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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孤箫寒月》》 · 雨雪霏霏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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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箫寒月》

作者:雨雪霏霏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初遇

武德四年(621)五月,洛阳。

大唐军队围困洛阳近一年,终逼迫守军投降。秦王李世民率部浩浩荡荡开进城中,接管洛阳——清点降军兵将,愿意回家的士兵,发放盘缠;各行军总管的府军在城中分区警卫,全城戒严,严禁抢掠;设置多处放粮点,救济饥饿的灾民;洛阳宫中的金银绸缎,赏给将士;仓库封存,所有东西一一登记造册……

巍峨奢华的宫殿建筑、珍宝物什仍在,只漠然见证着又一次权力的兴衰更替。而真正遭受苦难的是普通民众。因断粮日久,许多人饥饿而死,昔日极尽繁华的洛阳城,几如炼狱一般,触目所及常有尸体,士兵忙着清理。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挨个领取唐军发放的粮食。

冯孤月身着盔甲,腰佩双剑,骑马带着随从在分管区域巡视。虽说战场上也有尸横遍野的情形,但在城中见到此等凄惨光景,心中仍是不忍。

忽地,斜刺里窜出一名少年,边跑边喊着,“将军,救命啊!将军,救命啊!救命啊,将军!”

冯孤月一拉马缰,停下来。几名随从已横枪走马上前,身边走卒亦将他拦住。

少年突然跪地,哭喊道,“将军,小人师傅病得很重,您行行好,救救他吧。”

冯孤月沉声说道,“薛敬,你带人去看看。”

“是!”薛敬下马,走至少年跟前。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少年叩谢不已。

薛敬道,“快起来,前面带路。”

少年忙站起来,“爷请跟我来。”

冯孤月在马上观望,见他们拐进一间宅院,便趋马过去。

不一会儿,薛敬等人走出来。薛敬抱拳道,“禀将军,里面确有一位病人,看样子病势沉重,只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冯孤月心念一动,命令道,“薛敬,你快去请肖军医过来。小五、小六,你们留下。张浩,你带其他人继续巡视,要特别留意一下是否有需要救治的危重病人。”

“是!”众人领命而去。

冯孤月下马,直往宅内而去。小五、小六牵马跟随。

冯孤月快步进屋。屋内陈设简陋,却显露着清雅之气。那名少年坐在床侧抹泪,身边有个人形隆起,初夏时节,仍盖着棉被,想必正是那位病人。

少年见她走近,忙伏身拜见。

“起来吧,不必拘礼。”

少年称谢,起身让到一旁。

冯孤月的视线再无遮挡,陡地撞见床上之人。

她的心狠狠一荡,再难平静。

多么苍白、干净、瘦削的一张脸!脸色很白很白,肌肤接近透明,即便满是病容,也显得纤尘不染。双目紧紧闭着,眼眶塌陷,颧骨突起,两颊全瘪了进去。两道浓眉微皱,两片薄唇微张,淡淡的,没有血色。只有鼻梁依然挺直,微微上翘的鼻尖,透露出几分坚持。

多么羸弱、无助、易碎的一个人!盖着棉被,仍只有薄薄的一团,可以想见棉被下的身躯多么瘦弱。只静静躺着,一动不动,没有意识,没有感觉,气息微弱,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仿佛他不属于尘世,随时都会消逝不见。

冯孤月的心紧紧纠结着,从未有过的情感充斥心间。她不知道是什么,她也无暇细想,只想将他抱在怀里,好好疼惜,只想他睁开眼睛,与她说话,对她微笑……

初见

冯孤月不由上前几步,想俯下身,离他近些再近些。身上的铠甲提醒了她的不合时宜,她猛然站直身子。

惊于自己的失态,冯孤月掩饰地踱开步子,调开视线,不意被摆放床尾的琴吸引住。

“是你师傅的琴吗?”她问。

“是,将军。师傅是乐师,琴弹得非常好,还很会写词作曲。”少年的语气中饱含骄傲与崇拜,“师傅写的歌曲流传得很广呢。将军听过《长歌》和《清欢曲》吧?就是师傅作的。”

“哦?原来曾传遍大街小巷、老叟孩童都能哼唱的歌曲是你师傅作的?”

“嗯。”少年重重点头,“师傅还作过许多大曲,既有歌唱,又有舞蹈、器乐。师傅还曾为军队仪仗作过曲呢。”

“是吗?既然如此,又怎会流落至此?”

少年眼光黯淡下去,“常听师傅感叹,人在乱世,命运不能自主。如果不是师傅收留我,我也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呢。也许会象其他人那样饿死街头也说不定。”

“小小年纪,莫说什么死不死的。”

“是,将军。”

“你师傅身体好象不太好。”

“嗯。师傅告诉我,他一出生就患有心疾。我们一直很注意很小心。如果不是洛阳城被围的时间太长,到处都找不到药,找不到吃的,师傅现在也不会这样。”

正说着,薛敬带着肖军医疾走进来。

“将军!”二人行礼。

冯孤月点下头,示意马上诊治病人。

军医肖成祥坐到床边,掀开一侧棉被,拉出病人的手,又将棉被为他盖好,随即手指轻搭其腕上,细细诊脉。

苍白、修长、瘦得骨节突出的手指,同样苍白、纤细、瘦得露骨的手臂,又让冯孤月感到揪心。她不由轻皱起眉头。

一心号脉的肖成祥亦皱着眉头。时间越久,眉皱得越紧。

冯孤月忍不住问道,“病情如何?”

肖成祥摇摇头,站起来,抱拳道,“将军,病人患有较重的心疾,长时间未得好好休息调养,再加上感染风寒后耽搁太久,导致现在病情危重。”

“那烦你赶快开方子补救。”

“将军,病人状况特殊,所需的几味药军中没有。而且,以现在洛阳城中的情形,怕也难以找到。”

冯孤月略一沉吟,说道,“不妨事,你只管开药方,所需药材,待我去洛阳宫中找找看。”

肖军医恍然道,“好,那太好了。”

粗略浏览一下药方,冯孤月道,“我先去宫中一趟。薛敬,你带人与张浩会合,然后径自回府。”

“是!”

众人告辞离去,冯孤月又问少年道,“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听蝉。”

“听蝉,你好好照顾你师傅,我找齐药材,会派人送过来。不要担心,你师傅会没事的。”

“谢谢将军!”少年叩谢声中,冯孤月转身离去。

洛阳宫。

秦王李世民正带人巡查,冯孤月从远处寻来,跑至近前,抱拳施礼,“秦王殿下!”

“冯将军,这么匆忙,有事?”

“殿下,臣刚在城中遇到一名病重之人,情况危急。想必这样的情况在洛阳城不在少数。而城中现在缺医少药,恳请殿下准许,将宫中药材发放城中药铺,并派遣部分军医坐诊、出诊,以解百姓病痛。”

“嗯,是个好主意。我只想到以军粮救急,这方面倒有所忽略。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你拿我手令,御药房中的药材,酌情处理。派驻军医的事,你与其他几名行军总管商量定夺。”

“是!”冯孤月笑开了花,接过手令,转身就跑。

“冯孤月!”

“是!殿下!”她迅速刹住脚步,转过身。

“别总那么风风火火的,稍慢一些,误不了事。有时候,你要多一些身为女子的自觉。与我们在一起久了,别把这点都忘了。”李世民笑着说她。

“是!殿下!”她慢慢转身,慢走几步,又快步跑远。身后传来秦王与几位大臣的朗声长笑。

窄院陋室内,药香弥漫。

听蝉小心地端着汤药,行至床前,“师傅,喝药了。”

床上之人仍如往常一样,没有反应。听蝉叹口气,将药碗放置一旁,坐到床上,扶起师傅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腿上,轻掰开师傅的嘴,再端起药碗,慢慢把药送进去,又细心将溢出的汤汁以布巾拭净。

重把师傅放到床上躺好,望着师傅毫无所觉的面容,听蝉心中不免又觉酸楚,簌簌落下泪来。

“听蝉,你怎么……又哭了?”

虽然声弱无力,但清清楚楚是师傅的声音!他急急抹干眼泪,定睛往床上瞧去——真是师傅醒了,正慈爱地望着他。

“师傅!”他扑过去,又哭了,是喜悦的泪水。“师傅,您终于醒了!”

“我是不是……昏睡了很久啊?”

“是啊,都六天了!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您昏过去后第二天,大唐军队就进城了。我们这片地方,由一位既威风又好心的女将军管治。就是她救了您,派大夫定期诊治,又免收诊费药费。每次她经过这里,都会来看您,还带来许多补品食物,说对您的病有好处,嘱我熬成汤汁喂给您喝。”

“那你……有没有……谢谢她啊?”

“当然有!”

“听蝉真长大了。我生病以后,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师傅!”听蝉眼泪又涌上来,哽咽道,“师傅,听蝉只希望能永远陪在师傅身边!”

“我知道,别哭了。什么时候,把爱哭的毛病……改一改,就好了。”

听蝉边抹眼泪,边笑出来。

“得得”马蹄声由远而近。

“是冯将军来了!师傅,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去吧。”

马蹄声停下来,说话声、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终于,一个一身戎装、英姿勃发、步履矫健的人走进来,阳光在她身后,也抵不过她的光芒。

终于,冯孤月的目光,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眸,目光温润清澈,眼珠漆黑晶莹,脉脉含语。她的心“扑扑”地跳个不停。

“丁箫见过将军。不能起身行礼,将军莫怪!”声音宛如空谷清音。(奇*书*网.整*理*提*供)

“无妨。”她笑着一摆手,又道,“见你气色精神,身子想是已经大好了。”

“好多了,谢将军救命之恩!”他抿嘴一笑,殷殷道谢。

只淡淡一笑,却已使他增添了万种风情,白皙的俊脸上明媚无限。俗世中真有如此清雅灵秀之人!

冯孤月脸孔发烫,竟觉全身无力。朗笑一声,她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将军过谦了!救命之恩,丁箫谨记在心。若有机会,定誓死以报。”

冯孤月忙道,“千万不要心存报恩的念头。而且,我不喜有人说重话。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真的不必挂怀!”为叉开话题,冯孤月又道,“丁箫,是你的姓名啊?”

“是。”

“用哪个‘箫’字?”

“是当乐器讲的‘箫’字。因家中世代以音乐为业,所以用‘箫’字取名。”

“哦,原来如此。听说,你琴弹得很好。好好养病,等你身子全好了,弹琴给我听,可好?”

“好。乐意之至!”他终又笑了。

看着他的笑颜,她也笑,“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改日再来。听蝉,好生照看你师傅。”

“是!将军慢走!”

“慢走!”

冯孤月身影转眼不见。丁箫心底竟涌上丝丝怅然与不舍。只短暂相处的时光,却让他忘却曾经的颠沛流离,抚平了他的恐惧与绝望,让他觉得舒展、安全。就连病痛,仿佛也离他远去。她,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可是,在她离去后,他的世界又是一片冰冷,过去的种种苦难,前途的种种难测,重又压过来,将他包围,将他淹没……

他的心又在隐隐作痛,呼吸也有些困难。

丁箫深吸口气,将手抚上胸口,不住揉捏,以缓解胸部的不适。可是,痛楚不但不见减轻,反而愈来愈强烈。

双手紧抓住胸口,他睁大双眼,张开嘴,费力喘息着,呻吟声止不住地从口中传出来。

听蝉听到室内动静,从外堂跑进来。见他样子,忙大叫着奔至床边,从枕下取出药丸喂他服下,不停揉搓他胸口,“师傅,将药含在口中,吸气,吸气,马上就好,马上就会好了。”

浓郁的药香散开来,丁箫渐渐平静下来,却如经历一声劫难,混身无力,满身是汗。

听蝉取来木盆,注上热水,浸湿布巾为他擦汗。

“听蝉,此药……与之前的……不同,药效……好很多,是那位将军……送来的吧?”

“是。师傅好些了吗?”话语中又带着哭音。

“师傅没事了,你别怕。”

“嗯,我去倒水。”听蝉忍住泪,跑出去,到门外再哭出来。

丁箫望着他跑走的背影叹息。唉!

安排

期盼已久的马蹄声响起来。

他的心找到了家,温暖安宁。

冯孤月未象昨日那样在室中央高高站着,而是直直走到近前,坐于床边软垫之上,关切地问询,“刚刚听蝉跟我说,你昨日曾有心疾发作。千万要当心哪!”

少了背光的影响,又这样近,他终清晰地看见她的模样:宽额敞眉,蒜鼻厚唇,双眼细长,长得并不标致,可是却非常谐调,显得英气逼人,光彩夺目。

听她醇厚低沉的声音表达对他的关怀之意,丁箫心中更是感动。张嘴欲言,无奈一时激动,胸口一窒,难以成语。

见他双唇抖颤,说不出话,她忙以掌抚上他的胸口,小心将内力吐出,经掌心输送给他。

丁箫只觉胸口一热,紧接着全身都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他深吸口气,不敢贪恋她掌心的温暖,连忙说道,“将军,我好多了,您快撤去内力吧,以免伤了身体。”

冯孤月不愿他有不安,依言收回手掌,“本来身子已见好了,怎么又突然发作了呢?”

“没什么大碍,只是一时心中有许多感慨。”

“是感叹世事多变,命运多舛,前途难料吧?”

丁箫一惊,“将军怎知道的?”

“这种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过去际遇的追悔,谁都会有。偶尔,我心底也会突然涌上孤寂。”

她深望着他,声音更低缓,“我想我的身世比你还凄凉。不知父母是谁,小时流浪乞讨,少时混迹于太原市井,行为不端,结交非人,打架斗殴。因我是女子,常有人挑衅,不怀好意,我便以蛮力制服。慢慢地,手下倒也聚了一批人,常群聚博戏,滋祸生事。幸与秦王结识,得其赏识指引。后随秦王在太原起兵,四处征战,头悬马上。”

顿了顿,见他听得入神,又道,“现今天下大势,中原已基本统一,大唐势力巩固,该是转变思路,偃武兴文的时候了。我只崇尚武力,书读得不多,往后,要学的东西还很多。长远发展如何,殊难预料。再有,河北、山东形势未稳,江南还有敌对势力,日后还会有战事。有战争,就有伤亡,刀剑无情。我虽身为将军,亦不知命运的安排。”

“与将军比起来,我所经历的,真的不值一提。”他愧然道。

她忙说,“快别这么说。无论富贵贫贱,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值得尊重的。每条生命,都是最珍贵的。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我也是心怀敬重的。每个人都为了生活奔波劳碌,只要真实努力地生活着,都难得。你我都一样,都是努力生活的人。”

他不禁点头。

她又道,“有些事,要看得开。人生在世,不外是经历生活。快乐的,痛苦的,逍遥的,艰难的,富贵的,贫穷的,失败的,成功的,都是经历。你不经历这一种,也会经历那一种,有失有得。随遇而安,心存感激,努力完成自我成长,就行了。放下过去的烦恼,未来的担忧,把握现在,活在当下,就好了。莫因为追忆过去,担心将来,把现在都错过了。等现在变为过去再来追悔,只怕已经晚了。”

丁箫心中巨震。平复下心情,才道,“将军一番话,丁箫受益良多。将军足够强大,所以才有如此胸怀。可渺小如我,却不能不担忧,不缅怀。呼吸之间,生死一线,现时在这里,下一刻不知在哪里,卑贱如草芥,被风吹落,只能无奈飘零,哪谈得上安心呢。”

他的落寞心伤,让冯孤月满心怜惜,情难自禁。

她握住他手,想以掌心的热度,化去他的冰凉。

他眼中闪烁着惊慌,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她仍紧握住他的手不放,“丁箫,不要感伤,不要放弃,把过去的苦难都抛开。也不要担心,以后,我会帮你。既然我们有缘相遇,我就不会弃你不顾,任何时候都不会。”

“将军!”他勉力撑起半个身子,“我怎能接受你的施舍,成为你的负担?”

她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触到他嶙峋瘦骨,爱怜之意泛滥,“丁箫,我对你,不是施舍,你于我,亦不是负担。我不忍见你在凄凉境遇中挣扎,一心想给你安稳的生活。”

猛地拥他在怀中,孤月动情地说,“丁箫,答应我,让我对你做出安排,好不好?如果你不答应,我会一直牵挂,始终不能心安。”

在她温暖有力的怀抱中,丁箫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放下心,低声问道,“将军打算做何安排?”

“这几日,我一直在考虑。我想先将你接到我在洛阳城的驻地,让你好好调养身体,然后,带你随我一起回长安,长住于我在长安的府邸中。你精于音乐,在长安安顿下来,身子好了以后,便可以继续研习自己的专业,写词作曲为乐。闲时,还可以教我诗词韵律,补我这方面的不足。你说好不好?”她低头柔声问他。

“好。”在她怀中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接,他笑着答应。

冯孤月怎能抵挡他如此韵致。她脸热心跳地俯下身,亲吻他的唇瓣。只轻轻一挨,冰滑柔软的触感便让她欲罢不能。她不禁倾注更大力道与心思,在他唇上来回逡巡,并以舌拨开他的柔唇,在他口中探寻更多的奥妙。

她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直到他喘息渐急,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丁箫脸色绯红,再不同于往常的苍白,显得活泼鲜明许多。羞涩流动的眼波,张开的双唇,急急的喘息,微乱的鬓发,更显出他的魅惑。

真想一直这样拥他在怀中,看着他的美好,感受着他的依赖。

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地将他放下,轻轻为他盖好被子,望着他红晕未褪的俊脸,迎着他盈盈的目光,她放柔声音,说道,“我现在就回去准备,然后派车来接你。你简单收拾一下,只带上重要的东西,其他的杂物、衣物,就丢在这里,我那里什么都有。秦王赏我了许多绸缎,我会找人为你裁制新衣。你快快准备,我留下两名随从帮你们收拾。你身子虚,别自己动手,只管吩咐他们便是。”

“好。”他柔顺地答应着。

她心中又是一软,忙说,“我先走一步,在将军府等你来。”

“嗯。”他点头,目送她离开。

就这样,丁箫坐着马车,带着听蝉,带着他的琴,带着满心的希冀与期待,离开他落魄漂泊的过往,去迎接全新的生活。他相信,等着他的,是没有忧虑、痛苦和无奈,只有安全、快乐和自在的未来。

牵挂

多年来,丁箫历经战乱艰辛,生活落差很大,为了生存,始终硬撑着,不让自己垮下来,本就病弱的身子早已千疮百孔。就在奄奄一息、听天由命之际,遇到了冯孤月,终于有了生机和安宁。可要想将身子调养好,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想是路途上耗费了太多体力,又受了些外感,来到冯孤月府上的当晚,丁箫便发起了高热,烧得面颊通红,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因为身子异常难受,在床上待不住,却没有力气动,只一下一下地抽搐,只有头部在枕上痛苦地来回摆动。

丁箫觉得自己在烈火中翻滚,他想冲出去,紧张焦急地四下乱窜。可无论往哪里跑,都有炽热的火焰包围着他。

他好累,心好痛,喘不过气来。他本能地举起双手,狂喊着“不要烧我,不要烧我,放开我,放开我”,用力撕扯自己的喉咙,想把它扯开,想让空气进来。

冯孤月睡梦中被侍从叫起来,说新来的客人病重。她一跃而起,匆匆穿戴好,奔至丁箫住处。

快速来到丁箫房中,见里面已一团乱。

丁箫不住地痛苦呻吟,夹杂着含混不清的低喊,好几个仆佣围在他旁边,有人稳住他的身子,有人抓住他胡乱挥动的手臂,有人抚着他的胸口,有人扶着他的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提醒配合。浓浓的药味飘散在空中,想是用来防治心疾发作的急救药丸的味道。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

“将军!”

“不必多礼!继续!”

“去请肖军医了吗?”她问。

“一早就有人去了。”

正说着,肖军医从外面进来。未待他说话,冯孤月急道,“肖军医,快给病人诊治。”

“是。”

丁箫仍在挣扎不止,肖成祥无从下手。

冯孤月看不下去,走上前,挥开众人,坐上床头,抱起丁箫,以自己的手臂环住他的头,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狂舞的双臂,免得他伤到自己,只让他打到她身上。

“丁箫,坚持住,我在这儿,我抱着你,我保护着你,你会没事的。丁箫,别怕,没事了,别怕,没事了,我在,我在你身边。”她不停喊着。

丁箫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象找到了救赎,柔顺地躺在她怀里,并下意识地往她怀里偎来。

大家都愣住了。

“肖军医,快号脉呀!”

“噢,”肖成祥如梦方醒,忙走上前。其他人亦象刚醒过来一般,不等冯孤月吩咐,便换被褥的换被褥,加衣物的加衣物,跑去烧水的烧水,留下待命的待命。

“怎么样?”

“将军不必担心,只是吹了风,着了凉。我马上开药方配药,与之前开的药配着服用,很快就会好的。”

“只是着了凉吗?”

“是。因为病人底子薄,身子虚,抵抗能力弱,前病未愈,又添新病,所以病况来势汹汹。”

“他固有的心疾不会因此恶化吧?”

“不会,但是总会受些影响。本来他就病重,这么一来,更需精心调养。”

“知道了。这几日就烦你定时来为他检查。”

“好的,将军!”

冯孤月指着床边的一名仆人说,“你随肖军医去配药,配好后立即拿回来熬给丁公子喝。”

“是。”

冯孤月低头见丁箫安静地在她怀中睡着,便轻轻将他放在新换好的枕褥上。谁知他的身子刚挨着床枕,她的手还未完全从他身上抽出来,他便惊跳着醒过来。

丁箫正被烈火炽烤着,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副坚实的臂弯托起,接着又被抱入无比柔软舒适的怀抱中。焚烧他的火焰一下子消失,包围着他的是沁透全身的清凉。他贪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内心产生了莫名的亲切与依赖。

可是,这一切突然消失了,他又跌入了冰冷的黑暗中。

冰与火的煎熬,让他再也难以承受,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心脏承受不住骤然炽热骤然冰冷的变换,和剧烈的情绪波动,熟悉的刺痛感袭上他的胸口,他身子一震,醒过来。

丁箫双手紧抓住胸口,痛得弓起身子,“啊——啊——”地痛叫着,滚到床侧,瑟缩成一团,抖成风中落叶一般。

冯孤月大惊,忙重又抱起他,紧搂着他,“丁箫,怎么了?”

他身子僵直,双眼大睁,嘴大张,鼻翼急促扇动,在“嗬——嗬——”的喘息声中,挣扎着说,“好痛……不能……呼吸……”

说着,双手从胸前无力地滑下来,身子亦瘫软在她怀中,头歪向她臂弯里,急促的喘息声嗄然而止,可怕的寂静压下来。

大家都傻了!

“丁箫,一定要撑住,丁箫,不要让我失望。”冯孤月冲呆怔的众人狂喊,“快,再去请肖军医,快去!”

一人反应快,逃命似地跑出去。

冯孤月忙放丁箫在床上躺平,喂他服下药丸,给他盖好被子,手掌伸进被中,紧抵他胸口,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配药配到一半,肖成祥便又被叫了回来。

“将军,是心疾发作,现情况已稳定下来了。”望着严厉的冯孤月,肖成祥内心惴惴不安。

“你不是说只是着了凉,不会引发他的心疾吗?”

肖成祥吓得跪地说道,“将军,刚才小人号脉时,确实心跳平稳,只受风寒影响,稍显有些急。”略一沉吟,他小心问道,“将军,小人离开后这段时间,可发生过什么事,或生了什么变化,使丁公子受了刺激或受到影响?”

冯孤月仔细回想,“没有。”

“那可曾有过突然的搬动或移动?”

冯孤月猛地恍然。她放缓语气,说道,“肖军医,快起来吧,不必担心,我无意怪罪于你。”

“谢将军!”肖成祥长出口气。

“他多久会醒来?”

“这说不好。丁公子体力消耗很大,很疲惫。我再加些安眠、护心强心的药,配好后一起拿过来。病人服药后即会熟睡,将军不必担心,药效起码会至明天午时前才退。”

“好,你快去吧。”

“是。”走至院中,肖成祥才发觉,自己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加快脚步。

冯孤月看着仆人熬好药,喂丁箫服下后,叮嘱他们轮流照看,才回到自己卧房,重又睡下。可是,她担心丁箫的状况,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安稳,索性起身,穿过回廊,又来到丁箫房中。

恰值听蝉值夜。她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在床边坐下,看灯下丁箫沉静熟睡的面容,冯孤月的心才踏实下来。

“丁箫,快些好起来吧,别再让我挂心了。”这种牵挂,于她是全新的体验,既新鲜,又不习惯。未遇到丁箫以前,她只管好自己就行了,心中除了打仗,还是打仗。现在,她的心中却闯进了一个人,让她挂念、担心的人。

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丁箫需要她,她要保护他。不只为了自己,为了丁箫,她也要保重。她的身上,肩负着她与丁箫两个人的担子。

第二天,冯孤月忙着与秦王、将军、大臣们议事,陪秦王视察。午后还有事务,秦王就款待众手下一起用过午膳后继续商议事情。

忙了一天,冯孤月回来时,已是傍晚。她匆匆褪下正装,着上常服,便去看望丁箫。

他仍在睡。

“服药了吗?”冯孤月问仆人。

“早晨、晌午都服过了,晚间还未服用。”

“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用过些汤羹。”(奇*书*网.整*理*提*供)

“可曾醒来过?”

“一直睡着,不曾醒来。肖军医来看过,说已无大碍,只嘱咐好好休息,不要妄动。”

“哦。”冯孤月满意地转向床上她念着的人,不意望进他的翦水双眸中。

在床边坐下,她握着他的手,“醒了?”

“嗯。”他眨下眼睛,轻扯嘴角,虚弱地笑笑。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将军……不必担心!”

“你总说很好,可明明身子还虚着。一定很难受吧?早知你会受凉,真不如晚两天再接你过来,免得受这番罪。”

见她自责的样子,丁箫急了,“将军……是我的身子……不争气,您……”说不下去了,他张大嘴喘息。

冯孤月忙俯下身,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肩,“别急,已经发生的事,我们别再提了。以后,我们多注意些,就好了。”

“对不起……”

“嘘!说好了不再提了!”她微笑地望着他,说道。

他亦弱弱地笑了。

听蝉端着药走过来,见到她,忙低头招呼。

“让我来吧。”冯孤月去接药碗。

“这……”听蝉为难。

“这里有我,你们都退下吧。”她严声命令。

“是!”

遣走不相干人等,冯孤月抱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来,喝药了。”

“将军,这种事,让听蝉他们做,就行了。”他脸红。

“我想亲自来。”望着他的羞涩,冯孤月的柔情,化作了水。

他脸更红,就着她的手,乖乖把药喝干。

她放下药碗,低头吻去他唇边药渍,皱眉道,“好苦!”

“良药苦口。”

“长这么大,我从没喝过这么苦的药,难为你了。”她抱紧他,让他们的心贴得更近。

“丁箫,快些好起来,早日弹琴给我听,好不好?”

怀中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见他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一脸幸福。

她心疼地把他拥得更紧。

温暖

冯孤月在丁箫身上投注了更多心思,为他寻访名医,又派专人看护,吃的、住的、用的,都细细安排,天天汤药、补药齐上阵。

有了更多时间与丁箫在一起,冯孤月才知道他的身体多么羸弱。

每天他只能躺在床上,就连坐起片刻,都很困难,喘息急促,浑身虚汗。十二个时辰中,只有一、两个时辰清醒,其它时间都在睡觉。除了她来看望她时,用药、用膳时,他一般都睡着。

很奇怪,无论他多么难受,多么没精神,每次她一来,他都感觉得到,都会醒来看着她,与她说话,虽然常与她说着说着话,便突然睡着,让她看着心痛。

冯孤月不想他辛苦,便想着少去看他,免得耗费他太多精力。

这天,冯孤月与云霆一起从秦王处回来,特受邀到他府上叙旧。

她与云霆在太原时即相识,又一起到秦王府效力,一起随秦王征战,都是深得秦王赏识的得力大将,此次又同为行军总管征讨洛阳。在战场上他们均救过对方性命,可说是肝胆相照的至交好友。

为冯孤月倒上酒,又为自己的杯中倒满酒,云霆笑道,“来,孤月,我敬你。”

“多谢!”两人一饮而尽。

冯孤月续酒。

云霆道,“孤月,这几日在忙些什么?常不见你人影,想找你喝酒都找不到人。”

冯孤月但笑不语。

云霆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指点着她,“这么神秘?对我还要保密?”

她还是笑。

云霆佯装生气,“快些说与我听,一点都不准隐瞒。”

“除了军务,哪还有什么忙的?”她抿嘴而笑。

云霆细细端详着她,“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她举杯示意,云霆也举起酒杯,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望着低头倒酒的冯孤月,云霆说道,“孤月,你没觉得自己有了变化吗?”

“什么变化?”

他思忖着该怎么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嗯,在你身上,多了一种味道,一种属于女人的味道。”

“喂,我本来就是女人,好不好?”

“你还好意思?你曾有过甘心做一个真正的女人的时候吗?处处与我们争强斗狠。”

“你别心存偏见。我只是不甘心做一名弱女子,我从来都为自己是女人而自豪的。女人就该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吗?女人就该依附于男人,任你们招之来挥之去吗?我就想证明给世人看,女人一样可以顶天立地、壮志凌云、保家卫国,丝毫不比你们男人差。”

“好,好,我说不过你。你是了不起的女中豪杰,你巾帼不让须眉,好了吧?”他凑近她,尤不死心地问,“是何人有如此魔力,改变了你,使你有了女人该有的柔媚之色?”

“什么叫女人该有的?谁规定女子就必须柔媚?女子就不能英姿飒爽、豪迈不羁吗?”

他彻底投降,“好了,不说算了,喝酒,喝酒。”

她反而有了兴致,忽然问他,“云霆,难道说,当初我向你表白我的心意,却被你婉拒,是因为我没有女孩该有的柔媚?”

一口酒呛在喉咙里,他“咳咳”地咳个不停。

“真没长进。原来你也并无脱俗之处,如那些腐朽之流一样肤浅。”她不屑。

他吼她,“喂,当年你处处与我作对,向我挑衅,时常戏弄我,谁知你有一天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说你欣赏我、喜欢我。我怎知不是你的又一次作弄?”

轮到她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她也吼,“喂,你个呆瓜,你就没想过,凭我当年在太原的威风,如果不是看上你,怎会对你只是戏弄、挑衅、开些无伤的小玩笑而已?只怕早已把你打得不能翻身,让你和你的喽罗再也难以在太原立足。”

“是这样吗?”他怔怔说道。

“如果不是看上你,我怎会与你多有交往与合作?那些作对、挑衅、作弄,只是结识你、让你记住我的手段!”

他呆住,“当年你是认真的?”

她怔住,“到现在你才知道,我当年是认真的?”

“那你后来还起劲地撮合我与雪琪?”

“当我满怀向往地对你说,我很喜欢你、爱你,想与你一起时,你却好半天没反应,在我的追问下,才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后来,你当没这回事一样,那就是真的没想过了。我除了放下你,还能怎样?自己已经无望,又不想你娶了不相干的人,就把合得来的姐妹配给你喽。我呢,就继续当你是兄弟喽。”

他被惊到,说话也结巴起来,“可是……可是……你……你只提过那一次,后来也……也没有再提……提过这件事。再后来,你就……就把我和雪琪凑成一对啦!”

“你都说了从来没想过,还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呀?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哪来那么多啰嗦?”冯孤月白了他一眼。

云霆难以置信地“咕咚”“咕咚”连灌两大杯酒。

冯孤月陪了一杯,“不过,你还是得感谢我。我看人的眼光很准的,雪琪不就很适合你吗?你与雪琪也有情意,不然,你就不怕雪琪与我串通起来戏弄你?”她为两人倒满酒,“你们伉俪情深、琴瑟和谐的生活,不知羡煞多少人呢。”

“这些年,秦王、王妃,还有王府大臣、将军们都提过你的终身大事,怎么你都一口回绝了?”云霆涩涩问道。

“没碰到合意的呗。唉,云霆啊,当年你可是狠狠伤了我这个纯真少女的芳心哪!”

“孤月,”他挪至她近前,双手握住她肩膀,“孤月,当初,我真不知道。”

看着云霆懊恼内疚的样子,她不由哈哈大笑,“哈哈,云霆,开个玩笑而已。惆怅是有,倒谈不上伤害。我们又从没交往过。而且,年少时的好感,又多不成熟。”

云霆恼怒,“你总是这样子,嘻笑疯癫,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歪头看他,“生气了?”

他扭头不语。

“真小气。”

他还是不说话。

冯孤月端起酒杯,又拿起云霆的递给他,“别气了,来,云霆,我敬你。”

云霆接过,两人终相视而笑,杯中酒一饮而尽。

“云霆,你这么好奇,我告诉你好了,我倒是真的在洛阳城认识了一个人。”

“噢?什么样的人?”

“可能超出你的想象,是个乐师,身子还很差,患有心疾,又正在病中。”

“你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巡视时救下的。”

他的惊讶不逊于刚才,“你的改变,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人?”

“什么改变不改变的。只是最近除了忙正事,就是忙他的事。”她问他,“你觉得不可思议?”

“救个人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倾注太多热情吧?”

“他境遇堪怜,人又柔弱,我常心中不忍,对他颇多牵挂。还有,以前我从未想过,在世间,真有这样俊美清秀之人。即使真的有,也没想过会让我有幸遇到。看着他,常会惊叹于造化的神奇,生出这样美好似梦的人来。”她双眼发亮。

“你竟然为他美色所惑?你竟也是个好色之徒!”

“喂,你怎么这么说?”

“我说得不对?你是看惯了军人莽夫,与这些伎人少有接触,所以感觉新鲜。可这样的新鲜感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当最初的感觉过去,差异就显现出来了。你会觉得他那些风花雪月是无病呻吟,他会觉得你的刀光剑影俗不可耐。”他苦口婆心,“孤月,你不能不想到这些。你救了他,他心存感激,他孤苦无依,你心存怜悯,只此而已。你们之间,是不可能再有更深一层的情感交流的。你们不是一样的人。所以,孤月,醒醒吧,别一时冲动失去理智,害人害己。”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可没想那么多那么远,我只是遵从自己的心,要给他一个安稳的环境、照顾他、保护他罢了。这对我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你能这样想就好。记住,千万要把持住自己,不然,等你玩弄过人家之后,再无趣地抛弃人家,那对方怎么办?”他尤不放心地提醒。

她打他一拳,“喂,云霆,闹了半天,你是在为他担心?你就不担心我?”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大唐皇朝谁不知道,你有金钢不坏之身,只有你伤别人的份,没有你受伤的份。只要你把持得住,对方就不会有事。不然,没有人能受得了你、制得了你。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能有一个柔弱精致的男人在你身边,时时提醒你的强悍粗鄙,倒也是一件好事。这不,只几天时间而已,不就出效果了吗?”

“云霆,你找打是不是?”

“来呀,谁怕谁?”

酒酣胆张的两人,真就哈哈笑着过起招来。

冯孤月从云霆处回到驻地时,天色已晚。

刚进门,便发现丁箫居住的西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将马缰交给随从,她狐疑地走过去,一探究竟。

“将军!”

“将军!您回来了!”

每个人看到她,都两眼放光,就象看到了救星,行礼时不止语气激动,动作幅度亦大了不少。

她已经这么受大家爱戴了吗?还是酒喝多了,出现的幻觉?

室内也是相同的情形,围在床边的众人激动地齐声唤她,并主动闪开位置。

待她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儿时,才明白大家的反常所为何来。

冯孤月的酒全醒了。

“怎么回事?”她惊叫着,急奔至丁箫床前。

丁箫僵在床上,胸前袒露,左胸处扎满银针,头歪向一旁,双眼上翻,脸色青紫,牙关紧咬,嘴角不住有粉白色细沫溢出来,四肢、躯干正在一下一下地抽搐。肖军医在他身边,正全神贯注地转动着银针。

“丁箫!丁箫!”她连声唤他。

丁箫慢慢止住抽搐,痛苦地哭喊出来,“将军!将军!”依稀辨出是在唤她!

“丁箫,我在这儿,丁箫!”她握住他手,却象抓着一团软棉,一丝力道都没有。

“肖军医,这几天一直好好的,怎么突发这样的状况?”

“丁公子身子弱,随时都有发生危急状况的可能。幸亏昨日与将军请来的名医们探讨过急救的法子,今日就用上了。”

“无缘无故的,竟会突然恶化到此种程度?”

她抬头环视众人,大家都目光闪烁,低头不语。

“有什么情况,快讲!讲了不怪,不然一人二十大板!”

听蝉哭出声来,说道,“将军这两天都没来看望师傅,师傅记挂将军,日夜不得安生,常睡梦中突然惊醒,问将军是否来过。今天师傅又问过几次,每次都很失望。午后用过药,师傅就睡着了,睡得很熟。两天来师傅一直睡不好觉,今天终睡熟了,大家本来还很高兴,没想到,刚刚,突然睡梦中发作心疾。师傅痛醒过来,挣扎呼救。我给师傅服下药丸,有人急急去请肖军医。”抽泣一声,听蝉接着又道,“师傅这次发作不同以往,服药后并不见效,仍心痛如绞,后又抽搐不止。幸好肖军医来得及时,以针灸施救。然后,将军就来了。”

冯孤月惊愕无语。丁箫竟对她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依赖?

剧烈的疼痛让丁箫觉得生不如死,恨不得马上死了,好过受这样的罪。可是,总放不下心底的一份期待与盼望。迷迷糊糊中,终于感觉冰冷黑暗与痛苦离他远去,他熟悉、渴望的气息将他包围。

他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躺在冯孤月怀里。

“丁箫,”见他醒来,她高兴地笑了,轻拍着他肩,低声说,“别怕,我在。”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以食指轻点他的唇,“嘘!别说这么生疏的话。”

他叹口气,幽幽道,“我做了恶梦,我梦到……掉进了河里,河水……把我淹没,又黑又冷……又痛,喘不过气,我好怕,又好痛。”

“别怕,只是梦而已。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留下你一个人的。”她搂紧他,“这两天没来看你,让你挂念了。我是不想打扰你休息恢复,因为每次我来,你都要强打精神陪我。没想到,反而害你担心。”

他放下心来,又羞愧于自己的诸多猜疑,头埋入她怀中,慢慢竟又睡着了。

冯孤月轻轻将他放到床上,没想到,刚一沾枕,他又醒过来,“将军,你要走了吗?”

“不,我在这儿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她边说边下床活动一下身体。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忽地又觉心悸,忙张嘴用力呼吸,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怎么了?”她连忙坐到床边,重又抱起他,手轻按在他胸口,直到他呼吸平稳规律。

不愿再轻易将他放下,她索性与他一起躺下来,搂着他睡,就象搂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以后每一天,她都如此,拥他入眠。

途中

六月,大唐军队要凯旋长安了。

丁箫的身子已好了大半,能够坐起,又能由人搀扶,下地行走几步,只是更远的距离还是承受不了。他的精神已完全恢复,但体力不支,冯孤月还是有些担心。

入夜,丁箫侧身而卧,冯孤月从身后搂着他,有一下无一下地轻抚他的鬓发。

“丁箫,大军很快就要回长安了。”

“是吗?太好了!我早盼着,能与将军一起回长安呢。”在她怀中转个身,他高兴地说。

“可你的身子还虚着,没全好呢。”

听出她语气中的犹疑,他陡地抓住她的胳膊,急道,“将军不是想留我一个人在洛阳吧?”一口气窒在胸口,他不由费力地喘息着。

冯孤月忙轻揉他的胸口,帮他顺气,“丁箫,不要总是胡思乱想的,好不好?我说过,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你不相信我吗?”

“将军重义守诺,我当然相信。可我心中常难以抑制地泛上恐慌。我怕将军对我的好,只是我的一个梦,有一天梦醒了,又只有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在乱世沉浮挣扎。奇*.*书^网我常自问,那样的日子,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将军,真的不会厌弃我,永远待我如初吗?命运,真的会在给我许多苦难之后,给我安乐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冯孤月搂紧他,“我是担心你的身体,承受不了长途跋涉的辛苦。”

“我能受得住,我已经全好了。”丁箫连忙说。

“不要逞能。你现在状况如何,我会不知道吗?”

“将军,我真的好了。我只是在床上躺得太久,疏于活动,所以身子不太利索。”

“丁箫,我不想你再有哪怕一点点的危险。你发病时的痛楚,我感同身受,不想你再有闪失。回长安的路途,遥远颠簸,还会遇到冷风苦雨,会很辛苦的。”

见他张嘴欲言,孤月轻抚他的脸,接着又道,“虽备有马车,但你们不会与我们主力军队一起行进,我不能时时照顾,半路上颇多不便,有什么事怕他们处理不及时,所以很是放心不下。”

“将军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你先留在洛阳,我多派些人在此照顾,再聘来洛阳名医,等你痊愈,护着你去长安与我会合,不好吗?”

“不好。我不想与将军有片刻分离。若将军先回长安,只怕我在洛阳也不能安心养病。”说着,又喘起来。

“好吧,我带你一起回长安。还有几天时间,你好好休息,多攒些体力,还要多吃饭。你吃得太少,太瘦了,要胖些才好。”

“我一定会的。”深偎到她怀里,丁箫喜笑颜开。

看着他绝美的笑颜,冯孤月心中又是一阵激荡。无论如何,她都会让他永远保有这样的笑容。

冯孤月带丁箫一起上路了。

@奇@丁箫终是拖着病体,虽说有好医好药护着,他也一心想着要急气,要坚持住,但还是抵不住疾病来袭。头两天倒还能硬撑,驻扎下来时,还与孤月有说有笑的。到第三天上,就说什么也支撑不下去了,整日里昏昏沉沉,并伴着低热。若非从洛阳请来的名医连日来药石、针灸双管齐下,竭力救治,只怕丁箫的状况还要糟糕。

@书@夜里,营地内外一派寂静。灯下,冯孤月望着脸色苍白、满身疲惫、昏睡中仍喘息急促的丁箫,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六神无主。

“周医师,丁公子还能支持多久?”冯孤月问道。

洛阳名医周至德自给丁箫会诊过几次之后,便对丁箫的病倒产生了很大兴趣,将其视为他行医生涯中遇到的又一个难题。所以,当冯孤月提出想请他到长安,专为丁箫治病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安排好洛阳的事务,便带着助手富贵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此时听冯孤月如此问,周至德面有难色,“将军,这……我一时说不好。可以明告将军的就是,如此下去,丁公子颇多凶险。这几天,每天都是用药顶着,以保持精神和体力。尤其是最近三、两天,药的剂量增加了一倍。再这样下去,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还剩下一半的路程,这可怎么是好?”

帐内没人搭话。

“不如明日我派人送你们到最近的城中投店安顿下来,待丁箫身子壮实起来再走。”

“不要!”本来闭眼躺于厚垫之上的丁箫突然身子一激灵,大喊出声,双眼随即大睁着,又喊道,“将军,我不要去投店,我不要离开将军。”他耗尽了所有力气,犹勉力挪动身体,颤抖着伸手向她,她忙握住他的手,按住他挣扎着想起来的身子,“丁箫,别这样。你真的不能再走下去了。听我的话,先安顿下来吧。”

“不!我宁愿忍受路途上的辛苦,也不愿忍受落单时的担心与孤独。”

“你不会孤单,会有许多人陪着你、照顾你的。”孤月劝道。

“他们都不是将军,再多的人有什么用!”丁箫激动地狂喊着,泪从眼角涌出。他赌气地从她手中抽回手,眼中含泪,恨恨地望着她。

“丁箫……”她待再吱声,却见他双手紧抓住胸口,痛苦地呻吟着,苍白的俊脸变得惨白,随即又泛上青紫色。

一口气上不来,丁箫昏厥过去。

周至德与富贵、听蝉等人上前围住他,窄小的帐内忙乱起来。

冯孤月起身让到一边。这是她第一次见丁箫发脾气。

急救过后,丁箫安静地睡着了。

周至德说道,“将军,丁公子已没事了。我用了安眠散,将军也回帐中安歇吧。”

冯孤月说道,“你可有什么法子,保他捱过接下来的行程?”

周至德思忖良久,抬头望着冯孤月,小心说道,“办法倒是有,只是不敢贸然应用。”

“哦?说来听听。”

“除了补心护体的药剂,可给丁公子连续服用安神镇静之药,使他接下来的几天在深度睡眠中度过。这样一来,身体各部位运行减缓,思维停顿,情绪稳定,故可节省许多力气。”

“这不是很好吗?”

“我以前从未用过此法,只在医书上看到过。而且医书上关于此法的记载非常少,只有一个病例,病人睡去后再未醒来,在坚持了七天后故去。不过,医书上所记的病人状况更是危急,是不得以的办法。丁公子用了,不一定会有这样的后果,但也不好说。”

“可还有其它方法?”

“请将军恕在下无能。”

“再说吧。大家都累了,今晚好好休息。”孤月不敢贸然决定。

第二天.

“我愿意一试!”丁箫坚定地说。

“丁箫,这会有危险的。”孤月尤想劝他。

“再危险我也要试。我宁愿冒这个险,也好过冒离开将军的险。”他喘息着,仍无比坚决。

“丁箫……”冯孤月无奈。

“将军不要再劝我了。我会没事的,我保证。到长安,我一定会醒过来的,因为我舍不得离开将军!”丁箫深情地说。

孤月心中震憾。从未有一个人,如此重视她,依赖她。

“好吧,丁箫,我们说好了,到了长安,你一定要醒过来。因为,我们还有好长的日子要一起过。我们谁都别丢下谁。”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合奏

长安。

冯孤月的将军府。

从洛阳回来的第二日,丁箫依旧没有醒来。已用了催醒的药,他还是昏睡着。

冯孤月忧心忡忡。

“周医师,依你看来,丁箫还要这样昏睡多久呢?”

“将军不必担心。丁公子脉相平稳,不会有事的。估计只是需要时间恢复体力。”

冯孤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

“将军,云将军及夫人、还有云姑娘来访。”仆人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忧心。

“哦,知道了。”冯孤月答应着,对周至德说声“这里拜托你了”,便旋身而去,到前厅迎客。

“孤月,雪琪和云霓等不及要来见你,吵着要我带她们来,我实在拗不过她们呀,只好急着来打扰你了。”孤月刚进门,云霆便笑着大声跟她解释。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雪琪,云霓妹妹,我正想着明天去看你们呢。没想到,你们却先来了。”她笑着说。

云霆又道,“她们问我,平时你总是一回来就去找她们,怎么这次却还不见来。我说,你府上有病人,你忙着照顾病人呢。”

林雪琪关心地问,“孤月,丁公子的病,可好些了?”

“没什么大碍了,估计再休息段时间就好了。谢谢关心!”

云霓跑过来,拉住她手臂,“孤月姐,听哥哥说,你在洛阳救了一名乐师,对他百般地好,不只带他回长安来,一路上还对他照顾有加。孤月姐,我很想认识他,你带我去看他。”

“妹妹,待他病好了,我介绍给大家认识。现在,他身子还虚着,不宜见客呢。”冯孤月拍拍她手,招呼大家坐下,“来,来,我们坐下说话。”

仆人送上软垫,大家围桌席地而坐。

云霆道,“霓霓,你怎么说风就是雨。这位丁公子,我还没见过呢。总会见到的,急什么?”

仆人送来茶盏,放在每人面前。

孤月一伸手,说道,“来,喝茶。这茶是我从洛阳带来的,隋朝时专贡皇帝的,时间愈久愈珍贵,余香愈悠远。”又对雪琪姑嫂二人说,“对了,我还从洛阳宫带了些东西给你们。来人!”

“是!”一奴仆恭敬应答。

“你去,叫小六把我从洛阳宫给二位女客带来的东西拿过来。”

“是!”

“是什么呀?”云霓好奇。

“等会儿就知道了。”

一会儿,小六即送过来一个盒子。

冯孤月接过,打开看过后递给她们。

盒子里有个隔断,孤月指着其中一边,说道,“雪琪,这是给你的。”又指着另外一边,“云霓,这是给你的。”

头饰、耳饰、项饰、胭脂、香料,应有尽有,看得两人眼花了乱。

“孤月,你自己留着用吧。这太贵重了!”雪琪不好意思。

“我哪用得上这些东西。特地为你们挑的,若不是你们喜欢,我可不会费那心思。”

云霓爱不释手,半天才道,“哇,这么多好东西!哥哥,你怎么没带回来?”

“你以为人人都是冯将军吗?”云霆佯装嗔怪。

“哈哈,听你哥胡说呢。”孤月打着哈哈。

正饮茶说笑间,仆人急急来报,“将军,丁公子醒了。”

“哦?真的?太好了!”孤月高兴地喊出来,“我这里有客人,一会儿就去看他。”

仆人俯首退下。

林雪琪说,“孤月,你们此去攻打洛阳,花了近一年时间,云霆都感觉吃不消,想必你会更觉辛苦吧。”

“有苦有甜。行兵打仗,辛苦是一定的。但胜利之后的快乐,也是实实在在的。”

“这一年来,你的变化可不小呢。”

“是吗?又老了一岁,变化哪能不大呢。”

“不是说你老。你那么活力四射,怎么会老呢?是你眉梢眼底,多了些许风韵。”

冯孤月一哆嗦,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雪琪,盛夏时节,你说得我好冷!快饶了我吧!风韵,你竟然对我提风韵!呕——”她故作呕吐状。

笑声响起来。

“唉,冯孤月,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还是那么无可救药。”林雪琪摇头。

云霆道,“孤月,你别再嘴硬不承认了。有变化就是有变化,瞧,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了吧?了解你的人都能觉出来。回长安的路上,你前前后后跑来跑去的Qī.shū.ωǎng.,秦王都觉得奇怪。”

“嘿嘿!”冯孤月傻笑。

又有仆人急急跑来,“将军,丁公子急着找您呢,小人们快劝不住了。”

“哦?”孤月忙吩咐道,“你告诉丁公子,我马上过去。”又转头歉然地望着云霆他们,“真不好意思……”

云霆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你去忙你的。”

冯孤月起身,抱拳道,“真抱歉!改日再去看你们。”

云霆等人起身告辞。

嘱下人们送客,冯孤月即匆匆朝内庭而去。

“孤月姐很重视那位丁公子呢。以前她都送我们出大门,看我们走远的。”云霓惊讶道。

“走吧!哪那么多话。丁公子正病着,孤月当然待他特别些。”云霆替孤月解释。

冯孤月冲入丁箫卧室,箭步上前,推开众人,抱住想冲破阻拦的丁箫,轻拍他的背,不住安抚着,“我来了,丁箫,我来了!”

熟悉、温暖、安宁的气息与怀抱,使丁箫静下心来,急促的喘息亦变得缓和平稳,“将军,醒来后看不到你,我心里很慌乱。对不起,我知道你有客人,可我实在难以平抑心情。我只想去找你,远远地看着你就好了,并不想打扰你会客。”

“我了解。你刚从长时间的睡眠中醒来,心中自然没底。只是他们是我多年好友,不宜马上抛下他们来看你。这不,送走他们,我马上就来看你了。”

紧偎在孤月胸前,丁箫从心底笑出来。

弯月如钩,夜色如水。阵阵琴声回荡。

是病体痊愈的丁箫的琴音。

冯孤月靠在椅中,痴痴望着丁箫,耽于他病愈后的美貌气质,他抚琴时的别样魅致。

他绝美的容颜稍稍低垂,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他纤细挺拔的身子随乐曲轻轻摆动……

她心中荡漾,泛起的涟漪经久难以散去。

一曲既罢,丁箫抬起灵动的双眸,轻启朱唇,柔声问道,“将军,还喜欢吗?”

“喜欢!”

“久未弹琴,技艺生疏了许多,将军莫见笑。”

“弹得很好。”冯孤月依然目不转睛。

“将军还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将军听。”丁箫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说话,站起身,直直走到丁箫身旁,紧挨着他坐下来,手揽住他肩膀,带他入怀。他害羞地偎在她怀里,有一下无一下地拨弄琴弦,发出“淙淙”的声音。

松开怀抱,冯孤月以手支起他的下颌,与他目光相接,声音沙哑地说,“丁箫,别再只是你一个人弹琴给我听了。我们合奏一曲‘巫山云雨’,你可愿意?”

丁箫没说话,只觉脸上发烫,把头更深地埋进她怀里。

他低首敛眉的样子,更让冯孤月难以自持。

抱着他顺势倒在厚垫上,抚着他柔滑的脸颊,望着他的星眸,冯孤月轻喘道,“丁箫,把你完全交给我,让我们共赴云雨,共度良宵!”

他不说话,只点点头。

她的心狂跳着,他的心期待着。

对彼此身体与灵魂的渴望与爱慕,使他们抛却了一切矜持与障碍,原始美好的欲望喷薄而出。

终于,他们袒裎相对,互相亲吻爱抚着。

冯孤月细密的吻象无数的雨点落在他的额上、面上、颈上、胸上……

丁箫颤抖着、轻吟着,象探宝者,以手探寻着她的柔软,她鲜嫩芬芳的蓓蕾……

感觉到自己的胀痛,她的湿润,丁箫果断深入,终于找到了他的宝藏,他的归宿。

“啊——”他们轻喊出声,身子紧紧契合,不留一丝一毫的空隙,用自己的肌肤感觉对方肌肤的触感。

将他紧紧地包围,冯孤月双臂撑着他的肩,直起上身,收拢双腿,坐于他的小腹上,握紧他的手,开始了美妙的律动。

看他陶醉地闭着双眼,双唇微张,贝齿微现的性感,听他间或发出的轻哼,感觉他身体的颤动,冯孤月体内暖流汩汩而出,要将他淹没。

“啊——”他猛地大喊,双手按住她的俏臀。

她心领神会,两人一起攀至巅峰,肆意地释放出所有能量!

“啊!将军!将军!”他一声声地唤她。

重又趴在他身上,孤月在他耳边轻声说,“丁箫,箫,以后不要再叫我将军,叫我孤月!”

“孤月!”

“哎,”她应着,“再叫一次!”

“孤月!”

“哎!”

“孤月!孤月!孤月!”他饱含深情,唤出镌刻心底的名字。

她吻住他的唇,吻上他的心!

心曲

“将军……”

“叫我的名字!”未待丁箫再说,孤月便纠正他。

他笑了,“孤月!”

“嗯,以后别再忘了。”

“不会。”他点头,挥着桔色长袍的衣袖,问道,“孤月,我这件外衣,颜色会不会鲜艳了些?”

“不会。这样靓丽的颜色,才配得上你的俊朗。”

“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与沉稳?”

“不会。你气质安静内敛,压得住。”握住他的手,孤月道,“好了,别紧张,随意些,见见我的朋友而已,没什么的。走吧,我们到前面去,他们也快到了。”

两人手牵手出门,穿过小院,到前厅准备。

对云霆等人来说,此时,丁箫总算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长身玉立、凝眸浅笑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虽然早有准备,看到他绝代光华,云霆等人还是惊到不能呼吸,深刻体会到了冯孤月所说的,看到他就明白了这句话。

他们了解了冯孤月对着他的心情。

他说话不多,只仔细认真地聆听他们谈话,一直都淡淡笑着,礼貌却有些疏离。只有在望向冯孤月时,才双眼闪亮,盈满浓重的爱。

能独获如此俊美之人的青睐,三人为冯孤月高兴之余,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羡慕、嫉妒、遗憾等情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这美,只属于别人,不属于自己;别人有,而自己没有。

云霓年纪小,想到什么说什么,“丁哥哥,听我哥和孤月姐说过,你的琴弹得非常好,可不可以教我?”

丁箫有些讶异,思考着该怎么拒绝。看了孤月一眼,他委婉地说,“云姑娘,真不敢当‘教’这个字。在下很久未曾练习,技艺已生疏了,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

云霆道,“小孩子,不要这么莽撞。丁公子大病初愈,哪有精力教你?再说,音律乐器,需有天份,更需从小便勤学苦练。就你那点三脚猫技艺,哪需丁公子教你?”

云霓不悦。

林雪琪道,“云霓她一时好奇罢了,丁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不必别人说,很快呀,她自己就会把这事抛到脑后,被新玩项吸去注意力。”

大家都笑,云霓咕哝着说道,“我是真心想学。”

“哪次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真心想学些东西?最后还不是都一样,半途而废?”云霆说她。

冯孤月说道,“好了,云霓是小孩子心性,莫再说她了。”

云霆犹道,“她也老大不小了。孤月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象她这么大的时候,已是太原有名的游侠了,威名远播。”

“当然记得。这一晃,已是六、七年时间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呀!”

两人忆起少年时在太原的往事,滔滔不绝,嘻笑怒骂。雪琪、云霓早已习惯,丁箫却觉新鲜。

入夜,激情过后,丁箫紧紧拥着冯孤月香滑有致的身子,疼惜地抚着她身上已呈淡淡凸起的伤痕,叹道,“孤月,没想到你的经历远比我想象的还惊心动魄。”

“当时,应如你所说,惊心动魄。如今提起,已淡然许多。都过去了,那样肆意不羁、快意恩仇的年少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它们只会永远藏在我记忆深处,与旧友在一起时,才被触动。回想往事,感觉真的复杂,怀念,惆怅,骄傲,无悔,都有。等将来我回忆起现在时,心情肯定也十分复杂!”

“唉,你意气风发、心存高远、沙场征战时,我却在前朝乐府醉生梦死,蹉跎岁月,在洛阳城里随波逐流,落魄潦倒。真的渺小啊!”

拥紧他,她劝道,“别这么说自己。每个人命运不同,各有各的精彩与意义。大千世界,不是芸芸众生组成的吗?只有争斗、征战、钻营,那还有什么意思?你别小瞧自己。你也知道,你作的曲子,给战乱、苦难中的人们带去了很多快乐与安慰呢!”

“呵呵,”他展颜而笑,“你总是这么善解人意,给我慰藉与信心。”

“因为你值得,你的善良,美好,纯净,都是最难得的品质!”

“孤月!”他动情地侧过身子,抚着她清俊脱俗的脸庞,印上缠绵温柔的吻。

与孤月在一起,安宁和谐的幸福生活,激发了丁箫创作的灵感与热情,他写出了许多深情优美的作品。

为免丁箫寂寞无聊,孤月决定为将军府招徕乐伎,并由丁箫主考、主持。

丁箫心花怒放。

很快,乐伎班成立,吹、击、弹、唱,样样都有。孤月又专门辟了一处庭院,交给乐伎班使用。丁箫取名修园,以乐修身之意。

很快,乐伎班出了名。丁箫组织伎人排练自己新作的乐曲,并表演给孤月及来她府上的客人听,反响甚剧。来观赏、学习、讨教的人络绎不绝。籍此,丁箫作品亦得以广泛流传。

孤月担心他的身体。

夜深时分,孤月醒来,见丁箫犹在灯下忙碌。

“箫,睡吧。”

他回过头,微笑着轻声说,“扰到你了吧?”

“没有。只是莫要太劳累了,身子要紧。”

“好,我马上歇息。”吹熄灯盏,丁箫回到她身边躺下,朝她伸出手臂。她偎过来,枕着他的肩,搂住他的腰。

“箫,找你的人越来越多,你莫要什么人、什么要求都答应,以免过劳伤了身体。该拒绝时就拒绝。累了,就待在这边,别去修园那边,免得麻烦。”

“嗯,知道了。”

“云霓常去扰你吧?”

“还好。”

“她一小孩子,爱玩爱闹罢了,你别与她计较。”

“不会。”拥紧她的香肩,丁箫说,“孤月,你知道吗,今日我在修园中,遇到了旧识。”迟疑片刻,他又道,“是昔日同在洛阳宫中做乐伎的。”

“嗯,好啊。”

“她叫柳柔柯,现今在长安酒楼做歌伎,中间也是经历了很多波折。”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孤月,睡着了吗?”她均匀的呼吸声给了他答案。

他也放下心思,温柔满足地拥她入眠。

冯孤月与府中幕僚议事刚毕,仆人便来报,云姑娘来了。

“云霓妹妹,今日怎么想起我来了?连日来,不是都往修园跑吗?”

见她面有愠色,孤月笑道,“哟,是谁敢惹云妹妹生气呀?告诉我,我定不饶他。是不是又是你哥呀?”

“才不是呢。”

“那是谁呀?”

云霓只气闷不语。

“哟,妹妹怎么反而吞吞吐吐起来?这可不象你啊。”

云霓猛地抬眼,说道,“孤月姐,修园新来了一名乐伎,叫柳柔柯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里的事,我都交给你丁哥哥,我不过问。”

“孤月姐,那个柳柔柯,常缠住丁哥哥不放,与丁哥哥好象很熟似的。你一定要把那个柳柔柯赶出修园,再也不让她进门。”

“云霓,一名乐伎而已,你何必在意她呢?她与丁箫同好音乐,多有交流沟通再自然不过了。你是为我鸣不平啊?谢谢妹妹了!”

“孤月姐,我……”

“好了,原来是为这点小事生气?气坏了自己,多划不来呀?”拥住她,孤月哄她道,“走,正好我好久没去修园了,我们一起去那里玩一会儿。”

穿过一小门,渐渐便有乐声传来。步上小桥,过一水榭,就是修园了。

见她进门,乐伎们止住了练习,纷纷行礼。

丁箫面带欣喜,快步走上前,“孤月,你来了。”

孤月握住他手,“走路别那么快,瞧,气又喘急了吧?“

丁箫微赧地笑笑,转头道,“云姑娘,你也来了?”

云霓有些赌气地点点头。

丁箫的注意力全在孤月身上,未留心她的不快。

他笑着说道,“孤月,正好,我新作了一首曲子,是琵箫合奏,来,我叫人吹弹给你听,顺便介绍旧日相识给你认识。”

“好啊。”

“柔柯!”

随着丁箫一声喊,乐伎中一名素衣女子起身,低道走出来,“柳柔柯见过将军。”

“起来吧。”

“谢将军。”

柳柔柯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短短一瞬,却教冯孤月看清楚了她的容貌。虽有风霜的痕迹,却依旧十分美丽。想必当年,也是绝色。

“来,孤月,坐。云姑娘,你也坐。”领她们坐下,丁箫说,“柔柯,还有你,”又指着另一名乐伎,说道,“把你们习练好的《月下箫声》,让冯将军听一听。”

“是。”

琵琶声先起,随后箫声响起,琵箫合鸣,旋律柔婉优美,情调安宁浪漫,节奏流畅多变,描绘出人间诗情画意:皎洁的月光下,箫声悠扬,一对恋人共赏良辰美景,晚风送来清凉,鸟儿轻声吟唱,花枝舞动瘦影,相恋的人儿,心相印,情难舍,两情缱绻,相约白头。

“孤月,还好听吗?”

“非常美妙动听!”明明演奏已毕,可孤月仿佛还能听到乐声回荡。

丁箫附于她耳边低声说,“这曲子,是我专为我们俩作的,曲名也取自我们两人的名字,《月下箫声》,有月,才会有箫,月光下的箫声,才有生命。”

“我很喜欢。箫,写这首曲子,肯定费了你许多心思。前些天常深夜不睡作曲,也是为了它吧?”

他深情说道,“此曲只能表达我的深情之万一。留待以后,我再写更好的曲子给你。”

“只要你写的,我都喜欢,都感动。”

眼眼相望,心心相印。

鲜血

丁箫声名日隆,喜欢音乐的皇帝都听说了,冯将军府有一名乐师,作的曲子优美动听,感人至深。

武德四年十月初五,秦王收服河北、河南有功,皇帝大宴群臣。秦王李世民加号天策将军,赐三个铸钱炉,天策府可铸钱、封官。

封赏完毕,皇帝下令饮酒、奏乐。

等候已久的丁箫由内侍带上,弹琴助兴。

众官员听得沉醉,唯太子宫詹事陈福平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弹罢两曲,丁箫退下,宫伎合奏接替,又有舞伎舞蹈。

皇帝率群臣畅饮尽兴。

从皇宫出来,冯孤月策马急驰,努力抑制熊熊燃烧的怒火。几名随从辛苦追在后面。

来到府门前,未待马停稳,冯孤月飞身下马,缰绳扔给随从,说声“你们全都退下”,便匆匆进门,直奔修园。

出了主园门,刚步上小桥,便见对面桥头水榭里两个相拥在一起的身影。冯孤月更是惊怒交加。

她反而慢下脚步,一步一步从桥上走过去,等走近时,特意咳嗽一声。

那对人影“倏”地分开。

柳柔枝迅速伏下身,“将军!”

“起来吧。”冯孤月很佩服自己的冷静,她也想知道,自己的极限。

丁箫上前握住她的双臂,一双大眼满是紧张无措,急急说道,“孤月,你千万不要误会。刚才我从宫中回来,见她在这里伤心,便劝慰几句。说着说着,由今日到皇宫演奏,提起洛阳宫中旧事,一时感慨,悲伤难以自持,所以才互相安慰。”

柳柔柯跪地哭道,“将军,丁箫所说,句句实情,无半点隐瞒欺骗。”

“我相信。若真要偷情,你们也不会选在这样一个四面透风的地方。”她笑着,沉声说道,“柳柔柯,你先回修园吧。不必担心,现在大唐基业稳固,国力日强,不会再有颠沛流离。”

“是,谢将军。”

柳柔柯走远,孤月调回目光,笑着说,“丁箫,这里风大凉气重,可别着了凉。回去吧。”说着,转身往回走。

“孤月,你别生气。刚才我……”

“怎么你以为我在生气?”

“你是在生气,我感觉得到。”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与柔柯举止不当,辱没了你。”

“哈哈,与旧识一起感伤往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岂会与一名歌伎一般见识?况且你们习乐之人,一向感情丰富,放浪形骸,我不会介意的。”

她加快脚步。

“孤月,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他气喘不已地停下来。

她停住脚步,回身看他,“哦,我都忘了,你是个多愁多病身哪。“

“孤月,我知道你很生气,可当时的情境,真的……”

“行了,行了,那点破事,别再提了,不要老是提醒我刚才那恶心的一幕。”她转身拂袖而去,任他在后面呼喊。

“孤月,孤月……”丁箫愧悔难当,胸口巨痛,几要窒息。

双手紧揪住胸口,他挣扎着,急喘着,拚尽全身力气,追逐着那个决然的身影。

胸口很痛,全身无力,但他一定要坚持住,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发病。他一定要追上孤月,表明自己的心意。

“将军!”奴仆们恭敬行礼。

冯孤月气冲冲的身影掠过。

“你们全都下去,未听传唤,不得进来。”冯孤月大声吩咐。

“是。”

丁箫勉力扶窗进门,瞧见焦躁地走来走去的身影,喊声“孤月”,踉跄几步,便力气耗尽,跌坐于地。心好痛,丁箫不自觉地以手抚上心口。

她怒火中烧,大声斥道,“休在我面前摆出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病恹恹的样子,我看了就生气!”她转过身,忽地又转回来,“怎么,又想用苦肉计了是不是?当初,我就是迷惑于你的样子,怜悯你孤苦无依,才中你圈套。这招很灵是不是?屡试不爽是不是?”

“孤月,你怎么能……”

“不要再叫我孤月,我听了恶心!本以为你是浊世一股清泉,纯净美好,澄澈善良,怎料到,你早已是污秽之人。”

丁箫只觉眼前一黑,一阵晕眩袭来。

“孤月……”

“不要再叫我孤月!”她大喊。

丁箫崩溃地嘶喊道,“将军,你怎能因为我刚才的偏差,这样污蔑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瞪着她,眼中满是伤痛,他张大嘴,紧捂胸口,困难地喘息。

“污蔑?我污蔑你?你不能忍受?那你叫我怎么忍受你那些过去?”

他的心往更深的深渊沉下去,“什么过去?”

她嗤笑,“哈哈,当然是你在洛阳宫中‘精彩’的过去了。怎么,你忘了?就是你与前朝暴君杨广的那些过去呀!”

他仿若受到致命一击,仆倒在地,眼前一片黑暗,耳中仍传来她残忍愤怒的声音。

“想我冯孤月,战场杀敌,威武勇猛,朝中为官,忠心尽责,凡夫俗子,不看在眼里。未曾想,一世英名与清白,竟毁于你手,徒给人留下笑柄。简直是奇耻大辱!”

“将军怎知道的?”心沉至谷底,丁箫气若游丝。

“你以为可以欺瞒得了?大唐承隋,朝中为官的,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谁不认识谁呀?啊?陈福平你认识吧?”

“他,原为前朝洛阳宫监,竟在大唐为官?”丁箫心中“咯噔”一下。

“陈福平现为太子宫詹事。太子对秦王向来颇多猜忌,太子宫中僚属,见了秦王府的人,自是分外眼红。今天在太极殿,他认出了你。散朝出来,他叫住我,竟当着群臣的面,出言讥讽嘲笑于我。问我向来孤傲清高,眼高于顶,怎么如今竟会成为藏污纳垢之人。”她望着他,“这才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悲痛欲绝中,丁箫犹想抓住一线生机,“将军,人人都有过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能免得了被欺凌被污辱的命运?你曾说过,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该放掉过去,珍惜现在。我不想让那些不堪过往横在我们之间,只想努力抓住和把握与将军之间的情份。”

“放掉过去?简直痴心妄想。你我之间的情份?恐怕我只是你抓住的一棵救命稻草!”蹲下身子,她逼问道,“我问你,你心中会有真情吗?”

锥心刺骨的痛袭来,“你竟然把我们这份感情都否决掉了?”

“别再跟我提什么感情,这简直是对我的污辱!”她站起身,“你表面上迎合顺从于我,是不是心底竟在嘲笑我的愚钝,轻易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听蝉当初洛阳街头喊‘救命’,是不是你指使的?是不是你特意安排的?”

他的心碎了!

她低头轻蔑地看着他,讥诮道,“你以为隐姓埋名,混于市井,就能重新来过?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柳柔柯,肯定也知晓你的那段过去,杨广,肯定也未曾放过她。所以,你们是惺惺相惜吧?有没有因同病相怜而心生感情啊?你又想如何把握你们之间的情份哪?”

丁箫的心死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逼近冯孤月,直直地望着她,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顿地说,“冯孤月,你竟然如此待我?你竟然误解我到如此地步?”

摇晃一下,丁箫咬牙站住,“冯孤月,我告诉你,我虽卑微软弱,但也有尊严,也有血性。隋末大乱,我冒死逃出宫,趁乱改名换姓,就是为了有尊严地活着。遇到你,我以为终于遇到了真心呵护之人,我以为终于为自己的心找到了归宿,故而倾注满腔热爱。没想到,你竟也是轻狂薄幸之人,只为自己颜面受损,而将我伤得体无完肤,说得一无是处。”

深吸口气,死撑着站直身子,丁箫又道,“冯孤月,我算是看清你了。原来你一直高高在上,从未想过要真正了解我、爱上我,你对我,只是迷惑、怜悯。”他垂首骄傲地望着她,“你不要以为,我贪图你的富贵。告诉你,我不稀罕!我不是没见识过奢靡生活的人。将军府,比得上洛阳宫吗?”以手抚上胸口,他字字血泪,“我只是托付我的真心!既然你弃之如敝帚,既然你觉得被我愚弄,那好,我把你所受的污辱,把你失去的尊严,把你给我的生命,都还给你!”

丁箫狂喊着,抽出她腰间佩剑,“噔噔”后退几步,以最后的决绝,执剑刎上自身颈项。

鲜血,喷溅而出,疾如血雨。

冯孤月傻了,呆了。

丁箫的血,如箭镞般射了她一身一脸。

那把剑,那把她再熟悉不过的剑,曾染过许多敌人的鲜血,但都不如此次这般触目惊心。那鲜艳夺目的红,直印到她心里去。

宝剑落地,铿锵有声。

丁箫浴血的身躯,如风中飘絮,缓缓坠落。他的眼,却仍直直瞪着她,深情,留恋,悲痛,绝望……

冯孤月如遭雷击般惊醒。

“来人,快来人!”她狂喊着冲上前,抱住他坠落的身躯。

血,鲜红的血,如喷涌的泉眼,汩汩流淌。

冯孤月急忙放下他,用力撕下内袍边缘白布,捂住他的伤口。血迅速渗透过来,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流。

“将军!”两名下人过来,见此情形,吓得跪倒在地。

“你,速去叫周医师,你,过来帮我忙。”

“是。”一人飞奔而去,一人飞奔而至。

“快去取布巾来,越多越好。”冯孤月吩咐。

“是。”

丁箫躺在地板上,全身僵直,胸部剧烈起伏,“嗬——嗬——”的吸气中回荡在大堂里。

冯孤月一手捂住他颈上的伤口,一手按上他的胸口,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骤然失血,让丁箫神智清明。他始终瞪大双眼看着她,看着她的愤怒,震惊,焦急,内疚,悔恨……

“箫,原谅我!求你不要死,求你给我机会挽回!求求你,箫,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丁箫颤抖着双唇,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的仍然只是嘶哑急促的“嗬——嗬——”声。

“箫,原谅我!箫,不要死,不要不给我机会!箫,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追悔一生!”眼泪,纷纷落下,落到他的脸上。他的身子明显抽搐了几下。

仆人回来,怀中抱满布巾。

冯孤月眨掉泪水,“快,用布巾按住他的伤口,使劲按住,不要放松!”

“是!”

周至德带助手富贵赶至。听蝉亦闻讯而至,不住惊声尖叫。冯孤月一掌将他拍出去老远,他才老实。

见丁箫样子,周至德迅速命富贵剪开丁箫衣服,自己从医箱中取出麻药、银针。

“富贵,给丁公子麻醉。”

“我不要!”丁箫挣扎开口。

“箫!”冯孤月惊喊。

“师傅!”缩在一旁的听蝉哭喊。

“不要。”丁箫急喘不已,尤在坚持。

“好,不用。”冯孤月应着,示意周至德。

周至德迅速以银针扎上丁箫周身要穴,丁箫身子一阵抖颤。(奇*书*网.整*理*提*供)

扎好针,周至德嘱道,“丁公子,坚持住。”说着,将纱布浸上消毒水,再令仆人拿开布巾。伤口很深,周医师清洗消毒伤口。

“啊——”丁箫痛喊,喘息更急。孤月心疼不已,手中不由灌输更多内力给他。

周至德不敢耽搁,立即洒上金创药,以纱布小心包好伤口。

再取出银针,周至德道,“将军,莫再消耗太多内力,让我施以银针。”

冯孤月点头,收回手掌,转而握紧丁箫双手。

“将军,请放开手。”

冯孤月轻轻将丁箫双手放下,周至德凝神聚气,陆续把六枚银针用力扎在丁箫心口周围。

每用一枚银针,丁箫便“啊——”地痛叫着,上身猛地一挺,又再落下。

六枚银针,如此反复六次。

终于,丁箫喘息声慢下来,静下来,渐与常人无异。

众人悬着的心放下来。

“大家小心把丁公子移至卧室,注意别碰到他身上的银针。”周医师说道。

一阵有条不紊的忙碌之后,丁箫躺于床上,胸口乃至全身都扎着银针,神智清醒,却闭着眼睛。

冯孤月坐在床边,定定地瞅着他,守着他。

周至德仔细号过脉,一一取下银针。

“将军,病人已无危险,但因失血过多,心疾严重发作,需按时服药静养,不能再有丝毫闪失。”

“我知道了。周医师,你也累了,去休息吧。有事我差人去叫你。”

“好。我叫富贵留下来帮忙照顾。”

孤月点头,周至德出门。

一会儿,富贵送来汤药,冯孤月接过,示意他与其他人一样,在外堂候着。

将药碗放下,孤月对着床上的人儿,轻声唤道,“箫,喝药了。”

丁箫睁开眼睛,只望着她,不说话。

下意识避开他明晰的眼神,冯孤月俯身抱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端起药碗,送到他嘴边。

丁箫只喝了一口,便不觉皱起眉头,张嘴欲呕。

“箫,周医师说了,这补血补心的药,比一般的药更苦涩难咽,你忍耐些。”心疼愧疚的泪落下来,滴落碗中。

丁箫抬眼望着她的泪痕,没说什么,只勉力抬起手,扶着碗沿,将药一饮而尽。

冯孤月突然悲从中来,索性把他紧拥在怀中,哭出声来。

“孤月,别哭了!”

“箫,对不起!原谅我!我一时气愤,失去理智,残忍地伤了你。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会以更多的爱,弥补对你的伤害。”冯孤月松开他,望着他灰白的脸,抽泣着说。

丁箫算是完全见识到了她失控的样子。先前那么愤怒决绝,现在又这么愧疚伤心。至情至性的人啊,叫他怎能放下爱慕倾心呢?付出的真情,又怎能收回呢?

“孤月,别再……苛责自己了。我了解,你在宫中……受尽嘲笑,回来,又见我……与柔柯……”他喘息着,深吸口气,又道,“所以,你心中……愤怒难抑,一下子……爆发出来。我不怪你,我只愿……你能明白……我的真心,就够了。”

“箫……”埋首在他怀里,她失声痛哭。

“孤月,别哭了。从没……见过你哭,没想到,一哭起来,这么……惊天动地。”

“箫,你真的不怪我了吗?”

他点头。

孤月又落下泪来,疼惜地拥他入怀。

出征

虽然从严重的伤势与心疾发作中幸存下来,丁箫的身子还是大不如前了。

颈上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了长长的凸起的疤痕。相比伤前,人也更加虚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瘦削憔悴。

冯孤月看不下去,强要他多吃。他不忍拒绝,勉强自己的结果,就是把先前吃进去的全吐出来,吐至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止不住地干呕。

他本就极难入睡,好不容易睡着,又常做恶梦。

夜里抱着他瘦弱的身子,冯孤月心中十分纠结。怜爱,悔恨,自责……

突然,睡着的丁箫喘息急促,状甚痛苦地低喊,“不要,不要,不要……”同时,双臂乱挥,身子僵直。

孤月拥紧他,轻拍着他,连声安慰,“箫,别怕,别怕,是梦,你在做梦。”

丁箫惊跳着在她怀里醒来,满脸是泪,一身是汗,惊魂未定。

“箫,你在做梦,无论梦到什么,都是假的。”

他哽咽,“不,是真的。那些往事,那些记忆,都是真的。我想抹掉,可怎么都抹不掉。黑夜,它们就跑出来,就跑到我脑子里来。”

她心中更是难受,“箫,对不起,都怪我,让那些过去又来折磨你。答应我,忘掉它们,好吗?我们一起忘掉它们。”

“孤月真能忘掉吗?”

“真能忘掉。我知道,你重新被过去所伤,只因我的在乎。那已埋藏的过去,又被我的愤怒挖了出来。”

轻抚着他的侧脸,孤月又道,“箫,未遇上你以前,我一心只在于征战,在于建立功勋,助秦王培植自己的势力,从未想过会触及儿女情长,在这方面也没有经验。你的过去被陈福平挖出来,实际上,我对陈福平那帮太子党的愤怒,多过对你的愤怒;对自己面子的在乎,多过对你的过去的在乎。你养伤养病的这些天,我也在剖析、反思自己的心态与行为。而且,我一直在思考,我对你的感情。”

孤月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之前,象你说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对你只有怜悯、迷惑,只耽于你的美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我对你是真爱。所以,在这件事上,我最初的反应是狂怒。冷静下来后才发觉,自己反应过度了,也才发觉,我对你的在乎,远远超出预期。如果我不爱你,怎么会生那么大的气?我大可以直接把你赶出去。我并不是因循守旧、迂腐不化的人,我只是太在乎你,不知不觉间深爱上了你。”

转头轻吻他的脸,她语气更加激昂,“箫,我们一起忘掉过往的不堪,过往的不愉快,让所有流言蜚语、讥讽议论都见鬼去,全心开始我们的新生活,好吗?相信我们的爱,一定能战胜一切!箫,跟我一起努力,好不好?”

丁箫没说话,冯孤月感到他脸上湿湿的,凉凉的,身子也轻颤着。他哭了?

“箫,怎么了,怎么哭了?”

“没什么,只是很有感触。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如你一般待我。好,我们一起努力,抛开过去,重新开始。”

“箫!”

“孤月!”

两人紧紧相拥。

心结解开,丁箫的身子恢复得很快。虽不比从前,但也能活动自如了。乐伎班重又热闹起来。

只是,一向不安定的河北又起战事。

武德四年十二月初二,沙天寒率部进犯河北,得到了许多人响应,共同反唐。

沙天寒,河北人,出身草莽,本为行侠仗义的农民。隋末不满暴隋统治,起义反抗,响应者众。隋亡后自称周王,骁勇善战,治民以仁,在河北深得民心。

秦王围攻洛阳时,沙天寒乘机南下。秦王留一部分军队继续围城,自己则带另部分军队北上迎敌。双方战于黄河岸边,秦王大胜,沙天寒北遁。秦王乘机收复河北大片土地。

沙天寒逃亡后,心有不甘,重新积聚力量,卷土重来,响应者仍众多。很快,沙天寒重又占领河北大部,继续向中原挺进。大唐先后派三支军队应对,均大败而归。

因为不想秦王军功太大,皇帝有意让其他将领多立战功,没想到均力不能及。皇帝无奈,只好又派秦王征伐。

作为秦王府中武将,冯孤月又要随秦王出征了。

夜深人静,将军府传出的琴声里,满是离愁别绪。

突然,“铮——”的一声,琴声嘎然而止。

琴弦断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正在抚琴的丁箫蓦地身子一震,脸色一白,胸口泛起的疼痛让他蜷起身子。

一旁的冯孤月急忙扶他躺下,从他衣服里取出药丸喂他含在口中,一只手在他胸前上下摩挲,帮他顺气。

好一会儿,丁箫平静下来,身子也舒展开。

“箫,好些了吗?”

丁箫没说话,只朝她伸出双臂,一双大眼满是祈盼。

孤月抱他入怀,紧紧搂着他,“只是琴弦断了,别怕,也别放在心上。”

埋首在她怀中,他闷声道,“孤月,你明天一早就要远行了。”

“战事很快就会结束,很快,我就会回来的。”孤月安慰他。

“战场上危机四伏,孤月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重!”

“我会的,在家等我回来。有乐伎班让你忙着,日子会过得很快的。”

“我最想的还是有你陪在身边。但你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出征,我帮不了你,只有在这儿等你回来,每天为你祈福。”丁箫怅然。

“很快我就会回来的,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保证。”孤月坚定地说。

轻轻从孤月怀里起身,丁箫坐在她身边,抚着她的脸颊,深情地说,“孤月,你走后,每天黄昏,我都会弹琴给你听。每时每刻,我都会为你祈祷。无论你在哪里,都会有我的琴声相伴,都会有我的祝福相佑。”

她感动地靠在他胸前,“箫,上战场杀敌,对我来讲已是家常便饭,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是啊,这么多年你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金戈铁马的生涯,只是我不能不担心。”语气转而沉重起来。

她抬起头,“放心吧,不要担心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箫,答应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多吃多睡,把身体养好。”接着,又以玩笑的口吻说道,“可以想我,但不可以太想我。”

他轻扯下嘴角,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

她笑着说,“好了,别不高兴了。明天就要小别,今晚,我们该高高兴兴的。”

“对不起,孤月,你明天就要出征了,本该轻松上路,我反而增加你的烦恼,做你的包袱。”丁箫打起精神,“你放心吧,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等着与你重聚的那一天。”

“嗯,这样才对嘛。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明天一早,皇帝于城门上为军士壮行,天不亮我就要出发,我们就此别过吧。”

“不,孤月,今晚让我陪着你一起度过吧!”

“我会起得很早,不想影响你。早分别晚分别,还不是一样吗?”

“不,今晚,我不想离开你。”丁箫语带哽咽。

“好吧。”孤月妥协。

丁箫整晚无眠,紧拥着孤月,象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肉里。

第二天一早,不理冯孤月的劝阻,丁箫坚持送她离开。冬晨寒风中,看她骑在马上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丁箫心中象有个洞,越扩越大。他的身子不由晃了晃。一直随侍在侧的听蝉忙扶住他,喂他含住药丸。

“师傅,冯将军已走远,冬日天冷风大,我们回去吧。”

他点点头。

被俘

十二月下旬,天寒地冻,环境恶劣。

秦王率大唐军队阻击沙天寒。两军对峙,形势严峻。这个年,要在战场上过了。

腊月最后一天,大雪纷飞,朔风怒号。风助雪势,片片雪花如飞刀般径朝人脸上身上扑来。

冯孤月带一骑兵分队勘察巡视.茫茫天地间,全是白色,辽阔空远。

手下薛敬说道,“将军,今天除夕,哪边将士不想着过年哪?我想不会有战事了。雪大风急,回去吧。”

“沙天寒行事从不遵常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正说着,冯孤月突然警觉起来,身下坐骑也开始兴奋地踏步。

“注意!有情况!”冯孤月喊着。

前方天地相接处,漫天飞雪中,密密麻麻的黑点快速移动。

冯孤月迅速做出判断,果断下达命令,“薛敬,你带两人速速赶去营地,通知秦王敌军来袭。”

“将军,那您呢?”

“我带人抵挡一阵。快去,不得有误。”

“是!”薛敬喊出两名骑兵,迅速拨马而去。

冯孤月驰马上前,挥动手臂,“弟兄们,跟我来。”

一百多号人,毫不畏惧地冲向数十倍于他们的敌军。

茫茫雪原上,两队人马列阵遥遥相对。

看着敌军方阵,冯孤月对副手说道,“张浩,我前去会会沙天寒,你带人等在这里,见机行事。切记,没我的命令,不得妄动。敌军不动,你就不能先动,丝毫不能露怯,明白吗?”

“明白!将军,小心!”

“嗯。”冯孤月挥动马鞭,迎着风雪,毅然驭马奔向敌军。

到两军方阵中间地带,冯孤月停下来,凛然面对纷纷飘雪,万千敌军。

敌军阵中冲出两个人。为首之人,体格壮硕,虬髯掩面,眼如铜铃,浓眉高鼻,厚唇大耳,手拿一杆长枪,气势逼人。骑马奔驰而来,如一座移动的小山。

冯孤月骑在马上,冲来人抱拳道,“想必阁下就是周王沙天寒了。久仰大名!在下冯孤月,见过周王。”

沙天寒抱拳,朗声长笑,“原来是冯孤月冯将军。幸会!幸会!”

“沙天寒,怎么除夕也不让将士们休息休息,还想着来偷袭呢?”

“哈哈,如果不是来了,又怎能见到鼎鼎大名的冯将军呢?闻名不如见面,今日得见冯将军,本王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冯孤月俊脸一紧,随即又道,“上次秦王打败了你,并未对你斩尽杀绝,怎么你不老老实实种地算了,偏要再起事呢?”

“哈哈,追求功成名就,以天下人为己任的理想,不只李家有。你何不去问问李渊,为何隋末他不老老实实做他的官算了,偏要起兵呢?”

“住口!不许你对我大唐皇帝出言不逊。现今天下,洛阳王世充已败,南方萧铣大势已去,我大唐已具一统天下的气势,你何不归顺我大唐呢?”

“哈哈,哈哈,”沙天寒笑得更大声,“这句话我也可以反过来问李唐的人。上次败给李世民,不等于会永远败给他。你又何以见得,只李唐有一统天下之势,而本王没有呢?战场上是我们男人的天下,你一女子,何必执着于此呢?不如你从了我,我定不会让你再如此辛苦。待我取得天下,筑金屋与你,如何?”说完,又是大笑。

冯孤月猛地抽出双剑,板脸喝道,“沙天寒,我要与你单挑。”

“你一女流之辈,我不与你单挑。”

“你怕了?怕输于我这个‘女流之辈’,在全军将士跟前抬不起头来?”

沙天寒收起戏谑,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今天本想趁着唐军放松警戒之际偷袭一把,如今看来,已捞不到什么好处。唐军早有防备,即便没有,现在想必已得到消息,大部队正在赶来。不如,就与这女将军玩一玩。能擒来一件战利品,还是一名女将,也算没白奔波一趟。

执起长枪,沙天寒道,“冯将军,本王就会一会你。冯将军,你先请。”

“得罪了。”

冯孤月紧握双剑,放马上前。沙天寒迎前接招,两人战到一处。

风夹雪,剑映枪。马腾人喧哗。

转眼,两人战了百八十回合。沙天寒已褪去所有玩笑之心,钦佩之情越来越浓,并渐渐起了好胜之心。

冯孤月表情越来越凝重。薛敬早该到了,秦王也该率军队赶来了吧?

双方交手中,不容有半点分心。

沙天寒瞅准冯孤月一个空档,快枪全力出击。冯孤月避之不及,侧身挥剑抵挡,“锵”地一声,枪剑实实相接。冯孤月力气销逊一筹,双剑脱手,接着失去平衡,摔下马来。此时,己方传来隆隆马蹄声。

沙天寒弯身抄起冯孤月,横置身前,喊道,“撤兵!传令,撤兵!”

秦王赶至时,前方除了飞雪,还是飞雪。

沙天寒帐内。

沙天寒、冯孤月相对席地而坐。

“来,冯孤月,喝酒吧。没想到,本王得偿所愿,与冯将军共度除夕。”

冯孤月看沙天寒一眼,并未端酒。

沙天寒笑了,“我先干为净。”说着,一口饮尽杯中酒。

冯孤月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为二人倒酒,沙天寒道,“刚才多有得罪,冯将军多多包涵。”

“周王,您太客气了。”冯孤月再次举杯,喝光杯中酒。

“哈哈,冯将军真是豪迈如男儿,沙某佩服。”

“战场上情况千变万化,说不定什么时候成为箭下魂,阶下囚。既来之刚安之,这点平常心还是有。”

“冯将军如此胸怀,天寒佩服!来,干!”沙天寒举杯。

“哈哈,不敢当!既然败给了你,也没什么可说的。周王,请!”冯孤月举起酒杯。

两人都一饮而尽。

“冯孤月,你归顺于我,我让你当首席将军。”

“哈哈,”冯孤月笑着摇头,“我今日的一切,都是秦王赐与的,我不可能再转投别人。”望着他,冯孤月敛去笑意,正色道,“沙天寒,说真的,放眼天下,已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大唐统一的步伐。你还是认清形势,早日放弃吧。”

“哈哈。放弃?我沙天寒出身草莽,从一介农夫,发展到今日,皆因任何时候,我都没想过放弃。我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退路,成则王败则寇。放弃,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怕死,但我不能傻傻地送死。”

“天下未定,正是需要将才的时候。如果你能帮秦王收复河北民心,秦王定能保你不死,还让你戴罪立功。”

“哼,秦王能保我?你以为秦王是天?别忘了,还有李渊和李建成在他之上。李世民没有可以保人不死的权力,只有李渊和李建成有。”

冯孤月沉默,接着喝酒。

“李世民功高盖主,李渊、李建成岂能坐视他势力独大?即便李世民承诺不杀我,李渊、李建成必力主杀我。他们不能不抑制李世民的势力。退一步说,即使李世民能保我不死,我也不会放弃。在别人帐下效力,哪如自己称王痛快?”

冯孤月话题一转,“沙天寒,你领兵一路南下,虽打了些胜仗,但是将士战马也很疲惫。与我们这场仗,你没有胜算。”

“我也未必会输。即使输了,也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不了从头再来。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是没什么,可你想过你那些将士们吗?多年征战,他们盼望的,是安定的生活。你为什么不给他们?”

“冯孤月,你错了。在河北,是有人心向背的。普通人也有追求。若他们全心顺从,又怎会再次随我而起?”

“若你不鼓动,他们现在正与家人团聚过年,而不是在外辛苦征战。”

沙天寒笑着摆手,“我们立场不同,谁都说服不了谁。算了,喝酒,喝酒。”

沙天寒望着她,“冯孤月,现在是在我帐中,你可以除去铁甲,放下戒备了。”

冯孤月看他一眼,低头继续喝酒。

沙天寒冲账内卫兵命令道,“你们去帐外守着,没有召唤,不得进入。”

“是!”卫兵退出。

帐内只剩二人。

沙天寒站起来,走到冯孤月近旁,拉她起身,为她除去厚重的铠甲,挂在架上。

“今晚,你就在我帐中歇息。”

“不!”

“不?你想去见识一下战俘营?还是想到我手下的帐中轮流过夜?”他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她转身推开他,“沙天寒,我虽身为女子,但你不能以此为由,一再侮辱我。我虽为你所俘,但我仍是大唐的将军,你要懂得尊重。”

“怎么,生气了?我无意冒犯,只是陈述事实。我对你,也是心存敬重,不然,不会力排众议,以礼相待。在这里,我还能保你,若你离开这里,我不晓得,等待你的是什么。行武之人多鲁莽,他们不管你是什么将军不将军的,若他们对你心存轻薄,我不能怎样。他们怎么对待军营中的女人,你不会不知道吧?同样身为女子,你可曾心疼过她们?”

冯孤月低头不语。

沙天寒捧起她的脸,“冯孤月,天寒为你所折服。不做我的将军,就做我的女人吧。”他低头就向她的唇。

“不!”她后退一步,“我不做别人的女人。”

他揽住她的腰,轻抚她的脸,“真固执!”

她挣扎,却使不出半点内力,“沙天寒,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化功散而已。放心,对身体无害,只是让你内力尽失。”

“沙天寒,你卑鄙。”

“冯孤月,你这么说,可就太过了。你武功高强,我只是做些防犯,免你伤人伤己。”

“沙天寒,你原以为你是一条汉子,没想到,竟是一卑鄙小人。”

“冯孤月,我对你,已颇多照顾了。若你逃走,或伤了我的弟兄,我如何向那些主张劝降不成,就杀掉你的人交代?如何向我的兄弟们交代?”

冯孤月一阵面热心跳,紧接着浑身燥热,血往上涌。

“沙天寒,你还下了什么药?”她喘息。

“总算有感觉了!”他将她按倒在垫子上,“孤月,试着接受我,不要抗拒。我知道,你需要发泄。”

她内力已失,合欢散的药效毫无阻碍地发挥得更快。

冯孤月又热又难受。他身上冰凉的触感强烈地吸引着她,她不觉偎向他,却又心有不甘地退后。

他抱紧她,“孤月,让我化解你的痛苦。跟着我,共享欢愉。”

“沙天寒,你竟如此对我。”

“孤月,对不住了。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你。将你据为己有,好过将你送给别人。孤月,别抗拒了,从了我吧。不然,你会血管爆裂而死。”

冯孤月只有屈服,屈服于身体里奔腾的欲望,屈服于他宽阔强健的身躯,屈服于他壮硕刚劲的怀抱。

沙天寒从冯孤月身上翻到软垫上,喘息片刻,他坐起来,看着一旁的冯孤月,“你不是完璧之身。”

冯孤月刚从迷乱的幻觉与现实的交错中清醒,听他如此问,愣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你竟是初经人事?”

他一顿,“不是。”

“这不就结了,我们都一样。”

“我是男人。”

“那又怎样?”她不齿。

“既然你已不洁,我何苦护你?”

“沙天寒,你听清楚,我自认没任何不洁的地方。此次是你对我下药在先。我虽败于你,但你没有侵犯我的权利。要杀要剐随便你,我没什么可说的。但你不能践踏我的尊严,肆意破坏我的名誉。我虽是女人,但我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我还是一名武将。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做到,你的作为让人不耻。”

“我不主张杀你,只因爱惜你的将才,欣赏你的大气。我对你用了些手段,只为化去你的戾气,让你示弱,救你一命。却让你不齿,现在看来,还是多此一举。”

“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不,我不杀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虽然有个小遗憾,我并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但并不影响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个夜晚,成为最特别的除夕之夜。以前我从未遇见过你这样的女人517Ζ,对我来说,你很新鲜。在新鲜感未褪之前,我会一直让你在我身边。”

“沙天寒,今天你不杀我,日后可别后悔。你加于我身上的耻辱,终有一天,我会讨回来。”

“冯孤月,我不杀你,我们共同期待你说的那一天的到来。”

懊悔

冯孤月走后,丁箫的心变得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每天只盼着黄昏的来临,他可以弹琴给孤月听。此时,她肯定也在某个地方,想着他的琴声。两人虽相隔两地,但心与心连在一起,这样的信念支撑着他。他度日如年,一心等她回来。

有乐伎班的事让他忙,有柳柔柯开导他,又有云霓扰乱他。这些,都不能减少他的思念。他只有一部分自己留在将军府,绝大部分自己,都随出征的冯孤月而去。只有冯孤月回来,他才会完整。

明天就是新年了,不知道孤月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想他。丁箫边弹琴,边想着远方的心上人,籍琴声把浓烈的爱与思念传递给遥远的她。

突然,他心口剧痛。一声刺耳的啸音后,乐曲骤停,丁箫捂着胸口痛苦地倒在垫子上,喘不过气来。

“孤月!孤月!”呻吟着喊出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急忙掏出急救药丸,含在口中。浓郁的药香散开来,却散不去他的心悸。他用力揪住胸口衣裳,忍不住地呛咳起来。

听蝉跑过来,“师傅,怎么了?”

“心好痛,不能呼吸……”

“我去叫周医师来。”

“不用!”丁箫忙制止,“让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未落,丁箫更猛烈地咳起来,咳得躺不下,身子抖颤,咳得止不住,咳得脸通红,又倏地煞白,“恶——”他身子一歪,忙伸袖掩口。

听蝉扶住他,轻轻将他袖口展开——白衣上,血花是那样的醒目。

“师傅!”听蝉惊骇地喊。

“恶——”丁箫又是一口血吐出。白衣上,血更多了……

血,还在顺着丁箫的嘴角流出来,他却格外清醒。身心的双重痛苦压着他,不祥的感觉紧抓着他。他知道,孤月肯定出事了。

冯孤月已被俘三日,对她来讲,却象三年那么漫长,每时每刻她都在煎熬着。

不知秦王与云霆他们怎么样,一定在想方设法打破僵局,救她出来。她也不能莽撞冲动,还要耐心与敌周旋,静待自救与获救时机才是。

冯孤月被沙天寒囚于帐中。沙天寒出帐巡查、操练、作战时,便将冯孤月绑于帐内,留专人看守。待沙天寒回来,才解开她的束缚,让她处于他视线所及范围之内。

冯孤月内心满是焦急、愤怒,表面上却要装出若无其事、镇定自若的样子,还要努力抑制强烈的屈辱感,忍受他的予取予求。一想到他粗鄙庸俗的样子,她就厌恶,只好不停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想。可越不愿想,他的样子就越顽固地徘徊在她脑海。她就拚命地想丁箫,想他的清俊与雅致、温柔与高贵,想他弹琴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凝视她的样子,当然还有生病时惹人爱怜的样子。

丁箫,一切都好吧?一定也时常想她吧?

沙天寒也在研究冯孤月。他能感觉得到她的排斥与轻视。他很懊恼,更不服气。想他沙天寒,堂堂周王,治理广袤的领土,统率几十万人的军队,能征善战,威武勇猛,又不乏温情,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冯孤月凭什么瞧不起他?凭什么这么高傲清高?他一定要磨去她的棱角,卸下她的防备与武装,让她全然顺从于他,匍匐在他脚下。

他很矛盾,想以力气征服,又想施以怀柔,让她交心。所以,他时而粗暴,时而温和。而且,他也有骄傲,所以未再对她用药。

冯孤月哪知他内心复杂的活动,只道他喜怒无常,粗俗无礼,厌恶感更增几分。只是其中,应该也有对自身的厌恶。因为,少了药物的作用,她竟然仍会屈服于沙天寒淫威之下,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自然反应,常常不由自主地配合着他的节奏,在他强壮健硕的身躯下,颤抖不已。早晨醒来,她总会发现,自己偎在他宽阔雄厚的胸膛上,他肌肉隆起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她。至少表面看来,一切都是那么地契合。

无论内心怎样波涛汹涌,冯孤月与沙天寒两人谁都不露声色,不曾向对方透露半句。即使夜里激情四溢,暗地里火花四溅,平常两人依然相敬如宾,相安无事,几日来所说,无非天气、饮食、起居之类,稍深刻些的,也只是兵法。

同样骄傲狂放的两人,换个时间地点,换个方式相遇,定能惺惺相惜。只可惜,他们早已注定了这样的遇见。

战事的停滞,让沙天寒手下将士们心烦急躁,想尽办法找乐子来发泄。当然这种事他们忘不了自己的大王,把军营里新来的女人中最美的留给了沙天寒。

沙天寒为试探冯孤月的反应,把这名叫香香的女人带到了自己帐中。甫一进帐,他即故意做出亲密急切的样子,并留意观察冯孤月的表情。她的惊讶,让他很满意。可那惊讶只是一闪而逝,她随即换上满不在乎的神情,那双好象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嘲讽地望着他。

沙天寒怒意被挑起,心事被看穿的羞愧让他几乎失去控制。

匆匆打发掉那个女人,沙天寒冲到被缚于一隅的冯孤月面前。

“冯孤月,你究竟想怎样?”

冯孤月冷笑道,“沙天寒,我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吧?你究竟想把我怎样?或者说,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他气结。

冯孤月又道,“你是想让我示弱?想让我在你面前摇尾乞怜,请求你赐我爱护与怜惜?”她坚定地说,“办不到。我冯孤月可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你想满足你征服的欲望,满足你莫名其妙的虚荣心,那你找错人了。永远不可能!”

“冯孤月,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哈,你自以为曾有情过吗?好,我倒要看看,你是怎样的翻脸无情。”

“冯孤月,你不要考验一个男人的耐心。”

“哈,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那好,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我也没有耐心与你耗下去了。”他站起身,俯视着她,“我手下将领对你有兴趣的不在少数,对于我能留你这么久,早已不耐烦了。你,我已经尝过了尝够了,总不能不让我的手下们领略你的风情。”

沙天寒重又蹲下身,轻抚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哑声说道,“我早该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所谓大唐女将军的风采。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名满天下的女将冯孤月,不只兵法剑术马术了得,这风骚劲儿,也是一般女子望尘莫及的。”

“沙天寒!”冯孤月气白了脸,咬牙怒吼。

“哈哈——”沙天寒大笑着站起身,说道,“求我啊,现在求我,还来得及,我还会改变主意。”

“你妄想!”

“那就不好意思了,冯将军。是你自己放弃了机会,你可不要怪我呀!”

“沙天寒,我发誓,我一定要你,为你今天所说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哈哈——”他狂笑,“好啊,我等着!”笑意未褪,他又喊道,“来人!”

“是!”

“把她押到林将军帐中,由他处置。”

“是!”

冯孤月被带走,帐内陡然静下来。沙天寒的心,突然空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因为她的倔强不服输?懊悔一点点占据了他的心。为什么他竟会如此沉不住气?以前的洒脱宽容为什么统统不见了?在如何处置冯孤月这件事上,他怎会如此优柔寡断?她不投降,或关或杀就罢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周折?为什么一定要她屈服呢?为什么他这么想得到她呢?

对,得到,他就是想得到她。不只是她的人,不只是她的才干,还有她的心。

越得不到,越想得到,越不服气!

他只是气她的不顺从,不是真的要把她送给别人。他只是生气了,失去了理智!

可他已经把她赐给部下了,怎好出尔反尔?他该如何向将士们交待?他信誉颜面何在?他有些迟疑,但终敌不过内心的不安。哎呀,不管那么多了!

沙天寒冲出营帐。

而恰在此时,军营中起了乱子。

卫兵们慌作一团,一人朝他奔来。

“大王!”来人仓惶跪在地上。

“怎么了?”

“那名女俘杀了林将军跑了!”

他只觉“哄”地一下,血全往上涌。

“来人!备马!”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又问,“往哪里跑了?”

“那边!”地上卫兵伸手朝南边一指,又道,“那人连伤几人,又抢了匹马,弟兄们已经去追了。”

随从牵马而至,沙天寒跨上战马追去。

归来

沙天寒未能追出多远,便遇前方狂奔而至的探子。

“大王,唐军倾巢出动,朝我军袭来!”来人下马,跪地匆匆汇报。

“还有多远?”

“估计不足十里。”

沙天寒心下凛然,忙拨转马头,吩咐匆忙赶至的随从,传令备战。

旷野上,两军展开决战,喊杀阵阵,敌我交织,近二十万人,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凄惨壮烈。

冯孤月逃出敌营后,半路恰与秦王大军顺利会合,身在其中,把满腔愤恨耻辱灌注一双利剑上,更是杀红了眼。

唐军将士皆存必胜之心,勇猛无惧。沙天寒部下仓促应战,不免心虚,伤亡的逃跑的不在少数,其余人无心恋战,弃械投降。沙天寒见大势已去,无力挽回败局,只带领一千精锐,向北遁去,逃往突厥。

唐军大胜。为收获人心,既往不咎,释放投降士兵回家种地。

庆功会上,秦王与众将皆尽力慰劳开导冯孤月,却让冯孤月更加难受。她不愿大家怜悯。大家越重视她被俘这件事,说明这件事越严重,伤害也越大。她宁愿大家不闻不问,让她独自舔拭伤口。

瞧出冯孤月的闷闷不乐、强颜欢笑,秦王李世民便叫她早些回去休息。冯孤月如释重负般,出了帅帐。冬日夜晚凉风袭来,她陡地精神一震,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星月皎皎,冯孤月仰望星空,竭力释放郁闷之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见云霆走过来。

她笑笑,重又抬头望着夜空。

云霆拍拍她肩,“孤月,都过去了,无论遭遇什么,看开些。”

“嗯,我明白,我也看得很开。不必担心我。”

“孤月,你总是这么让人心折心疼。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伤心难过的时候,哭出来,找人倾诉,会好很多。”

有那么一瞬间,冯孤月真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但她还是没有这么做。她有她的骄傲。

武德五年元月初九日,秦王征伐沙天寒得胜回朝。

冯孤月随秦王一起到兵部交还兵符回来,便心如飞箭般往家中赶。

多日担忧期盼,终得知佳人平安回来,丁箫不顾众人劝阻,撑起病体,到大门迎接。

看到冯孤月风尘仆仆的身影那一刹那,他的心再也难以负荷超强的冲击,再也难以承载巨大的喜悦……他倒了下去!

丁箫满怀希冀醒来。孤月没有让他失望,正握着他手,深情地凝望他。

“醒了?感觉怎样?”孤月柔声说着,将他手贴近自己的脸颊。

“孤月,你终于回来了!”

“答应你的事,哪能轻易食言?”见他模样,孤月忍不住轻轻抱他入怀,疼惜地说,“倒是你,不是说好了么?怎么还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瞧你,又瘦了好多。”她轻梳他的发,“刚才周医师对我说,你曾吐血三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出血。没想到,你竟是又到鬼门关走了一遭。”

“对不起。我知道我的担心焦虑无济于事,但我不能不担心,不能不焦虑。”

“箫!”

“孤月,你回来就好。只要你回来我身边就好。我只求你平安无事,让我能陪在你身边,为你弹琴,陪你说话,解你疲累。只愿我们能永远这样,依偎在一起。”

“箫!”她抱紧他,“谢谢你这么说。你不知道,你这些话,对我的意义有多大!”

“孤月,你不是说过吗,我们之间不需要说感谢。因为,爱,不需要说感谢。”

丁箫从孤月怀中起身,转而紧紧拥抱她。

冯孤月伤痛的心,在丁箫温暖宽容的怀抱中,完好如初。

沙天寒的阴影,被丁箫驱散。

逃往突厥的沙天寒,犹不甘心失败。三月,联合突厥再次起兵。

太子李建成为压过秦王,建立武功,听从幕僚建议,主动请战。

皇帝大喜,命太子为征讨行军大总管,齐王为副,率领长安兵马,讨伐沙天寒。

四月,太子击败实力不济的沙天寒,将其生擒。

太子允诺不杀,沙天寒投靠太子。

此役,太子在河北顺利安插了自己的势力,又得到沙天寒这员猛将,笼络了河北人心,可谓一举多得。

太子、秦王之争,形势也出现了变化。

齐王审时度势,与太子联合,共同对付秦王。

皇帝为加强皇权,修改颁布律法,统一兵权。诸子将统兵权上交,秦王势力进一步被削弱。太子有卫队,又掌管长林军,而秦王在长安仅余亲随。

除北方的突厥外,大唐统一了中原、南方各地。表面上朝廷上下一片祥和,实际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动作不断,此消彼长。一场大的变故,在逐步酝酿中。

暗夜

冯孤月深知政治斗争的诡谲残酷,她不愿自己的将军府受影响,更不愿把外面的复杂甚至肮脏带进来。与丁箫在一起的时光,她不想被那些阴谋与争斗破坏打扰。只有在家里,只有在丁箫面前,她才是全无防备,完全放松的。也只有丁箫,全心全意对她,毫无保留,除了真心,别无所求。

只是,事情往往不遂人愿。虽然她不想将军府卷入,还是会有人主动上门来找她。

五月末的黄昏,冯孤月从秦王府回来。丁箫如往常一样,在内宅等她,亲自为她褪去朝服,换上便装,帮她洗去灰尘,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映着一对碧人,女子灵气迫人,男子温文尔雅。

仆人送来茶水。

丁箫为两人倒茶,“孤月,我新作了一首曲子,弹给你听。”

“好。”

琴声响起来。孤月看着丁箫皎如明月的脸庞,迎着他深情的目光,因他的微笑而微笑。

家仆的通报声打断了他们。

“将军!”

冯孤月有些恼怒,“什么事?”

“府外有一人,非要见将军,还赶着一辆马车。”

“什么人?”

“来人不说,只说受人之托,有要事面见将军。”

既然兴致被打断,冯孤月站起来,“箫,我去看看,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嗯。”

大门外,果真有一人坐于一辆马车上。

见冯孤月出门,来人跳下马车,抱拳道,“冯将军!”

“正是在下。”

“是太子殿下命我来的。太子殿下十分欣赏冯将军才干,”来人伸手一指堆满马车的箱子,“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的心意,请冯将军笑纳。”

冯孤月爽朗地笑了,“哈哈,实在是不敢当。帮我转告太子殿下,冯某不才,无福消受太子殿下的美意。谢谢了!”

“冯将军……”

“真是对不住,失礼了。阁下请回吧。”

来人冷哼一声,悻悻而去。

冯孤月对秦王提起此事,李世民道,“这样一来,只怕太子心生怨恨。不如收下贿金,假意迎合,还可以打探东宫的消息。”

果然,收买不成,太子李建成派刺客夜探冯孤月将军府。

六月初的一天深夜,月明星疏,天出奇地热,没有一丝风。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潜入冯孤月府中,躲过巡夜的警卫,来到冯孤月卧房门外。

天气骤然变热,丁箫的身子难以承受,一整天,他都觉得胸闷气短,没有力气。喂他服了药,情况稍稍好转。入夜时分,热气见降,丁箫好不容易才睡着。孤月还是很不放心,拥他浅眠,时不时醒来察探他的呼吸体温。

她一切的举动,都被窗外刺客看在眼里。他身子一震,深吸一口气。

冯孤月觉出窗外动静,敏感嗅出不对。见丁箫睡得正熟,孤月为他盖好被子,轻轻起身,箭步出门。

一个黑影越墙而走。

“来人!有刺客!”

院中起了喧哗,有人喊,“有刺客,保护将军!”

冯孤月喊着“保护好丁公子”,飞身追逐黑影而去。

深夜的长安城内,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在黯无人际的街中快速穿行。

几番起落后,两人到了城边。前面的人站定,慢慢回身,拿下蒙面布巾。

冯孤月亦停下来,月光下瞧清那人面貌。

“沙天寒,果然是你。”

“孤月……”

“怎么堂堂周王,竟也干起了宵小勾当,当起‘夜行者’来了?”冯孤月出言嘲讽。

“孤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他有些沉痛。

冯孤月不语。

他语甚诚恳,“孤月,太子想除掉你,我是怕你危险,为了提醒你,才跑这一趟。没想到……”他没往下说,顿了顿,又道,“在朝堂上遇到你,我常想与你说话,你却总是躲着我。看来,你还在恨我。”

“我不该恨你吗?依你的所作所为,我不该恨你吗?”

“孤月,当时我就后悔了,一心想把你找回来,没想到却迎来最后决战。”他激动起来,“你不知道,在草原上,我思你若狂。后来,我明知不敌,还要南下,战败后投靠太子,也是为了能再次见到你,向你表明我的心意。”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你投靠太子,还不是为了活命?秦王不能保人不死,太子可以,这不是你说的吗?”

沙天寒走近她,“孤月,有些事情,总是事后才会追悔莫及。当时,我一气之下辱没了你,现在也很后悔。只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弥补我对你的伤害。”

冯孤月心念一动,说道,“沙天寒,你真想弥补?”

“真的!”他猛点头。

“那好。现在你为太子宫右卫率,身居要职,又得太子信任,定能参与重大决策。如果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希望你能及时告诉我,以便我们准备。”

沙天寒沉默了。

“怎么,不愿意?”冯孤月逼问道。

“不是。我会按你说的做,只盼你能明白我的真心。”他满含深意地望着她,夜色中,双眼发亮。

冯孤月避开他的目光,“那我走了,望你能说到做到!”说着,转身消失在月夜里。沙天寒伫立良久,望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中。

丁箫被嘈杂声惊醒,本就难受的心脏一阵心悸。转向床侧,却空空如也,孤月不知去向。他挣扎着起身,捂住胸口,张大嘴费力呼吸,却仍憋得难受,身子不禁摇摇欲坠。

听蝉来了,家丁来了,很快,周医师、富贵也来了,把他团团围住。屋子里点了灯,一片通明。

“孤月呢?”晕眩中,他挣扎着问。

众人轻轻扶他躺下,一人道,“将军去追刺客了,嘱我们护好公子。”

他身子猛地一震,一口气上不来,拚命急喘。

周医师忙喂他服药,吩咐富贵褪下他的衣物,取出金针,扎上他的胸口。

冯孤月心思纷乱地回到府中,解除戒备,命众人散去。漫不经心地来到内院,见屋中灯光人影,才反应过来,丁箫身子不舒服,肯定承受不住惊吓,忙快步进房。待见到丁箫样子,不由阵阵心痛。

想念

喘息晕眩中,丁箫竭力保持清醒。他要等孤月回来。终于,熟悉的气息靠近。

知她安然无恙,他放心地昏了过去。

“箫!”孤月急急唤他,他却没有回应。

“周医师,他情况怎样?”她急忙问。

“将军莫急,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平复过后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周医师,你为箫治病也快一年了,他的病可有根治的方法?”冯孤月又问。

周至德面有难色地摇摇头,“丁公子是先天心疾,能维持目前状况已属难得。此病无法根治,只能尽力延缓病情发展。”

思忖片刻,周至德又道,“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以丁公子的身体状况,有一个安稳的环境,保持平静的心境,避免心疾急性发作,是最重要的。因为每发作一次,都会让之前的努力化为泡影。”

冯孤月沉默了。是啊,丁箫在她身边,不可能安心平静。他会为她担惊受怕。目前看来,太子与秦王之争,将军府不可能置身事外。日后,乱七八糟的事情肯定会更多。

次日,冯孤月散朝回府,见丁箫已在等她。

“箫,不是让你躺着休息吗?怎么又起来了?”

“我已好多了。再说,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都习惯了。”

冯孤月心中一痛,扶他坐下,搂着他。

好一阵子的静谧。相依相守的感觉。时间仿佛停止。

打破沉默的是冯孤月。

“箫,现在局势复杂,各方权力斗争加剧,将军府事情繁杂,处于漩涡之中。你在我身边,肯定不能安心静养。这样,对你的身子很不好。”

丁箫听出她话中还有未竟之意,殷殷望着她。

冯孤月迟疑片刻,又道,“箫,我在洛阳也有宅第,那里又是秦王势力范围,你对那儿也熟悉,不如我派人护送你回洛阳休养,可好?”

“你要送我走?”

“乐伎班你可以带着,我也会去看望你。等局势明朗了,我马上接你回来。”

“是不是我在你身边累赘碍事,惹你嫌弃?”

“完全不是。你想哪儿去了?我是为你好,为你着想。”孤月耐心解释。

“若为我好,为我着想,就不要送我走。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会好。若送我回洛阳,我一定会思念成狂,难以维系下去。我一定会相思而死。”

孤月斥道,“莫说什么死不死的,这样不吉利的话,我不爱听!”

“那就不要送我走。若到洛阳,我的身子只会更不好。”

孤月无奈道,“那你答应我,好好调养将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为我担心!”

“好,我一定努力去做!”

两人紧拥在一起。冯孤月心底叹息。

酷暑的夜晚,冯孤月难以入眠。见丁箫睡得正熟,她悄悄披衣而起,来到院中。

示意值夜的侍卫不要吱声,冯孤月踱至后花园,步上小桥,看桥下池水,天上、水中月亮成双。

如斯美景,只可惜,不能尽兴欣赏。伴随着她的,总有争斗权谋,她不能完全放松下来,因为危机随时不请自来。

象是呼应她心中感叹,突然,空气中起了异样的浮动。

冯孤月转头,见一黑影飘至。

不知为何,她竟笑了,“沙天寒,我将军府的防备,对你来讲,真的是形同虚设。看来,我又要告诉他们加强研究,进行必要的改进了。”

沙天寒也笑,“你也不必担心,除了我,要防住别人,还是绰绰有余。”

“怎么你总是这么好兴致,深夜潜入?”

“因为这样的深夜,是最适合想念的时刻。我想你,所以就来了。”

她心中一荡,没有说话。

“孤月,你也有心事?”

“没有。”

“那为何深夜独自徘徊?你那位弱不禁风的乐师呢?不用你哄了?所以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寂寞空虚来袭,你一颗心彷徨无依?”

“沙天寒,别以为我给你点儿好脸色,你就得寸进尺,胡乱惴度我的心思。我是为了我们之间长久的合作,所以才对你假以颜色。你不要想歪了。”

“被我说中了?不然怎么这么大反应?”

见她怒色更炽,沙天寒忙道,“孤月,别生气了。”没有了先前的轻佻,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孤月,你知道吗?在草原上,也有与今晚同样的月色,我常对着月亮想你,想我们之间那场战争。那些日子让我明白,最让我扼腕的,不是失败,而是错失了你。一定要再见到你的信念给了我力量与勇气。我很庆幸,终于能有机会再与你一起。”

“沙天寒,我只是与你一起共事,一起为秦王而战。”

“那还不是一起?”

“沙天寒!”

“我在。”

冯孤月气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自说自话?我走了,你请自便吧。”

“孤月!”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冯孤月真切地感受到他结实有力的手掌。她一震,怒道,“放手!”

他放开手,“孤月,你除了恨我,难道就不曾回想过,我们那些个难忘的夜晚?我们是那么默契合拍,我们……”

“住口!沙天寒,你再说,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可以不说,但你真的不想吗?”

“沙天寒,你听好了,我从来没想过,我早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真的?”

“真的!”

“我不相信!”

“你爱信不信。”冯孤月扭头就走。

“我不信你忘得掉。”沙天寒不甘地说道。

冯孤月不理他。

情急中,他伸手去抓她的肩,她本能躲过,开始反击。转瞬间两人交手几个回合。

“孤月,我们不要打了。”沙天寒收手,孤月一时收不住招式,一拳打在他身上,他咬牙承受。

冯孤月呆了呆,收住攻势。

沙天寒喟然道,“孤月,若打我能减去你的恨意,我愿意让你打。”

孤月不语也不动,心中哀痛。她垂下眼,望着月光下的水面。

沙天寒慢慢来到她身边,尝试着伸出手,一点点接近她。她没有闪躲。

沙天寒以手轻抚上她的肩头,轻按着她的肩。

她抬眼,望着他鲜明突出的面孔。

他叹息一声,一双手臂紧搂她入怀。在强壮的他面前,她显得那样娇小,完全被他的怀抱包裹着。

好坚硬宽阔的胸膛啊,真的可以承载一切吧。孤月模糊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喘息声响起来。二人倏地分开,朝声音发源处望去。一个瘦削颀长的身影在夜色中摇摇欲坠。

夜里醒来,丁箫不见孤月在身畔,出房寻她。侍卫指指后花园,他便寻到这里。不料,竟看到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

“孤月!”丁箫下意识出口唤她,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完全蒙了。

“箫,”冯孤月走到丁箫身边,轻轻挽住他,“你怎么起来了?”

丁箫望着她,不说话。

“箫!”孤月喊他。

沙天寒看两人片刻,走过来,抱拳招呼,“丁公子,在下沙天寒,久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真的气质不凡,名不虚传。望日后能得机会,欣赏丁公子弹奏乐曲。”

丁箫转头,突然来了精神,“沙将军过奖了。沙将军久经沙场,曾经当过大王,如今又是太子府将军,丁箫一介草民,只怕难有荣幸为将军弹曲。”

沙天寒脸色一变。

冯孤月说道,“沙天寒,很晚了,你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明早还要上朝呢。我想,你不用我为你指路吧?”

“沙某告辞!再见!”沙天寒冲两人一抱拳,飞身而走,转瞬不见。

丁箫身子一晃,轻咳出声。

“箫,我们回去吧。”孤月扶住他。

“嗯。”

扶丁箫回房躺好,孤月坐于他身旁,见他闭眼不语,小心地说,“箫,关于刚才……”她有些吞吞吐吐,“你听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他支唔一声。

“最近事情很多,晚上我睡不着,见你睡得熟,就出外走走。没想到,在花园里,碰到了沙天寒。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潜进来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她。

“我是真的不知道,沙天寒怎么那么突然地出现。”她强调,又笑着试图缓和气氛,“看来,将军府要加强防卫了。”

他不说话。

“箫,你相信我。”

“这我相信。可你们怎么会那么亲密?”他委曲地问。

她思考着,诚实认真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们只是聊天,你也知道,我与他曾有过节,他很想化解。后来,谈起过去,我有些感慨,他朝我走过来,我竟没有躲开他。现在想来,我也觉得莫名其妙。可当时,他拥着我,我真的没有异样的感觉,就好象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不明白。”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我当时的感觉。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他,使自己心中不快,或怀有芥蒂。他不值得,他没有那么重的份量,也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不要因为他,而影响了你的心情,影响了我们的关系。”

“我明白了!就象上次在凉亭中,你看到我与柔柯一样,那并不代表什么。”

她突然别扭起来,“喂,你莫要因为这不代表什么,而再与柔柯牵扯不清。”

他笑了,“好。我不会的。”

呵呵,孤月也笑着躺倒在他身边,与他紧紧相偎。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子与秦王的斗争,欲演欲烈。双方为扩大自己的势力,拉拢大臣,培植亲信,培植武装,与地方势力密切联系。这些活动,太子方面,有合法性掩护,而秦王,只能暗中进行。

经常,秦王召集府中文官、武将、幕僚等人一起分析形势,研究对策,制定计划。每次,总是讨论商议到很晚。

这天,又到月升时分,众人才疲惫散开。

冯孤月与云霆一起出门,两人分别跨上随从牵来的坐骑。

“得得”马蹄声划破街道的寂静。

云霆道,“孤月,最近事情多,我们好久没一起畅饮了,雪琪、云霓也常念起你。今晚到我那里聚聚吧。”

孤月沉吟。

“怎么,你有事?”

“没事,走吧。”孤月笑着摇头。

“走!”

两人笑着加快速度,马蹄声更清彻地回荡在长安城夜空。

久未喝得这么尽兴,这么放开了,满身压力充分得到了释放,一切纷扰烦忧、勾心斗角都被抛到九霄云外,统统不见了。自然,冯孤月喝多了。

谢绝了云霆夫妇、云霓的挽留,冯孤月醉醺醺地回到了府中。

随从家仆亦步亦趋,看她摇摇晃晃地下马,摇摇晃晃地回房,撞开房门,趔趄而入。大家互望一眼,轻轻关好门,静静守在门外。

丁箫竟然还没睡,坐于床边,有一下无一下地弹琴。

灯光下,迷蒙中,别有一番韵致。

冯孤月凑到跟前,搂住他,亲吻他的脸,“箫,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她“吱吱”笑着,又道,“在等我啊?”

丁箫皱眉,“孤月,你喝酒了?”

“嗯,喝酒了,而且还喝了不少。”

他挪开身子,“孤月,这些天,你早出晚归,我们很久没好好在一起呆着了。”

“对不起,冷落你了。”她又抱紧他,寻找着他的唇。

他躲开她的进攻,“孤月……”

“怎么,生我气了?”她一手拥着他,另一支手托起他的下巴,“对不起,这些日子我事情多,你多担待些。”她低头又要吻他。

他侧过头,“孤月,你好重的酒气。”

“你不喜欢?”她停下所有动作。

“不喜欢。”

她推开他,“不喜欢算了。真扫兴。”起身往外走。

“孤月,你去哪儿?”

“去找一个可以发散我的酒气的地方。”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他站起来追她,却一时用力太猛,有些晕眩,身子不由晃了晃。

“我可不想呆在这儿,惹人厌恶。”

“我有说厌恶你吗?我只是不喜欢你满嘴酒气。”

“你还说没有?”她回过身来,又羞又恼。

他上前抱住她,下颌抵在她的头上,“只是不喜欢,你说厌恶,就太严重了。”轻抚她的背,丁箫又道,“我不喜欢你满嘴酒气,只是不喜欢你喝酒太多,伤了身体,没有别的意思。你想到别处去,是误解了我。我对你的爱,你的情,你还不知道吗?哪是一句不喜欢就可以抹杀的呢?”他有些委屈。

“箫!”孤月抱住他,“我知你对我的好。在这世上,只有你单纯地一心一意地对我,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我自己,不是秦王府将军,不是政治斗争中棋子,不是战场上一方将领。”

将她更紧地拥在胸前,丁箫安慰道,“孤月,我知你最近压力大,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处理,不能有任何闪失。我只希望我能帮助你,而不是让你借着酒力来化解情绪。所以,刚见你回来的样子,我是有些沮丧失望,因为酒能做到的,我做不到,在你心中,我没有那么大的力量,那么重的份量,可以让你重拾放松的心情,重新积聚力量,朝着既定目标再出发。”

她心中巨震,“箫,我从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可一直以来,总是你在照顾我,呵护我,为我做这做那,你从没有想过,也许我也可以帮你,解你忧愁,为你做事。我们之间,不是平等地在交往。如果我一直这样,被你宠爱,被你纵容,却不思进取,赶不上你的步伐,终有一天,你会厌倦了我,离我而去。”

“箫,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不会离开你的。”

“我相信你会永远照顾我,给我吃的穿的用的,给我物质的一切,但你对我的爱,终会消散,你终会离我远去。”

“箫,你多心了。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爱没有新鲜感了,当然就会变质枯萎。我们之间没有名份,没有束缚,只有这份爱,如果爱没有了,还剩什么呢?”

“你想要名份?”孤月恍然。

丁箫笑着摇头,“不,我想要你的爱,长久的爱。我希望自己能永远配得上你。”

“箫,不要担心未来。现在,大局未定,我暂不会考虑其他。等帮秦王争取到他应该得到的,我会给我们的爱一个交待。箫,你等我,好吗?”

丁箫点头,“好,我会等,等你说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风雪夜

这年冬天,长安非常寒冷,风又硬又猛,万物都象被冻住吹干一般。

刚入冬,冯孤月怕丁箫身子受不住,早早便叫人在房中好几处都生上火炉,床上也生着火盆,嘱他只在室内活动。可他待不住,想着乐伎班。去了一次修园,回来后,当天便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又引发高热惊厥。

大家都吓坏了,怕引发他的心疾。好不容易病情才得到控制。

自此,他的身子一直不太康健,再未踏出房门一步,咳嗽也一直不好,每天喝药针灸。

腊月的一天,下起了雪。先是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后来,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银白。

只傍晚时分,天已完全黑下来。冯孤月匆匆从外面回来。仆人为她掀开棉门帘,轻轻推开房门。冯孤月跨步进屋,门又迅即关上。

暖气扑面而来。冯孤月在外堂火炉前暖着身子,稍候片刻,待身上冷气散尽后,再进内室。

丁箫迎上来,抱住她,“孤月,你回来了。”

孤月回抱着他,“回来了。今天你都忙些什么?”

“没忙什么。我能忙什么?每天闲着,都发霉了。”

“乱讲。你不是还可以做曲子吗?”她说,“今天好大的雪。入冬以来,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雪。瑞雪兆丰年,看来,会有一个好年景啊。”

“雪景肯定也很美。孤月,明天,我想去赏雪。我还从未见过雪呢。本来今天就想去,可他们不让。”

“不让你去就对了。这么冷的天,哪能出去?不生病才怪。”

“我多穿些。”

“不行。”

“孤月,我每天闷在房里,无所事事,真的很难受。”

“生病不是更难受?”

“与其这样闲着,我宁愿出去,哪怕回来再生病。”丁箫有些赌气。

“别胡闹。生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大家都跟着紧张忙碌,我更担心。你忍心?”

“那你忍心让我这样困在屋里?”他仍是不依。

“不是可以弹琴写曲吗?”

“这样子呆着,哪有心情弹琴?哪能写出曲子来?”

“那就看看书,下下棋,找些乐子,打发时间。不是有好几个人陪着你吗?”孤月哄他。

“这些都玩腻了。你整天在外面逍遥,哪能体会我的寂寞无聊。”丁箫不悦。

“我逍遥?我在外面逍遥?”孤月气道,“哈,我倒希望能有你这样的好命,每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无病呻吟。”

“我无病呻吟?我倒希望出去呢。是谁叫人看着我,不让我出去?是谁关着我?”

“真是不知好歹。我这样费尽心思,是为了谁?啊?你说,我是为了谁?”孤月更气。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你真正关心过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你总是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以为是为我好。可是,你这样,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好。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养的宠物吗?把我关在笼子里,喜欢了,想起来了,兴致来了,就哄着逗着;其他时候,就忘得一干二净,整天不见人影,留我一人自生自灭。”丁箫也很冲动。

“我对你的好,我为你做的一切,原来你是这么以为的?丁箫,你可真是善变哪。不知是谁说要留在我身边的?是谁曾经信誓旦旦地说,无论如何也不离开我,只要有我就够了?是谁说要等我,等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的?现在你反而说我囚禁你?”她气极。

“孤月……”见孤月怒颜,丁箫才幡然醒悟自己说了什么。

“你爱怎样怎样,我不管了。”孤月气得转身就走。

丁箫从身后抱住她,急道,“孤月,对不起,我一时生气,口不择言。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今天,早上我就没见到你,我等了你一天,天黑你才回来。再加上天气不好,我胸闷难受,火气难免大了些,你别怪我,别生我气,好不好?”

冯孤月哪还听得进他说话,猛地使力摆脱他,夺门而出,留下他跌坐地上,徒劳地不停在那儿呼喊。

“将军!”

“将军!”

见冯孤月怒气冲冲从房中冲出来,一干人等不由慌张行礼惊呼。

冯孤月不理众人,也未骑马,径自跑出府去。

大雪依然在下,狂风依然在刮。

凛冽的风雪让冯孤月清醒了许多。但她还不想回去。与丁箫之间的感情,她真的产生了一丝厌倦与怀疑。她身上的担子很重,压力很大,她是人不是神,也有软弱的时候,无助的时候,也想有人依靠,有人慰解。难道,她的所有感情,真的就该寄托于丁箫身上?他承受得起吗?

大街上空无一人,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酒楼、勾栏,也消停下来。

看着朦胧的灯火,冯孤月内心犹疑,脚步踌躇。她该往哪里去呢?她能往哪里去呢?

“孤月!”有人喊她。

她回头。沙天寒从红袖楼走出来。

#奇#“哟,沙将军好雅兴啊,风雪夜来会佳人。”

#书#“你不也是一样?风雪夜在街上游荡。”

“不坏你兴致了。再见。”冯孤月转身就走。

“孤月!”他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高大宽厚的身躯,有强烈的存在感。在他身边,风雪好象都减弱不少。

“你别跟着我了,去会你的佳人吧。”

“怎么,不高兴了?”

“切,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孤月叱笑。

他欲言又止,默默走在她身边。

孤月忍不住扭头看他,“喂,你不要跟着我,好不好?”

沙天寒无视她的不耐烦,说道,“又有什么事情让你烦恼,让你心情差到极点?”见她不语,又道,“是不是因为丁箫那个小白脸?我早就看出你们不合适。他配不上你。”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有什么权利、资格插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们不合适。不是势均力敌的感情,不会长久。新鲜感一过,厌倦就会产生。你就别硬撑了。”

“再怎样都与你无关!我的事,不要你管。”孤月厉声说道。

“孤月,时间这么久了,怎么你还跟我赌气?还在恨我吗?为你为秦王做了那么多,不够吗?”

冯孤月沉默,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是啊,半年多来,沙天寒做了许多事,使他们在与太子集团的斗争中,不至于太过被动。

见她缓和下来,沙天寒趁机又道,“孤月,我说的话虽然你不爱听,但都是实话。即使你与丁箫两情不变,坚如磐石,但是你们的社会地位太悬殊,不可能结合。一位战功显赫、位重权高的将军,怎么可能嫁与一名乐师?秦王虽然器重你,但不可能赞同。秦王也要考虑社会影响。现在他未干涉,那是因为,他以为你只是玩儿玩儿,不会当真的。虽说你可以维持现状,照顾丁箫一辈子,但时间久了,他不一定甘心。”

“你少以己度人。”冯孤月嘴硬,心中却软下来。

沙天寒岂能看不出来。拉住她手,他轻快地说,“孤月,跟我来。”说着,飞跑起来。

“喂,去哪儿啊?”

“跟我来吧。”

沙天寒几乎是挟着她,带着她飞驰。很奇怪,一样的风雪,靠在沙天寒身边的冯孤月却觉得,不象之前那么强烈了,也不那么冷了。

察觉

两个紧靠在一起的身影,在风雪中飞舞。

旷野上,沙天寒停下来,扶冯孤月站定。

“这里是哪里啊?”冯孤月迷惑地抬眼问他。

“别管这里是哪里。孤月,好些了吗?是不是所有烦恼都被抛到身后了?”

“你……”她不知说什么好。

他也未待她往下说,接着又道,“以前在河北时,不顺心的时候,我常常到野外跑马,回来时,不顺心的事也就忘了。今天我们虽然没骑马,但这样的感觉也很好,你说呢?”黑夜里,他的眼眸灿若星光。

“……”

“孤月!”他喊着她的名,与雪花一起,吻上她的唇。热辣辣的触感。那些个激情的夜晚,闪电般映现在她脑海。

只是,内心深处,始终有个声音在提醒。丁箫还在家中,不知现在情况怎样。

丁箫!

冯孤月猛然警醒。她用力推开他,喘息地对着他。他亦是如此。

“孤月!”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孤月!”

她已不辨方向地飞奔起来。

沙天寒拉住她,“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

只有风雪,依然猛烈。

理智回笼,冯孤月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回丁箫身边。

此时的丁箫,在剧痛中挣扎,牙关紧咬,急促喘息着,用尽所有力气,努力使自己不被黑暗淹没。好多人围在身边,却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身心的煎熬,折磨着他。黑暗中好象有一双手,在用力地拧着他的心。他好痛,他拚命抵抗,不想呼痛,不想屈服,却还是止不住地呻吟出声。

孤月,孤月,你去了哪里?回来好不好?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痛。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怎么办?我这么费心维系我们之间的联系,你却还是离我而去。如果你狠心留下我一人,我这么辛苦,又有什么意义?

丁箫突然失了力气,全身瘫软下来,不再喘息,不再挣扎。

一切突然静止。令人恐惧的寂然笼罩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周至德忙倾身向前,查看他的气息脉动。什么都探不到!竟然什么都探不到。

他急忙跳起来,“听蝉,快取下他的枕头。富贵,马上撤下褥垫。”

二人慌忙照令行事。

周医师扯下丁箫的衣裳,袒露出胸部,双手相叠交按压他的胸部,“富贵,听我命令,口对口给他度气!”

冯孤月匆匆踏进屋时,看到的,即是这个触目惊心的场面。

她急扑到近前,看见丁箫青白的脸,不由惊喊出声,“啊,箫!”

象是在回应她,丁箫呛咳着,呻吟出声。

谢天谢地!他挺过来了!大家松了口气,却丝毫不敢大意,小心将他重新安置好。

看着无力地闭眼躺在床上的丁箫,冯孤月心有余悸,“周医师,他没事了吗?”

“暂时没事了。不过,要小心照顾,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激动。”周至德一脸严肃,“这次发作非常严重,恐怕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冯孤月的心纠结起来。唉,再长时间的努力,也抵不过一次发作,又要从头再来。都怪自己,不能克制脾气,不能以更大的耐心对待他,忍让他。

仆人端来汤药。

冯孤月坐到床边,轻轻抱过丁箫,紧拥在怀里,怜惜地以手轻抚他苍白的脸颊,柔声唤他,“箫!”

他仍闭着眼睛,模糊地轻哼一声。

“箫,喝药了!”

他眉头轻蹙,睫毛轻颤,终睁开双眼。一开始,眼光迷离,待看清她,突然身子陡地一颤,双眼陡地聚满水光。

“箫!”怜惜、难过、后悔……种种情绪抵上心头,她哽咽着轻唤他的名,低头轻吻他的额头。

他却突然从她怀里惊跳起来,挣扎着歪到床沿干呕。

“箫,怎么了?”冯孤月手足无措。

丁箫双眼大睁,整个人颤抖着,咳喘不已。

富贵、听蝉二人急忙上前,扶他在床上躺好。周医师迅速号完脉,从医箱中取出药丸,“丁公子,快含住药丸,放松,深呼吸,放松,深呼吸,奇*.*书^网没事的,没事的……”

丁箫僵直的身子终又平和下来,一双眼仍只定定望着孤月。

只片刻之间的事,端药进来的仆人犹傻傻地立在那里。

周至德看了怔怔站在旁边的孤月一眼,吩咐富贵道,“富贵,你把药拿过来,喂丁公子服用。”

“是。”

富贵从那名仆人手中接过药碗,那人如释重负般弓身告退。

“我来吧。”冯孤月如梦方醒,朝富贵伸出手。

“不要,让富贵来就好了。”丁箫突然挣扎着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大家怔住,冯孤月的手依然在空中伸着。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丁箫身上。

“这种事,让富贵来就好了。”他虚弱但坚定地强调。

“箫!”她垂下双手,颓然而又惊讶地说,“以前,常是我喂你服药的呀!”

他扭头向里,不再说话。气氛尴尬沉默。

富贵忙说,“将军,还是我来吧。”说着,急步上前,小声嘱听蝉扶起丁箫,小心喂丁箫喝药。丁箫一口气把药喝完,又面朝里躺着。

周医师觉出不对,对冯孤月说,“将军,丁公子喝了药,需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说着,朝富贵一使眼色。二人匆忙收拾好东西Qī.shū.ωǎng.,把搞不清楚状况想留下来照顾师傅的听蝉也拖走了。

只剩下冯孤月、丁箫二人。

冯孤月重又在他身边坐下,“箫,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

“箫,有事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闷坏了身子可不好。”她收拾起十二分耐心。

“我这身子已经破败不堪了,还说什么好不好的。”

“箫,别说这种气话。”

“本来就是事实嘛,我们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你不是也已经厌倦我了吗?”

冯孤月心中一凛,忙道,“胡说,我哪有厌倦你。”

“你有,我感觉得到。我身体不适,被困于一隅屋中,终盼到你回来,即使有些使性子任性,你也不该丢下我,转身就走。”

“箫,对不起,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气了,好不好?”她轻呼口气,从背后轻搂着他。

他转过身,直直望着她,象要望进她心里去,“刚才,你去了哪里?”

她下意识垂下眼,“我一时生气,去外面绕着城墙跑了一圈,没去哪里。”

“可曾碰到什么人?”

“这么恶劣的天气,哪会碰到什么人?”她不自然地笑,望他一眼,看到他清澈的目光,又垂下眼。

“孤月,你看着我。”

她被动地抬眼。

“你是不是遇到沙天寒了?”

她一惊,下意识掩饰,“哪有这么巧?”

“孤月,你并不善于隐瞒。而且,刚才在你怀里的时候,我觉察到了你身上属于别人的气息。”

“你……”

大雨

看出她的讶异困窘,丁箫道,“孤月,我知你承受的压力很大,而我不但不能助你,反而需要你费心照顾。”喘息片刻,丁箫又道,“孤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倦了,对我不再有情,我希望你能明白告诉我。”

孤月急道,“箫,我保证,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会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

“我不要你的照顾和保护,我想要的,只是你的爱。我不愿你出于怜悯,出于当初的承诺,将我留在身边。那是对我的侮辱,对我的感情的侮辱。”

“箫,别胡思乱想。我怎么会不爱你!命运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将我们分开!”她抱紧他,“刚才在外面,我确实遇到了沙天寒,但是,我心中牵挂的还是你。箫,我也有软弱的时候,也有颓丧的时候,也有需要发泄的时候。我只是在这个时候碰巧遇到了他。箫,请你放心,以后,我会注意,我会寻求对我们最好的方式,不会让你不快的方式。”

“孤月!”他身心巨震,“对不起,我太小气,太计较。我多么希望,当你软弱、颓丧需要发泄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是我。”

“对不起,我只是想着要保护好你,不让你为我的事烦恼,没想到却让你觉得疏远与受伤。今后,我会注意。只是,到时候你可别嫌烦。”她笑。

他也笑,“怎么会!”

误会解开,阴霾散去,温馨荡漾。

武德六年春,突厥倾二十万骑兵南下犯唐,长驱直入,逼近长安。

长安上下,一片惊慌。甚至迁都的事宜,都摆上议事日程。

太子主张迁都,以避其锋芒。

危急时刻,又是秦王李世民挺身而出,太极殿上,慷慨激昂,直陈迁都之弊。放弃长安,偏安南方,失了阻挡突厥的天然屏障,中部原本紧密的防线有了缺口,等于是把艰苦打下的大片河山拱手让出。而且真的开始迁徙后,谁先行,谁后行,谁留下,定会引发混乱。更重要的事,民众需要的是能保护他们的朝廷,而不是胆怯地弃他们不顾的朝廷。迁都不顺应民心,逆民心而行,会导致民心思变,不但不能避敌,反而会一溃千里,难以收拾。

说到激动处,李世民突然跪地,“皇上,臣愿领兵御敌,誓保大唐江山社稷无忧,万死不辞!”

李渊老泪纵横,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来到李世民面前,“二郎,大唐幸而有你呀!”

父子相拥,百官莫不动容。先前主张迁都的一班人,心中则五味杂陈。

皇帝李渊放弃迁都的计划,任命秦王李世民为行军大总管,北御突厥。

冯孤月又要出发了。

深夜,丁箫无眠。紧拥着冯孤月,他试探地小声问,“孤月,睡了吗?”

“嗯。太晚了,你也睡吧。”孤月咕哝。

“孤月,此去万事小心。”

“知道了。箫,这话你已经说过许多遍了。”

“我知道。我只是……”他没说下去,只接一声叹息,“睡吧。”

孤月敛去睡意,搂着他,柔声安慰,“不必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征。”

“我知道。只是……”停顿良久,他终又问道,“这次是秦王带兵,怎么沙天寒也会被征用?他不是太子的人吗?”

“嗨,原来闹了半天,你是在疑问这事呀?战争一起,还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的?当然以战事为重。如若大唐败了,谁都保不住,谁的人都保不住。他对突厥熟悉,当然对此次北上有用。而且,还是太子力荐他的。可能也是想挽回一下影响吧。迁都的主张,可使他损失了不少人气。”

“噢。”他不再言语。

“怎么,你在顾忌他?”

“呵,我哪有什么立场身份顾忌他!我只是……”

“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孤月,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只是……”

“我明白,放心吧。”她拍拍他,“我保证,完完整整地回到你身边。睡吧。”

“嗯。”

每遇大事,老天爷总爱跟着凑热闹。

地上唐军与突厥骑兵激战,天上雷电交加,大雨倾泻如瀑,又有疾风催化雨势。

突厥骑兵虽然数目占优,但毕竟不习水战,大风大雨遮蔽了视线,放缓了人马速度,更使众军难以相互照应,被唐军分割冲杀,渐露败迹。

颉利可汗不想兵马折损太剧,此次南下,收获也已颇丰,再无心恋战,下令撤兵。

冯孤月杀得兴起,不甘敌军就此撤退,举剑狂喊,“弟兄们,给我杀!”双剑更猛地朝殿后的敌军身上招呼。对方人马边战边退,拖延了一段时间,便纷纷拨马回身急驰。

“弟兄们,给我追!”冯孤月边喊,边带头摧马向前冲。

雨更大了。

冯孤月伏身马上,眉目紧皱,努力在雨帘中辨别敌人身影。

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孤月,孤月!”她扭头,是沙天寒。

“孤月,快停下,别再追了,快停下来。”

冯孤月不理他的呼喊,继续奔马向前。

“孤月,敌军是有计划地撤退,不是溃不成军,别再追了,太危险了。”沙天寒边喊边奋力鞭马追赶。

“我不怕。”她头也不回。

“孤月,秦王殿下命我来追你。我有秦王口令。”

秦王的命令不能不听。冯孤月终慢慢停下来。大队人马紧随在后。

沙天寒赶至近前,隔着雨幕,说道,“孤月,我军实力并不占优,此次占了上风,也有天公相助。莫再追了。”

“是秦王命你来的?”

沙天寒突地转柔语气,“即使秦王不命我来,我也会来,我不想你陷入危险。”

避开他的目光,孤月回身命令众将士,“弟兄们,收兵!”

雨仍哗哗地下着。就在此时,冯孤月忽听沙天寒急喊,“孤月,小心!”

她本能回头,见几簇箭矢穿雨而至,想避已是不及。

眨眼间,沙天寒持枪驭马急窜至她身前,帮她挡住了箭雨。马鸣人嘶声中,他的身子在马上顿了顿,终栽下马来,跌落雨地里,溅起很大的水花。

她手下将士们冲上来,将他们护在中间。

片刻呆怔后,冯孤月迅速下马。是沙天寒!是沙天寒救了她!而他自己,却身插两箭,倒在雨地里。

她冲到他身边,抱起他,“沙天寒!沙天寒!”

他的身子颤抖着,每抖动一下,就是一口血吐出来。疾雨不停地狂打在他脸上,却洗不去他嘴里冒出的血流。旧的未冲刷干净,新的又涌出。很快,地上雨洼被染成红色,弥漫在他们周围。

“沙天寒!”她哭喊着,将他紧抱在怀里,泪水和着雨水流下来。

依偎

沙天寒伤得很重,身中两箭,一箭射中左肩,一箭射中左胸。若非有铠甲护身,只怕他此时不是发高烧昏迷在床,而是已经回天乏术了。

冯孤月守在医帐内,心很沉很沉。帐内除了军医和助手,就只剩她一个。秦王等人刚走。她满怀愧疚忏悔,为自己的不理智鲁莽且连累到他人感到无地自容。谁都没有责怪她,却更让她不好受。若有人能狠狠训斥她一顿反倒好些。大家越对她宽容,她越自责,越不能释怀。

“孤月!”

她一惊,忙向前一步,俯身握住沙天寒的手,就势在床边坐下,“天寒,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想从床上起身。

“快别起来,你伤得很重,不能动。”她按住他。

“扶我起来。”他坚持。

包扎伤口的白布上又有血渗出来,他皱了皱眉头,尤在费力向上挺着身子。

“天寒,别乱动,伤口又出血了。”

“扶我起来,”他气喘得有些急,“一点小伤而已,我可不想病恹恹躺着。”

军医和助手奔过来。军医为沙天寒检查,其助手与冯孤月一起,扶沙天寒半靠床上。

见沙天寒情况稳定,他们回避,帐内只剩冯孤月与沙天寒二人。两人互望一眼,谁都没说话。

为打破沉默,冯孤月道,“沙天寒……”

他打断她,“刚才只叫我的名,怎么现在又这么刻意疏远?”

“我……”

“孤月,你不要觉得亏欠了我。我不想你愧疚,更不想你因为愧疚而想弥补我什么。再说,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比这严重得多的伤,我也受过。战况瞬息万变,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一刻不知下一刻要发生什么。许多事我们不能预知,你不必愧疚自责。”

“当初我逃离你的营盘,又发生了许多事,再遇后我们之间相处不多,也不甚愉快,你何必救我?”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反应吧。我对你,从来不是刻意要怎样,而是自然而然,情不自禁。”

“天寒,我无以为报。”

“我不用你报答。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不这么做,我不知还能怎么做。从来不是为了你的回报。”

“天寒……”

“你不要有压力,顺其自然,顺从自己的心就好,不要有任何勉强,任何刻意。刻意报答我,或刻意疏远我,都不是自然的状态,我不想你这样。我只想我们相处时,我面对的是最真实的你,没有任何伪装与虚假。”

冯孤月低头不语。

沙天寒握住她手,“孤月,现在,遵从你的心,说你最想对我说的,做你最想对我做的。”

冯孤月抬起头,“天寒,谢谢你救我。我很感动,很震撼。”说着,俯下身,轻轻地挨近他的身体,亲近他,小心地不碰触他的伤口。

他的胸膛,象是有不凡的魔力,紧紧地吸引着她。好宽厚安全的胸膛啊!好浓郁强烈的男性气息啊!她沉溺其中。

沙天寒心中激荡,伸出手臂,紧拥她在怀中。切,箭伤?管它呢!

秦王率唐军英勇作战,终迫使突厥骑兵退回草原。两日后,唐军亦班师回朝。

沙天寒不理众人劝阻,非要骑马。

冯孤月陪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紧皱的眉,随着马身的晃动起伏僵直硬挺的身躯。

“天寒,还是坐马车吧。”她又忍不住劝他。

“这点伤,哪用得着坐车。”

“你的伤不是小伤,你伤得很重,现在还发着低热。”

“我没事。你去你的队伍那边吧,不用管我。”他赶她。

她不再说话。

大军继续向前。春风强劲,犹带着寒意。沙天寒的脸色越来越差,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天寒,坐车吧。”

“不用。”语气仍很坚持,声音却弱了许多。

看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冯孤月耐心用尽,手一挥,喊道,“来人!”

上来几个随从。

“把沙将军扶下马,送到马车上。”

“是!”

沙天寒想阻止,却失了力气,被骑马的、步行的几个人七手八脚抬下马。

他心有不甘,赌气道,“冯孤月,你要陪我坐马车。”

“好!我陪你!”没想到冯孤月答得干脆,让他顿时没了脾气。

二人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车内布置舒适,很好地阻隔了外界的侵扰。

沙天寒躺于软垫上,冯孤月靠在一侧,望着他。虽然车厢内空间很大,但两人都觉得拥挤,强烈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是不是觉得好多了?”她以手抚上他的额探试温度,问道。

他抓住她的手,“嗯,我没事,你太小题大做。”

“我可是为你好。你还不领情!”

“我领,怎么会不领?我知你对我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教训得是。”

她脸更红。手被他握得紧,她想抽回手。

他握得更紧。

“孤月,到我怀里来。”

“不行!”

“怕什么?到我怀里来。”他更用力地把她往怀里带。

她使力挣脱,没想到扯动了他的伤口,他“噢”地一声,松开了手,痛得吸气。

她忙俯下身,“天寒,没事吧?对不起,我一时不小心。”

他坏笑一声,未待她反应过来,便猛地把她揽入怀里。马车也跟着一颤。她不敢枉动。

他笑着,把她搂得更紧。

她拍他一下,却不敢用力。他嘴咧得更大,她不由也展颜一笑,却教他看呆了去。

“孤月!”他大手抚上她的颊,想掬住她的笑容。

“喂,别动手动脚的。”她躲开,嗔怪道。

“都怪你。”他哑声说道。

“怪我?”

“嗯。你让我情不自禁。”

“喂,你再这样,我就去骑马。”

“好啊,那正好,我也想去。”他耍赖。

“你……”她不知怎么接下去,只好无奈地笑。

“孤月,谢谢你!”一阵沉默后,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谢我?”她一脸狐疑地望着他。

“嗯。”他在枕上点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很感动。”

“那你救了我,我该怎么说感谢呢?”

“不用说感谢,就象这样,在我怀里,就好。”

她突然心里生出感慨,真的就这样,静静偎在他怀里。

箫寒

唐军凯旋,顺利解除长安之危,皇帝十分高兴,太极殿大宴群臣,并请来乐伎助兴,丁箫亦在其中。

皇帝李渊兴致高昂,频频举杯,率众臣豪饮。时不时夸奖秦王李世民,言语中颇多骄傲欣赏。

太子与齐王听了,面色不悦。

秦王不愿称功,谦言手下将领个个骁勇出色,才能御敌制胜。

皇上兴致很高,朗声说道,“朕知你手下强将如云,个个才艺过人,尤其云将军一杆枪,冯将军一双剑,放眼大唐,无人能及。朕久闻二位武艺超众,未曾亲眼得见,今天气氛很好,不如叫云、冯二位将军展示一番。”

秦王沉吟,“皇上,大殿之上,武将连带兵器都不许,刀光剑影,恐怕不妥。”

“无妨,今天高兴,朕特准。”皇上坚持,“来人,拿我的枪、剑来。”

内侍应声而去,秦王、云、冯三人相望,秦王轻轻点头。

枪、剑送至,云霆、冯孤月上前施礼,接过兵刃,对打表演起来。乐伎们应景伴奏。

云、冯二人经常私下切蹉武艺,熟悉对方路数,默契十足,又刻意加了些花式,表演起来,十分好看。龙颜大悦。

二人点到为止,一个收式站定,放回兵刃,抱拳施礼。

皇上带头大声叫好,百官应和。

齐王李元吉难抑心中不忿,冲出来,说道,“父皇,儿臣一向好武,今日机会难得,让儿臣来向二位将军讨教讨教。”

秦王忙道,“父皇,二位将军只为助兴,可不敢与四弟过招。”

李元吉道,“怕什么?我会伤了你的手下不成?”

李世民道,“刀剑无情,伤了谁都不好。平时他们一起训练惯了,玩闹下还可以,真与别人动起手来,怕控制不好力道招式。”

李元吉怒道,“二哥,你这么说,是认为我打不过他们了?”

“四弟,都是自己人,谈不上什么打得过打不过的。”

皇上圆场道,“元吉,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莫扫了大家的兴致。你们几个各回各位吧。”说着,又冲阶下众人举杯,“来,大家一起来,喝酒,喝酒。”

四人各自回位坐下,举杯应和,各自心情不同。

冯孤月将军府,月色皎皎,花影婆娑,花香阵阵。

水上凉亭中,丁箫抚琴,孤月立于身后。清爽微风中,美妙琴音飘绕。

一曲既罢,孤月在丁箫身旁坐下,与他一阵亲热缠绵。

“箫,好久没有这样听你弹琴了。”

“你忙啊。”

“对不起,事情太多,冷落你了。”

“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我会觉得,自己是你的负担。”丁箫回道。

“怎么会呢?”

“孤月,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疏远。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有时候说话,还是待我这么客气,拿我当外人一样。”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孤月惊讶。

“两人在一起,自自然然就好,不要刻意想着要为我做什么,要怎么待我。”

“箫,我没有……”孤月辩解。

丁箫落寞地打断她,“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有完全融入你的心里去,融入你的世界中去。”

一阵沉默过后,孤月说,“箫,我承认,我们之间有距离,有差异,但是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可以跨越这一切的。我一直在努力。”

“我知道你的真心。可是,很多时候,努力去做,不一定就好。你会很累,而且我不想你有任何勉强。我想你顺从自己的心,想怎样就怎样,而不是理智告诉你该怎么对我。”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遇到一起,相互吸引爱慕,如果不努力,怎么能做到相知相守呢?当最初的悸动过去,没有接下来的努力相处,想要长相厮守、白头偕老,怎么能做到呢?毕竟,只有激情,是不够的。再旺盛的火焰,如果不加以维护,也有熄灭的时候。”

孤月的话,让丁箫心中一阵激荡。他猛地拥她入怀,热烈地说,“孤月,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谢谢你想与我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这样你满意了吧?因为我这话,可是自然而然地说的,不带一丝勉强。事先,我也没想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有些难为情。

他有些腼腆地笑了,把她拥得更紧。

突然一阵劲风袭来。冯孤月警觉地从丁箫怀中站起身,本能地把他挡在身后。

是沙天寒。

冯孤月有些无奈,“沙天寒,你可真会挑时候。”

“不这样,怎么能见识到你们之间的鹣鹣情深呢?”

“看你行走如风,怡然自得的样子,想必身子已经全好了。”

沙天寒陡地一僵,“行走如风是事实,怡然自得倒不至于。孤月,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丁箫身子一震。原来,沙天寒与孤月已经熟得可以直呼其名了。

冯孤月感觉到了丁箫的异样,她握握他手,“沙天寒,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沙天寒走近前来,语带挑衅,“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孤月,怎么一回到长安,回到你的将军府,你就变了个人似的?是因为这个只会躲在你身后的人吗?”他指着丁箫。

“沙天寒,你别胡说八道。快说,找我有什么事。”

他欺近她的身侧,大掌握住她肩,在她耳边轻声说,“孤月,我找你有要事。我们去一边说。”

她侧身躲开,“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机密要事,我不想当着不相干的外人说。”他抓住她的手臂。

“沙将军,放开你的手。”丁箫突然上前。

哪知沙天寒未待他接近,大掌一挥,便以掌风将他扫倒在地。丁箫闷哼一声,倒地捂胸急喘。

冯孤月挣脱沙天寒钳制,蹲下身子,扶丁箫坐起,“箫,你没事吧?”

丁箫摇摇头,强撑着站起来,瞪着沙天寒,“沙将军,你不能……强迫孤月……做她不愿……做的事。”

沙天寒轻蔑地一哂,“切,你懂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让孤月做的事,她不愿做?”

“沙天寒,够了!”孤月忍不住说道,“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孤月,就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站不住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维护他?因为他的好面相?”

“沙天寒,你回去吧。有事以后再说。”

冯孤月扶着丁箫往亭外走。

“孤月,我真有要事找你。”沙天寒挡住去路。

“有事就快说。”

“太子与齐王不愿看到秦王日益势大,正在策划新的行动,要对秦王不利。”

冯孤月一震,思忖片刻,说道,“沙天寒,你在此地等我。”又对丁箫说,“箫,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孤月,我自己回去。”

“你可以吗?”

“可以。”

“那好吧。你先休息,别等我。我过一会儿再回去。”

“好。”

丁箫走远。

变数

沙天寒与冯孤月同时将目光从丁箫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互望一眼。

“孤月,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他那样的男人?他有什么好的?”

“他的好,我不需要让你明白。说吧,太子与齐王准备怎么做?”

“孤月,除了正事,我们之间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谈了吗?”

“是你来找我,我能有什么可与你说的?你来得突然,我没准备,不知道说什么。而且,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的伤全好了,身体健康得不得了。我又不想假装关心地问候。”

他叹息,“他们准备从秦王身边的人下手,你们要小心。尤其是你与云将军。”

“好的,谢谢你。”

静静的夜,风拂过脸颊,吹动发梢。

他抬手轻撩她飘扬的发,“我不要你的感谢,我只想你陪在身边。”说着,拥她入怀,满足地长叹一声,“我只想你在我怀里,填满我的空虚。”

“你怀里红粉佳人无数,哪会空虚?”她推开他。

“逢场作戏罢了。如果你在意,我就为你做和尚,只一心等你。”

“您可千万别。我不在意,您请随意。”

“你别不承认,我知你还是在意我的。那些庸脂俗粉,我会断了、戒了。”

“你自己的事,可别牵扯到我。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与我无关。”她急着撇清关系。

“怎么与你无关?我心里装的全是你,那些人只是欲望与宣泄罢了。”

“你分得可真清楚。”她忍不住讽刺。

“你不喜欢,我不再找她们就是。”他抱住她。

她挣扎,他抱得更紧。她气恼地猛捶他肩膀,他不为所动。

“孤月,虽然我曾流连花丛,有过无数女人,但让我牵肠挂肚、欲罢不能的,只有你,只是你。”他真挚地说,象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她呆住。他紧拥着她,紧紧地。

冯孤月洗漱完毕,换上新衣,才蹑手蹑脚地来到卧房,褪去外衣,走到床前,轻轻躺下。

“孤月,你回来了?”一个身子偎过来。

她就势搂住,“箫,你没睡着呀?”

“嗯,睡不着。”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

“很晚了,快睡吧。”她拍哄着他。

“他走了?”

“走了。”孤月说,“刚刚你被他掌风扫到,没事吧?”

“没事。跟他比,我真是太无用了。”

“说什么呢?你哪用跟他比?要比,也不用与他比功夫力气,就与他比琴技,他使出十八般兵器,跑步都追不上。”

“扑赤”,丁箫笑出来,“孤月,你可真会哄人。”

孤月侧过身,给他一串热吻,手不规矩地探入他衣内,抚着他光滑的肌肤,呵气在他耳边说,“我只哄你。”

丁箫呻吟一声。孤月一颤,难抑心痒,更加不规矩起来,抬起坚实的长腿欺上他的身。丁箫又是一声呻吟,开始响应她。

两个人的呼吸声、娇吟声掺杂一起,双手十指紧扣,身子紧紧相贴,起伏相和。又是一次多么美妙的体验啊!

有些事情的发生,不是事先小心预防就可以避免的。

武德六年秋,在太子集团幕后操纵下,冯孤月因有人密报其私自招募丁勇,图谋不轨,被秘密抓捕,接受审查。其属下张浩、薛敬等人,亦被牵连。与冯孤月最亲密的丁箫,也被抓走,分开关押。

囚禁中的冯孤月,威逼利诱面前,仍坚持自己是清白的,被冤枉的。她不担心自己,自己对大唐忠心耿耿,屡立战功,若没有真凭实据,谁都不敢拿她怎么样。而且,秦王肯定在想尽办法救她。她担心的,是丁箫,不知道他是否安全。若与她一样被抓,他一草芥,命运堪忧。不知道对手会怎么对他。他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沙天寒多方疏通关系,偷偷来看她。

幽禁之地,突见故人,冯孤月难掩激动,“天寒!”

他拥住朝他奔过来的身影,“孤月!”

“天寒,外面情况怎样?”离开他温暖有力的怀抱,她抬起头,抓着他粗实的双臂,急急地问。

“别担心,秦王在想方设法救你。”

“除了我之外,可曾连累他人?”

“还有你的手下。不过,你没事,他们会没事的。”

“丁箫呢?他可有事?”

沙天寒幽幽道,“你真的这么关心他?自身难保,还想着他?”

“怎么说我也是大唐的将军,不会受到非人的对待。而且我是清白的,我相信我会没事的。可丁箫他身体不好,又没有身份地位,若被抓起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他,他能不能受得了。快告诉我,他怎样了?”

“我只知道他也被抓走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你帮我打听打听,帮我去看看他。”

沙天寒惊道,“你要我去帮他?我不想去。”

“天寒,求你了!算你帮我,好不好?”

“你也太强人所难了。他在你身边,我一直觉得碍眼,你还要我去帮他?”

“你就当是帮我。为了我,你连箭都帮我挡了,就为了我,去看看他,不行吗?”

沙天寒不语。

“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冯孤月努力想说服他。

“那你要怎么还我?”

“你想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见沙天寒心动,冯孤月不假思索地说。

“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话。”

“嗯,我一向说话算话。”

“好,我去看他。记住,你欠我的,要还。”

“嗯,君子一言。”冯孤月丝毫不敢迟疑,怕他改变主意。

他一扯嘴角,笑着在她唇上一吻,“驷马难追。”

阴暗潮湿的拘室,丁箫奄奄一息地躺着,身上满是血迹,尤其一双手,无力地搭在地上。

沙天寒将银子递给看守,看守拈了拈,转身而去。

沙天寒走到丁箫身前,蹲下身,心中竟泛起不忍。看来,他曾被用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双手,也被狠狠夹过。看样子,怕是废了。不知这对于作为琴师的他来讲,意味着什么。

痛楚

冯孤月被幽禁处。

沙天寒的身影一出现,冯孤月便如飞蛾扑火般来到他近前。

“丁箫他怎样了?”她抓住他双臂,殷切地望着他。

沙天寒迎着她的目光,读出她的担忧、焦虑、恐惧、茫然……

他摇摇头。

冯孤月的身子陡地软下来,想问又怕问,声音颤抖着,几不可闻,“他……死了吗?”

“别担心,他还活着。”沙天寒忙拥她入怀,安慰地拍抚着她的背。

冯孤月几近崩溃,紧紧抱着他,象抓住救命的浮木。

“孤月,别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他扶她坐下来。

在他怀里,冯孤月终找到了宣泄多日来焦虑不安与无助的出口,索性哭个痛快。

他温柔地吻去她的泪水,“孤月,别哭了,他会没事的,我保证。我会帮你看着他的。”

“真的?你会帮我照看他?”她猛地止住抽噎,抬头问他。

有那么一瞬间,后悔的感觉在他心底掠过。但看她泪眼,他点了点头,“为了你,我愿这么做,因为我不愿看你伤心。”

她重又偎入他强有力的怀抱中,被安全感包围,“天寒,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过,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你象这样,在我怀里。”

秦王李世民费了好大劲,终使冯孤月重获自由。

她会永远记得那一天,初冬第一场雪飘落,她重又见到了她的丁箫,面目全非的丁箫!

刚刚回来的她,来不及进府,在众人簇拥下,伫立门口,紧紧盯着街道前方,终看到一辆马车踏雪而来,终看到一人被厚厚包裹着抬下马车。是丁箫!是她的箫啊!

一帮人急急进府,将他安顿好。

冯孤月小心打开被子,看到她朝思暮想、日夜牵念的人儿时,她的心,被狠狠地重重地击中,象要碎成千万片。

那真的是他吗?那苍白的、颧骨高耸、双颊塌陷的脸,紧闭的双目,紧眠的唇,几不可辨的气息……

身子,更是瘦弱,显得床枕十分宽大。

周医师为他号脉时,更让她看到,他的手。如果那还能称得上是手的话。原本纤长细致的手指,全都肿胀着,并延伸至手掌、手臂,原本白净的色泽,早已无影无踪,全变成了青紫色,幽幽地泛着吓人的光芒。手臂上竟是伤痕累累。冯孤月进而检查他的身子、四肢,竟也是遍布着伤痕。

天!他竟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他怎么能承受这些?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焚心噬骨的痛,让丁箫生不如死。

恐怖的经历,残酷的刑罚,让他恨不得马上死去。可是,心底深处,有他放不下的人。他不能辜负孤月,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所以,任凭皮鞭、棍棒抽打在身上,夹板夹住双手,木楔钉进指甲,他始终没有放弃,没有妥协,没有说孤月一个不是,哪怕他再也不能弹琴。他舍不得失去生命,失去孤月,他想永远与她在一起,他不想也不能丢下她。

他煎熬着,强撑着。他知道,孤月不会弃他不顾。他知道,沙天寒来看过他,喂他药丸,给他打气。他知道,是孤月让他来的。

迷迷糊糊中,好象有一百年那么久,好象经历了无边无际的痛楚,丁箫知道,他终于脱离了炼狱般的监牢,他安全了!他坚持住了!他渴望已久的温暖,终于又包围着他。他没力气睁开眼睛,没力气说话,甚至没力气保持清醒,但是,他知道这不再是他的幻觉。在锥心难耐的疼痛中,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他始终感觉得到孤月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夜以继日地陪在他身边。

常常,他痛得喘不过气,痛得不能安静平稳地躺着,痛得全身僵直抽搐,止不住地呻吟喊叫。每次,总会有一双手,温暖有力的手,一个怀抱,柔软舒适的怀抱,让他沉溺,让他克服疼痛,给他坚持下去的力量,给他痛苦总会过去的希望。

虽然过程十分痛苦漫长,丁箫还是一点点在恢复。

他想看见孤月,他想与她说话。这种愿望,愈来愈强烈。

慢慢地,他睁开了眼睛。虽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虽然疼痛仍然如影随形,但他终于看见了孤月,他一直放不下的孤月。虽然他很辛苦,虽然疼痛更加鲜明深刻,但看见孤月欣喜的脸庞,一下子绽放的笑容,喜极而泣的泪水,强大的幸福感与满足感霎时充斥心间。

只要再见到孤月,再见到她的笑容,她的风采,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箫!你醒了!”孤月激动得声音颤抖,手亦哆嗦着抚上他的脸。

他点头,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出口的只有低哼。

“箫,你身子还虚着,不要急着说话,只要你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你不知道,我……”她抽咽一声,“我多盼着你醒来,多盼着你能再睁眼看我。”

更多的泪水纷纷滑落。

他想抬手拭去她的眼泪,可却使不上力,手上好象千钧重。

他很着急,喘息粗重起来,胸膛上下起伏亦变得十分明显。

孤月忙为他揉搓胸口,“箫,怎么了?不舒服吗?都怪我,你好不容易醒来,我该高兴才是,怎么却不争气地哭了呢?”说着,忙抹掉泪水,冲他笑着。

“孤月……你……辛苦了。”喘息方定,他挣扎着说道。

冯孤月强忍住泪水,哽咽道,“箫,别这么说,辛苦的是你,是我拖累的你。”

他在枕上轻轻摇头,“不拖累……我很高兴……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轻握他手,冯孤月慢慢俯下身,在他苍白的双唇上,印上深情的吻,直印到彼此心上去。他们之间,真的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语,更多的解释,更多的信誓旦旦。一切尽在不言中。就这样,身心相依,相伴永远!

世事难全

这个冬天,丁箫一直病卧在床休养,未曾下地一步。大家精心照顾,孤月尽心陪护,他的状况,终是稳定了许多,虽然身子仍病弱,仍不能随意活动,仍时不时感觉胸闷气短头晕,没有精神力气,做什么都要人照顾服侍,但已不象刚开始的时候,仿佛脆弱得随时会消逝一般。

秦王与太子间的暗战,愈演愈烈。冯孤月忙完外面忙府里,很累,但眼见太子的计划一个个失败,丁箫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心里也很充实。

太子、齐王等人心中不甘,见从秦王的手下寻找突破的计划失败,便又将目标直接对准了秦王。

沙天寒得到消息,匆忙来找孤月。夜幕掩护下,沙天寒如履平地般飞越将军府围墙,躲过侍卫,四周探查一番,终来到她住房外,见没什么异样,便破窗而入。没想到孤月却不在,只有丁箫半靠床上阅读,听蝉在一旁帮着翻书。两人没想到突然会有人闯入,怔怔地瞪着他。

沙天寒呆站屋内,讪讪道,“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怎么,孤月没在吗?”

丁箫深吸口气,平复心跳,摇摇头,“她没在。”

“噢,我来得真不巧。”沙天寒竟觉得有些无措,“见你样子,想是身子已大好了。”

“好多了,谢谢关心。还要谢谢你,在我被关押时,帮我救我。不然,只怕以我的身子,早就没有命回来了。”

“哈哈,说哪儿去了,小事而已。”沙天寒换了话题,“孤月去哪里了?这些日子,除了上朝时碰到,很少看见她,想必都在照顾你,怎么今天会不在呢?”

“她去云将军府上了。”

“噢。”沙天寒走前几步,“对了,你的手伤,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恢复中,拿东西还是使不上力。”

“噢,慢慢养,会好的。”沙天寒说,“我在河北时,曾用过一种药膏,对伤筋动骨之痛很管用,等我帮你找找看。”

“谢谢。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不麻烦,小事情。我先走了,改日托人送药过来。”

“慢走,不送。”

“不必客气。”说着,沙天寒又从窗户跃了出去。丁箫与听蝉互望一眼,都有些茫然。刚才是有人来过吧?来的是沙天寒吧?大家聊得还算愉快吧?

沙天寒边走边懊恼。怎么他再见到丁箫,竟觉得心虚呢?因为他爱上了孤月?因为他想拥有孤月?因为他想把孤月从丁箫手里夺过来?那有什么可心虚的?大家公平竞争,谁最后赢得孤月的心,谁就最终得到她,再正常不过了,有什么可心虚的呢?可看到丁箫安静柔弱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一脸憔悴,一身病态,他心中真的掠过不安。

如果他把孤月抢过来,丁箫会怎么样?

他能使孤月放下病弱的丁箫吗?他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如果丁箫不在了,孤月能承受住打击吗?

他能取代丁箫,完全占据孤月的心吗?

如果不能完全得到,他能与丁箫分享孤月吗?

如果他帮丁箫恢复,为丁箫安排好生活,孤月会完全属于他一个人吗?毕竟最配得上孤月的,是他,不是丁箫!

冯孤月好久没到云府小聚了,大家都觉难得,尤其是历经变故之后。

云霓围着她叽叽喳喳,冯孤月不由玩笑道,“云霓妹妹,你可是许了人家的大姑娘了,小孩心性也该收一收了。”

云霓撇嘴道,“我才不想嫁人呢。”

“女孩子家,终究要嫁人的。你哥哥千挑万选帮你定了这门亲事,男方稳重有才,我们都十分看好。你该不会是心中期盼,嘴上不认吧?”

云霓红了脸,“才不是呢。我与他又不熟。”

“谁都是由不熟到相熟的。良人难求,妹妹可要珍惜。”

“孤月姐还不是仍未出嫁吗?”云霓口快道。

雪琪佯斥道,“你这孩子!你能与孤月比吗?你孤月姐是大唐赫赫有名的将军,战功无数。你呢?有什么本事?若不趁年纪轻姿色鲜定下人家嫁了,岁数一大,谁还要你?”

冯孤月忙道,“妹妹可别与我比。我的终身已经耽误了,可不想你与我一样。我只是人前风光。我还羡慕你能有个好归宿,不用自己辛苦打拚呢。而且,你有哥嫂护着,在夫家也会得人尊重。日后再生几个儿女,一生的幸福安乐,都可以预期。我可就不一定喽。”

“你不是有丁大哥吗?”云霓又道,“我也想遇到象你与丁大哥那样的感情呢。这样随便就嫁了,订了终身,能有什么意思?”

孤月怔了怔,意味深长地说,“妹妹,每个人境遇不同,不必强求。平淡沉静的感情,一样长久,一样深厚,一样乐在其中。也许,会更幸福。我与你丁哥哥,也是平常相处,度过每天日子,没什么特别的。慢慢你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