的休养,有人将她藏匿,他的父亲李东海曾有机会把她救出来,但他(李东海)失败了,还拒绝告诉他她的下落。他父亲给他弄来无数假货,以为他像他(李东海)一样只要是女人就可以吗?

自乱阵脚,这样的行为根本就是不打自招,能让李东海忌惮隐瞒并与之作对的除了李明珠没有第二个人选。

他父亲当年争夺总堂主之位所面临的形势要远比他现在所经历的惨烈得多。老一辈的人都说,李东海最强大的竞争对手是他的妹妹李明珠,一个风华绝代又聪明无比的女人。李东海很是疼爱李明珠,传闻两人有私情,为讨李明珠的高兴甚至把他最爱的女人郁夫人送入皇宫。事实真相如何无人可知,但是李东海凭借此事击败李明珠获得最终胜利是不争的事实。

她落到李明珠的手里,还不如当初让他杀了。

李明宪查不到李明珠的老巢,也没时间让他去找,他必须做些事情,好逼他们尽快把人放出来试探他折磨他看他痛苦,他会满足他敌人的所有希望,只要能减少她遭受折磨的时间。

一年零三个月又二十一天,一个酷似简明月的女人在他预料之中又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这个女人和李家的死敌慕容惊鸿在一起,她神态安宁,步履安祥,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神平静,连嗓音都是平稳无波的。这个女人与他心中的她一样心地柔软,不忍见无辜者死,可她不是她,他的简明月永远都不会用那么陌生的眼神看他,哪怕她痛恨他去死,都好过这样的漠然。

真是让人厌恶得必须杀掉!

***

我传新文了:巨龙巨龙

书号:1464610,点作者名进去可以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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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现下还没通过审核

俺贴文在此处,别恼哦

楔子

她被推下东方大厦的时候,高空坠落的极度恐惧瞬间攫取她全部的心神,整个人在无着落的空中极速地下坠,下坠,除了害怕,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直到最末的最末,撞地的剧痛掩没满脑的空白。

为什么?

“异世的旅者。”

她的耳畔还回荡着浩荡如海潮的哗哗风声,她的眼前已出现一团云雾,在她的注视中,幻化作一头神话传说里的巨龙,威严,高贵,大气。

它在对她说话,她不自觉地应道:“您、您好。”

巨龙告诉她,她已经死了,现在是以灵魂状在和它对话。她沉默,巨龙继续说道,它可以让她在另一个时空重生复活,也可以满足她任何愿望,比如惩罚凶手,只要她帮它一个忙。

她心思一动,问道:“可以让我和她说说话吗?”

巨龙的龙须动了动,她的眼前出现一团柔白的光影,镜头拉近,显出警察问讯给嫌疑犯做笔录的影像。顿时,她心的心痛起来,那是她的学姐,自己最重视的亲人,也是推她下楼的人。

警察问嫌疑犯杀人动机,学姐激动地说她受够了人人都说她强占学妹的设计成果以无耻手段爬上设计总监位置,甚至连她的男朋友也因为这件事和她分手。冲动过后,学姐语无伦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她咬住下唇忍住眼泪与心酸,假如她知道学姐背负这么重的压力,那宁可自己吃苦也会放弃这份福利待遇优厚的工作。

她从小就是孤儿,靠着众多好心人的接济帮助长大得到念书的机会,她很希望自己有聪明的头脑赚很多钱回报孤儿院。可是,穷孩子多成材那种说法,在她身上完全不成立。她没什么才能,平庸到连工作都是学姐走后门安排的。

因此,在公司里她很努力地工作,尽自己所能帮助学姐。学姐都不知道她心里有多感激,现在又有多后悔,她应该大声驳斥那些得红眼病的人:别说草图成稿冠名,就是获奖设计稿全送给学姐都没有关系,假如她有那样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她怕人嘲笑不自量力,她懦弱,她自私,酿成这样的悲剧有一半的责任在她的纵容。

公司里是有很多闲言碎语说她傻她笨,说她的设计稿都被冠上学姐的名字拿去成就学姐的职位和前途。那都是别人在嫉妒,学姐聪明漂亮能干,又有给海外大牌设计师做助手的经验,是国内前辈最被看好的新锐设计师。她被打回无数次的草稿一经学姐指点修改,就能拿去车间制成模板,这还不够说明学姐眼光毒与品味高吗?

何况,学姐的能力是大老板都认可的事,所以,学姐才能升任设计总监。昨天她们还一起吃饭庆祝,又到大厦天台看流星雨。学姐接了个电话,未来学姐夫要跟学姐分手。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个花花公子,知道学姐终于脱离魔爪,可真替学姐高兴。

然后。。。

既然她是学姐痛苦的根源,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了。她抿抿唇,视线移回巨龙处,道:“谢谢您,请问您碰到什么难题呢?”

“万年前,暗黑神龙出世,天命毁灭龙族。龙族族人惧怕种族灭亡的命运,驱逐了这头天命神龙。”

然而,即使没有暗黑神龙,巨龙族消亡的命运不可阻挡,暗黑神龙即是灭世之龙也是创世之龙。这头远古巨龙叹息一声,龙眼悲伤地看着黑暗空间的任意一处,苍老而空远,它不忍后世子孙消亡殆尽,违背神律在别的时空找来亡者的灵魂,只为导正龙族灭而后破立的命运。

目前,暗黑神龙被困于神族与魔界交汇地放逐之境,她的任务就是把这头龙救出入世历练。

想了想,她回道:“我很愿意帮忙,可我怕我做不到,还误了您的事。”

巨龙不以为意,龙须微摆,她眼前的意念虚影里放出异世世界立体投影图,明显分为两层,飘浮在陆地上空的空中宫殿群是索伦大陆子民供奉的众神神殿,下面是七大王国城邦,分四块大陆,呈梅花状分布,围绕着中间的界门群岛,陆地周围是海洋与冰川。

俯视镜头下拉,穿过众神神殿宫殿群,在一个怀孕的女子前停下。

巨龙说道:“这位是众神神殿光明殿主祭,众神殿殿主是你父亲,据我所知,他已请来光辉女神为新生儿洗礼。你一出生就是神殿圣女。”

它问她对这个新身份是否满意,她摇摇头,歉然地小声说她想要一个自由点儿的身份,圣女的位置太高责任太重,她没有那个能力做好。巨龙的龙须摆了摆,眼前景像变化,他们来到另一户人家:“神殿圣骑士首领的妻子,这个骑士家族具有极优秀的半神人血统与战斗天赋,为战争女神所钟爱。”

她赶忙摇头,她平生最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人与事。

巨龙带她继续挑,精灵族的,兽人族的,矮人族的,鲛人,龙人这些异族的公主不喜欢很正常,那帝国公主,亲王公主,法师家的,官宦家的,富豪家的呢?也统统不要,巨龙停下来,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身份?

“您给我挑个普通身份就行的,”她满怀歉意,解释她不是满意这些好身份,而是她知道自己的能力,镶金带玉也不能改变,还不如把这些好东西留给更有能力的别人,“不过,您放心,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帮您的。”

巨龙没说话,龙须再动,虚影里面人物如匀速滚动的黑白胶带忽闪忽明,索伦大陆人生百态尽现。阳光下一道亮光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卷袖子气势十足地和人理论,还一把抢过去屠夫手里的杀猪刀反威胁。

好厉害,那把尖刀多锋利,她看着就害怕,她微微激动,道:“这个。”

“确定?”

她点点头,她知道自己的性格软弱又好欺负,若有性格强硬的父母熏陶,说不定能变得厉害一点。也许,那样的事就不会发生。想到那个自己最重视的人因为谣言恨自己到要杀死自己的地步,她忍住心中悲伤,问道:“您,您可以抹去我的记忆吗?”

巨龙微敛的龙眼睑微微张大,射出点点金光,道:“你应该明白,带有原来的记忆重生,可以省避免再犯曾经的错误。”

“是的,您说的没有错。”但是,她不能带着这样的回忆重生,她要抛弃从前的懦弱,她要真正的重新开始。

“你不恨她?”

她摇摇头,说什么恨呢,她只是不能理解。是的,她不能理解,像她这样一个没什么能力的人也有被人嫉妒致死的一天。

“放弃记忆,确定了吗?”得到她再次肯定的答复,巨龙嘴边的胡须无风飘动,“那么,异世的旅者,接受远古巨龙族的馈赠吧。”

她在疑惑踏步上前,她的眼前闪现多条色彩不等的龙影来,它们全都一样的威严,华彩溢美

“就是这个魂灵选择放弃记忆重生?”“不要公主女皇身份神人血统天赋?”“也没选神器神宠!?”“更没建什么美男帅哥后宫雄心,太好了,终于碰到个正常人。”“她真没提任何要求?!老大,作弊是行不通的。咱们时间可不多了。”

十一头巨龙大惊小怪,难以置信。

最先的巨龙淡淡解释道,巨龙族曾向多位异世魂灵寻求帮忙,那些异世穿越者要求提前预支报酬,身份武器天赋都是他们要求内容。既然她不懂得为自己打算,但是,巨龙族不会亏待真心愿帮助它们的灵魂的。

鉴于任务难度之高而她要求又太低,那么,按照得失平衡法则,她将获得十二创世巨龙的祝福为报酬——幸运。

第一篇龙杖传人

001.放逐之地

黑色的森林里,灌木杂乱刺人,在没有防护的柔嫩腿脚上留下一缕缕的拉痕,怪石嶙峋堆砌,一不小心就会撞个头破血流,树影张牙舞爪,重重叠叠好像怪物的嘴巴,等着将她一口给吞进肚子里。

安波卡走走停停,好几次都想转身离开。

但,在看到怀里没有气息的小东西,心惊肉跳的她又会鼓起胆子,向森林深处继续走。最后一次跌倒摔光她所有的胆气后,安波卡捂着流血的膝盖,忍不住哭起来。

她哭得很小声,她怕引来森林里住着的恶魔;她缩在不知名的树下,一边哭一边抽泣,她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小东西,似乎能从上面汲取到抵抗恐惧的力量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泛着柔和白光的魔法灯缓缓靠近,渐渐地,淡薄的光映出来人干净俊雅的面容,银发紫眸,有种整个人都在闪光的耀眼感觉。安波卡怔怔地看着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方的样子,懵懵懂懂地觉得这个人比镇上最受欢迎的荷明斯大人更好看。

他当然不是恶魔变的,他穿着神职人员才有资格穿的神圣白袍,腰束最高级别的黄金宝石腰带,六芒金星法袍袖,右手提灯笼,左手挂着数不清的十字军魔法项链,他还是个魔法师。

安波卡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她多么幸运,能够见到一个为光明神殿服务的黄金守护大祭司!

“可爱的小姐,为什么一个人哭泣?”

“尊敬的法师大人。。。”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悲伤与自责再次笼罩安波卡的心,她的伽伽死了,一头三级的小魔犬,有着少见的粉色皮毛,它是少女安波卡心头的最爱。

白袍法师没有先安慰哭泣的小姑娘,他把魔法灯挂在树杈上,和小姑娘一样就地而坐,他细细地询问疾风魔狼的级别,她和她的同班同学如何搭配,战斗实力如何等等。随着对方的问题,安波卡的思绪回到昨天,卡其顿山谷最惨烈的战斗中。

十多岁的少年男女围住一头五级下阶的疾风魔幼狼,两个少年是负责主攻的猎人战士,三个姑娘是传习所的法师预备生,能给战士加些力量祝福和魔法防御。

战斗开始没多久,两个少年身上就给疾风魔幼狼的狼爪抓得鲜血淋淋,三个还不是法师的姑娘则给疾风魔幼狼的风魔法打飞。试炼生所带的魔宠扑上去与幼狼搏斗,安波卡的小魔犬非常勇猛,一口咬在幼狼的后腿上不松嘴。

安波卡摔在队长附近,她伤得不重,起身拿队长的弓箭去射狼,但是,她射歪了,箭矢正中幼狼的左眼,这一箭激怒疾风魔幼狼,它甩开五头小魔宠,冲向安波卡。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猎人少年,他用鲜血直流的手拉开弓箭射中幼狼的腹部,暂时转移了幼狼的注意力,其他人叫安波卡快跑。

安波卡抱起受伤的小魔犬,使命跑向他们事先挖好的陷阱。魔幼狼在后面吼叫直追,好像只差一点就要咬到她的后腿跟。安波卡心里害怕得直发抖,一心一意向前跑,不小心绊到石头就摔倒了。

魔幼狼立即扑上来,安波卡吓得不知道该做什么,窝在自己怀里的伽伽冲向魔幼狼,将小小的身子送进狼嘴,堵住那森森的白牙。

安波卡听到了狼牙咬碎伽伽骨头的声音,她心痛得快要死掉,她想扑上去救回伽伽,幸好这愚蠢的举动被队友们阻止。猎人战士趁机射箭,其他人施放祝福法咒,最后,魔幼狼给大家杀死。

只有她表现最糟糕,除了在一旁抱着死去的小魔犬哭,什么也没有做。

安波卡抽抽噎噎地说自己是如何地没用,要是那一箭射中幼狼的脖子,她的伽伽不会死;要是她平时多锻炼,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摔跤;要是她能够勇敢一点,也不会拖大家的后腿。

“在欧法尼看来,安波卡在毕业试中表现得很优秀,该检讨的是你的队友们。”

安波卡抽咽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仰起小脸看向对方。

欧法尼微笑地分析道,首先她只是一个辅助系的法师预备生,没有攻击力,还能想到用弓箭救人,已经大大地超出她在战斗中的作用。其次,普通人能够用没有魔法加持的弓箭射中五级疾风魔幼狼的要害,就他所知,整个索伦大陆都找不出十个。

“我、我那是胡乱射的。”安波卡羞赧地说道,她的箭术很一般。

欧法尼笑意不减,道:“那么,原先就做不到的事,安波卡为什么要在幸运女神赐福的时候,自责呢?难道是在埋怨幸运女神吗?”

“没有,欧法尼大人,我绝对没有。。。”

安波卡明白了,她小心地露出一点笑容,向对方道谢。欧法尼笑意加深,接下去说毕业试队伍那名叫托尼的队长,他的表现可谓是差劲透顶。

没有选择有力的战斗搭配,没有有效的战术支持,没有当即立断的魄力,事后又将责任推给队友,如此没有能力又无担当的人,不配做一个队伍的指挥。

“不是的,欧法尼大人,托尼人很好,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安波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怎么能够把伽伽的死的责任推到托尼身上呢?他救了自己呢。

欧法尼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道:“如果错不在别人,那么,就要怪安波卡自己选错了队友。”语气出奇地严苛。

安波卡心里涩意再次泛滥,抱着小魔犬的胳膊轻轻地抖起来,她紧紧地咬住嘴唇,这个时候,不能哭。

“像安波卡这样没有丁点实力的预备生,实在不应该选择一头五级的疾风魔狼作为毕业试炼目标,你的选择就已经注定这是场灾难。”

欧法尼静静地看着小姑娘的泪水流下来,他再次强调,那是一头五级的疾风魔(幼)狼,需要初级骑士和初级法师非常熟练地合作才能杀死的中级魔兽,他们五个预备生能够活着离开卡其顿平原,实在是幸运女神的庇佑。

“假如你有自知之明,试炼之初就应该选择强有力的战斗队伍,有指挥力量的队长,有明确分工和战斗经验的同伴。”欧法尼口气严肃而冰冷,他毫不客气地说道,“而不是一群没头脑的好朋友。”

“哪怕那个人非常地讨厌?”安波卡想起那个骄横的少年,他的剑术那么好,一定不会犯和自己同样的错。

“安波卡,你还很年轻,以后你会明白,喜欢和讨厌都不是绝对的。重要的是,你的选择要对自己、对别人以及对所造成的结果负责。”安波卡不懂,欧法尼已转移话题,“你的伽伽很英勇,它为主人而牺牲,死得其所。安波卡的哭泣和自责,会让伽伽灵魂不能安息。”

安波卡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地抹去脸上沾着的泪水,她起身向白袍法师鞠躬行礼,说道:“我、我不会哭了,谢谢欧法尼大人。”她的嗓子火辣辣的疼,大概是哭得太多了。

欧法尼笑意微淡,问她怎么会进放逐之地呢?

“欧法尼大人,您弄错了吗?我们是在安息之地,荷明斯大人送我来的。”安波卡托起怀里死去多时的小魔犬,她要给伽伽找一个地方,让它的灵魂回归神的怀抱,她轻轻地辩解。

欧法尼的眉轻轻皱起,他看了一眼少女,沉吟:“安波卡,可以看看你的安息之境回钥吗?”

安波卡从脖子上取下透明的水晶柱,里面封有传送空间魔法,只要扭断水晶柱,就可以返回索伦大陆。进入安息之境前,荷明斯大人说过,不可以把回钥给别人,但是,欧法尼大人应该没有关系的吧?

她不确定。

欧法尼让她不必为难,他已经看清楚少女手中的魔法水晶,确实是返回大陆所用的安息之境回钥。确定后,欧法尼的眉头皱得更深,安波卡小心地问道:“欧法尼大人,出大问题了吗?”

“是的。”

欧法尼收起思索的疑惑,他以不容人反驳地肯定的语气告诉少女,这儿的的确确是放逐之地。安波卡没有撕裂空间的魔法力量,她能够越过安息之境进入放逐之地,欧法尼怀疑是三天前的禁咒爆发,造成空间缝隙重叠的结果。

当然,尤其幸运的是安波卡没有被空间风暴撕成碎片。

002.安息森林

安波卡起先不明白,弄清楚欧法尼的意思后,她神情慌张起来,怎么会这么倒霉地闯进放逐之地?放逐之地是多么地可怕,遍布恶魔,几乎就是地狱的代名词。

所有的恶人,所有触犯法律的重罪犯人,所有受到魔族魔气感染的人或者兽,都会被投进放逐之地,以示众神神殿的威严。据现世流传,进入放逐之地的人,除非有大祭司或者国王的特敕令,否则永生永世都不能离开。

欧法尼担忧的却是:若让有罪民或者恶魔从放逐之地跑到安息之境,后患无穷。在空间未修补前,两处空间住民,可以自由来去索伦大陆。他把树上的魔法灯交给少女,督促安波卡趁空间风暴暂歇的关头,立即离开:“不要怕,希望之灯将指引你前进。”

希望之灯,无视空间风暴的定位星石,神圣级法器。

“不,不,欧法尼大人,这太贵重了。”安波卡怎么敢接受,哪怕它仅仅是炼金术士的模仿制品。

欧法尼坚持,他神情严肃,说道:“这是提前的奖赏,安波卡小姐,希望神殿黄金主祭梵罗·欧法尼恳请你将此地的情况转告原生命神殿祭司丹顿·荷明斯。”

安波卡接过魔法灯,深深鞠躬,转身跑起来。

跑了一会儿,她忽地想起:没有希望之灯,欧法尼大人怎么办呢?她又跑回去,原地已不见人。安波卡用手背敲敲自己的额头,轻斥自己:笨家伙,反应总是这么慢!

她向前走了几步,一刹那,空间移动叠加,四周落叶巨石和黑色的树干在空中飞旋,撕裂,粉碎,比龙卷风比飓风更可怕。在希望之灯的光环外,安波卡看到数不清的恶魔向她伸出手,火红的眼睛黑色的骨翼,眨眼间在空间风刃中化为粉碎,或者碾压为碎屑;她也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啸与惨叫声。

在希望星石的光芒照耀下,安波卡切切实实地体验到空间风暴的可怕以及亚神器的强大力量。她在颤抖中,由衷地感激欧法尼。

越过空间风暴带后,安波卡回到安息之地深处,暗沉的风景和放逐之地很像,不知道神殿祭司是怎么分辩的。安波卡摇摇头甩去乱想的思绪,她找了一棵看起来很结实的树,挖了个坑,亲吻自己最心爱的伽伽后,将小魔犬放进坑里埋好。

“喵~”

安波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即使视线里似乎有团黑影在暗影沉沉的树林间飞窜,也以为是错觉。她抹着眼泪,望着简陋的土坑,她又想起伽伽跳起来的动作是多么地轻巧,吃东西的样子那么地可爱。。。

她本不该哭,依欧法尼大人所说,她已足够幸运,可是,她忍不住责怪自己:要是再小心些要是再努力些要是再勇敢些,伽伽说不定不用死。

猫叫声再次响起,安波卡一无所觉,直到有恶魔将她整个地拎起来,叽叽呱呱地说着恶魔语。安波卡已经吓呆了,她压根儿想不到在安息之地会有恶魔。

也许是从放逐之地跟着她出来的。安波卡恍然大悟,就算此刻她想明白,也已来不及,高壮如塔般的牛头状恶魔一口就能把她吞进肚子里。安波卡全身瑟瑟,闭上眼睛等死。

恶魔没有吞掉她,安波卡咬着牙微微睁开眼,只见身前有只巨大无比的黑爪,黑亮的长兽甲试图勾动猎物胸前的魔法传送水晶。

【人类,交出水晶钥匙。】

恶魔个头太大,拿不到魔法水晶,转而用心灵感应术向小人实施威压。安波卡趴伏在地上,全身心地臣服,别说一把回程的钥匙,就是她自个儿的小命,她也会双手奉上。此时此刻,恶魔就是主宰她的神明。

随着少女解下钥匙的动作,猫叫的声音越来越急,安波卡意识有略微的清明,原来先前有小猫向她示警过,不过,给忽略了而已。

恶魔咭咭笑着,硕大的黑爪准备接过水晶项链。就在安波卡要把链子交到恶魔手中,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小黑影窜过,黑猫叼走了魔法水晶。恶魔立即放开少女,转而去追黑猫。

安波卡躺在原地,噗哧噗哧地喘气,她的脑海里响起一道低柔的声音:【到空间风暴带。】安波卡不明所以,那个声音急起来,【定位星石,到空间风暴带!】微微带上命令的语气,却说得断断续续,好像力有未逮的样子。

一提到希望之灯,安波卡终于明白脑海里那个声音的意思。她捡起魔法灯向空间风暴带跑去,空隙间,见到大恶魔五爪抓破小黑猫的皮骨,当然更快的是从天而降的闪电,打在大恶魔的牛角上。

在安息之地,是不能够动用任何伤害性质力量的;任何生物突破限制动用力量,都会招来神罚,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违反者强悍的实力。

安波卡捡起地上的石头,冲大恶魔砸去。这一举动果然引起大恶魔的注意,安波卡冲向空间风暴带,大恶魔呱呱愤怒大叫,向她追杀。阴沉沉的天上闪电噼哩叭啦,大恶魔身上冒出黑烟。

小黑猫趁势窜到别处,安波卡在希望之灯的光罩里呼呼喘气,她要找机会救那只猫。见大恶魔不惧神罚闪电,安波卡在恐慌的同时,想到她的伽伽,她的无能,还有欧法尼大师的委托。

不怕,有希望神灯,自己一定能做到的。安波卡想着欧法尼大师信任的眼神,胆气十足,她把魔法灯绑在身上,扎好裤腰带,确保自己跑起来没有障碍。

一等闪电停止,大恶魔晕眩的那个间歇,她就跑出去捡石头子刺激大恶魔,只要大恶魔反击,神罚的闪电会再次降临。这样的小计量,大恶魔像是智力不足,每回都上当。

安波卡觉得很开心,她那点微量的小胆子逐渐膨胀,这个大恶魔不再可怕,反而像黑屠夫家的蜡皮狗一样不堪一击。

小黑猫一点点靠近少女,大概体型太小,大恶魔没空注意它。在下一次冲出去时,安波卡抱起小黑猫冲回风暴圈,大恶魔大吼一声,钢爪发出黑光,黑爪伸进空间风暴圈要抓猫。

安波卡惊骇地发现,大恶魔甚至不畏惧空间风暴,空间刃只能在黑亮的厚甲上留下几道挫伤。安波卡立时吓得全身无力,呆在原地不动。就在大恶魔的黑爪要抓到她时,安息之地上空的闪电,前所未有的巨大,直击大恶魔的脑门,穷穷不绝,雷声轰鸣,好像整个天空都要砸下来似地。

机会,这是逃跑的机会。

安波卡深吸一口气,镇定跳得慌乱的心,她看向怀里的小猫,腰腹间皮肉翻出,血肉模糊间可见纤细的小白骨,微微颤动的内脏,除去大恶魔造成的伤害,小猫身上毛皮因烧焦少有完好处,四蹄的骨头都给钝器敲裂,就连尾巴也只剩半截。

这是一只饱受虐待后被主人扔进安息之地的小黑猫。

安波卡心痛得差点儿窒息,竟然有这么坏的主人。她脱下外套,包好伤痕累累的小猫,怜惜之极,她问道:“猫咪,你愿意做我的宠物兽吗?”

只有使用传送魔法水晶才能离开安息之地,安波卡只有一把回程钥,必须收小黑猫做她的宠物兽才能把它带回大陆。

小猫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可以忽略。

等了一会儿,安波卡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小猫已经虚弱得不能回答她的问题,她道:“猫咪,也许你心里不会愿意,不过,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待你,你不会后悔做我的宠物兽哦。我叫你安安好不好?”

小猫咪睁开眼,银蓝色的猫瞳好像在瞪安波卡。

安波卡随手在裤腿上擦去手里的滑腻,蹲在那儿,双手托着小巴,换一个:“那么,波波?”小猫伸出猫爪,狠狠地凌空一抓,虽然没有力度,但是,已经明确表达它对这个宠物名的愤怒,“好吧,卡卡,这个不错吧?”

小黑猫已经没有气力反对,安波卡静静地看着睡在衣服上的小猫咪,柔柔地微笑,她想,也许是伽伽知道自己孤单,所以送来一只和它一样勇敢的小黑猫。小猫咪喜欢吃什么呢?要做个舒适的小窝,准备什么玩具呢?听说,小猫喜欢线球。。。

空间风暴带外,最后一道闪电特别地恐怖,尤如蕴含着天崩地裂的力量,游神的安波卡惊醒了。看着那束惊天闪电打在大恶魔左边牛角上,听大恶魔仰天愤怒地吼叫,安波卡惊悚地抽气再抽气,她把小猫抱得紧了又紧。

大恶魔断了一只牛角,一等它重重地倒下,安波卡立即跑出空间风暴带,向远处跑去。她不知道哪里的空间才算稳定,总想着再跑远点,省得卷进不知名空间。

在这危机四伏的黑暗世界里,只有希望星石放出的一点光。安波卡停下来,她拂开地上的碎石子,咬破手指,滴血在黑色的大地上,颤抖地划出五芒星阵,把小猫放进阵中心,念起咒语。

认定宠物兽的金色魔法阵亮起时,远处响起大恶魔怪叫声,很快就是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安波卡吓得手脚发凉,一颗心提起来,跳得飞快,好像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瞪着星图叫:快,快啊。。。阵图不紧不慢地徐徐升起,缓缓地隐入黑猫的眉心。

这时,大恶魔已经来到安波卡的上方,黑爪正向她抓来。

安波卡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到灌木丛里,她什么也来不及想,直接捏碎魔法水晶。

旧版 初雪照晚晴(未删减版)

1

001.孟府新丧

初时,简明月不用这个名字。

那时候,她叫萧如月,衬衣套装高跟鞋,手提笔记本,在写字楼与单身公寓之间来来去去。那个改变萧如月命运的夜晚,天降暴雨,闪电阵阵,雷声隆隆,她吃了退烧药,躺到床上,想着第二天的报告会开场白该如何措辞好给客户留下深刻的印象。

等药效上来,她关灯沉沉睡去。

轰隆一声,闪电霹雳划过,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炸裂声。她猛地惊醒,耳畔阵阵“生了,生了,恭喜太太”的叫嚷声,不知是谁家忘了关电视,吵得人不能安生。

她伸手欲揉发胀发痛的太阳穴,忽觉有人抓住她的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放入铜盆里用热水清洗。洗毕擦干,这人再用生姜类的物什擦拭婴儿的口鼻、关节部分,再用一个温热的团子轻点她的脐部,防止百病。

旁边有人接过小孩,用蛋滚过小孩的脸面,边念叨:“鸡蛋滚脸溜溜光,不长疖子不长疮。”又出声让丫环递过红布条,系在小孩手足,“保佑此女一生老实、安静”;再用细软的绸布裹好小孩,放到竹编的摇床中。

腥味重重的屋子里,众人笑夸:“这闺女真乖呢。”

“多亏先生请来钱嬷嬷,才顺顺利利。”

“哪儿的话,咱也是沾了太太的福气。”说话的这老嬷嬷,吩咐丫头取五色丝线串起洗盆的铜钱,边做边念,祝小姐长命百岁的话,“太太,这是百岁钱。”

丫环也恰时来招呼众人到前厅吃饽饽,不一会儿,屋里人散去,只余袅袅水雾。

震惊回神之余,萧如月明白自己已重生。严格意义上说,是灵魂穿越到燕京都城西郊民宅的新生儿上。穿越的原因究竟是雷雨天不该关灯睡觉还是退烧药过期致人死地,她一直没有研究透,大约两则兼有。

开头两月,婴儿态的萧如月权当工作多年得来的假期,安安静静地休养。有闲时,琢磨八卦探听些消息。比如,她母亲林婉莹是孟府九少爷的第八房外室,见到那个攀上公主高枝又在外金屋藏娇的男人,时而温婉,时而泼辣,把对方哄得团团转,最终同意带自己的第一个小孩回府让孟老太太过目。

这次会面足足安排一月有余,在这个年代还算有点能耐的父亲,孟九白坐四抬轿子来接自己的女儿去拜见家里长辈。穿过西单繁荣的商贸街铺,浅色的布绒轿子在歪脖子胡同口停下。萧如月的父亲抱了女儿走进胡同底,灰白的泥板路上,双开门的四合大院,门楣上蚀刻孟府二字。

走进后院二进厅,堂里有两排端庄的妇人,谨慎地侍候着黄犁木八仙桌旁的老祖宗,孟老太太穿枣红流云纹大袖交领上襦,内衬白领,披长寿绣绸缎花帔,长裙盘旋到脚跟,银发束上插七八枝金花钗,神情冰冷,唇角有些下撇,添了几分刻薄的意思。

萧如月的父亲毕恭毕敬地把小孩递给最近门旁的婶婶,包裹着婴儿的翠绿绸被在十七八个女人手上转了一圈,才到孟老太太的贴身嬷嬷手中。那位老祖宗瞧也没瞧小孩,拿起桌旁的银制翡翠水烟袋,吧嗒、吧嗒吸了两袋子后,冷冷地发话:“留下吧。”

大气不敢出的男人感恩戴德地说了大通的话,兴冲冲地离开。

待人走后,老太太重重地把烟袋子砸在桌子上,喝斥了一句:“不像话。”下面的妇人们诚惶诚恐,倒是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仆妇出声劝道:“老祖宗何必为这赔钱货生气,头家说了,九少奶奶肚子里的是个世子。正房的位置哪能叫外面那些狐狸精抢了去,孟府的体统不会坏的。”

老太太长长地嗯了一声,打发丫环随便给小孩腾间屋养着。消息传到那个正房的耳朵里,当天夜里,萧如月父亲的大老婆就和情敌生的女儿大眼瞪小眼对上了。来的时候,她顶着大肚子,踩着高齿屐,由两个婆子搀扶,俩挽双鬟髻的素裙小丫环,在前头平举宫灯指路。

萧如月望着她没有闭眼睛,还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口。这位正房太太却是眨眼间变脸,因怀孕而浮肿的脸上涂上嫉恨的色彩,她双手抓着摇篮,气得摇摇晃晃,发疯似地吼叫:“他竟然真把这孽种带回孟府!他眼里还有我这个正妻么?你们说,你们说,我哪里比不上那狐狸精?!”

两个婆子立时扶住她,解扣揉胸让她小心肚子里的世子,别让那大小狐狸精给气坏身子。

九房少奶奶深呼吸数次,直起腰杆,秀气的下巴由内而外微微昂起:“我傅秀兰是大秦永盛皇帝赐封的六公主,那狐狸精什么身份,她拉出来的屎也敢和我儿子争!”这位公主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婆子咬耳朵,安排她早产。

那婆子吓得慌了手脚:“公主,使不得呀,还有一个月啊。”

“噤声,你想全府的人都知道么?”傅秀兰唾骂道,“那狐狸精早产三个月都死不成,我傅秀兰有玉龙护体,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贱种?何况,”她得意地笑起来,柔媚的丹凤眼婉转流动,媚眼如丝,“还能一举两得除掉老三,哼,立即去办,有事本公主担着。”

那婆子唯唯喏喏应声,这时,婴儿房外面响起老嬷嬷巡夜的喝斥声。傅秀兰伸出戴着剔金指套的手,扶上婆子的手背,缓步外出:“苏嬷嬷,秀兰来看看九爷的长女,也不行么?”

“公主万福,公主身子金贵,哪能让公主劳累,本该是老奴送闺女到西厢,今日老祖宗那儿正好轮值腾不出手,还望公主勿怪。”

“苏嬷嬷客气了。”双方扯皮后,萧如月父亲的正妻终于离去。

苏嬷嬷领着人迅速走进婴儿房,解开婴儿的绸被检查,确定无恙后,她将小孩原样放回睡篮,转身背手,冷冷地对屋子里一干人等训斥,大意是小孩有个好歹,她们都要给婴儿陪葬。

有了这位孟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仆妇敲打,调拨去伺候小孩的两个嬷嬷和四个丫环没敢虐待婴儿。丫环拿白帕刺绣,嬷嬷纳鞋底,舌尖来去的话头都是月钱、日常花销还有谁家公子哥俊俏。

大约七八天后,前厅来人提走服侍小孩的嬷嬷和丫环,理由是九少奶奶的葬礼缺人手。剩下两个丫环放开胆子叽呱:刘太医用金针也没用,接了三大盆的血呢。

两人一会儿说三少奶奶下黑手推九少奶奶,活该三少奶奶杀人偿命;一会儿又说几房太太都抢着要领养那个早产的世子。这当口,门外嗯哼一声,俩丫头束手束脚地站起来:“苏嬷嬷。”

苏嬷嬷吩咐两人带小孩去前厅见客。西厢那处,有僧人在敲木鱼诵经拜忏。两个婆子披着麻衣跪在门槛前烧纸,对着屋内黑色的楠木棺材大哭,长明灯摇摇欲灭,府外的高幡飘飘。

正堂大厅里,孟老爷子和孟老太太端座,两排红木八仙椅上坐着十来个年纪不等的男子,他们的身后站着素装的妇人,低眉顺目。

厅角有七八个男童穿着对襟银丝袍小黑靴玩耍,苏嬷嬷让两个丫头带萧如月到孩子那儿扎堆,角落里九房那个不足月的男婴,扯着嗓子干嚎,十数个有经验的嬷嬷也没法止住他哭。

孟府两位老人没有说话,长子继续问管家执事话,仪仗队伍、鼓乐手、冥器、酒席、肃静回避牌、金执事、功名牌等等丧葬规格一定要是符合公主身份的,不能堕了孟府的排场。

管家执事逐一回话,让在场的少爷太太过耳,增添近三千银子的用度后,孟府长子又问起名单拟定事宜,管家将名表递上,大少爷又添五个名字,再交到老爷子手中。

孟老爷子戴着小黑眼镜,拿开单子老远审阅,他身旁有个师爷模样的人物,拿出一小卷烟纸,叨念着刺史的孙子,郡守长官的叔子,内史大夫的书令、皇后少仆令的三姨太等一连串名字,孟老爷子边听边点头,偶尔一抬眼,夸大房长子这差事做得不错。

半晌后,老爷子放下名单,拿起手边的烟枪,深吸一口后,回道:“就这么定了。”他瞄了眼东北角那个哭得背过气的小男孩,叫自己的十几个媳妇赶紧地哄住孩子。

孟老太太神色未动,眉角一抬,道:“不碍,秀兰公主舍不得带走自个儿的世子。”

这时,萧如月的父亲领着她的正牌母亲在门口停下,说是来帮忙的,下午的接三仪式、大殓和之后的做道场都可使唤她。萧如月的母亲以一袭穿斜襟窄袖改良式裙装,玲珑双髻别朵小白花,体态姿容温婉秀雅,没让孟老太太逮着毛病赶人。

林婉莹就在门槛边,规规矩矩地行礼。她见厅门边那前夜留下的男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怜惜,快步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诱哄:“宝宝乖哦,不哭不哭。”说来也怪,这男婴到了她的怀中,真地不再嚎啕,乖巧地吃奶,喝足后便伏在她的胸前睡去。

这一手立时博得众人好感,孟老爷子当即拍板,这九房留下的孩子就交给她带几天。

林婉莹谢过,还把男婴抱到女儿处,逗弄:“囡囡有弟弟了,高不高兴?”萧如月闻到她衣襟上别的那块手绢上有股安神的花香,心道原来是借用外力顺利哄睡婴孩,这女人倒是聪明兼有胆色。

002.谁家子安

出殡那天,府里府外闹腾得厉害,萧如月的母亲本没资格去见客,但尊为世子那个婴孩儿离不得她。在几房羡慕嫉愤的目光中,林婉莹抱着世子,与孟九白并立,在前厅跪迎宾客。

到扶灵时,孟老太太发下话,外室给正房送殡,燕京城内外都没的事,让九房那边稍停少生事。旁人皆以为老祖宗赶定了这欺上门的外室,谁料那天林婉莹没抱着小世子,差点生出祸事。

那孩子离府,声嘶力竭地嚎哭,未行半里路,一脸铁青憋晕。抢到好差事的十二房太太光顾着哭丧,没注意到孩子歇音。却是老爷子挂念自己的世子孙子,让人抱去看看,否则,这条才来世十八天的贵命要随着他的公主额娘西去。

土葬回府后,众人还没脱下丧服,孟老爷子便雷霆大怒,请出家法,打十二子的媳妇三十藤鞭不说,还将老太太也训了一通。内院老祖宗借着这事把十二房屋里的大小媳妇统统罚月银,这得来的银子补贴给林婉莹,让她好生照料病重的小世子。

林婉莹把怀里的女婴交给旁边的丫环,接过孟老夫人的托付。众人退出,行至天井处,林婉莹问内院总管,她住哪间屋?

苏嬷嬷手放在腰腹间,微微福身,让她住在已故傅姓公主正屋的东耳房。林婉莹微愣,欠身低肩说名份未定,还请苏嬷嬷安排别处。苏嬷嬷在几房夫人处转了一眼,那些女子道哪有空房。

“这通房丫头不住耳房住哪儿?”

几个女人相互看一眼,冷眉瞟林婉莹,吃吃地笑起来,其中一个道:“这院子里一房一屋是有按规矩排的,咱们还真不知非妻非妾的林小姐该住哪儿呢。瞧我这张嘴,该称林夫人才是。”

“手上有银子,睡哪儿不行?何必跟咱们这些苦命的主抢。”

林婉莹把男婴的襁褓换个方向,脸上笑意不减,道:“各位姐姐教训得是,婉莹是来照顾小世子,自然要住在九爷院子里。”

“哟,咱可担不起这声姐姐。”

“也不知哪儿来的野狐狸,生只崽变个戏法就成九爷的长女,这可真是世间都稀罕的事儿。”

“咱可得快点儿走,省得那股子骚味熏着人。”

各房媳妇离去,林婉莹斜抱小孩弯腰与苏嬷嬷行礼告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带那个抱女儿的丫环回孟九白的院子。

孟九白遣退丫环,搂住林婉莹要亲热。林婉莹垂头推开他,孟九白见她使性子,搂住她坐在床沿轻声哄,不见女子笑,只闻啜泣声。

“这是怎么了?依了你的意思,把你带进府,又不高兴。”

林婉莹红着眼眶轻念,指着睡篮里的女婴道:“囡囡被人轻贱,我这做娘的能笑得起来?”

孟九白脸冷下来,道:“早说这内院麻烦,你不是说不要名份也要跟着我孟九?”

“就我这样还能挣什么名份?”林婉莹扯着纱绢吸鼻水,轻骂道,“我放在外头自在日子不过偏要挤进这府里头,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冤家!你在外头给你大哥打拼,老夫人前头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大冬天的坑也不热,你说你这九爷住这院子里有意思么?”

孟九白脸色柔霁,抱住女子在她脸边轻呷,林婉莹推却三两次,孟九白也生气,放开她,冷颜道:“我又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如今有屋有坑,你还待怎样?”

“我待怎地?我能怎地!”林婉莹气呼呼地念道,“你也不想想,若非这院子里自己人少,秀兰公主如何会被三房那边谋害?你得信儿的时候,人都没气了。他们这是在断你的路,你还想不明白老夫人那心思,全在自己儿子身上,诺大家产怎么能让你分去!”

“你倒是想得多,你就睡在这儿,有事以后再说。”孟九白兴致全失,起身拉好衣袍要走。

林婉莹反而腻到孟九白身上,拉住他,在他耳旁吹气,道:“我这不是给你想法子么?趁着老爷子放话,咱多接几个人进府里,以后有事也好照应。”

孟九白犹豫,林婉莹拿自己的胸脯在男人身上磨蹭,甩开手绢解男人的腰带,边说道:“就几个丫环婆子,不会让你在老爷子前头难做,”这时两人已膛诚相见,“你别忘了小世子那病,可不能叫老爷子知晓。”

“依你。”

孟九嘟哝一句,拉下床帐,要抱女人。萧如月伸手摸摸鼻子,哭两声,林婉莹立时起身,钻出床幔,披了白绸衫抱起女孩到另间屋,让丫环哄小孩入睡。

丧礼过后,林婉莹安排嬷嬷和丫环四人进孟府,和孟老爷子配给侍候小世子的一等仆妇丫头八人,杂役若干,这九房的仆人规数和日常用度已远远超出长房嫡长孙的标准。林婉莹生的女儿,只得一个老嬷嬷照管。

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让孟府几房太太找到由头,各院把说得难听,那些话传到西厢东耳房,年纪小些的丫环气得哭肿眼睛。林婉莹只是冷笑,她抱着小男童,异常珍视,吃穿用度挑得极其精细,教养半分不落下,待他如掌上宝。

萧如月的父亲有时候都为被冷落的女儿吃味:“囡囡才是你亲生的。”

“没娘的孩子最是可怜,你们家啊,人多事杂个个鬼心眼,你瞧瞧哪个能真心疼你这个儿子。”林婉莹这话,把孟九白栓在府里足足一个月没跑到府外养的妾室那儿。

这事儿在后院传开,别说孟老爷子满意,就是孟老太太也挑不出错,她特意遣贴身的嬷嬷送了份补奶水的汤到西厢东耳房。此后,孟府其他几房下人嘴里再也传不出东耳房的是非。

秀兰公主留下的孩子,摆满月酒时,孟老爷子请鸿学大儒起大名。席间发赏钱,老爷子想起九子还有个大女儿。萧如月的母亲答了,女孩的闺名让老祖宗排个辈儿就成。

如此识大体,不争不闹,又尽心尽力照顾正房留下的小子,这九房外室给孟老爷子长足面子。孟老太太也没亏待她,给林婉莹定下妾的名份。这样,林婉莹算是在孟府站稳了脚跟。

仆妇丫环们都在说林婉莹命好,也有精明的瞧出来,说新来这位比秀兰公主会做人。这话是赞是贬故且不论,萧如月倒是有几分欣赏林婉莹,只是一时猜不出小世子特别粘林婉莹的缘故。

003.初探津门

小世子戒奶后,孟老太太让苏嬷嬷传话给九房,明日到津门走亲戚,让东耳房的也准备准备同去。这消息让东耳房的丫环仆妇个个喜笑颜开,说着太太要发达喽之类的话。

萧如月也有份同去,林嬷嬷抱着八个月大的女婴去见太太,孟府里依这里的大家规矩叫谢母恩。林婉莹接过女儿,眼泪汪汪,说着想煞囡囡,和女儿脸贴脸,亲了又亲,才详细问起女儿的日常细故。

听到女儿会认人会翻身,这女子惊喜连连,当场便逗萧如月叫妈妈。萧如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睡觉。

林婉莹很伤怀,从出生就没带过一天的小孩都不认得亲娘。林嬷嬷在旁帮衬几句,说孩子不能离娘,让太太抱睡一晚。这当口,屋里小世子哭声渐起,林婉莹收起哭音,将女儿交回林嬷嬷,脱口而出:“妈,你带囡囡避避。”

萧如月吓了一跳,照顾自己的奶娘竟是自己的外婆。这林婉莹玩的是哪一手?林嬷嬷抱着孩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愁苦,老人劝女儿给世子找个宫里出来的老御医看看:“造孽啊,贼老天咋不开眼。”

林婉莹却道:“妈,你别管了。那是傅秀兰自己种的恶果,报应在她儿子身上。”语气里有种业报得应的痛快,她敛了眼眉里的欢喜,转身开门吩咐人把唐瘸子找来,“小世子又犯病了。”

唐瘸子,萧如月是知道的,一个形将毙命的老烟枪,吸的是最费钱又最讲究身份的神仙五石散,还有一身见不得人的脏病。这人连倒夜香的人都不待见,孟府的人怎么会允许他接近那个小世子?

林嬷嬷抹着眼泪叹气,抱着萧如月回偏远的小屋。

一夜无话,第二天,孟府车夫驾马车送老少一行十人,分三车赶到津州。

津州城外,村镇道路两旁,酒旗飘飘,武馆林立,块块匾额白底黑字写着XX八卦拳馆,XX太极剑馆,中原第一镖局,馆外男男女女打拳练武,精神气貌蓬勃向上,让萧如月印象深刻。这地方的人重商尚武,国民自强,总是值得高兴的事。

进城后,最打眼的便是乔记凤凰楼,这家戏楼网罗有京津地区最出名的梨园戏伶,售票口就写着四大名伶同台竞艺的宣传标语。

车夫打一鞭,马车转弯,驶进和平路。街道开阔,行人如织,商铺遍地开花,开放式的玻璃商柜里展览有精美而奇异的舶来品,听说来自海外。

女人乌丝盘旋,扣鲜花小帽,绸裙拽地,蜿蜒而行;男人头发高束,戴笼纱冠,硬挺长袍外罩外纱,丝履着地;捕快背大刀左右两侧十步一岗,萧如月判断,这儿应是津州最繁华治安最好的地段之一。

穿过砂枫树林间道,马车在道底停下,门牌上刻着简文公府。实际上,主人家姓李。这位李家三房太太因出自简亲王府,人称简三太太,和死掉的傅秀兰是表亲,孟家硬是攀了这层本该断掉的关系走访亲戚。

临近门前,孟老太太再次嘱咐众人恭顺不要多话。不久,简府管家亲自来开门,把客人领进大厅,异域香料味浓重的木制小楼里,地上铺波斯来的手工地毯,金色流苏随处可见,镶翡翠的鼻烟壶、镏金的红宝石器皿、造型奇特的阿拉伯银水罐,风格有点杂乱,大概是要表现其家富贵。

众人坐定,仆人上茶后,简府女主人掀帘迎客。

简三太太摆着宗室贵族的排场,言语间很是看不上世家名门以外的人,有点埋怨老祖宗怎么带林婉莹这么个登不上台面的妾室。

老祖宗略略解释,这位简三太太神情间才好看些,她淡淡地吩咐,叫管家安排林小姐歇下,没事儿去朱雀大街逛逛,全算她房里的。

受到这样的白眼待遇,林婉莹气得不说话,进了客房就摆起脸色。孟九白没有哄她,他拦住林嬷嬷,让她把女儿交给他。孟九白拎着特制的大摇篮,拐过几道弯,一栋红墙砌成的院楼隐在杨柳清湖畔。

那儿隐约有朗读声传出,孟九白像做贼似地四顾,见无人拦阻,他迅速走进去,从敞开的乌木窗口望去,有个中年夫子摇头晃脑,正给十来个少年少女讲课。

其中一个少年站起来,叫了声:“表叔。”其他人像是没注意到孟九白,这是一种对不欢迎亲戚的漠视,会让只要有点眼色的人见了就要尴尬露出窘态。

孟九白表现出极好的涵养,他装模作样地问了表侄的功课,说有不懂就去问他,好歹也是考取过功名的。房里最壮实的那个少年不耐烦地叫他有话快说,没事不要打扰他们学习。女童们用线装书掩着口鼻,眼睛骨碌碌地转,好奇地打量不速之客。

“咳,明文,”孟九白叫着先前那个少年,舔着脸说请表侄在休息的时候看顾下女儿,他要陪老祖宗去看戏,“囡囡很乖。”说完,不待李明文拒绝,把女儿和摇篮扔在家庭课堂里离开。

萧如月还没来得及把父亲哭回来,就听到夫子讲课声:“想那奸佞赵高何等诈作,与皇甫太尉、君家太宰等诸重臣合谋,欲胁独相李斯伪诏,幸秦皇高瞻远瞩,早已料臣下有谋逆篡位之心,特设监察少府暗访各位臣令大夫。

监察令慕容戴安得信,持秦皇秘诏至北地,召公子扶苏回咸阳登极。

此时,宰相李斯亦与赵狗虚与委蛇,与君山中尉、武夷詹事反挟伪太子胡斯,于骊山脚相待持。慕容戴安与公子扶苏夙夜相逢,与上将军蒙急奔回都,终将叛逆一党全数剿灭。”

李斯辅佐公子扶苏登基?

多滑稽的事,萧如月想,说不准那位在谋反事件中充当重要角色的李斯就是穿越人物,否则,不能解释这么不合理的历史事件。

讲史的夫子继续讴歌秦皇的雄才大略,那位堪与三皇五帝比肩的始皇大帝横扫六国,统一中原,建立影响后世千年的政治、军事、监察制度,秦皇后世皇子皇孙在秦皇的庇佑下,建立不世功业。

呃。。。就当听说书。未来,她既不想做考古学家,也不会成为历史研究者,从前的从前离自己实在太遥远,活在当下才是要紧,活在没有汉武帝、没有唐明皇、没有康熙大帝的历史里。

这样的历史非常彪悍,内容也像天书一样,偶尔能听到些许熟识的历史名人在秦几世下创立丰功伟业。

萧如月打了个小哈欠,闭眼睡觉。她醒来时,漆黑的大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到湖畔虫鸣声。她按按饿得发慌的肚皮,在摇篮里找到两个米粉瓶。

她一边吸吮,一边想着大户人家主母与庶子的预谋:孟老太太肯认庶子的私生女,内情可没怜庶子子嗣单薄那么简单;孟府庶出的九子,要争家产,即使是死掉的女人、不喜爱的正妻,能利用的关系要彻底利用。

不知林婉莹可知枕边人的意思?萧如月讥讽地一笑,尽管肚子还饿,她记得留三分之二瓶的米粉。

004.枯恩求荣

简文公府的少爷们把婴儿的存在彻底忘却,与机灵聪慧的女童们上课交流做功课两不误。

萧如月考虑引起注意后高傲少爷们的反应,自觉得不偿失,等多掌握消息再想法子应对。第二回见到讲史的夫子,他来读大秦皇室发布的官邸纸报:万国公报。

读完,夫子把它放在讲台处,风吹过,报纸飘动。

在那个秋光泛金的午后,萧如月得到了那张油墨飘香的报纸,标记:西元1660年11月16日。她所处的时代,大秦惠盛十年。

她迅速浏览各版块主标题,科举文七科武一科开考时间地点安排,内容划定;太学医部招生,考试地点时间;国学乡学祭酒(即大学校长)、司业(副校长)、学政新任名单。

官员荐举,某某州刺史举某个孝子;官员奖惩,某监察御使授爵位,其夫人得赐;还有江洋大盗于某时斩首于菜市口的内容,最后全版,刊登有各海岸港口海船出行的日期、路线及所载货物。

与波斯、大食、天竺、新罗、罗刹、苏门答腊、菲律宾、南沙群岛的航线上标记丝绸、茶叶、香料税收比率上涨下调,看着这张详尽的航海图,萧如月咝咝抽气:太平洋叫东帝海?!扶桑岛标记东海神山!?

很好,非常好,一个令四海臣服强大繁盛的大秦帝国,只要不是身处被鸦片与枪炮打开国门受尽列国欺凌的清末民初,平行时空、历史进程重大偏差什么的,统统可以接受。

萧如月放下一颗心,再看回首版太学女子助教招考栏目,努力一点混个公职不会太难吧?孟家的长远计划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三天傍晚,简三太太与管家到书房,找到“遗落”在简府的林家庶小姐。

#奇#简三太太看到抱着空奶瓶的小孩,端庄得一丝不苟的贵妇脸上漾出一丝白纸折痕般的笑意:“聪明倒是聪明,怕是个哑子。”旁边的仆妇给萧如月换上干净的衣物,扔掉摇篮里那床湿褥。

#书#“太太,孟九少爷说明日午后来接林小姐。”管家给孟府人送去消息,到大厅回话。简三太太打发仆妇看顾孩子,自己拎米白珍珠小包,出门打牌。

简文公府里,治家似乎很严,司职的仆妇不但不说废话,还正襟危坐,只要萧如月有点小动静,不论哪个时辰眼睛都很清明,掩被的动作细心得就像是把这小孩当成自己家的在照顾。

隔天,孟九白驱车来接孩子。红眼的林婉莹,抱过女儿眼泪又是一阵扑通落。原来,那天小世子又犯病了,孟府的人匆匆赶回燕京给他治病落,萧如月就给不小心地落下。

回去的路上,林婉莹拿手帕拭泪,数落见过绝情,没见过像九爷这么心狠的。

孟九白用力拍矮几,林婉莹吓了一跳。孟九白回过头,冷色道:“妇人之见!”

林婉莹轻啼长长地抽气,她哭得很有技巧,受惊吓白了脸落泪的样子立刻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孟九白缓和了神情,解释道:“能让李家少爷看上,就是囡囡的照化。”

“总要让囡囡会叫人再提这个事儿才好办。”林婉莹有些踌躇,李家那四位少爷约莫十岁上下,即使结亲家,也不能找个口不能言的婴孩,小孩如何能引得大男孩的注意。

孟九白沉默,说这是没法的事,想把女儿塞进李家的富贵人家比天桥下赛把式的还多。言语间,对体弱多病的亲生子很不满。如果小世子身子骨好,他也能把小世子推出去做人家长随。

“这李府什么来头?”林婉莹不信了,孟府的家世在燕京城里是排得上号的,郎中令、刺史、郡守都给孟家老祖宗面子,外姓公主傅秀兰肯下嫁孟九白更是例证,这样的身家摆着,就算是庶出的女儿也不愁嫁个公卿为夫人,还用得着塞?

孟九白笑,问道:“当世什么最赚钱?”

“神仙五石散。”

孟九白摇头,说李家什么生意都做,唯一不沾的就是这玩意儿。李家在各地都有门生关系,海陆运输大道,明里暗里把持重要港口,哪个商户得李家庇佑,那是海外货船在大秦必然是畅通无阻。

借着与嬴皇室、波斯、大食、天竺几个帝国的良好关系,李家几乎垄断整个东南亚的运输买卖,牧州、泉州、福州、华东地区的大商人无不想分杯羹。

就说驻守京都的神枪校营,护军都尉贺重山他们配的新式火枪,就是李家经的手。”孟九白随口举了个例子。

“这么大的家业。。。”林婉莹心动了,眼亮了。她心思一变,眼波立时如似水般柔情,软软地靠到孟九白身上,自我检讨又委婉地表示,九爷该早说明白她也好教教女儿规矩。这般柔声细语,孟九白最是受用。

两人说了一堆肉麻话,又动手动脚,还好顾忌车里还有小孩,没有立马办事,孟九白让车夫先把马车转回燕京城再说。刚跨进孟府大门,就听得里面大吵大闹,孟老太太的训斥声里夹着小世子那招牌似的歇斯底里哭喊声。

林婉莹挤过人群,把女儿交给林嬷嬷,换过她手中的小世子轻拍低哄。小世子渐渐安静,孟九白喝退围观的仆妇,问管家怎么回事。

管家回说,三房留下的一双儿女,怨恨傅秀兰自己找死反陷害他们母亲,致三房正室被族人杖毙。趁九房没人主事,在唐瘸子吸神仙五石散吞烟吐雾给小世子“治病”时,三房那边带人闯进东耳房,把唐瘸子拖出去打死。

剩下犯烟瘾的小世子不要命似地哭,全身更是给两个小孩掐得又青又紫。亏了林嬷嬷有良心,去大院请来老祖宗,阻掉一场萧墙祸事。

小世子生的病,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毒瘾。听说,傅秀兰在怀孕时,烟不离手,最终害了自己的儿子。

到晚些时候孟老爷子关注这件事,除叫儿子们好好管教自己后院,发怒把三儿子那一房全打发到乡下养猪。三儿子也不是省油的,联系妻子娘家的人,直接请在京的族中长辈主持公道。因三儿子要分家产,孟府里各房前院后院闹得不可开交。

孟府大乱,落到孟九白那里,他没着急命悬一线的世子儿子,反而大喜找到合适的借口把女儿送进简文公府。简三太太接电话了解到孟府的情况后,给了准信,过完年再把孩子送去。

当天晚上,九房这对夫妇甩开家产纷争,折腾起萧如月,拿了几张放大的画像,教女儿认哥哥。简府四位少爷,排明字辈,取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后四阙为名。

人说,婴儿3翻6坐9爬。在林嬷嬷规规矩矩的期望中,萧如月表现得很正常。此刻她连爹妈都没学会叫,加上不清楚简文公府里的底细,萧如月并不想让自己太过异常。

孟白九尝试几次,便放弃不是天才的女儿。林婉莹服侍丈夫睡下后,她到林嬷嬷的房间,拎起女儿,不学就掐。萧如月小猫似地嘤呜两声,林婉莹摸摸女儿的掐得青红的手臂,一脸高兴,又搂又抱又亲。

待女儿走后,林嬷嬷叹了口气,找出药酒给外孙女搽涂。

第二天傍晚,林嬷嬷要给萧如月喂食时,林婉莹破天荒地没管小世子:“妈,我来。”同时,把林嬷嬷赶到门外。林婉莹一手拿米粉,一手拿着纸贴,上面写着天竺语字母。她对还听不懂人话的女儿说,跟她念,念了有米粉吃;不念,就打屁股。

萧如月嘤嘤呜呜叫着,林嬷嬷心疼得在外面直拍门口,让太太心疼点囡囡。两三个小时后,林婉莹打开门,林嬷嬷快步冲到摇篮边抱起饱受欺凌的外孙女,训了女儿几句。

林婉莹掩了门,道:“妈,你以为我愿意?我这不是巴望囡囡能有门好亲事,这府里哪个把我们娘俩放在心上了?”

说着她哭将起来,想从前林家也是书香门第,若非傅家从中作梗,她的女儿怎么会没名没份?被人指骂做小老婆的日子,痛苦得让人不愿回想;她更不愿意女儿长大后,再被人在后头指指点点。

林嬷嬷垂泪,没再说话。

萧如月心里冷笑,这林婉莹良心倒还没泯灭,可惜,荣华富贵比女儿重要多。在她还没想到办法摆脱固有的一切前,萧如月的父亲,孟府的九少爷已经把她的女儿“卖掉”。

这孟府不待也罢,萧如月决定了,便落到实处,加快让自己认识天竺语的速度。孟九白知道女儿有潜力可为,与林婉莹积极合作,鞭笞小孩上进。九房的和乐融融,博得孟老爷子夸奖,那不顾礼孝的三儿子背负一身骂名,最终还是给扫出孟府。没有银钱,没有田产。

“听说给了西单大栅栏两间铺子呢。”林婉莹觉得那是两间旺铺,三房争得早拿到好。话外之音,自然是鼓吹孟九白早分家早争家产。

孟九白冷嗤:“你就这么点眼界。”大栅栏的旺铺在西单这片还说得过去,拿到津塘京城这片的商贾地界上,那就两字:小农。“老爷子手里拽着的银钱、田地,随便给点能买下半条街!”

孟府这份大家业最后会交到哪房手上,就看各房抓人脉的本事。

林婉莹不说话了,加油在女儿身上努力。

正月里,孟九白就迫不及待地送萧如月到津州简文公府,完全是带了炫耀的意思,让窝在怀里的女儿用梵语给简三太太拜年。简三太太有些欣喜,道:“九爷有心了。”说着,吩咐身旁的娘家秦嬷嬷把人带去小姐房里同养。

孟九白连忙阻止,说他这女儿不听天竺话就要哭闹不休,让简三太太给个恩典,许小孩进书房与四位少爷一同进习。

简三太太眉微蹙,说这得李先生发话。孟九白不敢勉强,只说请简三太太给李先生提个话,留下丰厚的礼单,趁着告辞的时候,还塞了厚厚一封银票给秦嬷嬷。

005.花间无衣

待这半路的亲戚离开,简三太太两片嘴皮子一掀,吐出一句:“真是不省心。”

秦嬷嬷把婴孩放在一旁,走到后头给她捶肩:“太太,也别气坏身子。”

“你说我能不气?”简三太太捏着绣帕拍桌子,桃腮脸上细眉高挑,嘴里骂道,“若人人都像他这般下作,还以为简府供了尊金菩萨,有求必应。”

“孟九爷这事儿是做得扎眼,失了分寸,”秦嬷嬷不轻不重地细捶,回话时带了点遗憾意,“若是有秀兰公主帮衬,当不致如此糊涂。”

“秀兰就是想不开,寻死觅活要嫁那没良心的,瞧瞧现在,那狐狸精都上门了。”提到这个,简三太太更气,发好一顿脾气,抚额让秦嬷嬷换肩。

秦嬷嬷顺着她的话,为秀兰公主不值,说起那府里没娘亲照拂的小世子,如果孟九白争不得家产,傅秀兰这一脉就算到头了。

简三太太眉头皱得更紧,素手缠着绣帕,踩着楔形高跟鞋走到女婴旁,杏眼里射出冷冰冰的目光,细微的嘴角微撇:“带下去,好好教她规矩。”

秦嬷嬷应声,带小孩下去,挑了一个清秀的侍女,安排住进信芳园角落小院里,偏远也还算清静。在李先生发话前,萧如月就呆在分配给她的独人独楼里,跟着一口印度语的侍女学规矩。

听说这位侍女精通波斯、大食等多门外语,排资三等,月俸三银,简公馆是否藏龙卧虎,萧如月并不关心,她只发愁一件事:照三等侍女这样的高标准,这个年头的公职似乎没那么容易考上。

侍女教小孩拿毛笔拿勺子时,萧如月伸出左手,据说勤用左手有助于开发主管语言学习的右脑。为了美好的未来,既然不是天才,就加倍勤奋努力吧。

三月初,李先生到津州。简三太太提起这件事,说燕京西单孟家小孩要放在简府寄养一段时间。李先生未置可否,萧如月得到陪伴李家少爷们的“珍贵机会。”

等小孩能写出十个大字,秦嬷嬷亲自领着四个奴仆,将满周岁的小孩送进杨柳清湖畔的章华楼。大教室外候着一排的嬷嬷和丫环,挎着食盒,屏气凝神等着少爷小姐们下课。

秦嬷嬷将小孩放在窗边一角,安置后,四仆候在门外,防萧如月哭闹惹怒四位少爷。萧如月的位置是改造后摇篮,澡盆大小,有较高的边沿,底下铺素锻面的新棉褥子,旁边挂着两串铃铛;侍女早便教说饿了尿了不准哭,要用这铃铛叫人。

萧如月扫了眼左右,李姓四位少爷还是老样子,只管念书,别无杂想;他们身边那六位娇小姐换了模样,约莫在七八岁上下,落落大方,拿得出手登得上台面,个个透着那么一股子天生的富贵气,旁人是想模仿也模仿不去的。

这天讲波斯与大秦建交史,讲学的夫子授课时,古语夹带波斯语,说得激情澎湃,唾沫横飞。萧如月听不懂,她打量其他少年,似乎在简文公府的孩子人人都是天才,那主导的四位少年和旁的女童,还能用波斯语反问夫子,提出他们的疑问。

萧如月跟得有些吃力,好胜心一起,连蒙带猜,也算听了个朦胧大概,渐渐地便忘注意身边的事,即使吃饭时还在琢磨萨珊波斯是啥意思。

晌午,少年少女们出去活动时,传来响铃般的清脆嬉笑声。萧如月爬到窗边,透过泛绿光的杨柳树,湖岸后面,有片绿茵场,北面有四幢汉白玉彻的小楼,旁有柱牌,写有楼名,萧如月认不出那几个龙飞凤舞的行草。

她转眼到人群中,耀眼的春光下,白衫少年们正追逐着一颗红球,穿着白皮鞋的双脚灵活地腾跃奔走,头手并用。

蹴鞠?萧如月觉得那只是四个少年的杂耍,杨柳树下女孩们又奔又跳,为少年们的优秀表演鼓掌,发出欣喜的叫声。

其中一个少年,束玉冠,胸前戴红玉葫芦,腰间坠饰随着他的动作上下飞舞,他很奇怪地容易摔跤,趴下又迅速爬起来,抱球去撞人,撞倒一个兄弟,便高兴得大笑,笑容特别灿烂,笑声也特别地畅快。

这鲜活的一幕,让萧如月想起那逝去的学院生活,蓝天,白云,斗志昂扬的高校生,青葱岁月里有个人也是这般恣意,在足球场上狂野地奔跑,放纵地挥散青春的笑声与汗水。

“明文哥哥!”少女们叫起来,打断了萧如月的回想。哗啦一声,少年顶着水草从湖里钻出来,叫着二哥耍赖什么的,其他少年在岸边大笑,最老成那个少年叫落水少年快去换衣服。

少年少女们先回大教室上课,不多久,李明文拨弄着半潮的头发,一路小跑,冲进课堂。白袍轻衫紫绶带,真红宝葫芦左右摇晃,少年的五官上带着快活的笑意,一蹦三跳,和兄弟们打着招呼,那样的神采飞扬,实在让人转不开眼。

所有的女童都目色痴迷地锁住李明文,萧如月想到一句话:(少年)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她暗笑,换个有马有桥有河的场景,可不就应景了么。

上完课,少年少女们做功课,这时候是绝对安静的。当日课业结束后,少年们就返回各自的小楼,女孩们不能跟去,她们想落水少年多留一会儿,李明文回眸咧嘴一笑,眼眉含灼然春色:“明天哦。”恍若晨光初升时的刹那震撼与感动,牢牢投入所有期待的心底。

萧如月改怔然,就如古诗中没见过男人的少女一样,因这一眼这一笑,记住这个耀眼活跃的开朗少年。

在众仆妇的催促声中,女童们依依不舍地跟着各自的侍女仆妇返回信芳园,萧如月在侍女的怀里,走在最后。

萧如月留意到打点信芳园的人,是简三太太身前最得力的侍女唐诗。她定下一个颇有深意的规矩,信芳园佳客的晚饭,是要一起吃的。

六个女童里,有五个用头痛、不舒服、受凉的借口,避过聚餐的要求。简三太太的犁花小院一楼餐厅里,萧如月坐在餐桌右侧,简文公府女主人正位端坐,她的左下手是细眉细眼的苏贞秀,出入都有侍女搀扶,对简三太太很恭敬,行必弯腰侧身,坐必称公主。

简三太太让她不必客气,什么公主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贞秀浅笑,很小心很听话的样子,不急不慢地说:“家母听说公主夜里咳寒,特地让人从南洋带了些滋补品,秀儿让人熬了,还请公主润润嗓子。”她让身后的侍女奉上一盅血燕,盛在上好的青花瓷碗里,白瓷映着泽黄泛红的浓汤,分外诱人。

“好孩子,难为你记着姨娘。”简三太太让秦嬷嬷接下,并不进食,转而问起苏贞秀在园子里住得如何,要添置什么只管吩咐下去,别委屈自己。苏贞秀小声地应着,桌前小瓷碗的香米也不见少,一顿饭就这么过去了。

萧如月哽得难受,想着要是天天如此,必定消化不良。

第二天在上天书历史课、晒太阳、看湖畔青春剧中度过。晚餐时分,萧如月按点去犁花小院,饭桌上只有苏贞秀一人。

“太太打牌去了,苏小姐在这儿用吗?”

苏贞秀微微点头,动作轻慢地坐下。丫环仆妇们立即布好餐盘,苏贞秀动作秀气,安静地用餐。没人恶心,萧如月吃得很饱,晚上回屋背单词。

后面的日子,简三太太都在外打牌。别的女童从来不到犁花小院吃饭,只有苏贞秀风雨无阻遵守那个要求。萧如月作陪,除了苏贞秀这个名字,其他消息一无所获。

五月底,被人忘在脑后的孟九白,打着看望女儿的名头,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看李家少爷们。孟九白忙于派发礼物套关系,没空抱女儿。

“劳烦传个话,送什么都没有这个实在,就给太太添些脂粉钱。”孟九白终于想到女儿,他塞了一封厚厚的银票到照顾女儿侍女的手中,说着,又借机塞个金镯子到侍女手中。

太阳下山后,孟九白心满意足地回燕京。

萧如月照常去犁花小院吃饭,意外地看见简三太太不打牌了,要和小姑娘们一起吃晚饭。其他女童闻讯,连借口都没,让奶娘们推说白日玩得累,已经睡下,改天再说。

简三太太冷笑三声,掖了丝手帕,不说话。

“秀儿来晚了,还请公主宽恕则个。”

“哦,你的脚怎么了?”

“今早起急,拐伤了。”苏贞秀小声地吐实,简三太太嗯了一声,说脚伤不来吃饭也没事。苏贞秀感激地一笑,谢公主宽怀,说只是小伤擦些药酒便好,这点路不碍事儿。

苏贞秀行礼问好后,转身从仆妇处取过一盒玉颜醉胭脂,亲手奉上,说是宫里的御用品,她母亲托舅舅从内府掌事公公那儿求来的,据说是隆裕太后那个品级才配用。

“有心了。”简三太太的态度有些冷淡,难得苏贞秀不缓不乱,吃完饭行礼离开。

萧如月被留下,主要是秦嬷嬷有话问她身边的侍女,这人取出一封厚银票,转诉孟九白的话:“这是九爷给的,说是林小姐下个月的抚养费,还说辛苦嬷嬷照顾。”把那个金镯子转到秦嬷嬷手中。

“哎哟,太太,这九爷会说话,是做大事的料。”秦嬷嬷看到金子的欢喜样,和简三太太的不快立成对比。

秦嬷嬷忙给她主子端茶递水捶肩:“太太,跟那些个不长眼的蹄子置气,划不来哟。”

大侍女唐诗也拿起那盒御用胭脂说恭维话,她开盒子用手指勾了,正要给简三太太匀上。忽地,这个嘴甜的侍女揭开胭脂盒夹层,从下面取出一卷厚银票,她笑道:“太太,您就别气了,瞧,这苏家闺女可比那些不开眼的会体己人。”

简三太太缓和了神色,让秦嬷嬷点银票,那盒已成碎片的玉颜醉,唐诗不要,便赏给小孩身边那素面朝天的侍女。

旧版 初雪照晚晴(未删减版)

6

006.其霜其雪

另一头,秦嬷嬷手指沾唾沫翻纸动作飞快,不一会儿,秦嬷嬷眉开眼笑报数:“太太,不多不少,五万两整。”听她口气,这笔款子该是简三太太打牌输出去的银两。

“苏家出来的,到底不同。”简三太太神色又不见好,“就可惜是个庶出的。”

“太太,瞧您这话说的,”秦嬷嬷扭着老腰,乐颠颠地把银票锁进犁花木盒里,回头她打趣儿,“只要苏家这闺女懂得孝顺,嫡亲还是庶出,不都您一句话的事儿。”

“太太,只要咱们这儿不出事,”大侍女唐诗给女主人重新布置热的吃食,“您给出去的可是大恩典,不比什么正房出来的强百倍。”

“若是她肚皮儿争气,有了嫡长房,哎哟,太太,您是啥也不用愁。”秦嬷嬷和大侍女一唱一和,总算把简三太太的脸色说好。

“还是你这丫头会说话,”简三太太神色缓了,拿起白勺舀那血燕,吃了三四口停下,“叫于叔那儿看牢,这简文公府出岔子,公主我剥了他的皮。”

“晓得哩。”唐诗俏皮地回道,“太太,这冰糖燕窝可好?”

“火候不错,淡了些。”

“太太,要加点不?”唐诗又奉上一个精细小玩意儿,说苏贞秀心思巧极了,怕炖得过甜,就留下波斯人用的蔗糖银罐,随太太口味品调,“苏家那闺女天天拎着这样两样东西来请安哩。”

唐诗笑眯眯地说道,简三太太斜了她一眼,唐诗炫耀似地伸出柔软细腕,一只通体成碧的冰花翡翠镯套在那皓雪手腕上,青翠欲滴,如早春树梢头那最青嫩的颜色。

“你这小蹄子,给老婆子仔细着你的皮!”秦嬷嬷瞪唐诗一眼,唐诗甜美一笑,用袖子盖住手腕,继续奉承她的女主子。

角落里的萧如月完全给人遗忘,她也不吵不闹,打了几个小哈欠,睡去。照顾自己的侍女什么时候送她回去的,她也没注意。

隔日,李先生到简文公府。

见到男主人来,萧如月有点明白,简三太太的意思了。李先生在紫煌院那边,考校四个儿子的功课。出书房时,李先生神情和顺,看起来还比较满意。

中午,李先生和信芳园佳客吃饭,简三太太敬陪末座帮衬。席间女童们娇语连连,伯伯太太叫得极甜,李先生很和气,问她们喜欢这儿吗?女童们齐声回答喜欢,眼睛闪光,看着李家四兄弟一个个娇羞地说起喜欢那个明X哥哥。

这顿饭大家吃得很高兴,和乐融融。

下午一点左右,简文公府外陆续有马车停下,接各家小主子。信芳园的仆妇们早已给不合格的女童们打点好行装,不论那些孩子在门口如何地哭闹,叫着她们的明X哥哥,都改变不了要被送回家的事实。

留下的是柔顺安静的苏贞秀,威远侯府、天下兵马总头头苏太尉家庶出的三千金,还有不会说话的林家小姐,萧如月。

稍晚,萧如月刚睡下,小院外面响起敲门声。

侍女披了衣服去开门,唐诗闪进屋里。在外间,两人交谈起来。唐诗要人去顶班,她来了月信不能侍候人:“只怪我这嘴馋,那血燕补过头。”

“唐姐,不要说这些,晴儿谢你还来不及。”

“这些丫头中,我就跟你要好,这机会不给你给谁?快去收拾收拾。”

唐诗替她照顾小孩,两人来到犁花小院,三楼的灯还没熄。两人轻手轻脚地上楼,候在门口。不一会儿,里面有人唤起,唐诗进去侍候扶简三太太出来,回头给顶班人点了个头,转身送披绸衣的太太回二楼沐浴。

萧如月就给放在门外,她抿了抿唇,闭眼数小绵羊。

里面的活动持续了很久,唐诗侍候好太太回来,听到屋里的动静,抱起小孩掐她屁股。萧如月忍了没叫,肚子里有点想骂人:就知道带小孩听活春宫没打好心。

这时,屋里传来男主人淳厚的嗓音:“叫什么名儿?”

唐诗手劲加重,萧如月真想咬这又蠢又毒的女人一口,屋里头响起侍女娇弱的回话:“回先生,婢子晚晴。”

“下去吧。”

唐诗松一口气,也饶了萧如月屁股上的嫩肉。等晚晴披白绸衫出来,唐诗先把小孩还回去,手不停地剥衣服进屋侍候李先生洗漱,里面又响起男人赞女人腰细胸大皮肤好的戏水声,大约半个小时后,唐诗云鬓乱坠,沾着水汤的湿气,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虽然没能做到最后,但是,唐诗是满足的,男人更喜欢她的肥屁股。萧如月恶毒地想着。晚晴放下小孩,恭顺地给唐诗换好衣服,等这位高级通房侍女休息好,才又抱起小孩,跟着唐诗下楼。

回去的路上,唐诗问道:“赏了吗?”

“没,”晚晴回得很坦然,“先生就问了个名。”

“可惜了,姐姐还想着借这个机会给妹妹换个差事。”

两人互看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晚晴半低下头,给小孩拢紧被袄:“唐姐,晴儿就想顾着林小姐,以后也算有条出路。”

“可想清楚了?妹妹这模样儿做大丫头园子里的人也是没二话的。”

“还请唐姐成全。”

“你呀,真是不争气。”晚晴羞涩地笑笑不语,唐诗看着晚晴姣好的面容叹息,“谁叫我是姐姐呢,不顾着妹妹还能顾谁?

“晴儿谢过唐姐。”

唐诗放心了,她打了个哈欠,回去前瞟了眼晚晴怀里的小孩:“累了记得跟姐姐说。”

“晴儿明白。”

待唐诗走后,晚晴这才抱紧了小孩,抄小路赶回小院。可怜这侍女初经人事,还生生站了一宿,小腿肚儿都在打颤。回屋后,晚晴没忙着打理自己,而是先脱去小孩的衣裤,在小孩身上找到她要看的东西后,手脚又飞快地给小孩穿好,放进被窝里。

去厨房拎来水梳理,换好装,晚晴爬上床又褪去小孩的裤子,手里拿了瓶药油给小孩涂抹,抹到后头,无声地掉起眼泪,很快又用手抹干,放下药油盖好瓶盖,搂了小孩睡去。

翌日照常早起,晚晴还是那样细致,眉眼间带有贴心的暖意,给小孩穿扮好,交给信芳园外的仆人,带去杨柳湖畔的章华楼上课。

大教室里,少了五个女童,显得有些冷清,

休息活动时,李家四个兄弟还是踢球,草坪上少了女孩们的欢呼声,往常兴致最好的李明文,摔了七八回,就趴在草地上不肯起来,他的兄弟们问他原因,李明文道:“没有人喝彩,给谁看?”

“那儿不是还有一个。”

苏贞秀安安静静地站在柳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晒在她的发上,越发地像幅仕女画,没有人气,不会动的画。这木头般的小姑娘引不起李明文一点兴趣,他要的是会追在他后头高喊明文哥哥的活泼少女。

“起不起来?”说话的是兄弟中的二哥,李明章,他抬起一只脚,对着李明文按在草地上的手,作势要踩下去。李明文连连怪叫,迅速起身跳起来去抢球,兄弟四个又玩起来,后来也忘了湖畔没有少女惊喜叫声的背景。

这天晚上,萧如月早早便睡下,用行动表示,她很乖不用带她去男主人的卧室听戏。

唐诗来请人,晚晴担心小孩起夜啼哭,照例抱了小孩同去。她侍候完男主人,温驯地退出。唐诗进去侍候男主人洗澡,李先生这天的兴致似乎很高,似乎单凭一只手就把人折腾得连连告饶。

晚晴在外间听得面红耳赤,萧如月也想脸红,更想骂人:又不能做,叫那么销魂干么?有毛病。

很久很久以后,唐诗出来了,她的嘴肿得厉害。萧如月紧闭双眼,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天晚上照旧,萧如月真是恼得怨天怨地:一夜三女,连战三天,李老大,你是牛人。

第四天下午,信芳园住进新的芳客。

新的女孩们中,有两个特别打眼。一个姓曲,十岁左右,眉目间透出一股子书卷气,进信芳园的时候,手上自己拎着一个小竹箱,话不多,吩咐家仆时极有气势。

这位曲家小姐,送给信芳园住客每人一卷书,书的扉页有她亲手写的毛笔字,字体清隽,笔墨文雅,落笔间又有一种让人望之开阔的舒服感觉,想是这位小姐心胸格外豁达的缘故。

另一位,姓公孙,身材高挑儿,发育得极好,眉眼间带有一种异国风情的味儿,同样的,她说话时,也带着外土音腔。一度萧如月以为这是个混血儿,不想公孙小姐说自己从小在南明岛长大,那儿惯说天竺语。

相对于曲家小姐送的雅物,这位公孙小姐送的是真金白银,她出手阔绰,就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大气爽快;她待人接物那爽朗痛快的样子,特别招人喜欢。园子里仆役,顶喜欢到她眼前端茶递点心。

李先生似乎也比较满意这两位,亲自嘱咐简三太太好生照顾。其他四位,李先生一样客气地招待,并不厚此薄彼。

傍晚时分,李先生走了。萧如月如释重负。

晚餐时,萧如月由侍女抱着,走进简三太太的犁花小院。刚踏进园子,就听到一阵娇气的嗓音儿传来:“姨娘,锦儿就喜欢大家一起吃饭,人多热闹。锦儿要天天来陪您,好不好嘛?”这声音娇脆,甜美可人,主人正是那个南明大户之女在撒娇。

简三太太笑得眉眼如弯月,当是对公孙红锦满意得紧。

007.杨柳湖畔

曲家小姐看到小孩进园,微觉有些诧异,也没问话;见小孩有模有样地行礼,眼底有深思之意;注意到小孩爬高椅有些辛苦,便起身相帮,助小孩坐正铺好餐巾。萧如月道谢,她已学会自己拿勺子吃饭。

“这孩子好乖。”曲小姐不由得说了声,她解下随身携带的玉佩送给小孩。公孙红锦也不落人,随手给的就是一件白玉象牙雕。

简三太太很高兴,让这两位大家小姐不必客气。

曲小姐说:“家里长辈从小教导有容尊长爱幼,不敢忘乎尔。”

“姨娘,这孩子就是我家妹妹,自然是要给好东西的。”公孙红锦回得理所当然,手指勾着小挂件在小孩前头晃悠,逗弄让小孩叫她姐姐。萧如月听不懂自然不回答,晚晴用天竺语说了让小孩回话,萧如月张口一串叽哩咕噜,这让公孙红锦讨了个没趣。

简三太太笑了声,道:“远房一个亲戚,寄养在这儿,锦儿照顾好自己就成。”大约说得急了,轻咳两声。苏贞秀立即起身服侍,又遣人把冰糖血燕盛来给简三太太润嗓子。

曲、公孙两位小姐的注意力放回简三太太处,仨个女孩儿轮番地讨好简三太太,这让简三太太笑得特别欢。只是偶尔抬头时,萧如月注意到秦嬷嬷嘴角的讥讽,简三太太眼底的冷意。

对简三太太百依百顺一个苏贞秀就够了,曲、公孙两小姐竟也是机灵通透,隔天她们就把重点放在陪伴李家四位少爷身上。

去章华楼大教室上课这天,曲有容一口漂亮的大食话引得讲史夫子拍案叫好,两人自在对话,曲有容对答如流,讲史夫子面露笑容,称赞不已。

李明文转头,手柱额下颊骨,挑眉问道:“不赖么,怎么学的?”

那俊秀自然流露的神姿立即引得堂里女童两眼发亮,个别的脸上还飞上红晕。萧如月不得不承认,着迷者还包括她自己。

“祖父有云,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心。有志则决不甘心为下流;有识则知道学问没有止境,不敢以一得就自足。如河伯观海,如井蛙看天,都是无识之人。有恒心则决无不成功的事。这三条缺一不可。”

主要说的是立志,有志向就能学好东西。

李明文唇角有抽动的可疑迹象,曲有容又说:“人苟能自立志,则对圣贤豪杰何事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为孔、孟,则日夜孜孜,惟孔、孟之是学,人谁得而御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则虽日与尧、舜、禹、汤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矣,何与于我哉!”

之乎者也,像老夫子一样的说教,让李明文直倒胃口。

萧如月暗笑,不知这曲家小姐是否故意。

就她观察,夫子讲课时,李明文三五不时地转头,眼睛都在瞄曲有容;后者沉着安静,一杆兰花细毫端得笔直,在白纸上如游龙随夫子所讲重点游走。

另一位,公孙红锦长处在与人交际沟通上,大概花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她就和其他女童互称姐妹。

午餐休息,李家四兄弟玩他们的蹴鞠,公孙红锦领着女孩们踢键子,彩色的鸡毛翎键上下飞舞,女孩们跳得个个香汗淋漓,娇喘连连,那青春娇艳的美,引得少年们少掉玩球的心思。

少年脚上的球,失了方向,踢向女孩堆,公孙红锦眼亮,叫起来,女孩们傻住,呆呆地看着那球逼近。正当她们以为那球要砸中谁时,那球却把弹飞在空中的键子带进湖里。

“不好意思啦。”李明文跑过去,那欢快灿烂的脸上可没看出一点抱歉的意思。

公孙红锦叉腰顶上去,脸上带着阳光明媚的笑容,她要李明文:“陪我们玩游戏,就不用赔啦。”

这正中李明文下怀,他问她们要玩什么。

公孙红锦说大家一起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这个提议真是太让人喜欢了,身负重任的女孩们不可避免地要和少年有肢体接触,多难得的亲近机会。女孩们娇羞得红了脸,李明文把女孩们一个个抱满怀,兴奋得像小狼样嗷嗷叫。

其他三个少年站在柳树下,看李明文佳人满怀,满场女声又笑又叫,不时摇头低笑几声。最后,充当母鸡的公孙红锦也李明文抓住时,说要提高难度,让另外三位少年也加入游戏。

李明文点头,问公孙红锦玩什么。

“猪八戒背媳妇。玩过没?”

萧如月差点喷出来,这个公孙红锦目标很明确么。

李明文兴奋得脸都红了,他跑到二哥李明章那里比手划脚:“比谁跑得快,中间可以对打,也算比谁的功夫高明。”

他的兄弟们同意。全体集合,少年们让女孩们站在起跑线后面,每个人抱两个女孩到对面文渊楼下转圈再回到原地。赌注,赢家得女孩亲手做的礼物一份;输家出门到大街上,遇见第一个人得说我是猪八戒。

李明文点数,道:“还差一个。”

公孙红锦应道:“还有林小姐。”

李明文说这好:“叫大哥照顾,嘿嘿,大哥,小家伙要是哭了,就算你输。”他笑得特别地鬼。李明宪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算是同意李明文这样明显的作弊行为。

昨日未到犁花小院的四个女童一组,苏贞秀、曲有容、公孙红锦和大摇篮里的小孩一组。这亲疏有别的安排,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萧如月瞄了一眼公孙红锦,继续仰望天空,看那白云飘。

第一轮,四兄弟背着四个女孩,千米来回奔跑,呼吸都没有乱,好像才热了个身。第二轮,战况激烈,四个少年卯足劲,拉手臂,踢泥巴,下黑脚,苏贞秀最先叫起来。

萧如月在摇篮里仰望天空,随着少年的动作忽起忽落,心脏忽跳忽停,肚子里想说公孙红锦多事,又贪恋这青春的快乐。酝酿好情绪,下一次少年在奔跑中转身时,小孩的啼哭声响起。

不一会儿,比赛结束。

苏贞秀因为害怕,抱着李明武的脖子呜呜直哭,不肯放手;曲有容的脚崴了,因为她不肯让人背,李明文便拉着她跑,求胜心切的少年和端庄文秀的少女动作不在一个层面上,脚伤很正常;公孙红锦因为太激动,从少年的背上飞冲出去,李明章鹰爪抓住她,脱臼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怎么办?

少年们发挥绅士作风,把伤员们送回信芳园各自小院。

萧如月怀疑这才是公孙红锦的真正目的,当然,仅仅是猜测。第二天,上课做功课时还像平常一样,就是苏贞秀像小媳妇一样坐在李明武后面,让四个不合群的女生冷眼相看。

午间休息,李明武第一个冲出去,苏贞秀迈着小步跟上。李明武走哪,苏贞秀就跟哪;李明武一凶,苏贞秀就红眼眶;李明武一吼,苏贞秀就掉眼泪,以柔克刚,把个凶暴少年压得牢牢的。

李明武的挫败与郁闷让人闷笑,萧如月正乐呵着,听到有人在说:“尝尝这个的味道。”

她看到李明章在帮公孙红锦写功课,公孙红锦则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不时地拿起食盒里的水果喂入李明章的嘴里,李明章嗯嗯点头说好吃,公孙红锦笑靥如花。

萧如月暗忖,平常总见李明章这个二哥仗点小聪明捉弄李明文,没想到公孙红锦一出马,一块西瓜皮就能搞定。萧如月叹为观止,这个才叫高手。

少年帮中最愧疚的当属李明文,他见曲有容坐在位置上练写毛笔字,一步一挪蹭过去,问她在做什么,曲有容说在写词。李明文马上说他知道:“有个桐城骈体散文派,曲老爷子的文章听说是师从桐城大家的。”

曲有容轻笑,又有一点怒色,道:“这是东坡居士的《赤壁怀古》。你把老祖宗的东西全扔了。”

少男少女就着苏东坡是何许人物、其代表作、词风,爱情故事等等话题,慢慢地把头靠近。

萧如月实在受不了李明文装白痴骗小姑娘的样子,她闭上眼准备打个盹,听到叽叽喳喳一群女生,围着少年帮老大李明宪夸他的英姿。

李明文闻声转头,道:“大哥,你昨儿个输了。”

李明章、李明武也笑,纷纷说着愿赌服输。李明宪面黑如墨,四个女生相互看了看,各自埋怨,又低下头捏着手绢不说话。

李明宪轻咳一声,他走到窗口旁,拎着小孩的衣领,过湖穿两进前厅,到简文公府大门处转了一圈,返回教室,再把小孩扔回摇篮,李明宪踢着两条腿,帅气地扔俩字:“验收。”

这速度。。。李明文瞪大了眼睛,想说大哥赖皮,李明章眼疾手快,暴打他的头,李明文立即转移了注意力:“二哥,我要跟你决斗!”

“来啊。”李明章应战,李明文立即跳起来,要扑过去。

“静则生明,动则多咎,自然之理也。”曲有容一句话,让李明文讪讪坐下,听从曲家少女的意见,拿毛笔练字静心以明智少犯错。李家三兄弟哈哈大笑。

就这样,公孙红锦用亲近游戏再加受伤勾动少年们怜惜的心意,跨过前辈们都没有触及的红线。少年男女们你情我愿,三兄弟配对渐入佳境,李明宪与四个女孩时而亲近,时而疏远,叫人摸不清楚心思。

年少而快乐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九月初,李先生到简文公府检查儿子们的功课,兼剔除不合格女生,曲的优秀、公孙的领导力顺理成章地留下来。

008.不散春情

这天吃过晚饭,萧如月跟着侍女读书,笔下在回忆白日所学。

小院外响起唐诗的叫门声,萧如月心里咯噔,晚晴匆匆去开门,两人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子话后,晚晴脸色苍白,给小孩套好外套,轻拍着孩子的小背让她早些睡下。

在干净的梳妆台找了一圈,晚晴翻出一盒旧胭脂,倒出碎粉块,冲水化开,勾胭脂水抹些许,简单清秀,较之娇艳的唐诗逊一筹。

不多久,晚晴抱睡着的小孩,走进犁花小院三楼。

从李先生房里出来的,先是简三太太,晚晴进入。李先生大约很喜欢这个新侍女,许久不放人离开。候在外面的唐诗脸色一变再变,她从旁边拿过烛台,准备把灯油滴到小孩身上。萧如月咒骂这蠢妇恶毒,暗忖这下不哭也不成。

正当时,秦嬷嬷如鬼魅般出现,一手掐住唐诗的手腕,一手接过小孩,脚再一踢,掉落的烛台打了几个转,稳稳当当地落回原位。

秦嬷嬷把人拖到楼下,到小院的阴暗角落里,教训道:“敢坏先生的兴致,好大的胆子!”

唐诗眼中含泪,不依地喊道:“嬷嬷,先生一来就叫晚晴侍候,连太太的面子都不顾。也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术。”

秦嬷嬷哼了一声,道:“就算是,你也给老婆子忍着。”

黑暗中,唐诗的声音听起来吃惊之极:“这是太太的意思?”

“先生新收那一房,已经怀上了。”秦嬷嬷压低声音,“别说让晚晴整晚侍候,就是把晚晴送给先生都行。只要能多留先生一天,懂了没?”

“那、那诗儿怎么办?先生以前只要诗儿服侍的。”

“男人就图新鲜,怪就怪你自己多事。”

唐诗在黑暗里嘤嘤啼哭,隐隐地楼上传来李先生叫人的声音。秦嬷嬷骂唐诗昏了头,赶紧把她推上去:“多在先生前头,先生还能忘了你不成,敢出岔子,小心你的皮!”

“嬷嬷教训的是。”唐诗接过小孩,匆匆赶上去,和晚晴打个照面,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动作迅速地拔头钗乌发下垂衣裙也随即落一地。

晚晴实在是累得厉害,她站不稳,抱着小孩靠着柱子休息,微微打起盹。里面,不管唐诗声音多娇媚,李先生也只是正常地冲洗秽物。随后,唐诗穿戴整齐地走出来。看到晚晴一脸倦容,重重踢了她一脚。

“走。”

晚晴胳膊微颤,收拢怀中小孩,脚下一轻一重下楼。到楼外,唐诗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转身回院子。晚晴匆匆跑回小院,捂着小孩的头巾,发了一会儿愣,正要去提水,秦嬷嬷指挥着几个大汉,抬着热浴桶入院。

“晚晴,这几天你小心侍候着,别惹先生不高兴,明白吗?”

“婢子明白。”晚晴跪在地上,回话。

秦嬷嬷又让两仆妇送上汤水,老脸笑如皱巴巴的纸花,她道:“这是八宝滋补养生汤,太太赏的,好好用了。”

“奴婢谢太太赏。”

秦嬷嬷在简单没油水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梳妆台处只有一盒半开的旧胭脂,撇撇老嘴皮,道:“孩子嬷嬷找人带几天。”

晚晴惊得直起身子,她道:“嬷嬷,林小姐睡觉老实,又乖,晴儿不辛苦。不会耽搁服侍先生,求嬷嬷赏恩。”说着就要重磕下去。

秦嬷嬷拦住她:“别磕坏了头,明儿个还要侍候。先这样吧,不行再换人。”

晚晴千恩万谢,秦嬷嬷走了。晚晴进木桶清洗,洗后进羹汤,仆妇杂役们这才退出小院,晚晴搂住小孩的时候,天已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