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废弃娘娘》》 · 若少 · 2026-07-26
“快说!还有,不准再叫我文娘娘!叫我公子!”
“可是……”
“说重点!”
可能穆小文的表情太过骇人,张之含终于老老实实将所得情报告知。原来当日师傅救走她之后,另一名医者救走了方墨。那医者名唤“往魅”,从前是皇宫内的御医。因为性情古怪,加上医死过多人,所以被判死罪,逃了出来。
“那方墨不是……”穆小文心提了起来。
“往魅医不好活人,那能医好死人。”张之含一句话,就让穆小文稍安了些。
原来往魅医术很是古怪,那些小病他有可能将人医死,可绝症他却能多半能将人救活。他找到方墨时,方墨五脏俱裂,箭尖与心脏只差一毫,早已没了活气。可是往魅却大喜,他遇到过掉落悬崖的,遇到过中箭伤的,可还未遇到过两者皆备,且箭插得如此命悬一线的。当下背了回去,试着治疗。
张之含派人出去四处打听,知道方墨脱离了危险,却昏迷未醒。想将他带过来,几次三番被往魅溜掉,再去追查时,又要多费一番力气。如今仍是拿往魅没奈何,只知道他在沧国。
“沧国?”穆小文略有迟疑。
“是。”张之含偷着看穆小文的神情,“皇子季籽轻即位,是当今的沧国君主。”
穆小文怔了一下,溢出一丝强笑:“你真是做足了功课,连季籽轻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置我于死地的话,只需动动嘴就可。当今皇上和沧国皇帝估计都很乐意看到我重新入狱。但是既然决定用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做下去的。”
张之含着急地想说什么,穆小文抬起手制止他。接着恭恭敬敬地朝着他鞠了一躬:“你替我找方墨,我感激不尽。”
直起身来,直视着他:“我找方墨找了很久,每次都失望,今日有你相助,实在是得之我幸。多谢了。”
张之含抿了抿唇,脸涨得通红,突然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天香从暗影里出来:“他只是个少年,你说话何必如此?”
穆小文淡淡道:“你忘了当今皇上是几岁开始筹谋的吗?再说,突然说找着了我,突然说要报恩,让人怎么相信?他年纪轻,又替我找方墨,我当然会多般照顾。但是防人之心也是必需的,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好应对不是。越易相信人,就越容易受伤。我相信你们几个就够了。”接着转身离去。
天香站了有一会,接着轻叹一声。只因为张之含对小文了解多了些,便触动小文从前因诸事不知被利用的痛楚。只当已经慢慢开怀,原来内心深处还是有伤痛不能随意触碰。
穆小文等了那么久方墨的消息,如今终于知道他的确切所在地,不管是真是假,都怎么也静不下来了。几次三番想自己动身去找方墨,却又以“路途危险,无力自保,等到时机成熟必会将方公子带回”等等为由被阻止。独自一人在房里反复摩挲着方墨给的玉佩,想着方墨不知受着何种折磨,昏迷不醒是不是因为成了植物人,直想得唉声叹气。
天香一边仔细询问张之含,一边派出大量的人,来证实方墨所在的真伪。得知往魅当真在沧国一处躲着,替方墨疗伤的时候,当机立断地派人无声无息地包围了那个地方。往魅逃离的本事一流,又性情古怪,为防他一怒之下反倒对方墨下杀手,只是让人静静守着,不得打草惊蛇。且为往魅提供所有方便。等到时机成熟,再将方墨公子抢回。
不能告诉穆小文,否则以她的着急,一定会飞奔过去,情势反倒不妙。
穆小文那天说过的话就忘了,张之含却始终红着眼,不肯与穆小文接近。作为贴身侍卫,还未开始便与主人生出嫌隙来,这样总归不好。菲茗便支招,说公子心软,若是叫她一声“姐姐”,准会没事。张之含倔强着了半天,终于熬不过穆小文始终不理他,进了屋。菲茗直在身后捂嘴偷笑。
“之含?”再次愣了一回神,抬起头时穆小文看见了张之含。红着脸倔强的神情,不知在跟前站了多久。
见穆小文仍旧这么亲密地称呼他,张之含愣一下神,又飞快地别过脸去。本就红透的脸上,此时红晕更是蔓延到了耳根处。
99
“……姐姐。”磨蹭半天,终于不甘不愿地叫出这两个字后,张之含面容红得更为彻底。
“……”
穆小文讶然地看着他,直到门外传来压抑的笑声,她才知道准又是菲茗的主意。
张之含此时也明白受骗了,红着脸倔强地站在一旁。
穆小文笑起来,离他近一点打趣道:“姐姐?既然你叫了就不准反悔哦。”
“你……不生我气了?”
“生你什么气?”
张之含这几日一直在懊悔说错话,穆小文却丝毫没放在心上,怎么说他都有几分不忿:“前几日你恼我知道太多,不肯跟我说话……”
穆小文做思考状:“对哦,怎么忘记这点了?”
张之含又急起来:“当我没说……”
“可你说都说了,我也已经想起来了啊。”
“你……”
穆小文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这小孩,真是太好玩了。笑了一阵又认真道:“那天是我不好,不知道怎么地又起了脾气,我向你道歉,并向你保证下不为例好不好?”
张之含嗫嚅道:“你不必如此。”
穆小文则微笑着安抚似的拍拍他手臂,又眨眨眼睛说了句“别忘了要叫姐姐哦”,才转身离开。一段距离后回过头来看时,张之含似乎有些气闷。少年清秀的面容微微不忿,直看得人忍俊不禁。
明知是菲茗故意逗弄好让她开心,听到“姐姐”二字时,还是不由得心里一震。方墨知道这些应该会很开心吧?有师父、有天香、有菲茗,若再多个弟弟,岂不更像一家人?他为她放弃了整个家,如今她可以还他一个家了。
家人是他的,底下的人是他的,所有产业也是他的。她只不过是替他代管,等着这个空缺的男主人回来罢了。不知他是否满意?如果不满意的话就多生几个孩子……
穆小文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想到张之含,眉头皱了一会又舒展开。都说了要活得洒脱的,就当真不能再让过去影响现在了。
一年的光景,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经历了太多难以忍受的苦痛。一度以为自己撑不过的时候,伤口已经不知不觉间慢慢被时间治愈。待到新生时,只觉得能离开那个鬼地方真是太好了,以后便是充满憧憬的人生。
新皇做的很好,天下尽是歌功颂德之貌。大皇子已被封为落勋王爷,财富权势一应俱全。崔公子是敢对皇帝不敬的宠臣,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季籽轻皇子已是沧国的君主,手段能力皆一流。连青衣也是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总之,天下一派欣欣向荣,雨雪过后的丰收之貌。而牺牲于暴风雨中的文娘娘与方墨,已经被人遗忘,消失得一干二净,似乎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是没有怨言的。她能理解李云尚当初的苦痛,但加诸于她和方墨身上的苦痛呢?或者说还要比一比谁的苦痛更大,你受的苦多,所以我应该原谅你这种行为?
百般纠结之后,选择以现代人的方式,叹一口气释然,继续前行。
所谓过去种种好比昨日黄花死,我将那些狠心的利用抛诸脑后,选择以忘却的方式假装原谅诸君的所作所为,今后就再也不相干了。
对着院内一片凋零的植物感慨许久,发现脚又要呈冻僵之貌。穆小文自嘲地笑了笑,跺跺脚,想着又是一年过去,去年的春节是与师父冷清度过,今年却是怎么都要热闹一番的。
冬日寒冷,隐约又有雪意。要是菲茗知道自己不披袄子就跑出来,准得大惊小怪。想了想,还是往“三次微笑”的偏阁走去,菲茗暂时不在,可先偷偷穿上衣服,免得被责怪。
偏阁是她们日常起居的地方,偶尔也见客,名曰“微笑堂”。走了几步,管家走过来,上前道:“公子,绸缎庄老板求见。”
那老板姓古名烨,是位儒雅的中年男子,也是天洛城最大绸缎庄的老板。当初“三次微笑”刚刚开起来的时候,得知古老板的绸缎庄衣料最好,所以想与他合作。可惜他并不看好,客气拒绝。后来“三次微笑”日见壮大,并与其他绸缎庄合作,提供些新鲜的服饰样式,一个个将其名气打响,古烨才真正慌起来。
他的绸缎庄料子是一流的,但论服装样式却略逊了一筹。凭得长久的声誉和过硬的质量,勉强维持只不被淘汰的局面达几月之久,又亲眼目睹几家绸缎庄倒闭之后,得知微笑堂有活动,便拉下儒雅生意人的面子,来向墨夫人讨合作。
以如今的被动局面,倒可以看作是来送赞助了。
穆小文抿嘴笑了笑,示意不可为难他,而且一切礼仪要充分,接着自己好整以暇地坐在内室等着他到来。
………………
踏进那通往微笑堂的拱门之前,古烨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衣领。他曾对墨夫人的使者那般不留情地拒绝过,如今巴巴求上门来,还不知道会受到何种羞辱。不过墨夫人闻名天洛城,虽然未曾有人见过她面,但料想也不会失了大家风范。而且为了家族的百年基业,就算要低下头道歉,他也是愿意的。
下人来领,态度倒是很恭敬。古烨略一迟疑,便随着进了微笑堂。穿过两旁有着镂空图案以及不名文字的长廊,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旁边一棵被修剪成塔状并挂着袜子等多种不知名小物件的绿树,心内已经在暗叹墨夫人果然行事与众不同。待终于走到待客堂,瞥见不起眼之处挂着的小木牌上有“△mile∧_∧”这样不明所以的图案时,心内的惊惧更甚几分。
△mile?这是哪种外邦文字?
∧_∧?这……这又是什么?
掏出手帕往额上擦了擦,以见多识广著称的他,生平第一次被生活真相的无边无际震撼到。正忐忑间,下人传墨夫人有请。
下人脸上的微笑不卑不亢,掀起帘子让心内波澜壮阔的古烨进去。被从不轻易见人的墨夫人接见,既有荣幸又有不安。
“墨夫人有礼。”未敢直视,先弯下腰来行了个大礼。
声音的主人似乎年纪不大:“古老板不必多礼。来人,看座。”
抖抖索索坐下,还是不敢抬头,不知如何开口。
“古老板专程来拜访,实在是微笑堂的荣幸。如今又是一年一度的花魁舞蹈大赛,正想着怎样向古老板讨些上好的料子,没想到古老板就亲自来了,倒是让微笑堂喜出望外啊。”
墨夫人先行开口,句句有礼体贴,免去他丢面子的尴尬,且未有半丝嘲讽,完全真情实意,听得古烨一惊,感激之意浮上来,便抬起了头。
只见墨夫人位于白色纱帘之后,隐隐约约见墨色华服和温和笑意。墨夫人原来这般好相处,放下了心,古烨的脸上也不自觉轻松下来。
“墨夫人真是宽宏大量,若能给古某这个机会,古某定会鞠躬尽瘁,尽心尽力。”
“古老板言重了,天洛城古烨的绸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微笑堂能得古老板重新垂青,才真是幸运呢。”
古烨更是放松,能得墨夫人如此夸奖,即使是客套话,也不禁让人飘飘然。
接下去的事好说得多。墨夫人不计前嫌,宽宏大量,一切以大局为重,等等词都不足以形容古烨的溢美之情。且她声音婉转,有时候捂住嘴的样子甚至娇俏可人,气氛甚是美好。几盏茶的功夫,担忧达数月之久的事便得到解决。
古氏绸缎庄今后会为微笑堂提供最好的绸缎,而微笑堂也会为他提供最新的服装样式。
因为大赛在即,即刻就要去挑选布料了。而挑选布料的当然是那位花花公子。暗暗遗憾不能见到墨夫人的真面目,又不能不应付那位行事诡异的花花公子,实在有些头疼。
头疼归头疼,断然是不敢怠慢的。
一边暗暗摇头怎会有人直接将“花花公子”如此恶俗的名字当作称号,一边恭敬地在前领路。
穆小文跟在后面,此时终于忍不住偷笑出声来。摆了那么长时间的谱,终于可以歇息了。方墨啊方墨,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符合你性格的好玩事多着呢,如今你娘子正在帮你探路。
100
隔日就是花魁比武大赛,无任何悬念地,微笑堂取得此次大赛冠军。穆小文躲在观众席中,陪着满意的古烨观看了全过程。瞥见一人,神色一凛,随即冷笑一声。
该来的终于来了。
皇上。
叫来菲茗,吩咐了几句,又道:“还记得怎么应付吗?”
菲茗颔首:“当然。墨夫人是因为擅长丹青得名,而若是问起花花公子,那是一位外邦公子。解释就这些,若来人不信,且非得要见公子或墨夫人,那就休怪微笑堂不客气。”
“很好。”
李云尚,无论是想对她或是方墨穷追不舍,她都会全力应对。早些用上墨夫人和花花公子的名号,为的是方墨能方便找到她,但是同时也知道,这有些危险。皇上要是听到这两个名号,怎么会想不到方墨,所以早早地想了些应对之策。虽然这应对之策不太周全,但也只有如此了。
离开古烨,躲在台后观察着李云尚的一举一动。依旧是用上敛容之功后仍旧白衣翩翩的男子,秀致的眉目间多了些王者之气,没有了以前冷冰冰的面孔,反而有丝温柔之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台上的花魁舞得倾国倾城,一颦一笑间尽是女子的柔媚。
一年过去,彼此都变了。李云尚应该是开始享尽女色。昔日只有皇子府众妻妾的二皇子,如今已拥有整个后宫。想像一下他与众妃嫔的亲热,似乎那个孤傲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男子,终于有了些许人情味。
只可惜她穆小文再也不会欣赏他的偶尔改变,反而会因他的微笑,连后脊背都发凉起来。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若真要拼斗,微笑堂该怎么抗衡?
一舞已毕,果然见李云尚身旁那个慵懒坐着,与往昔无异的人,要求见墨夫人。菲茗过来,自然先推脱一番,之后见李云尚亮出腰牌,才惶恐地将他们领进去。
这些都是假装的,她早已告知菲茗李云尚的身份。
见他们进去,穆小文又赶紧跟了过去。与他们一墙之隔,透过旁人难以发现的小孔,来观察他们的动静。
“。。。那舞姿,倒是有些像她。”是李云尚的声音。
他指代不名,穆小文先是心里一咯噔,仔细回想也没想出自己何时跳过舞,这才安下心来。
又见他边走边看周围一些不太符合这时代的东西,脸上疑惑的表情让穆小文的心提了起来,难道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天香在内室迎接了李云尚,按原来说好的,沉着应付。张之含也上前助阵。隔得远了些,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李云尚的背影。那身姿已然颀长清秀,墨发垂下来,不知怎地,又给人悲伤之感。
屏着息看着他们说完,李云尚终于转身要走时,穆小文才舒一口气靠在墙上,不知不觉间竟连脚步都有些虚软。
“慢着,她在这。”李云尚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扫了一眼后面的墙壁。深邃墨瞳带着看不懂的温柔掠过穆小文的眼时,穆小文倏地又紧张起来。
听不到他说的话,可是透过小孔远远看着那副熟悉又似不熟悉的面孔时,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怨意与害怕已成了主导,隔了一年,便是沧海桑田。
“又是哪里像她了?”崔宇明斜斜扬起的桃花眼似是有些无奈,往后扫一眼,同样让穆小文如坠冰窖。
“她虽没舞过,可那舞姿分明有她的影子。”古灵精怪的,调皮可爱的,大大咧咧的,属于穆沐的影子。
李云尚喃喃自语,有那么一阵,他的思绪又陷入了回忆。
温暖又心痛的回忆。
从翼儿那里知道,她曾欣赏过自己的美貌,曾赞扬过自己身着白衣的身姿。身处主宰地位的皇上,被一女子如此评价,若是旁人准会觉得被冒犯。可他,多少次想象着自己身着白衣,在她面前收起敛容之功,而她抬起微醉的脸,用迷茫的眼神打量他一阵,然后义无反顾地投入他怀抱,用软软糯糯甜蜜的声音说:“我喜欢你。”
“走吧,”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落下仓惶的阴影,李云尚逃也办地离开。
走出微笑堂,再抬头看一眼“三次微笑”那大大的招牌,恍惚间又漾起她冷起脸怪他不给小费的可爱模样,心又是一阵绞痛。
仓惶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不知怎地,竟然心下着慌。越远离,心里越是痛楚。茫然地站了一阵,忽然又转身回去。
“小文,小文!”脚步生风,宽大的衣摆飘飘扬扬,崔宇明在前轻松挡开拦住的微笑堂家丁,李云尚则快速向前。在那内院的入口前,顿了一顿,却又往另外一条岔路走去。
亭子,古怪的装饰,湖,内院,接着当那个青色瘦小身影背对着他映入眼帘时,李云尚霎时动弹不得。
“天香你真是厉害,刚刚吓死我了,还以为被他发现了呢。”穆小文后怕地拍拍胸,又赞赏似的拍拍张之含的肩,语气是他鲜能见到的俏皮与轻快,“之含小弟双簧唱得不错,撒谎有术,前途无量!”
李云尚连指尖都颤抖起来,呆呆地向前走了一步。
穆小文仍在庆幸:“还好有你们两个,就凭我一个人肯定要露馅。这关迟早要过,现在总算放下一件心事了。”叹了口气,与另外几个盈盈相视而笑,似死里逃生般的轻松。
她。。。是她吧?
遍寻尸体不着,是存了她还活着的希望的。可是李云尚心颤得厉害,此时此刻情怯起来,连证实的心思都不敢。找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找着呢?还有那副只在方墨面前才有的轻快神情,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他觅着?
真的。。。活着吗?
不会又是在做梦吧?
踉跄后退一步,正在欢笑的几人被惊动,大惊失色,迅速安静。而穆小文的话语也戛然而止,疑惑地转过头来,视线对上时,神情迅速变得惊慌和绝望。
而他,再次动弹不得。
是她。
。。。我喜欢你。
。。。殿下,你怎么了?
。。。李公子,你马术不错.
。。。我当然是同情你的。。。
是她!
眉眼,神情,都是她!
那些片段纷至杳来,如潮的思念涌上心头,上前一步伸出手去,竟是想抚摸她的姿态。
穆小文已经反应过来,后退一步,撞到张之含身上,回身看见他复杂又似鼓励的神情,心内清醒了些。
天下间相似的人何其多,哪缺她一个。
发出短促的一声笑,脸上换成平实的浪荡神态,满脸是笑:“这位公子真是好神采啊,光临微笑堂,真是微笑堂的福气,不知公子有何贵干呢?”
“公子是为微笑堂的花魁而来吧,小的这就去禀告墨夫人。以公子的相貌和权势,定能夺得墨夫人和花魁姑娘欢心,你们说是不是?”
“哦,对了,花魁姑娘现在正在闺中休息,是否需要小的带路?”
“哎呀,看着脑袋,小的忘了,公子远道而来,应该休息才对,要见姑娘也是晚上才对是不是?”
。。。
话说的又快又急,看着面前人仍旧一动不动,看不懂其表情的姿态,穆小文声音慢慢低了下来。还能骗谁呢,这种无语轮次还要企图掩饰的姿态,徒增可笑罢了。
终究逃不开,只是可惜还未与方墨相见。不然,两人再次一起死也是好的。
等得气喘得平了些,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磕下去,语气是绝望后的冷静:“穆小文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
直起身来,眼仍看着地面:“真想不到,一年后又相见了。穆小文情知一死,自会乖乖束手就擒,不会抵抗。只是这后面的人是无辜的,希望皇上能饶他们一命。”
视线内的皇上脚步有些不稳,大概是她替人求情让他愤怒了。穆小文忙又说道:“皇上若不答应,穆小文就率众人拼死一搏。就算皇上有兵将相助,我们逃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只是刀剑无眼,混乱中伤了皇上就不太好了。”
说完这话,天香,张之含,及师傅都很配合地肃起了杀气。其实她的威胁也很可笑,崔宇明的心机和武功,加上李云尚永远让人看不懂的深不可测,胜算极小。不过没有办法,为保命只有如此。如今他应该是微服私访,等到调兵遣将时,他们应该已经逃走。
低着头等回音,可是无人出声,时间似僵住一般。长久的等待中,穆小文的手悄悄完成要动手的姿态,只需对方一个动作,他们也会即可动手。
“我。。。”尊贵的皇上终于开口。
穆小文全神戒备。
“朕不会杀你。”声音有些嘶哑,但仍是可以相信的一言九鼎的王者口气。
穆小文愕然。抬起头来。警惕地看向李云尚。
。。。
她看不懂那种神情。
又将警惕的目光投向崔宇明,崔宇明还是那么慵懒,眉目间仍是一副为皇上鞠躬尽瘁,伤皇上的人必死的忠心模样。
心内鄙视了一下,又与天香对视几眼,还是不太相信。不会是别的什么阴谋吧?她是领教够了。
看一眼李云尚脸色苍白站不稳似的虚弱模样,干脆站起来:“当真?”
“。。。君无戏言。”
“不信。不如皇上赐我免死金牌。”
李云尚毫无停顿,示意崔宇明将免死金牌递上。怕了崔宇明,让天香接过,确定是真的免死金牌时,穆小文才惊道:“真的不再杀我了?!”
“你从来就无罪,那是崔宇明诬陷你的。”
哈?
害她和方墨掉进了悬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带过了?罪魁祸首还安然地站在一旁?而且她穆小文怕他怕得要死,想着逃命,连报仇的心都不敢!这是什么世道!
将免死金牌好好地揣在怀里,再打量一番,确定没有性命之攸后,开始记得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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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不敢开口大骂,便收了低眉顺目的模样,微挑起眉,斟酌着词句:“皇上,你可知道这一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云尚似梗住般,许久才声音不稳地答:“我...”
“皇上只一句话,我与方墨就要丧身悬崖,皇上可曾有一丝悔意?”
“我是...”
“被泡在药桶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皇上可知道我有我多恨你?”
“我知...”
“皇上知道什么?被自己的仇恨蒙蔽双眼,也不去管是否伤害了其他无辜的人,只一柄扇子就经易断定人死罪,就这样,您还算是明君么?”
“...”
穆小文开始只是办为愤怒而发泄,慢慢地,声音里的冷意越来越重,而李云尚从刚开始的试图说话,到后来的默不作声,似乎是愤怒过头,秀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看得周围的人皆不敢作声。
等到穆小文终于停下,冷冷看着李云尚的时候,李云尚反倒缓过来,想解释什么般地聚了一口气,脸上是温柔的微笑:“我...”
未说完,穆小文又抬起手制止了他,放弃般地叹了口气:“算了,过去的事就不再提了。皇上既然饶我不死,又赐我免死金牌,我自然不能不知好歹。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吧。皇上这次来,既然不是为了要我的命,那到底有什么事呢?”
李云尚刚刚话被堵住,有些黯然。听她问起,似有些紧张,又似有些茫然。张了张嘴:“宰相大人过的很好。”
穆小文莫名其妙,点点头:“嗯。”她去看过宰相爹娘的,知晓他们的状况。
“皇兄也很好。”
这个她也知道。
“翼儿...翼儿也很好。”
穆小文终于皱起了眉,李云尚怎么了?结巴了?智障了?
似乎是被她的神情吓到,李云尚脸上更是紧张,直看得穆小文心内打鼓。如果李云尚又是有什么阴谋的话,那究竟演哪一出,她是怎么也猜不出的。若这是他的自然反应,应该可以推算出这皇上当的可不怎么顺心。真不知外界圣明皇帝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小命捏在人家手里,不可太过放肆。刚刚在那么多人面前又让他失了面子,也算出了口气。有些担心他会迁怒于其他人,缓和了一下面容,问道:“皇上,这免死金牌,次数多少?”
见她换了话题,李云尚微微一愣,又迅速答道:“不限次数。”
“那,可以替别人挡下死罪吗?”不限次数给了穆小文一个意外的惊喜,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觉眼神有些期待。
李云尚似乎被催眠般,瞳孔都有些无法聚焦地点了点头。
哦耶!
生命安全有了保障,还管他有什么事。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刚刚的阴翳一扫而空,穆小文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合作愉快。”待李云尚的手莫明其妙竟有些小心似的伸过来时,穆小文迅速碰了一下指尖,便缩了回去。嘴角扬起跟方墨一样玩世不恭的笑,便转身离去。远远地,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吩咐道:“皇上来一趟不容易,就招待着他住几天罢。”
留下的几人这才似回过神来,菲敬去安排,郝仙人继续回屋玩他的五子棋,张之含复杂地看了他们两眼转身离去,而天香则准备带路。
李云尚一直盯着穆小文远去的身影,秀美的脸上是若有若无梦幻般的温柔笑意,指尖也在不自觉地揉搓。天香犹豫地不知怎样开口,忽而他转过头来,冷冷的面容不怒自威,即使那般美貌,也不由得生生打了个冷颤。
“何事?”李云尚问道。
“皇上这边请。”天香低下头去恭敬道。见他仍然不理睬,站了一阵,没话找话般地说道:“公子说与人谈成生意后,可两人相握表达礼貌之意,如今天洛城皆流行此法。”
“哦?”李云尚挑起眉,不知在想什么。想到什么,又问:“公子?”
“是,小文常做男装打扮,因此人常称公子。”
“小文?”李云尚又轻轻重复了一句,脸上有种可疑的红晕和不满,似乎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被人夺走了一般,直看得天香不解。
“皇上这边请吧。”不敢多做怠慢,忙领下去休息。
崔宇明大大咧咧跟了上去,李云尚则落了几步。在后面以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念着:“小文,小文。”念得荡气回肠,念得脸心满是柔情。
那句话明明是“就招待他住几天罢”,可都一个星期了,李云尚不但没走,反倒在天洛城做起生意来,大有在此长住之势。他是天子,流云国哪块地盘不是他的,做什么生意?
不过当他的生意与微笑堂有了交集时,穆小文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第一次他脸带可疑红晕伸出手说“合作愉快”的时候,wrshu.com穆小文手都快被他捏碎。面不改色地抽出手来,下次再试时,还是那种充满怨愤的力道,看不出五个清秀修长的手指也可以承载那么深的怨意。第三次不动声色将手涂得满是脏东西,他只微微皱了一下眉便毫不犹豫地握了下去,之后穆小文又是甩手又是冷敷,才将肿意消了下去。
晚上睡觉时,也总觉得身边有人。睁开眼时,却是空荡荡的一片,让张之含在外守着仍是如此。几天下来,隐约有了神经衰弱之态。
听说采集的晨露对美容有好处,便一大早起来去找树叶接露珠,他又走过来说什么“我知道怎么可以让肤色白皙,宫内女子就是这中做法”,被她强忍着怒气扫了一眼后,又带了些红晕地紧张说道“你曾问过我一些事,所以我记着”。穆小文不动声色,甚至都微笑了一下才离开,拐过转角才现出强压住的怒气。
是讽刺她容貌不如那些宫女,还是说些过去的事来讽刺以前她的天真易骗?
究竟为什么要那样?难道是还对她不满,却又因为免死金牌的缘故杀不了她,所以找些另外的方式泄愤?
再次去研究了下免死金牌的效用,又去查了些公文,咨询了些人,确认如今可以随心所遇都不用担心掉脑袋的时候,穆小文决定不再活得那委委委缩缩了。
与师傅打打闹闹,与天香斗嘴,肆意地摸张之含的头时,不再考虑是不是有碍观瞻。不得已陪着李云尚逛街时,只要独自想走,就哄骗他露出天人之姿,等街人众行人不自觉围上来时,就飞快地溜掉。被他意图不明地夸奖成仪态万千的大家闺秀时,就故意拿起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这已经是明显的无声反抗了。只可惜他此时又变回了那个翩翩君子,哄骗什么的都未完全用上,便笑着在街上满足了她的要求,满嘴是油时便温柔地递上擦嘴的东西,似乎要用他的宽宏大量来反衬她的心胸狭隘。连曾经害过她的崔宇明都仍旧那副桃花眼微微笑着,完全君子坦荡荡的模样,不免让人有些心灰意冷。
躲了他,在屋内坐着,与众人愉快地讨论该怎么过节,谁料他又走了进来。屋内人马上恭敬地让出让座上茶,好端端的气氛又被搅散。穆小文则抱着暧手炉坐在铺着名贵虎皮的雕花大椅上,动也不动,一副暴发户的颐指气使神态。
反正又没生命危险,怕他干什么。
反倒是李云尚自顾自地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寒冬多穿了些衣服,也丝毫不见臃肿,看得穆小文直腹诽。看见桌上的匕首,有些疑惑地拿了起来,辩认半天,忽然开口说话,声音有丝颤抖:“这...是我以前送你的。”
穆小文拖长尾音随便应了一声。
又想干什么,过年了,要玩个回忆过去诉衷情的把戏应景么?
李云尚仍在独自激动,难道这把匕首名贵得不得了?说起来这把匕首还是她和方墨第一次认识的见证人呢。想起方墨,心内不免又对李云尚一阵恼怒。突然伸出手从他手上将匕首抓过来,抽出后拿起身边的果子削了削,皱起眉嘟囔着嫌它钝,声音正好让他听见,接着又一脸嫌恶地将那匕首往后一扔,扑通一声也不知掉到了什么地方。
哼,名贵是吧,被别人当作垃圾的东西,估计你也不好意思再让它名贵起来。
有些恶意地侧头,想看到他宝物被玷污后尴尬失望的神情,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结果,却又有些过了头,苍白的可怕。见众人也现出了吃惊之貌,便好奇的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原来她这一扔,却是扔到了类似硫酸之类的液体里。那是师傅做实验用的东西,能融解金属类物质。抛进去的匕首在那污浊的液体里被融得冒了泡,在众人的注视下,不消一刻,便无影无踪。
侧头看李云尚的神情,见他微抿了嘴,掩饰不住的失望。
刚刚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这是当着众人的面在侮辱他,侮辱一个皇上。
恐惧和愧意齐齐涌上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看着他起身出去。
李云尚出了门来,靠在墙边,眼内满是失落。崔宇明跟出来,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堂堂皇上落到这般天地,说出来只怕这些人都得满门抄斩。你倒真是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句话,自做孽。”
抬头望了一下灰蒙蒙的天,叹一口气。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她酒品不怎么样,醉了认谁都作朋友,你要是再想听那句话,倒是可以一试。”
......
102
那天之后穆小文心里有些内疚,都躲着李云尚。想着怎样弥补一下,却怎么也不得法。那些惨烈烈的过往横在中间,难道只是因为一柄匕首就要低下头认错么。踌躇半天,猛地发现,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洒脱又被他破坏了。
男颜祸水啊男颜祸水。
叫来菲茗,让她做些准备,好去向李云尚赔个罪。揣了暖炉披了雪白貂皮小披肩,走至园子中的时候,树上传来懒懒的声音:“今晚皇上有请。”
抬头望去,崔宇明屈膝斜倚在树上,衣摆垂在半空。一手执酒壶,隐约有了醉意,桃花眼更显得万种风情。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几片枯叶被扫下,正落在穆小文头上,似乎这样很舒心般,盯着穆小文躲不开的狼狈样就笑了起来。
穆小文斜挑着眼睛:“你就是这样邀请人的么?”
崔宇明不答,反倒轻笑一声:“你跳崖倒是跳出胆量来了。”
生死大事被他说得轻飘飘般,穆小文差点忍不住又要与他对骂。想了想还是在心里默念几个“淡定”,压住怒气,才用略显无奈的声音道:“崔公子崔大人,我都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的诬陷了,你还想怎样?”
崔宇明不答,抬头透过光凸凸的树枝望天。声音有些虚浮:“宫内某些女子心机颇深,受伤后便用一辈子处心积虑报复。你虽然口上不留情,看起来也是在报复,可这种报复将心中的郁结之气慢慢释放,等完全空掉的那一天,你已真正地放下。”
“是啊,憋在心里会憋出内伤的。”穆小文答。崔宇明的语气有种以往没有的认真,让人疑惑。
“那些女子用一生去报复,归根结底还是心中有情。因情生爱,因爱生恨。而你放下心中的所有情与过去作别,不顾别人是否还在其中沉沦。”
“所以呢?”莫名其妙,她害得谁沉沦了?
崔宇明轻笑一声:“所以,你当真凉薄。”
凉薄?现代人所推崇的洒脱,所提倡的向前看,竟然被他说成凉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被他一个无关的人轻松到来,还是有些不舒服。淡笑一声:“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崔公子,你是站在沉沦的那方说话,难道我必须陪那人沉沦才叫不凉薄?还有,你一向是洒脱之态,但你从未真正卷入过任何感情,只是以一颗无情的心去冷眼旁观,还自以为领略了其中真谛。可是不入世,怎么出世?不领略,怎么有评论资格?劝崔大人你还是别因为懦弱就不敢尝试,别以为有了忠心侍卫这个身位做壁垒就高枕无忧了,还是大胆走出来,去尝试一番再来指点我吧!”
说完,穆小文看也不看他,转身离开。
跟她纠结情感哲学?啧啧,别以为现在的她跟以前一样好糊弄。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是含糊一番再将他列入黑名单!
李云尚有请,估计也想讨论讨论那件事。穆小文便装扮一新地如约赴宴,怎么说也是认错,态度得端正不是。
宴设在李云尚住处园仙的亭子里,旁边挂了灯,又有冬树围绕,好看倒是好看,只可惜在外冷了些。穆小文将头缩进大大的围脖里,哈哈气,才重新走上前。
李云尚迎过来,见她仍是一副男装打扮,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她在二皇子府中身着女装的情景,不觉开口问道:“为何不换女装?”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要风度不要温度啊?”穆小文顺口答道。她冬天穿女装只能穿出臃肿来,还不保暖。还不如穿男装呢。李云尚一点都不会心疼人。
在铺好毯的石桌边坐下,微微愕然了一下自己撒娇似的想法,又为自己顶撞似的口气有些忐忑。有了免死金牌,她倒是越来越随性了。忙站起朝李云尚屈了一身:“皇上,小民不是有意的。”
未见回音,抬头看过去,李云尚竟是一副微微笑着的模样,墨发衬托下白皙精致的脸笑得倾国倾城。见她盯着,回过神来,双手拉过她的手,扶她坐下。穆小文以为他又要使劲捏自己,正要抽出,一股暖意从掌心传过来,又走遍全身,通体舒泰,寒意尽消。
有些疑惑地抽了手,想起才此的目的,开口道:“皇上,对不。。。”
“小。。。穆公子,不用时时称呼我皇上。”李云尚的面色有些奇怪,像要做什么坏事般的闪烁着可疑的神采。
“那。。。李公子。李公子,那日是我不对,我不该融掉贵重的匕首。”
“一把匕首而已,不用在意。”
“当真?”
“当真。”
今天的李云尚似乎很好相处。
或许是他的态度很好,又或许气氛拿捏得到位,李云尚举杯劝酒时,穆小文很爽快地喝了下去。酒不烈,味道正好,温温的也很暖胃。不用他劝,由得性子便多喝了几杯。不多久,头便有些晕了,开始学着江湖上莽汉般口齿不清地胡诌海侃。
“。。。干什么要穿女装,我穿起来又不好看,想看女装去看花魁不就得了。。。”
“。。。武功,武功我也能学,师傅说我骨骼清奇,如果练的早,说不定就是武术大家。。。”
模模糊糊间,李云尚似乎笑得很开心,穆小文不乐意了,手伸过去拍拍他的脸,“你笑什么,不相信还是怎么的,不信我练个两年再来跟你比试啊!”
手被握住,迷糊间还是担心被他捏,嗞着牙威胁:“别以为我怕你,你敢用力我就让师傅报仇!”
李云尚笑得更是开心,在微微晃悠的视野里,他发自内心的笑容美得不可方物,美得似梦幻般。
“小文,崔宇明的主意真是好。”
呃。打了个嗝,不懂。
“小文,你可愿意跟我回皇宫?”
这句懂。
穆小文抽出手,胡乱摆了两下。
“有人提倡拼搏奋斗,有人提倡知足长乐,究竟哪一种是对的很是难说。要我说,应该是性格不足,所能得到的快乐就不同。小民我呢,就是安于现状,在本来位置上找快乐的人。所以皇上,恕小民不能顺皇上意了。。。
穆小文在那边与李云尚醉醺醺地说着话,远处低矮绿意后,郝仙人蹲着,一手拿特制的笔,一手拿木筒,便用内力偷听远处的对话边奋笔疾书。
正写到精彩处,一手伸过来,快而飘逸地夺走了他手中的木简。转过头去,见崔宇明手执那木筒,桃花眼微微上挑,轻漫地将书简翻开。
郝仙人圆睁了眼,压低声音:“还给我!”
崔宇明声音不紧不慢:“你为何偷记下她说的话?”
“干你屁事!”
崔宇明头也不抬,一手将郝仙人命门扣住,继续看。只有一只手,那书简也似生了灵性般慢慢展开。慢慢翻看,崔宇明眼中渐渐带了讶异,“这全是她说的?”
郝仙人睁开他的钳制,揉揉腕,“当然。”
崔宇明抬眼晃到郝仙人腕上的花纹,飞快地又扣住他的命门,拾起他的衣袖,摩辨认那可怖的花纹几眼,眯起桃花眼确认道:“你是江湖上传闻的奇人郝逝?”
郝仙人有些得意:“皇宫中的人也知晓老夫的名号啊?如今老夫已经更名为郝仙人啦!”
“你为何要跟着她?她只不过宫中一个废弃的女子,无才无貌,毫无出色之处,有什么值得你们都对她如此死心塌地?”
郝仙人仔细瞧崔宇明几眼,忽然神情变得冷而通透:“毫无出色之处?毫无出色之处为何会让皇上念念不忘?”
崔宇明面色沉下去:“那是因为皇上对她存了愧疚之意。”
郝仙人冷笑一声:“那你又为何来此?还不是因为心中存了疑问!”
“我只是担心皇上安危。”
“所以一年前才将她一个女子逼入绝境?”
崔宇明双手负后,轻轻巧巧道:“一个被废掉内力的人没资格质问我。”
郝仙人不怒反笑:“是,老夫的内力被废得所剩无几,没了武功做屏障,竟被某些人当作伶人,当面表演那些古怪玩意儿供人取乐。直到一年前遇着小文才算遇着知音,不但不被她嫌弃,反而因为对她有救命之恩而百般厚待。可是老夫知晓自己的心境与处境,你呢?作为皇上的忠心侍卫,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要什么?”
“你大概以为是天香在当家做主,菲茗是区区丫环在侍奉小文,张之含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贴身侍卫,而那些欢声笑语不过是陪着她取乐罢了。但你可知一切都渊源颇深?小文将天香从火坑中救出来,给她温暖,让她发挥自身的才能,还毫不干涉,处处尊敬亲厚。菲茗也是小文所救,两人的情感早已不止主仆那般,倒亲厚得像姐妹般。而我们,早已是一家人。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说这些?”
“世人都道自己高人一筹,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一个对人生百态只不过是浅尝辄止的人,那里能理解那么多?”
一天被两人抢白,还是差不多的自信和语调,崔宇明饶是云淡风清也有些扛不住,桃花眼里蒙了一层心情被搅动的雾气,说道:“这又是听她说过的罢?”
“哼,要是她就会直接说你脑残!”
这时代虽然没有脑残这个词,但说出口便知道是何意思。崔宇明被搅得面上失了颜色头一次想同人理论的时候,郝仙人却又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木简,心思重新回到那木简上面,皱着眉嘟囔,神态也回复到顽童般,崔宇明愣神的当口,他已经走远。回过头看见崔宇明一个堂堂皇上御前侍卫被他弄成那般,心里偷笑,哼,绕死你!
又想起当初穆小文整他的情景,不禁面上带笑。小文啊小文,为师可真是跟你投缘得紧哪!
103
两人仍在对饮,李云尚从贴身处拿出一个小玉人,轻声说道:“这是你送我的小玉人,你还记得吗?”那是他生辰时她送给他的,那么别致的东西,同那条链子一起,一直被他好好收藏。
只是链子是她的东西,所以珍藏得更为仔细,而小玉人既然是生辰贺礼,当然完完全全属于他。所以他时时带在身边。
穆小文迷蒙的醉眼对不住焦距,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嘿嘿笑道:“小玉人啊,我给他们都做了一个,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根本没看到。心下有种虚妄的欢喜,只当她在说醉话。但下一秒便看到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小玉人,惟妙惟肖,做工甚至比他的那个还要精细,细节刻画极为倒位,全然不比他的那个,只有一张冷冰冰没有生气的脸。
抱着发了一会呆,捏着小玉人的手不觉用力,低下头,终究还是将它收至贴身处。再看穆小文时,她似乎是喝得累了,侧脸躺在一只胳膊上,乖巧无比。不再与他针锋相对,不再对他露出嫌恶的表情,此时此刻,只是属于他的。
李云尚再替她暖了一阵身子,微微笑着,凝视她许久。
“。。。都说皇帝都有后宫三千,皇后之位也不能长久空着。而我只想要你,你却又不在。我便整日与那些大臣周旋。不过,与大臣们斗智斗勇倒也其乐无穷。”李云尚嘴角扬起,笑脸在火光下甚是明媚,“以前只想着要管住他们,后来想你会怎么做,便放开了让他们做,躲在暗处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很有趣。。。”
“。。。以前以为自己爱着石兰,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爱。我只是心内孤独,所以需要她的付出罢了。而月姬,我何尝不知道她心机颇深,只是想着,以后让她做皇后定能让后宫三千服服帖帖,也省了许多事。现在想来,却是大错特错。。。”
。。。
穆小文时而睁开眼睛望他一阵,时而又低下头去。
不知不觉间竟下起了雪。
醉朦朦的视线里,纯白飘落的雪片梦幻般美好。穆小文扬起嘴角踉跄着站起来,微仰着头,意识滞住了般地看着深邃悠远的夜空里,雪片纷纷扬扬飘下来。
那个时候,穆沐居内也铺满了雪。翼儿冷冷地说断了她回去的路,而方墨将她的手包裹住,给她温暖。
又是一年,方墨,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身边?
“方墨。。。方墨。。。”穆小文不觉喃喃出声。
正微笑着看着她的李云尚手一颤,手中的酒便洒了出来。
笑容慢慢凝滞。
难以名状的苦涩涌上心头,盘旋了一阵,又被另外一种情绪代替。
这种时候,她还叫着方墨?
之前明明一直看着的人是他,原来脑子里想的却是方墨?
自看见她与方墨一起时就开始萌芽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叫作嫉妒的情绪,在这段极力想拥抱她却不得的日子里酝酿发酵,此时终于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站起身,走到穆小文身后,双手略一犹豫,便果断地环了上去。双臂所及的是柔软的腰肢,心下一萌动,便加大力度,将她紧紧圈在了怀里。
“。。。方墨?”醉了酒的穆小文有些神志不清。
“。。。嗯”尽管冒用他人名既心酸又卑劣,李云尚还是这样答。
穆小文放下心来,身体放松,向后将重量靠在了李云尚身上。
李云尚又是苦涩,又是气闷。她跟方墨竟然亲密到如此么?他一直在痛苦在后悔在思念,而她却逍遥着想着方墨!好歹如今他也是皇帝,却又受她这般的气!李云尚这几天的忍气吞声到了极限,身为皇帝的尊严开始觉醒,化作了恼怒。
侧眼看穆小文一脸满足的神情,暗暗想,那他就索性利用一下这冒用之便好了!
念头一出,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心就跳得厉害,身子也发烫起来。她对他这般排斥,一切得慢慢来,怎能现在就有这种想法?可是。。。如今她醉了,若再不行便点了她的穴,她就不会知道。
仔细思虑,将各种可能性想得百般周详,才稍稍有了些勇气。站了半响,却又不敢动。在诺大的寝宫中想象过多遍的事,如今一旦唾手可得,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他不是没有经验的,只是。。。
他知道在她眼中,自己要么是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天人,要么就是冷血无情的可怜虫,肯定是从未想过,他也是个男人的。
若被她知道自己做过这种事,会将他看成是哪种人?事情会不会变得更糟?
权势容貌皆为人上人的他,如今竟像做贼般去亲近自己心爱的人,真是可笑。
靠在自己胸前的她,侧着脸闭着眼睛微微笑,双颊染着红晕。李云尚口中一阵干涩,又想起从前她与方墨的亲密,恼怒袭上心头,终于抬起一只略微颤抖的手,轻轻抚开她颈间的黑发,低下头去。
右颊紧贴住她颈间光滑的肌肤,见她因为骤然的冰冷瑟缩了一下,便不敢动。忍耐着等她适应过来,再偏过头来将唇滑了过去。
心跳得厉害,边呼吸着颈间的芳香,边用唇瓣轻轻摩梭。
小文,穆小文。
翼儿说你今后的名字是禾旁穆,大小的小,文武的文,是不是你想将过去的所有都抛弃,才会连名字都要改?
轻轻啃噬,深深埋进颈间温柔辗转。
你问过我是否后悔过,那我告诉你,我后悔。将你拱手让人,让你受尽折磨,我后悔得无以复加。
将穆小文转过身,与她面对面。心虚地用一只手蒙住她的眼,唇继续在她颈窝间流连。墨发垂成锦缎,轻触交缠。
“唔。。。方。。。方墨。”虽然被酒麻醉,但仍是有些许麻氧感。加上按在腰间的那只手火热得吓人,穆小文似乎有了一丝清醒。
卷二:104
贴在自己身上的身子有些发烫,又有细细密密麻痒感从脖颈处传来,穆小文睁开眼睛想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却又被手蒙住,漆黑一片。
脑子有些迷糊,本能地呻吟着要躲开,腰间却又被牢牢扣住。就这么一瞬间,李云尚僵硬了身子,清醒过来。
“小文?”他轻声唤道。
“...嗯?”穆小文发出梦呓般迷糊出声,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李云尚松了口气。
他...太心急了。
清醒过来后,忙将欲望压制下来,自己再坐在石椅上,将她抱坐在怀中。看着她即使被他这番摆布,仍是学然不觉的安详睡颜,想着以后绝不能让她跟旁人饮酒了。
坐了一阵,冬日的寒意让内心的燥动平静下来,李云尚才敢重新细细打量她。因怕冷而被裹在重重乌黑里的身体,洁白的脖颈露出少许,让他刚刚的亲吻都有些犯难。头上不知戴的什么帽子,又厚又重,活脱脱一个市井小民。染上红晕后可爱的双颊,和帽子里垂下的发丝,才有些许女子的味道。
李云尚不禁又是好笑。
他一个皇帝,怎么会喜欢这种女子的?
那次饮酒之后,穆小文与李云尚仍是该怎样就怎样,不见得有多恭敬,但也是敢不敬。以为他仍有什么阴谋,但那种对她微微笑着的模样又不像。偶尔问了一次他为何不回宫,他的脸色便灰败得可怕,于是只好作罢。横竖又不是她的天下。
崔宇明是个很难缠的人,于是看见他便躲开走,偶尔也与师傅捉弄他一番,但总以失败告终。转身离去时总觉得他欲言又止,便以为是错觉。
微笑堂的生意越来越好,近过年了,做了小礼品四处送人,女眷便送上小饰品,惹得菲茗也眼红,非得出要了些,挂得满屋都是。也有老板送来名色礼品,古烨甚至别出心裁送了一个布娃娃,甚是温暖。
对方墨的思念越来越重,天香被缠得无法便说过了年,等雪化开便去迎接方公子。于是,天天数着日子等着年过去。不过,近年关,各种各样的事缠着,倒也缓减了一下思念这情。
“菲茗,饰品店的华是不是齐了?”
“齐了,公子。”
“之含,武馆那边的过年年费发了没有?”
“发了。”
“天香啊,这件事该怎么办?”
“不妨事,我来做吧。”
...
坐下歇一口气时,忽然想到最近在比舞大会中夺魁的钟芊芊,看向在此处赖着不走的翩翩公子李云尚时,总是带着含羞的情意。只可惜李云尚木头似的,总也察觉不到。也许她应该帮忙搓合一把。
钟芊芊虽在烟花地,但她只卖艺不卖身,容貌谈吐皆为人上人,性格温柔如水,与月姬有些神似,应该很得李云尚心吧?
想了想,往李云尚住处走去。
“皇上仍在休息。”刚走至院内,崔宇明懒懒的伸出剑阻止她,神情仍是一样的慵懒倨傲,但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只是穆小文说不上来。
“都这个时候了。”
“今日凌时晨才睡。”
穆小文便返身离去,谁知崔宇明又伸出剑拦住她,剑未出鞘,但突然伸出仍是让穆小文吓了一跳。
“崔大人,何事?”
“...没事。”崔宇明似乎自己也有些茫然为何拦住她。这副神色实在与他先前的从容不迫大相径庭,穆小文不禁多瞧了几眼。
这一看,发现崔宇明其实年纪很轻的。平时一副云淡风清,处事游刃有余的模样,再加上那双桃花眼带了几分凌厉的媚意,总觉得他比方墨,李云尚年岁都要大一些。如今露出一副千年不遇的懵懂之貌,穆小文才发觉,他脸上的肌肤同样吹弹可破,瞳孔同样漆黑幽深,也只不过个很年轻的人而已。
“崔宇明,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问这个做什么?”
二十三,在现代只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他却已经辅佐一位皇子谋权成为君王。
“你是从小和皇上在一起吗?”
“我看着皇上长大。”
明明年纪差不多,还说看着他长大,这种口吻任他用怎么样的成熟面貌相配,也只显得幼稚。穆小文不禁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崔宇明似终于清醒过来,眯了桃花上眼,语气带了些不满。
“没什么。”穆小文摇摇头,又问道,“你是不什么会和皇上在一起呢?”
崔宇明犹豫了一下:“我爹受了皇后的恩惠,便让我服侍二皇子来报恩。”
“哦,那我猜一猜。你从小才智过人,武艺超群,也不被世俗权势地位所累,是江湖上的人上人。但同皇上情同手足,便当真一心报恩,不离不弃,是不是?”
崔宇明似有些惊异:“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穆小文眨了眨眼。
此时穆小文忽然有些理解他。他同李云尚一起经历那么多,经历过那么多残酷的事,处处站在李云尚那边也是理所当然的。而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想必是长期作为人上人的缘故。其实说起来,论计谋阴险他厉害,可普通人情世故方面,受到她这种明显群众出身之人的讨厌,也是不难理解的。
说起来,某种程度上,他也单纯的很。不离不弃,处处为着李云尚的着想的崔宇明,其实也只是个单纯的人。
以往对他的怨怼突然消失匿迹,只觉得能敞开胸怀原谅人,当真是一件很舒心的事。沟通果然很有好处啊。
穆小文微微笑着伸出手去:“不管你从前为什么要陷害我,如今我只是平民一个,对皇上,对你都构不成任何威胁,你就不要再戒备我了好不好?我也原谅你,我们一笑泯恩仇。”
“...一笑泯恩仇?”崔宇明似乎震惊般地喃喃出声。这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让穆小文觉得更是温暖。作为人,若没有痴嗔百态,只那副天下尽掌握在手的笃定,未免也太无趣太寂寞了。
“是,一笑泯恩仇。你可能认为我如今只是一介平民,谈不上与你一笑泯恩仇,但...”
崔宇明已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雪的世界里,一只修长光滑的手,似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那只略显粗糙的小手。
穆小文不知道崔宇明是作何感想,可她却是暖暖的热流注入心中。不知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使他可以接受和解,只知道,不过短短几分钟,她与崔宇明之间关系已经跨上一个新的台阶。若她没有跨出那一步,只怕她与崔宇明的相处仍是那副僵硬的光景。
只能庆幸,她一时兴起跨出了那一步。若人与人之间有一百步,那她愿意跨出九十九步,你只需跨出一步就好。
崔宇明伸出的手只友情之手,她会用尽心思牢牢握住。
崔宇明似乎有些不习惯,放开手后便匆匆离去。但穆小文分明看到,他收起了嘴角惯有的淡笑,变得有些不知所措,狭长的桃花眼,不再生媚意不再让人有压力,反而因为像刚出生的小狐狸而可爱不已。
果然是一心一世界。
穆小文望着崔宇明远去的方向看了许久,嘴角始终噙着温暖的笑意。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丝难以置信漫上心头,她居然就这样跟崔宇明和解了Qī.shū.ωǎng.?他害得她这样,居然就这样原谅他?站了许久,仍觉得刚刚的一幕有些匪夷所思。不是崔宇明中了魔道,就是她的酒还未醒。
不过并不失落,心中很是开心。开心重新汇聚成暖意,在寒气逼人的外院站了这么久居然也不觉得冷。
终于记起来此的目的,提脚推门进去。轻轻唤了两声,却无人应。
李云尚在床上睡得正熟。
说起来,这住宿条件虽然在天洛城是不错,但对他一个皇帝来说,仍是简朴得要命,可他在此竟然也住了些日子,真是让人难相信。
锦被下是平和单纯的睡颜,墨发在枕上铺洒着。穆小文走过去,不知该不该叫醒,正踌躇间,他睁开了眼睛。
似乎还在梦中,李云尚眼底弥漫着雾气:“小文?”
穆小文心脏似漏掉一拍。
有半刻的静默,李云尚清醒过来,掀被起身,穆小文忙转过身去,心脏兀自怦怦跳。等他有些尴尬地叫着“穆公子”的时候,穆小文才回转身去。
直视着他略微绯红的双颊,说明来意,又见他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
“你当真这么想?”那声音带着颤抖。
“是。”
“穆公子,你再想一刻再回答不迟。”
“这有什么可想,皇上我是好意,钟芊芊是有些像月姬姑娘,皇上难道没有动心吗?”
“没有!”李云尚面色沉了下来。
“皇上不必动怒,既然皇上无意,那就当小文多事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那么大反应,穆小文转身要走。
“穆公子...你还恨着我么?”
穆小文转过身来:“皇上说哪里话,小民怎敢恨皇上?”
“穆公子照实说无妨。”
“小民不敢。”
“穆公子!”李云尚此时苍白又执拗,带着君王的不可违抗。
穆小文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望着他的眼睛,渐渐被他的神情弄得凝重起来。既然他想知道,那她就如实告知好了。
“皇上,若方墨没事,我便不会恨你。今后只想与方墨一起逍遥天下,那些前尘旧事自然不想过问了。”
“你!”李云尚的脸上现出怒气。
穆小文一惊,忍了这么久终于要发怒了吗?条件反射地将腰间的免死金牌握在手中,警惕地看向李云尚,又见他眼神一滞,灰败下来。
“好。”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李云尚的眼里有狐寂的绝望:“我便如你所愿,要了那钟芊芊!”说着拉开门走出去。
穆小文有些不解,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能说如她所愿呢?不过既然他这样说了,还是得继续做的。
与天香商量一番,让她叫来钟芊芊,临到开口却又不知怎地开始踌躇。
“芊芊想跟着李公子。”看出了穆小文的犹豫,钟芊芊急急开口。
“只是...”
“公子不必多虑,芊芊知道李公子必是不凡之人,跟着他定会受些磨难,但芊芊这颗心早已交付李公子身上,就算吃再多苦芊芊也是受得了的。”钟芊芊为了自己的幸福,也不顾娇羞大胆开口请求。
穆小文叹了口气,再三描绘些苦处,见钟芊芊只是不理,才终于点头。
钟芊芊那一刻幸福的眼神让人目眩。李云尚果然是祸水。
虽在皇宫不怎么好,但以钟芊芊的美貌,落在别人手里也不过如此。让天香教她些自保之术。今后就好自为之吧。
先让两人培养感情,李云尚走时再将她带进宫。这么长时间,李云尚也该回宫了。等年一过,她离开去找方墨,李云尚回宫,今年再也不见。
年终于到了,或许是为了弥补穆小文的遗憾,天香将这年办得热闹非凡,好几里外都能听到震天的炮仗声。烟火五彩缤纷,再加上微笑堂派送礼物,住在附近的百姓都围过来,一派欢声笑语。孩童更是兴高采烈。
与菲茗,张之含堆了雪人,恍惚间又回到童年时代。人人都在笑,穆小文却没来由地觉得悲伤。许是头两年过得有些凄惨,如今这般甜蜜,反倒有些承受不住了罢。
不见李云尚,问了下人,知道他今日要与钟芊芊共度良宵。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往他住处走去。
年夜四处挂满灯笼,老远便能看到他屋门等什么人似的大开着。钟芊芊坐在桌边,似乎在泡茶,身形还有些不稳。并没有看到李云尚。
穆小文走得近了些,晃到桌边靠里的衣角,依然是白色。再走得近了些,终于看到全貌的李云尚。
这一看,穆小文顿时如遭雷击,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云尚墨发仍跟往常一样垂着,但比以往更像锦锻。眼也原来那双眼,但眼神既深邃让人遐想联翩,又单纯得想让人犯罪,顾盼生姿,勾人心魄。脸上的肤色白皙得透明,只看一眼便让人有想摸的冲动。他的衣领半敞着,半隐半现地露出白皙泛着光泽的胸。总之就是倾国倾城,天人之姿,国色天香,沉鱼之貌,貌比潘安...
穆小文把能想到的词全想了出来,可还是不足以他容貌之万一。跟他比起来,钟芊芊根本就不算什么,天香不算什么,月姬也不算什么,谁都比不上他。而且这时才看到,钟芊芊根本就是借着泡茶而低头的,她不敢看李云尚,怕扯了也跟她一样反应。
原来敛容之术就是这样的,平时的容貌根本就不抵他万分之一嘛。以道见过他容貌的人怎么会把持得住的?怪不得皇后为他跟皇上闹翻,怪不得崔宇明对他不离不弃,怪不得李云落那么爱护他,怪不得那么多女的爱他,原来都是真的!
他绝对是顶级的祸水!不往耽美界发展实在是太可惜了!
呆呆地站了半晌,鼻子里似乎有什么流出来,用用一摸,原来是鼻血!不会吧,女的看男的,也能流鼻血的吗?这下糗大了。
好吧,承认流鼻血很乌龙,承认她喜欢看美男,承认跟他的关系,还有这种气氛实在不应该发花痴,可是...
这时候李云尚看到了她,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抱起钟芊芊的头便吻了下去。
...
又是鼻血!
穆小文转身跑开,边跑边在心里哭喊,方墨快回来吧,不然你娘子就要红杏出墙了!
李云尚真是卑鄙下流,竟然色诱钟芊芊!
幸好这种时候还有一丝理智,忙令下人守住这院子,不得让任何女子进来。不,男子也不让进,这个时代也盛行男风,万一有不轨的人进来怎么办?
七手八脚地吩咐完,又被冷风一吹,穆小文清醒了些。想到李云尚完全用不着色诱钟芊芊,为什么要那么做?
还有,要是让人记起他就是以前那个妖魅的二皇子该怎么办?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崔宇明又上哪去了?
穆小文头昏脑涨。
李云尚却早就推开了钟芊芊,他原本只存了念头引穆小文吃味,等她上前来阻止,不曾想只一瞬她就转身跑开。
钟芊芊本就对他存了爱间,如今更是难以排遣,被推开之后仍是娇羞地凑了上来,被李云尚再次嫌恶地推开后,才略显羞愧。稍稍定了神看向李云尚的时候,发现李云尚一口血吐了出来。
“李公子!”
“李公子!”
不知所措间,崔宇明急急走了进来,将掌抵于他后背,“你怒急攻心,遭敛容功反噬,先不要运气。”
那边穆小文虽然百般阻挠,不知怎地还是有人混了进去,发出尖叫后又有更多的人进去。天香,菲茗,微笑堂的人全出动了,还是挡不住人潮。不断有女眷被抬着出来。
还有比这更夸张更让人头痛的事么?!
穆小文终于忍无可忍,大步走进院内,冲进屋子,反手关上门,压了怒气冷冷道:“李云尚,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宇明专心治疗,而李云尚苍白了脸,口内仍在涌出鲜血,说不出话。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现在什么都威胁不到你,也不会对你皇位造成威胁,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云尚缓上一口气,脸色有些忧伤:“小文,怎样弥补才能回到当初?”
“回不去了!你那么无情,怎么可能回得去?!”
“我们有一辈子,慢慢走,能回去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文,我想你在我身边,我想与你在一起!”
穆小文哈哈大笑,笑得都出了眼泪:“皇上,你是终于发现我的好了吗?你在皇位上太寂寞,所以想找个人陪你吗?回不去了啊!我喜欢过你的,我也迷恋过你的,可是你生生毁了所有,如今再说这些只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那你告诉我怎样弥补?”
“怎么可能弥补得了?!”
“那...你还恨我吗?”
穆小文的语气冰冷:“我讨厌你!我恨你!最好你也恨我,这样我们永远就没有瓜葛!”
李云尚的声音变得无力而绝望:“我对你那样,我只有补不尽的愧疚,怎么可能会恨你?你若真想让我恨你,用剑刺死我,我才说不定对你有一丝恨意。”
穆小文想也不想,直接抽出崔宇明腰间的剑,刺了过去。崔宇明来不及阻挡,只生生地看着那剑刺入李云尚的胸膛。
噗。
那是剑穿过血肉时毫不美好的声音。
李云尚胸前的血如樱粟花开般绚烂。
穆小文惊呆。
李云尚此时的容颜凄美又忧伤:“小文,我还是不恨你,怎...怎么办呢?因为你是因为爱我...又对方墨愧疚...才会恨我的。你恨我让你变成...变成薄情寡意的人,恨我让你背弃了方墨,恨爱上我这么无情的人,才...”
“你别自作多情了!”穆小文又是一递,剑刺得更深了些。崔宇明大惊失色,想要制止,李云尚却虚弱地抬手制止,唇边况噙着一丝笑。
“小文,你是因为心虚才要制止我说下去的。你是爱我的。”
“不是!”穆小文声音变得痛心,“皇上,你为什么一定以为事情都是你想象的那样呢?你究竟见到过什么才会那样认为?我与方墨的点点滴滴你都清楚吗,你不清楚为什么要说那种话?皇上,你真是妄自尊大,你得到想要的一切,连这世界都要按照你想象的来,我早就不爱你了啊!”
李云尚慢慢听着,面色渐渐冷起来,但仍是绝望:“好吧,现在朕恨你了。”
忽然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穆小文还未来得及反应,门被破开,官兵齐齐列于四周,一将领下跪:“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又有几位天洛城大官赶过来,在院内齐齐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立于院中早已目瞪口呆的女眷也跟着呆呆下跪,高呼皇上万岁。
李云尚将剑拨出,随意将衣一裹,站起来,满身是血地冲着穆小文冷冷道:“穆小文,你是朕的,朕绝对不会让你逃出朕的手心!”
又冲院内朗声道:“从今以后,天洛城不再有墨夫人,不再有花花公子,只有朕的文娘娘!”
穆小文气极:“李云尚,我大半年的心血,你竟然要让我毁于一旦!”挥拳过去,却被李云尚轻轻架住。
李云尚冷眼看她一眼,又大声道:“若今后有人敢收留文娘娘,满门抄斩!”
“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一年的年夜,以血色结尾。
105
清醒过来时,穆小文不是不震惊之前发生的一切的。李云尚想跟她在一起,李云尚想将她带回皇宫,而她毫不犹豫地举剑刺了过去。一切发生得那么突兀,却又很自然,似乎脑子里一直想看到他亲口说喜欢她的后悔模样,而自己则狠狠在他心上踩上一脚。
自大冷漠的二皇子。
无法靠近的二皇子。
她想证实,他打回原形也不过是一个孤单的凡人。可是达到此番报复的自己,也并不见得高贵到哪里去。好端端的,又被他搅乱了一池春水。
自家的微笑堂,如今将当初的主人囚了起来。她,天香,菲茗,师傅,张之含,都被囚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门外便是皇上的忠心侍卫。
而天洛城的百姓现在都知道,墨夫人就是花花公子,花花公子就是墨夫人,也就是那个一年前逃走的文娘娘。三次微笑的所有店铺一夜之间全部查封,里面的人也全部遣散,葬花令也被皇上拿走。在一年不算短暂的时间,她们齐齐努力建立起的欢笑,在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前,分崩离析的快速之貌如蝼蚁般渺小可笑。
天香沉默许久后开口:“皇上也是对你下了心思的。”
穆小文笑得有些惨然:“真多谢他的那番心思,我们近一年的心血全部毁于一旦!”
“你若肯对他笑上一笑,就是再建几个微笑堂也是可以的。”
“你是让我求他?!”
“。。。你难道对他一分情也没有么?”
“情?我怎么可能会对他有情?!除非他此次被我杀死,我才会对他有半丝愧疚之情!”穆小文几乎快要失去理智了。
在她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近乎狰狞的面貌里,天香终于沉默。
昨日皇上吩咐完后便昏迷不醒,而她们被软禁了起来。大年初一的天,便在这难耐的沉默里漫漫醒过来。刚蒙蒙亮,门外响起一阵稳重的脚步声,接着门便被打开,寒风卷进,天洛城一位高官走了进来。
看一眼以往打过交道的穆小文,缓缓打开卷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娘娘此次回京,便会钦定为皇后娘娘,此次先作说明,望皇后。。。”
话未说完,穆小文蹭地从座位上站起,大步走近,一把抓过诏书,撕个稀烂,又狠狠掼于地上。看着高官目瞪口呆,似发怒又似恐惧的脸,又看一眼周围剑拔弩张的众人,穆小文一把扯下腰间的免死金牌举到面前,目光里尽是冷热。
高官退了出去,门被缓缓关上。
不多久门再次被打开,崔宇明走进来:“他醒了,问你是否想见见他。”
穆小文又大步走到张之含身边,从他腰间拔出剑,冷冷对准崔宇明:“出去。”
崔宇明不动。
“出去!”
崔宇明也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再次关上,可卷进来的寒风却让屋内的烛火摇曳不已。
天已大亮,漫天的大雪惨白得透过了窗,渲染出糁人的寒意。天香吹灭了灯火,看一眼正气息不稳的穆小文,对其他人冷静道:“这样下去不行,皇上不会伤公子,公子却会受不了,我们逃吧。”
“往哪里逃?”
“方公子在沧国,我们当然逃往沧国,寻着方公子,再在沧国安家不迟。”
穆小文抬起头来,似恢复了生气:“对,我们去沧国!”
天香望其他人一眼:“你们可有异议?”
“菲茗愿跟随公子。”
“之含是公子的贴身侍卫,当然要伴其左右的。”
“老夫当然也是跟着徒儿走。”
“那好,我们杀出去!”
于是再商议一番,把屋内所能找到的银两和珠宝收拾好,分别散放在每人身上,天香便率先打开门,举剑便冲了出去。虽然是仓促了些,但以各人的实力,是可以东山再起的。
院内顿时大乱,只听到铮铮的兵器交接之声。郝仙人内力虽然所剩无几,所幸还有些武艺,可以自保。穆小文和菲茗全然不懂武功,便在张之含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往院内挪。
院内的雪太滑,穆小文一不留神滑了一跤,便有剑架上来,张之含边怒吼“仔细了你的狗眼”,边忙冲过来挑开。将她拉起来,却又见天香那边闷哼一声,不算薄的云衫竟被划出一条长口,瞬时有血渗出来。
手忙脚乱间,穆小文站起来,举起免死金牌,冷冷朗声道:“还不放下你们的兵器?”
打斗声仍不绝。
“见金牌如见皇上,谁敢不敬?!”
她这一声太过严厉,打斗声慢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想起皇上的命令,一时有些为难。
院内外一个疏朗的身影:“放下兵器,放她们走。”
“崔大人。。。”众人仍是有些为难。
“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下来便是,放她们走!”崔宇明语气淡淡,却不容反抗。
“是!”
众人终于放下了收起兵器让开一条路,张之含举剑走在前面,菲茗扶了天香在后跟着,郝仙人则提了剑提防着身后。
穆小文举着免死金牌跟随者众人退出院门外,看向崔宇明,半晌却只是鼻子发酸着一抱拳:“多谢!”
崔宇明扯出一个微笑:“你说过一笑泯恩仇的。”
穆小文重重点了点头。
“有几匹马,你们尽快走吧。”说着,崔宇明又牵过几匹马来。
穆小文与菲茗都不太会骑马,于是,菲茗与郝仙人一乘,穆小文与张之含一乘,天香独自一乘。不敢多做停留,几声“驾”,三匹马便踏雪而去。穆小文回身望,见崔宇明一身华服在白雪皑皑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心中莫名地酸楚。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流年似梦,一切太匆匆。
马蹄敲在地上,雪花四溅。这个时辰还早,加之是大年初一,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认得疾驰而过的是天洛城有名的墨夫人手下,均疑惑地远远避开来。
未及城门,远远地看见城门缓缓关上,接着有官兵从两边出来,拦住他们的去路。张之含在最前,紧拉马缰,马抬起前肢嘶鸣一声掉转了头,又见后面也有官兵围上来。接着,官兵们围成三面,唯留前方一条通路。
李云尚身着白衣,骑在马上与穆小文遥遥相对。他脸色惨白,脸色冷得如千年寒冰。盯了穆小文半晌,几乎是咬了牙道:“拿下她们!”
又是一场混战。
天香,张之含,师傅跳下马,与他们厮杀。愈下愈烈的大雪里,穆小文渐渐看不清混战的人。士兵也是人,所以她吩咐天香和张之含不可将人杀死,于是雪地里没有横尸,却被染得鲜红,将这喜气洋洋的年衬得惨淡。周围的百姓不是紧关了门,就是远远躲开。天香与张之含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惨烈的鲜血映得穆小文眼前一片昏黑。
穆小文跳下马来,捡起地上的一柄剑,剑尖抵在自己脖子上,声音冷咧:“皇上,你让他们住手。”
“住手!”李云尚一直看着她的动静,此时一见她模样,心脏几乎要窒息。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皇上,多谢您的美意,小文不愿当皇后,皇上放我走好不好?”
“小文,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昨夜皇上的话很清楚很明白,只是我承受不起。”
李云尚紧紧抿着唇,脸色惨白孤寂,眼睛里透着绝望:“你不明白的,你若明白,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
“只要皇上肯认真往周围看一看,会发现有更好的女子的。皇上你就放了我好不好?”穆小文的声音开始无力痛心。
“若我不肯放你走呢?”
穆小文将剑尖递送得更深了些,脖颈上有血渗出来。李云尚心脏都要窒息。咬了下唇,“好,既然你为了走连命都不珍惜,朕如你所愿。朕不会放你走的,你死也要死在朕的身边!”说着一声令下,那些官兵又开始动手。
天香却对张之含使了个眼色,张之含会意,跳下马,接着将穆小文拉上马,顺手击退两边的人,一夹马肚,马疾驰而去。而天香则迅速缠住想追上去的人,又朝大惊回头的穆小文远远喊道:“公子不必担心,皇上为了不想被公子恨着,是断断不会伤害我们的!”
李云尚见她又要离开,心中大恸,不顾胸前伤口渗出的血,一拉马缰,便要追出去。天香又缠过来,便走不得。
穆小文在张之含身前坐着,耳边尽是呼啸的寒风。回头看见天香与师傅奋力的厮杀,只觉得视线模糊。身后有箭射过来,央着张之含将她递坐到后面,便不再有箭。
“穆小文,今日一走,你就别再回来!”是李云尚绝望的声音。
皇上,这一走,她就没想再回来。
“。。。不准走!”
。。。。。。
迅速出了城门,选择那条虽危险,但是荒无人烟的深山小路。翻了山,走水路便能到沧国边界。张之含是最知道方墨消息的人。也就是说,她能很快见到方墨了。
马不停蹄地逃了两天一夜,穿越密林,坐上船,有月亮升起,后面完全看不到追兵时,穆小文紧张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只觉累得厉害。这么容易逃脱虽然意外了些,但还是松了一口气。想到一天前的画面,只觉得如梦般不真实,心痛脑子疼,不想再往下深思。
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之含,我是不是做错了?”
张之含没有说话,身子歪斜着靠在她身上。穆小文扶着他身子,才感觉到双手满是滑腻。伸过来借着船舱内的烛火一看,满手的鲜血!
穆小文这才大惊。张之含之前就已经满身是伤的,又纵马赶了那么久的路,伤痕肯定又加重了。而张之含衣服是深色,两人又一直疲于奔命,竟然没能察觉到。白天之含明明还换了些外衣的,只道他有洁癖,没想到是为了掩饰衣服上的血痕,她太大意了!
“之含,之含!”
张之含已经失去只觉。
穆小文急忙大叫:“船家!”
这是一艘很简陋的小船,船家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见她叫,忙走进来,问道:“这位公子,出了什么事?”
穆小文忙说道:“我同伴在深山内不小心被野兽咬伤,现在满身是血,船家你有没有药?”
船家捋了捋同样花白的胡须,想了想,用苍老的声音道:“老汉只有些常用的伤药,不知有没有用。公子你暂且用着,等到了沧国边界,再去求沐大将军,沐大将军心善又本事大,再大的难题只要他一出面准保解决。”
“他又不是医生。。。”
等等,沐大将军?怎么觉得有什么想不起来似的?
“船家,敢问是哪位沐大将军?”
“公子看你样子是头一次走这边去沧国吧,沐大将军便是流云国沐清沐大宰相之子,沐宁沐大将军啊。”
原来是沐清的儿子,不也就是自己假冒的这个身份的哥哥?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似的,穆小文呆呆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到底现在还算不算宰相之女?
又想起了什么:“可沐宰相如今已不是宰相,沐宁将军为什么。。。”
那老汉懂她的意思:“嗨,公子你这是说哪里话。沐宰相是沐宰相,沐将军是沐将军。虽国泰民安,但沐将军英勇又爱民,边疆之地的百姓谁不爱戴,总不能因为宰相的归隐就让沐将军也跟着去吧?”
哦,原来沐宁没有被连累。
一时间还是觉得难以消化。从船家那里接了药,替张之含途了些,便从身上撕了些布给他包扎上。担心着天香她们的处境,又担心张之含的安危,再想到沐宁,思绪万千。
不敢睡,一直看着张之含的动静,见他气息稳稳,便稍安了心。船家也在趁夜摇船,便坐在船舷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与他聊了起来。得知,原来不止“哥哥”沐宁在流云国与沧国交界处守着,连沧国的青衣大人也在此巡视。
自沧国皇子季籽轻登基后,青衣大人一度官拜一品,但他同崔宇明一样,也总是推辞。请命到偏僻之地来巡视,皇上捱不过,便准了三个月。只是三月之限已到,青衣大人仍不回京。皇上几封书信催过来,他反倒干脆到了更偏僻的此处,与驻兵打成一片,也与沐将军甚是交好。这些事,是附近百姓当做轶事,津津乐道的。
穆小文又恍惚了,怎么又是青衣?以为永不会再见的人,竟然又见面,前尘旧事像幻影般不真实。
想到青衣,自然会想到轻风,也就是如今的沧国皇帝。当初他因恨她瞒住女子的身份,陷害过她和李云落的,她跳崖,也算是让他解气了吧。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讨厌着自己呢?或者说,她有没有恨着他?穆小文仔细想一阵,发现找不出什么恨意来,只是觉得这个人比起李云尚,更有皇帝的喜怒无常,惹不起得躲着罢了。
而青衣呢,虽然是单独的一个人,但总与皇帝脱不了干系,所以也是需要躲着的。不过,早就被忘了也说不定,小心翼翼是必须的,但也不需要太过杯弓蛇影。
在沧国找方墨,如果能得到“哥哥”的相助那是再好不过,只是,她从来没见过他,对一个陌生人装不出亲密的感觉来,会不会露馅?哦,有失忆做靠山。
。。。。。。
一路胡思乱想着,第二日黄昏终于靠了岸。穆小文站起身时,头昏眼花。中间只啃过船家递过来的干粮,又几夜未睡,身体自然虚弱。
付了船家银两,船家便催促着快去找沐宁将军。
穆小文看了看仍昏迷不醒的张之含,仍有些犹豫:“船家,附近没有行医的人吗?”让她现在就见“哥哥”,实在是心里准备不足啊。
“哎呀公子,这方圆几里荒无人烟,你要自己找医者得走到什么时候啊?沐将军待人亲厚,过往的人都找他,公子你有什么好担忧的?再说,这位公子都伤成这样,还有得犹豫吗?”
也是,张之含重伤未醒,她确实不能在这种事上磨磨蹭蹭。
船家帮忙将张之含背上岸,又上前去与附近驿馆处驻兵说了一通话,便让穆小文在枯黄的草地上歇一阵,说人马上就来了。接着,船家又好心地陪着她等。
穆小文解下身上的大衣给张之含披上,再移到另一边,替他挡住风,心焦地等着人过来。
这时,远处有豪爽的声音飘过来:“大人,您最近在窑子里救的那位姑娘找上来了,原来是附近里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说是仰慕大人的威名,想见大人一面呢!大人您看。。。”
声音停止,似乎是被叫“大人”的人制止。有这么浪漫的奇遇还不动心?穆小文禁不住望了一眼。
这一望,顿时心脏直跳。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脸,不是青衣又是谁?真是巧。刚刚还说要躲着的,现在就出现了。
穆小文有些慌,她现在是男装,穿得又厚,身上又脏又有血渍,应该不会认出来吧。在地上泥上搓了一阵,再混点雪往脸上抹。可是来不及,青衣已经发现,微皱了眉往这边走过来。
“转过身来。”这是青衣特有的,既冷静又不容置喙的声音。
穆小文更加拉紧了衣衫,抖抖索索着背对着他,不肯转身。
船家代她说:“大人,这位公子想是刚从家里出来,认生得很呢,让他有事尽管找沐将军他都不肯。
刚刚那个爽朗的声音哈哈大笑:“原来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哥,扭扭捏捏,倒像个娘们!别是跟情人私奔吧!“
军营之地多豪爽,饶是青衣都不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再看穆小文几眼,问了船家一些情况,便走远了。穆小文这才敢长舒口气。回头望青衣,正遇到他也在回头看。穆小文僵直了身子不敢懂,知道他摇摇头走开,才暗自庆幸脸上被途花。
沐将军的人终于来了,船家离开,张之含被抬走好生照料,据说军医看了之后说没什么,只是失血有些多,再加太过劳累,所以一时昏厥,以他的体力多休息休息便会醒转。穆小文松了口气,舒舒服服吃了顿好的,又休息了一阵,便去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将军。
“哈哈,”这个兵士笑得也很爽朗,“你当你是王爷,想见将军就见呐?”
哦,原来不用见将军的,穆小文舒了口气,转身要走。
那兵士又一把扣住她肩:“喂,你走什么,我又没说不能见。”
“啊,还是得见?”
“你那是什么口气?”兵士拧了粗黑的眉毛,很是不满,“竟然有不想见将军的人?走,跟我去见将军!”
说着不等穆小文点头,便推推攘攘地将她推至营房外。穆小文转生想走,又被他一把拽住衣领拉了回来。
“报告将军,午时那个小子说想要见将军。”说着,又大大咧咧地将低他一头的穆小文,几乎是拖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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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沐宁先是疑惑地皱起眉,接着也一脸难以置信,走下来,声音有些颤抖:“小文?”
穆小文哽咽着重重点头,眼泪模糊了双眼。
沐宁惊喜地仔细打量了穆小文一阵,又将她搂在怀里,再放开打量,互相看着傻笑,在帘门前站了好半天,才由士兵提醒,坐下来慢慢谈。
沐宁已有三年未回家,书信往来也颇慢,只知道妹妹首次跳崖被救之后失忆,朝中变故爹爹辞官归隐,最后沐清王婉语的一封信报了平安后才将穆小文曾跳崖失踪之事告知,并说那次只是意外落崖。虽然知道已经没事,但仍吓了一跳。穆小文虽然回去看过沐清王婉语,但没告诉他们天洛城之事,所以沐宁虽然寻找过,却一再被告知查无此人。
现在见了穆小文,自然石惊喜不已。嘴角噙了笑看着穆小文,清秀的脸上一直是温和的宠溺。
穆小文自被翼儿瞧破身份后,就存了告知真相之心,后来因为接连的变故没能如愿,心底却是隐隐想离开这个家的,现在见沐宁说起那些事,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感动。也许,她该留下的吧?光看着那张相似的脸,就充盈着暖意,怎么拒绝得了?
穆小文怕沐宁担心,再加上许多事不必说出来影响他的仕途,只挑着说了一些事。介绍一下张之含,再将寻找方墨的事告知。
沐宁满是赞同:“不再迷恋皇上,有了别的心爱之人自然是好的。”
连哥哥都这样说了,还有什么不对?没来由地,穆小文恍惚了一下。
担忧天香她们的安危,便说有几个同伴在天洛城里惹了事,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沐宁便马上派人去打听消息。
又让穆小文换了士兵服,先行住下,等几日便托朋友带她去沧国。
今日是大年初三,即使是纪律严明的兵士也放开怀抱庆祝,营外篝火酒肉,豪气冲天,寒冬里呼出的气,映着远处的白雪,颇有气氛。穆小文在营内陪着哥哥与众人饮了一会酒,接受他们惊异的眼光,便信步走出来,去看看张之含。
路上碰着惊奇的眼光,便抢先说自己是沐将军的胞弟,所以才会如此相像。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解释,慢慢嘴角扬得越来越高,似乎这样才能更加确定他就是自己的哥哥。碰上有人几乎条件反射般的立正以及脱口而出的“将军”,心里笑得更加开心。
有些担忧地跑回去悄悄问沐宁,要是被发现她女扮男装藏在军营,会不会是欺君之罪?
沐宁正值与军将哈哈大笑,转过头来时笑意未止,摇摇手指眨了眼狡黠道:“天高皇帝远。”
这下哥哥又多了幽默加分,穆小文看着这个满意的哥哥,只剩下傻笑了。
沐将军与人打成一片,受人爱戴,她自然不能给他丢脸的。有兵士豪爽地过来敬酒,便要一饮而尽,但混乱中总有醉醺醺的人抢过来喝掉,几次之后只好作罢。有人邀请玩类似摔跤的游戏,被像稻草人般地推倒几次后,便没人肯跟她玩了。又有人想打点雪化水,总算找着点可以加入的,便欣欣然拎了木桶去远处打雪仗。
将雪一把把捧进桶里压紧,瞥见远处一个青色的身影,穆小文吓得顿时几乎跳起来。
青衣,青衣怎么阴魂不散?
就算他跟哥是朋友,好歹也是外邦的人,不能这么来去自如吧?
穆小文侧了身慢慢捧雪佯装镇静,青衣却微皱着眉走过来。
“将军?”他的语气有些试探。
穆小文的脸孔在阴影理微微笑着指指木桶,,再装作有些醉的拍拍脑袋,拎起木桶再摇摇晃晃往回走。
背后再响起一声试探的声音:“文娘娘?”
穆小文顿了一下,接着扔下木桶,捂了歪歪斜斜的帽子撒腿就跑。
回到营中,拉了微醉的哥哥,告诉他,自己与青衣有些过节,所以不能将她的事告知,沐宁晃着脑袋笑着拍拍她的头,以示明白。
有些慌张地再过了两日,没见青衣过来,才安了心。只要哥哥的友人一来,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不用担心碰见青衣了。
张之含已经醒来,只疑惑几秒便似明白,可见他当真对她了解得很。这么小就这么能干,方墨之事看来是铁板上钉钉。当初街边那个小乞丐似的小公子,如今这样也算是事业有成了吧。
催着张之含去打听方墨的消息,张之含出去一整天,回来说明日便会有结果。碰巧哥哥的友人已经过来,这样看来,似乎明日就能启程。
穆小文心急火燎地同沐宁坐在营内等那友人,一人掀起帘子走进来时,穆小文直了眼。
还。。。还是青衣!
她咬了牙在心里郁闷:以后千万不能在沐宁喝酒的时候同他说事!
真不知道他这将军是怎么当下来的。
青衣似在自家般施施然坐下,面无表情地轻轻抱拳:“沐将军,文娘娘。”
再躲躲闪闪反倒有些小家子气,穆小文微微笑:“青衣大人,好久不见。”
沐宁有些惊讶:“你们认识?”
青衣回答:“与皇上在贵国时,曾与文娘娘有过数面之缘。”
沐宁笑:“这就好说,那小妹的事就拜托青衣你了。”说完,营外有士兵报,沐宁便出去,营内顿时静默。
半晌之后,穆小文没话找话地将事情再说了一遍。虽然青衣可能已经知道,但详细说一下总是好的。青衣只是“嗯”,不时插上两句,说完之后再次静默。
穆小文没想到再次见面会这般尴尬,说道:“本来之含已经知道得八九不离十的,只是听说那往魅太过难缠,他又不熟沧国,所以沐将军才托青衣大人帮忙,小文先在这里谢过了。”
“文娘娘太过谦了。”
“青衣大人不必称我为文娘娘,叫我穆兄,小文都好。”
“小。。。小文。”青衣脸上有丝红晕。
本来很平常的称呼,因为青衣的脸红,连带穆小文也觉得这称呼有些过于亲密起来。
“我这就去叫之含,详细细节只有他清楚。”穆小文离席要出去。
“文娘娘!”青衣出声唤住。
穆小文转过头来。
“穆兄,那次我是想救你的。”青衣面部表情无多大波动,但多次的称呼转换看得出他有些不自在。
“哪次?”
“崖边。”
哦,原来他一直记着这个。穆小文心里有些暖。那件事与他无关,他却因为没能及时救到她心生愧疚。回首前尘旧事,倒也不全是刺痛。以前那个被她作弄得脸红的青衣,一点都没变。
穆小文不觉微微笑:“我知道你一直当我是朋友的。”
青衣静默了一下,还是点头。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上路了。第二日,便着急地出发。回身见沐宁越来越小的身影,穆小文又是心酸。不过好的是,这次别离应该不会太久,找着方墨,逍遥天下,想跟哥哥见面多久都行的。甚至在附近住下来都不是不可以。
青衣如今虽贵为“大人”,但违抗皇上的指令迟迟不归,龙颜大怒之下什么执仗都被撤了,几乎没什么随从,于是只得三人同行。
一人一匹马,小跑着前行。穆小文本想疾驰,但马术不精,心一急,马反倒在原地打转,只得改为小跑。青衣果然没变,想跟他同乘一骑好加快时间,他却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死也不让她近身。那张之含总行了吧,之含的马虽然不比他的,但他马术了得,两人也不是没有同乘过,但青衣仍是不许。
照这个速度,到京城得到什么时候?
心里不忿又那他没办法,只得变着法出气。看着湖里的鸳鸯,树上的鸟儿,都要装作惊讶地嚷“哎呀,男女授受不亲”,可几次之后青衣仍毫无反应,张之含也一脸稳重之貌反衬她的幼稚,穆小文只好作罢。
想到马上能到繁华之地换乘马车,倒也沉下心来。
正在马背上耐着心慢慢颠着,道路两旁挂满雪的枯树后突然一阵嗦嗦响,三人带马刚提了神警惕,便有数十个黑衣人跳出来,二话不说去攻击穆小文的马。青衣与张之含忙一左一右将其架开,瞬时间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107
坐在马车内,一路没再遇到拦路人。不过穆小文总觉得有人跟着。掀开帘子四处望,除了有冷风灌进来,再无其他。青衣看出她所想,面无表情地说了“只是泛泛之辈”六字后,穆小文倒也不再担心。
管它劫财劫色,有青衣在,什么都不怕。
马夫技术不错,四匹马也健步如飞,这速度让人心上稍宽。马车很宽敞,本来是穆小文坐中间,青衣与张之含坐两边,后来穆小文想掀帘看风景,便挨了张之含坐着。谁知青衣皱了眉,气压便瞬时降低。一时半会还能装作没看见,时间长了便心里发毛,就撺掇张之含在中间坐着。
不比一年前的身份尊贵,如今只是一介小民,又有求于青衣,自然不能随意戏弄他。沉闷着坐了会,开始分外想念言行不拘束的菲茗。好在张之含少年心性,两人嘻嘻笑笑,总算将沉闷气氛冲散一些。
穆小文全身裹得像木乃伊,靠在窗边将手拢在袖子里,一副老人家之貌地逗弄张之含:“你后来怎么不叫我姐姐了?”只听他叫过一次,后来李云尚又找过来,自然没时间理这等小事。现在拿来嚼嚼正好。
张之含本来也是笑意盈盈的,听此话一下子支吾着红了脸:“不想叫。”
穆小文生奇:“小家伙你脸红做什么,叫姐姐有这么难么?”
张之含红着脸倔强起来:“不想叫就是不想叫。”
穆小文越发觉得好玩,眯眯笑着正想继续,耳边嗖地一声响,听得“啪”的一声,帘子大开,冷风夹了雪猝不及防地灌进来,身子一颤,脖子不由自主地缩起。
瞪了眼转头看向青衣,发现他左手两指毫不掩饰地仍呈弹射之态,右手掌心摊着一堆不知什么时候捡的小石子,配上百年不化的冰山表情,十足赤裸裸的威胁。
好你个青衣,这也算是“男女授受不亲”么?再说,她想怎么样,他管得着么?
可惜人家武功高强,不得不低头。穆小文与张之含一唱一和,小心翼翼寻着词句暗讽,看着青衣脸色越来越沉,两人互相挤了眼得意。所以他要生气,谁知他声音有些低沉地说了句:“你变了。”
穆小文一愣,“变得如何了?”
青衣不加掩饰:“小心翼翼,圆滑无赖。”又加上一句,“似市井小民。”
穆小文笑嘻嘻:“在市井中求生存,当然会变成小心翼翼圆滑无赖的市井小民啊。再说,我本来就是,一年前不是说过么?”
青衣没再接话。
第二日张之含接到了消息,说方墨确实在京城某处,有人守在周围,确保往魅不会被跟丢。兴奋了一阵,面对沉默的青衣和似乎在想心事的张之含,又失了话题。晚上住宿时,免不得再被青衣的处事方式雷到。天色晚了得回房歇息,要一同喝茶闲聊得下了楼来在大堂,不得在各自房内。云云。虽说这种品性在古代算正常,而且作为真正的名门之女只会赞赏他这种君子风范,可对于穿过来的穆小文和少年心性的张之含来说,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一路到京城时,马车内只是静默。马车停下,青衣先跳下车,转身向穆小文伸出手来。
穆小文掀开帘子,一手拎着衣服下摆,低了头,仔细注意脚下。青丝从帽中垂下来,衬得因寒意而苍白的脸更加白皙。睫毛在下睑留下阴影,嘴角噙了从容不迫的微笑,显得高贵非常。她将另一只手放置青衣手心,冰凉的沁心感霎时任性地浸上他心头。
青衣捏了那手,将她扶下来。站稳后,她便飞快地抽回手,站离他五步远。这是不远不近,不算疏远但明显客气的距离。接着,她又笑盈盈地看着张之含下马车来。
“青衣,走啊。”穆小文随口叫道。
青衣愣了愣神,接着跟了上去。因了好的体质,手心的那点冰凉留不住,正在迅速逝去。旁边走着的人,即使总说要戏弄他,也下意识地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五步,就是他与她最亲密的距离了吧。
冬日寒意袭人。
沧国的都城灵渡甚是繁华,且比起流云国来,妖娆华贵之气更胜几分,一如沧国那个爱好紫衣,时而澄澈,时而冷清的君主。穆小文放眼望去,发现满街多得是俊男美女,而且就算容貌不出众,必然会在气质服饰上多有出彩之处,连她在天洛城经营的小饰品也能在此看到踪影。在这方面这么敏感,简直是这古代的时尚之都。
三人找了个客栈住下来,青衣出去回来时,手中便多了几套换洗衣物。
“我府中有人看着,不方便。你们先在这边住下,我今日回宫面圣,明日再过来。”青衣说着。
穆小文点头。
青衣看了她一眼,又说道:“是否想见皇上?”
穆小文连连摇头。
青衣有些犹豫:“他后悔了的,以后必定不会再害你。”
“可也没什么必要再见了。”
青衣不是个磨磨蹭蹭的性子,只冲着穆小文一点头,又与张之含说了些什么便转身离去,留个料峭孤寒的背影。
灵渡要暖和些,穆小文与张之含换了新买的衣物,随意找了家酒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小二斟好茶便恭敬离去,穆小文边抿茶,边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
这是大堂,生意好得很,熙熙攘攘。小二勤快地跑来跑去,还有上楼去服侍雅间的人,就像一年前流云国的她。那时,有躲躲闪闪避着人的翼儿,有慵懒高傲的崔宇明,有容貌惊人的李云尚,有面无表情的青衣,当然也有时时不忘对她调戏的方墨,和总宠着她的轻兄。
轻兄轻轻执了她的手微笑,眼里一片单纯和宠溺。
方墨在内院的树下质问她是不是真的沐筱文,粉红花瓣落了一身。
轻兄还出手阔掉,不断给她小费,还给她名贵的玉佩。
而方墨总是装作不经意地与她撞上,再轻浮地笑着搂过来。。。
“公子,你怎么哭了?”张之含似乎被她吓了一跳。
穆小文擦去泪,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被风迷了眼。”
时间不长,可心境沧桑许多。以为在皇城内可以凭着宰相千金的身份好好活下去,谁知是个不得宠的废弃娘娘,不但多方受气,还卷进二皇子莫名其妙的阴谋,最后以跳崖离开告终。在天洛城好不容易安下家来,谁知又被成为皇上的二皇子找到,逼得她喘不过气,只好丢盔弃甲告逃。每次正好一年,每次的温暖也会仓促地结束。
如今会不会赏她个好一些的前景?
只要能找着方墨,她便会放开一切,与他逍遥江湖。等老了累了,就找个山清水秀,不怎么繁华的小镇住下来,开个小茶馆,为过路疲乏的旅人递去一杯热茶,顺便看日升日落。
穆小文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这可不像年轻人的心境啊。
对面的张之含似乎被她的自哭自笑弄得很是疑惑,一脸关切的茫然。
穆小文好笑地摇摇头凛了神,重新正襟危坐,想到什么:“之含,可有心仪的姑娘?”
张之含红了脸嗫嚅地不做声。
“听说菲茗有个远房表妹,性子与她很相像。你和菲茗平时那么要好,她表妹也定会合你的意,要不要我替你说说?”穆小文自说自话,完全没看到张之含的脸色越来越差,“要是不喜欢,就从微笑堂里面的姑娘里挑,他们大多身家清白,吃过苦的女子知道珍惜,因此性子也好。而且微笑堂的女子也在外一直有好名声,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过往。。。”
对了,哥的性子大大咧咧,跟谨慎善良的天香正好一对。菲茗活泼,说不定可以把青衣那座大冰山融化。。。
穆小文一边嘴上滔滔不绝,一边在脑子里拉其他的红线,兴奋不已。
“公子!”张之含忍无可忍,出言打断。
“嗯?”
张之含的面容似是有些委屈,沉默半天才低低说道:“我的事不老公子费心。”
穆小文的好意戛然而止,还想追问,仔细看了张之含的表情,决定作罢。小孩子脸皮薄,这种事得慢慢来。
张之含偏头望了窗外一会,突地脸色凝重,转过头来道:“公子,我去去就回。”
难道是方墨有消息了?
穆小文心提起来,捏了茶杯盯住张之含的背影。待背影消失后,又死死盯住茶杯里的水。水一圈圈漾开涟漪,只觉时间过得太慢。张之含前一次的消息不过是知道的方位更确切了些,离得远只觉得不太真实。现在就与方墨在同一个城内时,那种真实感才实实在在逼近了来。按说他离开没多久的,可在穆小文心里,漫长得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张之含终于回来。
108
“那我们快去!”
“若被往魅发现,他一怒之下不再医方公子也是有可能的。况且,如今重要的是助往魅取回那味药,所以。。。”
“对对对!”穆小文不迭地点头。关心则乱,这种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了。越是事到临头,越不该乱了阵脚。都说往魅难缠,得好好计划才是。
“往魅在皇宫偷药,岂不是很危险?我让青衣帮他好不好?”
“不可,往魅不愿人帮。若他生气,很有可能撒手不管。”
死老头!穆小文在心里骂。
“那该怎么办?”这时候,穆小文当真无计可施。
张之含深深看了她一眼:“唯今之计,只有等了。”
“等?等往魅取药不是不可以,但现在他们都不在,我们先过去看一眼方墨好不好?”
张之含有些犹豫,青衣未到,万一有个闪失,被往魅再次逃了,可怎生是好。看向穆小文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绝,考虑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城南郊外的破庙并不远,骑着马,即使只是小跑的速度,穆小文也很快与张之含到达。
天是惨淡的白,这里一片凄凉与荒芜。站在冷风飒飒的庙外,看着破落的屋顶,只觉这种景象与刚刚熙熙攘攘的世界有着微妙的错开感。
方墨。。。怎会在这种地方?
临近见面,穆小文忽然有些情怯。张之含下马来,先行掀帘进去。他回过头远远冲穆小文点头:“方公子在里面。”
穆小文心跳加快,紧紧抓着马鬃,忐忑不安地下了马。
踏着雪,随着吱呀雪下陷的声音,心也被刺得毛躁起来。低着头进了破败的帘子,捂着快要跑出来的心,穆小文慌张地打量着一切。
这是一间普通破败的屋子,与电视上常演的无异。结满蛛丝的屋顶,右墙角破烂的废板,以及左边的火堆。临时砌好的灶台上热气腾腾的瓦罐,暗示主人的刚刚离去。
右边另外一扇门,透过打开的门,瞥见冒着热气的木桶里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穆小文的心似重重一击,脚步踉跄地奔了过去。
“方。。。方墨。”穆小文泪水决堤般流了下来。
一年了,她终于找到他了!
方墨靠在木桶里,上身赤裸着缠着纱布,未被缠住的地方的有着纵横密布的伤痕。墨发垂在药桶内,发端飘浮在药味极重的水里,在热气腾腾的雾中若隐若现。他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似乎都挂满了水珠。清秀的脸庞许是许久未见阳光的缘故,显得更是白皙。鼻头凝着水珠,玫瑰色的唇也紧闭,下巴呈优美的弧度。
纱布从左边腋下穿过,斜着架过右边肩膀,将左胸即心脏牢牢包扎起来。右胸被湿润的发丝遮盖住,呈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其余部分便是裸露的,嫩白泛着光泽的肌肤,吸引着人的触碰。
穆小文仍在梦中似的,将手抚上他的脸。从形状优美的眉,再到闭着的双眼,再到精致的脸庞,再到柔软的双唇。一遍一遍,边流着泪,边用五指描绘他的轮廓。接着抚上脖颈,抚上肩头。柔嫩的触感像牢牢吸住她般,放上去就不想拿下来。也走过那些粗糙的西痕,不厌其烦地心疼一遍又一遍。迟疑着将手放在左胸上时,隔了厚厚的纱布,也能感觉到它的平稳跳动。
穆小文忽地又涌下大颗泪来,方墨是活着的,他真的是活着的!那些他肢离破碎鲜血淋漓的噩梦,全都过去了!他现在好生生地在她面前,虽然未醒,虽然不知道她就在他身旁,但他心脏仍在跳动,仍会随时醒来。会睁开眼似笑非笑地嘲笑她,会假装不经意地与她的唇对上。
穆小文颤抖地将双唇覆在他的唇上,感受着他的柔软,与他的鼻息交互。良久,又抱住他脖子,真实感得到证实时,那些被冰封的情感便刹那间解融,决堤般地洪水滔天。穆小文靠在方墨颈窝间,像得不到糖吃的小孩般,大声哭泣。
“方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装作无所谓,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期待,假装能够平静地承受一切,以为这样便能骗过自己,骗得自己能冷静地寻找你,而不会时时沉不住气,可是梦里总是梦到你。。。”
“。。。你又知不知道,我提醒自己,你的爱来得太过无私,我承受不起,所以这场爱始终会没有结果。”穆小文哽咽住,“这样,等你回来的日子里,总算没那么难过。”
“可是,你不在,所有事情都失了颜色,我还要提醒自己,这就是生活。。。”
“可张之含来了,带来你的消息,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惊喜?可我还要装作对他不信任想骗过自己,骗自己说,自己没那么心急,是很理智的。寻找的路上也要很沉稳,免得希望落空再次受打击,这些你都不知道,都不知道。。。”
“现在我才知道,能见到你,我有多开心。才知道,自己有多想你。”
“方墨,我想你。。。”
穆小文在方墨耳边哭着倾诉,把所有的心酸全部倒出来。张之含在屋外站了许久,估摸着往魅与那小药童快要回来,便走进来提醒。
穆小文恋恋不舍,谁知道这次离去又是什么时候能相见?在确定的事如今也没了安全感。心里恐慌得可怕,恨不得能将方墨立即带回去。江湖不只往魅一个能人,他只不过一个逃走的御医,去流云国求求其他的御医,甚至于让她去求李云尚也是愿意的。或者,让师傅救也可以,师傅厉害得很,当初不就是师傅救回了她吗?
张之含看出她所想:“公子,医理虽然大抵相同,但各自手法不尽一致,为了方公子安全,还是让往魅继续救治方公子吧。”说着又几乎是强制性的将穆小文带了出去。
说这是最后一关了,方墨过了今日便不会有太大危险,普通医者也能接续之后的治疗。这也是张之含等到今日才带穆小文来见方墨的原因。只消今日,今日一过,方墨便当真会活过来。
这种时候穆小文无论如何也是离不开的,于是两人找了附近的小客栈住下,焦急地等消息。半盅茶之后,有人来报往魅仍在皇宫。再过半盅茶时间,报往魅偷吃起了御膳房的膳食。再过半盅茶,又是终于开始偷药。
时间慢得可怕,心急火燎时,终于有人报,往魅回了破庙,替方墨用药了。穆小文几乎将手中的茶杯捏碎,想象着方墨命悬一线的模样,似乎身临其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忐忑间,有人来报:“公子,方公子已经脱离险境。”
他是冲着张之含说的,穆小文盯着他的唇,直到他将最后一字吐出来,才终于瘫软般地倒在椅上。没料到,长久将担忧压抑下来,最后也不放过她般地来了个紧张万分的挑战。总算体会到旁人在手术室外等候的心情。
穆小文面向张之含,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微笑:“能将方墨接回来了吧?”这样,总算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
“嗯。”张之含聚起精神,正要准备下令,却见又有手下急奔过来,脸上带着长久顺利之后忽遭挫折的仓惶。
那仓惶让穆小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人单膝跪地:“公子,往魅与方公子已不见。”
穆小文的心又顿时沉了下去。
张之含看看她,又转身看向单膝跪地的人,冷声道:“说下去。”
“是。”那人的话让人如坠冰窖,“属下正要让人包围破庙,抢回方公子,可下令之后,无一人动弹,去看个究竟,发现所有人都被点了穴。等全部将其解穴时,再看庙内,已无一人。盘问所有人,都说是一群黑衣人将他们掳走。”
黑衣人,又是黑衣人!
刚从军营过来在偏僻之地曾遇到过黑衣人相袭,后来在马车内也觉得一直有人跟着,现在又是黑衣人将方墨掳走!
是不是李云尚?是不是他跟了上来想将她掳回去,没有得手便将注意打到了方墨头上?想到那个名字,穆小文又头痛起来,只想将那个影响从脑海中赶出去。这到底是怎样一笔烂账?失去了就向前看,让事情简单一些不好吗?他的爱,他的占有欲都来得太突然,她承受不起,承受不起。。。
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城中之前那家客栈的,穆小文一直有些浑浑噩噩。等到第二日青衣过来时,张之含将事情告知。
青衣略一沉吟:“事已至此,也无法再追究什么。只要他们仍在这城内就好说。”
张之含深以为然,上去想叫了穆小文,让她稍稍安心,却见房中空荡荡。
包裹之类的东西仍在桌边,可穆小文已经不见。
109
穆小文不知该往何处去。她只留了张字条,拿了些碎银子便出来,随意走在街上。换了一套衣物,是为了防止青衣和张之含找到她。既然那些黑衣人的目标是她,那她便给他们提供机会抓她走,只要能和方墨在一起。
张之含寻人的本事一流,她希望那些黑衣人能在张之含之前找到她。她身着男装,体型瘦小,神情甚至有些恍惚。在诺大的灵渡城里不知走了多久,甚至故意寻了偏僻的巷子走进以方便那些人动手时,终于有人围了上来。
是几个神情委琐的人。或满脸横肉,或尖嘴猴腮。认出她是女子,也盯上了她腰间的钱袋。他们想抢了她的钱袋,再将她卖进妓院去,这种人便是俗称的妓鷔。穆小文开过妓院,虽大部分秉承女子自愿的原则,但偶遇之下也不是没同这种人打过交道。
“银子拿去之后就快些离开,不然会后悔的。”穆小文解下钱袋便丢了过去,平静提醒。
那几人似乎被她的态度惊到,先是互相对视一眼,接着哈哈大笑:“小娘们够胆色!”说着颇有兴趣地凑过来,“啧啧,还想吓唬人呢?只可惜哥几个不怕,反倒对小娘们你生了几分爱意呢!”
见穆小文动也不动,更是起了兴地一脸诞色:“瞧这细皮嫩肉,不是上等货色,但这脸盘也是清秀的很。反正初夜也卖不到几个钱,倒不如让哥几个先享用享用。”
穆小文轻叹口气:“你们还是快走吧。”
那几人并不听进耳里去,对视一眼,淫笑着地凑了过来,将穆小文逼到了角落。两人分于两侧按住她胳膊,伊人逗弄似的扯掉她束发的头巾,捏住了她下巴正欲轻薄。
只听得“喀嚓”一声,那人的手腕折断。几个黑衣人冲了过来,只几招间便将那几人放倒在地,惊恐地哼哼着,动弹不得。那几个黑衣人大白天蒙着面,可眼里的震惊与惶恐,穆小文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因她受了辱而露出的恐惧与不安。这种人的主人会是谁?穆小文不愿再往下想。
认命似的走过来说道:“我跟你们走,但得让我见方墨。”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执拧,黑衣人似默认。蒙上眼被带上马车,听着动静,先是经过了闹市,再是长久的只能听到马车颠簸声。最后,揭开蒙罩是满目荒凉。而立于这白茫茫雪地中的大院显得很是醒目。
穆小文几乎是冲了进去,闯进一间似有人声的屋子,迅速扫视一番,墙角药桶里的方墨正面对着她,闭着眼似睡着般的安详神情。
太好了,又见到了!
她再次见到了方墨。另外也见到了传说中的往魅。
往魅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差不多,头发,胡须,甚至眉毛,都是又长又乱。瞪着一双不太情愿的双眼,嘟嘟囔囔地替方墨熬药,那老小孩般的情态让穆小文想起了师傅,倒丝毫没有难缠的迹象。
就是眼前这个人,让她与方墨不至于阴阳两隔。
穆小文深深行了个大礼:“多谢您救回方墨。”
往魅只哼一声:“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要不是老夫也有想要的东西,就凭你们敢偷偷跟踪那么久,老夫也会让这小子重新死过去的!”
不管他怎样无礼,也不管他如何乖戾,他救了方墨,那是不争的事实。穆小文对他与小药童一概以礼相待。至于往魅究竟是拿到了什么想要的东西,才肯安下心来照顾方墨,她并不想知道。
方墨已经脱离危险,光滑清丽的脸上,甚至让人觉得他有了隐隐的笑意。离完全醒来有些时日,穆小文便在此住了下来。像是等着她来一样,屋子正好多出一间,布置得如女子闺房。往魅也如早已料到般,丝毫不疑惑她的住下。连侍女小厮都一应俱全。
住下来,熬熬药,守着方墨的日子很安心。只是,有什么不对劲。
穆小文派了个小厮,让他去告诉青衣与张之含,说她现在很好,不用担心。小厮毫无抗拒地照办,也顺顺利利地回来,没有被张之含的人跟踪。而身旁那个侍卫会突然变得很奇怪,事先不断跟着自己。等自己走过去想询问时,他又先行出去,回来时,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正常的侍卫。盯着方墨的时间过久了,也有侍女过来,用琐碎的小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样不知过了几日,穆小文终于冷笑着开口:“皇上,您还要躲多久?”
从军营里的抢酒,到路边的黑衣人行刺,后来又一路跟着,现在又抢走方墨。她早就发觉了的。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心思慎密的皇上,连跟个人都会有那么多的漏洞?
屋内所有的侍女小厮,包括往魅与小药童,迅速退了个一干二净。只剩穆小文坐在了方墨身边,冷冷地盯着那个古怪的侍卫。
侍卫走了过来,揭下脸上精细的面具,声音有些不稳:“小。。。穆公子。”
一些日子不见,他清瘦了些。许是受上次影响,这次不敢再叫她“小文”,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大大的墨瞳里泛起安静的深情,目光有些期待地看着穆小文。
他人是极美的,又用这样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单纯不设防的眼神看着自己,恍惚间觉得,他真的是很爱自己的。冷清的人一旦对你热情起来,很是吸引人,更何况自己伤害过他,他却扔不计较。穆小文忽然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叹口气,屈下身去:“参见皇上。”
对她那种谦恭的神情,李云尚似是恼怒又似是失望。抿了嘴伸出手,又放下。
“微笑堂没事,你的人也没事。”
“嗯。”这两天既见到哥哥,又见到方墨,微笑堂是不是还存在,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
“方墨今后也不会有事。”
“嗯。”
穆小文别过脸无话说,李云尚似终于忍不住,直直望进她眼里:“你不问我是否又事么?”
穆小文敷衍似的随即开口:“皇上是否龙体安康?”
李云尚垂在腰间的拳捏紧又放开,声音又透出一丝冷清:“穆小文,如今这里都是朕的人,朕想让方墨死,方墨绝不会活过明日!”
穆小文重重叹了口气,似有些疲惫:“皇上还曾说过永远不要让小民回去,如今却又找了过来。。。”
“朕只说不让你回去,没说朕不过来。”
“皇上还说小民只要刺进那一剑,皇上便会恨小民。。。”
“朕说的是,你若刺死朕,朕便说不定会对你有一丝恨意。朕现在好好的。”
李云尚突然变得又有些倔强和无赖,穆小文怔了片刻,忍不住觉得好笑。在李云尚仍旧紧紧抿嘴的倔强神态下,当真笑了一阵又摇摇头。
这种状况。。。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在某些执念下,人都变得不认识了似的。李云尚说出以前想也想不到的话,她也做出那种想象不出的伤害他的事。刺了那一剑后,其实心里的怨气少了许多,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愧疚。但是见到他本人,心中的那种沉重感仍然既慌乱又无助,不想看到他受伤的神情,却又忍不住地想去怨他,去伤害他。这种混乱的感觉,真的是理不清。
“皇上,你怎么会舍得杀方墨?不就是你救出他的吗?若不是你用往魅想要的东西交换,以往魅的性子,说不定早就因为我们的闯入一怒之下将方墨杀了。”
“可他要走你。”
“是我要跟他走。”穆小文认真陈述。
李云尚脸上又现出那种无助又绝望的神情来,拔了剑,转向方墨:“那朕杀了他!”
穆小文摇摇头:“皇上,你不会的,那种让人心碎的错事,皇上不会再犯第二次的。”
李云尚剑尖在颤,与穆小文遥遥相视着僵持。
“李公子!”一名小厮突然闯了进来,慌慌张张,似出了什么大事。正僵化的局势被打破,李云尚还未反应过来,身子被人一撞,来不及躲开,剑便直直送了出去。
剑尖对准的是方墨,可插入了穆小文的胸膛。
她离方墨最近,来不及细想,便斜了身子过去,替方墨挡了这一剑。
李云尚脸瞬间变得惨白。
因摔倒而造成这场事故的小厮自然明白严重性,原来要说的大事早已变得不重要,想转身逃跑却又瘫软在地,被听见声响奔进来的侍卫架住,晕厥过去。其他人进来,也目瞪口呆。
穆小文有些僵硬地低头看向胸前的血,如跳崖时陷入黑暗的头几秒一样,此时呆滞了神经,痛楚未漫延开,反而觉得有些可笑。她爱惜生命的啊,她也不是舍己为人的大英雄,她更不是为了还李云尚那一剑才这样做,只是,事情变化太快,永远不清楚下一秒会发生了什么。
李云尚哆嗦了唇,眼里是难以置信的伤痛:“你为方墨,竟。。。可以做到如此么?”
穆小文意识仍然有些僵硬,身子有些发软地靠在方墨身上,说不出话。
李云尚脸色惨白得不像一个君王:“为了离开我拔剑,为了救他挡剑,这就是我跟他的区别么?”
或许是她的神经太过迟钝,穆小文仍是隐隐觉得很可笑,脑海中有虚浮的自嘲飘过,这下剑也受了,她的经历可真是丰富啊。另外,反正有往魅在她又不会死,只痛一下,做什么那么认真?只不过,真的。。。很疼。痛楚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血液流失的感觉那么清晰,恐惧开始袭上心头。
救我,我不想死。看着模糊的视线里仍目瞪口呆站着不动的人群,穆小文在心里嗫嚅出这样一句话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110
穆小文昏迷中,总觉得有炽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睁眼也知道是李云尚。于是,本有些清醒的意识又自我催眠般地混沌过去,想静静待在黑暗温暖的地方,不用睁眼面对混乱的现实。
被位于权势顶端的人这样爱着,确实是既虚荣又温暖的,而且似乎达到了穿越的最终目的,对于爱情至上的女生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功成名就。只是太过于惨烈的爱,她承受不起。面对李云尚热切的脸,光是避都来不及,更何谈去分析自己的心思?
无法解决的事,就先避着吧。尽管这样有些鸵鸟,但总比难受好。
虽说是现代成长起来的人,但对于感情来说,并不是因为多了些知识就在辨识人心方面高人一筹。经过这些事,穆小文再也承受不住,借着这次机会大大方方地不想醒来。
已经两天了,李云尚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灰败,短短两天眼窝便深陷了下去。坐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穆小文,声音没了初时的震怒,却多了些嘶哑:“她为何还不醒?”
往魅这两日领教过皇上的喜怒无常,一贯无所谓的表情也变得谨慎,颇有些小心地回答:“她已无大碍,按理说该醒了。。。”
“那为何不醒?”李云尚的声音并不大,却仍像地狱修罗。
往魅有些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个嘛。。。”
“退下!”
往魅吐吐舌头,溜之大极。
李云尚静默着再多坐一会,移得离穆小文更近一些,俯下身去,在她额上留下一吻。直起身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是我的皇后,你怎能丢下我一个人?。。。你为了能离开我,竟要做到这种地步么?。。。我怎么这么舍不得放开你呢,我是不是中了魔魇?”
李云尚喃喃自语,因为瘦弱,背影看起来竟空空荡荡地让人难受。已经过去两天了,穆小文还未醒来。即使知道她无危险,可是仍疼得难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一天会这么爱一个女子。
可就是这个女子,一再地将他推开。
先是舍弃近一年的心血,现在竟不惜伤害自己。她这是要故意让他难受,故意让他知道她的决心么?剑刺进她胸时,她眼里的决绝,她以为他看不到么?
李云尚攥紧了手中的小玉人。攥了两天,手心里俨然有了血印。隐隐地,心中有了个决定。可是这个决定,光是想到,心中便有窒息的疼痛。可良久之后,终究还是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抚上穆小文的脸颊,眼里因不舍而泛上雾气。
站起身来,走到门外,漫天的大雪里,背影孤寒料峭。
“皇上,崔大人已到。”一个侍卫过来通报。
李云尚点点头,看看雪地里一人一马越来越近。崔宇明下马,甩开飘逸的身姿急步走到李云尚跟前,顿了一下,又擦身而过走近里屋。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宇明出来,走到李云尚跟前,神色有些复杂:“我放她走,倒是错了。”
李云尚良久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也高明不到哪去。”
崔宇明走得近了些,侧头看向李云尚。李云尚仍是清秀似少年般的面孔,垂着双臂忧伤又不知所措地望向远方的模样,有着致命的诱惑。因憔悴而略略发暗的脸孔,反而让他更加惹人怜爱--这是以前在欢场上常听见的女子对他的评论。
崔宇明一直与他在一起,熟悉他的一举一动。他举止从容,挥袖生风,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勾人魂魄,又很少让女子真正近身,京城多少女子趋之若鹜。一颦一笑下惊天阴谋缓慢筹划,将一切牢牢掌控,种种风采都叫人沉迷不已。如今却没了以前的半分神采,与一般陷入痴恋的疯狂男子无异,只叫人惊心。
崔宇明算是见证了这一路缓缓的改变,只是他想错了,他既想错了李云尚,也想错了穆小文,最后竟是连自己都有些摸不透了。也许真的如穆小文所说,他太过自以为是。
“眼下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既像是问句,又像是叹息。两人静默着站了一会,还是无人回答。
又是一天过去,李云尚看了看泡在药桶里安详睡着的方墨,又看看同样神态的穆小文,只觉胸口疼得厉害。叫来往魅,垂了睑,声音嘶哑:“有一种药叫御殇,可以将某些记忆抹去,听闻你有。”
“皇上要将这小丫头的恨意抹去,再让她重新爱上皇上?”往魅一语中的。旁人看了个一清二楚,他这皇帝真是有几分可怜。李云尚不由得苦笑,垂了睑不设防的纯真愁苦模样,让身旁的侍女都不由得心神一摄,可惜最想迷住的人早已不吃这一套。
“朕是有此想法。”如今索性不再隐瞒。
“人心难掌握,光抹去恨意显然是不成的,只能让她将激发恨意的前尘旧事全忘掉。”
“朕知道。”
“那就是让她将皇上尽数忘掉?”
李云尚心口的疼痛又漫延上来,许久才点了点头。
“倒不用将全部记忆抹去,以老夫的本事,施功得当,只将部分记忆抹去也是可以的。”
闻此言,李云尚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心中像似有光亮透进来,“当真?”
“老夫从无虚言。”
既然如此,那就将头一次落崖之后的记忆全部抹去,只留之前她对他的痴心爱恋。对方墨不公也罢,他实在是太迫不及待想回到那时。光是稍稍想象一下,便觉激动难奈,以往的苦楚都要被补偿了似的。
“只是。。。”往魅又缓缓开口,“以那小丫头的体质,受一次药身体便会大大损耗,若是再施功,只怕撑不了几年时间。不过依老夫看也够了,宠个几年,皇上正好腻了能换新人,皇上您看。。。”
“够了!”李云尚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希望还没来得及展开翅膀便迅速破灭,只留让人头晕的幻影。也是,哪会有那么容易的事?
往魅倒也没再继续,看来皇上对那小丫头的情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些。只是帝王爱能有几个长久的,倒不如让那小丫头跟了方墨。
“那老夫先退下了,皇上慢慢想。”往魅转身退下,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方墨那小子虽然不能睁眼,但周围的一切他都是知道的。”
李云尚怔忡的片刻,往魅已经走了出去。李云尚再次苦笑起来,走到方墨身边,原来他安安静静的模样,竟是一切都知情么?
不声不响,冷眼旁观,远远比他厉害。
“方墨,朕欠你的。”脑子里被塞得满满,最终竟只有这一句话。
方墨已然闭眼无言。
李云尚走到内室,坐在床边,握住穆小文的手,看不够似的凝视着她。
“我不舍得你受伤。如果你不愿意我靠近,那么我就离你远远的。”
李云尚尽情抚摸穆小文的脸,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接近她。
“我想看到你笑,想看到你偷偷地瞪我,想看到你生气地与我辩驳,不想看到你锁眉叹气的模样。”
“我太心急了。得到一切却空落落的时候,就想起了你。想让你在我身边,可是,我还是太心急了。你是逼不得的,逼着你,你会从我身边抛开。所以,我决定放手。”
“等你醒来的这一天一夜,我想到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将所有记忆抹去。这世上有一种药叫御殇丸。吃了它再施加功力,可以将某些记忆抹去。如今我已经拥有一切,父皇母后不记恨我,皇兄也包容我,想来所有的痛苦根源竟都是你。所以,我决定将与你相识的记忆消除。”
“不过因为你父亲与方墨的存在,不能消除所有记忆,所以只将你在酒楼,以及你跳崖前后的记忆去掉。”
李云尚边轻声说着,边认真细想还漏掉了什么,这种细想真是折磨人。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容易,而且不舍得,但是快刀斩乱麻,之前也许会痛,之后便会忘记一切。守着穆小文的这些日子,看着她苍白的脸,想着她又是因为自己才会受伤,想着她对自己的抗拒,心中便痛得不能自已。
再这样下去,情形只会更加恶劣,倒不如放手。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父亲已归隐,你又与方墨在一起,我就断然没了嫌恶你的理由。我一直当方墨是朋友的,方墨又是功臣,我会将欠他的都弥补回来。你们将在我护佑之下一生无忧。这样,你可满意?”
再恋恋不舍地望了一阵,李云尚终于站起身来,推门出去。等到门轻轻关上的时候,穆小文终于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睛。
挣扎着起身,一个侍女推门进来,见此马上过来扶住:“穆公子,你伤病初愈,切不可乱动。”说着又想跑出去,看样子是想通知其他人。
穆小文阻止了她,道:“先替我更衣吧。”她该去看看方墨了。
侍女依言。穆小文仍身着男装,更衣倒也方便。沉默着让侍女替自己弄完,穆小文有些复杂地开口:“皇上他,一直都在吗?”
“回公子,皇上一直在旁边守着,一夜未睡。”
“哦。”
穆小文再无话,出了门,进了那间忙碌的屋子,小药童仍在煎药,而往魅靠在椅上,似打起了盹。见她过来,小药童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红了脸低下头去继续煎药。
侍卫在门外候着,不见李云尚。穆小文走到门口,才发现他远远地站在雪中,似在眺望远方。雪仍在下着,不过很小。穆小文盯了他的背影一会,重新回来。
走在小药童身边,犹豫地开口问道:“御殇丸是什么药?”
小药童未开口,旁边的往魅似醒转过来,翁声翁气地说道:“是对身子大大不好,吃了会减寿命的药!”说完,又仰了头去继续睡。
穆小文身子一颤,想说什么,终究不再开口。
事情。。。可以这样结束的吗?虽是个好法子,但总有些不真实。
在药桶边挨了方墨坐下,见李云尚大踏步走进来,脸上是抵制不住的惊喜,靠近她时是想拥抱的姿态,被穆小文提防的眼神看了一眼,眼里的亮光又淡了下去。
他收回手去,脸上绽开抑制着喜悦的笑容:“你醒了。”
“嗯。”
“你。。。以后别再这样吓我了。”
“没事,只是意外而已。”想到什么,穆小文补充:“我们扯平了。”
李云尚沉默着无话。
“喂,方墨那小子该醒了!”旁边的往魅突然插话。
穆小文 身子一颤,忙偏了头去看方墨。她本就坐在方墨旁边,盯着方墨,最小的变化也不放过。可是方墨仍安详睡着靠在药桶里,还是那副可笑又可爱的姿态。
热切的盼望已经缓解下来,穆小文现在耐心多的是,早就做好了再多等些日子的心理准备。因此遭到往魅戏弄后,也只是瞪了他一眼。
往魅倒不怕她,反倒看了李云尚一眼,缩回脖子:“本来就是!那小子早就过了最危险的关口,如今不醒难道是想继续泡在桶里休养不成?”
穆小文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转回头坐着。
“小文。”
“。。。”
“小文。”如天籁般的声音。
穆小文终于肯缓缓转过头去,那么近的距离,一下子便与方墨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上。落进他深得似乎能将人吸进去的眼里,顿觉时空错乱。
方墨醒了,像沉睡了千年的妖兽一样醒来。在穆小文还未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就这样虽不及防地站她呆掉。他长发也湿漉漉地挂在两旁,并不站起,只伸出手去,将面前的穆小文拥进怀里。
“小文。”他轻声唤道。
穆小文仍未回过神来。
“一年未见,你瘦了些。”方墨又说。
穆小文还是未说话。
“你可有想我?”
穆小文终于“哇”一声哭出来,巨大的幸福感让她头晕目眩。方墨终于醒了,隔了一年的时光,终于能再次相见,想象了那么多遍,还是像做梦般让人不可思议。
“我想你!”
“我知道。”
“我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
。。。
不知过了多久,连正在忙的侍女小厮也围了过来,带些吃惊,也感染了穆小文喜气似的,带了些笑意,看着这个终于睁眼的方墨。小药童确实似有些不太适应,一年多未见动静的人终于醒过来,有些不习惯。只有往魅一副懒懒的模样。
方墨将穆小文轻轻拥住,透过她上方看向神色复杂的李云尚,微笑:“皇上。”
往魅说的没错,他虽然未睁眼,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恢复了知觉。初时闯入脑海的当然是他记得的最后一幕,那就是自己与穆小文被逼至悬崖,接着中箭的那副情景。想到穆小文不知是不是已被抓回去,便心急如焚。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从往魅与小药童的对话,以及小药童无人时一个人自言自语中知道些外界的信息。
知道新皇政绩显著,知道皇后之位空虚,知道穆小文未被抓走。后来被张之含追踪,从往魅唠唠叨叨的埋怨中,才总算知道了些穆小文的信息。
往魅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有个人追着,且怎样也甩不开。但往魅也毕竟有些本事,查出那个人叫张之含,又进了天洛城有名的微笑堂,替墨夫人做贴身侍卫。墨夫人,花花公子,三次微笑,当往魅嘟嘟囔囔说出这几个词的时候,方墨脑内便如有什么炸开般嗡嗡作响。没错,那就是小文了。小文没死,也在等着他!
想冲过去找她,奈何脑子清醒,其他部位却是没有丝毫知觉,连睁眼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到。耐着性子等着自己的康复,直到这天新皇,也就是昔日的二皇子过来。由此知道了皇上对穆小文的心思。之后李云尚与穆小文的对话,他也一直听得清清楚楚。穆小文被刺中一剑,更是如刺在他心。皇上的一言一行,他也听记在心。
其实他一开始便隐隐有预感的,只是没想到皇上会这般痴情。不过,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的了。
方墨唇边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将穆小文紧紧搂在怀里,任她在自己赤裸的胸前哭得毫无形象。旁边那么多人围着看,他自然更是不介意。越看越能明了穆小文是谁的,多多观看才好呢。
许久之后,众人终于红着脸散去。而李云尚也脸色惨白地出去,目光里充满绝望。屋内只剩穆小文与方墨两人。
穆小文哭的够了,抬起头来,红红的双眼做梦般地盯了一会,想到什么似的,有着报告喜讯时的撒娇:“方墨,我们有家了。”
方墨微微笑着:“名曰三次微笑是不是?”
穆小文惊讶不已:“你怎么会知道?”
方墨抚了抚她的头:“来日方长,我们以后慢慢说。”
那倒也是。这次见面,就再也不分开了。激动过后,穆小文心里现在是满满的满足,以后再有什么事,都有方墨一起面对。想到这个,就觉得轻松与欢欣。
“那你快出来吧,睡了一年,应该很想见见外面的世界吧。今后你愿上哪,我都陪着你。”穆小文退后一步,温情脉脉地看着他。
方墨脸忽然透上一层红晕,别过脸去:“我身上未着寸缕。”
穆小文怔了一下,明白过来。想起之前也一直搂着赤身裸体的方墨,脸上不自觉地布满红晕。不清醒时是一回事,清醒了是另一回事。一年前两人即使有些亲密,但也没有亲密到可以裸呈相见的地步。一年后乍见之下,就是对方袒着胸膛的模样,新奇是新奇,但更多的是羞赧。
穆小文忙转过身去,动作僵硬地要离开,却被方墨一把拉住。
肌肤相触之下,升起鲜明的热度。方墨在桶内直着身子,将有些紧张的穆小文拉转身,重新将她搂入怀里,声音是嘶哑的温情:“小文,我想你。”
穆小文身子一颤,泪水重新夺眶而出。伸出手来,紧紧回抱。
出去别并未走远,站在门口静默着的李云尚,又是身子一颤。再站了半晌,才慢慢离开。
方墨的苏醒似乎是一条鲜明的分界线,过去的阴霾被挡住,飘渺轻淡无力。送了信通知青衣张之含,一番寒暄之后,青衣便说有事离开。张之含将哥哥书信带到,说是微笑堂众人安好,尽管放心。虽然已从李云尚处得知,但仍开心不已。回了信告诉方墨已苏醒的事实,又让张之含先回微笑堂,告知众人不久将会回去,张之含依言离开。
行大礼谢着往魅与小药童,与方墨齐齐鞠躬时,总有着在拜堂的幻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也见到了崔宇明,少不得微笑着谢谢他曾放她走。崔宇明似变得温和了些,竟也礼貌地微微笑。李云尚不似先前那般让人想退缩,精致的脸总是灰暗地沉默着。隐隐有些莫名的心酸,但比起如今的兴高采烈来,这种程度的纠结只像一枚小石子,在水里泛起一点涟漪后,便湮没在喜悦的狂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在穆小文眼里,天地之间只剩一个方墨,其他的都自动隐去,消声变作背景。旁人有什么事,要叫上几遍才能回过神来。
对于穆小文的表现,方墨也总做出一副如坠梦中的模样。穆小文轻轻拥住他的时候,他有些僵硬,“倒是做过这样的梦,但是梦醒了可怎么好?”
吃着穆小文亲自下厨做出的饭菜,他一脸不信:“我真是不是在梦中么?梦里小文做的鱼也会如此糊焦么?”
穆小文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地看向他时,他却又换了副盈盈笑着的模样,低头打量她。明白他这样不过是逗她开心,眼中的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方墨又急忙去安慰。
他在梦中,她又何尝不是在梦中?
分开不过半日,便会有下意识的恐慌,怕一离开便再也找不回来。走在方墨身后,看着两人在墙壁上的影子,会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让两只手的影子成交迭相握的模样。方墨未回头,却伸手将她手握住,两手相触的瞬间,两人嘴角齐齐扬起。
天气仿佛也感染了喜气似的,停了雪现出阳光。方墨拉了穆小文避开众人,在离屋子远远的河边坐下,拥住她,找着话题:“那日青衣与你告别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只说恭喜我们,还要我好好照顾自己。”
“你那贴身侍卫又说了些什么?”
“说在微笑堂等着我们。”
“再没有其他的?”
“没有。”穆小文摇摇头,有些奇怪。
方墨打量她两眼,将她搂得更紧些,“那你觉得那两人怎么样?”
穆小文越发奇怪:“都是好人。”
“再无其他?”
“你想听什么?”
方墨将她拉开一些,仔细看了一阵,直到看得穆小文有些发怵了,才重新将她搂回去。揉揉她的头,眼里嘴角满是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原来我的小文有些傻。”
这句话大杀风景,又是被心爱的人看轻,穆小文刚要认真地反驳,方墨吻上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带着鼓惑人心的满足笑意:“傻傻的,谁也抢不走。”
这一吻,穆小文马上忘了原来的话,片刻之后才脸红红地记起小声地表达不满:“我不傻。”
方墨又笑了,将她搂入怀里,低低叹息:“也许,如今无人不傻。”
穆小文不明所以在他怀里待了一阵,抬起头来:“方墨,你是怎么知道三次微笑的?”
方墨将事情告知。穆小文突然想起自己抱住他赤裸胸膛的事,以为他昏迷,原来他都知道,不由得大窘。脸颊带了红晕,躲躲闪闪地别过脸去,看得方墨心中一动。
方墨低下头去,准确无误地吻上穆小文的唇,穆小文刹时脑子便哄地一声空白,任他反复轻柔啃噬。以前只是被他偷吻,也总是还击过去,像这样你情我愿的亲吻,记忆里好像很少。穆小文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红着脸呆呆地任其索取。
唇还是紧张地闭着的,方墨反复地舔吻她的唇瓣,穆小文身上如火烧般。等到方墨的舌尖撬开她的双齿闯进来时,脑子更是哄地一声炸开。耳旁又响起悉索的声音,僵了身子偷瞟上一眼,发现身旁站着有人,脆弱的神经更是瞬间断裂,条件反射般地推开了方墨。
“皇上!”两人都有些惊讶家尴尬,齐齐唤了声皇上。穆小文的神情似小偷偷东西被当场逮到,而方墨有些沉了脸。
李云尚似更是尴尬。穆小文与方墨地势低,信步走来很难看到。平地有风声,穆小文与方墨又沉浸其中未发觉。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了身想走,哪知还是惊动了两人。索性转过身来,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顿了顿还是转身离开,垂了臂缓缓离去的飘忽模样,既安静又忧伤,看得人莫名伤感。
穆小文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五味陈杂,也不知心里是何感想。
方墨见她表情,一时心里又起了不安,将她搂过来:“我们离皇上远远的,好不好?”
穆小文点头:“嗯。”这样做,对所有人都好。
这样一搅,几日的兴奋终于稍稍有所冷却,清醒了下来。想起这几日粘着方墨的行径,不禁有些脸红。想起李云尚那日说的话,想起这几天的所为,心里有些愧疚,也有隐隐的疼痛。如今她已心想事成,自然能对别人宽容些。说起来,方墨能完全好转,也少不了李云尚的一份功。
将一些前尘旧事割断,到了别,她和方墨就该走了。走得远远的,李云尚也不必再用什么御殇丸抹去记忆。
眼看事情终于能了结,穆小文心下大为放松,决定做一桌好菜慰劳各位。那几日她说要做菜,物件什么的马上备了个齐全,做出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彩色,方墨也带笑地吃了下去,她还是很有信心的。谁知话音刚落,往魅就瞪圆了眼直嚷:“你又要做菜?你做的菜很难吃你知不知道?”
111
穆小文添火的动作停了下来,直尴尬:“真的?”
往魅瞪圆了眼睛:“你说呢?!”
穆小文这下更是打击巨大,站直了身子,手中的东西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偷眼向方墨看去,想找些支援,却发现他竟在笑。瞪他一眼,她笑得更是大声。
作个要打他的动作,方墨走过来,搂住她的肩,再挑眉冲着往魅:“老头,我娘子做的菜,什么时候不好吃了?!”
往魅眼瞪得更圆:“什么时候都不好吃!”
方墨眉挑得也更为不逊:“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懂怎样说话吗?不知道有时候太过诚实是会得罪人的吗?”
“你这。。。”往魅张了嘴想破口大骂,话未说完突然醒悟过来,顿时哈哈大笑。接着,方墨也笑起来。连周围站着的小厮侍女都抿了嘴偷笑。
穆小文反应过来,还以为方墨会替她报仇,哪知还跟以前一样喜欢捉弄她。
转过身去不理会,方墨笑了一阵才停住,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扳过来,眼里仍是满满期的笑意,声音却变成那种失而复得后如在梦中般的满足:“刚刚是在跟你说笑呢。一年前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一年后你为让我开心,替我下厨做菜,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你为我做的东西,就算是毒药我也会吃下去的。”
明明这句话还是像极了反讽,甚至有些可笑,但从方墨口中说出来,却是无比温柔认真。穆小文鼻子有些发酸,一时说不出话。
方墨又冲着众人,像吆喝自己卖的东西般,神情满足:“我娘子做的东西天下第一,能吃到已经是福分,谁敢再说不好吃?!”说完又盈盈笑着看回穆小文,穆小文忍不住也笑出来,而泪水也噙满眼眶。不好意思让方墨看到,便转过身去,对付锅里的菜。在腾腾的热气里,任由泪水大颗大颗掉下来。
大概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巨大,光是欢笑已不能够承受了吧。
往魅似乎觉得他们的甜蜜很是肉麻,撇了撇嘴出去,小厮侍女们也识趣地退出去不再打扰。只留方墨一人,抱胸停在墙边,神情满足地看着穆小文做菜的身影。穆小文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在背后的专注视线。
在这样的关注下,连炒菜穆小文都觉得充满温情。一边动作,一边想象今后的生活。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生孩子,以后去哪些地方,以什么过活,一点一滴琐碎的细节也充满了魅力。
终于将菜做好,侍女过来将其摆好,去叫往魅,都早已不见了踪影。穆小文坐下来,有些犹豫地望向屋帘。帘子因风卷起时,便能看到站于屋外的李云尚。既然要走,自然要淡掉过往的一切,才能走得无牵无挂的,不能再与他生嫌隙。而且今后她与方墨就算能在天洛城富甲一方,但在天子面前只是小民,自然不能怠慢天子。
方墨看出她所想,微微一笑:“想做什么,做就好了,不必多虑。”
穆小文点点头,掀帘走出去。在李云尚旁边站定时,他转头看向她,似乎仍在遐想中,眼神还有些对不住焦距。过了一会儿,才现出惊喜来,见到穆小文戒备的神色,又迅速压了下去,声音有些虚浮:“什么事?”
“做了些菜。。。”这样的对话怪怪的。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李云尚脸色更加苍白了些,甚至带着一丝恍惚。上次被撞见她与方墨的亲热之后,他便有意无意地躲着,在冰冷的室外一站就是半天。
“进来吗?”穆小文又问。
李云尚点点头,与她擦身走进去。
穆小文又转向崔宇明,“尝尝我的手艺吧。”
崔宇明吊起眼角,似笑非笑的神情让穆小文有些看不懂。这两日穆小文也不太注意他的,不知何时又似乎回到以前敌对时的状况。想来他仍站在李云尚那边,这几日她对李云尚的忽视,让他对她的那点好感又消失殆尽。
他慵懒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眉目间妖媚的怒色似乎压抑了许久:“你倒是心想事成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是要做给谁看?要不是他宠着你,你能这么逍遥自在?”说着再看了穆小文两眼,才甩了袖进屋去。
穆小文叹了口气也跟了进去,四人桌坐着正好合适,可是气氛诡异。左边是李云尚,右边是方墨,正对面就是崔宇明。抬眼就能看见崔宇明的冷眼,不知不觉,原来的好心情破坏殆尽。
“这。。。是清蒸鱼,先尝尝。”穆小文的语气可以说得上是小心翼翼。
方墨自然义不容辞地捧场,微微笑着,毫不掩饰他的满足。又将鱼剔了刺递给穆小文,替她端来茶水,点点琐碎织成一张网,构成外人进不来的温馨二人世界。
李云尚只是恍惚了心神,静静坐着,眉间全是孤独的痛楚。他要失去她了,这一走,她再也不会是他的。可能他是拥有过她一段日子的,可是被他自己扔掉。
看着那两人幸福微笑的模样,只觉寒意袭全身,想说些什么留下她,却哽在心中,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云尚突然起身,逃也般地转身出去。
“皇上?”穆小文愕然出声,不由自主想站起身追出去,又生生止住脚步。转头望望方墨,颇觉不安。
方墨微笑:“去吧。”
穆小文这才追了出去,大雪里李云尚的身影走得又急又快,很快便要不见了踪影。穆小文追得气喘吁吁,不留神又摔了一跤,“啊”的一声倒在雪地上,坐着直起身来,又被风沙迷了眼,眼泪流出来。
刚抬了手揉眼睛,迷蒙中那个身影又飞快地折了回来,蹲下来扶住她,脸上满是焦急:“你怎么样?”
“没事,只不过被沙迷了眼。”
李云尚舒了口气,松懈下来。放开穆小文,唇边不由自主溢出自嘲般的苦笑。
“不错,是我过滤了。”
“皇上。。。”
“能不能不要叫我皇上?”
“。。。殿下。。。”
李云尚站起来,有些无力地后退几步。风雪里,黑发被吹得凄楚无助。
“你都要永远离开我了,还用得着这般绝情吗?”
“。。。”
“既然如此,那你还追出来做什么?我伤了你的方墨,又伤了你,你们难道不该马上走得远远的,好让我内疚一辈子吗?追出来是因为两人终于团聚,所以大赦天下,连我也要原谅吗?你们是在可怜我!”
“皇上,你。。。”穆小文不安起来,站起身想靠近李云尚,谁知他更后退一步。
“才两年而已,你与方墨只不过相识两年,我真正爱上你的日子也是两年,凭什么我就比不过他,凭什么你要这么快下决定?!”
“皇上。。。”
“不要叫我皇上!”
“。。。”
“要是你是因为我伤害了方墨而恨我,那我会倾尽所有去补偿,我是天子,只要你开口,我便答应,只要你肯和我一起。”
穆小文摇摇头,“就算我不跟方墨一起,也不会跟你一起的。你是皇上。”
“是皇上又如何?!是皇上就能保护你不受任何人伤害,只要你想要的我便可以为你做到!”
“你有后宫三千。”
“如今这后宫只有石兰和月姬两人,而且自从你走后,我便从未碰到她们!”
“可是作为皇上需要很多子嗣,就算你不肯,那些大臣也会逼你就范的。”
“为了你,我与所有大臣作对又何妨!”
穆小文还是摇摇头。
李云尚突然眼睛亮了起来:“你提到了石兰和月姬,你提到了后宫,你。。。你是在吃醋对不对?原来。。。原来最大的障碍不是你爱上了方墨,而是你怕我会冷落你!”
穆小文仍然不知说什么好,李云尚对她的心意她明白,可她报答不了。酸楚袭上心头,很想伸手去给他一丝安慰,可是想起方墨,又垂了下来。
李云尚脸上的喜悦像极了垂死前的挣扎:“你。。。你终究是有一些爱我的,对不对?”
风华无限的脸上露出这种期待时,简直让人无法拒绝。穆小文复杂地望进他的黑眸里,狠下心来正要摇头,却见李云尚有些紧张地望向远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方墨站在远处,似乎有些担心,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李云尚突然拉了穆小文的手,没等她反应,便拉着往最近的马匹奔去。飞快地翻身上马,又将穆小文拉上马来,大雪里马疾驰而去。而方墨大惊失色,要追过来,又被崔宇明拦住去路。
“你要带我去哪?”冷风扑面,穆小文生生打了个寒颤才大声寻问。
李云尚只是抿了嘴不做声,纵马前奔。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山脚下才停下,将穆小文抱下马来,继续刚才的话题:“方墨不在,无人打扰,你告诉我,你。。。你究竟有没有一丝爱过我?”
穆小文被冷风吹得面部僵硬:“没有。”
“。。。你不用这么快回答,你再多想些时候,想好了再回答我。”
两人僵持了一阵,李云尚再问:“你。。。爱过我吗?”
穆小文毫不犹豫地开口:“没有。”
“方墨不在的。”
“方墨在不在都一样。”
“你要如何才会说实话?”
“皇上,这就是民女的心里话。”
李云尚像打量怪物一样看着穆小文,发出几声苦笑:“原来最绝情的不是我,而是文娘娘。当初的痴情震惊全城,如今竟被忘到九霄云外。你当初不是最爱朕的吗,倾尽全身芳华只为博朕一笑,不顾一切地想怀上朕的子嗣,这一切怎么可能是过眼云烟呢?”
穆小文站直了身子,心中闷闷的,突然不吐不快。
“文娘娘,你怎能这么绝情?你曾经那么痴恋朕,一切都记不起来了吗?”
“皇上。”穆小文突然打断他的话,绷直了身子,沉默一会开口:“我不是她。”
“什么?”
“我不是她。”穆小文重复一遍,“我与那个文娘娘是两个人。我们只不过相貌相同,名字音相近罢了,可我不是她。”
“她是沐宰相之女,名门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痴恋风华绝代的二皇子,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会吟诗不会作画不会品茶,被误当作她之前,从来就不认识什么二皇子,更别提什么痴恋。文娘娘因爱生恨,做了很多错事,我阴差阳错,享受着她的荣华富贵,顺便替她受过,本对二皇子的一些好感也被漫长的委屈磨尽,幸好有方墨陪着我,我才能在受尽委屈的状况下也能开心地活下去。”
李云尚脸上的忧伤渐渐被疑惑代替。
“从文娘娘跳崖被救起之后,那就已经是我。去地牢的是我,去浣衣局的是我,被石兰挑剔的是我,因为沐宰相的缘故被牵连的也是我。”
“怎么。。。会?崖底并无人家。。。”
“皇上,”穆小文直直望进他的眸子里,“皇上可否知道另外的世界?”
“另外的。。。世界?”
“不错,民女就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民女并不是什么文娘娘。”
“。。。”
“所以请皇上不要在以为是民女绝情,真正的文娘娘依然爱着皇上,至死不渝。皇上也该满足,放民女与相公走了。”
李云尚好半天未出声。许久有些困难地开口:“方墨知道吗?”
穆小文微微一怔,没想到他问的是这句。沉吟一下,摇了摇头。方墨只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沐筱文,但并不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因此不算知道。事情虽然仍别别扭扭,但仍比之前明朗化了些。不去看他的表情,转身走向马匹,“皇上,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先回吧。”
有什么响声从身后传来,穆小文疑惑地转过头看时,只见一块大石正迅速地滚下。脑子一片空白,只觉身子被人碰着,腾空着心无所依地向后飞去,落在松软的高地上停下来。紧接着便是大石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后,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穆小文被响声震醒后,脑子又空白了有一段时间。眼神有些虚浮地扫过一切,发现石后隐隐露出的衣角时,心神一震。刚刚那大石滚下,是李云尚将她推开了的,那么。。。他怎么样了?
心急剧地跳动,太阳穴都隐隐发疼。按捺住心跳,拖住脚步走过去,毫不留情映入眼帘的,便是李云尚躺在雪地里紧闭双眼安静无声的模样。他当时心神有些恍惚,没能注意到大石,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刻推开穆小文。不知当时情形是怎样,穆小文只知,此刻他胸口晕开的鲜血,触目惊心。
她屈下身来,伸手想触碰,却颤着只敢停留在半空。
李云尚呻吟一声睁开眼,扶着身子坐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寂静是错觉。一手稍撑,一腿曲着的样子,甚至显得风流随意。就着这种姿势与穆小文平视,近距离里,甚至能在他墨瞳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李云尚低头看了下胸前,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伤口又开了。”
穆小文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怒气,捏了拳头站起来,声音有些冷:“皇上,不早了,还是回吧。”
她的态度冷得有些莫名其妙,李云尚这次却并不失落,站起来,笑容甚至可以说得上有种奇异的灿烂。声音里透着开心:“总算有件事是只有你和我知道的。”
“我回去就告诉方墨。”
“但最先知道的还是我。”
“有什么不一样!”
李云尚很认真:“不一样,当然不一样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朕决定了,由朕来忘掉那段不好的记忆,这样你不用受伤,也不用再苦恼。朕慢慢来,平复以前的伤害,让你重新爱上朕。”
穆小文脾气躁得厉害,转身怒气冲冲等着他:“你以为你是超人!你以为你身子很好?!”
李云尚稍稍愕然,随即微微笑开:“你做什么这么生气,你在担心我?”
“皇上多虑了!”
“我可以为了皇位等上那么多年,为了你当然可以等更长时间的。”
穆小文怒气更甚:“你等什么,等我成为方墨妻,为他生儿育女?!”
李云尚似乎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明明在深情地凝视她,脑子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你换下真正的文娘娘,让我爱上你,那你一定是为我而来的。”
“只不过随便告诉你一件事而已,有没有必要做出这种结论?!”
“我会等到的。”
“你小题大作!”
“你会成为朕的皇后娘娘,陪朕生生世世。”
李云尚望着的是生气的她,目光里含着的梦幻般的喜悦,却说明他分明没听见她的话,反而透过她望向另一片虚空美好的世界。这种对话完全没有交集,穆小文心里堵得厉害,住了口,捏紧拳头,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被身后追上的李云尚一把抱住,同时跃上了马。
穆小文想挣扎,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接着马冲开飞雪向前奔去。气闷地转头望,只见他一副笃定的神情,轻松飘逸得不可思议。嘴角扬起,既充满王者之气又风华无限,与之前判若两人。
马奔得飞快,在比来之前短得多的时间内,回到了原处。方墨仍与崔宇明缠斗,见他们回来,两人才住了手。方墨过来迎过穆小文,仔细打量她一番,见她无事,安了心。见李云尚一脸喜悦的神情,又颇有些疑惑。
李云尚轻盈地大步走向屋内,吩咐些什么,崔宇明跟了进去,侍卫立即守住屋子。不多久,又有人带着往魅回来,进了屋,侍卫又立即警备住屋口。一直到天黑,已经冻得有些发僵的穆小文与方墨,才被允许进了屋。
穆小文脸色发青,哼了一声走进去。方墨坐在她身边,握住她手:“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不愿告诉我无妨,只是别那么生气。”
穆小文心中的闷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缓和了脸色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听得屋内稍稍有争吵,接着是长久的安静。之后往魅走了出来,摇摇头叹息两声,开始吩咐药童准备。没等穆小文开口,往魅率先说道:“皇上已经决定服用御殇丸,施功之前要修养一天,作些准备。”说完便走了出去。
穆小文蓦然觉得心中疼痛,握了方墨的手不觉用力。方墨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嘶哑:“御殇丸可以抹去记忆,你害怕他忘掉你?”
穆小文一惊,转过头撞上方墨有些受伤的眼神,忙申辩:“不是。。。”
方墨的笑脸有些苍白:“不是就好。”
李云尚已经处于沉睡中了,穆小文去看过,他的睡颜头一次那么安详平和。崔宇明几乎是恨着她了,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时,冷冷的样子更加妖媚。那些侍卫侍女是不敢对她怎样的,但穆小文分明感受到冷意。
因心下烦闷,怕无意中伤害到方墨,连方墨都躲着。一天是那么漫长,待着最为平静的地方竟然是生炉子熬着药的屋子。御殇丸,难道药丸是熬出来的?穆小文不觉苦笑。但是马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心中一动,迅速起身来到李云尚躺着的屋子。
支开侍女,独自走到床边,看到李云尚的睡颜仍是那般平和。穆小文俯下身去,指肚拂过他的脸庞,却分明看到他睫毛轻微一颤。心下轻轻叹口气,走到外面找往魅。
雪已经化了些,湖也开始解冻。穆小文不知为什么要找往魅,也不知为什么现在找到了他,不过十步的距离却又不想再靠近。李云尚起初说要用御殇丸时,她是有些担心他身体的。但是现在。。。也许身体的伤比心伤要好医一些。
摇摆不定时,时间显得甚是漫长。终于走到往魅身边,伸出手来,发出的声音自己似乎都不太认识:“真正的御殇丸拿出来吧。”
往魅从湖面收回目光,见她识破倒也毫无隐瞒,从身上取出瓶子,无所谓地给她一粒。
“这是真正的要玩吗?”穆小文问。
“当然是啊,我有什么好隐瞒的,横竖那些事与我无关。年轻皇上疼你,你要什么,我又岂敢不给你?”往魅一副顽皮的模样,轻松无谓。
“融入熬着的药中,一样会起作用?”
“会。这药丸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粗皮糙肉,能入肚就会起作用。重要的可是施功。”
穆小文沉默一下:“那麻烦您老当真施功。”
往魅撇着嘴认真想了一阵:“行啊,反正那小皇帝经常惹我,我也不喜欢他,不如他意也好。”
穆小文将宝贵的药丸捏在手心,回到屋子解开盖放下去,腾腾沸水中药丸马上不见了踪影。一支剑刺过来,穆小文站直身子没躲,任那剑从耳旁擦过,削掉一缕发丝。
崔宇明的神情是恨极生痛:“你当真绝情!看出他是想假装失忆来让你安心,你就顺水推舟让他当真失忆,怎会有你这种人?!”
“这是为他好!”
“为他好?他要是知道你生生拿掉他珍贵的记忆,不知道该会有多心痛!”
“崔宇明你变笨了,都失了忆怎会知道这些?”
“你!。。。”
此时占了上风的是穆小文,崔宇明反倒因着急和恨意乱了心神。可穆小文丝毫不会雀跃,反而因这样的自己生出几分寒意。
崔宇明的话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原来最无情的不是他,也不是任何一个,而是你。你无情无爱,冷淡至极,自私之至!你只因为方墨对你有恩,你要回报他,才会跟他在一起。明明对皇上有感情,却因为他做过错事,便要化身正义之师惩罚他。你很好,你做的完美,做的无懈可击,谁也不能挑剔你,自以为这样就是正确,可是从来不管其他人的感受!”
“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你当然没想过,因为你不用想,你的无情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怎会需要想?!”
“你以为你是爱情专家啊?!我懒的跟你说!”
崔宇明眼内冷意蓦然加深,剑毫不留情地搁得更近了些,脖子上冰凉的触感漫延至心。穆小文止住步,沉默一会轻轻说道:“我是绝意如此了,你要是真觉得我做的不对,大不了重新熬药就是,我陪你们做戏。”
崔宇明咬了牙,连剑都有些颤。僵持一会,终究移开了剑。不看穆小文,转身离去。
第二天晚上已到,即将是施功时辰。崔宇明护驾,往魅施功,而穆小文则是应李云尚要求,为了让她安心而亲自目睹这一幕。
醒来的李云尚保持着一天前的微笑,拉了她的手,安静的脸上尽是满足:“我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你不用担心。”又有些调皮,“只不过,醒来后我可能会忘掉之前的美好回忆,对你仍是有些嫌恶,你可能会有些受不了。”
絮絮叨叨的尽是些让她放心的话,神情因为过度期待而欢欣得有些不正常。他想假意失忆,来让她安心。可他不知道,众人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子,生生地改变了他的决定,联手夺去他向好的美好。
穆小文鼻子发酸,反手握住李云尚的手。李云尚身子一僵,蓦地住口,神情有些难以置信,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揽过穆小文,见她不反抗,便大着胆子将她搂在了怀里。那种小心的程度,简直像搂着一件易碎品,连呼吸都轻微地怕惊动她似的。
穆小文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也反手楼主李云尚,李云尚更是身子一僵,将她搂得更紧,耳边他的呼吸声都似乎带着满满的幸福。眼泪留得更厉害,使劲忍住不哭出声来。奇*.*书^网掩饰着离开他的怀抱,等他们忙着作准备,自己擦干了眼泪回来时,已重新恢复到淡然的模样。只是,看不到的地方,疼痛得厉害。
药被服下,接着便是施功。李云尚安静站立于屋中的模样,不知怎地让穆小文想起当初他说过的话。十几岁的小皇子被父皇遗弃,眼睁睁地看着守护他的人一个个鲜血淋漓地死去。伸出手放在小姑娘手心,跟着她出去却立刻被扔石子。捉迷藏躲在阴暗的柜中,被人找到时却仍然不想出去。
。。。
穆小文满脑子尽是拉开柜门时小皇子睁大双眼惊恐无助的模样。
往魅双手发出的淡青色已近李云尚身,穆小文却蓦地伸手出声:“等一下!”往魅侧过头来,面无表情:“此时停下,性命不保。”
穆小文呆了呆,顿住的这几秒,淡青色已笼罩李云尚全身。
事情既定,便无回旋余地。
快乐微笑着的李云尚似乎意识到什么,睁开眼睛,满是惊恐,望向穆小文的眼神是难以置信。想挣扎,却又不敌外界压力,不甘着无力地闭了双眼,重新归于寂静。这短短的一望,在穆小文看来,却漫长得难以忘怀。心内像有什么碎裂开,再也无法修补,胸口那中了剑的地方也隐隐作痛。
跌跌撞撞地逃出屋子,被方墨接住。心里疼痛得难以排遣,身子也有些发软,只听得方墨在耳边嘶哑着说:“要是那日你也不再爱我,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宁愿疼痛,我也不想忘了从前的。”
你也认为是我绝情吗?
想问这句话,都未张嘴,眼泪便更加汹涌地流出来。模糊着双眼,忍住哭泣声,靠在方墨肩头使劲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崔宇明出来,扫他们一眼,疲惫得甚至没力气冰冷:“穆小文方墨接旨。”
穆小文与方墨跪拜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免死金牌于穆小文终身生效,且容许其犯龙颜。方墨官至一品,职位任选。沐清官复原职,为流云国宰相。钦此。”
念完,崔宇明忍受不了此幼稚圣旨似的,飞快地将圣旨扔给穆小文。看穆小文一脸愕然,说道:“是啊,把江山当儿戏。为了能看到你们,只有是与你们有关的人,他都拿来做了棋子,想着他们在京城,你们至少也会回去看看。至于这么轻率的决定会在朝中遇到多少阻力,他从未想过。那么多年得来的江山,如今最大的用处竟是来赢你。可是,他都拿命来赢你了,用江山来赢你不是很自然吗?有什么好吃惊的?”
又冲方墨说道:“你当初情急之下一走了之,其实有很多事未办妥。你的家人,你随口说着要遣散的妻妾,他都替你安置妥当了。”
崔宇明叹了口气,似乎心力交瘁:“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当初真是太过自以为是。这次损耗极大,他要过些日子才能醒来,你们走吧,爱去哪便去哪,最好永远不再回京城。至于那些说不能的地方,他醒来要是有疑惑,我自会想办法掩饰过去。我不想再让他遇上你了,文娘娘。”最后三字似乎是挤出来的,说完便似乎不想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方墨与穆小文单手紧紧相扣,将她扶起来,微笑:“你愿意随我一起吗?”
穆小文心中的疼痛没有丝毫缓解,重又泪流满面,重重点头。像结婚时宣誓一样,郑重地抽泣着应道:“我愿意。”
十指相扣着,方墨头也不回地拉着她离开。最后离开门的一瞬,穆小文回头看,通过缝隙看到李云尚重新平和的睡颜。施功已完成,他被重新放在床上,往魅在细心观察有什么不妥。缝隙又小,因此都看不到全貌,只能看到他精致白皙的脸,还有柔顺无力的黑发。
因此,最后留在脑海中的印象才格外清晰。紧闭着的玫瑰色的双唇,长长睫毛覆盖下美丽的双眼。穆小文心内的疼痛扑天盖地,记忆里那个孤独安静的身影就这样远去,相忘于江湖再也无交集。
也许他再次睁眼时,早已不记得她。也许下次再见面时,他会厌恶地别过脸去,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触碰。
这样也好,他依然是那个精致清冷的二皇子,而她只远远地看着就好,一如初见。只是,下次她不会再这样仓促地结束两人之间的羁绊,不会再这样惨烈地将他遗弃。即使两人之间隔着十丈的距离,即使他的冷漠如冰山,即使误会曲折无法跨越,她也会努力地传递过去一点点温暖。
也许这样,心中的疼痛才会减轻一些。
对不起。
不知道谁对谁错,不知道崔宇明说的话是不是正中红心,但她已做出了选择,因此她会陪着方墨,永远和方墨在一起。至于他,只余情感之外的温暖,以及这三个字。
所以,真的对不起。
穆小文心疼得几乎要窒息,强压下来,看向方墨。方墨微微笑着的,如和煦春风,让人温暖安心。不介意她忍不住流出的泪水,不介意她对李云尚的心软,永远对她微笑。那么,以后就与他一起了。
室外,积雪开始融化,一片春光灿烂。
正文完
番外皇宫生活日志
结局也是开始
离开灵渡时,刚入春。一个月过后,冰雪尽数消融,再也找不到当初寒意入骨的迹象。
与方墨携手见了哥哥,游玩了些地方,再回到天洛城。
天洛城除了墨夫人的身份公开外,所有一切与之前无异。那天引起轰动的皇后之说,渺然不见任何踪迹。
堂外熙熙攘攘,堂内忙忙碌碌,交际应酬,觥踌交错,过去种种随风飘散,无处可寻。
菲茗上了茶,偏头冲方墨调笑:“公子,还是你本事大,如今夫人总算有些女子模样了。”
穆小文梳着流云髻,身着鹅黄长裙,坐在雕花大椅上,隔了茶几看着方墨与菲茗相视微笑的样子,心中某个地方有些空旷。
方墨待她很好,一切周到体贴。成亲也要见双方家人,礼节得滴水不漏,唯恐让她受了委屈。在这之前,待她以君子之礼,一扫以前的花花公子形象。
见她有些微微出神,伸手过来抓住她的手,似笑非笑地调侃:“娘子可是在憧憬与为夫的婚后生活?”
穆小文猛地一震,侧头望向方墨。她有些慌乱的神情落在方墨的眼睛里,马上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黯淡起来。
“方墨,我。。。”
方墨迅速回复之前的轻松样貌,似乎刚刚的黯淡是错觉。微笑着问:“方夫人有什么话要说?”
他是想掩饰过去的,可是穆小文却做不到配合。心中对另外一个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那么明显,无意中总会伤害到方墨。这样对两个人的愧疚都同样深,怎能装作若无其事?
穆小文想解释什么,方墨调皮微笑着阻止她的话:“你相公可是坚强的很,也极有耐性,就算你是冰雪,也会将你慢慢融化。当初让你将目光转到我身上来,就用了不少时间,又岂会在乎这一点小挫折?花花公子的名头可不是白白得来,难道你没领教过吗?再说,成亲之后要做的事多的很,哪有时间去伤春悲秋?”
装作稍微思索,然后故意一本正经地扳起手指来:“第一,我娘子不会诗词不会抚琴,为夫得下一番功夫,不然可不敢见宾客。第二,娘子有些糊涂,得好好教一教,不然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第三,得生上几个小孩,男女都要有。娘子你说,这么忙,怎会有空想其他的?”
不等穆小文答话,又说道:“明日回京城,忙完成亲的事再回天洛城来。”微微一笑,站起身,逃似的,加快步子离开客室。
穆小文望着他的背影,又有些感动又有些愧疚。知道方墨是为她安心,可他显然也是受了伤的。她既然做出了选择,又怎能再三心二意?能够给那个人的温暖,终究只能是爱情之外的。
叹口气,旁边的菲茗也跟着叹气:“唉,好美的人,好痴的心,好冷清的世界。”
不等穆小文惊愕,菲茗又很快走了出去,留给她一片空寂的茫然。
怎样。。。都不对吗?
第二日起程,坐上马车没两日便到了京城。临近城门有些情怯,方墨仔细握了她的手,才掩着心跳进城。
穆小文先回到宰相府,虽然宰相夫妇早就收到她已平安的消息,见了面还是难以置信的感动,府上各人都忙碌起来,做她爱吃的东西。丫环家丁除了在那次浩劫中丧命的几人外,大部分都是以前的那些人。穆小文有种微妙的恍惚感,似乎一切回到了原点,她仍是那个刚穿越过来的假宰相千金,受了委屈来爹娘处找安慰。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现在,多了方墨。
牵起方墨的手,从椅上站起来,冲着清瘦隽秀的爹和温婉美丽的娘微微一笑。与方墨同时郑重地开口:“爹,娘。”说着,双双跪下去。
话音刚落,王婉语便泪流满面,沐清也湿了眼眶。伸手将跪于地的两人扶起,王婉语一把将穆小文搂在怀里:“娘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穆小文的泪一滴滴打在肩头,心里哽咽着轻念:娘,小文今后也会好好孝敬您的。
方墨的神情认真,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宣誓:“宰相大人,宰相夫人请放心,方墨今生只得小文一人,非她不娶,保护她不受任何人伤害,一辈子相伴左右,不离不弃。”
沐清与王婉语均带了泪欣慰地点头。
方墨接着独自回了家,留下她与爹娘团聚。之间经过那些凄厉,重逢的喜悦也显得有些苍白惨淡。如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要珍贵。失去后又重新拥有,就怎么也不敢再轻易破坏。
说起重回宰相之位,沐清的叹气声明显苍老许多:“皇家之人也是人,太后为了二皇子,不惜与恩爱的太皇翻脸,太皇也觉得太过歉疚,关键时刻放手,成全了二皇子,连大皇子也放弃多年的储君之位,不与二皇子争。想来这劳国动民的朝堂浩劫,只不过是一家人的恩怨。太皇太后治国皆厉兵秣马,对待二皇子却宠爱有加,我既然忠于太皇,又怎能不忠于二皇子?更何况二皇子不知何故,又复了我的职位,我自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知。。。何故吗?”穆小文轻声重复,有轻微的茫然。
又说起翼儿,王婉语脸上满是感概:“这孩子,自小与你一起,你走之后,便一个人守在昔日的二皇子府,只待在穆沐居那小小的院子里,说什么也不出来。即使被皇上下令接入皇宫,也没几天便想个法又回去,说什么要等着你回来。我们告诉她你还活着的消息,她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可即便这样,也不肯出那院子,说只有那个地方才是你真正喜欢的。”
叹了一口气:“以前只当那孩子性情柔韧,脾气温婉,与你自小感情好,是个难得的丫环。如今经过大劫难才知,她性情刚烈,即便是个丫环,也是个忠贞不二性子高傲的丫环。今后让她陪着你,我是再放心不过的。”
穆小文微微怔忡,静默了半晌开口:“我想去看看她。”
轻车熟路地来到二皇子府,又完全不用想地来到穿过荒凉的西园,走近穆沐居,只觉这诺大的府静得出奇。馨园的湖在微风下漾起皱纹,树叶的沙沙轻轻回响在耳边,做梦般地不真实。
远远便是穆沐居那三个大字,小小院子里扫着地的人也一下子落入眼帘。穆小文下意识地向前移动着步子。
扫地的人犹犹疑疑地抬起头向这边望过来,突然停了手中的动作,身子遏止不住地颤抖。穆小文也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去。
“小姐?”翼儿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手中的物件啪嗒一声掉地,站着僵住了一般,看着穆小文走过来。直到穆小文走近,她眼眶里的泪才掉下来,颤抖着声音重复了一声:“小姐。”
她刚伸出手,就不敢似的马上往回缩。穆小文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搂在怀里,轻声道:“都过去了。”
翼儿忍住泪在穆小文肩头使劲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当初浮华的苦楚散尽,如今只剩最朴实最珍贵的相聚。
穆小文心里仍有些微微的疑虑,翼儿与沐筱文从小长到大,真的会接受她一个假冒的小姐吗?
翼儿含着泪,也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小姐可是在怪我当初的莽撞?说实话,翼儿起初刚得知实情时,是很思念自家小姐,也有些埋怨您的,可报复小姐之后,不但没觉着开心,反倒若有所失。当小姐跳崖不见,一直渺无音讯时,翼儿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都恨不得也跳下悬崖随了小姐去。翼儿这才知道,原来翼儿心里,早已认定您就是小姐了。”
“啊?那真正的沐筱文不是很可怜?”
翼儿有些不好意思:“想来翼儿也是有些中了魔障,竟觉得您就是真正的小姐。再说,您不是说过,真正的小姐不是在另外的地方生活得很好吗?”
“我说过吗?”
“小姐您一次喃喃自语时说起的,您自己不知道。”
穆小文点点头。事情太久,她已经不太记得,也不知道沐筱文是不是真的过的好。但是,梦里她坚强温柔的面孔,倒是很清晰。以她那样始终如一的性格,放在现代很难得,应该能得偿所愿吧。
想纪念一下沐筱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方式,翼儿却有些脸红地指向院内树上挂着的风铃。穆小文微微怔忡,走近了看才发现,样式与她在天洛城卖的相似。还未发问,翼儿就脸红着解释:“自打知道小姐在天洛城之后,就一直托人告知那边的情形,见那风铃可爱,便买了一个来,想着天天在这树下诉说心情,那风铃一响,便好似将翼儿的心意传达过去,也算有个慰藉。也有些想那边的小姐,所以两位小姐一起纪念了。”
纪念就纪念,做什么脸红?翼儿那副神情像极了偷偷告白却被心上人抓了个正着,穆小文有些好笑,忍不住逗道:“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翼儿愣上一愣,眼眶红了:“小姐您还是那副性子,真好。”
穆小文也僵了一僵,苦笑道:“这副性子有什么好,总是处事不周。”
“为什么要处事周到呢?小姐性子随意又不任性,依翼儿看,就算完全依着心意来,也不会出什么错。”
穆小文微笑着摇了摇头,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天洛城的?”
翼儿还未答话,远远地,一声“皇上驾到”破空般地穿透这寂静,霎时周围所有一切都迅速隐着退去了似的,只剩“皇上”二字清晰尖利地盘旋在穆小文脑中,从意识到身子都僵住一般,呆呆地动弹不得。
知道会见面,但没想到会见得这么快。
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真的失去记忆?是不是还在痛苦?
在外无法知道这些,如今能相见,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就是这几个问题。很想转过头去,主动走近他,直视他,打量他,亲口问一声他好不好,却情怯得连手都在颤抖。
穆小文站的地方从外并不能看到,皇上也还离得很远,可是她仍觉得半点身子发麻。呆立着脑子空白了一阵,直到翼儿轻声唤着“小姐”时,她才有略微清醒。瞅见旁边厨房的门开着,便慌不择路地迅速跑了过去,躲在门后任心跳肆无忌惮。
等气息稍微平息些,才敢探出眼睛望向门外。等那个身着华服的人走进来时,穆小文脑子又是轰地一声炸开,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
那个人不再身着白衫,少了分飘逸。身着华服,增添了精致华美,静静站着,有着清冷安静的风华,好似皇族人中最透明不可亵玩的水晶。倨傲清冷的面孔,再也找不到当初悲伤的痕迹。
他身后站着石兰,月姬,崔宇明,还有一位公公模样的人,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关切,一点也不寂寞。
“参见皇上。”翼儿跪下去。
李云尚示意她起来,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转头皱眉看向崔宇明:“为何又要朕来此处?一点值得看的地方也没有。”
崔宇明揉揉眉心,闲闲道:“皇上又忘了,是你自己要来的。”
李云尚仍皱着眉:“朕虽然已经原谅沐宰相,自然也会原谅文娘娘,但对她仍是有些嫌恶的,又怎会再三来此处?必是崔宇明你搞的鬼!”
崔宇明索性不答。
月姬倚上来,柔媚倾城:“皇上您忘啦?您是对那位文娘娘心存愧疚,才忍不住来此处的。再者,她快要成为了方墨的夫人,皇上您是给方墨面子,才会对她也好生礼待。不然您又是怎么会赐她免死金牌,还准许她犯龙颜呢?”
李云尚微微茫然了一下恢复正常:“方墨何时回来?文娘娘朕送他就是,也赐他官职,朕的心意至此,何必要躲朕到至今?”
石兰说道:“依兰儿看,方墨不回来就罢了,反正他随性惯了,不回京也好。”
李云尚冲她微微笑,笑容美得让人失神:“兰儿被那文娘娘气着了,连带方墨也要讨厌吗?”
石兰红了脸不作声。
再说了一会话,李云尚似乎已经释然,转身离去。与翼儿擦肩而过时,微微躲避以示厌恶的娇矜,像极了第一次与穆小文见面的情景。那时,穆小文还在疑惑这个二皇子为何会对她厌恶。
穆小文躲在门后,心下黯然。沧海桑田。
每一次重逢,都是沧海桑田。
想出去,崔宇明在院门停住脚步,未回头,只冷笑:“他没有你也好得很,你可放心了?他是皇上,所有太医都为他龙体担忧,身子就算经受你那样的催残也终于好了起来。也有人爱他,如今什么都不缺,你从此以后大可收起你的伪善!”说完,踏步离开。
穆小文在门后,再发一会呆,却又释然。
她应该没做错。他的幸福,是她想看到的。
他不需要她的温暖,她也无需再愧疚,两人,终于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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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表示清白,赶紧将番外开头发了上来,只是别被最后一句话吓到,正如题目所说,这只是开始而已~另外,沐筱文的故事确实是个新故事,与前面无关,只是懒得开新坑,就放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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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生机
翼儿跟着穆小文回了宰相府,接着方墨买了一座临时的府邸,又随之搬到了那里。对于婚期,方墨有些闪烁其辞,想是方大人那边有些事难办,因此穆小文也不再追问,也不着急去处,便暂且在京城留下。
因为还未成亲,所以大部分时间在各自府内住着,只有周末去那小小的府邸聚一聚,饶是如此,方墨仍未碰她。
至于皇上,现在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遥远不可及的存在,只能从街头巷尾的平民百姓口中得知他的事迹了。
坐在铜镜前让翼儿替她挽发时,方墨走了进来。只回来不到几天,城内贵胄已众所周知,方墨是宰相千金的未来相公,因此宰相府也不必遮遮掩掩,方墨来去自如不必通报。
方墨边打量穆小文边微笑道:“娘子真美。”
翼儿也打趣道:“没成想小姐也会有这么大家闺秀的时候,可比以前文静多了。”
穆小文也笑,笑得大家闺秀。
方墨来是因为皇上为他举办接风宴,顺便见一见以前的文娘娘,现在的方夫人。那些被背叛的过往,在他心中当真不留一丝痕迹。
穆小文点点头。回到京城就免不了有各种各样的事,早就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让翼儿弄了个庄重些的装束穿着,与方墨共同赴宴。
偏殿只有李云尚一人等着,见着方墨与她携手的模样,淡淡的欣喜马上撤离秀面,代之以微微的茫然。他手不自觉地抬起,按在心脏处的那个地方,似有些疼痛。
穆小文有些忐忑地坐下来,边饮酒,边假装不经意地看向他。而他似乎也在打量她,两人目光一接触,他便微蹙了眉想斥责的模样。似乎有什么模糊的记忆窜入他脑海,习惯性地便要厌恶,可下一秒看到她与方墨的恩爱模样,便有些无法理解地茫然起来。
穆小文是相信他的选择性失记的,但这种轻轻松松便抹去过往的事,总有些虚虚幻幻的不真实感。以为回不了的过去,以为模糊在茫茫时间里的简单岁月,只一扭头,便重新拼凑了起来。似乎那些声嘶力竭,那些绝望的告白,就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不免让人生疑。
座上的新皇秀眉微微皱起,似想起了什么般的将手按在胸口,努力回想着什么,却始终不得要领。穆小文心情随着他的表情而动,等到他终于放弃般地舒展了眉的时候,穆小文也松了一口气。
他按住的胸口,正是他以前中箭的那个地方。他那般微微痛楚的模样,连穆小文也觉得胸口隐隐作痛起来。完全忘记虽然是好的,但总得留下点什么痕迹才真实可信。⑤区&区&整&理④因此,他这样的模样,穆小文终于相信了。
只要目前是这番光景,那就好说。就算以后恢复了记忆,那些太过激动的感情也早模糊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了。穆小文蓦然觉得心头放下一颗大石,表情也轻快起来,双手捧了酒杯,遥遥地冲着李云尚一举,再豪爽地一饮而尽。
为她不雅之举,李云尚更是皱起了眉。但她如今是方墨夫人,他自然不好再同以前一样斥责,只能略带厌恶地偏了头去,不再看她。可穆小文非但不生气,反而更加安心。
虽然这种安心夹杂着疼痛。
觥踌交错,漫长的接风宴终于到了头。李云尚将方墨留了下来,穆小文屈身道了万福,便转身离开偏殿。转身的时候,依稀瞥见李云尚露出的微笑,那笑容清净纯洁,有着对方墨归来的欣喜。
方墨与他,都比自己和他来得亲近。
来到御花园,百无聊赖地散着步,听见人声穆小文便迅速躲在了花丛后。
“。。。王爷,你怎么总是在微笑,却不大笑呢?”是一个妖俏女子的声音。
穆小文探出头来看,只见那女子生得貌美如花,清新可人。另外还有三人,一个是月姬,一个是崔宇明,另一个是李云落。
李云落,那个印象中一直对她温和宽厚的大皇子!
穆小文有些激动,已经一年没见了,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暖。想出来,可见那情形,似乎会有些打扰。
崔宇明偏了头懒懒地笑:“公主为什么想见落勋王爷大笑?”
“因为他大笑起来一定很美!”
饶是一直谦和温吞的李云落也不禁笑起来,这次笑得比微笑要大些,果然很阳光。穆小文躲在花丛中屏住了呼吸。
那位称为公主的女子想来是养尊处优,性情单纯直率,看见李云落笑便拍手笑起来:“果然很美!不枉本公主千金迢迢赶过来!”
崔宇明眯了桃花眼打趣道:“水心公主千里迢迢赶过来,怕是为的皇上吧?怎能说是为了王爷呢?”
水心公主红了脸躲躲闪闪:“皇上王爷都是极好的,我都瞧想一瞧。”
她毫不避讳的直率口吻逗得李云落笑着摇起头,崔宇明展开扇子做躲避状,月姬笑得倾城倾国:“公主率性而为,当真可爱至极,只怕皇上见着你,就不肯放你离开了。”
水心公主脸红得更厉害,眼里却有丝光亮:“当。。。当真?”
众人一愣,转而笑得更厉害,好一副和睦相处图。穆小文看着李云落,犹豫几次,终于还是没现身。一年,谁都不一样了。
等他们都走后,便站起来。谁知蹲得过久,站得猛了,一下便有些头晕。正支撑着等这阵目眩过去,远处一小石子弹过来,腰部一阵刺痛,脚一软,摔倒在地。
支起身,见崔宇明正摇着扇子折回来。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桃花眼里慵懒又嘲讽:“你为什么会来御花园?不知道这里不欢迎你吗?”
穆小文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崔宇明,你就这么恨我?”
“那是自然。”
崔宇明似乎是等着穆小文回击,穆小文却没再说话。忍着痛支撑着站起,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崔宇明从小护着李云尚,除了忠心护主之情外,只怕有着深厚的兄长之情,因此这种过激的行为,她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