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当时已惘然》》 · 吴越 · 2026-07-26
许鉴成曾经在晚上十一点接到汤骥伟打来的长途,在电话里气急败坏,“日本有个叫什么树的,写了篇有关森林的书,你看过没有?”
“是…村上春树吧?”
“对对对,就是那村里的树,他那本书说什么的?”
“我没看过。”
“你不是学文科的吗?”
“学文科的也不等於一天到晚看小说啊。”
“那是小说?”汤骥伟长长地“唉”了一声,“难怪呢,完了完了…真的完了…”原来前几天他约会一个中文系的女孩,人家问他对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有什么看法,他说“据我所知那是一本有关植物学和环境保护的著作,挪威所处的北欧在这方面做得尤其成功,有很多值得借鉴的地方”,女孩子当时什么也没说,过后却再也不肯见他。他想来想去,一定是那本书上出了岔子。
许鉴成听了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笨哪,没看过就老实说没看过好了,充什么胖子。”
“那多丢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许鉴成想起跟向晓欧谈论徐志摩的心情,叹了口气,“以后呢,碰到人家问你没看过的书,你就这么说,这本书嘛,我是好几年前看的,情节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我记得写得很感人,然后把话题岔开,不就行了?”
“哥们,不愧是过来人,厉害厉害。”汤骥伟佩服得五体投地,差点在电话里作揖。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打电话来大骂许鉴成出馊主意,因为这次撞到另外一位才女,问他觉得某本书怎么样,他想也没想就照搬台词“好几年前看的,情节呢已经有点模糊了”,偏巧撞上枪子,人家问的是当年刚刚出来的“廊桥遗梦”。
汤骥伟咬牙切齿,“你丫害人不浅啊。”许鉴成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那年冬天,向晓欧到许鉴成的学校来过一次,从前的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她把那套徐志摩还给他,“看完了,谢谢你。有空也到我们学校来玩。”看她的样子,的确开朗许多,许鉴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寒假过后,他去向晓欧的学校看她,却正赶上她情绪低落。原来,她哥哥谈了一个女朋友,已经相处快两年,关系很稳定,可是这次春节见过他父母后却说性格不合,提出分手。
“我哥难过得要命,”她踢出一块石子,“说是性格不合,其实还不就是觉得我们家庭条件不好。我哥已经跟她明明白白讲过,当时她还说不要紧不要紧,这一下又变卦,算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听到和看到,感觉可能不太一样吧。”
向晓欧沉默半天,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也没什么,人都是这样。”
她看着许鉴成,神情很惨淡,又轻轻地说了一遍,“人都是这样。”
许鉴成也看着她,突然脱口而出,“我不是这样的。”
22
许鉴成坐在卧室中央的小板凳上,看着面前墙壁上一片水渍。那是山墙,上面原来有一幅中堂,画的是八骏图,是十几年前刚刚分到房子时爸爸心血来潮买来的。自然是赝品,仿的不知哪位大家,连图章都冒得像模像样,爸爸当时很得意,“三米之内分不出真假” ,然后开始分析画里哪匹马看上去品种最好。
这幅中堂挂在那里许多年,逐渐变成了一样理所当然的摆设,一下子被揭走,整个房间都好像大不一样了。
鉴成苦笑了一下:那个人拿了回去发现不是真的,会不会回来骂我们假冒伪劣?
他突然发现,十几年来,自己的家就好像那一面墙壁:不知不觉中,雪白无瑕的墙面上一道道的痕迹印下去,少了一个人,多了两个人,现在又少了一个人,其间曲曲折折,悲欢离合,然而回头看去,已然错综复杂,分不出哪一道更深哪一道更浅。
对着那道空落落的墙,他突然意识到:爸爸、妈妈,都已经离开了他。
他心里一阵酸楚。
后妈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开得哗啦哗啦。赵允嘉在厨房里洗杯子,煤气灶上的锅子里煮着东西。
“烧什么呢?”
“水。准备下面条,”允嘉平淡地说,“等我妈洗完澡就可以下了。你饿不饿?”
“还好。嘉嘉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有机会和允嘉单独说话。
允嘉把几个洗干净的杯子放到水池边,抬起头,看着他。
“我来洗吧。”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不用了,就快好了,”允嘉把两条沾满洗涤精泡沫的胳膊伸到他面前,“帮我把袖子再卷上去点。”
他替她把袖子卷上去,“其实 --其实,你妈用不着这样的,反正我爸跑都跑了,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去,人家再凶,脸皮一厚,也不见得真敢拿我们怎么样。”
允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脸皮薄得要命。死要面子活受累,说的就是她。你爸也真是的,要走也不跟她说一声,气死她了。”过一会儿,又添上一句,“不过,我要是我妈,起码留几件首饰下来,反正无论如何人家都会觉得我们有东西藏起来的。”
“说了,我看他恐怕就走不成了。”许鉴成叹了口气。这几天来,他无数遍地回想起那天和爸爸告别时他的神情和那个带着点苍凉无奈的背影,最后想通了,爸爸还是走了的好,只是这样一走,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东山再起,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再见面。
事实上,许鉴成的父亲确实 一去杳无音信,直到如今。
他们一人端着一碗阳春面站在厨房里狼吞虎咽地吃,午饭只吃了点饼干,都饿极了,连最讲究风度的后妈都仪态全无,呼噜呼噜只顾往嘴里扒面条。
扒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转过头来,“鉴成,说老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点讨厌我们?”后妈眼睛里充满疲惫。
鉴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一点都没有吗?”
他又摇摇头。
“不会吧。”后妈的脸上浮起一个带着点惨淡的微笑。
“是真的……我是说…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是有一点…不过,后来…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他吞吞吐吐地说。赵允嘉停下筷子望着他,他对她笑笑。
许鉴成这么说并不算违心:当初知道爸爸妈妈为了这个女人吵架,他的的确确非常讨厌她,特别是妈妈得病的那一段时期,简直恨之入骨。后来,日日夜夜共处一个屋檐下,他也没少在心里骂过“狐狸精”。然而,到现在,那个屋檐已经被风雨吹打得支离破碎,大家一起缩在下面瑟瑟发抖,他没有办法再去讨厌她。至於赵允嘉,他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 -- 从那个秋天的黄昏,她笑着叫他“鉴成哥哥”,就注定了他会像对妹妹一样地去爱护她,管教她,待她好。他从小一个人长大,有个妹妹也挺不错,再说,允嘉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乖的时候,也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他们原以为这件事到此已经告一段落,没想到,几天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坏消息。
那天一早,就有爸爸厂里房管办的人砰砰砰地敲门,通知他们由於户主已被厂里除名,要收回他们家的这一套房子,换给另一户“住房紧张”的。
后妈跳着脚骂起来,“住房紧张?陈家又不是没地方住,就是单元稍微小一点,他们小夫妻两个加一个孩子,不要哄我,我知道他们家丈母娘不长住这儿的,紧张个屁啊?我们孤儿寡母,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把我们赶大街上去啊?好啊,你们串通一气,墙倒众人推,柿子拣软的捏,我算是看穿了,试试看,你今天赶我走明天我就带着两个小孩睡你们家大门外面去,看你敢拿我怎么样!”
房管办的那位也是个泼妇,跟陈家还有点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於是跟后妈对骂起来,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你来我去一路照顾到对方祖宗八代,直骂得响彻云霄掷地有声,其他人家都开了门来看热闹。
几个回合后,那个泼妇败北,但很快又搬来个副厂长当救兵。那位副厂长升职前也同后妈搓过几次麻将,眉开眼笑“小马”长“小马”短没少叫,现在一脸严肃得近乎痛苦的神情,在八仙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正襟危坐,仿佛在主席台上作报告,又有几分像是在便秘:“嗯---这个---问题哈---我知道是比较麻烦的-- -,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不过呢---,我们总是要来---慢慢解决的---嗯--- 我看呢---”
这下后妈的泼辣英雄无用武之地 -- 她会骂人,但不会打官腔。
结果是“宽限”他们两个星期之内搬家。
“搬家”本身并没什么麻烦,家里的东西反正已经寥寥无几。问题是,搬去哪里,谁也不知道。
赵允嘉的妈去单位里交涉了一番,重新拿到了一个单身宿舍的上下铺床位。宿舍在一栋筒子楼的尽头,房间很小,另一张靠窗的床位住着一个家在外地的大龄女青年。
女青年显然不太欢迎这两位新室友,用一个塑料布搭的简易衣橱在房间当中划出楚河汉界,顺便把原先有限的光线统统都隔到了她那一边。
去看“房子”的时候,赵允嘉嘀咕起来,“那么小气,光又不要花钱的。稀奇。”
人家也不是吃素的,“就是,自己要是有家,还会稀奇住这儿吗?”
允嘉眼睛瞪圆了,后妈拉她一把,回头看看鉴成,脸上有点窘迫,“我看,就这样吧,下个星期我和嘉嘉搬过来。”
鉴成看着她,又看看噘起嘴巴的允嘉,点点头。他心里很难过:后妈跟着爸爸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也没有,还落个坏名声。允嘉马上就要中考,这样的环境,怎么复习功课呢?
回去之后,三个人默默无言地把那个很快就不再属於他们的地方打扫干净,把没用的东西清理掉,把还可以用的打包,准备由鉴成带去学校或者由后妈和允嘉带走。
家里实在已经没有剩下什么,这项工作变得轻松。临了,后妈却从储物柜的一个角落翻出一卷米色的布来,放在那里已经有年头了,很不起眼。不知怎么搞的,前几天都没有人看中。
“料子倒是好料子。”后妈吹掉一块灰,审视了一下布料。那是上等细亚麻和真丝再搀少量弹力布料混织的,又轻又软,贴身透气。
她叹了口气,“这还是你爸爸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拿回来的,说是专门用来出口的,现在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
允嘉在一边打量了一会,突然叫道,“妈,你不是会做衣服吗,索性拿它来做衣服吧!”
“做什么?”
“我要几件圆领娃娃衫,就是那种领子松松的、泡泡的,袖子上镶花边的,还要一条连衣裙,一条尖领的,一条后面系带子的,这样的话,今年夏天就不用再买裙子了…… ” 允嘉又起劲了。
后妈白她一眼,“你就知道自己”,不过允嘉的主意显然给她带来了启示。她把鉴成叫过去量了尺寸,下一个周末回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放了一叠做好的衣裤。有两件衬衣,一条长裤,还有七八套背心内裤。
“时间太短,就只能做这些了,”后妈带着点歉意,“还是第一次给你做衣服呢。这个料子很舒服,就是不知道牢不牢。”
布料经过了时间的考验 --那些其貌不扬的衣服,许鉴成一直从中国穿到美国。若干年后,某个素来以“融入主流”引以为傲的同事得意洋洋地指着身上的衬衫,据说是了不起的名牌,但许鉴成怎么看都觉得质料和自己身上的内裤一样,“中国人就是讲究exterior look而又忽视quality,我经常hang out的一些上层次的美国人其实一点都不flashy,也不拘泥于style,我们追求的是comfort和easiness。像我这件,看上去很 plain,但是texture就是不一样,你看这个stitch,还有这个touch,所以worth三百多块,一分钱一分货啊。”许鉴成心想,冲头满天下,难怪老爸当年能发财。
鉴成道过谢,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后妈,里面是一万四千块钱。他想来想去,把爸爸留给他的钱按人头分了三份再四舍五入,那一万四千块归后妈和赵允嘉。
“不要不要,鉴成你这是干什么?”后妈明白他的意思后脸立刻红了,一个劲把信封推还给。
他反复解释自己并不需要那么多钱,扯了个谎把自己每年需要的学费压缩一半,加上“我这种情况可以去申请助学金的”,最后拿出尚方宝剑“我坚持到大学毕业就可以找工作,嘉嘉还小,今后花钱的地方比我多”,后以妈这才勉强收下,嘴里还说“先替你存着”。
吃完饭,赵允嘉把他拉进房间,关上门,“鉴成哥哥,有一样东西给你。”
她弯下腰打开地上那个藤条箱,一样样翻了起来。里面主要都是她的衣服,翻着翻着,露出一件水红色的旗袍。
“这不是… ”鉴成想起那次艺术节表演允嘉穿的旗袍。
“就是就是,我偷偷扣下来的。反正那些女人个个胖得要命,我妈的衣服她们拿回家去也穿不了的。”
“你也不能穿啊。”
“过两年就可以了啊,”允嘉踌躇满志,“我妈的衣服里我最看中的就是这件了。”
她翻到下面,拿出一本三十二开面、皱皱的小画书,她抽出来,一本正经地递给鉴成,“送给你。”
那个封面实在太熟识了,“这…这是不是…?”
允嘉点点头,“我没扔掉,不过,我捡回来的时候,真的已经散开,一片片的了,后来,我把它补好的。”
书里的确有很多页上留着深深浅浅的水渍。
“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害得我跑了一个下午才买到那本书赔给你。”
“还说呢,你那副样子,吓死人了,我只怕你不过瘾,再抢过去撕撕烂。”允嘉瞪他一眼。
鉴成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我怎么会那么不讲道理。”
那本“小王子”躺在他的手上,薄薄的,轻轻的。原来的装订线之外,允嘉另外用黑线细细地钉了一遍,钉得很牢。他说,“谢谢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浮起一阵歉意:那次发火,是因为以为会考不上大学,结果他考上了大学,却白白地弄坏了允嘉的书。看她这样,一定也是很宝贝这本书的。
允嘉微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星期六上午,鉴成借了一辆三轮车,把后妈和允嘉送到她们的宿舍,安顿下来。他又回到家里,把最后一点东西打包,准备第二天自己带走。
傍晚,有人按门铃。他去开门,却是允嘉,手里拎着个马夹袋,“我想再洗个澡。”
“你怎么来的?”
“坐车来的。”
“坐那么远的车来洗澡?那还不如去澡堂。”
“我讨厌跟人家挤来挤去的。”
鉴成打开热水器。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等水烧热。
“你什么时候走?” 允嘉问他。
“明天上午交了钥匙就走。”
他们正说着,陈家的人来了,夫妻两个抱着孩子,后面跟着丈人丈母娘,神情宛如接受大员。小孩子一进门就哇哇大哭,哄也哄不停,女人皱皱眉头,“这里好像风水不大好,我叫你不要”,男的说“反正我们又不做生意,到底大十几个平方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巡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故意破坏的痕迹,满意了,跟许鉴成约好第二天早上十点过来拿钥匙。
就在这时,浴室里的计时铃响了。许鉴成说,“那是热水器,我妹妹要洗个澡。”
陈家女人的刀条脸又拧了起来,“热水器很费电的,你们明天一走,就要算到我们家的水电费里了。”
许鉴成心想,我们连热水器都送给你们了,还在乎这么一点电费?身边的允嘉已经笑眯眯地开口了,“阿姨,你怎么知道热水器费不费电呢?你用过吗?”
陈家女人讨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鉴成关上门回来,才发现允嘉的脸色变了。她紧紧咬着嘴唇,脸色挣得苍白。他正要问她,她一扭头冲进浴室,拿了个脸盆乒乒乓乓往墙上的瓷砖砸过去。但那些瓷砖牢固得很,她死命地砸了几下,一点动静也没有。
鉴成立刻跑过去拉住她,“你干什么?! ”
“我把它敲下来带走!”
“敲下来不就都碎了吗?”
“我高兴!!!”允嘉用力挣脱他,又用脸盆朝墙上砸过去,撞击声在小小的浴室里夹着回声,听上去惊心动魄。
鉴成一看不对头,只好从背后用力抱住她,允嘉拼命挣扎,最后两个人一起精疲力竭地坐在浴室的地板上。
当时已惘然(23)
鉴成擦擦额头上的汗,靠在洗脸池边的墙边,深深喘了一口气。对面,允嘉趴在抽水马桶的盖子上,头埋进胳膊肘里,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只有肩膀微微抽搐着。
浴缸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慢慢地往下掉。空气仿佛冻成了一块冰,能清清楚楚听见水滴悠悠地从水喉荡下来,荡下来,撞到瓷砖地面,然后“啪搭”脆生生碎裂开来,听得人的心跟着一颤。
鉴成数着水滴一颗颗掉下来,心里一片茫然。等数到第十滴水,他强打起精神,拍拍允嘉的肩膀,“起来。”
允嘉摇摇头。
过一会,计时铃又叫起来。他又拍拍允嘉,“去洗澡吧,否则水要冷了。”
允嘉这才抬起脸来,额前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红红的,脸色平静了些。她把头搁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着鉴成,“你给我把瓷砖都给敲了。”
“算了吧。”
“敲了。”
“何必做小人呢。”
“就是要做小人。”
“那你自己敲。”
“我敲得动还叫你。”
“敲下来你打算怎么样?”
“我带走。”
“然后呢?”
允嘉不出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觉不觉得刚才那个女人很烦?”
“嗯。”
“真的很烦。”
“是很烦。”
“哼,”允嘉咬咬嘴唇,想了一会儿,脸上慢慢展开一个坏笑
,“所以她生不出儿子来,活该。”
“生女儿怎么了?” 鉴成觉得诧异。
“生女儿不好啊。”鉴成这才想起陈家女人手里抱的是个女儿,而去年他家的确为这件事情闹得沸反盈天,陈老太太在B超结果证明长孙不是男孩后居然心血来潮要求媳妇去引产,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跑到公婆家里二话不说找根绳子就往大门上挂。当然没有一尸两命,但从此双方彻底吵翻,公婆扬言和那个孩子“隔代”,从此再也不踏她家的门,这次占房子也只好硬把丈人丈母娘从外地请来。
“你自己不也是女的?”
允嘉幽幽地说,“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奶奶也是这么说的,我要是男孩,他们家就要。女孩就不要,所以我爸就只好不要我。”
鉴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其实”,他舔舔嘴唇,“他们不懂,女孩子比男孩子好玩多了。”
“好玩?”
他点点头。
允嘉看看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不是玩具。”
鉴成有点不好意思地跟着笑笑。
“你觉得我好玩吗?”
他点点头,“好玩。”
“怎么个好玩?” 允嘉歪起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怎么个好玩…比如,现在,我们都落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去管墙上的瓷砖。”
“取笑我。” 允嘉伸出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洗澡吧。”
“嗯,你出去。”
鉴成关上浴室的门,坐回客厅地板上。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想起刚装上热水器的时候,总是担心它会漏电,凡有人洗澡 -- 哪怕是当时很讨厌的后妈 --,他都会留心着,等他们洗完澡走出浴室,再睡觉。
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回了。
当时已惘然(24)
允嘉走出浴室,身上穿了件蝙蝠衫,腿上套条宽宽的运动裤。空气里传来一股热气,中间夹着洗发液的气味,是一股茉莉的清香。
鉴成还坐在地板上发呆。天已经黑了,他也没开灯,不远处建筑工地上的桔红色灯光透过房间里那几扇已经卸去窗帘的窗子投进来,一直照到客厅里,映得地板墙壁都暖融融的。隐隐约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哨子和人声,在似暗非暗的黄昏里,明明不过几十米之外,却仿佛格外悠远,不知是从苍蓝天幕里哪个角落飘来。
“怎么不开灯?”允嘉到他身边坐下,脸上红朴朴的,一面伸着两手轮番绞额前短发上的水滴,“有没有什么东西让我擦擦头发?”
鉴成这才想起,电吹风已经让后妈拿走,浴室里仅有的一条毛巾也是湿的。他从房里找来一件旧蓝白格子法兰绒衬衫递给允嘉。
允嘉拿衬衫包住头发一阵乱擦,随后像小狗一样用力甩甩脑袋,再摸一摸,满意地叹了口气。
“肚子饿不饿?”鉴成问她。
允嘉点点头。
“我这里有饼干。”
“我不要吃饼干。”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允嘉眼睛一转,“我们去买烘山芋吃吧。我有五块钱。”
“那要到街口去买。”
“买就买。”
鉴成有点犹豫,“那你回去就很晚了。”
“不要紧的,我妈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不会说什么的。”
他们凑起来有差不多二十块钱,买烘山芋绰绰有余,便又买了几串臭豆腐干、一包花生米和两罐啤酒,看着居然颇为丰盛。
他们在地板上摊开报纸,拉开啤酒罐对饮起来,一面吃一面聊天。鉴成讲学校里的事情,允嘉骂同屋的那个老姑娘脾气刁钻还偏偏丑人多作怪又吃芦荟又往脸上抹生鸡蛋。
“二十岁开始可以结婚,都已经二十八岁了,算算看,一年四个季度,乖乖,整整押了三十二个季度的库存啊,擦什么鸡蛋,还不快清仓,要不然会周转不过来的,我都替她着急。” 允嘉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数。
鉴成差点笑得岔过气去,“我爸以前总说你更加像他的女儿,真是一点不错。”
允嘉听见“我爸”这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喝口啤酒,轻轻笑笑,“像有什么用,你才是亲生的。”
鉴成意识到她大概想起了爸爸临走连个招呼也没跟她们母女打却给他留了两万块钱那回事情,很后悔说那句话。
两个人默默地把剩下的晚饭吃完。鉴成用报纸把山芋皮和花生壳包起来,看看表,又看看外面,站起来,“八点半了,我送你回去。”外面的天已经全黑,工地上的灯格外明亮,哨声人声也越发真切了起来。
允嘉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公共汽车还有没有了。”
“应该还有的,要是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我骑车送你回去。”
“我又喝了酒,我妈要是闻出来怎么办?”允嘉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你还喝酒?”鉴成突然想起后妈的确规定过允嘉不许再喝酒,刚才一时兴起买啤酒的时候根本没想到。
“我忘了。你不也忘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呢?”
当时已惘然(25)
“我说…”允嘉眼睛转了一转,嘴角往上一翘,“我就跟你睡。”
“怎么睡啊?床都拆了。”鉴成惊讶地问,他回头看看,房间里空空如也,靠窗的地板上,只是用几床旧棉被搭了个临时的床铺。
“我们可以一人一条被子,然后把衣服都盖在上面。就象那一年地震,我们在自行车库里睡了一个月地铺,你记不记得了?”
“很冷的。”
“还好吧,我们有两个人呢,”允嘉看看四周,又高兴起来,“你给我妈去打个电话,就说时间太晚,明天早上我再回去,这样我可以少挨一顿骂。否则,”她扬起眉毛,“我就告诉她,你买酒给我喝。”
鉴成被她弄得无可奈何,只好到楼下去给后妈打了电话。回来,允嘉已经把被子分好,两只手抱着膝盖,坐在地铺旁边发愣。房间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只,另一只也中气不足,昏白的灯光微微地忽闪,和着窗外桔红色的灯光,在蓝底碎花的被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身子很小,头大大的,吹干不久的头发看上去毛毛的, 乍一看,简直有点像只绒毛小熊。
“想什么呢?”鉴成走过去,拍拍她,“电话打好了,你妈叫你明天早点回去。”
允嘉像突然从梦里惊醒,震了一下,摇摇头,对他笑笑,“没想什么。”
“要不,我再去隔壁借一条被子来吧。”鉴成问。
“算了吧,把人家的被子拿来在地上擦来擦去,多不好。”她摇摇头。
鉴成把日光灯关了,两个人合衣躺在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冷不冷?” 鉴成问。
“不冷。” 允嘉的脸隐在墙边的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以后要听你妈的话,还有,好好准备考试。”
“嗯。”允嘉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接着念书啊。”
允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可怜,相当于爸爸妈妈都没有了。”
鉴成苦笑一下,“反正我也大了,身份证都有了,”他看看她,“睡吧,明天六点半我叫你起床。”
“嗯,那我睡了。”允嘉翻了个身,朝向墙壁,打了个哈欠。鉴成百无聊赖地瞪着屋顶一条长长的水渍从天花板这头一路蜿蜒到那一头。
过了好久,鉴成满以为允嘉已经睡着,突然,却听见她轻轻地问,“我一直在想,以后要是在大街上碰见你,我叫你什么?”允嘉问话的口气很清醒,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块刀片在他心里飞快地划了一道,片刻的麻木之后,一阵阵痛了起来:妈妈没有了,爸爸没有了,现在,连这个妹妹也要没有了。因为,因为她原本就不是自己的妹妹。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当初是由於父亲的一段风流身不由己地联系在一起,又由於他另一段风流即将分开。
这个让他不知是爱是恨,又爱又恨的家,到现在,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终於也要被风吹雨打而去。
鉴成好一会说不出话来,许久,终於咽口唾沫,“就叫我许鉴成好了,你不是老想那么叫吗?”以前在一个学校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允嘉就很喜欢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常常被他教训,逼她叫“鉴成哥哥” 。
“我现在又不想那么叫了。我还是叫你鉴成哥哥,行吗?”
“行啊,”他转过头,允嘉后脑勺上短短的头发中间露出一个圆溜溜的旋。他忍不住伸手去点点那个旋的中心,“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当时已惘然(26)
“那我就还叫你鉴成哥哥。”允嘉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声音里透出一种好像是下了莫大决心之后的轻松。
“睡吧。”鉴成的喉咙有点涩,干巴巴地说。
“嗯。” 允嘉点点头,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一缩,“我睡觉了。”
鉴成也闭上眼睛,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工地上连夜赶工,人声哨子声透过玻璃窗渗进来,说来也怪,卸去窗帘,连窗户也都像不隔音了。这一夜睡得不熟,总好像浮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睡得小心翼翼,稍微一动就要醒过来似的。
快天亮时,他醒了一次。看看枕边的钟,才三点多钟,正要再睡去,发现旁边的允嘉已经把头转了过来,朝向他的这边。允嘉倒好像睡得很熟,窗外的灯光映得她脸上红红的,神色很平静,睫毛安安稳稳地覆盖在眼睛上,额前几根刘海散着,嘴唇微张。鉴成看着看着,差点笑出声来,因为允嘉嘴角亮晶晶地挂下来一条口水,一直流到下巴,看上去傻里傻气的。
那一个刹那,鉴成被她的神情怔住了,不知今夕何夕。
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发现,赵允嘉睡觉的时候居然还会流口水。
这么多年过去,在这个刹那,好像时间一分一秒都没过,赵允嘉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明天早上一定要告诉她”,他高兴起来,终於抓到她的软肋了。然而随即想到,明天一早就要送她回去,然后,他交出钥匙,回学校。然后他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头。
小时候,允嘉学游泳是他教的。为了帮她快点学会,他坚持不让她用救生圈,一开始就争取自己浮起来。小丫头在岸上不可一世,到了水里却露起怯来,拉着他的手臂一个劲说“鉴成哥哥你抓着我,你要抓着我噢”,等他一再保证,她才放心把头闷下水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后来,她很快学会游泳,自然不再需要他抓,他的责任换成盯着她,不让她游到太远的深水区。
但是此刻,不知为什么,那句稚声稚气的“鉴成哥哥你抓着我,你要抓着我噢”一次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隔了悠悠的岁月,还像是她在那里请求,叫他听着心里难过起来,却又说不上究竟为了什么难过。
他就在这种淡淡的难过中一觉睡到天亮,是允嘉叫他起床的。她嘴角的口水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他们把最后两包速食面泡了当早饭,他问允嘉,“东西都理好了吧?”
允嘉点点头,指指手里的包。
他们关上门,鉴成骑自行车送允嘉去车站。南方的冬天阴湿,加上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场雨,虽然不大,地上都潮了,一股股冷气窜起来,顺着裤管爬进去,让人哆嗦到心底里。
那里是公共汽车的起点站,他们到的时候,离发车还有二十几分钟,还没有乘客,一个神色灰败的司机在驾驶座上懒洋洋地啃烧饼油条,啃几下,兴致来了,气运丹田朝驾驶座车窗外大刀阔斧地吐一口痰。
他们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一下子无所事事起来。
“难得车子这么空。”鉴成说。
“用不着占位子其实也挺没劲的。”允嘉撇撇嘴。她把头凑近脏污的车窗,呵了一口气,窗上顿时覆上一片白汽。
“你有没有玩过这个?”允嘉一边说一边把右手握成拳头,把靠近小拇指的那一面印到车窗的白汽上,又在上面加上四个圆圆的点,一个稍大,另三个小一点,“你看,像不像一只脚?”她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鉴成。当时已惘然(27)
鉴成凑过去看,车窗上还真印着一只圆嘟嘟、胖乎乎的小脚印,配上四个稍弯的小脚趾,煞是可爱。他笑起来,“怎么才长四个脚趾头?”
“长不下了,”允嘉认真地说,“我手就这么大,画五个脚趾头不好看的,” 她灵机一动,指指鉴成的手,“试试你的吧。”
鉴成伸出自己的手握成拳头,学着允嘉的样子呵口白汽,把拳头反面印上去,那只脚果然大了许多,允嘉小心翼翼地往上点了五个脚趾,再把充当大脚趾的那个涂大一点,满意地说,“这样就好了。”
两个人饶有兴趣地接着玩下去,等他们把两排脚印爬满窗户,有人开始上车了,大声地问司机到某个站该买多少钱车票。鉴成看看允嘉左手上的表,还有十分钟。允嘉手上戴着的,还是那只几年前汤骥伟送的那只米老鼠卡通电子表,时日长久,换过一次电池,表面上的塑料开始斑驳,天蓝的表带也黯淡下来,退成一种带着点脏的苍蓝色。当时看着奢侈,现在已经显得很寒酸了。
“什么时候给你买个表吧。”鉴成突然说。
允嘉原先在专心致志地画脚印,听了他这话,回过头来,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手表,“买表干什么?”
“这个旧了。走得准吗?”
“准倒是还挺准的,就是计算器坏了,你看,”允嘉一遍翻出计算器按给他看,“随便按哪个键,出来统统是8,大吉大利。”
“给你买个新的吧。”
“真的?”
他点点头。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你有钱吗?”
“这点钱还是有的。”
允嘉眼睛一亮,但随即又低下头去,摸摸表盘上那只米老鼠,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算了吧,饭都快没得吃了,还买手表。”她瞄瞄鉴成手上的那只“上海牌” ,“你自己的表也够破的。”
“我这表破归破,经用着呢。”
允嘉又看两眼自己手上的表,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早知道这样,应该趁那时候你爸有钱,让他给我们一人买一块好表。你说对不对?”她脸上有几分惋惜,仿佛错过了什么好机会。
鉴成点点头。
上车的人逐渐多起来,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允嘉问,“你在抽烟吧?”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昨天你给我擦头发的那件衣服,那件衬衫,上面有香烟的味道。” 允嘉的声音里隐隐带着点得意。
鉴成这才想起来。进了大学以后,学校里同学有抽烟的,慢慢地也学了一点,但很少抽。前两天心烦,正好在家里找出一盒父亲留下来的“云烟”,就抽起来,不知不觉把它都给抽了。没想到小丫头鼻子那么尖。
“我也就随便抽抽,正好有一盒 --- ” 他有点尴尬。
“香烟味道到底怎么样?苦不苦?”没想到,允嘉半眯着眼,问出这么一句来。
“嗯--有一点,不过,累的时候可以提神,”他看看允嘉的神色,立刻换上一本正经的口气,“女孩子不许抽烟,你别动那个脑筋。听见没有?”
允嘉扁扁嘴,“我也就随便问问。临走还不忘记训我。”
司机开始准备发车,允嘉点点他的胳膊,“快开车了,你下去吧。”
鉴成拍拍她的肩膀,“自己当心。”
她用力地点点头。
那个冷冽的清晨,一个男孩子站在七路车站的路牌下,汽车开出站时,他朝车里的一个女孩子微笑着挥挥手。车里的女孩用手擦掉窗上的水汽,也朝他微笑着挥手。隐隐约约能看出水汽上印着的两排脚印,一排大一点,一排小一点。都是圆嘟嘟、胖乎乎的,一排长五个脚趾,另一排长四个脚趾。
他们就这样微笑着挥别了一同走过的岁月。
当时已惘然(28)
那天下午,许鉴成回到学校,宿舍床上放了几封信,是他不在的这几天收到的。他懒懒地靠在枕头上,一封封拿过来看。
顶上那封寄自北京,横七竖八爬着汤骥伟的乌龟体钢笔书法。他已经知道了许鉴成爸爸的事情,表示“极大的震惊”和“十分的同情” ,用了七八个感叹号之后,就开始迫不及待讲自己。这位老兄的春天终於来了 --历史系某个“清纯得跟滴水似”的女孩在他的穷追不舍之下招架不住,答应同他“交往交往”。汤骥伟不无得意地提到,他是在四五个男生的惨烈角逐中脱颖而出的,“可他妈费了我老鼻子劲”,那滴水几度动摇,晃啊晃,晃啊晃,到底还是掉进了他的盘子里。最后,他踌躇满志曰,“有信心在暑假前拿下”。
许鉴成笑笑,要在往常,他大概会马上铺开信纸写回信恭喜,顺便打趣他两句,这会儿却什么精神也没有。他翻到下一封,不由半坐起来,居然是向晓欧写来的。
向晓欧的字很漂亮,端端正正的,一个个印在浅蓝色条纹信纸上,让人直想一口气把信马上读完,读完了,心里又有点不舍得,忍不住再回头重新读起,即使每个字都已经读过了。
信里其实并没有太多内容,就是跟他问好,讲了点近况,说四月份要来复旦参加一个校际活动,到时候有空的话可能来看看他。
她并没有直接提起许家的事情,但是鉴成猜她从哪里听说了,因为在信末,正文之下,她加上了这么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两行字写得有点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鉴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苦笑一下,向晓欧没说错,他们两个都是够倒酶的。但“相逢何必曾相识”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又把信仔细看了一遍,躺在床上发了半天呆,还是不得要领,然后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家里乱七八糟,自己前途未卜,还有心去胡思乱想。
他给汤骥伟和向晓欧写了两封几乎一模一样的回信,感谢他们的关心,然后扔进邮筒。一个星期后,收到向晓欧的回信,这次写了足足两张纸,说了很多学校里的趣事,里面提到,她们宿舍对面就是男生宿舍,那些男生也不知吃了什么补药一天到晚喜欢对着她们唱歌。有个广东籍男生尤其讨厌,每天晚上叫着“向晓欧”拿粤语唱李克勤的“只想你会意”,唱得十分难听却风雨无阻,唱来唱去,她一点没会意,倒弄得整栋楼的女孩子一边倒觉得那个男生痴心可鉴。
“对付这种人有没有什么办法?”向晓欧在信里问。
鉴成看了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她还有这种麻烦。他想了想,给向晓欧回信,“我要是你,就买一盘正宗的李克勤,等他下次唱的时候,用四喇叭录音机对着他放回去,音量调得越大越好,起码让他看到自己的差距。”
寄出那封信之后,他突然意识到,向晓欧跟他讲这种事情,相当于是拿他当个知心朋友看待了。他心里有根弦猛地拨动了一下,又不知怎么的,有点迷茫起来,像有时候考试,明明觉得题目都做出来的,走出考场,再想想,又好像总有哪里不对。
赵允嘉曾经认真地跟他讨论过“以后要是在大街上碰见你,我叫你什么”,然而,事实上,自从那天送走了允嘉,他还从来没有在大街上碰见过她。
一个月后,他去给后妈送几封人家寄回老地址的信,大大出乎意料的是,允嘉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她搬到她父亲家里去了。
后妈叹了口气,“就当我没生这个女儿。”
当时已惘然(29)
原来,赵允嘉搬来没几天就闯祸了:同屋的老姑娘相亲相来个男人,好像还挺满意的,请人家来吃饭,兴冲冲做了一道“腌笃鲜”,结果赵允嘉趁她不注意往砂锅里撒了半罐子盐,这下可好,一锅汤只剩下“腌”,“鲜”跑了个无影无踪。后来老姑娘的对象没成,抹鼻涕擦眼泪地怪到赵允嘉母女身上,在楼道里骂她们是狐狸精转世投胎。赵允嘉死活不肯道歉,后妈当着众人的面扇了她一个耳光,说“你给我滚”,没想到她真的扭头就跑。不过,这一回,她那位诗人爸爸倒是真的收留了她,结果第二天她回来,说句“妈,以后保重”,三下五除二把几件衣服塞进箱子拎了就走。
允嘉的妈按按太阳穴,“有其父必有其女,也不看看是谁养她这么大,算她翅膀硬了。也真该我倒酶,老的小的,就没碰到一个有良心的。”她的声音里透着点自嘲的苦涩。
后妈最近又憔悴了许多,不知是年纪到把还是疏于保养,眼角边、额头上细细的纹路都浮了起来;头发很久没有锔油,看着风尘仆仆的;扑在脸上的粉也远没有从前那么匀润,想遮遮不住,反而显出几分尽心竭力后的免为其难,让人都不大忍心看。
鉴成想起多年前那次允嘉偷家里的钱,也是被她扇了一个耳光后跑出去。虽然同情后妈的处境,却也不由想:除了扇耳光,你还会干点什么别的吗?
允嘉的父亲住在文化宫职工宿舍,一栋土灰色墙面、外表斑驳陆离、无论什么气候看上去都让人联想到阴天的楼里。那个周六鉴成去看她,撞到一个女孩子在楼下风口里生煤炉,仔细一看,正是赵允嘉。
赵允嘉穿件半新旧的紫红色羽绒服,领口有一圈毛,已经脱了一半。许鉴成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把什么东西点着了扔进炉膛里去引火,一股浓重的灰烟随着腾空而起,楼上一家的女人探出头来咳嗽两声不耐烦地喊了一句“还生什么炉子,家里没有煤气吗,空气污染,空气污染你懂不懂”,她抬起头来,揉揉眼睛,回人家一句 “阿姨啊,三十号了,我们家煤气正好用光,你家有多余的借一瓶来用用吧”,正说着,一眼看见许鉴成站在对面,怔了一下,好半天才咧开嘴,对他笑笑。脸上斜着一道醒目的黑印。
“你怎么在这儿生炉子?”
“烟大,楼道里不许生。”
“这儿脏了。” 鉴成指指她脸上的印子。
允嘉伸手去擦,但手上比脸上还要黑,反而越弄越脏。
“我来,”鉴成掏出块纸巾,给她擦掉脸上的黑印,看看地上生了一半的煤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允嘉脸红起来,自己先开了口,“他们家只有一瓶煤气的额度…快用光了… 所以到了月底就用这个烧水…”
炉子还接着冒烟,一股一股,熏得两个人都想流眼泪。
鉴成看着她用刨花、木块把火引大,放进煤饼,等它燃旺后,替她把炉子拎上楼,放进厨房。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来引炉子的,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再仔细一看,是她那诗人爸爸猴年马月写的“心恋” 。
允嘉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我爸的书,到现在还没卖掉,堆在家里一大叠,拿来当废纸用,最适合引炉子了。”
他们坐在客厅的八仙桌前说话,头上一顶灰白的日光灯。房间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声,鉴成吓了一跳。
“我爸去年生的小孩,别理她,一会儿就好了。否则她会人来疯,越理哭得越厉害。”
他们等了一会儿,果然停了。
允嘉给他端来一杯茶,鉴成看见她手指个个肿得像胡萝卜,手上的冻疮裂开来又结了疤,同她身上的紫红色羽绒服一个颜色。
他们说着闲话。允嘉的奶奶几年前过世了,他爸又娶了个老婆,比他小八岁,从前是个女文艺青年,精神上献身诗歌的时候顺便把自己献给了诗人 --鉴成简直怀疑是不是那时她爸去中学门口兜售诗集时骗来的。女文艺青年结婚几年,终於领悟到酸诗不能当饭吃,东拼西凑弄了点钱顶下个铺面开了一家童装店。周末一家都去店里帮忙,就留下允嘉在家看孩子。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赵家这次会收留允嘉。
当时已惘然(30)
“我妈是不是骂得我很凶?”允嘉低着头,用指头在油污的桌面上画着道道。
“嗯,还好吧。”
“她肯定骂得我很凶,”允嘉自顾自在桌上乱画着,“我知道的。”
“谁叫你自己先惹事呢?人家好不容易有机会清仓,你偏要去捣乱,弄得你妈一起挨骂。她要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哼,清仓,其实啊,就算我什么都不干,估计她也没戏。”
“你怎么知道?”
“很明白的,那个男的到我们那里去过几次,开始还挺热心的,结果她次次都跟人家讲书,讲那个叫什么‘生命里受不了的轻’,自己讲了半天,还问人家觉得生命是轻还是重,我听得都快睡着了。”
“后来呢?”许鉴成不由好奇起来。
“第一次,那个男的老实巴交说他没看过这本书,她把人家教育一顿,‘这么著名的作品是很值得一看的’,第二次,人家真去看了,她问‘你觉得人的生命是轻还是重 ’,那男的已经够机灵了,反过来问‘你的感觉呢’,好,又被她教育一顿‘你不是刚看了书吗,关键不是我的感觉,而是你的感觉’,还加上一句‘我最不喜欢没有主见的人’,然后还建议他再去读一遍,‘这本书是值得一看再看的’。”
“那第三次呢?” 许鉴成忍俊不禁。
“第三次我不知道,”允嘉看看他,“她把我跟我妈轰出去了。”
“轰出去?”
允嘉点点头,“她给我妈十块钱,叫我们出去‘自由活动’,等到十点半以后再回去。十块钱只够看电影,我妈就带我去看周星驰的搞笑片,看到一半,人家都在笑,我也在笑,她突然哭起来,哭完了问我为什么一直粘着她,像个小扫帚星一样。我就跟她说,你还以为我想粘着你啊。”
允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讲到最后一句,甚至微微带着点笑,仿佛那句话很滑稽,又像是在嘲笑她妈。一边说,一边把刚才在桌上画出的印子抹掉,重新一板一眼画了起来。鉴成看着她的动作,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嗓子却像被什么毛毛的东西绊住了,一个字也出不了口。而且,赵允嘉的口气,也根本不是在要求安慰。在同样经历过五花八门的家变之后,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是只能承受,无法安慰的。
他从来没想过生命是轻还是重,反正必须承受,管它是轻是重。
“所以你就往汤里撒半罐子盐?”
允嘉把眉毛一挑,口气里夹着点恶作剧的高兴,“你不觉得我相当于帮了那个男的一个忙吗?让他可以少看几遍轻啊重的。再说,要是真的死心塌地,就是一罐子盐撒进去我看他也不敢哼一声。”
里屋的孩子又哭起来,允嘉听了一回儿,站起身来,“这次像是真的。”她走进去,抱起孩子来,对着她的屁股端详一番,“是该换了。”原来,那孩子用的是一种很有噱头的一次性尿布,上面印着各种音乐符号,干的时候看不见,尿湿一片,一个符号就呈现出来,等到一排音符都露出来,就说明该换了。
这也是个女孩,然而风水轮流转,喜欢男孙的奶奶过世,诗人中年得子激动不已,女文艺青年娘家又有点不大不小的来头,一家人把这个小娃娃当宝贝,也是因着这点,她才同意留下允嘉,因为嫌外面的保姆不干净,无论如何,赵允嘉总是有一半血脉的“自家人”,何况还不用付钱。
允嘉的“房间”原来就是阳台,用玻璃封上了,两面各挂一道平绒窗帘,中间刚刚好好放一张小小的床。她的书包就搁在窗台上,一堆书摞在枕头边。
“冷吗?”
她摇摇头。
“你这样跑出来,你妈很难过的。”鉴成终於说。
允嘉沉默了,过半天自言自语似地说,“我爸这里,起码有地方洗澡。”
当时已惘然(31)
允嘉给孩子换好尿布,回到桌前,给鉴成的茶杯里续上热水。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日光灯的光斜照下来,在桌上投下两个暗灰色的影子。允嘉的脸色有点苍白,垂着眼睛,两只手交替搓着,一个个关节仔仔细细揉过来,好像很痒的样子。
“你的冻疮还没好?”话出口,鉴成意识到自己明知故问,有点可笑,同时下意识看看自己的手,他每年冬天也长冻疮,但是到现在,都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年好得特别慢。”允嘉一边揉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一只生命力异常顽强的苍蝇从碗橱后面施施然飞出来,懵懵懂懂、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终於将信将疑地停在桌上,还没站稳,允嘉已经一巴掌拍过去,惊得它立刻飞起,但不知是艺高胆大还是吓得不够,飞出几尺,又落到桌子另一侧的角上。允嘉又一拳头捶过去,苍蝇没砸中,却震裂了她手上一个刚结疤的冻疮,她“哎唷” 一声叫出来,血一丝丝从伤口慢慢地渗出来。
允嘉皱起眉头,把那个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几下。鉴成看着心疼起来,才想起年初向晓欧送给他的冻疮膏,他用掉一盒,还剩下一盒。
“明天我给你拿盒冻疮膏来,很管用的。”
允嘉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什么,“你等一下。”她跑到厨房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托了个小盘子,上面整整齐齐放了八片切开的茶叶蛋,上面的纹路很漂亮,精致得简直有几分像瓷器上的刻花。
鉴成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允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吃,问,“是不是很香?” 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很殷切。
“你这么盯着我看,难道我能说不香吗?” 鉴成不由笑起来。
“真的,是不是很香?”
他又仔细品尝了一下,的确有一股醇郁的芬芳在茶叶的清香里若隐若现,同以往吃过的茶叶蛋都不大一样。他问,“你用的什么茶叶?”
“就是炒青。”
“那怎么这么香?”
“你猜。”
他又吃了两块,还是说不上来。
允嘉展开一个得意的笑,又跑去厨房,回来时,手上拿了瓶“洋河大曲”,“他们家没人喝酒,这是人家去年春节送的,开了封就一直放在那里没动,我正好拿它来烧茶叶蛋,我爸的老婆死活弄不明白为什么我做的茶叶蛋比她的好吃,还一个劲问我哪里买的茴香。”
“然后烧着烧着,自己也咪两口?”
允嘉噘起嘴,嗤一声,“我要咪也是五粮液,才不稀罕这个,”然后托着腮帮子,半眯起眼,舔舔舌头,一本正经地叹口气,“上次我还做梦,梦见跟你爸出去吃饭喝酒。”
鉴成看着她那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酒鬼。”
他们把茶叶蛋吃完,鉴成由衷地说,“真好吃。”
“那我再去拿两个来。”
这时候,门打开,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冲了进来,赵允嘉爸那张大方脸埋在衣服堆里,嘴里还叫着“嘉嘉,帮我把下面自行车上那几个马夹袋拎进来”,迎面看见鉴成,愣了一下。
“爸,这是许伯伯的儿子。”允嘉把他介绍给她爸,诗人随即反应过来,“噢---,小许啊,你好你好,稀客稀客。” 诗人现在许是做了生意的缘故,说话溜了许多,把鉴成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再从身上那堆颜色里腾出一只手来拍拍他的肩膀,口气里稍带一点居高临下。诗人显然已经忘记若干年前曾和许鉴成有过一面之缘,并且因着那一面,现在他家里少了一本等着引煤炉的诗集。
“赵伯伯好。”鉴成犹豫一下,也依样画葫芦地这么称呼允嘉的爸,尽管他觉得叫一个和自己的老爸娶过一个老婆的男人“伯伯” 多少有点滑稽,一边顺便起身告别。当时已惘然(32)
“再坐会儿,再坐一会儿嘛。”诗人嘴里这么说着,人却已经往房间走去了,临进门又回过头来,“嘉嘉,别忘了到下面把那几个马夹袋拿上来。”
允嘉答应一声,把鉴成送到楼下。鉴成看见自己的自行车旁边停着一辆半旧的男式“永久”,龙头上歪七竖八吊了几个马夹袋,里面塞着花里胡哨的婴儿鞋。估计这就是允嘉他爸的车了。
等鉴成打开自己车子的锁,允嘉已经把那几个马夹袋都解了下来,利索地结成一大包抱在胸前。
“最近功课紧张吧?”鉴成问。
“挺多的。”她点点头。
“还可以吧?”
她又点点头,却转开眼睛、无意多说的样子。鉴成也没有问下去,上次后妈告诉他,学期初第一次模拟考,允嘉考得很差,成绩又落到班级最后几名去了。老师说照这样子,考进重点高中的希望非常小,而进不了重点高中,将来要上大学就很渺茫了。
他们正好站在两栋楼之间的路口,春寒料峭,一阵阵弄堂风打四面八方灌进来,马力十足,从人的鼻子里不由分说钻进去,顺着鼻梁一路往上爬,直冲脑门,惹得鼻涕不由自主往下流。
一个十七、八岁,头发烫成爆炸式、让人十分怀疑与少教所是否有点渊源的男孩飞车而来,从他们身边骑过时放慢了速度,扭过头来好奇地看看许鉴成,鼓圆嘴吹了一记口哨,然后大惊小怪、拖腔拖调地对着允嘉“帅--哥--一--只--噢------”长长吆喝了一句。
允嘉的脸色立刻活泛起来,用差不多的口气回他一句“再帅也没你帅!” 少年又高声吹一句口哨,卖弄似的双脱手扭着屁股骑远了。允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笑着骂了一句“神经病”,一面伸手擦擦鼻子。
鉴成,“要不,以后周末你就到我们学校来看书吧。”
允嘉转过头来看看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脸色黯淡下来,“不用了,家里也可以看。”鉴成看看她手上的袋子,想起早上她引煤炉的情景,意识到大概周末她还有活干吧,於是换上欢快一点的口气,“要不,什么时候到我们学校去玩,你还没去过我们学校吧?”
“嗯,没去过。”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鉴成从书包里拿出记事本撕下一页,把自己的宿舍和电话号码写给她。允嘉腾出一只手接过去,仔细地看了看,把它放进胸前围裙的口袋,然后像刚吃饱饭那样拍了拍,一脸满足的神情,“那我真的去找你玩噢。”
“来前先打个电话。” 鉴成戴上手套,“我走了,你进去吧,这里很冷。”
鉴成这句话像是提醒了允嘉,她把两只手笼进袖子,把脖子缩进领口那一圈灰白色的毛里,下巴抵着胸前的衣服,跺跺脚,“那你骑车小心。”人却并没有动,鉴成骑出一段拐弯时,还看见她站在原地,斑驳的土灰色墙面前,有赵允嘉穿着紫红色羽绒服的身影,小小的,两手笼在袖子里,脖子缩进领口,胸前抱着一堆白色马夹袋。人隔远了,映在眼帘里的只有一堆颜色,泥墙般的土灰色,冻疮般的紫红色,单薄的白色。
回忆起来,许鉴成觉得自己的童年就是这几种颜色。
第二天下午,他把一盒冻疮膏送过来,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眉毛拔得比铅丝还细的女人告诉他赵允嘉在童装店帮忙,要六点以后才回来。他猜那就是诗人的新太太,便托她把冻疮膏交给允嘉。
回到学校,又收到向晓欧的信。他们现在好像有了某种默契,他一收到向晓欧的信就会马上回复,而向晓欧也一样,所以他们基本上每周都通一次信,不像汤骥伟的信总是每月十五号左右到,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天,比一般女孩子的月经还准时。
这一封信里,向晓欧提到那个五音不全的小李克勤仿佛意识到广东话已经不足表达自己深厚的情感,改换声道,变成天天打开水时跟在她后面唱“我这漫漫一生何求,不过等待一次你的回眸”,“一生”都抬出来了,与其说是示爱,简直有几分威胁的味道,弄得向晓欧几次差点被开水烫了手。
她说,“许鉴成,下次我去你们学校,你帮我一起去挑个录音机吧。我真的吃不消了。”当时已惘然(33)
许鉴成再见到向晓欧的时候,原本在信上已经相当投契的两个人,一时又木讷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红着脸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闲聊着。写信跟见面毕竟是两码事:写在信上的东西,心里知道对方起码要过几天才能看到,笔下可以放肆一点;面对面,眉毛瞪着眼睛,少去那层自欺欺人,脸皮也就自然薄了。
向晓欧身边还有两个女同学,骨溜溜地睁着眼睛,照X光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再看看向晓欧的脸色,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弄得许鉴成越发不自在,出了一手心的汗。
等她们活动结束后,另两个女孩识相地先走,许鉴成陪向晓欧去商店买录音机。向晓欧挑了一台两百五十八块钱的三洋二喇叭录音机,又买了一盘李克勤的“红日”,许鉴成建议她再加两个外置的喇叭,向晓欧笑了起来,“算了,我又不是真的要教他唱歌。”
付钱的时候,许鉴成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早准备好的五百块钱,向晓欧好像早料到他会这么做,已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发现,她也是满满一手心的汗。
向晓欧脸又红了,嘴唇微微嘟起来,好半天才仿佛生气一样地挤出两个字,“不要。”
许鉴成有点尴尬,手放在胸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向晓欧的手依然覆在他的手上,手心的汗热的有点扎人。商店的售货员拿着发票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过一会儿,向晓欧才醒悟过来似地顺势把他的手退回口袋,又轻轻地说一句“不要” ,这一次,语气温柔得多。
向晓欧坚持自己付钱买了录音机,许鉴成多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他把向晓欧送到车站,她伸手来接录音机时,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向晓欧看看他,“不要了,我反正坐车。”
“那我把录音机给你提过去。”他指指手里的袋子。
“然后你再坐车回来?”
他点点头。
向晓欧“扑哧”一声笑了,“随便你吧。”
他们之间的气氛骤然活跃起来,一路上聊着天,等快到向晓欧她们的宿舍楼时,迎面走来几个男生,她脸色一变,闭上嘴,低着头,脚步也加快了。等走过一段,她才低声说,“就是中间那个人,不要回头看。”
她那句“不要回头看”说晚了,许鉴成已经回过头去,而那个热情的追求者也正一眼不眨地站在原地瞪着他。他这才彻底明白向晓欧何以会烦恼得“吃不消了”:这位老兄唱歌或许同李克勤还有一定距离,长相却实在很接近台湾那位二十岁和五十岁相差不大的赵传叔叔。赵叔叔用棒球帽盖住秃了额头的脑袋、嘶拉着嗓子宣称自己是只鸟的时候也的确挺酷,然而,当他站在几米之外苦大仇深地看着你,你只会本能地觉得他很丑,而绝对想不到“温柔”两个字上去。
那个男生郑重其事地板起一张雷公脸,怒气冲天地朝他发威,许鉴成突然有点好笑,他想起了那个鼻梁高高、屁股翘翘的高俊,那才是真正的帅哥,曾经沧海难为水,我都还没戏,你?
他忍不住朝那个男生笑笑,惹得人家越发愤怒。他索性再招招手,向晓欧回头正好看见,嗔他一句,“你干什么呀?”
他们接着往前走,向晓欧突然轻松起来,“这样一来,他搞不好以为你是我男朋友,那不就连歌都不用放了吗?”
当时已惘然(34)
她半转过身,扭过头来看着许鉴成,眼睛里笑意盈盈,丝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许鉴成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自从年初那次在她们学校碰壁之后,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及这个话题,免得自讨没趣。今天向晓欧主动提起,他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向晓欧看着他呆呆的样子,脸上又泛起红晕,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球鞋,轻声地说,“你上次不是说,不会介意我们家的…现在,反正我们也半斤八两了…你觉得呢?” 她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许鉴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不是在开玩笑。他舔舔嘴唇,对着向晓欧笑笑,然后,再舔舔嘴唇,再笑笑。
后来,向晓欧很喜欢跟人家提起这一段,说“他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朝我傻笑,真是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也问过他“当时你在想什么呢”。每次,许鉴成总是说“什么也没想”,其实,当时他心里莫名其妙涌上来一种感觉,类似去市场买菜,实在讲不拢价,已经转身打算走了,人家又突然让步,“算了算了,看你诚心,卖给你,” 然后重申“也就是你,换个人我可坚决不卖的噢”。
从前爸爸随便买什么东西,大到组合家具全套西装,小到萝卜青菜牙刷肥皂,必然讨价还价到这个程度,爸爸说“买东西就是要这样买的”。他却一直很不喜欢那种感觉,卖就卖,不卖就不卖,同诚不诚心有什么关系?因为这个,他经常被人家宰,买了不合意的东西回家被爸爸嘲笑。
向晓欧当然不是菜,谈恋爱也绝对不是买东西。但不知为什么,当时,如果他脑子有想法,那想的就是这个。他从来不敢告诉向晓欧 -- 那不是在讨骂吗?
迎面走过来一群女孩子,当中就有早上见过的那两个女孩,隔着好一段距离面部表情就活跃起来,跟同伴咬着耳朵,一会儿,那些女孩子脸上都浮上一层别有用心的微笑。
她们走近,终於有一个嘴巴快的忍不住了,“向晓欧,真会保密啊。”
另一个同她一唱一合,“向晓欧,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向晓欧这才拉拉他的手,跟同学们介绍,“这是我朋友,许鉴成,复旦的。”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他。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一番走开了。向晓欧把录音机放回宿舍又下楼来,她送他回车站。
许鉴成犹豫一会儿,终於问她,“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向晓欧抬起头,脸上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你觉得呢?”
他抓抓脑袋,也笑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拉起向晓欧的手。她手心里已经没有汗,捏在他的手里很柔软。
在公车站牌下,他们说起从前的同学。他问向晓欧,“你知道高俊现在怎么样了吗?”高俊考得也不错,去了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新闻系,后来就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说起来,寒假里我还在书店碰见过他呢,”向晓欧笑笑,“他挺好的,找了个女朋友,南京人。他说将来想在打算考研究生,我想大概不打算回来了吧。”
她说完,看看许鉴成,“你是不是还耿耿于怀?”
“没有。”许鉴成很老实地说。他问起高俊,只不过因为刚才那个赵传让他想起了他。
“我才不信,”向晓欧白他一眼,嘴角又展开一个微笑,“不过,仔细想想,你比他要好。高俊太傲,心气又高。对了,你妹妹,我是说赵允嘉现在怎么样?” 她大概想起从前高俊被赵允嘉涮了一把,饶有兴趣地问。
“她…我们家出事以后她就跟她妈搬走了。后来…她跟她妈吵了一架,现在住在她爸那儿。她爸又结婚生了孩子,她要帮着看…还有,她们家开了个店,她也要去帮忙。”
“噢,真是可怜,”向晓欧长长地叹了口气,随之语气又明朗起来,鼓励似地说,“不过,人小的时候,吃点苦有好处,她原本就好强。”
许鉴成这才骤然意识到,那些乱麻一般、恨海难填的事,从嘴里说出来,立刻就变了味道,听着比实际上要轻飘不知多少,在风里吹一吹就散了,难怪向晓欧会觉得“人小的时候,吃点苦有好处,她原本就好强”。
他干巴巴地笑笑,正好这时车来,他上车,隔着玻璃窗对向晓欧挥挥手。
这辆公共汽车的玻璃窗出乎意料的干净,但那个瞬间,他心里全是赵允嘉。
当时已惘然(35)
第二个周末,他和向晓欧去无锡玩,是她们班里几个女同学一起去的,规定有男朋友的都要带男朋友。她们笑向晓欧“临时抱佛脚”,向晓欧红着脸回嘴“还没过考察期呢”。
向晓欧在惠山下面一家工艺品商店买了一对塑在一起的小泥人,圆圆的脸、胖胖的肚子,穿得大红大绿,笑容可掬,一个伸出左手,另一个伸出右手,好像在合力抱着什么东西。后一个周末见面时,她有点得意地把一样东西举到许鉴成面前,“怎么样?”
许鉴成仔细一看,原来她把前次两人合拍的一张照片剪小了,让两个小泥人一人抱一边,正正好好嵌进去,变成了一个别致的镜框。
“很漂亮。”许鉴成由衷地赞叹。
“送给你。”
“你自己留着吧。”
向晓欧半嘟起嘴,“你不要吗?”
他笑起来,“当然要,我是看你也喜欢。”
“我就是做了送给你的,”向晓欧用张报纸给他包起来,“这样你可以天天看见我。”
他把那对小泥人放在床头,惹得同宿舍的光棍哥们好生眼馋。
又过几个星期,四月中旬一个周六下午,他从图书馆回来,刚进楼道口,远远的就听见上铺那位中文系两眼加起来超过一千度、轻易不开口、开口便“你们这些人无法理解”的才子在高谈阔论“这里探讨的呢,其实主要是什麼樣的特質最符合人類境況,嚴肅要到何處才會讓位給輕浮?輕浮又要到何處才會讓位給嚴肅?小说很巧妙地以悖論的手法提出了這些問題,結合故事、夢境、反思、散文、詩歌、新近和古老歷史的變奏,不斷地以音樂的色調變化豐富著這个主题…”然后声音稍微低下去,只能隐约听见“时代背景呜噜呜噜”,”概念小说呜噜呜噜”、“政治與哲思呜噜呜噜”… 他听出来了,讲的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许鉴成正在思索才子今天受了什么刺激,等到走进门才意外发现,才子居然是对着坐在自己床上的一个女孩子在讲课,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个女孩,是赵允嘉。周围几个男生一边极力掩藏脸上的笑,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茶叶蛋。
他看看赵允嘉,随之明白,才子突然发骚不是没有原因 -- 允嘉端端正正地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一脸崇拜,活像个标准的好学生,还会时不时点一下头“嗯”或者“噢,原来是这样”,顺手指指桌上一个饭盒,“要不要再吃一个?” 才子如遇知音,越发指手划脚,唾沫横飞。
许鉴成十分清楚赵允嘉其实一个字也没往耳朵里去。有关“受不了的轻”,那一次在赵家,他曾好奇地问允嘉对之有什么看法,允嘉很爽快地说“就是老一套,说一个男的讨了老婆还在外面乱搞,就跟你爸差不多,什么轻啊重的,都是起花头”,听得他差点笑岔过气去。
这个时候,宿舍里的人也看见了他,对着允嘉说,“唉,你哥来了。”
允嘉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笑,“鉴成哥哥”。他的心里突然生起一股暖意。
“你怎么进来的?” 他想起女孩子不能随便进男生宿舍的。
“你们楼下那个老太婆睡着了,我溜上来的。”
“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
“我临时想到来看看你,”允嘉指指桌上的饭盒,“我今天做了一大锅茶叶蛋,给你拿点来,”然后笑嘻嘻地朝旁边的几个男生白一眼,“不过都快被他们吃光啦,馋死了,”惹得他们一致嘻皮笑脸起来,“你做得好吃嘛。”然后散开,各自拿了书出去。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搞得他那么激动?”鉴成看着才子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地问。
允嘉反而一脸无辜的诧异,“我也不知道啊,我好像只说了一句‘这本书绝对是值得一看再看的’,就是跟我妈一起住的那个老女人说的,结果他就像被踩了油门一样…”
鉴成忍俊不禁,“就是那句话出毛病了,我们通常都跟他说‘这本书有什么好看’”。
允嘉也低下头笑了,过一会儿,看看手表,又抬起头来,“我该走了。”
当时已惘然(36)
“怎么刚来就要走呢?”他留允嘉,“走,我带你到校园里去看看。”
“刚才我来的时候已经转过一圈了,没多大意思,”允嘉噘噘嘴,又看看手表,“再说,我跟他们说了回去吃晚饭的。”
鉴成一再挽留,但拗不过允嘉,只好送她出去。
四月的黄昏,春寒已经过去,天际弥漫着一片淡青色的雾霭,夕阳从云端投出温暖的桔黄色光线,在天空里划出一个圆圆的晕,带着点依恋的味道。
一路上允嘉都沉默着,鉴成跟她说话,问她家里的事情,也只是三言两语答复过去,眼睛不是看天,就是看地,再不就看周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鉴成看看她的手,“你手都好了吗?”
她也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点点头。她手上的冻疮的确都愈合了,只是还留着几个淡淡的、肉红色的疤。
“上次我给你的冻疮膏还好用吧?”
她看看他,又点点头,“嗯”了一声。
“今年冬天记得早点开始戴手套,争取不要复发。”这句话其实鉴成年年都对允嘉说,可是她好像从来不听,所以每到冬天,她都会举着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呲牙咧嘴“鉴成哥哥,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来博取同情,哄他替她洗衣服。
允嘉还是点点头。
“最近功课怎么样?”
“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
“就是…还可以,一般性吧。”允嘉提起学习,一如既往很不情愿的表情。
“我听你妈说你上次考试不好。”
“我妈什么时候说过我好?”
“倒数第三名吧。”
允嘉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默默地走了一回儿,校园里的车流从他们身边擦过。
直到公共汽车站牌已经映入眼帘,鉴成才说,“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帮你一起好好努力一下,好不好?要不,以后你每个星期都到我们学校来,我给你补课?”
允嘉抬起头,她的眼睛又黑又圆。她看了鉴成好一会儿,最后抿起嘴唇,摇了摇头,“不用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精神起来,“你不要这么管头管脚的,我自己会好好学的,上次没考好是因为感冒。”一边说着,还咧开了嘴,对他笑了笑。
“真的吗?”
“嗯。”她郑重地点点头。
他这才略微放心了一点。
“对了,你床上那个泥娃娃挺好看的,”允嘉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跟着头也低了下去,“下次,什么时候,也给我买一个吧…不过-- 不要那种颜色的,我喜欢蓝色和黄色。”
她又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语调变得轻快起来,“我猜啊,那是向晓欧挑的吧?”
许鉴成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好半天,才点点头。
允嘉声音里带着点打赌赢了般的得意,“我就知道是,大红大绿,土里巴几的。”
鉴成脸上笑着,却不敢去看允嘉的眼睛。突然之间,他心里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冬日早晨,他哆哆嗦嗦地在浴室里洗被单被允嘉无意间迎头撞见,那份尴尬的心情,好像无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让她抓住了把柄。
车来了,满满的全是人。他看着允嘉瘦小的身躯随着左推右搡的人群挤进车厢,像一片落叶身不由己地随着河水流走。他心里越发不是味道起来。
那年中考,赵允嘉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她瞒着所有人,空开重点中学、普通中学,孤注一掷地填了一所旅游中专的“酒店管理”专业,并且在考试中故意漏做了两道大题目,使得自己的总分几乎正好落到那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上。那个学校允许住校,从二年级就有机会实习挣钱,毕业后一般都能去星级酒店,工资不错,如果长得漂亮,人机灵,做到前台或领班,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
赵允嘉是她们学校那一届唯一一个没有念高中的。她在她妈伸巴掌扇耳光之前拿走了五千块钱,她说,“妈,以后我再也不会跟你要钱了。”
37
鉴成问允嘉,“你怎么这么自说自话?”
两个人坐在一家冷饮店靠窗的位子上吃三色冰淇淋。允嘉好像心情不错,已经吃了两盒,又急不可耐地把刚打开的第三盒里面的巧克力冰淇淋舀起来往嘴里送,Qī.shū.ωǎng.指指香草和草莓的那两边,“你真的不要吗?”
鉴成摇摇头。
“你小时候也喜欢吃的啊。”
“现在不喜欢了。”
允嘉把一口冰淇淋含在嘴里,舔舔勺子,眯起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然后睁开眼睛,“也是,现在的冰淇淋里面奶油越放越少,跟小时候的味道不能比了。”
“唉,说真的,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允嘉瞪他一眼,“不是说好今天不讲正经事的吗?”
鉴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抿起嘴转头去看窗外的人流。七月黄昏的骄阳隔着玻璃窗照进来,虽然里面有冷气,还是烤得皮肤灼热。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允嘉轻轻地问,“你生气了?”回过头来,允嘉已经吃完冰淇淋,含着勺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还要吗?”他伸手去掏钱包。
她摇摇头。
“说好我请客的,”他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再去买吧。”
“不要。”
“过期作废。”
“真的不要了,”允嘉笑起来,“我知道,你是生气了。”
鉴成叹口气,“我没生气。我生气干什么?反正生气也没用。”
允嘉不笑了,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出息?”
“你要我觉得你很有出息吗?”
“我不要。”允嘉低下头,用勺子在空空的塑料盒里沿着四个角划来划去,把最后一点融化的冰淇淋喝下去,过了好久,自言自语般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我打听过了,毕业以后进酒店,不一定会去客房部,运气好的话能分到餐厅或者酒吧。我有个同学的姐姐就是当领班的,一个月工资奖金加起来比我妈当会计多得多了,还有夜班补助和治装津贴,很合算的…现在大学毕业生平均大概也就一千多块钱工资吧,”允嘉算起帐,然后眯着眼睛笑笑,“说不定啊,将来我挣的钱比你还多。”
鉴成诧异地看了看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这些道道都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看着允嘉的背影消失在那一栋土灰色的大楼门洞中。她正在开始留头发,用一根橡皮筋在脑后扎了个小小的鸭尾巴,因为头发还太短,只能扎一半,另一半散散地披在脖子上。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赵允嘉的妈对着他狠狠地流了一通眼泪,一个劲骂女儿不知好歹,没有上进心,“她就是贪图轻松”。鉴定心里却只是想着那天在他学校里,允嘉清清楚楚地对他说 “你不要这么管头管脚的,我自己会好好学的”,一边说着,她还咧开了嘴,对他笑了笑。怎么她自己说的话都不算了呢?还是,那个时候,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呢?
汤骥伟从北京回来,一听说他终于跟向晓欧开始谈恋爱,乐得伸手用力一拍他的大腿,“哎唷,你丫可算是熬出头了。”
经过一年的勤奋学习和积极模仿,汤骥伟的语汇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转变,据他自己说,他现在讲一口正宗的“京片子”。许鉴成有次听见他跟同学打电话,“嘿-- --,小---样---,你丫这么多天都藏哪儿去了?…… 我打多少次电话都愣没找着你…什么?…靠…你丫别他妈的唬我…哈哈哈…你丫活腻了找抽是吧?……我靠……”
许鉴成忍不住问他,“这个‘你丫’是什么意思?”
当时已惘然(38)
“你丫啊,这个你丫,就是… 就是…唉,你丫---还别说---”汤骥伟眼皮翻天,好像突然意识到用了半天的公式自己其实并不理解,但是,汤才子对什么问题都有答案,即使没有,也能立刻想一个出来,“噢,这个你丫啊,是这样的,‘丫’是北方方言口语里的一个语气助词,可以跟在‘你’后面,也可以单独使用,主要用来表示轻蔑、鄙视、看不起,明白了吗?对了,”他突然激动起来,“有样东西给你看。”
汤骥伟兴冲冲地去抽屉里翻出一个开口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卡递给许鉴成,“我搞定了。”
“什么啊?”许鉴成看看那张封面上印了一树桃花的卡。
“打开就知道了。”
许鉴成打开来,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里头用细细的钢笔字抄着席慕蓉的几句诗:
“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下面一句“我会想你的”,描了两遍,再下面,署名是“婉”。
“就是小碗啊,她吊了我整整一个学期的胃口,直到我上火车前一秒钟才把这个交给我,还规定我一定要上了车再看,”汤骥伟把转椅滴溜溜地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把一双脚丫子搁到书桌上呼呼作响的电风扇前,又一拍自己的大腿,“靠,我在火车上一打开,恨不得马上冲回去。不过,无论如何,终于-----”汤骥伟追的那个“纯得跟滴水似”的历史系女孩叫黄晓婉,汤骥伟写信来总是称呼她为“小碗”。小碗搭了几个月的架子后,终于明确表态了。
许鉴成又仔细看了看那几句诗,再看看汤骥伟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不愧学历史的,一开口就五百年,这么一算,中国五千年历史,只够用来求十个男人。对了,我猜她话挺多的吧?”
“嗯,蛮能说的。你怎么知道?”
“太明显了,不就是见个你吗,屁大点事,求上五百年,我要是佛,烦都让她给烦死了,”他看着汤骥伟的眉毛皱起来,索性恶作剧到底,“不过也奇怪,一求五百年,照说求不到周润发也该起码弄个刘德华,怎么搞了半天就求到个你呀?还是-- 她求得不大认真?” 气得汤骥伟伸脚过来踹他。
小碗表态了,现在轮到汤骥伟回信。汤骥伟郑重地去买来一张卡,上面印着一条小河,旁边停了一只小船。来而不往非礼也,好像也该对首诗。小碗是抄的人家的诗,汤骥伟觉得应该更上层楼,亲自写一首让她见识见识自己侠骨柔肠,武能安培焦耳,文能风花雪月。他眉头紧缩、思索一番,在草稿纸上欣然命笔:
我愿做一只孤舟
丢了橹 卸了桨
横在无人的河边
让黄昏的晚风
徐徐把我吹远 吹远
“怎么样?”他摇头晃脑的念了几遍,给许鉴成看,“不错吧。‘黄昏的晚风’ 隐喻‘黄晓婉’,意味深长啊。”
许鉴成看了一遍,一口汽水险些喷出来,“你好歹也当过高考状元的,见了个女生,怎么把自己写得这么可怜?”
他给汤骥伟解读,“首先,你是一只破船,然后,‘横在河边’,让人一看就想到‘挺尸’,第三,横了半天,河边还没人,唉,连个收尸的没有,最后,让‘黄昏的晚风把我吹远’,有没有搞错,她把你越吹越远,你不是就没戏了吗?”
汤骥伟被他讲得扫了兴,把草稿纸往他面前一推,“你帮我写。”
“我不会写。”
“那你还罗嗦什么?”
许鉴成看汤骥伟真的快生气了,灵机一动,“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年你过生日我送给你一本诗?找出来,也抄一篇上去不就得了。”
“我说了要自己写的。”
“没关系,那些诗的作者没什么大名气,我担保传不到北京去。”
汤骥伟将信将疑地去书架上把若干年前许鉴成送给他的那本“心恋”翻出来,抹掉上面的灰,再看看作者像,又看看简介,“这到底是谁啊?”
“赵允嘉的爸。我是说,她的亲爸。”
“噢---”汤骥伟这才恍然大悟,又仔细看了几眼,摇摇头,“赵允嘉长得跟她爸可真是一点都不像,”然后又看看许鉴成,“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买他书的?”
“碰巧看到,就买了一本。抄吧抄吧。”
当时已惘然 (39)
汤骥伟翻开来看了看,觉得还不错,用他的乌龟体钢笔书法开抄: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融入我
凝望你的眼帘。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做成个
翩翩飞舞的蝴蝶。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剪一对
美丽的同心圆
……
不愧是理科高才生,抄到第三段,他便托着腮帮子提出了合理的质疑,“为什么缬取来缬取去,总是‘两片’ ,不是一片或者三片呢?”
“那还用问,人长两只手,当然一缬取就是两片啦。”
“可是,有‘满园的芬芳’,我一次才给缬取两片,是不是太少了点?小碗看了会不会觉得我小气?”
许鉴成差点笑背过气去,“就是要这么写,你想,‘满园的芬芳’ 啊,你要是冲进去,二话不说,左手一把右手一把,不是成楚留香了吗?你那个小碗肯定会更加不高兴的。所以,这首诗妙就妙在这个‘两片’上,不多不少,含意深刻,又多情又专一,辨证统一。明白了吧?”
汤骥伟“噢” 了一声,这才放心地接着抄。
许鉴成摇摇头,“你这副德性,怎么当第二个李政道。”
“李政道也谈过恋爱啊,再说,你见了向晓欧还不是一个熊样。” 汤骥伟嗤之以鼻。
汤骥伟抄完诗,写好信封,如释重负,又拿过那本诗集翻了翻,叹口气,“我妈说赵允嘉真是可惜了。她人又不笨,我们那个学校高中部考大学录取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就算换个学校,用功点,也还是有希望的嘛。”他推推眼镜,投过来疑问的眼光,“怎么你们家没人管管她?”
汤骥伟的父母原本并不太喜欢他跟许鉴成来往密切,用他们知识分子的话来说叫“我们高攀不起”,实质上就是“我们看不起”。后来许鉴成的爸临出走之前专门把几万块钱还给汤家,此举一百八十度地扭转了他们的思想。现在他们认为许家虽然是暴发户却能如此有情有义,难能可贵,而且境况的确值得同情。“士为知己者死”,汤骥伟的妈不由推辞地认了许鉴成当干儿子,逢到节日就叫他上家里吃饭,有时候还给他送点菜到学校里,许鉴成推让,她就说“伟伟不在,看你吃,就跟看见他吃一样,你就当是让阿姨高兴高兴”。她也见过赵允嘉几次,基本印象是“好像太活了一点,不过长得倒是一脸聪明相”,她听说赵允嘉放弃高中去念中专,觉得很可惜。
许鉴成的心里罩上一片阴影。他移开眼光,半天才低声说,“她也没跟我们商量。”
“她不跟你们商量,你们就由她去了?”现在轮到汤骥伟神气了。
“也不是…”许鉴成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好像的确有点那个味道,就像小时候玩沙包游戏,有时候,一个沙包飞过来,大家都以为其他人会去接,就谁也没伸手,结果一起眼看着沙包掉在人群中间的地上,给旁边看的人数落“你们倒是怎么搞的”。
这一次,赵允嘉就有点像那个沙包。
走出汤家,一股自责突然袭上许鉴成心头:后妈管教女儿从来缺乏耐心,赵伯伯酸诗一写一本,好像应该比较有耐心,可是估计也不肯用在她身上。当初,自己怎么就没多费点心思过问一下呢?
虽然赵允嘉跟他说这样将来出路不错,他也只好这么跟汤骥伟说,但那种自责还是在他心头盘旋,久久挥散不去。
开学后,过了一个多月,他去看允嘉,正赶上她们在练走步。一排女孩子站成队,穿着高跟鞋,每人拖个大大的盘子,上面放八个啤酒瓶,昂首挺胸地在篮球场上听着口号袅袅亭亭往前走,看上去颇为滑稽。
允嘉转弯的时候一眼看见他,脸色一下活跃起来,没留神,手一晃,一个啤酒瓶“啪” 地掉到水泥地上摔碎了。
当时已惘然(40)
赵允嘉“哎呀”了一声,拧起眉头,看着地上的瓶子,好像很心疼的样子,旁边有几个女孩子嘻嘻笑起来。她对她们说了一句什么,转头朝鉴成招招手,皱着鼻子笑了笑,示意他等一回儿,自己弯下身去把地上的碎玻璃瓶子片收到托盘上,扔到篮球场边一个废物箱中,再把托盘放在地上,拉拉裙子,一路小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允嘉在他面前站住,两手抄在背后,微红着脸问他。她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在耳边扎成两个小辫子,烫卷了辫梢,圆圆的,显得很俏皮。允嘉身上穿着酒店制服,白底直纹的衬衫,胸前钮扣边排着两道花边,领口结着一个蝴蝶结,可能是刚才弯腰的缘故,稍稍歪在一边。几个月过去,她换上这样的衣服和高跟鞋,看上去好像一下子大了几岁。
“今天下午没课,我来看看你,”鉴成笑着,“这件衣服挺漂亮的。”
允嘉低头看看,“这是我们的校服。老师要求每天下午放学后走步一个小时,还专门规定要穿校服,说是便于‘进入角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真搞不懂,端盘子,有什么好进入角色的。”
她靠在双杠上,脱下脚上的鞋,把一双穿着长统丝袜的脚踩在水泥地上,鼓起嘴长长地吁了口气,“这双鞋太硬,痛死人了。”鉴成一看,果然,透过丝袜,看得出她右脚跟上贴了块邦迪。
他们聊着各自学校里的事情。“钱够花吗?”鉴成问她。许久没有见面,寒喧几句就“钱够花吗?”,听上去有点可笑,但是这的确是他最关心的。
她点点头,“你呢?”
“还可以,我在争取下学期的助学金。另外,还在肯德基找到一份工作,等期中考结束以后就去上班。”
“肯德基啊?”允嘉眼睛立刻睁圆了,一脸羡慕,“那你可以有免费的肯德基吃啦?”
鉴成看着允嘉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想得美,我是在那里打工。”
允嘉“噢”了一声,有点失望,“有得看,没得吃,那多难受。”
“有钱挣就行。”
“多少钱?”
“一小时两块五毛。”
“那么少?”允嘉嘟起嘴,“一天八个小时才二十块钱,你可是大学生啊。”
“大学生炸出来的鸡腿还不是一样?对了,他们说每干满两百个小时可以送一张免费的套餐餐券,到时候我请你吃。”
“好啊,我要吃巧克力圣代,就是电视上经常放出来的那种,上面撒一层花生米,还有花花绿绿的糖粒的。”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一言为定噢,”允嘉又高兴了,“走,我们吃饭去。”
他们去学校外面一家小饭店,每人要了一份蛋炒饭,允嘉说声“你等一下”,跑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一小包花生米和两个塑料杯。
“还买啤酒干什么?”
允嘉指指那个瓶子,“这是要赔给学校的。幸亏你来了,否则我真会心疼。” 原来,允嘉她们学校规定,练走步,每人可以打碎三个瓶子,以后的每打碎一个要自己买了赔。允嘉刚才打碎的那个瓶子,刚好是第四个。允嘉很认真地说,“我是学了端盘子以后才发现,原来端盘子也挺不容易的,一个托盘上放八个啤酒瓶,要练好久才能保持平衡。我们老师说,现在放空瓶子,等过一段时间,就要用满瓶的啤酒。”
“我算是不错的了,我们有些同学一下子就打碎好几个瓶子。不过啊,”她一边往塑料杯里倒酒一边嘻皮笑脸,“我心里天天就盼着她们多打碎几个,最好一个盘子都打翻在地上,然后我就自告奋勇替她们去买酒,瓶子归她们,酒归我。那家店的老板娘现在认识我了,每瓶酒少收五毛钱,还会送点下酒的,太合算了。”
他们就着花生米把酒喝得差不多,允嘉突然问,“你跟向晓欧现在怎么样?”
当时已惘然(41)
他们就着花生米把酒喝得差不多,允嘉突然问,“你跟向晓欧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鉴成被她冷不丁一问,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允嘉把最后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她对你好不好?”
鉴成越发不好意思,“还… 还可以吧。”
“给你洗袜子吗?”
“洗袜子?”
“乌克兰不是说过,你们男生找女朋友,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有人给洗脏袜子?”允嘉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嘻嘻笑起来。
“你听他胡说八道,”许鉴成让她说得哭笑不得,“他自己被他女朋友治得服服贴贴的。”他给允嘉讲了汤骥伟给“小碗”写情诗的前后,两个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乌克兰怎么还是那么傻兮兮的,”允嘉擦擦眼睛,一边揉着肚子,“记不记得几年前,有一次文艺表演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回家,本来我坐他的自行车,后来又想坐你的车,就顺口骗他说他的车胎快没气了,他竟然还真的相信,一本正经停下来检查。”
许鉴成点点头,笑了笑,仰头把自己杯里的啤酒喝光。
“喂,说真的,她给不给你洗衣服?”喝了点酒,刚才又大笑过一阵,允嘉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她拿起空酒瓶看看,然后把瓶盖覆在上面,眼里含着点惋惜。
他摇摇头,“我们又不在一个学校。”
“不在一个学校也可以洗啊。”允嘉一脸不以为然。
他看看允嘉的神情,笑着点点她的脑门,“算了吧,她不让我给她洗,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你小时候可是一到冬天就想方设法哄我替你洗衣服,一洗一大盆,忘了吗?”
允嘉转转眼睛,也歪着脑袋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想起什么,“她没有嫌你穷吧?”
“嫌我穷?”
“我总是觉得,如果我是向晓欧,肯定会觉得你太穷了。”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倒没有。再说,她家里情况也不好。”许鉴成已经正式见过向晓欧的父母,后来据向晓欧说,她母亲对许鉴成的家世背景很不满意,但是鉴于儿子的教训,转念一想,没有父母在堂,将来负担轻了很多,再看许鉴成长相过得去,人也礼貌,也就高高兴兴地应允了。
现在许鉴成每隔两周跟向晓欧回她们家一次,帮瘫痪在床的向教导擦身、换衣服,顺便替她们家做点杂事。向教导的病情好转了一些,可以含糊地发几个音,脸上表情也灵活了许多。知道许鉴成当了女儿的男朋友,“嗯呀”了几声,眼睛一翻,使出全身力气般地往下撇了撇嘴角,然后突然滚下了两滴眼泪,搞得许鉴成一时弄不明白他老人家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紧张了好一会,还是向晓欧的妈擦着眼睛告诉他,“老头子这是很高兴呢。”
那天送向晓欧回学校,在公共汽车上,她感伤起来,“我爸大概是从前骂人太多了,现在随便谁对稍微他好一点,就很容易动感情。那次知道我考大学考砸了,他就躺在那儿一个劲地哭,没完没了,比我哭得都凶,弄得我简直想一头撞死算了。”
向晓欧说着说着掉下眼泪来,许鉴成轻轻地把她搂进怀里,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我爸从小就对我要求特别高,中学的时候当升旗手,有一次拉绳出了问题,等国歌结束才把国旗升到一半。那天我爸气得要命,回家以后把我整整骂了两个钟头。不过…”她擦擦眼睛,又淡淡地笑了一下,“起码我找了一个复旦的男朋友,我爸应该挺高兴的吧。”她这么一说,许鉴成想起来,的确有过那么一回事,当时向教导在司令台上脸色铁青,向晓欧也很尴尬。
他把这些讲给允嘉听,允嘉认真地听完了,好半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那个空啤酒瓶的盖子拿下来再放上去,再拿下来,再放回去。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来,轻轻地说,“想不到她那么可怜。要不,下次你拿了肯德基的餐券,带她去吃吧,也别让她觉得你太寒酸了。”
“那还不至于,说好了的,先请你吃。反正我在肯德基估计要干好一阵子,起码能弄几次餐券。”
当时已惘然(42)
那天吃完饭,允嘉叫他在她们宿舍楼下等一回,自己上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献宝一样双手递到他面前,“给你看我拍的明星照。”
“明星照?”
“嗯,”她不无得意地点点头,“我们学校经常有电视台的人来挑群众演员,很多高年级的同学都有一套这样的照片,随时可以拿出去给人家看,我也去拍了一套,昨天才冲出来,你先帮我看看怎么样。”她嘴里说“帮我看看怎么样”,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起码她自己是十分满意的。
鉴成将信将疑地打开信封,抽出一叠七八张五颜六色的照片。照片上浓墨重彩、巧笑倩兮的人像让他愣住了,刹那间回到了中学时代第一次看允嘉上台唱歌的心情:相片上明明白白是她,又总有几分陌生;仿佛更加漂亮,却是给人家看的那种漂亮,并非他看着长大的那个赵允嘉。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他隐隐约约间总有点不舍,但又说不出究竟舍不得什么。
他一张张翻着允嘉的照片,摄影水平不过中等,但看上去她的确是花了一番功夫的,每张的发型都根据背景、服装的变化有一定差别,有端庄文雅型的,有活泼可爱型的,最后一张让他有点吃惊,相片上的允嘉穿了件绿地红花的织锦棉袄,脸上齐齐整整地点着两点胭脂,嘴唇也画得圆圆的,刘海尖尖地拢向眉心,低眉顺眼的神态活像个电视里的北方小媳妇。
他看看照片,再看看允嘉。允嘉好像已经看透他的心思,咬着嘴唇笑了起来,“是不是很土?”
他忍不住也笑起来,“你不是最讨厌大红大绿的吗?”
“我这是故意的,”允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些导演就是喜欢土,越土越好,你看巩俐,不就土出名堂来了吗?”然后扬起眉毛,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我想下个学期去参加一个业余演员培训班,说不定运气好的话,真的能被挑去拍戏呢,张曼玉就是在大街上被星探发现的。”
“你不好好念书,胡思乱想什么?”
“端盘子有什么好念的,”允嘉嘀咕一声,“我都快十八岁了,女人二十一的时候最好看,以后就不行了,所以干什么都要抓紧,我还有三年。”说着,她还认真地竖起三个手指。
“你们学校教这个?”
“当然不教,杂志上说的。”
“那杂志上说男人什么时候最好看?” 鉴成有点好奇。
“男人啊,有钱的时候最好看,”允嘉嘻嘻笑着,隔着空气点点他的鼻子,“所以,你现在就很难看。”
“什么狗屁杂志。”鉴成“嗤”了一声,不过,允嘉刚才那句话的确提醒了他。五年之前,他曾经对自己承诺过,等到允嘉十八岁,给她买一块像样的手表。买块电子表。
时间飞逝,从前看着好远的事情,一转眼就在面前;而人事变迁,很多想要的、不想要的,已经都经历过了。
他看看允嘉的手腕,还是那块米老鼠卡通电子表。那天他身上正好带着三百块钱,是早上去银行取的,这个月的生活费。
“走,去给你买件生日礼物。”
“我的生日还有两个月呢。”
“离这么远,我不一定能来给你过生日。先把礼物买了吧。”
“你有多少钱?”
“三百块。”
“好,那我想要一套‘清妃’彩妆。”
“给你买块手表吧。”
“我要‘清妃’ 彩妆。”
“还是买块手表,你这块实在太旧了。”
允嘉嘟起嘴,“我的生日礼物,你该让我自己挑吧。”
“今年先买手表,明年再买彩妆。你也不小了,应该有点时间观念。”
“手表和时间观念有什么关系?”
“反正今年先买手表。”
当时已惘然(43)
允嘉仰起脖子,皱着眉心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是认真的,嘴角轻轻左右拧了几下,再蹶起来,只是不说话。
“你以前不也很想要块新手表的吗?”
“以前是想,可现在没那么想了。”允嘉轻轻地说,一边看看手上的表,脸上一副恳求的神情。
他们默默对峙一会,终于,鉴成让步了,“好吧,就给你买一套化妆品,”他叹口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打扮了呢?”这个问题出口,他才意识到问得可笑,赵允嘉从小就跟她妈一样爱打扮,只可惜时不我予,眼界高了,条件却没了。
“爱打扮有什么不好?”允嘉雀跃起来,拉着他去了附近一家商场,可是,在“清妃”的柜台前,试过了几种腮红和眼影之后,她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我们还是买手表吧。”
鉴成被她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懵住了,“这个不好吗?”
“不是不好,”允嘉用化妆棉擦掉脸上的颜色,转过头来对他笑笑,“我刚刚想起来,很多同学都还没有整套的化妆品,要是我买了,她们来跟我借,我肯定不好意思不答应,答应了又心疼,所以,还不如等她们自己都买了我再买,现在嘛,我先去蹭人家的用。还有,你难得这么大方送我生日礼物,万一把你给惹毛了,明年干脆不给我买,那不就亏了吗?”
这套逻辑让鉴成啼笑皆非,“随便你。”
于是他们从化妆品柜台转移到钟表柜台,各式各样的手表扑面而来,卡通的、仿古的、嵌钻的、变色的,让人眼花缭乱。
他让允嘉自己挑,她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出人意料地挑中了一只两百八十八块钱的男式机械表,圆表面,宽宽的时针,黑色边框和皮表带,中规中矩,瞧着挺神气的,就是比在她小小的手上,实在有点夸张。
允嘉把手腕在他面前晃了几下,“怎么样?好不好看?”
鉴成不由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表,再看看允嘉挑的那一块,摇摇头,“不好看,这块表我戴都可以,还是换块小一点的吧。”
“你懂什么?现在就流行这样,那些香港电视剧里,女演员都戴这么大的表,”允嘉一脸满意的表情,“我就要这块了。你不是说我应该有点时间观念吗?手表越大,时间观念越多。”
允嘉的手腕很细,买表以后还另外让店里打了两个洞才戴得上去。她看着店员麻利地用机器在表带上钻洞,出了一会神,抿抿嘴唇,望望他,“鉴成哥哥,对不起,把你的钱都花光了。”她眼睛里有种真心诚意的遗憾,反而让人不好意思小气。
“是啊,我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丑了。”他笑起来。
“我原本想买只稍微便宜一点的,可就是特别喜欢这个式样。”允嘉有点无奈地耸耸肩膀。
“你喜欢就好。”
“其实,要是还住在一起的话,这块表我们可以轮着戴。平常归我戴,等你要去见重要的人,比如向晓欧,就归你戴。”
他笑起来,“算了吧,她才不管我戴什么表。”
给允嘉买完手表,再叮嘱她一番,无非好好学习、自己照顾自己之类,鉴成坐上公共汽车回学校,允嘉在车站上朝他挥手,腕上大大的手表反射着路灯光。他看着她一边挥手一边微笑,心里很高兴,觉得终于为允嘉做了一点事情。
那个月的生活费变成了允嘉的生日礼物,他不得不预支下个月的。爸爸留下的两万块,出去给后妈和允嘉的一万四,还剩下六千,他原封不动地存进银行留着交学费,生活就要靠自己解决 --外公外婆都一把年纪了,每个月也就几百块的退休金,他怎么好意思去动他们的棺材本。好在不久就开始在肯德基上班,上中班,晚上六点到十二点,一周四天,能挣六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两百四十块,紧巴一点,够吃饭的了,再紧巴一点,还能买几包绿“高乐”。
44
向晓欧不管他戴什么表,抽烟却管得很紧。她第一次在他书包夹层里发现香烟壳子的时候,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一副受骗上当的表情,发了一大通脾气。他陪着小心解释了半天,说男生之间偶尔在一起抽抽烟,多是凑个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那么容易上瘾。向晓欧将信将疑,好一阵子没给他好脸色看,后来规定他买了烟只能给同学抽,自己不许碰。许鉴成心想这怎么可能,但既然有台阶下,自然忙不迭的应声。
向晓欧皱着眉头问他,“是从小跟你爸学的吧?”
“不是。”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才不信。”她白他一眼。
他摊摊肩膀,“真的不是。”他爸爸从前烟抽得很凶,加上生意应酬,一天一包万宝路不成问题,家里常常云雾缭绕,后妈千挑万拣买来的沙发套上,没两天就让他烧了几个洞,气得她火冒三丈。用流行的话来说,他们一家人都是长期二手烟受害者。但那么多年下来,柜子里堆满一条条香烟,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去抽。真的开始发现抽烟的好处,是爸爸出事以后,几天之内家徒四壁,他一个人坐在空空的房间里无所事事,随手拿起一支“云烟”点起来,让尼古丁慢慢熨平绷紧的神经,看烟雾升起、带着点不舍萦绕在身边,萦绕了好一会,才缓缓腾空而去,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安慰,仿佛瞬息万变的红尘里,多少还有这么点依恋。
难怪烟也叫做“忘忧草”。
后来,他就喜欢上了抽烟。当然抽不起好牌子,他也并不太介意,比起烟的味道,他更喜欢那个烟雾袅袅腾起的瞬间。
向晓欧反复说“抽烟有害健康”,他当然明白,可是,有时候,人真的不需要那么多健康。更加需要的,是多忘记一些忧愁。
当然,每次去见向晓欧,他都会反复刷牙漱口再吃几颗薄荷糖,确保嘴里一点烟味都没有,否则万一被她抓到,八成又是一顿教训。
寒假里再去看赵允嘉,其他同学们已经回家过年,诺大的宿舍楼只有她和楼下看门的老太太,两个人在门房里一起下饺子吃,允嘉一面拿筷子在锅里翻饺子一面咬着舌头学老太太的苏北腔,学得乐不可支。
看见他,允嘉十分高兴,拿一个饭盒盛了饺子叫他一起吃,饭盒的盖子就用来放醋。鉴成说他吃过饭了,允嘉也就不再勉强,自顾自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你怎么不回家去?”他问。
允嘉转头看看他,咽下嘴里半个饺子,抹抹嘴边的油,“哪个家?”
“你爸那儿啊。”
“回去干活吗?过年了,他们家正好缺人手。”
“你妈也很想你。”
允嘉沉默了,过一会儿,问,“她这么说了吗?”
“说…是没说,可我看得出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算了吧。我妈上个星期来看过我一次,还说我这里条件反而比她好,”她又沉默一会儿,“再说,那时候跑出来,我就没打算回去。”说完这话,她又看看他,神色反而轻松了。
两个人默默地对坐着。允嘉吃完最后一个饺子,还了饭盒,想起什么事情,又眉飞色舞起来,“走,我们上楼,有样东西给你看。”
允嘉的宿舍里有六张床,除了她的,全都空着。墙上倒是热闹得很,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明星海报。允嘉指着自己床头几张花里胡哨的黎明海报旁边三四张小照片,不无得意,“我的剧照。”
当时已惘然(45)
允嘉的宿舍里有六张床,除了她的,全都空着。墙上倒是热闹得很,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明星海报。允嘉指着自己床头几张花里胡哨的黎明海报旁边三四张小照片,不无得意,“你看,我的剧照。”
鉴成一张张仔细看过来,照片里的允嘉头上高高地挽起两个髻,描得浓眉大眼,身着白底碎花滚边的古装褂子,像模像样地摆了几个不同的姿势,张张笑意盈盈,其中有一张里,手里还端着个黄铜色的盆子,宽宽的袖子搭下来,露出一段手臂,隐隐约约看得见里面一条黑边。他想起来了,那是允嘉的手表。
“这是什么戏?”
“叫‘青楼世家’,是二十集的连续剧,今年夏天就开始放。”
“青楼”这两个字让鉴成皱了皱眉,“讲妓女的?”
允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立刻说,“这部电视剧很有教育意义的,讲一个妓女怎么努力奋斗、赎身,然后自己开了一家妓院,当上老鸨,招一群妓女给她打工,后来她死了,就把妓院传给…”
“那叫有教育意义?”
“不是跟‘阿信’差不多吗?阿信开百货公司,她开妓院,但中心思想都是讲人要奋斗才能成功。”允嘉振振有词。
“哪个朝代的?”
“清朝,”允嘉想了想,“好像是晚清吧,反正在十月革命前面。”
鉴成忍着笑问,“你不会是演妓女吧?”
“哪里,我要能轮到演妓女就好了,那都是主角,我演一个丫头,”允嘉指指那个黄铜盆子,“这就是我演那场戏的道具。怎么样,挺像吧?”
鉴成指着照片上允嘉袖子里露出的那一小条黑边,“清朝的丫头就戴手表,那老佛爷岂不是得用摩托罗拉传呼机?”
允嘉笑起来,“就为这个,我还差点挨骂呢。开镜的时候我忘记把它给摘下来,拍完了导演才发现,急得差点跳起来,后来左看右看,觉得不明显才算了的,”她扬扬眉毛,“不过那样也好,导演注意到我了,他还说我第一次上镜头就能这么自然,感觉不错,还说我有一定潜力。鉴成哥哥,‘有一定潜力’是不是说明我有发展前途?”
“嗯… 可以这么说吧,那你怎么说?”
“我就跟他说,我家是表演世家。”
“表演世家?”
她点点头。
“你家?”
“对啊,我妈参加过文化宫的业余沪剧团,经常下乡演出,我爸替她伴奏,我以前也常常上台表演节目,那不就是表演世家吗?导演听了挺高兴的,还说如果这部戏收视率高,可能会拍续集,到时候给我一个戏份重一点的角色,”允嘉盯着自己的照片,很是满意地打量着,“说不定到时候真能让我演个妓女呢,那可就太好了。”
鉴成看着她一副神往的表情,哭笑不得。
临走时,他瞥见角落一张桌上放着一盒“清妃”彩妆,包装纸拆了一半,看得出拿出来用过,又仔细地放了回去。其他同学的铺盖都卷得干干净净,只有这么一盒化妆品放在桌上,很明显应该是允嘉的。
他看了两眼,忍不住问,“这个…你什么时候买的?”
允嘉看看他,犹豫了一下,又看看他,“不是我自己买的,是--是一个朋友送的,”她的声音越发轻下去,“生日礼物。”
“什么朋友?”他立刻接着问。
“是我们学校高年级的,学自行车的。”
“学自行车?”
“当然不是学骑自行车,是学生产安装自行车。”
“男的吧?”
允嘉看看他,抿了抿嘴,点点头,随之立刻声明,“不过,他很大方的,家里又有钱,经常送女同学礼物。”
“所以你就跟他要几百块钱的化妆品?”
“我没要,他自己买了送给我的,还说我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其实我也不太想要…”
鉴成打断她,“他怎么知道你想要这个?”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像自己了。
“一次去舞厅我不小心说的… ”
“你还跟他去舞厅?”鉴成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生硬。
“不是我跟他,是很多同学一起去的!”允嘉说着说着脸也涨红了起来。
当时已惘然(46)
“他给每个人送礼物了吗?”
“没有,”允嘉停住,瞪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鉴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下来,“人家是不是在追你?”
允嘉咬起嘴唇,“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究竟是不是?” 他把声音提高一度。
“是,怎么了?”允嘉也把声音提高一度,然后拉出一张凳子,自顾自坐下,白他一眼,“少见多怪,以前又不是没有人追我。”
“那…那个人,他什么样?”
“嗯…还可以吧,家里是开饭店的,条件蛮好,有一个姐姐去年出嫁了,听说陪嫁全套挪威进口家具,加上装修,起码值二十万,他家现在有两套房子…”
“我问的不是他家,是他这个人。”
“人…也不错啊,大方,讲义气,脑子也挺好使的,经常逃课成绩还总能混个中上。”
“那就叫脑子好使?我看,他要是当真脑子好使,就不会去学装自行车了。”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起来,果然,允嘉的脸色猛地一变,嘴唇颤了两下,幽幽地说,“你就等着说这句话吧?”她侧过脸,轻轻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办法,谁叫我自己是端盘子的呢?”
“当初也没人逼你上这个学校啊,如果你跟我们商量一下…”鉴成知道自己上一句话有点过分,本想补救,结果口不对心,出来一句更加糟糕的。允嘉抬头看看他,看了一会儿,脸色反而平静了,“对啊,都怪当初我没跟你们商量,可是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呢?”说着还歪起脑袋,似笑非笑的表情。
“嘉嘉,我没那个意思,”他咽了口唾沫,“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谈恋爱,恐怕还是太早了一点吧。”
“早什么?再过几年我就到法定婚龄了,现在当然应该开始谈恋爱。” 允嘉很干脆地回答。
“不是说到了法定婚龄就一定要结婚的。”
“向晓欧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要早点结婚,嫁个有钱的人家,不可以吗?”允嘉突然提起向晓欧,让许鉴成心里微微一震。几天前,他在向晓欧家吃饭,向晓欧的哥哥也刚刚放寒假回来。向晓欧说过他哥原本就话少,女朋友吹掉以后更加沉默寡言,果然,一顿晚饭,两个小时,向晓欧的哥从头到尾黑着脸,除了一个劲给他夹菜,就没说过几句,问他话,是的他点点头“嗯”,不是的他摇摇头,索性连声也懒得发了。吃过饭以后,他哥突然叫鉴成“出去走走”,两个人在风里走了半天,冻得飕飕发抖之后,向晓欧的哥掏出一盒黄“牡丹”,递到他面前,“要不要?”
“啊--,”许鉴成差点伸手去接,突然想起在向家从来是说自己不抽烟不喝酒无任何不良嗜好的,悬崖勒马,坚定地摇摇头,“我不抽。”心里简直有点怀疑向大哥是不是在考验他。
“真不抽?”
他又摇摇头。
向大哥抽出一支,自己点上,猛吸一口,吐出几个烟圈,嘿嘿一笑,“我也是背着家里人抽,回头别跟他们说。”
这下许鉴成可真有点后悔,黄牡丹可比绿高乐要高级。
他们接着往前走了好长一段,向大哥抽掉一支牡丹,才又开了金口,突兀地一句,“小许你放心。”
\奇\许鉴成转头看看他,向大哥又掏出一支烟叼进嘴里,“我明年毕业,本来打算念研究生的,现在想来想去,还是准备回来工作,”他看看鉴成,“主要还是为了我爸,我是长子,父母在,不远游,所以---”他又猛抽一口,“你--以后不必有什么顾虑,你懂我意思吗?”
\书\许鉴成这才醒悟过来,脸一下红了。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向大哥接着自言自语似地往下讲,“我们家两个孩子,晓欧从小就比我聪明,心也更高,我希望她将来比我好,随便哪个方面…”又拍拍许鉴成的肩膀,“我挺喜欢你的,几年前你第一来我家,就觉得你人不错。”
那次谈话的内容,他并没有告诉向晓欧,一方面向大哥叮嘱他不要说,另一方面,他跟向晓欧虽然相处快一年,还远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 他们毕竟只念大学二年级,操心的是课业和毕业后的前程,向大哥估计是怕妹妹重蹈自己的覆辙才开了这张期票。然后,向大哥的话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前景像靶场的电动靶子一样飞快地摇到他面前,晃了几秒又立刻摇回去,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只是再面对向晓欧时,心里骤然多了几分责任感。
“结婚”对于无论他还是向晓欧,都还是个悬在空中的话题,暂时谁都无意去碰触。因着这点,此刻他听见赵允嘉义无反顾地说“我要早点结婚,嫁个有钱的人家”,神情里满是泰然自若,心里不是味道。
很多年里,他始终弄不大明白:赵允嘉好像什么事情都喜欢自作主张,而且一旦作出决定就再不回头。
后来,某一天,他终于弄明白:赵允嘉那个样子,并不是她喜欢那样,只是因为没有人替她作主;就算决定错了,心里后悔,反正回头也不是岸,索性不回头。
当时已惘然(47)
鉴成默默地看着允嘉,允嘉也默默地看着他。终于,他清清喉咙,打破僵局,“好,那你就早点结婚,嫁个有钱的人家。可惜我爸不在,否则也能给你陪嫁一套挪威进口家具。”但嗓子还是沙沙的,听着好像有点伤风。
允嘉还是看着他,好半天,又别过头去看看桌上的化妆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苦笑一下,“早知道,你过生日我也不给你买什么手表,就送你一盒化妆品好了,省得你去跟人家要。”
“我说过了,不是我跟人家要的,”允嘉的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耐烦,“是人家自己送的! ” 又瞪他一眼。
许鉴成被她的态度激得火大起来,“那个人阿猫阿狗都送吗?几百块钱的东西,你也敢收,胆子可真不小。人家,人家的,人家是你什么人啊?!”他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左冲右撞,一发不可收拾,“我真是不明白,这种没用的东西,你到底要了干什么?好玩吗?”
允嘉怔住了,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愣了几秒钟,才像上课睡觉突然被老师拎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懵懵懂懂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你怎么知道没用?有用的,拍电视的时候,剧组里给群众演员用的化妆品质量都很差,多用了脸上会起黑斑的…还有,那么多人一起用…”她说着说着垂下眼睛,声音也低下去。
鉴成也被自己刚才的发作吓了一跳,现在听允嘉这么说,仿佛也不无道理,心里后悔起来,却不知该怎么下台,把手插进裤袋,一只脚搭在桌子旁边的横杠上蹭来蹭去。
这时,允嘉却抬起头来,扬着眉毛,眼睛炯炯地看着他,嘴角往上一弯,恍然醒悟一般,声音又高上去,“什么叫没用?向晓欧不会用,就叫没用吗?小时候文艺表演,她一个人假正经死活不肯花舞台妆,结果上了台比谁都难看,现在还那样吗?哼,人家不送给别人,就送给我,那是人家喜欢我,怎么了?还有,”她一抬胳膊,示威一样地露出手上的表,声音里添了点讥讽,“你也送过我几百块钱的东西,许鉴成,你是我什么人?你说啊,你到底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允嘉这一串连珠般的质问,尤其最后一句里的那个拖腔拖调的“许鉴成” 把他心里原来那点悔意赶了个一干二净,集成一股怨气脱口而出,“好啊,我不是你什么人,我,我本来就不是你什么人,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管不着你,也不会再管你,这下你高兴了吧?”他把脚从桌子横杠上挪下来,赌气地用力在地上擦了两下,虽然鞋底很干净。
这一次,允嘉好像预料到他会这样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他刚才说的话对她一点作用也没有。
他咬咬嘴唇,看了她一会儿,“那好,我走了。”
“等等。”允嘉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解下腕上的手表,“还给你,几百块钱的东西,我怎么敢收。”
“嘉嘉,你有完没完了?”
“你拿回去,就完。这块表反正是男式的,你戴比我合适,”她把表举到他面前,翘起下巴,挑恤似地看着他,“呐,戴上吧,你不戴我就扔了,你自己那块表土得掉渣,不要丢人现眼了。还有,叫我赵允嘉。” 她把自己的名字念得重重的。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撸起袖子,解下那块“上海牌”,用力地拍到桌上,抓起允嘉手上表那块戴到自己手腕上,他的手腕比允嘉粗得多,费了好大劲,才把搭扣穿过表带上靠外的一个洞。他把手表戴上,看看允嘉,她的脸上还是淡淡的。他转过身,连再见都没说就“蹬蹬蹬”走了,一路冲下楼,也不理苏北老太太跟他说“再见”。
直到出了校门,快到公共汽车站,他才想起刚才走得太匆忙,把那块旧的“上海牌”留在允嘉宿舍的桌子上了,现在要是回去拿,一定又会被她嘲笑一顿,而不回去拿,允嘉八成会把它给扔了。他黯然地想了一会,最后决定“算了,反正也戴了快十年了。”
汽车发动的那一刻,看着玻璃窗外空无一人的站台,他意识到,刚才的确和允嘉狠狠地吵了一架。小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再淘气,再不听话,再占他便宜,他再生气,再恼火,再于心不甘,他们也没这么吵过。现在难得见面,却一见面就大吵起来,心里不由一阵落寂。
当时已惘然(48)
从允嘉的学校出来,他想了想,没有回外公外婆那里,而是转车去了向晓欧家。向晓欧正在准备下个学期的专业英语考试,正在做一套模拟题的定时听力部分,用录音机“叽咕叽咕”放一段英国广播,在试卷上的选项上勾几个圈,再“哇啦哇啦”放一段美国之音,又在选项上勾几个圈。向晓欧勾圈的手势很干练,隐隐间透着一种大将风度,让他不由想起她哥说过的“晓欧从小就比我聪明,心也更高”,觉得真是有点这个味道。
向晓欧翻过一页,又开始一段,鉴成就帮她看着时间,五分钟之内要勾完三个圈。
他看着手表上银色的秒针在灰白的表盘上一小格一小格挪动,每挪到下一格,微微顿一顿,好像下个决心,再接着朝下一格移,而粗眉大眼的分针时针却搭足架子,死活不肯动的样子,可是过一会再看,分针已经悄悄地也挪了两格,同时针摆出个不同的角度。
旁边的黑色皮表带上,一排整整齐齐地打着八个洞,靠外的六个原先就有,靠里的两个是后来钻上去的,显得稍微大一点,看得住被用过一阵子。他看着看着走了神,直到向晓欧带点疑惑问他,“时间到了吗?” 他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八分钟。
“噢,到了,对不起。”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嗯,没有。”
“你没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接着做题目吧。”他笑笑,有一刻,他想告诉向晓欧同赵允嘉吵架的事情,想想,又忍住了,因为觉得吵架的内容很难堪,说出来不好意思,而且,在BBC和VOA之间讲什么嫁个有钱人好像的确有点不合时宜。
那天晚上临睡觉,他又费了一阵功夫才把手表的搭扣从洞里面退出来,退出来之后,他愣了一会儿,又穿上外套,跑到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去给允嘉打电话。允嘉自己当然没有电话,但白天在她宿舍楼下的值班室,无意中看到电话上写着“2468”,很好记,就记住了。他在电话本上查到他们学校的总机号码,把后面四个数字换成“2468”,拨过去,通了,接电话的果然是那个苏北老太太。
老太太并没听出他的声音,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弄明白他找“楼上啦个女娃子”,问“你是哪个”,他说“我是她一个亲戚”,老太太“噢”了一声,回答“等等,我去叫她”,然后放下电话,鉴成听见她高声大嗓地喊了几声,又回来拿起电话“你再等等,我上去喊她”,又蹬蹬蹬走开了。
鉴成口袋里一共只有两个五毛钱的硬币,刚才放了一个进去,眼看三分钟快到,又放了一个进去,可是老太太像黄鹤一样去了就不来了,眼看着计时器上一秒秒过去,还剩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身后又站着邻居家那个浓妆艳抹、嘴巴涂成喇叭花,随时随地吃着口香糖的女孩子端着一个胶卷盒的硬币在等着跟男朋友泡电把话粥。他着急起来,现在就算允嘉来接电话,他也只能让她等着,自己去拿了钱回来等喇叭花打完了再打给她,天晓得她会不会等。
直到两分五十九秒,老太太还是没回来,他眼看着“2:59 ”变成“3:00 ”,手里的话筒突然哑然失声。
他站在电话边愣了一小会,喇叭花鲤鱼一样地吐出个大泡泡,又利索地把泡泡吃回去,不耐烦起来,“你打完了吗?”
他舔舔嘴唇,忽然想到完全可以跟喇叭花借钱再打一次,一转念,心里又有点灰:说不定,赵允嘉根本就不想跟他讲话,不是自讨没趣吗?这么一想,还是算了吧。于是,他摇摇头,回家去了。
虽然许鉴成同赵允嘉以某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划清界限,达成共识,谁也不是谁的谁,可是人家未必这么看。正月十五那天,汤骥伟打电话叫他去吃汤圆。他去了才发现赵允嘉居然也在。原来,早几天,汤骥伟的妈在街上碰到允嘉,被允嘉“阿姨”、“阿姨”叫了几声,又念起许家的好来,一定拉她也来家里吃汤圆。
当时已惘然(49)
那天他到汤家,一进门就看见赵允嘉坐在客厅沙发上和汤骥伟一起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娱乐节目,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批评里面一个女佳宾的穿着。汤骥伟的妈满面笑容迎上来,一边递拖鞋给他,一边招呼他到里面坐,汤骥伟那位“出得电视入得厨房”的模范爸爸正系着条花里胡哨的围裙忙得不亦乐乎。
赵允嘉飞快地瞄了许鉴成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就把眼光挪开,接着眉飞色舞地往下讲,汤骥伟“哥们随便坐”了一声也聚精会神地去看电视,但沙发上只剩下赵允嘉旁边那一个位子。他只好坐在她旁边,偏偏她又背过半个身子,连话都不跟他搭一句。
没几分钟,电话铃响了,汤骥伟伸手去接,粗声大嗓地“喂”了一声后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蔫将下来“是我是我”,话过十句,还没出现“你丫”和“我靠”这两个关键词,声音却像入了锅的汤圆一样软下去、软下去,鉴成由此推断对方一定是“小碗” 。
允嘉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小,转过头来看看他,他也看看她。她扯平嘴唇,完成任务一般地在腮帮上拉开个木木的微笑,他也笑还了一个,这次,他看到她手腕上又戴起了那个年长日久的米老鼠卡通表,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左手往后缩了一缩。
汤骥伟没完没了地电话诉衷肠,诉到后来,居然还嫌听众碍事“你等一下,我换个电话”,跑到房间里分机上去打了。鉴成和允嘉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对着热热闹闹的电视节目坐了一会儿,终于,允嘉站起来到厨房里去了,他听见汤骥伟的妈说“不用不用,就快好了”,允嘉说“那我正好帮着摆桌子”。
那天吃饭,赵允嘉坐在他对面。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共一张桌子吃饭了,这一次,却是在别人家里。
大家刚动勺子,汤骥伟的妈已经迫不及待“唉,怎么样,味道怎么样,不错吧”,汤骥伟嘀咕一声“妈,吃都没吃,你叫我们怎么回答”,赵允嘉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咬一口,抬起头来,舔舔嘴唇,半眯起眼睛笑笑,“阿姨,真好吃,比以前我们家做的好吃多了”。汤骥伟的妈很高兴,“好吃那就多吃几个”。
鉴成一口咬下去,汤圆是豆沙馅的,和了点莲蓉和桂花。他忍不住又抬头看看允嘉,因为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她是不爱吃豆沙的,以前家里做汤圆,她从来都挑芝麻馅的吃,把豆沙馅的拨到他碗里。而允嘉现在却仿佛根本没有那回事,吃得津津有味。
允嘉那个神情让鉴成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他家吃晚饭,桌上冷场,也是她突然擦擦油汪汪的嘴,冲着自己的爸爸甜甜地一笑,“伯伯,这鸡真好吃。”
当时他心里有点鄙夷她做拖油瓶还这么自得其乐,现在再回想起来,会不会也是一样,她做出那副样子,只是为了讨人家高兴?
想到这点,他不由心里一颤,那个时候,赵允嘉才九岁,就已经知道要讨人家高兴了。
吃到一半,汤骥伟也看见了允嘉手上的表,“咦”了一声,“嘉嘉,这表你还戴着?”
允嘉点点头,“嗯” 了一声。
“什么表?” 汤骥伟的妈问。
“就是那年舅公从台湾来探亲送给我们每人一块的,我给了她,”汤骥伟说,“总有六、七年了吧。”
“还说呢,看看人家赵允嘉多仔细,你呢,好好的手表都让你拆坏了。”汤骥伟的妈立即开始教训儿子 -- 高三的时候,汤骥伟那块英纳格突然不走了,怎么修也不行,他妈心疼了好一阵子,从此常常挂在嘴上。
“妈 --”汤骥伟很不高兴地噘起嘴。
允嘉突然插嘴进来,“阿姨,汤哥哥忙着念书,当然顾不上手表了。”
“就是就是。”汤骥伟有了下台阶,立刻高兴地附和,两个人相对一笑。鉴成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味道,总觉得今天从一进门到现在,谈话间一直都被他们两个摒在外面。
吃完饭,汤骥伟说要下楼去把家里过年剩下的几个炮仗给放了,讨讨喜气,允嘉一定要跟了去,汤骥伟说“你会放吗”,允嘉回他“放一次不就会了吗”。
鉴成就和汤骥伟的父母一起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两个在对街马路的路灯下轮流着点炮仗,你一个我一个,到最后一个,赵允嘉点的,窜上半空后,居然没有炸开,又原样掉了下来,在汤骥伟的肩膀上弹了一下,最后掉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的柏油路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汤骥伟先反应过来,立刻朝后退了几步。允嘉还呆呆地看着面前地上那个炮仗。
许鉴成看着允嘉被羽绒服撑得鼓鼓的小身影和那个炮仗,突然脑门一热,心“砰砰”地猛跳了起来。
当时已惘然(50)
几秒钟的沉默后,汤骥伟的妈尖叫起来,“伟伟,走开啊! ”
“你们,你们快回来! ”汤骥伟的爸跟着喊。
汤骥伟稍微镇定了一点,看看赵允嘉,再看看炮仗,却仍然杵在原地一动不动,鉴成的心抵着胸口闷闷地跳,抓着阳台扶手的手微微发抖,险些脱口而出“你个笨蛋,还不快点先把炮仗给扔远一点!”话到嘴边,才意识到那样做恐怕更危险。
赵允嘉这才清醒过来,看看汤骥伟,又回头看看阳台。她的目光碰到了鉴成的目光,这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正眼瞧他,她的眼光像是受了点惊,却并不怎么慌张,只是透着点茫然,仿佛走到一个什么地方,迷了路,在问他该怎么走。
那么个瞬间,回忆起来仿佛很久,但在当时,不过只是电光石火、一闪即逝的片刻。
那么个瞬间里,鉴成突然害怕起来,声带像是让什么东西给扯得紧紧的,面对着允嘉的目光,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张了几次嘴,竟然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得他手心里湿湿的全是汗。
允嘉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眼光移回地上的炮仗,鉴成猛地转身,“咚咚咚”穿过房间、客厅、大门,到楼梯,三级一跳,朝楼下跑去。
汤家住三楼,鉴成刚到一楼,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炸响,他差点摔了一跤,跟着背上也立刻爬满了汗,朝外面狂奔过去。
跑过转角,却看见赵允嘉和汤骥伟慢悠悠地朝他走来,允嘉一边走还一边把手里的打火机抛着玩。汤骥伟的“京片子”飘过来,“你胆儿还不小,佩服佩服”,赵允嘉的声音带着点得意“那算什么,我以前还跟男生打过架呢”。原来,刚才允嘉捡起地上那个炮仗,一口气跑出十多米,然后飞快地就拿在手上把它给点着了。
看见许鉴成,汤骥伟脸上有点讪讪的,笑起来,“哥们,你妹妹真挺厉害的呢”,允嘉却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就走了过去。
许鉴成跟在他们后面上楼,刚才的紧张褪去,觉得两腿灌了铅一样地发沉,心里慢慢涌上一阵无来由的恼火。照理说,大家都安然无恙,他应该很高兴,可他就是恼火,而且越来越恼火。
汤骥伟的妈一个劲地骂他爸买来这种假冒伪劣产品,然后骂那个出炮仗的厂家昏了心害人,说坚决要去消费者协会投诉,他爸推推眼镜“以后吸取教训,不买这些东西了,听听人家放就可以”,随即话锋一转,仿佛为了转移目标,左右骑墙做起口语八股文来,说赵允嘉“遇事不慌,沉着冷静,不让须眉”,不过以后要“权衡利弊,切勿冲动”,说自己的儿子“临阵迟疑,畏缩不前,惧色难藏”,无论如何都“逊色三分,枉为男儿”。汤骥伟脸上有点挂不住,抗议着“爸,你就会一套一套的,自己去试试看。”赵允嘉只是没事人一样嘻嘻笑着。
那天汤骥伟的妈留赵允嘉过夜,鉴成一个人告辞出来,走出一段才想起来手套没拿,便又回去,在楼道里迎面碰到允嘉。她没穿外套,身上是在房间里穿的红色高领毛衣,一只手搭在电灯开关上。那层楼共同负担路灯的两家住户一致认为,既然只有他们交电费,就没必要让过路人占便宜,为最大限度防止肥水流去外人田,把楼道灯开关做死,只有用手按住才会亮。其实,那不过只是一盏灰绿的小灯,灯光下,允嘉的脸色被大红毛衣衬得有点苍白。
“给你。”允嘉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把两只手套递给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猜的,我想你说不定会回来拿。”
“谢谢,”他接过手套,看看允嘉,想起她在汤家左右逢源的样子,“你很会说话。”
“我本来就很会说话。”
“现在更加会了。”
允嘉轻轻地笑笑,抬起手腕,“会说话没什么不好啊,你看,汤阿姨送给我的,乌克兰的爸上次去韩国带回来的。”
那是块很别致的女式电子表,椭圆的表盘,十二点、三点、六点和九点上各嵌一颗小小的水钻,表带是两根细细的银白色金属箍,远看去,倒有几分像个小手镯。
“你不是说喜欢男式表的吗?”
“女式表也不错,反正不要钱。”
“不要钱…所以,豆沙的汤圆也很好吃,对不对?”他其实并不想讽刺允嘉什么,不知怎的,话出口,就变了味道。
果然,允嘉的脸色变了一下。过了好一会,转过头去,幽幽地说,“有得吃总比没得吃好。”
允嘉这句话让鉴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刮了一下,在那里涩涩的痛,又没有痛到忍不住叫出声的程度。
这时候,一家门里探出一个脑袋,带着点不悦的神情,检视到底是哪个居然把楼道灯开了这么久。
允嘉摆出个笑脸,“阿姨,再一分钟就好。”她的剪影投在墙上,小小的,单薄的,边缘有点模糊,像要洇到墙壁里去似的。
“你上去吧。”鉴成戴起手套。
“对了,”允嘉叫住他,“前几天是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就是那天晚上…”
他愣了一下,想起那个没有接通的电话,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老太太说是我的一个亲戚,男的,我想来想去,除了我爸就是你了。我问过我爸,不是他,那就只剩下你了,”允嘉淡淡地回答,“找我干什么?”
“我…我… 我…把手表忘在你那儿了。”仿佛习惯成自然,他现在经常在赵允嘉面前说些事后想自己打嘴的话;可是,赵允嘉那副粪坑石头样的脾气,偏偏让他想不说也不成。
“手表?”允嘉想了想,歪起头,“那块旧表啊?我扔了,反正你也用不着它。”
当时已惘然(51)
他倒抽一口气 -- 允嘉果然把那块手表给扔掉了。允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一副“你拿我怎么样”的神情。他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把眼睛垂下去,扁扁嘴,好像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他叹口气,转身走下两级台阶,“扔了也好,那我走了。”
“鉴成哥哥 -----”楼道灯猛地暗了一下,随之又亮起来,允嘉在后面喊了一声。他回过头,“什么事?”
她依着墙壁,手还按在开关上,嘴角动了动,然后微笑了一下,“没什么,” 然后又肯定似地说,“没什么,”她的牙齿轻轻地咬着下唇,“你走好。”
他也笑笑,“进去吧,这里冷。”
她点点头。
到了楼下,他才意识到她并没进去,因为楼道里的灯一直亮着,等他到了底楼才熄。
回去后,他在操场上抽了半包高乐,吹了一晚上风才去睡觉。刚才允嘉又叫他“鉴成哥哥”了,却让他心里加倍难受。他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赵允嘉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他讲什么她听什么的妹妹,叫“鉴成哥哥”不过是客气,她想叫就叫,想不叫就不叫。她已经学会自己拿主意了,而且好像还很有主见。
那个学期专业课很多,要考英语和计算机等级考试,课余还要去打工,忙得鉴成焦头烂额。另一方面,他也充分认识到钱了的重要性。从前爸爸总是不等他问就把零花钱递过来,现在万事靠自己,才知道钱到用时方恨少:学校里各种杂费、活动费加起来不知不觉就是很乐观的一笔;考试的参考书、报名费也要额外花钱,而且不少,参考书动辄就是几十块钱一本;经常去向晓欧家,尽管帮着干活,总也不好次次空着手去;女孩子之间多少有点攀比,外语系的花样更多,土的洋的节日一个不落空,大家明着不说,暗地里比来比去,去年圣诞节他只送了向晓欧一张音乐卡,自己知道寒酸,今年情人节咬咬牙买了一枝玫瑰花送给她,没想到不死心的赵传叔叔仿佛发现他这个软档抱着一打玫瑰来反攻大陆,虽然向晓欧当场退还把人家坚决挡在了金门之外,也从没在他面前流露什么,他越发觉得对不住她,每次去她们学校都有点心虚,生怕她的同学笑他小气。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四大名著里写得最好的是“红楼梦”,因为里面有大段大段写吃的;学校里伙食太差,晚上肚子饿的时候,他就对着书里的美味佳肴啃饼干,居然还真有用,曹雪芹先生前世积德。
有一天,快天亮的时候,他饿醒了,心里一阵茫然。他想起允嘉,想起允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同苏北老太太一起煮饺子,想起允嘉违着心说豆沙汤圆好吃,想起允嘉说过要早点结婚,嫁个有钱的人家,突然觉得她那么个愿望实在是太自然、太理直气壮了,自己当初又何必训她。
鉴成看着窗户外微微露出的曙光,想起那个追允嘉的、学装自行车的小伙子,心像被腌进了泡菜缸,咸的酸的涩的味道一同席卷而来,分不出哪是哪。
学期过去大半,鉴成在校门口杂货店里的电视机上看见“青楼世家”的播放预告,又想起允嘉告诉过他,在这部电视剧里也演了个角色的。
宿舍里有个同学正好有一台五寸的小黑白电视机,专门用来看球赛的,他便天天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看那部狗屎连续剧。
室友们听说电视剧里有许鉴成的妹妹,也起劲地跟着一起看。可惜那部戏实在拍得不怎么样,而且有一点很奇怪,里面的女人都很爱哭,个个像拧开了的水龙头,眼泪哗啦啦说来就来。看了几集,有个哥们首先受不了,“妈的,都这样,老子是嫖客也不敢上门啊”,也的确,如此哭哭啼啼的青楼,没有倒闭,着实是个商业奇迹,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部电视剧,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拍出什么“续集”来的。
当时已惘然(52)
五集以后,兄弟们没了耐心,作鸟兽散,只留下中文系才子陪绑,边看边骂编剧没有水准。才子问,“你妹妹到底在哪一集?”
许鉴成说,“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十集之后,连才子也骂累走了,剩下他一个人捧着本英文单词,背三个单词,瞄一眼屏幕。
这部电视剧里女人真是够多,走马灯一样,你方哭罢我登场,好生热闹,他只是盯着里面的丫头看。终于,到第十六集,女三号撞墙死了,女二号疯了,女一号生病奄奄一息,有个叫“小翠”的丫头指使一个叫“小凤”的丫头去厨房“端盆热水来”,“小凤”走进厨房,一直腰板、摆个姿势“某某姑娘要盆热水”,灶台下便有另外一个丫头麻利地站起身来,把一个盛了水的黄铜盆子递给她。那个丫头只露出半边脸,鉴成正准备把眼光投回单词本,她身上的白底碎花褂子和黄铜脸盆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正是赵允嘉,随后,镜头就跟着“小凤” 扭着腰走了。
原来,她演这么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角色。
他给赵允嘉写了一封信去,问她好,说在电视上看见了她,演得不错,表情很自然,然后叮嘱她好好学习。
这是他第一次给允嘉写信,不知怎么,总觉得有点别扭;很多话,从前面对着面说惯的,一旦写到纸上,反而显得干巴而生分了。
两个星期后,允嘉回信了。白底蓝格子的信纸上,字写得很大,顶着格子而且清一色往右斜,像是一个个小人在伸着胳膊打哈欠。她简单精要地报告现状“什么都很好”,感谢他的“鼓历”,然后另起一行,说她前不久又拍了一次戏,这一次是电影,里面有香港天王某某某和台湾影后某某某,这一次幸运多了,演台湾影后四个贴身丫环之一,专门提到有一个给天王倒洗脚水的正面镜头,说,“那个时候,我激动得手都发抖了。”允嘉还提到回信迟了是因为上个星期忙着拍一个电视广告。通篇上下,一个字都没提念书,鉴成不由有点担心。
果然,几个星期后,后妈突然来找他,客气两句以后切入正题,想请他劝劝允嘉。原来,允嘉学校的班主任已经几次找过她,说赵允嘉常常缺课,学习散漫,不思上进,而且还早恋,发展下去“后果不堪预料” 。
“我每次去找她,她都嘻皮笑脸、敷衍了事,我话稍微说重一点,她就开始顶嘴,要么索性一声不响,”后妈摇摇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我真的拿她没办法了,鉴成,你去跟她讲讲吧,我记得她还是蛮听你话的。”后妈现在气色好了很多,头发剪短,重新锔过油,又开始化妆,而且抹得格外鲜艳,嘴唇涂厚一圈,看上去让人想起一度风光隐退的歌星迫于生计重出江湖 --少了点自信,只好用多点脂粉来补。
“说是跟学校里一个男的关系很好,”后妈叹口气,“两个人经常出去玩到老晚。学校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恐怕只能处分了。”
鉴成心想,这可能就是那个装自行车的了吧。他苦笑一下,“她也不见得肯听我的话。”
他答应后妈,那个周末就去找允嘉,跟她好好谈一谈。
当时已惘然(53)
第二天晚上,鉴成在肯德基上班,那天他正好干满两百个小时,拿到了一张免费餐券。
不是周末,十点后就稀稀拉拉没什么客人了。同鉴成一起当班的另一个男生有事没来,年轻的夜班经理乘闲出去约会,大家松散下来,几个接单的女孩依在柜台前嘻嘻哈哈地讨论折扣“雅芳”化妆品,他插不上话,又没别的事做,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桌子,把顾客留在桌上的托盘、可乐罐什么的清到垃圾桶里,把地上的杂物扫进簸箕。
这个时候,大门“当”地一声被推开,没看见人,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喧嚷,然后涌进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男女,推推搡搡,打扮花花绿绿,多半是当季时髦、做工一般却价格不菲的款式,搭在一起有点不伦不类;男的走路时故意重重拖地,女的动不动就像被人掀了裙子一样尖叫几声;言语里时时点缀着“X那娘”和“十三点”,看得出是有点家世却不太长进的“新新人类”。
鉴成瞄了他们一眼,把手上的扫帚和簸箕放在一边,走回厨房。
“新新人类”旁若无人地骚乱一阵,终于开始点吃的,好像是当中哪个愣头青请客,一气要了七、八客套餐,两大盒辣鸡翅,还意犹未尽,加上几个冰淇淋。
“正哥,”那个穿粉红色休闲西装配牛仔裤耐克鞋、讲两句话就伸手摸摸小分头然后把眼睛像郑少秋那样眯一眯的愣头青问旁边一个脸色庄严、气温二十八、九度下仍然穿着皮夹克且坚持把拉链一路拉到下巴的少年,“你马子要点什么?”旁边有个女孩笑着抗议,“什么马子马子,还不快叫嫂子! ”
那个“正哥”转头看看洗手间的方向,“我们先点,等她来了再说。”从神态推断,这一位仿的是周润发。
他们拿了食物,哄到座位上吃起来,这时店堂里别的客人都已经走光,只剩下他们高声大嗓在那里占了好几张桌子边吃边闹。鉴成接着整理刚才没理完的桌子,走过他们身边,那位“正哥” 突然抬起头来,“唉,再来一份炸鸡块。”一边递给他十块钱。
他笑笑,礼貌地说,“对不起,请到前面去买。”
“你不是服务员吗?”
“我们这里不点菜。”
“正哥”用餐巾擦擦油腻的手,脸色有点不耐烦,“不点菜那你遛达什么?”
“我在清理桌子。”
“剩下的就给你当小费好了。”“正哥”懒洋洋地看着他,嘴里斜叼着一根薯条。他或许觉得这个神态有几分许文强的神韵,可惜长得实在比丁力还差一截。
“这是肯德基的规定,不点菜。”鉴成再说一遍。
“X那娘,什么破规定,还不就是一个快餐店?”粉红西装咬着一个鸡腿嚷嚷起来,旁边几个女孩子吃吃笑起来,“正哥,你们家饭店里的服务员可没这么厉害噢!”
鉴成看看他们,没说话。
“正哥”脸色阴沉下来,“兄弟,给个面子。”
鉴成被他冷不丁的“兄弟”弄得哭笑不得,“对不起,不行。”
“真不行吗?”“正哥”换上电视里许文强找冯敬尧决斗的神情,许鉴成觉得可笑,心想这小子长相一般,模仿能力倒还真不差的。
“真不行。” 他坚决地又说一遍。
“正哥”不再说话,突然把手里一杯可乐倒在了地上,咖啡色的液体在朱红色的瓷砖地板上缓缓流开去,“那你就接着搞卫生吧。”
旁边几个喽罗愣了一下,然后突然领悟过来,也把手里、盘子里的色拉酱和饮料满地乱撒起来,把吃下来的鸡骨头到处乱抛,几秒钟功夫就扔了个乱七八糟。
鉴成吃了一惊,随后反应过来,“请你们不要乱扔东西。”
“我们不是乱扔,吃不完,总得找地方放吧。”“正哥”又懒洋洋地看着他,唇上挂着点嘲讽的微笑,一边随手拿起旁边人的半杯可乐慢悠悠地倒在地上。
鉴成回头看看,几个女孩子都怔在那里,脸色发白。他咽口唾沫,“你们不要无理取闹。”
一个少年笑起来,“无理取闹?我们就无理取闹,你想怎么样?”
“那我只好请你们出去。”鉴成说。
粉红西装尖利地吹了一声口哨,“正哥,他要请我们出去噢-----”“啪” 地把一个饮料罐朝墙上丢过去。
“你这样下去,我们打110了。”鉴成又好气又好笑。
“有种,还知道打110,”粉红西装拽住他,往地上猛吐一口痰,却没了下文,转过头去,“正哥,怎么办?”
“正哥”照样微笑,站起身来,一手慢悠悠地解开皮夹克拉链,骤然变到郭富城“城市猎人”里的造型,一撸额前的头发,“兄弟,出去练练,一对一。”
鉴成心想这真是岂有此理,可是已经被那帮吃饱饭没事干的小世祖团团围住,他飞快地用眼神示意一个女孩子去报警,然后打量一下“正哥”,看他那副不三不四的德性,一股火气从心里往上窜,索性豁了出去,一面在脑子里温习从前爸爸教的几招拳法,一面慢吞吞地脱下手表塞进上衣口袋,也撸撸额前的头发,露出脑袋上那块疤,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练就练,老子陪你。”
这句话出口,“正哥”的脸色突变,嘴角牵了几下,换一副带点讨好的神情。有半秒钟,他还以为自己头上的疤奏效了,随之发现“正哥”诚惶诚恐的表情并非冲自己而来,而是对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子。
那是赵允嘉。她站在他身边,脸色发白,咬着嘴唇。
当时已惘然(54)
允嘉跟上次见面已经又有了很大变化。她的刘海学流行的式样烫成鸡冠然后一刀切地往右斜去,乌亮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眉眼画得浓浓的,明眸皓齿十分醒目,很中看,看着看着又叫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头。允嘉穿一件大红的翻领连衣裙,雪白的脖颈上一条细细的金项链,下面带个小巧玲珑的心型坠子,都是从前没见过的。
鉴成看看允嘉,又看看眼前一帮小太保,从她和“正哥”对望的眼神,他大致掂量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堵了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是允嘉开了口,声音轻轻的,“钱正,他是我哥。”
“正哥”看看允嘉,又看看许鉴成,脸上不可置信的样子。四周一片鸦雀无声。允嘉看看他,又说一遍,这回声音响了一点,“他真的是我哥,我以前没跟你说过。”说完,好像为了确认,还点点头。
不得不承认,“正哥”固然没有周润发的硬件,着实拥有许文强的随机应变。几秒钟后,“兄弟”升级成“大哥”,“出去练练”变成“有眼不识泰山”,“一对一”变成“真该死”,随后眼珠子一弹,发号施令,“还不快帮赵大哥收拾桌子,统统都弄干净了”,乍一听倒仿佛是他们在学雷锋做好事。小太保面面相觑一下,也机灵,“赵大哥,得罪得罪”,“大水淹了龙王庙”,“不打不相识,大人不记小人过” ,学足港台片里黑帮术语,然后马上各就各位,开始整理一地狼藉。
许鉴成看着这一幕闹剧,再看看允嘉,允嘉把眼睛垂了下去,只顾把手指在一张餐桌上轻轻敲着,好像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你们还是快点走吧,”鉴成清清嗓子,推开一个硬要抢他手里扫帚的“兄弟” ,“我们已经报110了。”
小太保里明显有人很不爽,但度量形势发现这个狗胆包天的居然是“国舅爷”,也就不好再怎么样,便又你拥我簇往外面去了,允嘉这才又抬起头看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抿起嘴唇挤出一个带点尴尬的微笑,又飞快地把眼光挪开去。
“你什么时候下班?”她问。
“十二点。”
“那么晚。”
“你快点回学校吧,”鉴成把手表从口袋里拿出来,“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唉,你快点送她回去吧。”他无可奈何地对皮夹克少年说。
“我知道,我知道。”“正哥”一迭连声地答应,过来拉起允嘉的手,忽然又牛头不对马嘴地冒出一句台词,“赵大哥,承让了。”看他一本正经的神色,好像还以为这句话讲得正是地方。
鉴成的耐心已经被这个小子榨干了,他忍着厌恶,笑了一下,“路上小心。”
他看着赵允嘉坐那个少年的摩托车走,少年递给允嘉一顶头盔,允嘉不肯戴,拗了一阵,他坚持替她戴上,头盔压在她乌黑的长发上。车子开动时,冒出一阵轻烟。
那天,鉴成留到十二点半,打扫完店堂才走。回学校,他坐在空空的公共汽车里昏昏欲睡,午夜的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两旁店家的霓虹在寂寞地闪烁,多了几分凄丽。
赵允嘉的那个男朋友叫“钱正”,名字起得还真是吉利,倒过来就是“挣钱”。人还看得过去,就是好像不大长进,不过,看得出对允嘉是很不错的,还有,家里肯定有钱,否则开不起那样的摩托车。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再看看车窗外,还是无边的夜色里霓虹闪啊闪,星星点点的光影在眼睛里摇摇欲坠。
他摸摸口袋里的肯德基套餐券,想起以前跟允嘉说过,拿了餐券请她吃肯德基的。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
第二天,他不用上班。第三天再去上班,一个同事说,有个女孩子昨天来找过他,“就是前天穿红衣服的那个,她说今天还会来”。他一下明白了,是赵允嘉。
当时已惘然(55)
夜班经理自知失职,悄悄地给那天当班的每人又塞了一张套餐券,另陪上一番好话。鉴成换上红白条子的工作服开始干活,时不时抬头看看店门,可是,几个小时过去,还不见允嘉的影子,他不由又有点着急起来。
九点过后,生意稍微淡了一点,他正炸着薯条,一个接单的女孩叫他,“许鉴成,找你的。”
他抬头朝柜台那边看去,果然是允嘉,半低了头,抬起一双眼睛,有点怯生生地对他看着。接单的女孩子说了一句什么,她往旁边挪开一点,让后面的人点菜,犹豫一下,竖起一只手掌向他轻轻挥了一挥,算是打招呼。鉴成本来是很有点气的,但几个小时一磨,等真看见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心里反而一阵高兴。
他推推鸭舌帽,朝允嘉笑了笑,指指锅里的薯条,示意让她等等。允嘉看见他的笑容,脸上活泛起来,也笑了起来,指指靠窗的长条桌,就转身走开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鉴成炸完薯条,也走过去,允嘉正一手托着腮帮,一手用调咖啡的木棒从面前一个小盒子里挑番茄酱吃。允嘉今天穿了件宽宽大大的T恤衫,露出两截细细的手臂,圆领子里探出金项链下小巧的心型坠子,她把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妆没有上次浓,却也画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外面街上红的绿的蓝的光一道道掠过,一时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
“吃过饭了吗?” 鉴成问她。
允嘉转过来,看见他,点点头。
他看看她手里的番茄酱。她笑笑,“我喜欢吃番茄酱,以前很想吃肯德基又没钱的时候,就专门跑来拿免费的番茄酱吃,只可惜番茄酱越吃越开胃。”
“你真的吃过饭了?”
“真的。我就是准备好来给你骂的,怎么会饿着肚子呢?”
他突然想起今天刚拿到的那张套餐券,“那我请你吃巧克力圣代吧。”
“不用了。”
他把餐券拿出来,“没关系,这张本来就是你替我挣来的。”
他用那张套餐券买了可乐、薯条,一份炸鸡块,再拿了一个巧克力圣代,放在允嘉面前。
“谢谢----”允嘉拖长了声调答谢一声,拿起圣代杯子,把巧克力和冰淇淋调匀,舀起一大口就塞进嘴里,抿了一会儿,咽下去,心满意足地舔舔勺子。
鉴成一面看着她吃,一面琢磨怎么跟她讲前天的事。
还是允嘉先开了口,“真没想到你在这里打工,离你们学校那么远。”
“没办法,离学校近的已经招满人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允嘉又往嘴里塞一口圣代,突然转过头来望着他。
鉴成这才意识到,尽管已经思考了两天,要他给那个明明自己落荒而逃还居然“承让”的半吊子周润发下个评语,真有一定难度。
允嘉看看他,又转过头去看窗外,接着说,“他就是脾气差一点,又要面子,不过对我挺不错,家世也好,他爸早替他在工商局找了工作,将来根本不会去装自行车…”说着淡淡一笑,“学校里有很多女生追他,他就光看上了我…比我大两岁,听说以前很花,不过我去算过命,同他八字不犯冲,有姻缘谱的。”她这些话的口气,又像是跟鉴成说,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言语里隐约透出一份淡然的坚决,把鉴成酝酿许久的话一下堵了回去。
允嘉找的那个人,他看着是不理想,可是,换到她的标准,就另当别论了。再说,她好像已经什么都想清楚了,自己又有什么权力为她作决定呢?
“是吗?” 半天,他才说出这么一句等于没说的废话。
允嘉又看看他,脸色越发泰然,眉毛一耸,“上次就是给他们家饭店拍广告,你猜怎么样,他们家那么有钱,出手却小气得要命,拍了整整一个星期,给我这么一条项链,”她指指脖子上的项链,“我本来以为起码是十八K的,还挺高兴,结果去一鉴定,原来是包金的,只值几十块钱,”她扁扁嘴,“他们把我当小孩子骗呢。也不算算,请个模特儿要花多少钱。”
当时已惘然(56)
“你见过他父母了?”
“何止见过,还跟他们一起拍广告呢,”允嘉叹口气,“那家人真小气,三分钟的广告,一个模特都不肯请,拉着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上阵,一个个长得丑八怪一样,我替她们化妆、挑衣服、跑腿,搞了半天才落到这么一条项链。不过话说回来,” 她眯起眼睛,歪着头,“对儿子倒是很大方的,也就这点好处了。”
“你妈很担心你。”鉴成想起后妈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妈?”允嘉把最后一口圣代送进嘴里,缩起两腮,过了一会儿,幽幽地说,“老实说,我还担心她呢。”
她抬头看看窗外,“我觉得她最好快点再找个人。我妈你也知道的,又怕苦又好面子,加上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她转过头来白了鉴成一眼,“都是让你爸给宠出来的。”
允嘉的话说得有道理,口气却实在有点好笑,仿佛讲的不是自己的妈,而是女儿。
“上次她来探我的口气,我就跟她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当过一次拖油瓶,不会当第二次。不过你真要想再找一个最好趁早,还有,把人看准一点,省得以后再折腾。”
“你这么跟你妈说话?”
“嗯,”允嘉点点头,良久,笑笑,“气得我妈一个劲骂我黑良心。不过,我讲的都是真心话啊。”她转过头来,神情里反而透着几分得意。
鉴成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无论如何,还有两年,先顺顺当当毕业了再说。”
允嘉收起餐盘里的东西,摸摸肚子,又带点江湖气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的。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鉴成哥哥,我也找到了一份工作,是一个同学的爸介绍的,在一家饭店的酒吧里调酒,一晚上二十块钱,不过有小费,是不是很酷?”她神采奕奕地看着他。
“你会调酒吗?” 他怀疑地看着她。
“不会可以学啊,”她干脆地说,“我跟老板说先给他白干三个星期,等学会了再拿工资。我听说经常有演艺圈的人去那家饭店吃饭,说不定运气一好就被哪个大导演看中了呢。”她半眯起眼睛,脸上带点陶醉的样子,突然又把眼睛睁圆了,咧嘴一笑,“鉴成哥哥,你放心,哪天我出了名,一定不会不认你的。”
“想得美。”鉴成看着她的样子,笑起来,伸出手去刮刮她的鼻子。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翘起的鼻尖,传过来一阵温润的感觉,两个人一起愣住了。
这个动作小时候他常常做的,允嘉乖的时候轻一点,不乖的时候就稍微重一点。无论轻重,他都很喜欢看允嘉微皱眉头、耸起鼻子、咧开小嘴嘻皮笑脸的样子。有时候允嘉高兴了,甚至会把鼻子凑过来让他刮,他就趁机多刮几下,一面说着“鼻子塌了,塌了噢”。
好几年没有刮她鼻子了,他自己也想不到今天怎么会又突然伸出手去。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动作,隔了时间,骤然生涩起来,从前的片段一旦涌上心头,竟然有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
他们也曾经有过快乐的时光。谁想得到,当年的一对拖油瓶,如今变成茫茫大海里两只漂流瓶,不知道命运会把自己推到哪里去。
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他和她之间,始终存在着一些东西,使得彼此无论走开多远,都成不了路人。
允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笑笑,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一面端着盘子要往废物箱边走。
“啊,你---你走好。”他也对允嘉笑笑,送她出门,看着她往对街的公共汽车站走去。
今天本来是想好好跟她谈谈,结果该说的好像都没说。他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刮允嘉鼻子的温润感觉。他提醒自己:以后要记着,不能再刮她鼻子了。这么想着,心里竟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刮她的鼻子了吧。
那个周末,他去向晓欧的学校看她,正赶上她发烧躺在床上,加上心情不好。原来,英语专业考试分数出来,向晓欧差了一分没得到优秀,估计也就拿不到那个学期的一等奖学金了。
当时已惘然(57)
女生宿舍通常不放男生进去,向晓欧生病情况特殊,加上许鉴成和舍监磨了半天牙、左保证右保证绝对不看不该看的东西才被特许进去。其实怎么保证都没用,“不该看”的东西实在太多,他只能装做没看见,摆出一副泰然的样子检阅一条胸罩排成的长龙,再从走廊里晾满的内裤下面经过。
向晓欧在传呼机里听见他上去,已经坐了起来,半靠在床上,用手把头发拢到脑后,因为发烧,两腮微红,一脸疲惫的神态。
她睡上铺,看见许鉴成走进来,微笑了一下,“不是叫你不用上来的吗?”声音沙哑着。
“没关系,我这么远跑来,总得看看你,”他走到床边,把一盒草珊瑚递给她,“好点了没有?”前一天跟向晓欧通电话,她喉咙哑得几乎连话也讲不出来,他一直挺担心。
向晓欧把枕头竖起来放在背后,“吃过药,已经好多了,就是头晕,估计起码要一个星期。”
宿舍里的女同学们看见他来,识相地避了出去,有一个出门前搬了张凳子过来请他坐。
他坐下跟向晓欧聊了几句,随即两个人都发现这样说话很别扭,向晓欧说,“要不我下来吧。”
“不要不要。”许鉴成灵机一动,把凳子搬到床边,站上去,正好同她面对面。
向晓欧床头放着一本半旧的牛津英汉字典,这些日子,她们同学中流行背字典,基本上不是朗文就是韦氏,但向晓欧选择背牛津,因为她素来觉得英国英语比较正统。那本字典横页面上用蓝黑墨水醒目地标出二十六个字母,已经背了一半,M之前的部分被摸得灰黑一片。字典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夹了支圆珠笔。看得出,她生着病,还在接着背。
“你身体不好,就不要背了。”鉴成柔声劝她。
向晓欧低头摸摸字典暗红色的封面,再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一脸沮丧。鉴成猜她八成又想起了英语考试失利的事情。他把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不要再想了,啊?”
“我们班有七个人考过优秀呢,”向晓欧又低下了头,“其实我一考完就知道听力没做好,想不到会这么差……考试的时候坐得离录音机太远了,窗外还正好有只猫拼命地叫……”
“不差啊,”许鉴成安慰她,“其实我觉得这种考试只要通过,有张证书就可以了。我英语六级考六十四分,拿的证书还不是跟人家考八十四分一样。我还觉得自己考得很合算呢。”
“那是你,”向晓欧半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多几分总比少几分好吧。”
“能多拿几分当然好,实在拿不到,也别太放在心上。”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还关系到奖学金呢。系里今年有个规定,评奖学金时专业考试分数要打进总分,我上学期总分排第二,可这一次分数太低,算进去,肯定拿不到一等奖了。”向晓欧那个系,每年一等奖学金有一千块钱,二等奖就只有五百块。她把眉头越皱越紧,一脸恼火,“索性再考低些也行,就差那么一点点,正好给人家看笑话,以后专业课多了,拿一等奖更不容易。”她用另外一只手用力捶捶床沿,眼看着泪水又要掉下来。
“算了算了,”许鉴成脱口而出,“不就是差五百块钱吗?你又不像我,等钱花。”
向晓欧突然转过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睛湿漉漉的,眉头依然紧皱,“你怎么光知道钱?”
“不是你先提奖学金的吗?”
“我说的是奖学金,你说的是钱! ”
“那不就是钱吗?”
向晓欧呼了一口气,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瞪他一眼,“奖学金不仅仅就是钱,你懂不懂啊!”
鉴成也有点恼火起来,“你觉得它不仅仅就是钱也可以,反正对我来说,就是几张人民币,拿得到就拿,拿不到就歇,行不行?”他的成绩在班里只是中上游水平,只得过一次某海外侨胞捐赠的教育基金奖,现在看着向晓欧火冒三丈的样子,他反倒庆幸自己不必为此烦恼。
“你……你……”向晓欧脸色越发涨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许鉴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俗气?!”
鉴成定定地看着向晓欧愤怒的表情,反应过来后,心里觉得有点滑稽:自己家里的人,他向来都认为爸爸俗气,后妈俗气,赵允嘉俗气;他一直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搞了半天,在向晓欧的眼睛里,他也很俗气。
更加滑稽的是,仔细想想,他真没觉得这样俗气有什么不好。
当时已惘然(58)
这么一来,许鉴成反而不想辩解了,把手收回来,交臂撑在床沿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向晓欧。
向晓欧眼睛里水汪汪的,眉头交拧在一起,看上去的确是生气的样子。鉴成心里很不好受:今天来的时候,他满心希望能让她开心一点,谁想到开口就是错,越说越错,三句两句把她给惹成这样;照理,错了就错了,他是男的,脸皮一厚,管他谁的错,赔个不是息事宁人也无所谓,但是,她最后一句话上纲上线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俗气”,而且脸上实实在在写着鄙视,让他很挂不住,说实话,要道歉也不太容易,难道要他讲“晓欧,我这个人是很俗气,你原谅我吧” ?
他一直很在乎向晓欧怎么看他,却不知道她是这么想的。他心里不由有点凉。
生气时说出来的话,虽不能当真,往往是真心话;也因为是真心话,才越发不能当真,否则岂非自找心寒?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慢慢的,向晓欧平静下来,眼睛里的火星烧灭了,她把眼光垂下,静默一会儿,自顾自翻开那本牛津字典,找到M的某个词条,又靠回枕头上去,开始默背,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但她显然没背进去,好半天,手指还停留在那一页上。鉴成站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看着她背。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傍晚了,屋子里的光线暗下很多。鉴成爬下凳子,走到门边把日光灯开关打开,回头的时候,向晓欧已经又坐了起来,盯着他看。
“噢,我把灯打开。”可灯却没亮。
“是继电器有点问题,要调一下。”向晓欧说着从床上站起来,踩在毯子上,隔着蚊帐捏着日光灯管旁边灰白色的继电器,熟练地转了几转,灯果然“啪啪”两下亮了起来。
向晓欧穿着一条过膝几寸的红白格子睡裤,调灯的时候,鉴成正好对着她的脚。他看着她全神贯注,用力地踮着脚,全身份量都压在上面,几根淡蓝色的筋微微凸现出来,十个脚趾头深深地陷进毯子里去,骤然起了一阵怜惜之情。他回忆起向晓欧的哥说的“晓欧比我聪明,心气也高,我希望她将来比我好”,的确也是,向晓欧待人接物素来四平八稳,有条有理,她身上有那么一股“气”,是他真心钦佩的。
他承认很多地方她比他要出色,也希望她好。这么一想,他有点明白了,向晓欧冲他发火,未必全是责怪他,其中也有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的意思。
向晓欧转身坐下,许鉴成还愣愣地盯着她的脚。
“唉,你看什么?” 向晓欧不解地问他。
“没什么,”他木木地笑笑,把眼光收回来,“我去把窗子关了吧,挺凉的,你披件衣服吧。”外面天阴下来,看着快下阵雨的样子,一阵阵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
等他小心地把窗户关上,搭锁闭严,转身回来,正看见向晓欧斜靠在床柱子上,一手扳着床铺上的横杠,苍白的脸上透出点红晕,刚才的淡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成一种柔弱无助的眼光看着他,“鉴成,你在生气吗?” 口气可怜巴巴的。
鉴成被她的神色怔了一下,他看看她,笑笑,“没有。我没生气。”
“真的没生气?”
“真的没有。”(奇*书*网.整*理*提*供)
“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今天你要是不来看我,就不会有人来看我,”晓欧伸过手来,抓住他的手,“你不要生我气。”
他握著她的手,“我没生气。”
“你真的不要生气。”
“我真的没生气。”
向晓欧这才放下心似的,神色轻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再对着他微笑。
他也对着她微笑,越发觉得自己要好好地对待她。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向晓欧说,“鉴成,你下个决心把烟戒了吧。”
他一惊,“我---,我没在抽啊。”
“不信,我鼻子很尖的,我哥抽烟,其实我也知道,就是没戳穿他,真不知道你们男生怎么会喜欢抽烟。”
“我,我真的基本上不抽。” 他陪着笑脸。
“随便你,反正抽烟有百害无一益,我讲最后一遍,听不听随便你。”向晓欧噘起嘴。
那天,他答应向晓欧认真考虑戒烟。回到学校,他狠狠心,买了一包“健牌”。还从没抽过“健牌”,也抽他一回,然后开始戒烟。“健牌” 比较贵,所以要省着点,一天抽一支。
当时已惘然(59)
第二天星期天,傍晚,赵允嘉突然跑来,一见他,如释重负,“谢天谢地,你果然没去上班!我记得上次你跟我说过每星期二四五六夜里上班,又怕记错了,”一面说着,一面从身上斜背的一个小巧的黑色人造革皮包里抽出一本书,“鉴成哥哥,帮我一个忙。”
那是一本有关鸡尾酒的书,印得十分漂亮,里面讲解了鸡尾酒的由来和各种酒杯及工具,还有三十多种常见鸡尾酒的调法,不过是英文版的。
“昨天我去酒吧上班了,”允嘉的口气里带着点自豪,“真开眼界,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酒唉,还统统都是外国酒,”她一边说一边起劲地用两手比划,“他们的酒柜有这么长、这么高,光威士忌就有六种…不,七种,好像比七种还多……”她再低下头看看书,“这本书是我们老板从香港买回来的,借给我学,可我就是看不懂,今天查了一下午字典才看明白几页,太慢了。哼,钱正老跟我说他外语好,又懂英语又懂日语,什么他们家饭店来了外国人都是他去接待,上次我专门去看他怎么接待,都是吹牛的,他接待什么呀,就是见了美国人说Everybody eat slowly,见了日本人说‘米那桑咪西咪西咪西咪西’。鉴成哥哥,” 她讨好地笑着,“要不,你替我看看,然后把中文念给我听,我再抄下来,好不好?”
“我替你看?”鉴成端详一下那本书的厚度,有点为难。尽管书不过三十二开,插图还占去一半,但也有八九十页。但允嘉满脸堆笑,口气容不得他拒绝,“马马虎虎看一看大致意思就行了。你帮这个忙,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再说,你也可以多学点英语啊,这可是正宗的原版书,一般情况下你看得到吗?”
“帮帮忙,我要学英语也用不着学什么酒里加几盎司菠萝汁。”他笑起来。
“现在用不着,说不定以后哪天就用得上啊,不是有句话说书到用时才不够嘛,”允嘉反而教训起他来,“还有,‘菠萝’太土了,要说‘凤梨’,知道吗?”
“现在明白学好英语的重要性了吧?”
“太明白了,那我们就一起学,好不好?”她顺着杆嘻皮笑脸地爬了上来。
他们找了一间人少的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允嘉又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像模像样地抄了一页,大多和调酒有关,也有一些关于酒吧礼仪的。
鉴成指着一行“杯底唔能养金鱼” 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台湾话里‘干杯’的意思,广东话里说‘饮胜’,英语里是Bottom up,日语最简单,就是‘干杯’,都是昨天跟酒保学的。”允嘉有板有眼地说。
他们开始“学英语”,鉴成一页页把鸡尾酒的调料、调法和典故边看边轻轻地念出来,允嘉就认认真真地往笔记本上抄。旁人乍一看,还真会以为他们是在背单词。那些纷繁的酒名他也大多是头一次看到,很多念也念不出来,但允嘉说没有关系,她正好可以留着英文,然后再跟酒瓶上的标签对。
“这样学得更快。”她对着笔记本,点点头说。
他们从Angel’s Kiss 、Pina Colada 、Long Island Icetea、Whisky Sour、Campari Soda 一路看到Pink Lady,鉴成翻出那页下面的一行小字:“这种酒以Gin为本,有果香,比较适合女士饮用。”“等等,等等,” 允嘉抄着,突然想起什么,“鸡尾酒也分男女?”
他想了想,抓抓脑袋,“应该吧,你看,像这一杯,粉红兮兮,还有这一杯,五颜六色,不收钱我都不好意思喝。”
“嗯,”允嘉想了想,“那你帮我留心哪些酒是女人喝的,”她一边说一边在Pink Lady旁边重重打了个圈,“女人喝的可以慢慢再学,去酒吧的一般都是男人,先把男人喝的酒学好。”
“那要是男人带个女人去呢?” 他笑着逗她。
“无所谓,反正结帐的还是男人,”允嘉干脆地说,眼珠一转,也笑了起来,“不对,不能说‘结帐’ ,应该说‘埋--单--’ 。”
到九点钟教学楼关灯时,他们成果斐然,已经看完一大半,只剩下十页不到了。
当时已惘然(60)
他们走出教学楼,找了一盏比较僻静的路灯,坐在人行道上,接着往下看。等把最后十页看完,允嘉翻翻已经用去一半的笔记本,合起来,小心地放进包里,开心地笑起来,“这下可好,明天开始我就去熟悉这些名字,他们说等我把酒都认得了,就开始教我调酒。”
鉴成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用功呢。”
“当然啦,有钱赚啊,很多的 ---”允嘉起劲了,“别看工资只有二十块一天,运气好的时候小费可高了,我昨天就亲眼看见一个日本人灌饱黄汤一给就是一百块钱,更妙的是,你猜怎么样,他转身就忘记了,又拿出一百块钱来,我在旁边都看得羡慕死了,”她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感叹,“有钱真是好啊,”随后开始算账,“我每个星期上三天班,往少里算,假如每天平均五十块钱小费,加上基本工资,一个星期两百一十块钱,那一个月就是八百四十块钱…”她转过身来,激动地扯扯他的衣袖,“八百四十块钱,八百四十块钱唉! ”
“听见了,八百四十块钱。”
允嘉放开他的衣袖,抱着包,微仰起头看着天空,“等拿到工资,我要去买一条真维斯牛仔裤,直筒的那种,”她看看鉴成,一脸遗憾,“可惜他们只要女的,否则你跟我一起去学调酒,比在肯德基挣钱多多了,不过,以后你要是缺钱花,尽管跟我讲,”信誓旦旦完了,眼睛一转,又立刻补上一句,“我借给你。”
鉴成忍不住笑起来,“才借给我啊?”
“嗯。”她抿着嘴角点点头。
他摇摇头,“我们家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知恩图报的?真是没良心。”
“借给你已经很好了,你找人家去借借看,”她叫起来,“什么你们家把我养这么大,我又不是捡来的,再说这也是我的血汗钱啊,再说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怎么好意思跟我要钱,”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可笑,“扑哧”一声,又重重地来了一个“再说”,“再说,还没挣到手呢。”
允嘉的眼睛映着橙红色的灯光闪闪发亮,头发换成个中分的发型,一把高高地扎在脑后,跟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脸上没怎么化妆,看着十足高中生的样子,说话时眉宇之间带着股夹杂稚气的一本正经。
夏天快来,蚊子已经很多了,聚在路灯下面一圈一圈地飞。没一会儿工夫,鉴成已经被叮了两个包,他一面赶蚊子一面嘱咐允嘉小心。
“没关系的,从小只要你坐在我旁边,蚊子就光叮你,不会来叮我。”
“真的?” 他将信将疑。
“等着看好了,下一只蚊子来的时候,我们一起把手伸出去,看它叮谁。”
一只蚊子施施然飞来,他们一同伸出手臂。那只蚊子或许原本怀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心理准备,却没料到“热腾腾的猪手面就放在眼前”,而且居然不是一碗,是两碗,反而迟疑起来,姿势优美地徘徊许久,终于降落在许鉴成的手臂上。
“怎么样?”允嘉欢呼起来。
鉴成拍死蚊子,“我怎么以前没注意到?”
允嘉看看他,顿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指指他的鼻子,“你眼睛那么大,怎么会注意。”
“我眼睛再大也没你的大,”他看看手表,快十点钟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跟钱正说好,他十一点到校门口来接我。”
“要不打个电话叫他早点来吧?”
“算了,”允嘉看看自己的表,又看看他,“我估计他现在肯定在打游戏,拉他出来说不定会不高兴。反正才一个小时,我就在这儿等,你陪我说说话吧。”
“好啊,”鉴成说着,把手里的英汉字典放回书包里去,未及把拉链拉上,允嘉已经看见里面“健牌”的白盒子,一伸手抽出来,“哇,果然是香烟,啧啧啧啧,”她把眉毛眼睛挤成一堆,盯着许鉴成,挥动手里的烟,“你抽九块八一包的健牌,还跟我装穷?”
“拿来拿来,”他伸手去抢,但允嘉左手转到右手,再右手转到左手,就是不给他,他一着急说了出来,“我就要戒烟了! ”当时已惘然(61)
允嘉愣了一下,抓着烟盒子的手停在头顶,但没过几秒钟又醒悟过来,反剪着藏到背后,退后两步,格格地笑起来,“要戒烟了,所以就买索性健牌抽个够?你骗谁呀,这副样子,能戒得掉吗?”
鉴成被她讲得有点窘,等她笑完了,说,“还给我吧。”
她再后退两步,把手藏得牢牢地,摇摇头,“不给。”
“给我。”
“不给,”允嘉神气地摇摇头,“我这是帮你戒烟,为你好。”
“到底给不给?”他板起脸。
“不给,有本事就来拿呀 -----”允嘉做个鬼脸,一面把身上斜背的包带调了一下,看看身后,做出随时准备跑的样子。小时候,爸爸每次出差带什么礼物回来,要是不说明给谁的,允嘉就拣好的挑,而且,什么东西到了她手里,便再也抢不过来。
“你不给就算了,”鉴成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立刻又警醒起来,“喂,你留着香烟干什么?”
“好玩。” 她一面说,一面把香烟收进了包里。
他们又在路灯下的人行道边坐下。鉴成问,“你没抽烟吧?”他开始怀疑这点,回想一下,确实没有在允嘉身上闻到过烟味,但也难说,她经常抹得香喷喷的,什么味道都盖住了。
允嘉“嗤”了一声,“哪有女人抽健牌的?又不好抽样子又难看。上次在酒吧,我看见两个台湾女人抽一种很细的、长长的香烟,夹在手上,姿势好看得---,好看得我说都说不出来,可惜不知道她们抽的是哪一种烟。”
“要知道干什么?”鉴成沉着脸问。
“不干什么,就是知道知道,”她看看他,嘟起嘴,“你怎么这样,只许自己放火,不许人家点灯。”
“那个--- 你那个什么钱正,他抽烟吗?”
允嘉摇摇头,“他爸不许。说也奇怪,他爸自己是个烟筒,却规定儿子一定不能抽烟,有一次他跟人家一起抽了两根,让他爸闻出来,扇了一顿耳光,以后就再也不敢了,”讲到这里,她转头看看他,停顿一下,轻轻地笑了笑,低下头,“鉴成哥哥,我想,要是你爸在这里,估计他也不会让你抽烟的吧。”
“我爸 --- ”允嘉的话让鉴成想起了爸爸。爸爸从前一天一包万宝路;高兴了花钱如流水给家里添这买那;被人家骂成暴发户自己还得意“娘的,什么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就是要壮,不,我就是要出名,哪能啦”;爸爸最后一次来学校看他时苍凉的背影;现在,也不知道爸爸到底在哪里,日子过得是好是不好,那个年轻女人有没有扔下他,是否还抽得起万宝路,爸爸的烟瘾可够大,也痛下决心戒过,都没戒掉,爸爸爱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戒烟有啥难,老子都戒过十几次了,平均一年一次”,最后决定“早死就早死,好过憋着”,他没万宝路抽,恐怕真会很难受。他想着想着心里酸起来。
鉴成抬起头,越过路灯光,一天璀灿的星光扑面而来。在城市的晚上,已经难得看见这么闪烁的夜空了。明天天气一定特别好。
他看看身边的允嘉,她也正望着星空,脸色很端正。
“你在想什么?” 他问。
“我在想我妈,”允嘉没看他,幽幽地回答,“你说,我妈会不会真有点苗头?上次她来看我,妆化得很浓,嘴唇还涂成玫瑰红,其实她的年纪已经不适合那个颜色了,我都没好意思跟她说。”
“你不是说过无所谓吗?”
“我是无所谓,就是怕我妈再吃亏,”她沉默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你说天上那些星星如果都是钻石,一颗有没有三克拉?”
“岂止三克拉,砸下来地球都没影了。”
允嘉笑笑,指指头顶的北斗七星,“有一次我在一家商店看见一个别针,就是镶成那个形状,挺好看的。”
鉴成突然想起高考后那次在阳台上同允嘉的对话,“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叫我对北斗星许愿的事情?”
允嘉想了想,点点头,“你许的是考上大学,对吧?”她歪起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看他,“看来那颗星星还挺灵的。”
“那你也许一个吧。”
“只能许一个吗?”
“我那时候就只许了一个。”
允嘉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会儿,又张开,冲他笑笑,“好了。”
“许的什么?”
“我许的愿,干嘛要告诉你?”
“我那时候可是一许完就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又不等于我一定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当心愿不灵噢。”
“乌鸦嘴,有这么说话的吗?” 允嘉瞪他一眼。
“不会是快点当上餐馆小老板娘之类的吧?”
“就不告诉你,”允嘉笑着瞪他一眼,看看表,“快十一点了,我该走了,”说着又从包里拿出烟,递给他,“拿去吧,否则我看你会心疼死那九块八毛钱。老实说,是她要你戒烟的吧?”
当时已惘然(62)
鉴成正要伸手去接烟,冷不防允嘉又把它收到脑后,“是不是?”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
允嘉这才把烟递过来,一面笑着瞪他一眼,“你可真是听话。”
他脸红了,“她已经讲过好多次了。”
鉴成把允嘉送到校门口,一辆摩托车已经停在路边,一个高挑魁梧的少年斜靠在车边,一手拎着一个头盔,一手把一串钥匙往半空中上下抛着玩,摩托车坐凳上还放着另外一个头盔。他认出那是钱正。钱正把头发剪短了一些,穿件普普通通的春秋夹克衫配牛仔裤,斜背着个牛仔包,看上去规矩很多。
“喂-----”允嘉喊了一声,钱正转过头来,立刻收住钥匙,笑了笑,端着头盔朝他们走来,冲他热热乎乎地叫了声“许大哥”,用丁力刚从乡下出来时看 “文哥”的神情高山仰止地注视着他,一迭连声地道歉,“上次实在是误会,许大哥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不计小人过,唉,我要早知道你是……”或许是由于赵允嘉的关系爱屋及乌,加上没了身边那帮党羽,钱正的口气极其诚恳,同当天那个邀请他出去“练练”的混帐小子判若两人,许鉴成原本心里很反感,但架不住他一脸笑容,加上近距离仔细看看,其实他人长得挺端正,不装腔作势的话,不过也就是个二十岁的清秀少年。
他这么想着,允嘉已经跳到钱正身边,抢白了他两句,“说什么都没用,我哥刚才还问我你进过几次少教所。”
钱正脸上的笑容收拢起来,“许大哥,我可没进去过,一次都没有,真的没有,这个你可以放心,”一面转头问允嘉,“你怎么说的?”
许鉴成反而被他逗笑了,“听她瞎说,我根本没问。”
钱正这才放下心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又看看鉴成身后的学校,没话找话地讨好他,“许大哥真厉害,读的是名牌大学噢。”
鉴成只好笑笑。
“对了,”钱正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夹层翻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恭恭敬敬地递给鉴成,“刚想起来,有件事想麻烦许大哥一下,这是我们家饭店新印的菜单,我爸说现在外宾多了,要印英文,叫我翻译,这是刚印出来的样本,能不能请许大哥帮着看一下?”然后又抓抓头发,“我英语不大好,你觉得哪里要改就随便改吧。”
鉴成在一看封面,印成紫红色龙凤帖式样,很气派,也颇为风雅,上面第一行烫金隶书“王中王酒家”,他觉得可笑,好端端的饭店怎么名字起得跟话梅一样,再一看下面,赫然印着两行英文,第一行是King of the Middle King,第二行是Wine Family,越发忍俊不禁,心想这岂止是英语不大好的问题。
“好啊,”赵允嘉插进来,“你们家的人个个都是精屁虫,抓我的差不算,现在连我哥的油也要揩?”
“才不呢,那是我妈才小气,”钱正有点委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是他们饭店的名片,他用圆珠笔在店名下写上“客户接待”几个字,然后鬼画符般勾了几道,仿佛是他的大名,塞进他手里,“欢迎许大哥去吃饭,什么时候都行,随便带几个人,只要把这个给领班,就不用结帐了,”看看鉴成的神色,又重申一下,“尽管拣贵的点。”
鉴成执意推辞,钱正当然不肯,口口声声“许大哥愿意替我们修改菜单就是帮了大忙,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允嘉也在旁边帮他说话,“收下吧,鉴成哥哥,那个菜单他们要拿到翻译社去,起码也得花几十块钱一页。”弄得他原本想推脱改菜单的差事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鉴成望着钱正的摩托车带着赵允嘉绝尘而去,车尾喷起一股白烟,一转眼就到了前面一个红绿灯停下。两个人都戴着大大的头盔,允嘉一双手臂抱着钱正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背上,脚搭在摩托车的排气管上。钱正转过头来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伸手捶捶他的肩膀,透过背影仿佛能看见她在微笑。很登对的一双小情侣。
他看得出神了,曾几何时,允嘉是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穿了平脚短裤,一双脚不听话地踮在地上划来划去。那时候,他老担心她把脚卷进车轮的钢丝里,她总是喜欢用手拉着他裤腰上束皮带的扣环,如果他把书包背在身后,她还会偷偷拉开书包看里面有没有最新的杂志。
那样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了。仔细想想,并没有太多可留恋,可是,再仔细想想,又总有那么一点什么,让他有点不舍。
今天的健牌还没抽。他坐在操场上的看台上抽了两根,抽着抽着咳嗽起来。健牌果然很冲。
他拿出那张可以去好好吃一顿的卡片,在香烟的明灭中轻轻地把它撕掉扔下看台。钱正比想像中的要好,年纪不大,待人接物挺像样,也不抽烟,这是好事,要是能改掉那股江湖气,应该说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然而,再好,他心里总不是味道。
或许,天下当哥哥的都把自己妹妹当宝贝吧。
可是,向晓欧的哥哥曾经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挺喜欢你的”,这句话,要他对着钱正去说,他就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当时已惘然(63)
过后就是各门课的期末考试,考试结束后,鉴成花了一个星期把菜单修改好,还专门拿去给向晓欧看了看。他想来想去,索性把“王中王”意译成Emperor’s Palace,虽然很是牵强,无论如何比King of Middle King更像英语一点。向晓欧笑着说“怎么听着好像皇帝的新衣”,左想右想也实在找不到更好的,一扔笔,摇摇头,“这些人啊,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向晓欧的暑假作业当中有一项要求写一篇关于西方文化的作文,有小论文的味道,她一直在收集材料,就是决定不下来写什么,音乐美术电影都是常见的题材,很多同学也会去写,她想写比较新鲜的。她听说许鉴成替赵允嘉翻过一本有关鸡尾酒的书,灵机一动,觉得这应该是个不错的题材,便求鉴成把那本书再借来给她看看。
鉴成给允嘉打了个电话,是同学接的,说她不在,让他打呼机。他没想到,允嘉居然已经有了呼机。
允嘉很快回电,背景是悠扬的轻音乐。
“什么呀,我才买不起呢,”被问及呼机,允嘉格格地笑着,“是钱正的,他爸最近买了个新的手机,就把旧手机给了他,他呢,就把呼机给我用啦,月费在他们家餐馆报。这其实也是为了他自己,这样,就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我了。”
鉴成告诉她菜单已经翻好,另外向她借那本鸡尾酒的教材,说是向晓欧想借了去参考。
允嘉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不太情愿的样子,“我们酒吧的书不能随便外借的,这可是专门从香港带回来的,外头根本买不到,万一弄坏了怎么办?她赔得起吗?”她把“香港”说得重重的,言下之意,万一弄坏了,你去香港给我买一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