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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不良帝宠》》 · 路过而已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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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该吃午饭了。”杜公公抖着拂尘道。

我瞧了瞧躲在背后的众脑袋瓜子:“怎么大家都躲着我啊?”

杜公公道:“没有的事,郡主您直爽大方,敢做做敢当,他们那是敬畏您哪。”

“哈哈,直爽大方,敢做敢当。”这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太医院那回事,怎么听怎么都不像是我夸奖我,我扯着衣摆道,“甚好甚好。”

太后不许人说我把玄澈晾了的事,可没说不准讨论我在太医院说的那番话,据说近日有些宫女在不断练习,打算学我的“直爽大方”,跑去和温雅告白,以至于她们见到我有些心虚。

我不介意她们把我的话背下来重复一遍,本郡主不是一向以和蔼可爱的形象示人的吗?玄风逸是我的,温雅是所有女人的,大家大可不必心虚哟。

我正这么自得着,前方跑过去两个人。

“微微!快不要闹了,停下来!父亲知道了会杀了我的,小祖宗,你和我回去吧!”那追在少女后头跑的人不是东方非吗?有趣有趣。

紫衣少女吐了吐舌头:“杀了你又不是杀了我,我才不回去!”

“不要再跑了,被皇表姐看到,我们一个也活不成!”东方非追得苦不堪言。

“不见到温雅,我一定不回去,淑华没什么了不起,只有你和玄澈才会那么没出息,次次都怕她!”淑华没什么了不起,冲这句话,我欣赏你。

我提步跟着他们往太医院走。

不巧赶上温雅不当值,他带着温和从里面走出来,紫衣少女欢快地叫了他一声:“温雅!”

温雅颔首:“东方小姐。”

原来这美女是东方非的妹子,东方微,不愧是美男的妹妹,唇红齿白,美目流转,看得人直咽口水,也就温雅还淡定的杵着不动。

东方微气鼓鼓道:“你是不是答应了花清闲,要和她在一起?”

我就站在她身后,东方非一个劲地朝我苦笑。

温雅也对着我一笑。

东方微误以为他是点头承认,急的跳了起来:“怎么可以这样!你因为她那几句无聊的话,就感动到答应她了?你要愿意听,这样的话我也能说。”

东方美女,你该不会是来……

东方微果然红着脸道:“温雅,我很喜欢你,我不会像淑惠那样强迫你,更不会闹到你心烦,但是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愿意,我会照顾你的,花清闲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所以,你还是跟……跟我……”

咳,大家闺秀要像我那么无耻的说“你就跟了我吧”,难度未免太大了点。我笑嘻嘻道:“东方非,你妹妹真可爱。”

他干笑两声,开始揉脑袋。

温和斜我:“郡主,轮到你表现了,甭想隔岸观火。”

“在下已经应了清闲,那便不会反悔。还望东方小姐原谅。”温雅极其自然的揽住了我的腰,“清闲郡主惊才艳绝,善解人意,在下很喜欢。”

我喃喃道:“温雅,你好虚伪……”

这真的不是讽刺吗?

东方微都快哭出来了:“明明我比她好看,她哪里像善解人意的样子了?”

正是。

微微姑娘慧眼啊。

不过温雅眼界高,我只是拒绝姑娘你的一个借口而已,你可千万不要太嫉恨我。既然温雅都昧着良心说话了,我也只能昧着良心道:“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清涵侧。本郡主真真红颜祸水也!”

“呃,”温和面色惨白,“我可以去吐吗?”

我开心道:“清涵,你不是要出宫吗?我请你喝酒。”

温雅的朋友很多,走来路上时刻能遇见几个,其中又以女人居多。

温太医治好了某小姐的伤寒,我能理解;温太医治好了某大婶的痢疾,我能理解;温太医治好了某奶奶的哮证,我能理解;“温太医啊,要不是你,我的女儿便要难产而死喽!”——这个恕我不能理解,难道温雅还管接生?

送走了七大姑八大姨,一个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的轻挑公子哥儿走了过来。

“不是吧,温雅,连男人都对你不怀好意?”我揶揄道。

温和白眼:“胡说八道!”

我却说对了,那公子哥儿是不怀好意,不过不是因为看上了温雅,他是上来挑事的:“呵,我没眼花吧,温大人竟和青楼女子走在一起?”

原来这哥们儿在状元楼见过我。不过我装傻的本事一流,我左顾右盼:“清涵兄,青楼女子?哪里?”

温雅道:“胡公子认错人了。”

胡公子坏笑:“温大人不必一副老实诚恳地口气,她可是绝色小榭的妈妈藏起来的清倌,非儿姑娘,怀王宝贵得紧,都不让碰的。”

我看了看温和:“非儿姑娘,他在说你?”

温和吓了一跳:“乱、乱讲!”

我笑着对温雅道:“那更不可能是你啦,你是名满天下的温雅温神医。”

“非儿姑娘真会开玩笑。”胡公子伸出他的扇子,想用扇柄挑我的脸,可惜被温雅抬手一栏,没能成功,胡公子笑容一僵,大约是没想到温雅会这么不给他面子:“姓温的,你最好放手。”

他用力一推,温雅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扇柄握得更紧,他淡淡道:“既然认错了人,胡公子还是收手为上。”

“怎么温雅,为了个下贱的伶人你想和我动手吗?”

也不只知是谁用力过度,那柄折扇发出清脆的声音,仔细一看,竟然断了。

“公……公子……”温和有些害怕。

原本不过是想要请温雅一顿酒,偏有些不识趣的人爱搅合,罢,狗咬我一口,我总不能也咬狗一口。我捡起地上的扇子,惋惜道:“好像是秦大状元提的字,这么坏掉怪可惜的,这样吧胡公子,我让温雅送你一把更好的当做赔礼。”

“嗤,他能有更好的?”胡公子不屑。

“带钱了吗?”我问温雅。

不等他回答,我便从他怀里摸出几个铜子:“温和,对面有个卖蒲扇的,你给胡公子买一把来。”

温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照做了。

胡公子的脸却黑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穿着这身衣服,摇着一把破扇子在大街上走?!”

我从温和手里接过蒲扇,轻轻扇了两下:“风挺大的,实用。”

胡公子的脸由黑转青:“你!”

“倾心曾向日,在手幸摇风。羡尔逢提握,知名自谢公。”温雅吟了一首诗,吟得风雅至极,“想不到清闲也爱名士风流。”

“本郡主素来风流。”我卖力地扇了两下,刻意加重了“本郡主”三字。

这回胡公子听出来了:“郡主?”

“永安郡主花清闲。胡公子称我清闲郡主也可。”我将蒲扇插入了傻愣愣的胡公子的手中,“喏,这可是新会蒲葵,晋朝名相谢安年轻的时候是何等风神俊秀?他手执蒲葵扇,谈笑自若,不知俘虏了多少少女的心,当年名流纷纷效仿,满城尽是蒲葵扇……风流啊!谢安的风骨胡公子你慢慢琢磨,本郡主有事在身,便不奉陪了。”

我们抛下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胡公子,扬长而去。

如果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请人喝酒,那便不要去京城的大酒楼。

会仙楼的酒也是会掺水的,并且一壶金波要卖上一两银子,酒已经很不地道了,还得拿着杯子你一小杯,我一小杯,话说了半天酒还没喝到一两,这叫喝酒吗?这叫应酬。是以我穿过闹市,在汴河上挑了一家小酒肆。破旧的小船容不下太多人,而我要的就是这个调调。

“小温和,我和你家公子吃酒,你就不用上来了。”敲了敲温和的头,我把他晾在岸上,和温雅一同上了船。

温和被我赶回家之前还不死心地大叫:“公子你不要喝太多!要是这女人趁人之危,你一定不能随着她来!”

两坛颜色鲜艳可爱的红曲只花了我五百钱,卖酒的姑娘见温雅生的俊,一激动,还白送了一碟酱瓜。

温雅又是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小姑娘害臊,退到里边去了,只隔着帘子偷偷看温雅几眼。

“还是清闲会挑地方,我在京城数年,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酒肆。”

我将酒倒满:“清风下酒,流水怡情,红曲明艳通透,河水迷蒙缠绵,这个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但我却禁不住在想,人们眼中美如完璧的温公子,究竟是清澈通透的红曲,还是深不见底的河水。”

河面上风很大,温雅浅酌一口红曲,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道:“酒比海深,河比情浅。”

我将碗里的酒喝空,并不打算和他玩猜谜游戏:“直说了吧,温雅,你帮我说的话,做的事我都记在心里,想送你一株灵芝道谢,可玄风逸不肯给,我身边也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只能赔你一顿酒。”

温雅放下瓷碗,不客气地说道:“清闲,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需要每月请我喝一次酒。”

我抽搐:“我闯祸……真的有这么频繁吗?”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让我服服帖帖地呆在荣安阁,遇上玄风逸只管请安,瞧见淑华只当做她是我亲姐,这怎么可能?我无奈地说,本性,真的很难改啊。

温雅大概觉得我好笑:“为什么要改呢?宫里不适合你,你便离开。清风下酒,明月怡情,哪里都是自在的地方。”

有句话我不想说,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的。

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

我心里烦闷,一坛酒很快喝空。我不是容易醉的人,但酒气冲上头,人就容易激动。温雅试探过我的身份,他明明心里有了谱,却没有戳穿我,所以我觉得有些事情和他说了也没什么,他救了叶九天一命,总不能让他什么都蒙在鼓里。于是我借着酒胆,把叶九天的事给说了。

淑惠的事情是他干的。

干完了觉得不够,还要去找淑华。

我不明白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但却不能不救他。

在这一叶小破船上,我口无遮拦地把叶九天骂的狗血喷头,又顺带抱怨了几声淑华。天边的晚霞都出来了,照进河水里,荡出细碎的金光,我没有起身走的意思,温雅由着我,没有开口说回宫。

既然出来了,那就该喝个尽兴,我让那姑娘添了酒,不管温雅如何,自己先捧着碗豪饮。

等到月上梢头的时候,冷风灌进我领口,身上却火辣辣的,我晃晃脑袋,完全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了:“温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这个郡主不是正牌的,我其实……”

“清闲,你醉了。”打断我的话,温雅拖着步伐不稳的我离开了小船。

温雅抱着我叩响了一处大宅子的门,我似乎听到了温和的声音。

“怎么弄成这样……”

“醒酒汤……”

“就应该丢她出去……”

“……”

我被放到柔软舒适的床上,迷糊中,有一只温柔的手放在了额头上,我努力睁开眼,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东西。

我道:“大半夜的,你又想把我拉起来念书?奇怪了,明明是你要学嘛,我只是一个小宫女,为什么不能好好睡觉……”

“清闲?”

“我一点也不清闲,我想睡,我不要起来写字!坚决不要!”

身边的人问:“清闲,我是谁?”

这个问题太好笑了,我不假思索地反问:“你不是玄风逸是谁?”

回答我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在我睡得正酣畅的时候,有人摇醒了我:“先把醒酒汤喝了再睡,否则明日起床会头疼。”

一闻到药味我就想赖死。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他推了推我,不得已,我再次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有一双温柔而清澈的眼睛,他静静地凝视着我。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玄风逸。

我受宠若惊,不敢相信。

是梦吧,唉,一定不可能是真的,玄风逸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呢,他怪我杀了他的妃子,怪我不听他的话……

不想让这个梦就这样结束,我抓着他的衣袖,不让他动,然后,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柔软而甜美的感觉让我舍不得离开。

刚开始他有些抗拒,后来他便放弃了挣扎,任由我在他嘴上亲来亲去,偶尔,我还可以听到他发出的柔媚至极的呻吟……

这也许是我所做过的最好的梦,我幸福得一塌糊涂,幸福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唯一不美好的是,梦里夹杂着愤怒的叫嚣声:

“我操,你在对公子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救了,我太欲求不满了。

“敲了敲温和的头,我把他晾在岸上,和温雅一同上了船。”

“上了船”我打成了“上了床”……

16爱得太累

或许是温雅料理得好的缘故,我睡起来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头疼。

只是,我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一件衣服,确切地说,是一件质地良好的青白色长袍。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温和端着脸盆狰狞地笑,“自己做过什么都给忘了?告诉你我可什么都看到了,你休想装傻!”

昨天晚上,我破天荒喝多了,不过我酒品一向还可以,应该不会干大吵大闹的事。但看这手里的衣服,难道我对温雅做了什么?环顾四周,见温雅不在房里,我小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不问还好,一问温和就气得直跳:“你……你这个满脑子□的女人,还好意思问!”

满脑子□,我哪有?我委屈道:“你倒说说,我究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你拉着公子狂吻一气,嘴里还叫着别人的名字,我看你简直就是色令智昏……”温和放下脸盆,道,“自己洗,洗了走人,我才不要管你!”

乖乖,拉着温雅狂吻一气……望着冒热气的水盆,我绝望了。忽然想起叶九天的一句话:你脑子不清醒的时候,见到个人就把他当玄风逸。那么,我八成是抓着温雅叫了玄风逸的名字。然后……然后,我瞟了一眼手上的衣服,然后我该不会扒了温雅的衣服吧?!

完了完了,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禽兽啊我简直是禽兽!”

外面有人敲门。

“清闲,准备好了没有?时候不早了。”温雅站在外面等我。

“快了快了!”我磨磨蹭蹭漱洗好,心道反正我都一夜没回宫了,现在也没什么好急的。

温雅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官服,我一想到被我偷偷藏到被子下面的青白色长袍,就觉得心虚。

我干笑道:“清涵今天好正式啊,哈哈。”

孙院使不知从哪里探出头来:“小温啊,还有一刻钟了,赶紧吧!”

我愕然:“还有一刻钟了?”

温雅笑道:“今日是靖海王的生辰,皇上在宫中摆了酒席,午时入席,午时三刻开宴。”

糟,他不说,我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

温雅在前边开路,挡了那些个话多爱打招呼的人,我和孙院使跟在他后头。

靖海王是先帝的遗腹子,玄风逸最小的弟弟,今年才六岁,据说性子乖戾,严重挑食,身体也不好。玄风逸肯为他摆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总有些疼爱的意思在里头,我若是不去,未免太不给面子。

我一路低着头,就怕遇见淑华之流。

温雅忽然回过头来,道:“前方便是景德宫。”

皇子们住的地方,我知道。

我点点头,温雅伸出手来,帮我把衣领扯了个平整。

孙院使搓着他的胡子道:“世风日下,啧,世风日下,连小温都干这种事,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温雅回过头去,装作没听到。

我该如何解释?你们小温不过帮我扯了下衣服,我昨晚可是把他衣服整个脱下来了?我故作神秘道:“孙院使,你有所不知,温雅他爹在老家待得寂寞,便写了封信过来。为了让老头子高兴,温雅不得不干点世风日下的事。”

“啊?信上说了什么?”孙院使果然追问。

“年纪大了,想要抱孙子也是可以理解的,是吧?”我只管瞎扯。

孙院使恍然大悟:“哦~”

有了太医院求爱一事垫底,我觉得我脸皮的厚实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路上走得急,但总有那么几个人能让温雅停下来说话,我们进景德宫时,宫宴已经开始了。

原想趁着大家不注意混进去,谁知我刚要摸进席中,便有人大叫一声:“清闲,你终于来了!”

众人纷纷望向我和温雅。

玄澈朝我挤出一个恶意的笑容,继续说道:“小王等了你许久,没想到你会和清涵一起来,伤心伤心。”

我看你挺开心的。

“我早就投入了清涵的怀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索性就往温雅身边一坐。

玄风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又不高兴了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点高兴。

玄澈从太后那头滚到了我这头,他很惋惜地捅了捅温雅:“清涵,你真的看上她了?”

温雅只是含蓄地笑:“王爷,太后看着你呢。”

“比她美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她这样的,也就能看而已,你打算娶个‘能看而已’的女人回家?”玄澈这话太损了。

当初谁在茅房门口调戏我这“能看而已”的女人来着?

温雅盛了一碟翡翠粥,放在案前:“王爷,我爹曾说过,有三种女人不能娶,太出名的不能要,太聪明的不能要,至于太美丽的,那是最不能要的,我娘就是三样都占全了,所以我爹……晚景比较凄凉。”

玄澈哑然。

我笑了两声,心里却有些纠结,温雅这究竟算不算夸我:“王爷,上好的位置不坐,跑到这来关心别人的私事,不觉得挤吗?”

玄澈装傻:“清闲你都不觉得挤,我又怎么会觉得挤?”

“有些时候,一个人嫌孤寂,三个人则太挤,只有两个人刚刚好,是吧王爷?”我回望了一眼伸长脖子的孙院使之流,提醒道,“喝酒,吃菜。”随后我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走得时候,玄澈在我耳边说:“彻夜不归,皇兄发火了。”

我头上一炸,道:“谢了。”

说是给靖海王过生日,但其实他只是缩在奶娘的怀里打瞌睡。

午饭过后,来祝寿的大臣们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吟诗的吟诗,下棋的下棋。玄风逸身边的静妃和那些个名媛贵女们斗香,一块一块的香料被敲碎,配好之后投入香炉,不一会儿,阵阵异香便充斥了景德宫。

我打了个喷嚏,想走,却被静妃叫住,她邀我一同看她们斗香,语气甚是亲切,我不能显得自己不识好歹,只能一步一步地挪到她身边。

香气缠绵,过于甜腻,这是我最不喜欢的,更何况前一炉香刚烧过,余味尚未散尽,新的香又点起来了,这对于鼻子敏感的我,简直是噩梦。但玄风逸颇有兴致地看着她们在玩,还顺手将块状的香料放在手里观摩,我不想扫他的兴,于是闭上嘴,不打算说不动听的话。

静妃拉着我问:“清闲妹妹,你看哪一种香比较好?”

我答道:“姐姐们配的香,每个都沁人心脾,妹妹愚钝,分不出优劣,只觉得姐姐们技术高超。”我没说错,确实每个都刺鼻,生怕盖不住别人的味,能使整个景德宫都罩上一层甜味,不可谓不高超。

众姝却笑了。

笑我是乡巴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几个女人争来争去,定不出输赢,玄风逸被推上了判官席,裁定胜负,可怜他自己连零陵和甘松都分不清楚。他招手让温雅过来:“小温,你鼻子灵,你来看看哪个好。”

东方微眉开眼笑:“听说温太医也会调香,皇上,不如让他来试试?”

顿时没有人想争胜负了,个个眼里泛绿光,直勾勾地盯着温雅,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

温雅没有推辞,他手极快,挑了沉香、苜蓿、丁香、藿香、青木香、甘松、鸡舌香、雀头,还有几味我叫不出名字的香。配好的香投入香炉中,一时间,甜腻的气味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鼻子总算缓过来了。

“妙极妙极!”我欢呼。香味是不错,就是闻着有点熟,似乎在哪里闻过。

玄风逸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闭嘴了。

东方微才不管玄风逸的脸色,她拍手道:“这个香好!温太医,这个香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样的功效?”

温雅微微一笑:“只是配来驱虫,太医院每间房子都会点上一些来驱虫辟秽。”

怪不得我觉着熟悉。

姑娘们围着温雅要配方,我不能显得很想要,只能把手边的沉香敲碎,当做淑华的脑袋,砸砸砸。

一不小心声音过大,我抬头向玄风逸赔笑。

他走到我旁边,夺过了我手里的小勺子:“昨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这是个难题。说我在温雅家,他就有理由批我,说我不在温雅家,那就是欺君,而且他一早知道我是在温雅家。我抖了抖手上的香粉:“去河边喝了两三杯酒,对付着在朋友家过了一夜。”

“谁允许你夜不归宿?”玄风逸问。

“我喝醉了,那时候宫门已经关了。”虽然我本身就没在意这个问题,他平时又不是很关心我的样子,我怎么知道好不容易放纵一下都会被抓。

“你觉得喝醉是理所应当?”玄风逸的声音提高了些许。

静妃忙走过来拉住玄风逸:“皇上,今天是小锦的生日,有什么事还是改日再说,清闲郡主年纪小,贪玩也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

“是啊,贪玩。”玄风逸抽开静妃的手,“她来京城不过月余,一共生出了多少事?每每用贪玩来搪塞,这算是什么理由。花清闲,朕问你,除了玩,惹事生非,你还会做些什么?”

我……我还会做些什么?

“难道我在你眼里除了惹事什么也不会吗?”我激烈地质问。

“皇上,带郡主出宫的是我,不要再责怪她了。”温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静妃打圆场:“皇上,清闲和温太医两情相悦,没什么不好,何必管得太严呢。而且温太医为人厚道,清闲和他在一起,你更应当放心才是。”

玄风逸的神经被静妃触怒了:“两情相悦?好得很,温雅,你说说看,你们是怎么个两情相悦法。要真是两情相悦,朕即刻赐婚。”

我推开人群,夺路就跑。

“皇上,您话说太重了。”

“难得靖海王过生日,皇上您消消气,郡主她一个姑娘家也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我一点也不可怜,我觉得我可悲。

我不是因为无地自容而逃跑,我只是恨不得立刻证明我不是只会闯祸。我是不懂得扎堆凑趣,我从来都不是什么高贵的人,但是我不是一无所长。

“郡主,您怎么了?”荣安阁的宫女被我吓坏了。

我冲进厨房,抓了一块肉就开始垛。

我说过,总有些什么,是那些女人做不到,我却做得到的。至少她们不会像我一样,能做出人人都赞不绝口的菜。连温和都说好吃的菜……

做什么好呢?

我不要命的剁肉方法把竹香给吓到了:“郡,郡主……”

“帮我把面粉拿过来。”

做包子好了,玄风逸最喜欢吃包子了。

将香菇、豆末、鲜笋和肉末拌匀,浸在鸡汁里,我开始用力揉面。

从来都不知道做包子可以这么累,我反复地揉着面团,不让其他人插手。这一笼包子,只能是我亲手做的。

等香气扑鼻的包子蒸好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将包子排列好,放进花型的食盒里,又用蔬菜摆了一朵花,铺在中间。

提着篮子,我往景德宫走去。

然而,景德宫的宴席早就散了,一个小太监告诉我,玄风逸在锦春园和温雅下棋。我道了谢,转身又往锦春园去。

满园花香,凉亭里有两个淡雅的身影。

玄风逸和温雅两个人落子都很快,像是没有多大耐性,杜公公拦着我,不让我前去打扰,我只能绕到他们身后的柱子边偷听。

玄风逸敲了一子,我无法看到局势如何,但我感觉得到他们厮杀得很激烈。

温雅在角落轻轻摆下一枚棋子:“皇上,你出手太狠了。”

我靠着柱子在心里感慨。

玄风逸一直都是这样的啊,他总是默默地注视着一切,等到他认为时候到了,他就会毫不客气的逼近。这个皇位,不就是这么来的吗?韬光养晦和锋芒毕露,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下面救不活的。”

“未必。”

“你的意思是朕会输?”

“未必。”

沉默了少顷,玄风逸问:“你喜欢她什么?”

“皇上问的是谁?”

“连你也不和朕说真话吗?”

温雅一定知道我在附近,虽然花的香气很浓,但他一定能够分辨出我身上的气味,他想了想,道:“执着。”

玄风逸笑了:“这你都能看出来?”

温雅也笑了:“皇上没有看出来吗?她对你的执着,大约只有你看不出来吧。”

“你一直帮她,是因为她对朕执着?温雅,这不像你。”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玄风逸没有追问,气氛有些压抑。久久没有棋子的声音,我猜,他们已经下完一局了。于是我从柱子后面转了出来。

“中午你跑得挺快。”玄风逸看向我,“怎么又回来了?”

我扫了扫棋盘,哈,玄风逸输的一败涂地。温雅这一点一点慢慢吃下的风格也够可以的。

“除了玩,我还会做吃的!”我理直气壮地把食盒放到棋盘上。

放好筷子和碗,雪白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温雅敲着棋子在一旁笑,像是鼓励我说下去。

“就算我不是最漂亮,不是最听话,不是最能干,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至少我做包子没有人比得上!”我把盘子放到玄风逸手边,“你饿了我可以做菜给你吃,只要你想,我什么菜都能做!”

“你的确不是什么都不会。你除了会做包子,还会写字、画画。但是这些都没有用。”玄风逸叹息,“你还是听话一些罢。”

杜公公带着人上前请示道:“皇上,该用晚膳了。静妃娘娘在秋水宫候着呢。”

“花清闲,朕不可能时刻都忍着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玄风逸去了秋水宫。

“去死。”我对着盘子里的包子骂道,“你就那么不受待见吗?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不想让温雅看到我狰狞的面孔,我奔到花园里,折了一朵快凋谢的月季,恶狠狠地撕着它的花瓣。

鲜血流到手心里,我没感到痛。

我在地上蹲了一辈子那么久,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起来。

待我再回头的时候,温雅还坐在那里。

“温雅,你是故意的吧,你告诉我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逮着我难堪的时候才出现的——别告诉我,其实我没有一刻不是这个鬼样子……”我说不下去了,凭什么对他发脾气呢?

盘子里的包子不见了。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发现食盒里的包子统统都不见了。

温雅放下筷子,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我,他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出四个字:“撑死我了……”

整整……整整一笼包子……

“你傻了啊十个那么大的包子你全部都吃了?!”我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我请你吃了吗,你就吃,撑死你……撑死你活该!”

刚才我都没有哭的,我摇他骂他,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掉了。

温雅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清闲,如果爱得太累,就休息一下吧。”

“为什么我在他面前,无论做了什么都是错的……我做了一个下午的东西,他都不肯吃,他还要去别人那里吃晚饭……”

“清闲,你真的,太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两门考试我还写文,回帖吧姑娘们,抚慰我支离破碎的心灵……

17多情则堕

曾有痴情女子问佛:“为深爱之人不择手段,死后何去何从?”

佛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答曰:“多情则堕。”

师父告诉过我,多情则堕,过分执着是罪过。他说,不属于我的东西,即便再辛苦,也强求不来。我从来就没有信过他的话,但是温雅一句“太辛苦”让我感到惶恐,连他一个旁观者都为我感到累,我是不是真的应该休息一下?

“我也很想休息……但是我停不下来……”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要来。不要来找他,他让我难过,让我哭,让我生不如死,根本不值得我这么做——可是,值不值得是一回事,爱不爱又是另一回事。

叶九天说,那么坏那么坏的一个男人……

话还没说完,便被我一口咬在手上,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

沈千千幸灾乐祸,阿九你不知道吗,别人不理她,她还不要命地往上扑,这种行为除了贱没法儿形容。

我和她扭打成一团,沈千千,今天你说我贱,总有一天你会比我还贱!

贱又怎么样?

我乐意,我心甘情愿,谁也阻止不了我。

温雅没有为我觉得不值,也没有笑话我自不量力,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道:“你爹也是这样,他本来可以撤出权力的中心,带着家人离开京城,但是他没有,他宁死不走。”

我爹?

哪个爹?

宁王他兵符在握,潇洒自在,哪有什么宁死不走。我不可置信地盯着温雅的脸,把他推开:“你说谁?”

“风相。”

我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反驳,一定不能点头。我失笑:“清涵厉害,仅凭我身上的味道就能猜出我爹是谁,再让你摸几下头,岂不是连祖坟都要被你刨出来了?”

“原本我也不想点破,是你喝醉了酒,非说自己不是花清闲不可。”

我凉凉一笑:“下次喝醉酒,我说我是你老婆,你信吗?”

温雅道:“天黑了,你早些回荣安阁。”

他消失在花园的尽头,我则懊恼自己没个分寸,我有把柄在他手里,何苦讲话那么冲。万一他一气之下把我的事情抖了出去……眼睛扫过空荡荡的食盒,我立刻否认了刚才的想法,他一定不会出卖我的。

再好吃的包子,正常人也不会一下子把十个全吃掉。

温雅温雅,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蓦地,脑海里闪过温雅帮我拉衣领的情景。花儿花儿为谁开,小园香径独徘徊,我,悟了。

“真是的,爱上我了就直说嘛……”

十分满意这个结论,我提着空盒子一蹦一跳地回去睡觉了。

玄风逸要我安生,我便忍着出门的冲动,缩在荣安阁什么都不干。竹香见我这个样子,异常担心:“郡主,今天天气大好,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我在厨房里烧饭解闷,直接忽视掉她的建议。

连着十几天,我做我的安生郡主,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在自己的地旁活动。此间,有贼眉鼠眼的小太监悄悄过来打听,问我是不是病得厉害了。

听听这话,我出门就是我爱惹事,我不出门,那是我病了,怎么就看不到我一颗老实诚恳安分做人的心呢?

有的时候,我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我。

我太乖觉了,所以淑华不乐意了。她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屋里包粽子,我不是很想理会她,给她看了坐,便自顾扎粽子。

淑华说做饭这等粗活由下人做就可以了。

我嘿嘿地笑道:“情趣,情趣。”

她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我这荣安阁,又问起我的喜好。平白无故我为什么要告诉她?是以我一本正经道:“没什么特殊的,只爱看书、抚琴、刺绣。”

她的脸终于有些扭曲了:“看书、抚琴、刺绣?!”

我依旧严肃地点头。

要装淑女,谁不会?

都说我爱扯,但淑华总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不比我差。我在耐心磨光之前道:“公主若是看上了我这荣安阁,我们可以交换住的地方,如何?”

她愿换才有鬼。

“清闲郡主,既然你不想我多留,我便有话直说了。”淑华半天才肯松口。

早该有话直说,我们俩不可能是有闲话能说的人。淑华说话的腔调搁在那儿,大义凛然又阴险至极,我早已习惯,可这次,我真的被她吓到了。

手里的粽叶散开,米粒哗哗地往地上蹦。

“东方非?向我提亲?!”疯了还是傻了!

淑华不悦道:“他是将门出身,天下兵马大元帅,镇国公的嫡子,娶你并不算高攀。”

是我高攀了还不成吗?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和他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提亲,提亲做什么?

我迅速将粽叶放好:“公主,你是不是弄错了?”

淑华板着脸道:“我亲自来说媒,又怎么会弄错。”

“那怀王呢,玄澈呢?太后说过要把我指给他的,我嫁到东方家,太后同意吗?不,太后同意没用。”我咽了口口水,问,“要紧的是,皇上他同意了吗?”

“皇上那边我自会去说,只要你点头,日子便可以定下来了。”

玄风逸还不知道,一切都是淑华你打的算盘。

看她这架势,根本不像是来征询我的意见,完全是来知会我一声,时候到了便把我往她表亲家塞。不过幸好,玄风逸还不知道,还有周旋的余地。我一颗心放下来:“公主,这事来得突然,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也好,明日我去和皇上说明。”

欺人太甚,我还没说什么时候想好呢,说你个头啊说。

送走淑华,我一拍桌子:“我、要、出、宫!”

绝色小榭的管事看到我就想跑,我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老规矩,找沈千千,敢告诉我她不在,本郡主立马带人把她砸出来。”

沈千千的动作比我想得要快,她劈头便问:“阿九怎么样了?”

叶九天果然没来找她通个信,没心没肝的事他做的出来。我没好气道:“死了。”

沈千千笑了:“那太好了,说明他没事。”

我不和她废话:“为了救他这白眼狼,我差点搭上了我的清誉。师姐,看在我这么卖力的份上,今天这个忙你是一定要帮的。”

沈千千大惊小怪:“郡主要我帮忙?稀奇,真稀奇。”

“我是说真的。”

“什么忙?”

“赶紧写两张名帖,一张送到怀王府,一张送到镇国公那,把玄澈和东方非叫来,我要见他们,立刻,马上,快!”我坐下来喘了口气,又道,“顺便,借个能说话的地给我。”

怀王府离花柳街最近,原本他该先来。可等了半天,怀王府的人跑来和沈千千说,玄澈现在转性了,再也不花天酒地了,他不会再来绝色小榭这种地方。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久久地下不来:“鬼话……”

十成十的受了淑华威胁。

不晓得到底是用什么要挟的,浪荡子变正人君子。

所幸的是玄澈不敢来,东方非却来了,他也不是个好货色,进门便叫“千千美人”。

我一字一顿道:“千千美人没有,清闲郡主在。”

“郡……郡主……”

“虽然我姿色及不上沈千千,但也不至于丑到让你合不上嘴吧?”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既然来了,咱们就坐下好好谈。”

侍者已经把门关好了。

东方非一副“他很无辜”的模样,他卖力地给我解释:“郡主,我说过的,你看上的男人,我不会和你抢的,无论是玄澈还是温雅,你都请便。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放了我好不好……”

“我放过你……”我悲愤道,“你放过我好吗?”

东方非瞪大眼睛。

我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他:“东方公子,我也可以保证,你看上的男人,我不和你抢,无论是玄澈还是其他,你请便。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能不能放过我?”

东方非愣了:“郡主,你这话却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淑华一大早,跑我那去告诉我,她有个表弟,姓东方名非,出身不错,品貌俱佳,明儿正式向我提亲。”

东方非脚底下一滑,摔了。

“这下麻烦了。”东方非要知道这件事,那还好,怕就怕想结这门亲的不是他,是他爹。攀上我就等于攀上宁王,他爹为得这点好处,连商量都懒得和他商量。

“我就知道不能靠你。”我没精打采地叹气,能指望的只有玄澈,只要他说他想娶我,那肯定轮不到东方非。可那有什么用,倘若淑华煽风点火,要我早日成亲,嫁给玄澈和嫁给东方非,对我来说一点区别也没有。

见我满脸落魄,被自己老爹出卖了的东方非反倒来安慰我:“虽然一定不会有用,但是我会和我爹说,我目前没有娶妻的心思。万一不行的话,”他顿了顿,道,“其实我家挺大的,你安心过来吧……”

我捶桌:“滚蛋!”

骂跑了东方非,我回宫去找太后。

张公公指了指淑华的撷春宫:“适才淑华公主身体不适,太后移驾撷春宫,探望公主去了。”

我讷讷道:“真是天大的面子,太后去看她……”

撷春宫里飘出浓浓的药香味,我进到里面去,太后正坐在软榻上训话:“头疼脑热的毛病要趁早根治,这都拖了快一年了,太医院是怎么办事的?”我看淑华是绞尽脑汁找人不快,所以老天才让她头疼。

低头被训的是孙院使:“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淑华笑道:“不妨事,前些日子我向皇兄要了一株灵芝,孙太医说过,服下以后便不会再头疼了。”

太后慈爱地朝我招手:“清闲为何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还有进去的必要吗?

我问:“灵芝?什么样的灵芝?”

出了撷春宫,我问四处巡视的首领太监,玄风逸人在哪里。

首领太监一团和气,笑皱一张脸:“皇上自然是在暖心阁批奏折。”

我游魂似地飘到暖心阁,把看门的小太监吓得不轻,他连滚带爬进去通报,杜公公尖刺的声音说道:“皇上心情好着呢,快请郡主进来。”

玄风逸一身便衣,眉目舒展,确实心情不错:“听说清闲郡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了郡主的样子,朕还真不习惯你这般老实。”

我劈头便问:“你把灵芝给淑华了?”

玄风逸神情一滞。

我又问:“我想知道,是她先向你要的,还是我先向你要的。”

玄风逸凝神看我,并不回答我。

我笑了笑,扭头便走:“好了我知道了。”

“站住!”

“花清闲!”

“把她拦下!”

我被两个侍卫架回玄风逸面前,他叫退了其他人:“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埋头看袖口的线头。

“才夸你老实了,你就要和我作对是不是?”

我赌气道:“我得去找温雅,告诉他我连个灵芝都要不到。”

玄风逸伸手想把我的头掰正:“你告诉他这个干什么?”

因为原本要送他的东西被淑华抢去了,我难过,想告诉他,也许我真该休息了,不行吗?我头一甩:“我喜欢他,所以我什么都和他说。”

他抓了我好几次都没有抓到。

“我不来烦你了,我错了,可以吗?”我往后退。

他总是能够轻易地封住我的退路:“哪里都可以去,只有太医院不可以。”

我偏不想让他抓到我,用力一挣,想趁他不注意时跑掉,结果出手过重,把他推到了桌沿边。

玄风逸的腰撞在桌角上,我有些慌张:“我……我不是故意的……”

因为吃痛,他的头微微低下,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前掉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用红线穿着,挂在颈上的一枚钱币。

干净的、崭新的,一枚钱币。

“皇上……”我的目光追随着那枚钱币,始终不肯收回。为什么要把它留着呢?我用那枚钱币在他身上划下了一道一道的痕迹,然后把它遗弃在角落里,可是他却把它挂在身上。

玄风逸将钱币放回了衣领里:“我记得你向我要过灵芝,淑华问起灵芝的时候,我去荣安阁找你,你却一夜没有回来。”

不管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义无反顾地伸手去抱他。

被推开也没有关系,真的。

他更疯狂地回抱住我:“采儿。”

我身体一僵,抬眼看他的眼睛。他轻声道:“你是不是她?”

我猛力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花清闲。”

他放心地弯弯嘴角,我说不出那是怎样的笑容:“幸好不是。”

因为我不是风采,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我忽觉得怎样都行,只要能在一起,我早就不管我是谁了。

佛说,多情则堕。

即使会万劫不复,也还是有人飞蛾扑火一般的前赴后继。

我忽然想起一事:“淑华说,东方非要向我提亲,我能不能不嫁?”

玄风逸点头:“我会和她说。”

“玄澈也不能嫁。”

“好。”

这个时候,我不忘陷害一记:“若是东方非能娶了玄澈,那就更美好了。”

“清闲。”

“嗯?”

“不要得寸进尺。”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之前更一章,哦也

18不回帖那是要断网的!

粽子蒸出来,荣安阁包裹在了一片清香中。

“这边这些,五花肉的,火腿的,牛肉的,糖的……全部包起来,送到太医院去。”我吩咐小太监小东子,“路上别偷吃啊,温雅罩你,他身边那小祖宗温和可不会罩着你。”

玄风逸不喜荤腥,我挑了几个红豆的装好:“竹香,陪我去上阳宫。”

竹香有些发懵:“这……郡主,你莫不是弄错了?应该小东子去上阳宫,我们去太医院啊。”

太医院的闲杂人等没上阳宫那么多,小东子直接送去就是。粽子在上阳宫却要几经转手,那些贪吃的宫人一过手,估计连个叶渣都不剩了,我哪能不亲自送到?

杜公公在大殿门口徘徊,一回头差点撞上了我:“哎哟我的娘!”

“我儿子哪能有你这么老。”我瞄了一眼半掩着的门,“杜公公,你在外头伺候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皇上不喜欢你了,是不是?”

“老奴是没多少好日子可过了,上头两位,却也不轻松。”杜公公拂尘戳戳,“里头正在吵架呢。”

“吵架?”和玄风逸吵架?

杜公公摇头叹息:“郡主来得正好,待咱家去通报一声。”

屋内燃的是驱虫辟味的香,因为窗户关着而有些刺鼻。玄风逸神色如常地坐在桌案旁,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倒是淑华面色阴鸷,仿佛全天下人都负了她一般。

“恭喜郡主。”淑华忽然开口,“边关捷报频传,宁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郡主很快便可以见到他了。”

宁王打了胜仗,你们不高兴是吧?怕他收拾完了边疆,就来收拾京城是吧?怪不得急着要我嫁人,好稳一稳宁王的心。

我一时间找不到说词,玄风逸却对着淑华道:“淑华,你够了。”

淑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皇兄,你清醒一点,她是不能嫁进宫里来的,她在宫里的表现人人都看着,她配得起‘皇后’二字吗?配得起皇兄你吗?这根本就是个笑话!花清闲,你说,你配得起吗!”

被当面叫了名字,我心道,我看上去是不怎么样,但比起满腹阴谋,狠辣绝情,喜怒无常的你,那是好到天上去了。是,夸你淑华端庄的人不在少数,但又有几个人是真心喜欢你?敬你一分,怕你九分,难道这样还不算可悲?

淑华轻笑:“怎么,不说话了?”

我走到玄风逸面前,将粽子剥好:“蜜豆粽子,公主要不要一起尝尝?”

淑华似乎更开心了:“看到了吗,皇兄?她是花清闲,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就算再相似,她也是个赝品。她能模仿风采的言行举止讨你欢心又怎样?假的就是假的,只要是假的,就会有破绽——所以,皇兄,你看清楚了,她不是风采,真的风采会不假思索地破口大骂,会毫不顾忌地用粽子砸我,而不是像她这样……”

玄风逸非常诚心地问:“淑华,在皇宫呆腻了,想嫁人?”

这回淑华走得很快,都不带辩驳。

可是,该说的她说明白了。

在玄风逸眼里,我是什么?我成了我自己的赝品,七年前的我才是真的我,现在的我不过是个赝品。筷子扎进了粽子里,我的手有些发抖,语调却是平和的:“你爱风采?”

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真的答案。

这次也一样。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我,我也望着他,可始终穿不透他。

淑华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我要是还听不懂,我就是白痴。

人真是一种矛盾得不得了的存在。明明爱着,却要装作憎恨,希望我可以为他改变,变得乖巧、识相,等我傻乎乎地向着这个方向努力之后,他又看不到现在的我,满眼、满心都是那个会用粽子砸人的风采。

他们眼里的风采停留在十岁,永远都不会写字、画画、做饭、退让。

而我,又不能把自己打回原形,缩回去,所以我成了自己的仿冒品。这其中的逻辑,想想都觉得惊奇。

可是,人是会变的。不是我变得太多,而是玄风逸和淑华太执着于当年,所以从我身上看到了风采的影子,又不敢确定,最后只能被骗过去。

“说真的,你爱她吗?”

玄风逸道:“淑华说得对,我不该自欺欺人,知道她不可能回来,还要认定她就在我身边。”

七年前的我会揪着他怒吼:“不可能你个头,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到底是谁!我就是风采,你为什么不敢认!”

现在我只能把这些话咽下,因为我没办法解释我为什么能顶替花清闲来京城,假冒郡主是死罪,安排这一切的宁王也是死罪。

好像没有后路可以退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玄风逸想拿我手上的粽子,我说:“凉了。”

“没关系。”

于是两个人坐着吃粽子,默默无言地解决了好几个。

玄风逸喝了两三口茶,我却和粽子有仇似的,咬了一大口到嘴里拼命地嚼:“糖放了不少,怎么吃起来就他娘的,没味呢……”

端午节正式到了。

上午,玄风逸带着文武百官和亲眷祭天,午饭过后,有人提议去河上看龙舟。我跟着到了河边,听鼓声震天,看百舸争流。

过节就图一热闹,偏偏玄风逸爱清静,他匆匆瞟了一眼河面,便退回船内和大臣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我被太后灌了几杯雄黄酒,又陪她老人家讲了讲各地端午的过法,最后终于败给了静妃。我把一干人唬得一惊一乍,惟独她波澜不惊,只在我口误的时候更正两句,末了,还宽厚地对我笑笑,“我知道的静妃娘娘差不多都知道,太后,还是让她陪您解闷吧。清闲酒喝多了,想出去透透。”

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凭那么几碗酒还放不倒我。只是雄黄的味道有些冲,半天了嘴里还是那个味。

揣了几个粽子在怀里,趁着玄风逸他们不注意,我跳下了船。

河边酒肆多,沿着岸边走,我抬头看到了一艘破船——那不就是我请温雅喝酒的地方吗?红曲清冽,河水深沉,多好的景色!我心里一热,上船买酒去了。

卖酒的姑娘还记得我,她将端午出窖的新酒送了上来:“这酒烈,姑娘浅尝几口便好,可别又醉了。”

“小看我。”我就着清酒吃肉粽子,觉得滋味大好,“上回喝醉是因为我一个人扛了一坛半,和我一同来的那公子,看得多喝得少,奸诈。”

姑娘的眼睛笑成一条缝。

随后我扫了扫桌案:“怎么这回少了点下酒菜?”

做生意的人讲究实在:“漂亮的公子没了,下酒菜自然也没了。”

瞧瞧,多实在。

“漂亮的公子来了,姑娘,上菜吧。”身影一翻,红衣黑袍的青年挂着欠抽的笑容坐在了我身边。

能把这么艳的颜色穿出来,并引以为豪的,大概也就叶九天了。

我瞧了他半天,方才说道:“轻功不错。”

叶九天似乎很开心:“妹妹谦虚了,说到轻功,你认了第二,我可不敢认第一。”

“我是说你伤好得很快。”

叶九天讪笑:“原就不是什么重伤,何必耿耿于怀。”

我都不想说他了,不是重伤,躺在地上要死要活?那天晚上,一口一口喷出来的东西敢情不是血,是我画画用的朱砂?还有那背上的刀片……我已不忍心去想。“叶九天啊叶九天,倘若有一天你魂归西天了,八成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说多了大话总有一天要被大话给害死。”

“耶,妹妹说过的,我要是死,十有八九是死在美女床上。”

服了。

我叹气:“我自诩脸皮厚可敌墙,遇见了师兄你,我才晓得我修为不够。”物极必反,脸皮厚到一定程度那就不叫厚,那是一种全新的境界——无皮无脸。

别说,还就是有人吃他这套。

卖酒的姑娘当真端着一盘小菜上来了:“公子慢用。”

“美人妹妹留步,”叶九天叫住她,“刚才说到漂亮的公子,美人妹妹以为,在下和那位漂亮公子,哪个更中看一些呢?”

她顿时红了脸:“都中看的。”

“出息了啊你,一个大男人和人比谁长得好看。”我白眼送他。

叶九天轻蔑地哼道:“这不有人就是看上他那张小脸了嘛。”

我沉下脸来:“你说谁?”

他一本正经道:“说真的,温雅和玄风逸,气质上是有点像。”

我用杯里未喝干的酒泼他:“淑华把你眼给戳瞎了?”一个东风,一个北风,一个太阳,一个月亮,这也能放一起说像?

“不像?你摸着良心说,不像。”

我不喜欢拿别人和玄风逸相比,叶九天不说,我不会多想。别看他们都是干净出尘的样子,但是玄风逸看上去遥不可及,留给我的是一抹清丽的背影,温雅从来都是嘴角含笑,凭空多出几分风情。我不觉得哪里像。

叶九天郑重其事道:“你想啊,玄风逸一直不笑,温雅一直在笑,他俩最相似的地方就在于见谁都不换表情,这是病。俗称:面瘫。”

一口酒在喉咙里,我被呛得眼泪汪汪:“你才有病!”

等缓过来,想想叶九天的话,我终于还是笑出声了:“不成啊阿九,你说这瞎掰的本事,是你传给我的,还是我影响了你?”

叶九天殷勤道:“哪能是我传你呢,妹妹小时候就能说会道,讨师父喜欢。”

我点头,再点头:“有道理。”

叶九天再接再厉:“我不过就是东施效颦,学两句,让你笑一笑。”

“我也不是生下来就爱扯淡,我娘愁眉苦脸地过日子,人一说重话她的眼泪就不要命地往外流,我总得说点什么让她安心。起初我只来来回回说个什么‘爹会来看你的’,不得要领。后来我出院子玩,跟在我姐姐身后,有样学样——她那张嘴,能把全家人说得哈哈大笑,父亲宠她宠得不得了。所以我才是真正的东施效颦,我根本就是学我姐姐。我娘再哭的时候,我就讲故事给她听,逗她笑,其实我不过是把我姐姐说过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我觉得我的味觉最近出了点问题,好好的红豆粽子觉得不甜,这酒喝多了,竟然也喝不出什么味道了,“你别看太后现在风光,以前她也不得宠,巴巴的不敢多说话,瞧见她我有点瞧见我娘的意思,刚才在船上,她问我看过赛龙舟没,我一个克制不住,就和她说了许多。”

叶九天望着我笑:“采儿最善良。”

河畔的微风带着节日特有的清香味,吹得我有些迷蒙。

“喂!”叶九天叫我。

“嗯?”

“坐在船上喝酒吹风,和留在宫里看人脸色,你觉得哪种生活比较好?”

我答非所问:“听说你受伤后就没住沈千千那里了,你现在在哪里落脚?”

他没精打采地抬抬头:“在我弟弟家要了个床,凑合着过。”

我倒忘了,他还有个弟弟在京城做官,据说是什么大理寺右丞。官大不大我不清楚,但“大理寺”一听起来就怪吓人的,尤其对我这种做多了坏事的人来说。

“叶家在江南也算大户人家,自你横空出世,叶家的名声也毁得差不多了。”上门讨债的据说不在少数,他欠的一笔一笔的,都是桃花债。

叶九天对于这种奚落视而不见:“妹妹,我来找你,其实是有事情要提醒你。”

我放下酒杯听他说。

他问:“怀王这人如何?”不等我评点一二,他便反问:“贪玩,好色,疯疯癫癫,扶不起的阿斗,对不对?”

我犹豫着要不要点头。

叶九天拍拍我,道:“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爱爬树掏鸟蛋的玄澈了。”

“什么意思?他暗地里策反?”我差点跳了起来。

“那倒不至于。”他按住激动的我,“你还没进京,玄风逸便派人去查你的底细了,幸而宁王心细,没让他查出什么来。玄风逸表面上再没什么动作,可是这个玄澈——”他顿了顿,“我听我弟弟说,他一直在打听你的身世,就在几天前,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人关了起来,据传和你有关。你千万要小心他。”

可以啊,玄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有你的。“他们这么紧张我的身份,是不是宁王真有剑指京都的图谋……”

不过我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宁王那边打点的好,玄澈证明不了什么,风家的人一早进了黄土,剩下几个侥幸逃脱的,避世还来不及,哪能随便被玄澈找到。

告别了叶九天,我摸着撑饱的肚子往回走。路上碰见拖家带口的孙院使,我忙不迭招呼:“许久不见温太医,他还好吗?”

老头子依旧笑得龌龊,他假装惊讶:“小温向皇上告了假,回家探亲去了,郡主不知道?”

我随口道:“探亲啊,那不是要过阵子才能回来。”

孙院使嘿嘿道:“怎么,郡主找他有事?”

“乌云密布,快下雨了。”我挥手道别,“孙太医,回吧!”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血这种东西,喷着喷着就习惯了。

前天蹿进广播剧群里,看到某人ID前有“朕”字,我激动了:“陛下的声优选出来了?”

“是啊。”

王爷同学忽然蹦出来,亲热地搂着陛下说:“XX,原来是你啊!”此二人当众亲热,于是我热血沸腾,YY不已,想不到李承安和赵云深有JQ啊有JQ,再加上这两声优当众卖腐,荡漾得不得了,我还为炮灰了的小苏忧郁了一把。

正当大家荡漾得正HIGH时,监督跳出来了,她幽幽地说道:“老大,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剧的皇帝不止一个……”

嗖嗖的凉意冒了上来,我颤抖地问:“陛下……乃难道不是李承安,乃是王爷他爹?”

监督沉重地点头。

俺被雷HIGH了——多华丽的父子哇唬= =!!!

然后……然后天空一声惊雷,电信抽了,QQ断了,断网一周,我觉得我快死了……

不过咱去买了一张201卡,勉强可以用来发个文T T

最后,容许我操起菜刀剁进桌案里:不回帖?那是要断网的!

19一浮春梦

天气一热,我就不愿意去厨房。可这几天荣安阁来了个小王爷,小小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向我讨吃的。

靖海王不知怎么溜进荣安阁来了,当时我正在园子里乘凉,转个身看见他,惊得嘴巴半天合不上:“嘿,这是怎么进来的?你奶娘呢?”

小玄瑛轻声道:“姐姐,我饿。”那腼腆羞涩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玄风逸,我愣了愣神,然后,飞快地跑到厨房去做吃的。

吃了我的凉糕之后,玄瑛赖在荣安阁不肯走,好在他不吵不闹,我干什么他都只拿晶亮的眼睛看着我。

后来,奶娘找到我这里来,菩萨祖宗地叫了一通,抱起玄瑛便要走。

玄瑛抓着他奶娘的衣领,可怜兮兮地回头:“姐姐,我明天还来好吗?”

我神使鬼差地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脸,点头道:“好乖。”

于是玄瑛当真不客气,每天都要跑过来蹭上一顿饭,并且他只认我做的,御膳房拿来的东西一概不理,你说这小孩多精。

你不给他吃他也不闹,他默默地坐在一边,自己玩自己的,奶娘跟在后头,一个劲儿抹眼泪:“殿下,不要给郡主添麻烦了,咱们回去吧。”

奶娘拖着玄瑛走,玄瑛一步三回头,细声细气道:“姐姐,我明天还来找你玩,可以吗?”

顿时,我的良心受到谴责:“小玄瑛你先回去,等一下姐姐给你把包子送过去。”

平日里挑食的靖海王竟然肯吃饭了——为这,宫里那些曾被玄瑛弄得头疼不已的人纷纷跑来荣安阁看热闹,光静妃就来了两次。

玄风逸专程过来称赞我对付小孩子有一套,他一袭便衣,嘴角竟带着几分笑意,我一激动,差点把一壶茶倒进刚蒸好的包子里。

“香菇虾仁馅的,皇上要不要尝尝?”我用筷子夹着一个小包子满怀期待地问。

他轻轻点头,却看着我,没有自己动筷子的意思。

我将小包子送到他嘴边,他一口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和玄瑛吃东西时一个样。

我目光炯炯:“好吃吗?”

“嗯。”

“好吃多吃点。”我把剩下的全部摆到了他面前,看他有些踟蹰,我说道,“温雅一次能吃十个大的,你吃几个小的有什么关系!”

玄风逸果然不磨蹭了。

盘子很快见底,他喝了几口茶润嗓,我坐在对面支着头欣赏。

“清闲,”他叫我,“你过来。”

我依言走到他面前。

微温的手牵起了我,我以为他会说什么我期盼已久的话,结果他问:“你想不想回蝴蝶山庄?”

我摇头,坚定地摇头。

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轻轻摩挲,好像在把玩价值连城的宝贝,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听说蝴蝶山庄很好,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我违心道:“蝴蝶山庄再好,又怎么好的过皇宫。”

他的手越攥越紧。

为什么会这样充满矛盾呢?我找不到话来安慰他,或者说安慰我自己。

他一边抱着我,一边却说,你走啊,走啊,为什么不走……就好像,就好像和我有深仇大恨,把我撕成碎片,再一块一块扔掉。

玄风逸把头搁在我肩上,轻声叹息。

我忐忑不安道:“不要赶我走。”

“清闲,我近来总是梦见你把皇宫给拆了,所有人都跑来和我哭,你说,我该怎么办。”玄风逸道。

我干笑:“我哪有这本事……”心里嘀咕:要拆我十年前不就开始拆了么,哪用等到现在。

他捏捏我的脸,就像我捏玄瑛那样。“不要谦虚。”

“皇上你别夸得和真的似的……”

玄风逸无奈道:“拆了便拆了,到时候让你爹掏银子重建,不过如果你自己被拆了,那是花多少银子都补不回来的。”

我一时愚钝,没能理解这话啥意思。

他吻了吻我的下巴,呼吸渐渐地沉重起来。

腰带被抽开,我的脸烫得要命:“皇上,虽然不是不愿意,可是这时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

“皇上您回头。”

“呃……”玄风逸的嘴角微微抽搐。

玄瑛小王爷正站在我们身后,明净无垢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们:“姐姐……”

我迅速瞟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不知该怎么解释:“……那什么,被你皇兄给吃了。”玄风逸轻咳,我连忙解释:“包子!我是说包子!”

玄瑛神色闪闪,怯生生地叫了玄风逸一声“皇兄”。玄风逸温言道:“玄瑛,嬷嬷说你最近肯好生吃饭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玄瑛说完,便害怕地躲到了我后面。

玄风逸悉心教导:“荣安阁是清闲郡主住的地方,你身为王爷,不能够随心所欲,想来便来。”

“姐姐。”玄瑛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哎,算了吧,小孩子爱到处走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揉了揉玄瑛的脑袋,心里窃喜,玄瑛对着我一口一个“姐姐”,这就是我讨人喜欢的证据!谁说宫里人都避着我的?瞧瞧人家小玄瑛,多有眼光,多好!

我这里正得色,岂料玄风逸道:“莫想了,你姐姐已经嫁人,不可能会回来的。”

嗯?嫁人?

玄瑛哇得一声哭了,他抱住我的膝盖喊道:“荣安姐姐!”

“……”敢情他把我当成他荣安姐姐,来抒发自己的思念之情了?

“我想荣安姐姐……”

小玄瑛,我真的只是,清闲姐姐。

玄风逸抱着玄瑛走了,我哀怨地扯着竹香的袖子:“竹香,你说为什么每次要成事的时候,都会被人打断呢?”

“啊?”竹香不解。

我望着玄风逸的背影悲叹不已。

那一瞬,玄风逸回过头来,朝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我继续扯竹香:“你说,皇上这是个什么意思?”

“大概是看郡主你?”她不确定地问。

我总觉得,他是有话要和我说的。可是,他看了我一眼之后,便和候在一旁的杜公公他们,一同离开了荣安阁。

日子过得太平静,那总是不对头,尤其是对我这种人来说。

淑华不来找我玩,玄瑛也不再来找我要吃的,我却按着跳个不停的眼皮,道:“为什么皇上一对我好,我就心里不踏实呢?”

荣安阁的一众太监宫女齐齐道:“郡主您进屋歇着去吧!”

我讪讪地笑起。

不就是昨天坐屋顶上赏个月,跳下来的身姿过于诡异,把起夜的宫女吓晕过去了吗?不就是前天午休的时候梦游,在厨房的绿豆汤里撒了一把盐吗?不就是大前天早上心血来潮,做菜时想起了玄风逸,兴奋之下一菜刀砍到了厨子身上么……

我实在不是故意的。

歉疚地望着非残即伤的一排人,我决定出宫。

“不行!”竹香首当其冲,坚决地拦着我,“宁王马上便要来京城了,郡主你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出乱子!”

这话多可笑,难道我不出宫就弄不出乱子来吗?

竹香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紧张兮兮地,我有些感动,非亲非故的,这么关心我做什么?“竹香,放心好了,既然来了,我就不会跑的,你不用这么担心。即便我真的要跑,以我的轻功,你追得上我吗?担心也没用啊。”傍晚,只剩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安慰竹香。

霎时,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郡……郡主……”

我将香炉举了起来:“所以,不用点迷香的。”

她赶紧否认:“没有,不是我,我没有点迷香……”

每天早上在我房里的香炉里点零陵发散香,企图掩盖夜里迷香的香气,难道我会发觉不了吗?零陵香的气味虽与迷香有些相似,但我是什么鼻子!更何况,迷香迷药这种东西我们蝴蝶山庄一向把它们当玩具,玩的多了就自然晓得它的味道。

“哦?不是迷香吗?”我抓着她的头往香炉上按,“你仔细闻闻看。”

“我没有想害郡主的意思!我只是想让郡主睡得长一些,没有力气出宫,没有力气跑……”

“竹香,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为淑华卖命,她身边的林姑姑欺负你妹妹,我还出来帮过忙,你就这么恩将仇报吗?”那天,林姑姑要打的拦路小宫女,正是竹香的亲妹妹,要不是我一句“不打就是打”,恐怕她妹妹要在床上趴好几个月。

“不是,不是淑华公主……”竹香使劲一扑腾,晕了过去。

这迷香劲儿不小,闻得我的头也有点昏。

飞快地用水灭掉,我托下巴望着四仰八叉的竹香,十分郁闷,淑华就那么怕我跑出去和宁王汇合,然后把玄风逸从皇位上搞下来吗?“唉唉,我对风逸一往情深,淑华你也用心良苦呀。”

那晚以后,我没再提出宫的事,我自以为很善解人意,可竹香却躲着我不敢看我。我对着其他宫女笑:“竹香这几日是不是不舒服?”

大家懵懂地摇头。

“我这个主子很坏吧,你看她都躲着我。”我伤心道。

竹香立刻跑到我跟前来:“郡主,您有什么吩咐?”

“吩咐嘛,”我阴阴笑,晃了晃茶杯,“我不喜欢清淡的龙井,还是瓜片香一些。”

“奴婢去换!”

“园子里的花许久没浇水了。”

“奴婢去浇!”

“门口尽是树叶……”

“奴婢去扫!”

“我的被子……”

“奴婢去晒!”

“……”

我乐呵呵地看着竹香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回眸对其他人笑道:“还是竹香听话,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嗖嗖地扭头各干各的去了。

啧啧,我不过是整一整竹香,用不着人人都忽然变勤快罢。

七月初七,是七夕,赶巧是玄澈的生日。玄风逸有事走不开,让我把礼物给带到,我便是不想出宫,也得出宫了。

怀王府里,玄澈的酒肉朋友们扎堆看美女。

那些从绝色小榭请来的歌舞伎们穿着薄如蝉翼的衣裳,将夜色装点得春意盎然。我甚至还看到了沈千千。她一出场,男人们眼睛直了,一个个饥渴地流着口水,我却懒得看她,只顾坐在玄瑛身边,给他讲“关大王独赴单刀会”,讲得兴起,不停地喝酒灌水。

于是有了尿意。

提着裙子从茅房里出来,我意外地看到了玄澈。

“你也喝多了?”我问。

他骂了一声:“谁和你一样从里面喝完了出来!”

这骂得多难听啊,我冷笑:“那我腾出位置来给你喝,你可以进去了。”玄澈瞪我:“我知道,你不回嘴就会死。告诉你,你别得意,我来不是想喝你喝过的东西,我是来找你的!”

我憋气道:“你谁呀你,本郡主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可我认识你。”玄澈一字一顿道,“风、采、姐、姐。”

“你在叫谁?”

他恶狠狠道:“装!你就装!这里没别人,少左顾右盼,我叫的就是你!”

茅房边上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他如果真抓到了我的把柄,我便是逃,也不顶事。“玄澈,早有人告诉过我,你揪着我的身世不放,我倒要听听,你究竟凭什么这么叫我。”

“我要是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废话。因为你已经快没命了。”玄澈下巴一扬,“车子我给你准备好了,今夜我送你出京城,有什么话路上说。”

我惊讶地何不拢嘴:“你说什么?你送我出京城?”

他点头:“我和他们说我醉了,不会有事的。”

你有没有事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这不是好好的来怀王府赴宴吗?为什么要送我出京城?“玄澈,你可别犯傻,宁王马上要进京,我这个时候不见了,所有人都别想好活。”

玄澈不耐烦道:“风采,不要磨蹭,今天你不走,必死无疑!如果你真的不想让皇兄为难,就和我来!”

我不愿意相信他,可他一声“风采姐姐”,叫得那么肯定,我没有不听他话的勇气。况且,他一把匕首架在了我脖子上。

上了马车之后,玄澈手里的匕首没有撤下来的意思,他真的,是下定决心送佛送到西了。

我不安地扭头,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生的如此突然,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我。

“别回头看了!”玄澈皱眉。

“你倒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有的时候不服命运不行。

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破绽百出。真正的纰漏不要太多,出一个就足以教人死无葬身之地。我没有想到,有人会去蝴蝶山庄挖我的坟。这该恨我恨到什么地步,才要连死了都不依不饶?

玄澈道:“兵部尚书听说你死了,让人去挖的。”

我迷惘。

他解释:“云思思的爹。”

原来原来。尚书大人对我弄死了她女儿一事耿耿于怀,这么恨我也不是不可能。我叹道:“挖个坟能把我身世挖出来?你继续说。”

挖就挖吧,即便那块刻着“风采”二字的墓碑下埋的是花清闲,他也查不出什么来,因为花清闲死了七年,早变成了一抔黄土。不幸的是,那天是清明节,宁王妃和花清闲的奶娘一同来蝴蝶山庄吊唁她们的真女儿,给兵部尚书的人看到了。

接下来的事理所当然——花清闲奶娘一家被“请”到京城,云尚书等着他们招供,好在趁着宁王进京的时候揭我老底,告我冒充郡主,置我于死地,顺便,把七年前那桩恩怨了了,赔他女儿的命。

“知道为什么要逃了?”玄澈放下匕首,“今夜守城的人是我的亲信,一旦错过了,便是皇兄都救不了你!”我知道,云思思是太后家的人,玄风逸想救我,也得看太后同不同意,当年放过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惠,现在我自投罗网就没那么好命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玄澈不痛不痒道:“自然是因为我也在查你。”

我讥讽,“喜欢我的人真多。”

“不用太计较。若不是我及时发现云尚书那点心思,他早就动手要你死了。”叶九天说玄澈为了我,拘了几个人,没想到那几个人会是云尚书的手下。

“只是,玄澈,我不想走。”我幽幽道。

他愤怒地望向我:“你就那么想死?”

就这么悄然无声地逃走,我真是……真是不甘心。好像一出戏,副末出来依依呀呀地唱了半天,正末正旦尚未出场,就落幕了。

“玄澈,我如果走了,就再也进不了宫了,就再也见不到——”

他打断我:“你这人怎么就这么不识趣呢?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改变什么?风采,不要让皇兄恨你。”

不要让玄风逸恨我……

我恍然间明白了玄风逸那一回头的含义。

玄澈见我没有说话,他不安地打量我。我仰头,努力睁大眼睛,只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既然是他的意思,那我也没办法。可以,他要我怎样都可以,他放我走,我又怎么会不走……”

玄澈道:“皇兄是为了你好。云尚书要揭你的底,宁王又如何会承认,到时候什么事情都要你一力承担,死的人只会是你!”

可以了,不用说了。

每个人都是为了我好。

是我不对,固执、冥顽不灵、自以为是。玄风逸说的没错,除了闯祸,我没什么拿手的。从一开始,我就在闯祸,直到云思思出事,直到我冒充郡主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每次都是他替我收场,这次他依旧选择了包庇我,睁只眼闭只眼放我走。

不知不觉,车子已经出了城门,往南行去。

“就送到这里吧。”我对玄澈道,“给我一匹马,我会走得远远的,再不会让他难做了。”

以为换个身份,就可以抹杀过去。

以为不是风采,就可以重新开始。

以为能够相守,但转瞬即是咫尺天涯。

以为以为,可笑的全是以为,无论我怎么努力改变,却依旧逃不出这个结果。七年前是离开,七年后依旧是离开,分离,是我和他不变的结局。

京华无好梦,耗尽心力,得不到我的一席之地。

“匕首你带着,若是遇上什么危险,可以防身。”玄澈摆手,“千万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我翻身上马:“与其替我担心,不如考虑考虑你自己怎么过太后那关。对了,淑华若是知道放走我的人是你,你得做好十年不准进青楼的准备!”

故作潇洒地笑了几声,丢下兀自站在原地的玄澈,我迎着风甩下马鞭。前方一片开阔,却不知天地苍茫,红尘滚滚,何处是归程。

作者有话要说:何处是归程?小温的怀抱!桃子,等着清闲奔向乃吧!

这章写得比较粗糙,以后我会再改,争取写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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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温神仙,渡我!

夏天的暴雨来得特别凶猛,前一刻还晴空万里,眨眼便是电闪雷鸣。

倾盆大雨劈头盖下,路上的行人避无可避,当我挤进渡口边的客栈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嘶哑着嗓子道:“小二,一壶烧酒,一碟凉菜,再来两个馒头!”

因为没日没夜的奔波,我有些疲倦,跌跌撞撞地正要找个位置坐下,小二便堆着笑脸迎了上来:“这位公子,小店人多,恐怕位置不够,能否挪个地,和窗户边上那位姑娘拼一桌?”

坐不坐大桌子无所谓,既然人家说得这么客气,我也就拖着脚步往窗边去了。

我冲着那位浓眉大眼的姑娘轻点一下头,人却不买账。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喂,你挡着我的光了!”

下雨天能有什么光?无非是不想和我一桌罢了。

可周围又没有别的空位,我只能面无表情地坐下,她哼了一哼,不再搭理我。

心情不好,我有点吃不下东西,啃了几口馒头之后便干喝着酒。看得出,对面那个哼我的姑娘心情也不怎么样,见我看了她几眼,她凶巴巴地握紧了手边的剑:“看什么看!再看老娘把你眼睛挖出来!”

“看你?”我不屑地随手一指,“不如看那边那个男人。”

此刻我虽然是女扮男装,可一点也没有喜欢姑娘的嗜好,女人再好看有什么用,中看不中吃。她听我这么说却觉得是奇耻大辱,涨红着脸待要发作,我方才指的那个方向传来一个极好听的男声:“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不如咱们做盘赌上几盘?”

众人纷纷应和。

我好奇地朝那边看去,不由得眼睛一亮——那可真是个俊美的青年,眉眼盈盈,甜甜的笑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舒服。连那凶悍姑娘都忍不住“咦”了一声,有美男可以欣赏,她的火气暂时消了下去。

那个青年男子一边摇骰子,一边形象大损地嚷着,“买定离手,那边那个谁,别磨蹭,想发财就只管来!”

这时,一个衣衫破旧的男人大着舌头道:“买!我买!七两银子,买大!”

青年男子性感一笑:“这位兄台好气魄。”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快开快开!”

我忍不住说道:“七两银子?这人赔定了。”

凶悍姑娘好奇地问:“为什么?”

我手指轻敲桌面:“你看,就知道了。”

片刻过后,随着一声惊呼,那名押了七两银子的男子不可置信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会是小呢!”

凶悍姑娘望着我,一脸钦佩。

我也不想再卖关子:“传说中的中原赌圣楼宇亭,双十年华,面若敷粉,男生女相,善使三只玉质骰子,他是个左撇子,一只左手将骰子摇得出神入化,赌桌之上扭转乾坤。”我看那青年摇骰子的手法,错不了。

输了钱的男人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喝酒,楼宇亭则问:“想回本吗?”

唉,没想到这人除了嗜赌如命之外,竟然还如此缺德,人家都输了七两银子了,还不肯放过人家。

那男人对楼宇亭道:“你等着,我去楼上取点钱来!”

不一会儿,上头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不行!这是我们拿来活命的钱,决不能再拿给你乱花!”

“少罗嗦!叫你把钱给我就乖乖给我!”

“我不会给你的!你这个混账,除了向我要钱,你就不会干些别的吗?这是我娘家给我的钱,我凭什么要给你?”

“你是我婆娘,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不给我花,难道想留着养别的小白脸!”

“你!……我不顾家里人反对,一心一意跟着你过日子,你竟说出这种话!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把钱给我,贱人!”

一个清脆的耳光声,震得楼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男人拿着钱冲了下来,他妻子紧随其后,哭得好不凄凉:“这是我们最后一点钱了,你行行好吧,我求求你,不要再拿去赌了……”

“最后的家当啊。”楼宇庭笑眯眯道,“你确定你真的要赌吗?”

男人睁着血红的眼睛道:“我不信你每盘都会赢!这次我一定能回本!”

女人哭哭啼啼地央求着,却被毫不留情地踹开。

“滚开!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不是嫌老子穷吗?不是抱怨老子连一件衣服都不给你买吗?等我赚了钱,就可以给你买了!”

没有一点悬念,这一局楼宇庭依旧赢了。

男人吼道:“我不信!你怎么可能每一次都赢?你一定使了诈!”

楼宇庭微笑:“还赌吗?”

我有些楞,钱都没有了,你要那男人拿什么赌?命吗?

楼宇庭晃了晃手里的银票:“没有钱也行,我看你媳妇长得挺标致,就拿她来赌,怎么样?”嘿,我心里偷乐,被我猜到了,还真是赌命!

可是那男人明显犹豫了:“不行,你耍诈,我不能折了钱,还把婆娘搭进去。”

“这样,”楼宇庭爽快地说道,“这一盘我不摇骰子,我们随便找一个人来,我买小,你还买大,如何?”

女人慌了:“你……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把我输给别的男人!”

楼宇庭用蛊惑的语气道:“这不是还没输吗?”

“你说过爱我的!你说过永远爱我的!你不能骗我……不要再赌了,和我上楼去……”她绝望地抱着男人的大腿痛哭。

男人却冷笑了:“爱?爱是个什么东西,你太天真了,从你骂我不如隔壁的王老板出息的那一刻起,我就厌烦你了,你知道么,慧娘?”

她顿时停止了哭泣,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楼宇庭插道:“一百两银票赌你一个女人,如果你赢了,想买多少个女人都可以啊。而且,你随便挑一个信得过的人摇骰子,我们胜负的几率各是一半,怎么样?”

在女人呆滞的目光中,那个男人一锤桌子:“行!就这么说定了!”

“真是岂有此理!”凶悍姑娘拍案而起,我以为她会上前去教训那男人,可是她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道,“全天下女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难堪,你就只会哭和叫!你不会甩他一嘴巴子让他去死啊!还给钱倒贴!真替你感到悲哀!”她有用剑指了指男人,“这种人渣,为了赌钱连自己女人都卖,到底有什么好!是我我早就一脚把他蹬了,指望和他过日子,不如嫁条狗!”

我小声道:“喂,太过分了吧,要骂也应该骂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她横我一眼:“你懂什么!身为一个女人,要懂得爱惜自己,男人不顶用,哭也没有用,一直软弱就只能一直被人欺负!”

女人被骂傻了,她喃喃道:“我只是爱他呀,这也有错吗?”

凶悍姑娘嘲笑道:“他这般糟蹋你,你还爱他?”

她的眼泪绵延不绝:“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的感情,我不能离开他,离开他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才好……”

微微动容的男人,绝望凄凉的女人,笑颜如花的楼宇庭,恨铁不成钢的凶悍姑娘……我手里的酒杯掉到了地上,鼻子有些发酸。

曾经有人摇着我的肩膀说,采儿妹妹,你醒过来吧!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惦记!我一脸坚定地说道,说我痴也好,贱也罢,我都不在乎!

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无法自己。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为我叹息。

“公子!这位公子!”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如梦初醒:“什么事?”

楼宇庭将骰子放到了我面前:“他选定你了,麻烦你帮忙摇一摇,可以吗?”

我伸手碰了碰那木质的罩子,骰子在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手,只有楼宇庭满不在乎地打着折扇在一旁笑。

用力抓紧,我手上的动作由快到慢,骰子被我摇得哗哗作响。

大?

小?

如果是几天前,我想都不会想,直接摇出大来,好让那女人跟着自己的丈夫好好回家过日子。毕竟,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然而,我在犹豫。

拿了一百两银子,和好如初,重新开始,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等了七年,追了几千里追到京城,那个人不想留我,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几度想开出小来,狠狠地惩罚那个男人,却又抱着微弱的希望,希望他可以善待他的妻子。我的动作由慢到快,又由快到慢,迟迟不肯做决定。

也许我不该和师父学听音辨位的。

无论选择哪个结果,我都无法释怀。

我的手有些发麻,仿佛永远也不想停下来。几天没有睡觉,没有好好吃饭,再加上刚才淋了一场大雨,我感到一阵晕眩,身体轻微颤抖。

温热的手轻轻压在了我的右手上,有一丝清凉的暖意,一直流到了心坎上。耳边,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说:“她病了,我带她上楼去休息。”

真是熟悉的声音。

——如果爱得太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同样温柔的语调,话犹在耳。

我望着扣在我手上的那只手,笑得窝心:“清涵,你不是温神医,你是温神仙。你是神仙再世,我一落魄,你就出来拯救我了。”

我对于自己说的笑话十分满意,可还来不及表达我的满意,女人的尖叫声便响彻了整个客栈,她照着凶悍姑娘的话,兜头给了她丈夫一嘴巴子,随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大雨中。

我定定地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三个骰子,一二三点,小。

心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命,这就是命。

不能怪楼宇庭,不能怪我,更不能怪温雅。

温雅确实有迷晕人的资本,我想,只要他愿意,没什么女人是他拐不了的。起码我就不知道我是如何被他安放到床上去休息的。

我睡起来的时候,温雅第一句话便是:“过一会儿你会吐血。”平和而肯定的语气,眼里闪着清亮的光芒——我怀疑我真的会被他气吐血:“有你这么咒人的吗……”

话音刚落,我喉头一甜,眼睁睁看着嘴里溢出的血滴在了手腕上。

我用手抹了一把唇角,摊开掌心,红的。

这本事不服不行啊。我没好气地叫了一声:“温半仙!”

温雅径自往下说:“这是热病,需要发热,但你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身体还虚,不能立刻发热,必须静养三天才成。”

又变回温神医了。

趁着喝固本培元的药的当口,我问:“你不是回家探亲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要回京城去?对了,你那小跟班温和呢?”

“皇上准了我两个月的假,我来桃花渡,替我叔父办点事。温和还要参加太医院的考试,所以他一个人先走了。”温雅轻问,“清闲,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苦笑:“你不是说,爱累了就该休息吗?我这回彻底休息了。”

温雅有些惊讶:“发生什么事了?”

没来由的觉得委屈,碰上温雅这么问我,我恨不得什么事都和他说,然后好好的宣泄一场。但我嗓子干涩,不太能说话,便把玄澈送我出京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哎,我说温神仙,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早该料到是这个结果的,你不用同情我。”我假装不在意地扬手。

温雅道:“真傻。”

我自暴自弃地点头:“是,我是傻,这点你们都公认了。”

“不是。”温雅否认,“我是说皇上,他这么赶你出来,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怎么又变半仙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往外推,哪里有半点后悔的意思在里头。”

“他为什么不留你?”

“这原因可多了去了,他觉得我是只鸟,所以不应该关在笼子里,我不想当什么鸟,做只悠闲自在的鸡就挺好,即便我是只鸟吧,他错误地以为,是只鸟就该飞。又不是所有的鸟都爱飞的,你说是不是?”我想了想,道,“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原因:他恨我。他认为我心狠手辣,不可理喻。因为我杀了云思思。”

这件事温雅应该听说过,宫里人一提起“风采”这名字,首先会说三个字:嘴毒啊!我口无遮拦把上门来找玄风逸事的几位妃嫔骂走的事情,老一辈的宫人都知道。你要再问风采是个怎样的人,就会有人先唏嘘后摇头:心狠啊!才十岁的女娃,就狠到把云姑娘杀了!

“你和他解释之后,他不信吗?”

温雅这句话把我给问住了,我奇道:“解释?什么解释?”

“说云思思不是你杀的。”

“解释这东西最没有用了,人只相信亲眼所见,云思思死之前背上插着凶器,手死死地抓着我不放,一边翻白眼一边叫我的名字,我说不是我杀的,谁信?”所以我干脆就什么都没说,任他们给我定罪,“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无论怎么辩解都没用的……不然,你以为当初玄风逸为什么会扫我出京城?”

话说完之后,我自己觉得不对了。我阴阳怪气地反问温雅:“等等,你怎么就肯定我没杀云思思?”

温雅淡淡一笑:“你为何要杀她呢?”

这还需要理由吗?他们已经给我找了一大堆。野鸡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不杀了凤凰,怎么能成事呢?我心胸狭窄,见不得云思思和玄风逸好,一气之下杀了她也是有可能的嘛。

我想笑,把这些五花八门的理由说给他听,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更笑不出来。不是我做的,我不想承认。我吸了吸鼻子,道:“是,我没有杀人。”这是我第一次亲口告诉别人,云思思的死与我无关。

“既然不是你的错,那便不要难过。”温雅起身,“我去看看粥熬好了没有。”

温雅刚离开,小二就笑嘻嘻地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进来了:“公子,这是温神医为你要的粥,温神医,真是好人啊!”

温雅到哪儿都深得人心,我听了心里有点高兴,明知故问道:“温神医怎么个好法?”

小二严肃道:“萍水相逢都能这么帮助公子你,到哪里去找温神医这样的好人!咱客栈没有空余的客房,温神医把自己住的地方腾出来给你了,真该好好谢谢他!”

是该谢谢温雅。

可是,他帮了我这么多,一个“谢”字未免太单薄了。

小二临出门是感慨:“唉,参不透啊参不透,要是个姑娘家,温神医这么上心我还能理解,你说,一个男的,他这么照顾着做啥?又不能娶回家做媳妇!”

可巧温雅从外边进来,店小二冲他讨好地笑了几下,然后跑了。

温雅的脸有些薄红,他幽幽地望了我一眼。我假笑:“我看我还是换回女装吧,哈哈,以免小二纳闷得紧,不晓得你究竟打了什么算盘!”

他没有接我的话茬:“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去蝴蝶山庄吗?”

“怎么可能!”我想也不想,立即否决。那会被师父他们奚落到死的,怎么说,我也不能这个时候赶回去不是?“可怜我又被扫出京城,独自飘零,孤苦无依,唉~”我半开玩笑道,“要不我暂且跟着你混口饭吃?”

“如果你真的不想再回京城,后天就和我一起去叔父家好了。”温雅后边半句话是替我做了决定,末了,他谨慎地问,“你当真不回京城了?”

我酸酸道:“那地方,除了气派些,有钱些,我看也没什么好的。我恨不得你能做出可以让人失去记忆的药,一碗喝下去,忘个干净。”

温雅失笑:“不会有这种药的。”

“说说而已。”我说,“真要我忘,我不会忘的。我会放心里,永远保存起来。”毕竟我曾经努力过,我不管玄风逸会不会后悔,至少我不会。

他将我从路边救下,我追逐他十年,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我始终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可他的心里除了我,还装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他没有一次不是选择了放弃我,剩下我一个人,盲目地追逐着。

从路边救我回去,然后又一次一次地把我遗弃在路边。

或许他爱过我,但我从来都不是他眼里最珍贵的东西……

我不能再傻乎乎地去妄想那些不可能的东西了,可是我狠不下心说一定要把他忘掉,所以只能把他放在心里,藏好。

温雅别有深意道:“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我双手合十,道:“呀,美貌的温雅神仙,请渡我脱离苦海。”

温雅莞尔:“我不是神仙。你自己渡自己试试看。”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知不觉就把粥喝完了。

“说真的,我不和你客套,我没什么地方可去,要是方便的话,我就跟着你去你叔父家,他老人家要缺人帮忙,我一个顶俩。”

温雅爽快道:“行,我带你去。”

他说他叔父也是个大夫,医术十分高超,他这一身本事,大半都是叔父教的。这次去拜访他叔父,Qī.shū.ωǎng.就是要把他这几年整理的医案全部送过去给叔父过目。

“你算是带对人上门了,我简直神通广大,烧饭、抄书、画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我信誓旦旦地自夸。

“你得先把病养好。”温雅打断了我的遐思。

“就这么说定了,我跟定你了!”我一拍手。

温雅好脾气地点头:“外面的雨停了,我暂且去别家客栈落脚,你好好睡吧!”

我笑着目送他,等他彻底离开后,我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禁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你说,为什么我说什么,他都不拒绝我呢,他又不欠我钱。

这叫我以后怎么回报!

作者有话要说:泪,清闲被大家鄙视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唉,不说了。

谢谢大家的票,送上6K字更新。

今天晚上还会加更。

请给我RP爆发的动力吧=v=

21命中注定

受了别人的恩惠总免不了要气短。是以十七年来,我一直都是非常有种的人,这天我却做了一件很没种的事。

温雅说下午会来接我去他叔父家,我一早起来把房钱清了,对店小二道:“一会儿温雅来了,你和他说我这几日我尽得他照顾,很是感激,以后有机会,一定衔草以报。”望着小二狐疑的目光,我叹了一口气:“也罢,我还是留个字吧。”

赏了小二一些钱,叫他把务必把字条给温雅看,我牵了马,跑路了。

叶九天说,我这个人爱和自己过不去,玄风逸顺手把我一捞,我从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走,命都不要了,还自以为高尚。温雅可不止顺手捞了一捞,我还不起啊还不起。我鄙视我这种缩头乌龟的行径,不过,事到如今,鄙视就鄙视罢,好过到时候又傻兮兮地拿命去还,拿心去换。

人啊,受了一次折腾,总得歇歇。折腾了十年,还不兴我喘口气吗?

又是一个下雨天。

我坐在一处医馆里等药,忽然听到了清脆的玉石声。三只小巧精致的骰子落在了桌上,楼宇庭冲着我笑:“姑娘,气色不太好啊。”

我放下了手里的热茶:“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等等,你跟踪我?!”

对我的话避而不答,他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我身边:“有没有兴趣赌一把?”

我身上本来就没多少钱,再和他赌,我岂不要爬到街上去要饭?我没什么精神地回他:“我没有钱,更没有一个听话的相公,可以拿来做筹码。”

楼宇庭道:“看来姑娘对在下有些误会。”

“这位大哥,您拆散了别人一对夫妻,还不满足?”我提高了声音,顿时,医馆里的其他人纷纷扭头看向我们这边。要的就是这效果。我起身欲走:“我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失陪了。”

“我那也是在帮她,你不觉得跟着那样的男人,毫无幸福可言吗?”楼宇庭不以为然道,“两个人若是不合适,不如早早的散了。”

这话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你把银子还给人家,我就信你是为了她好。”我凉飕飕地望着他。

楼宇庭苦笑:“行了,不敢打搅姑娘看病,你不用防着我。我走,还不成吗?”说完,他就真的走了。

怪人。

过了一会儿,跑堂的伙计便把我的药给送上来了。一闻到这药味,我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怪只怪温雅连熬药都很有一手,喝了他的药,再喝别人的药,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

我喝了一大口强行咽下去,被苦得直翻白眼,喝第二口的时候,手里的药碗被人抢走了。

“温温温温温神医!”上了年纪的老大夫结结巴巴地叫道。

我一口药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哽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痛苦得脸纠结成一团。

温雅一手扣着我的脉门,一手拿着我未喝完的药,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习惯上扬,可是这回他的声音却是冷的:“这温热大补的药,是谁给开的?”

老大夫哆嗦着回他:“老,老夫开的……”

“她这是什么病?”

“伤寒。”

“伤寒?”

“夹……夹色伤寒……”

“噗——”我嘴里的药终于喷了出来,我揪起那庸医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夹色伤寒,乃房事过多后患上的伤寒,我哪点看起来像快X尽人亡的人了?!

那大夫诚恳道:“公子,你手上冰凉,身形瘦弱,不补怕是不行啊。年轻人多纵欲,有违养生之道。”

“你才纵欲,你一家老小都纵欲!”怒了。

温雅问:“所以,你给她开补阳的药?”

庸医不做声了,看得出他相当不服气,碍于温雅的名号,又不好当场发作。医馆里有人说冒着酸气的话:“孙大夫,人家温提点坐的可是太医院第一把椅子,温大人闲着没事,来指点指点我们这些乡下大夫,不是理所应当吗?这里哪儿有你不服的分?好生学着点,说不定温大人一个高兴,就赏你个医官做做。”

庸医受到了鼓励,不大高兴地对温雅道:“对不起,小店请不起大佛。温神医既然如此厉害,治好这位公子的病想必不在话下,那么,有劳温神医出手了,老夫告退!”

“孙大夫,请你留步。”温雅放下了碗,却依旧拽着我的手。

庸医连连作揖,不想听他说下去。

“以后遇上了这种病,可用大黄五钱, 甘草三钱, 芒硝一钱半,熬成调胃承气汤,泄火。”温雅道。

老头满脸不信:“再泄命都没了,这能用大黄吗?”

温雅轻轻抬起了我的脸:“你看她面如枯槁,嘴唇干燥,邪火旺盛,乃是阴液将尽之相,你给她补阳……”

面如枯槁?温雅你这叫什么词!邪火旺盛,阴液将尽——说得我快死了似的。

“会要了她的命的。”温雅把话说完,吓了我一跳。

“不是吧温雅!你一定要救我,我以后再也不逃跑了,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好不容易从京城跑出来,就这么死了多亏呀,我刚才喝了两大口那什么温阳药,你看会不会真的……”死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补阳补死,这叫我情何以堪!

夏天的暴雨连绵不绝,我却在担心河堤的安全。曾经黄河告急,国库紧张,灾银被劫,流民造反,东方非的父亲带兵镇压下来,最后问题虽已基本解决,但是玄风逸却摊上了骂名。今年若又是这个状况,他该怎么收场?

近日的病患也多了起来,温雅的叔父温卿忙得不可开交,连温雅都被拉去帮忙,我一个人留在屋里养病,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只能干着急。

梦里,我听见温雅说,宁王借着灾民的事,和玄风逸打起来了,震得我撑着床坐了起来。

“姑娘你这么一睁眼,可真是吓煞人。”楼宇庭心有余悸地用扇子敲敲心口。

我有气无力地问:“温雅神出鬼没,你也神出鬼没,你们两个,一伙的吧?”

“论辈分,我可是清涵的小舅舅,他好不容易看上个姑娘,你说我不帮他看着,谁帮他看着啊?”楼宇庭一副年少老成的样子,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那孩子这里不开窍,你就知道欺压他。”

“欺压他,我欺压他?”我想哭的心思都有了,是谁专挑我倒霉的时候出现,把我那傻透了的样子尽收眼底的?我那些破事他都知道,知根知底的,他要想翻脸,我立马就得完蛋,我到底有多肥的胆敢欺压您家小外甥?

“若不是我跟得紧,你便一个人逃之夭夭,最后死在了庸医的补药下。置他人关心于不顾,我行我素,换成别人一早懒得管你,可你遇上的人是清涵。他喜欢你,不会见死不救,你仗着这份喜欢胡来,这不是欺压,是什么?”

楼宇庭一口一个喜欢,听得我脑袋直炸。

不过留个字跑路这事是我不厚道,因为心虚,我没反驳他,只“哼哼”了两下表示鄙人的不满。

楼宇庭的眼睛在我身上转了几个来回,道:“换了女装之后,还是不错的。”

我抽搐:“多谢夸奖。”

他笑:“你扮男人也挺像。”

我抖了抖道:“这也是夸奖?”

“你刚来的时候,府里人都吃了一惊:怎么清涵带回来个公子,该不会是和怀王混久了,染上了那种癖好?”温家上下没有人愿意和楼宇庭赌上一把,所以他闲的发慌,来挤兑我。

外头下着雨,又闷又热,憋久了我也难过,所以我倒是没有赶他走:“清涵他舅,你想和我赌?”其实话一说完我便后悔了,雨声雷声一直持续着,听音辨骰根本不可能,楼宇庭技术一流,怎么说也是我输。

他笑得犹如偷腥的猫:“你想赌什么?”

“单双。”我泄气道。

“好。”

我垂死挣扎:“如果我赢了,你就不许再管我和他的事。”

楼宇庭接道:“如果你输了,我岂不是要一管到底了?”

我抢过骰子:“你赢了再说,这次我单你双,我来摇。就不信这样你都有办法赢。”传说楼宇庭赌无不胜,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决定试试运气。

三局过后,我无语了。

竟然三局都输。

我说:“我去找人换一副骰子。”

“技不如人,何必纠缠?”楼宇庭眼珠一转,望向门外,“好像有人在唤在下,姑娘你玩好,我先走了!”

“楼宇庭,你还能更无赖一点吗?!”我拎起手边的书砸了过去,“呃……温雅……”温雅一手把书接住,看了看门口。

我刚想说话,他便笑道:“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是故意的。这话我已经听过无数回了。”

做人不要太聪明嘛,太聪明了让人很尴尬的。我故作轻挑地笑:“温公子,喝花酒回来了?我怎么闻着尽是香气?”

温雅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来:“桂花,我看药房里有不少,便带了一些来给你泡茶喝。”

我心有余悸:“桂花,不是温的吗,这东西会不会太补?”喝了庸医两口补药,温雅一连给我开了几帖泻药发热,我才稍微有些好转。

温雅轻柔地给我诊脉:“大补伤身,小补无妨。”

我将信将疑地瞟了一眼那包桂花,问:“那你看我体内的邪火消得怎么样了?”

温雅没有说话。

我小心翼翼道:“治不好你就直说,没什么的。”当然,我死之前一定会一把火烧了那该死的医馆。

“最多再过两天便好了。”温雅宽慰我道,“十天以后我要回京,总是拖着也不好,明天我换一味药,一定可以治好的。”

我有些不放心:“听说京城不太平,你这么去不会有事吗?”

“区区一个太医,翻了天也还是一个太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温雅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以为他想问我的事,结果他却说起了他父亲,“我爹在风口浪尖上走过一回,厌烦了朝堂上的那些事情,所以他不准我参加科举,他说我这样的性子,定够入仕参政,你知道为什么吗?”

“良善者被人欺,你爹没错。”温雅这样的人,天生是个好大夫,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太医院提点。

“错。”温雅嘴角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爹说,我若是在朝为官,必然翻云覆雨,祸乱朝纲,他不想温家再出一个奸相。”

我目瞪口呆:“你哪点像祸乱朝纲的主?”

“清闲,人心是很容易收买,也很容易利用的。你父亲的死,你还记得吗?”温雅问道。

“有人说他是被陷害的,可那时我还小,只知道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天底下最不该得罪的人是谁呢?是玄风逸他爹。功高震主,先皇自然就要我爹死,其他人的倾轧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其实我谁都不怨,把我爹推向断头台的,既不是先帝,也不是那些敌对的官僚,而是朝廷这个词本身。

“你爹最好的朋友利用皇上的私心,害死了你爹。”温雅的声音微冷,“昔日的好友可以是致命的利器,世上最变幻无常的东西不是天气,而是京城那一小块天地。人心不可信,你说,是不是?”

温雅受了什么刺激我不清楚,但我决计不能继续刺激他:“这可不一定,凡事都因人而异。”

“你不怕重蹈你爹的覆辙?”

“我又不做官!”我轻松地笑,“而且,除了玄风逸,我也没见谁就扑上去,别人说什么我信什么。”

温雅想了想,道:“那你信我吗?”

“信啊温神仙谁敢不信,信你者得永生。”我补了一句,“我这么信你,你以后千万别学我爹的好友,笑着给我一刀。”

“我不会。”

我想过要逃跑,可最终没有逃掉,那么我只有选择相信,相信命运诚不欺我。我没有什么能够回报温雅,感情已经随着身体里的邪火快要烧尽,我能给他的,就只有信任,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他。

作者有话要说:我只是更得慢了一些,表把我打入冷宫T T

22莫惹妖怪

我愁眉苦脸地扒着碗里的饭,三天了,没见一点荤腥。

当然不是温卿虐待我,他忙着呢,没空管我这么个闲杂人。温雅一句“注意不要给清闲吃过于油腻的东西”,害我吃了三天的水煮青菜和白豆腐。

一个小丫鬟惊慌地跑了进来:“姑娘,不好啦!爷和楼爷吵起来了,您快去劝劝!”

我十万火急赶到大厅门口,看到楼宇庭在拍桌:“温卿!叫了你派人跟着他,你偏不听,现在出事了,我看你怎么和我姐交待!”

温卿小声道:“这不是我这里人手不够吗……”

“人手不够那就不该把那些灾民都放进来!”楼宇庭明媚的眼睛一瞪,颇有威慑力,“为了你的破杏春堂,连自己亲侄子都不管吗?”

“你消停点,我已经让人去找了,怎么会不管他!至于那些灾民,他们要进来我可拦不住!”

“温卿,他要有事你就完了!”

“行了小楼,事情要往好的地方想,没准清涵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楼宇庭冷笑:“因为事情耽搁了?他能有什么事,难道他还能在山里和狐狸精谈情说爱不成?”

温卿被堵得哑口无言。

我则问:“温雅怎么了?”

大厅安静了,几双不甚友好的眼睛看向我。温卿第一次见着我的面,转过脸去问楼宇庭:“就是她?”

楼宇庭自以为慈祥地点点头:“没错。”

我又问:“温雅他……怎么了?”

“他今天一早去山里采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采药?

我心里一沉。温雅说今天他会换一味新药,他一个人在这种天气跑出去,就是为了那味药?我转身想跑,却被楼宇庭叫住:“站住!”

我站住了。

“哪都不许去,好生呆着。”楼宇庭把我拉了回去,按在了椅子上。

我说:“我要去找他!”

“清涵好不容易把你调理好了,你这个时候淋着雨出去?”楼宇庭用扇子重重地敲我的头。

我坐在那里等了半个时辰,温雅依旧没有半点消息。温卿和楼宇庭让人取了伞,两个人一同出去找,却把我留在了大厅,再三警告我不要乱跑。

温府的丫鬟站一排在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我稍有起身的动作,便被她们的阵仗逼了回去。

“清闲姑娘,公子他不会有事的,你就安心候着吧,如果公子回来看不到你,他该有多着急……”面对丫鬟们的好心劝导,我只能把脖子伸长了,对着门的方向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面向精明的丫鬟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上来:“姑娘喝点安神茶,老爷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绝望地缩了缩酸痛的脖子:“你们老爷回不回来我不管,温雅要不回来我就忒造孽了。”我顺手拿起了桌上的茶,丫鬟笑眯眯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姑娘你多虑了。”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要不虑一虑,只怕是要两眼一翻睡过去了。”我把到了嘴边的茶碗放了下来,“你们温府,都拿蒙汗药当安神茶?”

她脸色一变:“姑娘息怒,老爷怕您一着急就闹着要出去,吩咐奴婢泡一碗茶好让姑娘睡个好觉。”

我轻叹:“我不出门,我会乖乖等着。”

好不容易决定听话,门外便有人叫:“公子回来了!”

我足不沾地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了大厅。

很多次,都是他看我灰头土脸。

这一次,我看他满身泥水,上好的衣服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我想问,温雅,你到底图什么,难道真的像店小二说的那样,想找我当那什么吗?话到了嘴边却成了戏谑:“清涵,你和土地爷去泥坑里喝酒,怎么也不知会家里一声?”

“土地爷没有,江湖侠士们一堆,他们强留我,我也没办法。”温雅朝着忙着送水递毛巾的丫鬟们笑了一笑。

顾不上他身上的泥,我拉起了他的袖子,一道鲜血顺着他的手臂缓缓地流了下来:“剑伤?这是怎么惹上的?”

“一点小伤,我自己会处理。”温雅不太想让我看到,于是往堂内走,“我没事的,你先回房等着,我先洗个澡,药好了给你送过去。”

温雅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径自洗澡去了。

楼宇庭坐下松了口气:“温卿,算你走运,人给找回来了,不然我姐和你没完。”

温卿无辜道:“谁料到他采药的时候会遇上极乐谷的人?他要和极乐谷的人抢那一株药,我便是让十个人跟着,下场也是一样。”

我们蝴蝶山庄和极乐谷素来不和,他们武功不高,却非常之下作,时常仗势欺人。嗯,很好,咱们的恩怨算又得添上一笔了。

“极乐谷的人不好惹,今日争一株药,他日他们一定会不停地上门来找麻烦。”这才是我担心的,温家又不是什么江湖世家,招来极乐谷那样的麻烦,只怕后患无穷。

“一个极乐谷而已,姑娘你还和清涵客气?楼宇庭拍了拍温卿的肩,“为了自家的媳妇,怎么说也是值得的,你说是不是?”

温卿看了看我,道:“自家媳妇?我怎么看她似乎不乐意?”

“小姑娘害羞,没什么的。”楼宇庭笑着喝茶。

“楼公子……”我叫道。

楼宇庭打断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你不像扭捏之人,便不要再说些不好的话了。”

“我确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不好的事儿——”

楼宇庭挥挥手:“成了,天都快亮了,你还是回房歇着。”

“楼宇庭。”我很无奈地说。

“……”

楼宇庭手一松,茶碗掉到地上,碎成一片一片。他扶了扶额头,骂骂咧咧地冲着温卿说了一句话,然后没有了声音。

望着睡得酣畅的楼公子,我只得道:“叔父大人,茶里有你吩咐的蒙汗药,我再三提醒,他不愿听,这可不怪我。”

紧张的弦一旦拆去,就觉得分外的困,在房里等药的我歪在桌上睡着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游走,痒痒的,我愤怒地拍桌而起:“姓叶的!”

果然,叶九天正趴在桌上,嘴里叼着根草,贱兮兮地朝着我笑:“这次你倒是没有叫错人,我的确是姓叶。”

我扯扯衣领,道:“叶师兄,注意气质。”

他吐了嘴里的草:“你怎么就不问问,你睡着的时候嘴里叫着谁的名字?”

反正不是你的。

我漫不经心道:“无非是玄风逸了,不知道他怎么打发宁王的,还有河堤的事情,我是不怎么放心。”

“是吗?”叶九天锐利的目光射向我的脸,“如果我说,你想的是温雅呢?”

有那么一瞬,我想一把毒药药死他。无奈我并不擅长杀人灭口。

人太良善果然就是容易被人欺啊,你听听这厮说什么:“别一副天崩地裂的表情,我开个玩笑而已,还是说,妹妹你对于这种事情……非常的在乎?”

“我在乎你被人捉回去剥皮。”我提醒他,“你这不走正门的习惯应该改改了,这里是别人家。”

“没错,这里是别人家。”他加重“别人”二字。

知道他想说什么,我说:“我也没想过会到这里来,出了京城,东西南北全凭心情,我自己都没有想过要朝着哪里走,你能追着我过来,我很佩服。”

他拉下脸:“我没追着你!”

那最好不过。

叶九天强调:“我去杭州参加武林大会,路过这里才听说你在的!”

我们九师兄越发得大胆了。武林大会年年有,来来回回无非三件事,争排名,选盟主,除公害。除公害,除的就是他,他还真敢去。

“不用担心,今年兵器谱重排,师父也会去观战,就算被追杀,也有他垫底不是?”他这么一提,我无话可说了。都冲着师父去了,谁还有精力去追杀叶九天?

“我怎么觉得你的口气有点遗憾啊。”我嘀咕。

“妹妹,和我一起去吧。”

想也不想,我便回道:“怎么可能?”

“有我在,你怕什么?你没有去处就跟着我,天涯海角随你喜欢,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可是……”

“你不愿和我走?”

直接点头,会不会太伤他自尊?算了,他没这东西。“我想一个人好好过。”

叶九天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大,他抓住我的肩头问:“你开什么玩笑?”

“我可以跟着温卿学医术,温雅进京以后,我就留下来帮忙打理杏春堂,看看病人,抄抄书,挺好的。”

“挺、好、的?你再说一遍试试看。”叶九天有些恼火了,“你应该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看看自己的眼睛!”他把我推到镜子面前,按着我,非让我盯着自己的脸看不可。

我看了半天,摸摸脸道:“我怎么又变漂亮了。”

“我看你病得不轻!”

我避重就轻:“是有病,不过温雅正在用药给我调理,没什么大碍的。”

“我看问题大了去了,你面上死气沉沉,眼里也没有光彩,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你究竟是为了谁而活着?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玄风逸?不就是他不要你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赶你走你应该高兴才是——”

好不容易才暂时不想这件事,他竟然打定主意要说起。我从来都不是没有脾气的人:“我高兴不起来,我需要时间去放下,我没你那么厉害,爱玩就玩,玩累了就搁着,什么女人的床都爬的人,怎么会知道我的感受?”

“什么女人的床都爬,你这是在说我?!”叶九天顿时红了眼睛,看来我们注定要大吵一场了。

“你就是!你在外面的名声谁都知道,所以你不要总是教训我,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和沈千千打架,我哪次没帮着你,她喜欢我,整个蝴蝶山庄的人都清楚,可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你以为是因为谁?一次一次向着你,你呢,你时时刻刻向着那王八蛋皇帝,你叫我怎么办!我离开蝴蝶山庄,是因为不想看到你,我怕我忍不住,会对你做不好的事。我是很荒唐,我在外面胡来,还不是你太让我失望,你要能不想玄风逸,我至于那么做吗?好了,现在玄风逸又把你踢开了,我想,这下你该长记性,不会再喜欢他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喜不喜欢他,不是我能控制的!”

“风采,我一直以为你会想明白。可是我错了,你是对玄风逸死心了,你对他死心了,你的心也死了,你想一个人过一辈子,你再也不想去爱别的人,我让你看镜子,是想让你看看你浑浑噩噩的样子,你被他毁了,你懂吗!”叶九天一拳打向镜子,“今天,我不会再纵容你,我要你和我走!”

“你干什么?”我惊慌地想要躲。

“我让你彻底忘记他!”

我是没办法从他手里逃脱的,所以我只能用骂的:“说玄风逸王八蛋,其实你自己才是!我骂我爱犯傻,不就是因为我不是冲着你犯傻吗!”

“你……”

他用力把我按到他怀里:“说得好,你就是不爱冲着我犯傻。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我对你怎样,你故意装作不知道!谁的心思有你活络,对着我,你可聪明得很!”

“你说过你不会对人用强的!”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我才真正慌了。

早知他会这么冲动,我就不说那番话了。

叶九天狞笑:“你他妈的现在根本就不算个人。”

“叶九天,你放开她。”门口响起了清冷的声音。

是温雅。

叶九天不以为然道:“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我有办法救人,自然也有办法让人生不如死。”屋子里有淡淡的药味,温雅在空气中布了毒,“如果你不尽快离开,一身武功都会废掉。”

叶九天笑了:“温雅,你也算用心良苦了,不过你打错了算盘。”

“多留一刻,你就多一分危险,你自己想清楚了。”温雅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

“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喜欢你的。说起来还得感谢玄风逸,他把她的心变成了一颗石头,她永远都不会为你所做的事情而感动,你不信,可以试试看。”叶九天一走,我就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妖怪真是不能惹,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骂他两句,他就能轻易撕破脸。

温雅弯下腰来,抬起了我的脸,我刚想说什么,话便被堵在了喉咙里:“唔……”

他就这样,吻上了我的嘴唇。

一颗药丸渡进了我嘴里,我连咽都忘记咽了,直到他说:“这是解药。”

我略略尴尬道:“方才我和叶九天说得话,你都听到了?”

“清闲,怎样都好,不要再和自己过不去。”

可能和阴湿的天气有关,叶九天不对头,温雅脑子也有些水,他抱着我,再次吻了上来。

叶九天叫他试试看,他不会笨到真的要试吧……

温和纯善的温公子正在做很不温和纯善的事,他微妙的动作让我挣扎不能,我咬他他却丝毫不见慌乱,灵巧的舌头舔过我的嘴唇,痒得我没办法再咬,然后他趁机吻得更深,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想昏过去。

虽然说以前都是我占他便宜,但是他也不能一次全数追回是不是?

“温……嗯……”有人来了。

来送药的丫鬟尖叫着打翻了药碗,面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公、公子……”

温雅若无其事地又在我嘴上吻了一下,轻柔地笑:“药我会重新配,这里不需要其他人。”

丫鬟拔腿跑了。

我顺手操起一个花瓶,照着自己的头砸去。

“清闲!”温雅终于又不笑了。

我从来都没像今天这么觉得,原来昏过去是件如此美妙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开V了,我会尽量快更新的。。。

23“我来填满”

“八百两。”楼宇庭对着花瓶碎片道。

我若是知道那个不起眼的花瓶值这个价,我一定不晕,要晕也换个方法晕。而今我只有抱着开了口子的头躺在床上装死。

“装死是没有用的,你最好起来给我写个欠条。”温雅人不知哪里去了,楼宇庭毫不客气地来骚扰我。

我有气无力地撑开眼睛:“钱财乃身外之物,我血都快流干了,你一个花瓶算得了什么,花瓶八百两,我的头怎么说也比八百两值钱。”

“看不出。”楼宇庭道。

他就是闲的没事来捣乱的。

“温雅呢?”我问。

他顿时笑了:“你找他做什么?”

“他是大夫,你不是。”

“你不是想死吗,还要什么大夫?”

“我不想死。”

“不想死你拿花瓶去敲头?”

这不是当时找不到别的东西敲头了么?我也后悔了。

楼宇庭放下手中的残片,正色道:“你还真的觉得清涵会来?不要傻了,你这一花瓶下去,正常的男人谁会不生气。”

“那好吧,你拿纸笔来。”

“你想怎样?”

“写欠条。我平生最不喜欠人东西,八百两银子连利息我一年以内还清。”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宁可事事都如此。

至于这八百两银子,等我先想想哪位师兄或者师姐比较有钱……

楼宇庭满脸堆笑:“算了,才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我说,“给我笔。”

“只要你嫁进温家,就是八千两也——”

“楼公子,我卖艺不卖身的。”我坚持道,“我还是还钱好了。”

楼宇庭望天:“好吧那个花瓶只值八两银子,我骗你玩的,谁让你那么对清涵?我这做长辈的看不过。”

他这么说,我十分郁卒。“我敲的是自己的头,不是温雅的头,横竖他什么都没损失,你究竟有什么看不过的?”

楼宇庭微笑:“损失的是一颗真心哪。”

我摸摸包扎得有点傻的头:“我不信。”

“哦?你不信?”

玩笑也就罢了,若说温雅真的看上我了,我不信。“我不是什么绝色美女,没有颠倒众生的能耐,或许他只是一时同情,所以才对我好。”

楼宇庭嗤笑:“如果清涵所求的是美女淑女,何苦这么大费周章,京城里这样的姑娘不在少数,他又瞧上哪个了?”

“那他求的是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你要真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问。”楼宇庭道,“趁他还没有彻底生气。”

我去问又有个什么意思。我还能说,你喜欢我什么,我一定改吗?我能说,你对谁付出真心都可以,千万别对我吗?叶九天没说错,我的心已经被掏空了,再拿不出真心来还别人的真心。我望着花瓶的碎片道:“没什么可问的,反正他要回京。”

楼宇庭横眉竖目:“看见你这蔫蔫的样子就来气,花清闲,花郡主,你能造这么个身份去找皇上,就不能造个温夫人的身份跟着他回京吗!让你跟了他还委屈了你不成?你该不会想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过,出家当尼姑吧?”

我头一炸,尴尬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叶九天那小王八欠我三千两赌债,你把他逼到酒肆去借酒消愁,我怕他喝死了没人还债,跑去拖他出来,他一发酒疯,把你那些破事都抖给我听,不信?他现在还在隔壁客栈躺着,情况不比你好到哪里去——你们两个,一个花天酒地,一个恨不得常伴青灯古佛……”楼宇庭话说到一半,温雅推门进来了,他迅速把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温雅一身浅色衣衫,他站在门口不说话,我忍不住瞟了他一眼,依旧是风华淡雅,波澜不惊,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楼宇庭迅速改口了,讨不到钱的赌鬼化身为谆谆教诲的长辈:“我是说,小姑娘,人生的道路还很长,很多事情你还没有经历过,不要动不动就不想活了,拿花瓶砸头是不对的……”

编,你编!

我是温雅我直接撵你出去。

温雅打断他:“舅舅,让你给她换药,你没换?”

“呀,忘了。”楼宇庭拍手。

温雅默默地去拿药,我和楼宇庭对视一眼,心里打了个寒战。我怎么就觉得,温雅很不高兴呢?这种不高兴,不是因为楼宇庭忘了他的嘱咐,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人觉得心里凉凉的。

楼宇庭缩到一边反省去了,只能由我来问:“温雅,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他淡淡道。

我心里更凉了,难道真是因为我在他吻了我之后用花瓶砸头,他计较上了?我这也是为了他好,我从前对于爱占便宜的登徒子下手非常之狠,我怕我脑子一热,不受控制地把温雅给揍了,于是只能先把自己给揍了……

楼宇庭忽然道:“清涵,你方才又去那女人那里了?”

“是。”温雅只回了一字。

“她又要寻死?”

这下子,温雅停下了手中的活,不知在发什么呆。

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一时无话。

终于,楼宇庭开口了:“清涵,你要真想救她,就带她去,让她看看那个女人,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温雅道:“没有必要。”

楼宇庭道:“你应该带她去!让她看一看!”

他们两个打哑谜,只有我最傻:“看什么?”

温雅嘴角一勾:“没什么。”我总是以为他爱笑,可我现在知道了,很多时候,他只是弯弯嘴角。这是一种习惯,却让人觉得他是在微笑,骗过了太多人。

“你不说我来说也是一样的。”见温雅没有再反对,楼宇庭对着我道,“他昨天是遇见了极乐谷的人,那些不长眼的小喽啰也的确来和他抢了药,不过他手上的伤可是拜赵慧娘所赐。”

赵慧娘,好熟悉的名字。

等我被温雅带到一间破旧的草屋前,我才想起来赵慧娘是谁。

就是那天被她丈夫输给楼宇庭,最后给了她男人一耳光哭着跑出客栈的可怜女人。温雅说,后来她又回头去找她丈夫了。

也对,就楼宇庭那一手挑拨离间的功夫,哪里能让她真的对她丈夫死心?

才几天光景,赵慧娘便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她目光呆滞,抱着枕头在抽泣。

温雅解释道:“她相公好赌,又嗜酒,两天前债主上门要钱,将他打成重伤,吐血不止。昨日我采药回来,正是被她拦住,她要我来救人,可是我到的时候,她相公已经没气了。”

所以这痴情的女人疯了。

她一会儿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她的男人,一会儿又以为是温雅害死了她的男人,她在疯狂中抽出短剑要杀温雅,温雅没有防备,才被她划伤了手臂。

赵慧娘抬头看我们,满脸泪痕,她气若游丝地说:“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我不该任性,若不是我执意要嫁他,我爹不会一怒之下断了他的财路,让他穷困潦倒……可是,穷困潦倒又怎样?我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他……”

我望着她唇角的血发愣。她却对着温雅笑:“温神医,你是温神医。”

温雅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安放到床上:“是我。”

“你救他,你救他好不好?”她充满期盼地问。

“好。”温雅给她盖上了薄被。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便黯淡了下去,“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他,都不愿意救他,我没有钱……”

“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把诊金送到春杏医馆。”温雅给她把脉,我的耳边只剩下赵慧娘的呢喃声。

她说,她相公真的对她很好,虽然会打她骂她,可当初为了娶她,不惜被她爹驱逐出村子,和她离家出走。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他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温雅放开了她的手,走到我面前:“半个时辰前,我给她喂了一碗参汤。该用的药我都用了。”

我点头:“你亲自给她诊治,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温雅摇头,“她活不久了。”

其实我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答案了。我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一心求死,我有什么办法呢?”温雅望着我的眼睛,“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医者医病,她这不是病。”

也就是说,任何大夫都没用,任何药都无效,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死去。

这就是楼宇庭要他带我来看她的目的。

她就是另一个我,我是振作起来,还是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埋葬?

温雅伸手来擦我眼角沁出的泪水:“清闲,不要变成这样。”

恐惧在我心里扩散开来,因为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会有这么一天,生无所恋,一心求死。或者,我离这样已经很近很近了,近到叶九天,楼宇庭,还有温雅都看不下去了。

我惊恐地看看赵慧娘,又看看温雅,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想死,不想疯,不想行尸走肉,不想做青灯古佛相伴一生,我需要有一个路引,引着我一步一步走下去。

温雅轻轻地把我拉进怀里:“你上次说,要我渡你,我现在想渡你了,你让我渡吗?”

我靠在他肩头点头。

怎样都行,怎样都好,我不可抑制地发出悲鸣,反正我已经够惨了,还能再惨一点么?

忘了我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记得温雅身上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像他的声音一样,有着奇怪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点头。

苦涩。

清香。

柔软。

若有似无的甜。

我喝着他煎的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放下吧。”

那个时候,温雅说,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前面四苦每个人都要经历,而后面四苦我比任何人都苦得深刻。

所以我很自私地抓着温雅,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放开。有一个温柔到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说,清闲,等我从京城回来,就带你回家,心空了没关系,总有一天可以填满。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是一个很H很H的场景,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来填满你……于是请自行想象H……

前天我去看某人的博客,深为某人的文采折服——那其实是一篇游记,可通篇我只看到了他在吃,默。他说他的游记灰常流水账,看得人基本会睡着,我不但木有睡着,还觉得通篇爆笑,不信你们看:

“我们吃啊吃,这个时候,XXX来了,于是我们继续吃,接着吃。”

“我们走啊走啊,走了很久很久。”

“我看啊看,然后,我看完了……”

“我等啊等啊,一直到XXXXX和XX来。”

这真的不是故意的么?我当时在想,要是我有这么惊人的叙述功力,可以日更万字了= =|||

清晨,桃子起床,穿衣,洗漱,吃XXX买的早饭(1000字),和清闲一起去逛街,逛啊逛,逛了很久很久,吃了XXX,XX……(1000字)买了XX,XX,XX……(1000字)然后去看戏,他们看啊看啊,看完了回家。等小楼回家一起吃饭,他们等啊等啊,结果小楼泡妞去了,大家先吃,有XX菜,XX,XX……(1000字)吃着吃着,小楼回来了,于是接着吃,继续吃……吃完了睡午觉,睡呀睡呀,一个下午过去了。

晚上,还是吃。吃完了睡。

桃子洗澡用的是自制沐浴水,清闲帮他洗,洗呀洗呀洗(又是1000字洗的过程)……嗯,写到重点了,桃子抱着清闲亲啊亲,然后,【哔——】(和谐期间,省略1万字)

一天就过去了。

啊,捂脸,好萌的文风……要不下次用来写另一个文的番外吧

24我们成亲吧

早上——不,应该是中午,我起得晚了,洗完脸后,有丫鬟叫我去前厅吃饭。

温卿笑得很亲切,他夫人笑得很亲切,楼宇庭也笑得很亲切,这让我万分不适应,因为……太亲切了。

温卿的夫人率先说话:“清闲姑娘生得可真标致,可爱得紧。”

大厅一片静默。

平白无故,这句话打哪儿冒出来的?我正奇怪,温卿清了清嗓子附和:“的确很标致。”

楼宇庭补充:“也挺可爱。”

我头皮一阵发麻,不停地干笑。我把“大家是不是集体吃多了药”的不敬话语吞进肚子里,挨着温雅坐了下来,没办法,这一桌就属他最正常。

“气色还不错。”楼宇庭瞧了一会儿,下了定论。

我摸了摸脸道:“谢谢。”

他一边给我倒酒一边道:“你说这要真成了事,吃喜酒的时候我是不是能坐个媒人席?”

我抽了片刻,安慰他道:“舅舅你辛苦了,您想坐什么席都没问题,真的。”

“你这么说我甚是欣慰啊。”楼宇庭又对温雅道,“没想到你一出手就搞定了,我还以为你搞不定她呢,磨磨唧唧的,你不急,我都看急死了。”

温雅到了嘴边的菜立刻送到了楼宇庭碗里:“舅舅,吃菜。”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好生吃东西,温雅嘀咕了一声:“心急的现在还在客栈躺着。”

“噗……”

身后的丫鬟立刻给我送上了手帕,看着她把被我喷到的饭菜澈下去,我连连道歉。温雅呀温雅,你是故意让我喷饭的吗?我吃完了哀怨至极的一顿饭,温雅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瞥了瞥温卿和楼宇庭,我的头点得铿锵有力。

八月中秋,小小的镇上四处飘着桂花的香气,我闻到桂花糖的味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可脑袋里想着热症刚退,只能硬生生把头掰到一边去。

“想吃就买,一点桂花糖,没关系的。”温雅宽慰我。

我悻悻道:“不要,粘牙齿。”

他没再说什么。我指着前面叫道:“走吧,我们去翰墨阁看看!”

跑堂的伙计见我和温雅进门,先是呆了一呆,随后飞快地跑了过来:“温公子,你想买些什么?咱们翰墨阁新烧的墨要不要看看?您看这成色,上好的松烟墨,一点如漆……”

我们挑了好几支画画的笔,又去看砚台。

“姑娘好眼力!这是千金难求的龙尾砚!”伙计的嘴巴一张一合,我静静地听他说,思绪却飞到千里之外去了。

龙尾砚……玄风逸书房里也摆着一方,看着两只的成色和工艺,还挺像。

“姑娘?姑娘!”

我被叫回了魂:“嗯?啊,没什么,这种砚台我在京城里也有见到过,所以很是吃惊。”

(奇)“姑娘啊,算你识货,这种砚台咱们翰墨阁的师父雕了两个,另一个被一个京官买走了,后来那位大人被抄了家,那方砚台便不知所踪,没想到姑娘你竟然能看到。”那伙计看了一眼温雅,恍然大悟道,“能和温公子一道来的小姐身份想必不凡,是小的少见多怪了!”

(书)我拿起砚台把玩:“你说的那位被抄家的大人,是谁?”

伙计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不瞒小姐说,那位大人正是犯下谋逆罪名的风大人。”

呵,原来宫里的那个,还曾是我家的东西。

我十分有兴趣地问:“哦?那位风大人他来过这里?”

伙计只当我是纯粹的好奇,便道:“当年先皇派人来治水,风大人是钦差,说句大不敬的话,咱们老板和他还是君子之交哩……”

“阿善,你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是不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大伯从里屋踱了出来,上来便用拐杖敲那伙计。

温雅行礼:“厉老板。”

“温太医这是做什么!”厉老板忙阻止他的礼数,又横了伙计一眼,“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让温太医见笑了。”

温雅但笑不语。

厉老板又对我说:“姑娘想要知道风仁的事情,不妨问温太医,风仁和温太医的父亲交好,天下人都知道。”

“家父的事情,晚辈从不过问。”

厉老板对温雅不咸不淡,温雅对他却很尊敬,我们坐在翰墨阁里喝茶,厉老板亲自把他店里的宝贝拿出来给我过目,我顺着他的心意来,把前朝画师青溪老人的画如数家珍地点评了一遍,说得他心花怒放,得意之下,他将真迹展了出来,还眉飞色舞道:“温太医有你这么个朋友,真是他的福气。”

我弄不明白这期间的关系,刚想谦虚几句,温雅便道:“厉老板说的是,晚辈对书画之事一窍不通,惭愧。”

“可惜了你爹一手好画。”厉老板眯着眼睛欣赏他的画,不难看出他痴迷此道,不知他为何要在这地方定居,倘若去了京城,同道中人不是更多么?每隔三年,春闱一到,京城的才子们汇聚一堂,少不得要写写画画。

我陪着厉老板说钟繇的妙处,一转眼,发现温雅不见了。

厉老板放下画来,捋着胡须笑:“真是世事无常啊。哈哈,哈哈哈哈。”

“厉老板?”

“我第一次见到风仁和温昀的时候,也是在这家店里,那时我还是只是一个掌柜。”厉老板望着我微笑。

风仁是我爹,温昀是温雅的爹,他们两个一起来过这里?有趣。

我早已记不清我爹是什么样子,他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我又如何愿意去亲近他?风家倒了以后,我甚至都没有为他流过一滴泪,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父亲,他是失败的,是以我不曾刻意打探过他生前的事情,更不消说为人处事。京城那边,提到他只会说前朝丞相,独揽大权,图谋不轨等等,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并不清楚。我从厉老板嘴里得知,我爹竟是一个潇洒不羁的风流才子,“五绝公子,书绝,画绝,箫绝,棋绝,诗绝,坊间流行的‘小叶体’,乃是他独创。”

“……甚好,甚好。”我张口结舌差点说错话。我师父写词就爱用小叶体标榜风流,那玩意儿被我称作“狗屁不通”……厉老板这么崇拜我爹,我要一不小心说了出来,他还不得扫我出去?

厉老板见我如见故人,他激动地和我形容我爹和温昀相携而来的情形,什么一青一白,衣袂飘飘,风华绝代。我腹谤,又不是小葱拌豆腐,什么青的白的,多难看啊。这两人压根就不该走一起。

“呵呵,不提以前,姑娘和温太医一同出现在店里的时候,我亦是眼前一亮。”

这话我爱听,夸我呢。

他接着说:“简直太相似了。”

“厉老板,千万别在心里做比较,风仁和温昀两个男人,我和温雅一男一女,没有可比性。”把我身份比出来了我如何是好?

“姑娘,看你是有缘人,我送你一样东西。”厉老板从层层架子上抽出一幅字来,行书,四个字:云淡风轻。没有落款,盖了两枚印章,还有一枚收藏印。

这是我爹的字。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摸,墨色鲜亮,仿佛不久前才写完。

他问:“如何?”

不想夸我爹的字,我装模作样道:“还能看。”

厉老板顿时气吐血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留个字好了。”我从怀里掏出一支笔,沾了账台上的墨,不顾小伙计的嚎叫,在柱子上写了四个工整的行楷,没有图章,我索性又加了一行落款。在厉老板咆哮之前,我抱着我爹的画逃出了翰墨阁。

温雅拿着桂花糖在门外等着我。

我拉了他一口气跑了几百丈远,他好奇地问:“你做什么了?”

“我在他们柱子上写字了。”

“你写了什么?”

“云淡风轻啊。”我拉开卷轴给他看我爹的字,“就是这四个字。”

温雅一脸不信:“为这四个字,厉老板会气成那样?”

我想了想,道:“我还加了一行落款。”

“你啊。”他失笑,将桂花糖递给我,“我吃过了,这个不粘牙齿的。”

我克服对温热药物的恐惧,塞了一块糖在嘴里,不甘心地问:“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落款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温雅反问,“花清闲到此一游?”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你怎么知道?”

“猜的。”

“温半仙……”我嘟囔。

我和温雅在外头逛了一小圈之后回家吃晚饭,因为是中秋,所以温卿一家人都聚在一起,他们家长里短地说笑,我自在地呆在一边掰螃蟹吃。

吃过饭后,大家都去中庭赏月,今天的月亮亮得晃人眼睛,温卿诗兴大发,和楼宇庭他们玩行酒令,我半眯着眼吹秋天的凉风,半天想不出半个字,只有借古人的诗抒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伤感啊。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伤感,这么无趣的节日呢?

我一边伤感着,一边逼迫自己不要去想不该想的人,直到温雅唤我:“想去河边吗?”

我望着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一点红,花灯。”温雅点燃了手里的灯,在岸边坐下。

我接过另一盏灯:“这就是你们家乡的花灯?”

“是啊,我是南方人,家在钱塘。”

这个我知道,厉老板才讲过。南温北风,云淡风轻,说的是咱们爹。想起这么一回事,我就笑道:“云淡风轻,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非常难做到。否则,这两个人不会一个被抄了干净,一个辞官回乡。”

“清闲,也许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温雅摆弄着他的花灯,淡淡的光晕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柔和美丽。

“听说咱们两个的爹那么要好,我真是深感欣慰。”

“厉老板和你说的?”

“嗯。”

“那你喜欢我们家吗?”

“嗯?”这是什么怪问题!

他专注地盯着明灭的灯光,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如果你喜欢,我此番进京,会再向皇上告假,带你去见我父亲,我们成亲。”

我手中的灯滑进了水里,歪歪斜斜地晃了几下,灭了。我盯着他的侧脸,问:“你说什么?”

“我们成亲。”

一阵风刮过,我打了个寒战,温雅转过脸来,他轻轻托住我的下巴:“这里没有花瓶,你会不会跳河呢?”

“温、温雅,有没有人说过,你逗起人来,跟真的似的?”

我试图挣开他的怀抱,可是他根本没有用力,我被吻上了嘴唇,除了呻吟和喘气,发不出其他声音……

我放弃了反抗,我累了。

忽然发现这样也很舒服,至少我觉得很舒服。

“好啊,我和你回家,我们成亲。”答应的那一刻,我是认真的。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濒死的时候,有一个人救了我,我痴迷地跟着他走,无论在哪里,都追随着他,可惜我被他无情地推开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也有一个人救了我。他说他会爱我,让我幸福,把我空荡荡的心填满。

他给我一个承诺,我头一点,就这样把自己的一生交了出去。

温雅的花灯顺着河水一直往下飘,在泛着星星月光的河面上摇曳,直到飘入天际。

25回京

八月十五的月亮很美,可在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一点点不太美好的事。

人们说走多了夜路,总会遇见鬼的,但我并不常走夜路,偶尔一次,我就遇上叶九天那妖怪了。

他一身酒气,从客栈里出来,看到我和温雅之后,冷笑一声。

“你怎么还不去武林大会?”我叫住了他。

他和我置气,哼都不哼一声,目不斜视地走了。

“姓叶的!我不计前嫌和你说话,你不搭理我?这么多年的同门情谊,说不理就不理,你不要太过分——”我在后面叫道。

叶九天忽然转身:“你们都私定终身了,你还要我和你说什么?对于一个脑子有病的女人,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竟然偷听!我想冲上去掐他,幸而温雅拉住了我:“叶师兄对在下有意见不妨直说。”

他哪里是对你有意见,他分明就是针对我。

叶九天咧嘴一笑:“师兄可不是随便叫的,只怕我应了有人不会应,我叶九天虽然名声不好,但从来没害过她。你哄了她一时,可能哄得了一辈子吗?”

“我没有骗她,更不会害她。我说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温雅挡在了我前面,不让我发话。

“好啊,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明天她就会知道了。至于你,我的采儿妹妹,自会有人收拾你。”叶九天丢下这话,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死妖怪!”

我万万没有料到还有更妖怪的事。

叶九天摆足了姿态,撂下了话,原来是有人撑腰。

这天下午,温卿家来了客人。温卿笑着把他迎进屋,毕恭毕敬地奉茶,丝毫不敢怠慢,我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扭头就想溜,岂料还没走两步,呼呼的风声便从耳边刮过。

“哎哟!”我脚下一绊,摔了个结实。

“想跑?”来人冷笑。

“我……我内急……”我趴在地上暗自垂泪,这下真的死惨了。

温卿和温雅追了出来,看到的是我被踩在地上的景象。温雅上前道:“顾先生——”

我举手道:“不用介绍了,他是我师父!”

师父温柔慈祥地望着我,脚劲却越来越大,他问:“温大夫,你家茅房哪个方向?”

温卿尴尬地望了望西边,师父将我从地上拎起来:“瞧见了吗?在西边,你跑错方向了,为师这是在帮你问路呢。”

我疼得眼前发昏:“我,我不想上茅房了,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以后就是有天大的事,我也先拜完您老人家再说。”

“我这么多个徒儿,就你最懂事,为师真是感动。”师父架着我一路往院子里面走,“温大夫,我和我徒弟有话要说,借别院一用。”

我就差没喊出“救命”两个字了。

果然前脚踏进别院,师父亲切慈祥的笑容瞬间变成了阴森恐怖的笑容:“小风采,出来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师父我最近很倒霉的,又是生病又是受伤,你看我头上现在还敷着药呢!”昨晚叶九天说会有人来收拾我,我没放在心上,现在我后悔了。

“啧啧,半年不见,你不仅瘦了一圈,还弄成这副头破血流的德性,为师真是心疼死了——”我被他按进怀里一阵揉搓,头更晕了。

我苦不堪言道:“不不不,这点小伤没什么的,师父您何必亲自来看我?”

“小采乖,马上收拾东西,和我走。”师父又在我脸上揉了好几下,以示亲切。

我立刻退后一步:“师父,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师父很认真的问:“我看你是想我把温大夫一家都杀干净吧?”

我打了个寒战:“可是……”

“你说你只试最后一次,如果玄风逸还是把你赶出来了,你便回蝴蝶山庄,从此避世。”他说得冠冕堂皇,可他自己还不是宣布退隐江湖后还到处招摇撞骗。

“可是师父,我总得嫁人,是不是!”我总算把这句话给吼出来了。

天经地义的事情连他也没办法否认:“没错,如果你嫁得出去的话。”

我……我至于那么寒碜吗……

“司陌先生,能否容我说一句话?”温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后。

我顿时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人站在我这边。

师父斜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你娶她?告诉你,不可能,嫁猪嫁狗也不能嫁你!”

温雅的境地,似乎比我还悲惨……

得罪人是我师父的拿手本领之一,温雅却一点也不介怀:“司陌先生,回不回蝴蝶山庄,应该由她做决定。”

“呵,温雅,温太医,温公子,别人的孩子死不完,是吗?我养个徒弟养了这么多年,你说走就走?”师父道,“你有多么讨女人欢心,我清楚得很,便是我家小九都要甘拜下风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她,根本不可能?”

温雅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好好照顾她。”

如果师父没在这里,我一定会感动到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现在,我只会觉得我大难临头了。“师父,你没事吧?你又做了什么事,惹得别人要师父债徒弟偿啊……”

师父只是摇头:“年轻人啊,就是不懂事。”

我狡辩:“我没不懂事,我说了不会再回京城,就不会再回京城的。”

师父笑:“说你了吗,你这么紧张!你什么时候听过话,你不懂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说的是他。”

师父和温雅相对看了半晌,我这才觉得,这两人似乎有些看不对眼。“她不能回京城,你却要留在京城任职,你们成了亲,岂不是以后要相隔两地?温雅,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我不说话了。

温雅微微一笑:“我进京原本是因为皇上的征召,家父也不愿看到我流连帝都,此去把太医院的事情交代给院使,便可以一心一意返乡了。”

我急忙跳到他们之间:“不行!绝对不行!”

师父楞了楞,也道:“对,不行!我们小采不能嫁给你这种,你这种……”他想了老久,估计是想不出词了,“反正,不行就是不行。”

温雅毫不谦让地说道:“司陌先生,行不行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的,如果你真是为了她好,应该让她自己想。”

“好啊,你问她。”师父盯着我道。只是,眼里威胁的意味太严重了。不认识的人会以为他最爱看玩笑,但他会不会一气之下便把温卿一家灭干净,还真难说。温卿那么恭敬地待他,十有八九是怕了他这魔头。

“我、我真的内急了,我去去就来,你们继续聊!”有温雅挡着,我厚颜无耻地撤退了。

靠在茅房的门板上,我暗自思忖,师父到底是为了什么,连武林大会都不去,硬是要拉我回蝴蝶山庄?

哆哆嗦嗦过了半天,我从屋里探出头来的时候,楼宇庭的扇子戳到了我脑门上:“不用看了,清涵陪你师父钓鱼去了。”

我险些又摔一跤:“钓鱼?他们俩?!”

脑海中闪过师父趁机把温雅推河里去的情景,我禁不住又哆嗦了一下:“不会,不会出人命罢?”

楼宇庭道:“这我可不清楚。”

我摇他:“好歹是你外甥,你怎么说也应该去看看!”

“你放心,清涵不会做太绝的,毕竟是你师父,他怎么忍心痛下杀手?”

“……”

我彻底,放弃了和楼宇庭交流。

撂下楼宇庭,沿着附近的河堤一路追下去,终于在一块安静的地方看见了那两人的身影。

师父撑着鱼竿专心致志,温雅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都专注得一塌糊涂,我倒不好意思走过去打扰了。

师父忽然开口道:“两个时辰,你赢了。”

温雅这才动了动:“家父也爱钓鱼,他可以在溪边坐上整整一日。”

“温昀吗?那个时候,野心最大的是他,想把天下据为己有的是他,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是他,怎么忽然就收了心,乖乖地回家钓鱼了?”师父轻蔑道,“自己钓鱼也就罢了,把儿子也教成这个德行,他是不是变得太大了点?”

“他说,无论是站在漩涡中央,还是坐在阴凉处看风景,只要能沉得下心来,拿着鱼竿在水边坐上一天,世上便不会再有什么看不开的事情。”

师父听了温雅的话,堪堪笑了良久:“我知道你可以收心,带着小采回杭州钓鱼,但我要的是不这个。她要的,自然也不是这个。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你这次去了还能全身而退,我就把小采逐出师门,让她跟你去杭州。”

他们说的什么,我全然听不出头绪,只知道京城有可能要出事。

宁王入了京,玄风逸只说是有人将郡主挟持了,并且发誓一定会把郡主找回来,没有把过错推到宁王身上,台阶一级一级地铺好了,只要求顺着下。东方家揣着几万大军在京城附近压着宁王,但凡有个正常的脑子,宁王也不会蛮干。我就不明白,还能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也与温雅无关!

想到这里,我底气十足地叫道:“天黑了!回家吃饭!”

对于神神道道坐了一下午,却连一条鱼也没有钓到的两个人我没什么好说的,闷头吃饭不说话,这些人笑里藏刀,你讽刺我一声,我回敬你一句,我也插不进去。

师父很铁嘴,预言的事情没有不准的。

我拿着书,刚听温雅说完朱丹溪的故事,圣旨就到了。说好了后天动身的,可玄风逸催魂似的,逼着温雅提前两天。

我忐忑不安地望着拿着圣旨的温雅:“没事吧?”

温雅道:“静妃情况不太好,好像是要生了。”

我无语片刻,道:“你又不是产婆……”

变故来得太快,师父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

外边催得紧,温雅回房收拾东西,我巴巴地跟在后头,温雅笑着说:“我可不会给你留什么信物,我很快就会回来。”

这句话颇有歧义,我要点头,就显得我很想成亲了,狡猾啊。

我讪讪道:“我送你一程好了。”

“算了吧,传旨的人是东方非,你还是不要被他看见的好。”匆忙间,温雅执起我的手,“乖乖的,用不了多久……”

我恍惚道:“好。”

终于还是点头了。

既然点了头,那干脆就爽快一点,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京城美女多,记得别走错路,一路往南走,就回来了。”

“咳!咳!咳!”师父大力咳嗽。

死老头,死妖怪,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让人说两句话!

“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们两个挨那么近做什么?往后退往后退。”师父不耐烦地挥手,“尤其是你,小风采,少在这里恶心人,天晚了,回去睡!”

我不乐意了:“师父!你有完没完,忍你很久了!我的事不要你管!”

师父狞笑着点头:“说得好,我不管。”

温雅拍了我一下:“我管。”随后,他便离开了。

“看什么看?人都走了,回去睡!”师父再次拎起了我的领子,“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赶路?去哪里?”我诧异地问。

“当然是去蝴蝶山庄。”他的口气轻松得像在喝白水。

“你说过要是温雅回来了,你就把我赶出蝴蝶山庄,放我和他走的。”

“哦,那个啊,竟然被你听到了。我随口说着骗他的,不可以吗?”他得意洋洋道,“你师父我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说话不算话是蝴蝶山庄一贯的作风,别人不知道,你总该知道。”

我泪眼向青天,世上这么会有这样无耻的师父……亏我还叫他一声“师父”……

“再说,你走了半年,蝴蝶山庄都没有人做饭了,我把谁赶出去也舍不得把你赶出去。玄风逸把你扔回来,我还乐了好几天呢。”师父快乐地说。

我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你还乐了好几天。”

“不可以吗?”他把我往房里塞,逼着我睡觉。

“可以……”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觉得想杀人,但无奈他动动手指就能打得我满地找牙,所以我屈服。

淑华不是说我越来越没骨气了吗?那是被死老头折磨成这样的。

我抓着他的胳膊道:“师父,看在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年事的份上,你不能出尔反尔。就算不答应我和温雅的事情,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掉,毕竟……毕竟他救了我很多次。”我不怎么抱希望地和师父讲道理,他想了一会儿,道:“我这也不算出尔反尔啊,我说,他必须得全身而退,我才让你嫁给他,他这一去注定是回不来了,我为什么不能带你走?”

“什、什么叫回不来了?”

“我要是他,我就一定不会跟东方非走。”

恨死了他这说话藏着掖着戏弄人的毛病!“师父,你知道什么你就说吧!难不成你去过京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刚才你不是说,你的事不要我管吗?那为师的事,是你能管的吗?”

我立马改口:“哎哟师父您管吧我的什么事都归您管,你要我跪着我绝对不站着,你要我站着我绝对不坐着,您要我做什么您列个表,我一件一件照着来……”

“既然如此,那就去睡觉。”

遇上了喜欢耍人的师父,我差点在地上打滚赖死。

软磨硬泡了许久,师父才松口。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是个没有良心的徒弟,他一把年纪了还要让他操心,听说云尚书绑走了花清闲的奶娘,他觉得事情不妙,追着到了京城,结果算我聪明,已经先行逃跑了。他百般无聊,于是放出话去,要大闹今年的武林大会,可临离开的时候,他去青楼嫖……那什么,他去青楼看他的另一个爱徒沈千千,不巧遇上了一个不得志的医官搂着漂亮的姑娘在说醉话。

“他说的什么?他说他看温雅不顺眼,要弄死他?”

师父很苦恼地看着我:“果然年轻人就是目光短浅啊。”

“对对对,我目光短浅不值一提,全凭师父指点!”急死我了。

“就温雅那用毒的本事,一般人还没办法直接下手。前些日子,他不是把极乐谷那群废物整得哭爹喊娘吗?”师父恩赐般地在我耳边说道,“一个医官,弄死温雅难,弄死静妃却容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原来那人是想栽赃嫁祸!

我一拍门板:“我要去京城!”

师父宽厚地笑了笑:“你想怎么样?”

“帮他……”我底气不足,毕竟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师父摸摸我的头:“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力气上路。”

“师父?”

“既然不回蝴蝶山庄,那便只好去京城了。温雅要帮,你的事情也不能算了,蝴蝶山庄的人不是任人欺负的。”师父的眼里有淡淡的骄傲,“我要你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云思思不是你杀的,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蝴蝶山庄的人从来都不会畏罪潜逃。”

“师父,”我很感动,“帮温雅也就算了,后面的事能不能算了?这不是伸长了脖子等着被砍头吗……”

“反正你又不怕死。”

师父你……算了,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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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与我无关

我和师父是偷偷上路的,若是被楼宇庭撞见了,想必要耽误不少时间。可即便如此,因为我没有路引的关系,我和师父不得不走走停停,蒙混过关,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虽说只是做个样子,但全国的官兵都在找所谓的清闲郡主,我更加不能掉以轻心,这样一来,又浪费了不少时间。

我到达京城已是五天以后。

照例占了沈千千的地盘,我熟络地摸进房间,有师父在,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有任何异议。若不是怕暴露行踪,我都想叫她家小倌一字排开,站到我面前让我欣赏个够。关上门后沈千千埋怨:“师父,你怎么把这个祸害带回来了!”

师父答非所问地说:“我觉得温雅这孩子还不错,比那什么皇帝强多了,死了挺可惜的。”天底下没有便宜的事,之前我不知道他想我来,还不是被他玩到吐血。

沈千千道:“这和温雅有什么关系?难道温雅出了事是因为十一师妹?”

“我说沈千千你别什么事都赖我,他出事和我有什么……什么?!温雅他已经出事了?”我猛然反应过来。

他大爷的,打雷闪电都不带这么快的。

“什么已经不已经的,我说,该不会真的和你有关吧?”沈千千道。

“师父,我们现在……”我一转头,却发现师父人不见了。

我对着沈千千吼:“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我看上去太恐怖了,沈千千老老实实回答我:“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个人是怎么回事……昨天静妃身子不舒服,温雅给配了一帖药,静妃一喝下去就快不行了,那些人都说,温雅受了宫里哪位娘娘的好处,故意要害静妃,从早上起这件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的,真真假假我也不敢确定。”

我大怒:“那些人是白痴吗?温家在杭州有大片的田地,温雅要缺钱,不会向家里要?既然选择了做太医而不是考科举,温雅他在乎的会是权吗?不要钱又不要权的,他能受人什么好处!”

沈千千掏掏耳朵:“和我说这些有屁用?有本事和你的玄风逸说去。”

不想和她吵,我冷静了片刻,道:“我哪儿也不去,我等师父回来。”当务之急,是要把那个栽赃嫁祸的医官给揪出来,替温雅正名。

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任性,我死不足惜,温雅是无辜的。

师父一直没能回来,让我疑心他是不是遇上熟人,喝酒喝得畅快便忘了我。不是我埋汰他,这种事情他老人家绝对做得出。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沈千千道:“我出去看看情况,你呆着别动,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也不想去外面送死。”我嘀咕道。

沈千千没走多久,一把冰凉的剑就架在了我脖子上:“说!风采在哪里!”

我心里抹了把汗,问:“你是什么人,你找她做什么?”就在他要回答我的那一瞬,我操起桌上的烛台,往后砸去,我转过身,想要看清楚来人是谁。

他收剑,稳稳地抓住了烛台,借着蜡烛的光芒,我盯着他的脸楞了楞。如果在场的是沈千千,她一定会说,这是多么英俊的一张脸啊!而我,只想说,这是多么恐怖的一张脸啊!简直和云思思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想都不用想,这位就该是云思思的哥哥云起了。

尚书公子找我做什么?自然是要我赔他妹妹的命来。

我干笑着打招呼: “云少爷!幸会幸会!”

云起怒道:“是你!你就是风采!”

人生总有倒霉的时候,不能主宰局面,那就只有钻到桌子底下去,避免被砍成肉泥。“有话好好说,不要对一个弱女子动手——哎呀,师父你回来了?”

云起一分神,我一把软筋散撒了出去。

关键时刻,温雅的药绝对管用。

我伸手去解云起的衣服,他涨红了一张小脸:“你做什么?!”

“云大少爷,听说皇上对你不错,太后也很喜欢你,我希望你不要自毁前程。”我认真地说,“外面来的是谁的人我并不清楚,有可能是皇上的,也有可能是宁王的,但我可以肯定,只要我推开门走出去,明天一早,你想对我用强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瞧着他复杂的神色,我开心地说:“我要死也要拉个人垫背,你若不想垫背,那就回答我,我的行踪,是谁告诉你的。”

云起不情愿地撇过头去。

“很好,既然你这么想和杀你妹妹的仇人凑成一对,那我就……”

“东方非!”他松口了。

东方非,他果然关心我啊。我摸摸下巴,笑:“你和东方非关系不错是吧?”

云起道:“这与你无关。”

“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这个问题你回不回答都没有关系。东方非把我的行踪告诉你,无非就是要你来杀我。你运气不错,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只要你下手够快,我的确是会死的。可是,他没有把我师父在的消息告诉你对吧,如果我师父没有因事离开,你说,死的人会是谁?”我看了看紧闭的门,“有些事情,可能永远都没有答案。”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有人拼命敲门。

“郡主!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话和你说,你一定要听我说完!”这是竹香的声音。

“你走吧,我不会开门的。”一个云起就够了,我还能傻到再放个人进来杀我吗?

竹香又狠狠地敲了几下门,见我不应,她便说:“好,我就在这里说,风姑娘,是我对不起你。七月初七子时,用哭声把你引出房间,引到云小姐出事的地方,害你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是我。但是请你相信我,我那时也才十五岁,什么都不知道,有人给了我一两银子,要我把你带到那条路上,然后自己跑掉。”

所以我才撞上了浑身是血的云思思?

竹香继续说:“本来这个秘密我到死也不会说。但是,当年是云小姐,现在轮到静妃娘娘了!我受了静妃娘娘太多恩惠,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风姑娘,只要你能说服温太医,救救静妃娘娘……”

“竹香,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快回宫,你要当你从来都没找过我,知道吗?”现在说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用,竹香竟然把温雅想成那种受人好处,毒害静妃的人!她以为温雅是谁,当初的自己吗!

“可是温太医……”

“不要再说了!”我猛地一拍桌子,吓了云起一跳,也吓了自己一跳。

竹香抽泣声渐渐变小,我木然地盯着明灭的烛台发呆。

“不对!”我忽然站了起来。

这时,沈千千开门进来了,她瞧都不瞧云起一眼,更没有问他是怎么进来的,她只对我说:“官府的人我赶不走,这几天他们都会在绝色小榭门口守着,你最好不要出门。”

“那个叫竹香的宫女,是你放进来的?”

“是。”

“她人呢?”

“不知道。”

我火大地抓起沈千千胸前的衣服:“我说她人呢!”

云起起身,夺门而出,我剜了沈千千一眼,跟在了云起身后。

绝色小榭的后门,斑驳的石狮子下面,是一具留着血的尸体。我蹲下去,抚摸着竹香背上的羽箭:“我早该想到……”

云起在我身后说:“她迟早会被人灭口,不是你的错。”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小小的巷子里已是灯火通明。禁军们拉着一张张严肃的脸,东方非却笑眯眯地看着我:“恭迎郡主回京。”

我站着不动:“这是要把我迎到哪里去,大理寺?”

“在下奉太后和淑华长公主的旨意,迎郡主去清仁宫。”甚好,淑华还知道要找个太后撑腰。

“本王奉了皇上的命,把清闲郡主带到暖心阁问罪,东方公子,是不是要本王给你看圣旨?”前方让出一条道来,玄澈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东方非。

东方非没想到玄风逸动作这么快,笑容僵了僵,很快便道:“王爷请。”

“哼。”玄澈一副“谅你也不敢”的神情,趾高气昂地走了,我只有苦笑着跟上。我吃力地跟在玄澈屁股后面,心里却在想,眼下到底是怎么个境况,说是来帮温雅的,怎么又把我自己绕进去了……

我真蠢。

做好了挨师父揍的准备,玄澈突然掉头:“你行啊,风采,你还敢回来!”

我丝毫没有诚意地讪笑:“回来看看大家嘛。”

“你知道皇上气成什么样了吗?”

可以想象。

玄澈恶狠狠道:“死定了你!”

每个人都觉得我死定了,可我除了“死定了”,好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老婆生孩子,皇上他很忙啊,有空理我吗?”

“想问温雅你就直说。”玄澈道,“这次的事情比较麻烦,药是温雅亲自煎的,出了问题只能他担。”

“可是我有证据,有个太医他在药里做了手脚,我师父他——”

玄澈摇头:“这事没这么容易。但我敢保证,你的事比温雅麻烦得多。”

当时,我没明白玄澈的意思。但很快我就悟了。

进了暖心阁,抬眼就看见玄风逸面无表情地坐着,他咳了一声,道:“有什么罪自己想好,一件一件来。”

走到这一步,我也很无奈。

我全部的罪,大概就是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个人,而这个人却不能爱我。

“太后娘娘驾到!”

“淑华长公主驾到!”

连认错的时间都没有,我想,这就是玄澈的意思吧。

太后流着泪,扭曲着一张脸,疯狂地向我扑来:“是你!静妃是你害死的!我的孙儿也是你害死的!哀家要与你同归于尽!”

宫女侍卫拦不住她,沉重的手杖敲在了我的身上,我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我就知道!你这个贱人,杀死了云思思,还不放过静妃!静妃她有什么错,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有什么错!”太后嘶吼着骂,拼命地用手杖捅我。

我想跑,但被嬷嬷按住。

太后觉得这么打我不解气,她拎起一个梨花木雕的圆凳,向我砸来。

我抱着头一言不发,看着玄风逸默默地将脸转向窗外,任由太后在我身上发泄。

血腥味在空中弥漫开来,我听着太后的喘息声,轻声问:“静妃死了?”

没有人回答我。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一口血喷出来,我定定地注视着满屋子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最近被打击到写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而且还沉迷于AION……

27江山如画,唯有负我

含着泪水的宫女颤抖地指着我:“是她,温太医这么做肯定是为了她!静妃娘娘的死肯定和她有关!我姐姐竹香去求她,结果……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我当是谁呢,这不就是我进宫那天,从林姑姑手里救下的小宫女吗?

只是,她声泪俱下的指控,在这群满眼悲愤的人眼里,显得无足轻重。重要的是静妃死了,竹香死了,罪魁祸首的我怎么能不死呢?

“错了,你说错了。”我擦干净唇角的血渍,忍着痛直视她的眼睛。

她慌乱地将脸挪开,低声抽泣。

也是可怜人,这阵仗,想必她吓坏了吧。

“温雅什么也没有做,是我做的。他用来抓药的秤,还有他随身备着的药,我都碰过,在银秤上下毒并不容易,但如果只是让人小产的话……”我顿了顿,道,“太后,你知道的,任何和皇上有亲密关系的女人,我都讨厌。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身边的人只能是我,我不允许别的女人给他生孩子,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允许!”

“啪!”响亮的的耳光打在了我脸上。

玄风逸叫道:“你住口!”

“我说的是事实。真的,我特别讨厌云思思。”他的心思真是越来越不好猜了,刚才还叫我认罪,一件一件来,我这才认了一件呢,就给我一耳光。

他问:“你想死是不是?”

“……死之前我只说两句话。第一不要凌迟,凌迟太痛,死相也不好看。第二我对不起温雅。”

“你只是对不起温雅吗?”

“对了,我还对不起宁王,是我冒充她女儿进京的,他什么也不知道。”温雅的事解决了,宁王的事也解决了,这叫死得圆满,死得无懈可击。

玄风逸想说什么,却被玄澈抢了先:“按照我朝律例,应当先刑部送审,大理寺核查——”

我潇洒地笑道:“不必了,我是绝对不会乖乖画押的,不如现在给我个痛快。”

一直没出声的淑华突然缓声道:“该怎么做,皇上心里明了,用得着别人说三道四吗?”这句话,明里说的是玄澈,实际上太后也不好开口说话了。

临死前卖我人情?我不稀罕。

玄风逸冷声道:“谁也不用求情,她不是怕痛吗?拉下去打,打到死为止!”

我以为没有什么会比凌迟更痛,但是当玄风逸站在我面前,问我“风采,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的时候,我疼得眼泪掉了下来,只希望加诸在我身上的鞭子能更狠一些,狠到让我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

他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我痛到没有办法回答。

他离我近了些,抽打在我身上的鞭子在那一瞬停了下来。他低声说道:“你不该回来!”

我嘿嘿笑了一声:“如果这是错,那我死也不认!”

玄风逸脸色一变,他夺过鞭子,不由分说地打在了我身上,身后的太监不敢阻拦,哆嗦着劝道:“皇上,这等事让奴婢们来便好了,何必亲自动手呢!”

玄澈道:“母后,皇姐,你们看,这都见血了,是不是……”

玄风逸一鞭打在我腰上,我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你!我今天一定要打死你!”他气得说话都抖。

我挤出笑来:“不认,我不认!”

“你好得很!”

又是一皮开肉绽的一鞭。

这次无论如何我都笑不出来了,偌大的地方只听得到皮鞭声和我的惨叫。玄风逸,你玩真的啊,你真是想打死我吗……

“淑华,我们回避。”太后一声令下,一屋子的人都陆续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玄风逸终于停手了,他丢下鞭子,用力踹了我一脚。我哽咽道:“对不起,我又害你演戏给太后看了……”

空空荡荡的阁楼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呼呼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把蜡烛吹得狂魔乱舞,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眶里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风采,你不仅傻,而且可恨。但是,我都原谅你,你做了坏事我会生气,可最后我都原谅你。这次也一样。”他恍惚地坐在了地上。

他不会杀我,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正因为这点,我才口口声声说,我不怕死,因为有他在,我怎么会死呢?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可我还是爬到他面前,帮他擦下巴上的眼泪,尽管这些眼泪我是永远也擦不干净了。我帮他擦,他也帮我擦,就像小时候两个人都挨了批,靠在一起互相安慰。

擦到最后,我用带血的手抓着他的手臂放声大哭:“不是我干的!思思不是我杀死的,我也没有动静妃!你心里明白的,不是我!虽然你明白,但我还是要亲口告诉你!不是我!”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泪人,多久没有这么丢脸过了呢?

那一刻,他不是帝王,我也不是他的白骨红颜,伤心了太久的人依偎在一起,把委屈的泪水都释放出来,好像所有的痛苦都积在一处爆发。

哭累了我就倒在玄风逸怀里不说话,细细地抽噎,他叫人送来药盒,笨拙地给我上药,我在疲惫和痛楚中睡去。

接连几天,我都躺在暖心阁不动,玄风逸喂我的粥我吃完后吐了个干净,来看我的是孙老头,他趁玄风逸不注意,偷偷和我说:“我昨天去看小温,他听说你来了,眉头都皱在一起了,你少和皇上置气,留条命看看他吧。”

不是我不想吃,而是太后那几下不知戳到我什么地方了,我嘴里的血腥味一直没消下去,吃什么吐什么。

我逼着自己喝了点汤,点点头倒在塌上睡了,玄风逸也没有强迫我说话,所以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我甚至都没有力气去打听温雅。

孙院使的话让我暂时放下心来,至少他还能去探视温雅,想必情况不会太坏。

这是一个深秋的晚上,玄风逸一身素衣,从外面回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她也是一身白衣,一脸盛怒:“没有你这样的!静妃姐姐才走,你就天天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对得起她吗?”

“这里没有你的事,你下去。”玄风逸的声音也有一丝恼怒。

“我不走。静妃姐姐是怎么死的,大家都明白!”说到这里,那少女剜了我一眼。我说我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东方微。

东方微见玄风逸不再理她,便冲着我嚷:“都是你的错!你勾引皇上,害死静妃,你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我早就一头撞死了,你真不要脸!”

我这会儿精神不错,听见她的话也不生气。

玄风逸对东方微道:“那是我的妃子,我的骨血,你可以要我哭,要我比谁都难过,但你没有资格要求她,明白吗?”

忽然,哗啦啦的一阵狂风把门吹开了,秋天的枯叶卷进来屋子,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我觉得有点凉。

我和东方微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淑惠公主来了。

不过几个月功夫,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稚嫩,眉眼间的神情,像极了淑华。她握着东方微的手,要把她带走,东方微撅着嘴挣扎了一下,白我一眼,又继续白玄风逸。

淑惠瞟了瞟我,有意无意道:“今天是静妃下葬的日子。”

留下这么一句话,她带着东方微离开了。

或许静妃是个好人,但,原谅我,我没有心力为她流泪。

暖心阁建得很高,所以风格外的大,因为门一直开着,所以清凉的空气也就扑面而来。我喜欢这种感觉。

玄风逸起身走到门外,他在阑干前站定:“采儿,你来。”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去。

巍峨的宫墙一片连着一片,气势磅礴的屋檐此起彼伏,檐角的铃铛泠泠作响,传了很远很远,这就是皇宫,空旷的皇宫,空旷到你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都不曾喜欢过这里,但我总是恋恋不舍,不想离开。

“你听,长风万里!”玄风逸有些激动。真的,悠扬的铃声越飘越远,耳边似乎有无穷的回音。

“你看,万里长风!”

一道雷打了下来,受惊的鸟成群地飞出,排成一排,往前方冲去,消失在天际。

我如痴如醉地欣赏着这一切,任凭狂风刀削般地划在脸上。站在皇城的高处,有人看到的是阴森森的宫墙,有人看到的却是一望无际的万里长风……

尽管我憎恶这一方天地的冷酷无情,可我也敬重它的厚重与苍茫,当你看向天际的时候,心会扩散到无限大。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就是这种感觉。

玄风逸,我想,我懂了你对这重重宫闱的执着。在这开阔的天地间,风采是一个多么渺小的存在呀。但即使我是一个这么渺小的存在,你还是没有忘记过我。我觉得开心极了。

我抓着玄风逸,站在了阑干上,想看一看更远的地方。

我对着苍穹喊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玄风逸接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江山如画。

以前,如果我爬得太高,他总是会说,采儿你下来,摔坏了怎么办?而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看下方冰冷的地面,我们看到的是江山,江山如画。我仰着头高唱帝王诗,声音响彻了楼阁,我被这样的景象震撼到想哭。

清冷的夜里,我们靠在一起,玄风逸紧紧攥着我的手:“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站在皇宫的正中央,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我一转脸,就看见你在我身边笑。”

“我想和你一起看盛世繁华。”

“我想和你一起望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我想和你一起感叹千百年风流逝去,独江山不老。”

“可是……”

我摇头不让他说下去:“我师父他看不上你,师兄也讨厌你。他们反复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我答不上来,也想不明白。大概,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你简直不像皇家出生的人,你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们太明白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了,他们下手决绝、狠辣,但是你不,你给每个人都留了后路,就算最后你被反咬一口,你也不在乎。就像你对我,你希望我走,走得远远的,可是你有时还是会想我回来。这个地方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但是你心里还有那么一块地方是好的,他们觉得你傻,可是我觉得这样真好,你还活着,这宫里上上下下的都是人,像你这样活着的人没有几个。”

善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人弃之如敝履,我视之为珍宝。

就算全天下人都憎恶玄风逸的优柔寡断,我还是爱他的面恶心善。

他太想十全十美,他太想兼顾一切,所以他比谁都累,他一面要他的江山社稷,一面不想抛弃骨肉亲情,那么,唯有负我。

我永远都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他想带我看盛世繁华,江山不老,他拉着我的手,听万里长风,他不能带我直上云霄,我们只能站在阑干上,只能站这么高,可是我很开心,就算摔死,也没有什么遗憾……

纵使世人不解我的痴狂,我不悔心如此。

我脚下一滑,手不小心错开了柱子,笔直地从楼上摔了下去。

“风采!”玄风逸大叫。

我听到了楼下的惊呼声,随后,摔在了少年单薄的怀里。

“是你!”云起接住我,瞪大双眼。

“谢谢。”我无比真诚地道谢,接着无比放心地晕了过去。

缠绵暧昧的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我舒服到想再也不睁开眼睛。温暖的手搭在了我的额头上,这样的温度,只有一个人会有。我懒洋洋地唤道:“温雅。”

温雅坐在床头,淡淡地笑。

“你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不需要你背黑锅。”温雅弯起嘴角,提醒我究竟干了什么蠢事。

我不好意思地笑:“咳咳,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唉,做好事还要被人鄙视,这世道没法儿活了。

温雅俯下身子,忽然亲了下来,我没来得及躲,被逮了个正着。

他一反常态地粗暴,重重地咬了我好几下,我透不过气来,狼狈地任他掠夺。

许久,他放开我说:“我很好,可是你不好。”

我坏笑着说道:“你错了,我没有不好。我觉得很开心,因为玄风逸说他想带我看人间最好的风景,他希望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温雅的笑容渐渐地隐了下去。

他一定不想听我说话了。

我抓着他的袖子,若无其事地说给他听,我想我一定要把这一切告诉他。说到最开心的地方,我又忍不住哭了,他再次好脾气地哄我劝我。

温雅认认真真地听我说完,脸上始终没有笑容。

我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直到他柔声问:“怎么了?”

“温雅,江山如画,那是玄风逸的,我什么也没有。”

28逆天

秋天围猎是我朝皇室及贵族的游乐活动之一。

明日便是玄风逸带着皇室亲眷和朝臣动身去猎场的日子,宫中一扫静妃仙去的阴霾,变得热闹了起来。

可是荣安阁还是冷冷清清的,无论如何也热闹不起来。

被人冷脸以对,偶尔看见个对我亲切的,我就分外慰藉。温雅每天来给我诊一次脉,我自然是感动的,可连温和都对我和颜悦色,那就说明我要倒霉了。

果然,温雅宣布:“你腹部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不宜远行,所以明天……”

我哀号:“我又不拉弓,我就和那些女人一样,站着看看还不行吗?”

这次他拒绝得很干脆:“不行。”

我笑了一笑,大家都明白人,我更应该了解玄风逸的苦处。

不是我的伤没有好,而是我现在还不能出去见人。

几天以来,宫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很多人心里都不轻松,太后没动静,静妃的娘家没反应,不是因为这些人善罢甘休,而是因为这盘棋大势未定,人人都在寻找一个缺口突破,只不过在找到这个缺口之前,他们选择静观其变。

外面的事情,温雅自然知道得比我多,他一句也没有和我提起,包括他是怎么被认定无罪,然后放出来的。他守口如瓶,我又不好多问,直到玄风逸身边的副总管进来宣旨:“温太医,皇上让你速去上阳宫!”

温雅走了,我心底的不安慢慢扩大,这个时候,消失了十五天之久的人终于出现了。“师父,你终于在我没命之前回来了,不容易啊。”

他不以为逆:“人生总是有很多选择,偶尔选错一次没有关系,因为你还有机会。就像现在,你还可以选,是乖乖地和我走,还是让我打昏了你再带你走。”

我吃惊地问:“走?”

“我带你来京城不过是为了替你还他一个人情,现在他没事了,你也没事了,难道你还真的想做他媳妇不成?”我一直没有习惯师父变脸的本事,他大概真的觉得骗骗温雅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师父,你告诉我这些天你干什么去了,我再决定是自己走,还是让你打昏了再带我走。”

那天晚上,师父丢下我去太医院找那个给静妃下药的太医,可惜他迟了一步,他到的时候,那个太医已经被灭口了。于是他折回来找我,看见了偷偷摸出宫门的竹香。原以为竹香是想对我不利,所以师父在暗处盯着,没想到他发现除了他以外,还有人跟着竹香,那个人中途想对竹香出手,却被师父截下。

照理来说,但凡被师父截下的人,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这世上,如果说还有人轻功在我师父之上,那就是我师父的师父,师祖他消失多年,生死未卜,除去他以外,就是号称来去如风的江洋大盗空空公子也不敢说一定能从我师父手里逃脱。

可是这个人他从我师父眼皮底下消失了。师父中了调虎离山计,他引走了师父,又趁着师父搜寻他的当口,回去杀了竹香。

我惊愕地问道:“连师父都没能追上,京城还有这等深藏不露之人?”

“不可能。”师父对我的疑问很不满意,“你师父我,长得帅,轻功又无敌,怎么会追不上!”

暂且不想讨论长相和轻功之间的关系,我又问:“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大言不惭道:“我也不知道。”

我自然是白眼伺候:“那线索岂不是在这里就断了?”

师父再次对我的想法不满:“线索一直都有啊,你师父我英俊又聪明,怎么会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只好顺着他的意思问:“是什么办法?”

“竹香只是个意外,我只要回到温雅的问题上来就好了。”

师父在玄澈把我带走后,立刻把绝色小榭搜了个遍。那个陷害温雅的太医死了,但他说“姓温的除了长了个风骚的脸以外还有什么能耐,看老子不弄死他”时搂着的歌妓并没有死。

毒不是温雅下的,绝色小榭的歌妓就是人证,而那个倒霉太医送给歌妓的缠头就是物证,那缠头是绣着祥云飞鸟的天青锦缎,上个月玄风逸打赏给太医院的,因为温雅不在,那些缎子便被其他人瓜分了。

一个□的话,即便再真,人们也很难相信。

锦缎孙太医李太医杜太医也有,不足为证。

关键在于,师父摸透了玄风逸的心思,玄风逸不想为难温雅,想放他出来,那么,这个人证是□还是圣人,一点也不重要。

所以温雅被放出来了。

师父愤愤道:“告诉你,温雅不是个好东西。”

为了讨好师父,我时常会扭曲一下自己的是非观念,点头附和他,但我不允许我的是非观念扭曲到人神共愤的程度,所以在他骂温雅的时候,我没接茬。师父横眉竖目道:“他居然想和我抢风头!这是绝对不行的!”

“师父您这么聪明,他哪能和您抢风头啊?”我在心里补充,人家风头一直在那,根本不屑于和您老人家抢。

师父道:“温雅他口出狂言,说他能把死人治活!真是岂有此理!”

“把死人给治活?”

师父眼光一飘,我立刻会意,扯着衣服做出万分渴求的样子:“师父既聪明,又英俊,天下第一无人能及,人见人爱车见车载——什么叫把死人给治活了?”

师父忽然急切道,“走吧走吧别说了,有什么出去了再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劲风扫过,一把剑横在我和师父面前:“想走?晚了。”

这把剑我当然认识,师父更不会不熟悉,因为这把剑曾经是师父的。我指着那红衣黑袍,无论走到哪里都很扎眼的人问:“叶九天奇*.*书^网,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看来,今年的武林大会一定很平安,很顺利,因为两个大麻烦都在我面前。

叶九天的剑轻轻点地,发出铮铮的响声:“蝴蝶山庄流传着一句话,叶九天不是浪子,因为浪子是可以去任何地方的,而叶九天只会在离风采不远的地方。”

“你跟踪我?”

叶九天摇头:“如果我跟着你,师父一定会发现。”

师父道:“恐怕你是和温雅一起进的京。”

叶九天没有否认。

师父一脚踢翻一个凳子,挡住叶九天的去路,他抓起我破窗而出,叶九天轻轻一跃,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瞧了他半天,讷讷道:“轻功不错啊你。”他第一次来皇宫找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夸他的。那时我没有想过,他其实还有所保留,如果他想快,他会比任何人都快。

师父显然没有心情和他说废话,他一掌朝叶九天扫去,我急着叫了一声:“师父!”这一下如果打在人身上,毫无疑问那个人下一刻就会是个死人。我对师父的武功有信心,但我却没有办法不担心叶九天。

这一掌没有打在叶九天身上,他既然能在瞬间追上我和师父,那么,他也有本事躲开。而就在他侧身避开的时候,师父的另一掌也追了上去。

叶九天剑尖一弹,生生地劈开了那凌厉的掌风,一道白光带着尖锐的剑啸声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刺向师父。

我站在他们之间动弹不得,叶九天用力推了我一把,将我打开,我转身看见师父化掌为指,夹住了叶九天凌厉的一剑。

师父问:“你一定不肯放我们走吗?”

叶九天道:“师父要走,我自然是不敢留,也留不住,可采儿妹妹一定不能走。”

“我若是非带她走不可呢?”

叶九天笑了:“那不可能。”

师父有点笑不出了:“我教你断水剑和轻功,并不是要你来对付我。”

叶九天从师父手中抽回了剑:“我也不想对付师父。”

我问叶九天:“竹香是你杀的,那陷害温雅的医官想必也是你灭的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你究竟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