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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路鸟》》 · 狂言千笑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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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凯说:“啊,李现在养得不错啊,完全看不出是以前那个难民营来客了。”

杨颇自豪地点头。

……

埃里斯担心地推推奇斯,大声地问:“奇斯,你怎么哭了?你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啊,你倒是说话啊!”

【杨与李的偶遇[上]】

杨从超市里出来,他买了一大袋方便面,还有一些罐头肉、超市鲜榨的果汁。

Z刚从他家离开,犹如蝗虫过境。冰箱里所有食物都被清空,连过期食品也不例外。经鉴定,Z绝对是一个外星生物,消化系统能容万物,对所有类型的食物中毒免疫。

Z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则带着新购置的时尚彩壳笔记本电脑——其实那台花里胡哨的东西配置根本就是糟糕透顶,用杨和Z两个人都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绣花枕头草包芯。Z则说:“黑客技术高低与否跟电脑配置如何并无直接因果关系。”言下之意,该非人类OTAKU即使用奔2处理器也照样能进五角大楼兜风。在杨的住地逗留的两周内,Z查出几个通用软件的漏洞,在瑞士某网站上挂号销售,单是出售漏洞数据就入账三百多万欧元。

这几年,杨和Z来往甚频,在她的影响下,杨也开始偶尔到黑客联盟里一逛。

这是一个水很深的世界,常人往往以为黑客离自己很远,殊不知这个特殊行当的从业者们离所有人都很近——只要你上网,他们就在你身边。

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潜规则,黑客也是如此。他们称自己为自由职业者,不用按时上下班,有自己的时刻表,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情工作,而且是高收入人群。比起研究木马程序的“发明者”、散布病毒和木马程序的“传染者”、捕获肉鸡的“捕猎者”,这群自由人中有一类是传说一般的存在。

这类人具有超高的技术与极其丰富的编程知识,他们几乎与电脑语言融为一体,几乎一眼就能查均软件编程中的漏洞。他们只是寻找漏洞然后出售,自己并没有直接攻击任何人的电脑,所以并不犯法。

他们被称为网络世界的“探索者”,他们处身于黑客金字塔中的顶端,不但其他黑客要向他们购买漏洞数据编写木马,正版软件开发商也在寻求他们的帮助。

Z就是“探索者” 这群人中的尖端人物。可是现实生活中,这样的尖端人士其实却是一位冰箱终结者,万能消化者,真人版午夜凶铃,走廊里的深夜游魂……总之,杨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人能够忍受得了与她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他慢慢地走,回想房间里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收拾。鉴于Z昨天刚刚享用过他的浴室,杨决定回家后立刻对浴室进行全方位清洁。

以Z年均五十二次澡的人品推算,她在昨天那次入浴时的新陈代谢物厚度绝对超过两毫米,为了确保安心,杨决定第一遍清洁绝对要用盐酸。

他记得从这里往左拐的一条小巷里有专营化学试剂的店家,于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而且狭小,刚刚下过雨,地上很泥泞。

洛杉矶地处美国西南沿海,常常被暖湿气流影响而阴雨连绵。所幸城市清洁做得不错,大部分街道上的积水都是清澈的,然而这个巷子是贫困区域,地面凹凸不平,破损的水泥路面上积攒了不少灰尘,一旦下雨就变得糊涂一片。

杨不怕脏,他只是受不了自己的家被污染而已,Z称他是“局部洁癖病症罹患者”,“典型爱家男人”。潘朵拉的其他成员都称赞Z的取名才华,声言这是非常能说明本质的称号。

小巷曲折幽深,很长一段路都没有人,杨低头慢慢走,也不着急。直到他看见了地上躺倒的一个人。

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东方人侧躺在水泥路面的灰浆里,略长的短发被人为揉得很乱,发丝间沾满沙泥,白色的褂子仿佛发了霉的奶酪,沾了斑斑点点的污秽。

大概是个女人,他冷漠地俯视脚边的人,心里想。

杨不是一个慈善家,他只是一个道德水平在社会水准以下的年轻人。如果遇见快要死掉的伤病员,最多只会拨打一下综合热线911或分流热线311。报告完地点掉头就走,大多数情况下对医疗人员在电话那边交代急救办法听而不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风格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女人好像已经死了啊,胸口不见起伏,脸上白得像墙灰一样。杨蹲下去,把超市纸袋抱在胸前,腾出一只手戳戳她的脸。

冷得和冰棍一样。而且,好脏……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的一点泥污,决定就让她这么躺在这里好了。反正死都死了,他还是赶快撤离,留在一具尸体旁等待警察找上门来做例行公事的问话可是很傻的事。

杨正要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是Z的来电。

“嘿,有办法弄到眼角膜吗?A型血的。”Z说。

“……你可以跟医院申请。”

“来不及,有很多人排队,现在申请也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

“什么人这么急?”

“罗诺诺亚,我的朋友,一个雇佣兵。”

“哦,雇佣兵啊,难怪这么着急,这可麻烦了。”

“怎么办?”

杨再度蹲下,腾出一只手撑开尸体的眼睛,发现它的瞳孔扩张,角膜部分澄澈并不浑浊。

“Z啊,你在电脑旁边吗?”

“在。”

“帮查查角膜浑浊是死后多久才会发生的状况?”

两秒后——“一到两小时。”

“再查一下角膜的保质期。”

立即回答——“六个小时内取下,二十四小时内移植。”

“我身边有个很新鲜的尸体,在保质时限之内。型号有可能符合你的要求,要不要我带回去?”

“啊,不管怎样,你先带回来再说。我去黑市上看看这两日有没有合适的角膜出售。”

杨把死者拉了起来,让它坐在地上,靠在自己手臂里。

普通来说,稍有同情心的人都会用他或她来指代已经往生的人,但是杨分得很清楚。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不论遇到怎样的遭遇都不会反抗,是冷冰冰的玩具。

他习惯把尸体归类为“它”。HE和SHE都不能用在毫无灵魂的冰冷事物上。

他对尸体有一种独特的怜爱感情。

它身上湿了个透彻,看来是一直在雨里浇着。

那身沾满泥污的褂子太招人眼了,他把自己的立领外套一脱,盖在它的外面,然后转身背负上肩。杨单手抱着超市购物袋,单手扯着它冰冷的手臂,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租住的仓库,路上遇到几个和杨有点头之交的人,都被他以朋友生病的接口成功忽悠过去。

门打开,杨立刻知道自己家里来人了,果不其然,Z从厨房里晃荡了出来。她的头发一如既往的乱,穿着发黄的麻布长裙,手里抱着新购置的小型电脑:“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告诉你不用麻烦了,黑市上正好出售新鲜的角膜,我调出了死者生前资料,无病史,很可靠。价格也比较合适,我朋友那边已经先付款了。”

杨把鞋子脱在玄关外,换了室内拖鞋进来,一路冲进浴室,把肩膀上挂着的人放在立式浴柜的浴盆里,才直起腰说:“你有时间去黑病例库,就没时间通知我一声?现在我把它带回来了你说怎么办。”

他对于居室装修比较挑剔,浴室保持了格外的干燥整洁,立式浴柜把湿气都阻隔在磨砂玻璃内,浴柜外的地面铺了一层织花地毯,只是如今也被从尸体上流下的水滴弄脏了。

杨不愿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因为这意味着他又要搞一次卫生,于是扯着Z离开了浴室。

Z才说:“谁弄来的谁负责。”

杨恶狠狠瞪她半晌不能言语。

“正好前一段时间我在哪个网站上看到三步骤处理尸体方案,好像先要王水再要什么的,总之能够用化学药剂把人完全溶解,一点渣都不剩。”

“然后呢?然后把那些溶解了肉体毛发骨骼的溶液倒进我家的马桶,从我家的下水道冲出去?”

“……”

“我告诉你,我宁愿把我自己的血涂满墙壁,也不愿意让别人一滴鼻涕沾染我家的地板,何况是这么恶心的东西。”

“那你现在都把‘它’带进来了,你说该怎么办吧。”Z很不道德地说。

他们都是一类人,道德水平在社会基准之下,也不知道是谁传染了谁,或者是相互传染。

两个人正在说话,浴室那边突然传来窸窣声响。不论是杨还是Z都闭上了嘴,仔细倾听。

Z问:“你家有老鼠?”

“不可能。就算你这只万年蟑螂死了都不可能。”

“……那是什么声音?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背后发寒。

“你确定你带回来的‘它’已经死了吗?”

“你认为我会看走眼吗?”

不可能,Z知道杨是什么样的人,严谨认真,一丝不苟。他也常常与死人打交道,还是个死人制造专家,不可能会认错。

基于来自同一国度的文化底蕴,他们两人猜测到了一个可能性,被雷得全身发麻。

杨龇牙咧嘴地说:“那么就是……诈尸?!!”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杨不信教,即使信也是信的魔教,比如太阳神教之类的那种。对于有可能遇上诈尸这样罕有的案例,他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他不可能会觉得害怕,如果你天天面对Z这种午夜游魂类型的非常人类,那么即使黑山老妖再生也不可能会觉得可怕。

至于房间里的飘行者Z本人就更不用说了。她抱着莫大的好奇心说:“先去看看什么回事。”

“想不到除了电脑语言之外,世界上还有让你感兴趣的事”

*** ***

最喜欢的是一个人呆在属于自己的空间,最讨厌的是别人任意糟蹋自己的空间——杨的习惯让人一目了然,他圈划了自己的地盘,认同的人可以随意进入,反感的人就算肝脑涂地也只能涂在他家门口外。

他过着像头狼一样的生活,只是身边没有自己的狼群,他是独自生活的头狼。

他容得下任何垃圾填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前提条件必须是他自己带进来或自己制造的。尸体没有生命,算是一宗大型垃圾,但如果尸体还没完全死透,并且突然复活了,那就变成了杨无法忍受的大活人——何况眼前这个会动的尸体凄惨万状,让他一眼看到就心生厌恶。

“讨厌”是最能恰当形容他当时心情的词语。

那已死的尸体变活了,它变成了她。这个事实让杨从心底泛起恶感。那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靠在立式浴柜的磨砂玻璃壁上,脸色青白难看,皮肤上混杂着不知道是雨是汗的液体。

真是肮脏,要赶快丢出去。杨想。

他刚俯身下去要把它抓起来,紧接着就发现她正在轻微地抽搐,淡淡的血色液体从嘴角滑落。几乎是几秒内的事情,她开始猛烈地抽搐,剧烈到杨以为她会在痉挛中把自己舌头咬掉。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动弹不得。眼睁睁看到她的冷汗涓涓不绝地渗出皮肤,仿佛皮肤变成没有阻滞力的薄膜,无法把□禁锢在人体之内。

Z大喊道:“抓紧她,这是戒断症状啊。”

他呆立了几秒,忽然重重摔倒下去,额头磕在立式浴柜的浴盆边沿,发出沉闷的声响。Z张大了嘴,就算自己电脑防御系统被攻破都没有这么惊讶的。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杨丧失了一切力气,身体如同被抽掉了脊椎,顺着浴盆滑倒下去,躺在浴室的地毯上。

Z被吓了一跳,但是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杨又突然有了反应。他仿佛是被电击一般,浑身抽搐地震动了一下,接着睁开了眼睛。地毯的绒毛贴着脸颊,干燥柔软,这个原本是仓库的居处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看不出先前是不能住人的地方,反而像是舒适的家庭。

然而这根本不是家庭,这里仅仅居住着一个人——他自己。

他双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你怎么样?”Z问。

杨摇头,厌恶地瞥了一眼浴盆里的人,又憎恶地别开了视线:“帮我把她丢出去。”

“丢去哪里?”

“后门出去右转二十米有个垃圾堆。”

据说昏倒的人会比清醒的时候要沉重,因为他们失去了意识,不会配合他人的行动,所以扛起一个昏倒的人所费的功夫是平时的一倍。但是如果面对的是一个溺水挣扎的人,消耗的力气会是平常的三倍以上,因为溺水者会挣扎,而且是拼死的挣扎。

Z感慨自己坐在电脑前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几乎干不过一个因为毒瘾而消耗了大部分体力的人,不过她依然还是按着杨所说的去做了,她看得出他的心情糟糕透顶,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破坏他们之间的革命友谊。

杨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他眼前浮动着的是难以忘却的场景,走马灯似的轮番上场。这是一出戏,一出比八点档肥皂剧还要泡沫的家庭伦理剧。被欺骗的痛苦不堪、被遗弃的躁动不安,在这个夜晚纠缠着他。

苦闷到了极处,他也想试试用罂粟这朵禁忌之花来阻止对过去的回顾,用迷梦的幻境来替代苦涩的记忆。只是想想而已,他不会付诸行动,在被毒品污染之前,他会先一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憎恨厌恶所有与毒品有关的东西,潘朵拉的二十四人都是这样。他们洁身自好,宁死也不会沾染哪种罪恶的物品。

杨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他与黑头发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他被学校里的同学围观,被说成是“小老头”,因为他从小就是接近银白色的发色,明明是黑眼睛的东方人种,却带着西方人的发色。

母亲却很高兴,说这是父亲留给他的纪念。如今回想起来,杨会把那样的女性用“懦弱”这个词语来概括。

后来他们移居到了美国,母亲带他去与父亲团圆。

……

杨睡不着,他从床上爬起来,拉开卧室门口,发现大厅里一片黑。Z已经离开了,大概是去验货,从黑市购得的眼角膜。

他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得到远处街道上来往呼啸的汽车的声音,就是听不到活人的声音。

生活如此寂静。

当吊灯打开的时候,这里装帧辉煌,像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然而当夜幕降临,开关扯落,所有的景象陷入黑暗,于是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轻微的按下开关的声响。

杨闭了闭眼睛,很快适应了这个亮度,这里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有他独自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迟到了真抱歉,现在换了一个工作部门,有时候会突然接到通知下乡,但是只要我还在城市里就会日更。明天还有更新~~]

【杨和李的偶遇[下]】

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顿时喧哗似的明亮,把他也照耀得很舒适。如果他能看得到镜子,一定会把镜子打碎,他脸上是自己决不愿意看到的软弱,根本是面无人色。

还是先打扫卫生吧。他总是记着家里被吸毒者沾染过,这种污秽的感觉犹如石油泄漏出来的油污,时时刻刻在他心里纠结,总觉得那是死沉的粘腻的秽物,会把他拖入无法控制的绝望。

他用洗碗布使劲地擦洗,跪在浴盆外,戴着橡胶手套,以免自己受到污染。

夜晚过后,清晨终于来临。灰蓝色的晨光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渗透,从东边那一线开始缓缓扩大。

杨提着垃圾袋从后门出来,走到垃圾堆时才想起有个人被丢在了这个地方。

街道还是昏暗的,尤其在这一条仅有一个四十瓦小灯泡照明的巷道里。他看到一个人深深地陷在十数个枕头大小的垃圾袋中。

她的样子狼狈极了,头上脸上都是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从垃圾袋里泄漏的污水,还是她自己的鼻涕眼泪。人类之所以被称为人类,是因为他们比动物多了尊严。而地上这个已经不像是一个人,变得好像被弃置多年的咸白菜,肮脏而且发霉。

“能听到我说话吗?”他问。

垃圾里的人没有反应,只是在苟延残喘地冷战。

杨踢了她一脚:“别装死,毒瘾可犯不了这么久。”

依然没有理会。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尤其面对吸毒者。他一脚踩在她腿骨上,微微用力,再用力,再用力……始终没有被理会。

咯嗒一声,坚硬的震动从脚底传来。杨猛然惊醒,在他稍微分神的时候,居然把她的腿骨踏断了。

低眼俯视,借着更亮了些许的天色,看到那个人面色青白得可怕。比起昨日的苍白,现在还泛起了灰色,好像被冰冻成灰似的色泽。

他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种感觉让他烦燥,仿佛自己成了透明的无足轻重的灰尘,不被人放在眼里。

这很可怕,没有什么比一个吸毒者更可怕,尤其这个吸毒者还不怕他。

在杨心中,吸毒的人犹如山林烈火,你知道它的可怕,你想躲开它的伤害,可是你无法走出它的控制范围。他可以靠伤害吸毒者让自己充满勇气,就算是表面的虚假的勇气也好。

勇气就像一个气球,当他用谎言去欺骗自己的时候,这个气球就会越来越大,便成一个让观者惊恐的庞然大物。

可一旦他发现自己无法伤害他们,那个自己用暴力吹胀的名为勇气的气球就被一针扎破,除了无法摆脱的阴影,再无其他剩下。

*** ***

天刚亮的时候,杨又一次站在垃圾堆前,远处有清洁车过来搬运积累了一个晚上的垃圾。女人睡在里面,无法说话,无法行动。

“你很痛苦吗?”

没有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他问,带着恶意的。

还是没有回答。

杨失去了耐心,他扯着垃圾堆里的那个不会说话的人,一路拖回仓库的地下室。从院子到门口那一段路由很多石子,她被拖在地上,皮肤接触到地面的棱角,渐渐被磨出了一道道血口,从进门的阶梯到地下室,血液拖了一路。

杨没有注意到,如果注意到他一定会抓狂。可是在这个时刻,他只想把她塞进别人看不到的黑暗。

她居然没有死,也没有自己去死。这是为什么呢?

杨把她丢在黑暗的角落,自己找了另一个角落瘫软地滑坐下来。如果他知道昨天出去会遇上这么个玩意,那么就算打死他也不会往那条岔路上走。短短一个夜晚,刻意遗忘许久的场景又梦魇般地浮出水面。

……母亲带着他移居海外,是为了与他的父亲在一起生活。

父亲果然像母亲描述的那样,和他有同样颜色的头发,柔软细密,淡淡的黄白色,在阳光下闪耀细银光泽。

父亲懂得很多,带他们去黄石国家公园看定时间歇喷泉,去迪士尼看三维立体电影,去海边去沙漠。有一次母亲遇上了一些麻烦,父亲在小混混面前横插一手,炫银的丝锯切断了他们的刀棍。

父亲会做双皮奶给他补钙,会做姜撞奶给母亲暖身。

那段时间真的像最美丽的童话故事……一个完整的家庭,小小的三口之家,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杨倒了一杯水,慢慢喂她喝下去。

这个过程是很艰难的,被毒品废掉的人几乎没有自主能力,咽几口就要呛到气管里一次。可是她仍然在努力地吞咽,好像那杯水是一团火种,而她是一只飞蛾。

他把人从地下室抱回了地面,回到他的卧室。她弄脏了他的房间,从地下室到大厅,从浴室到卧室。

“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去死?”他又问,疑惑地。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杨除了要工作维持自己的生计,还要分心去照顾一个没有自主能力的废人。他一天天看着她痛苦挣扎,蜷缩在卧室的墙角;他一天天喂水喂食,清洁卫生。

眼前正在发生一个奇迹,这是没有间歇的毒品戒断症状。在他的记忆里,没有哪种毒品能够产生如此可怕的破坏力。

大脑里有一部分会产生让人愉悦的物质,毒品的作用类似于那种物质,甚至更强。所谓的上瘾,就是当吸食毒品到一定程度,大脑会默认为自己无需再提供让人愉悦的物质,于是中断了合成。

所以上瘾者离开毒品就相当于离开愉悦。

可是再怎么上瘾,也不会有人出现这种没有间歇期的毒瘾发作。人体对愉悦物质的需求是很有限的,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需要。

也许是更加厉害的毒品,不但欺骗了大脑,告诉大脑不必再合成愉悦物质,而且还强横地破坏大脑,让它无限度地渴求毒品,只要不能满足,就时时刻刻处身于地狱之中。

心情在变化,杨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奇迹。他想看到她支持下来。

*** ***

杨最近一次任务出了错,Z忙着补漏去了。她很担心杨的状况,杨以前从不出错,再艰难的任务他也独立完成给所有人看。

这次他居然漏杀了一个人,这就像微积分拿满分的大学生在算1+1等于几的时候回答出了一个十一,是超低级的错误,简直就像是心不在焉。

杨挂了电话,对Z的啰嗦很不耐烦。他踢掉皮鞋,随便踩了一双拖鞋回到自己卧房。原本的席梦思大床被换掉,新购置了一张上下架的金属架铺,下铺用皮带绑着那个女人,上架是他的地盘。

近段时间感觉到很疲惫,他很快入睡。

……血液沾染了脚,像一片无边的沼泽,他没有办法走出去。只能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淹没……

家庭的童话在一日间破碎。

那个男人和母亲在一起,是把她当成了实验动物。那个男人离开了,断了毒品的供给,母亲终于知道他每天蒸给自己吃的姜撞奶里放了些什么东西。

储蓄仅仅维持了两个月的毒资就再也无以为续,她决定戒毒。

母亲把杨捆在地下室的角落——他们也只能住在地下室。

母亲用塑胶布贴了他的嘴,请求他原谅这种暂时的粗暴,摸着他的脑袋要他乖乖地看电视。然后她努力地把十六寸的黑白电视搬他的脚边,打开,里面正在播放米老鼠和唐老鸭。

母亲把门窗关严实,用手铐将自己铐在地下室的铁窗格上。

然后夜幕降临……

疯狂的痛苦持续了几个小时,如字面形容——疯狂。

她失去了理智,不能思考,她狂乱地想要挣脱手铐的束缚,去寻找能解除痛苦的药剂。她忘了钥匙被她压在床脚下,只看见了一把剪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比偏执更要强烈的偏执,她够到剪刀,努力地要剪断自己的手臂,要从手铐中挣脱出来。

他闷声地惨叫,想要示警。

但是现实太残酷,他们住在贫民区一栋半旧楼的地下室,不会有警察来阻止过度喧哗,邻居们也并不介意偶尔的狂欢,只是有一个人在经过时踢了一脚门口,不悦地说:“打孩子别打太厉害。”

杨拼命地弄出声响,希望那个人能闯进来看一看,救救他,救救他的母亲。没有用,那个人嘟嘟囔囔地走了。

血液从剪刀刻出的裂口里喷射到高处,又淅淅沥沥地淋撒下来,地上积满粘稠的血……

几年以后,杨才知道单纯在手腕上割一刀其实不会致死,血压降低到一定程度,血管会收缩,阻止血液继续流失。他母亲死于失血过多引起的休克,主要因为她在自己手腕上剪了很多刀,很多很多刀。

她直到死亡都没有停止剪断自己手臂的努力。剪刀很钝,她只是把桡骨给绞断了,尺骨还半连着。

她失去了理智,忘记钥匙近在身边,忘了加诸于自身的痛苦,忘了她的儿子在看。

她只是寻求解脱,不论是毒品也好,死亡也好,只要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就好。

*** ***

杨在深夜中睁大了眼睛,被噩梦惊醒只是一瞬间的事,然而在此之前,梦中的经历仿佛走马观花似的绵延不绝,一晃数年。

他在黑暗里坐起身,呼吸很平缓,可是额头上都是冷汗。从上架翻下床的动作依旧利索,只是脚却是软的。他往洗手间走,要好好冲一个澡,身上汗渍斑斑,让他感觉很不好,激起当日满身沐浴母亲鲜血的回忆。

下架很安静,这引起了他的注意,杨停下来。

他捡回来的人可能服用了很不寻常的毒品,以至于戒断反应都是不一样的,就算昏迷也很不安稳,身体或挣扎或抽搐,总之没有消停的时候。

可是现在却是安静的。

杨赶紧打开了壁灯,看到下架还是绑着那个人。杨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很郁闷地挠头,她逃不逃跟他有屁关系,紧张个什么?

“麻烦你,请给我一杯水。”空间里响起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

杨疑惑地眨眨眼,最后把视线固定在下架床的人上。为了防止褥疮滋生,皮带绑缚得不是很紧,有足够她翻身的余地,只是双手是被手铐牢牢扣死的。经过三个月折腾,褥疮没有滋生,人已经变得骨瘦嶙峋。

她确实是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很难听。那一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当日面貌,皮肤都是死灰色,薄薄地贴在头骨上,清晰地展示了骨骼轮廓,比起木乃伊干尸好不了多少。

杨却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从刚才那个幼年噩梦转换到了奇幻噩梦,木乃伊在他面前说话。他连连点头说:“你等等!”

“要温盐水。”床上的人又说,她下颌张翕的动作很生硬,让杨产生了她的骨头也在咯咯作响的错觉。

“好的。”杨把自己下床洗澡的初衷忘了个一干二净,急冲冲找来杯子倒了水,冲回卧室。

干尸在他的帮助下稍微抿了几小口就示意不要,然后说:“麻烦你帮倒一下尿袋。”

“啊……”杨才想起她卧床许久,基本是靠营养液维持,根本不会缺水,怎么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要喝水?而且他让一个男人帮女人倒尿袋,她不会觉得羞耻吗?就算是情势所迫逼不得已,至少也不要说得那么淡然吧。

“你很渴?”他不自禁地问。

她慢慢地说:“肠胃太久不用了,要重新适应。”

杨觉得她更加像干尸了,不论是要水,还是刚才的说话,她都是没有任何表情。

“你为什么要吸毒?”杨问。

女人稍微翻了个身,他居然感到她是在斜眼瞪他。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吸毒者,难道她不知道“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吗?

“你可以叫我李,但最好不要问我的吸毒史。”她说。

天气变冷,又逐渐回暖,日历在一页页翻过。痛苦仍在继续,女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一次任务里,杨负伤回来。右肩锁骨下被开了个洞,血流不止。为了防止被人追踪,他用塑料袋把伤口牢牢堵住,血液倒灌入胸腔,压迫了肺部,呼吸越来越困难。

用力打开门口,用尽力气拨打布拉德的电话,然而还没有等按下接通键,他就陷入了昏迷。这次也许是要死了。他有一种很轻松的解脱感……

“这里是哪里?”杨猛然惊醒,然后感到浑身冷汗淋漓,右边胸腔很痛,全身灼热,还在低烧之中。他记起自己负伤,被倒灌胸腔的血液压迫到窒息,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

他打量这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大概是因为这种陌生感让他即使在昏迷里也被惊醒过来。

这里是布拉德的家,可是他记得电话没有拨出……伤口被处理过了,包扎得很结实。

布拉德急冲冲地进了卧室:“你躺下,不想伤口裂开就给我像个伤患躺着别动。”

“我怎么到了你这里?”

“你的房客打的电话,是他给你做了紧急处理。”布拉德把杨放倒,“后来卡尔帮你动了手术,现在是术后第三天。”

“房客?他?我没有房客。房子里只有我一个男人。”

“咦?那那个长得像难民营的家伙是谁?穿个宽大的白衬衫,像是偷别人衣服穿似的。”

“……”

杨不顾布拉德的阻止,执意让他把自己带回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情这么急切,为什么如此想要看到心目中的奇迹。

他虚弱地靠在布拉德身上,翻找钥匙打开门。李只穿一件他的衬衣——她也只能从他的衣柜里找衣服穿——光着下肢从书房向洗手间走去。她手里拿着一盒从冰箱翻出的牛奶,嘴里叼着吸管。

好像骨架在走动。杨想。这很反常,半年多没有下地的人不经过复健是不可能随意行动的,而且她还是被束缚在床上的。

李松开吸管,露出一个骷髅般的微笑:“为了摆脱那些皮带,我把你下架床给拆了,是为了帮你打电话找人,我可不负责赔偿。……我的身体好像有点奇怪,你那双开门大冰箱里的食物被我用光了,我会还你餐费的。”

她歪着头又想了想,忽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回来了。”

杨傻傻地愣了愣。

“嗯,我回来了。”他回答。

李举起牛奶盒跟他们摆了摆,继续向洗手间走。

而杨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捧着自己的脑袋,捂住眼睛,低低地笑了。

【第二卷 完】【点击下一章 继续第三卷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部 面包卷着小鸟跑

【突袭前夜】

李鹭是杨一手带进潘朵拉的,他看着她一天天恢复,逐渐产生了一种不曾经历的心情,仿佛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有点像身为人父。

被别的男人抢走了女儿的父亲们,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有着堵心又不忍阻止的感触呢。目前就先这样相安无事吧,但是如果这个男人做了不好的事情,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就此进行最残酷的报复。

卧室的门口这时候开了,Z浑身散发着异常的气味从中走出,她手里提着一个光盘匣,冲大厅里的人说:“你们现在随时可以开始行动。”她从光盘匣中抽出一张碟片给杨,说:“这是从大门到建筑物内部所有区域的详细构造图。好好研究吧,我要去补个觉,你们出发前记住叫醒我。”

杨把碟片插入播放器的同时,Z歪倒在墙边的沙发上,瞬间进入睡眠状态。

埃利斯说:“喂,要睡就去卧室睡。”

可惜沙发上那个人因为知道同伴们就在身边,基于信任而眨眼间进入了深眠状态,除非遭遇电击,否则是不会醒过来的。

布拉德说:“她是怕我们走的时候忘记叫她,所以才要选一个显眼的地方休息的。”

弗凯问:“她也和我们一起去?开玩笑吧,这个人上前线只能当炮灰。”

“你说对了,她上去只能当炮灰,所以只好窝在我们背后做坏事。”埃利斯得意地说。

播放器这时候解读出了光盘里的数据,翻译集成后,墙面上显示出一个庄园和其中几栋建筑物的立体图像。

杨在几个按键上进行选择,于是下水管道图形、电线图形、通风管道图形、建筑设计图形分别解析出来。

“行动时我们会有背后技术支持,但现场状况不是人力能够控制的,大家最好还是记好各个监控器所在位置。另外,庄园里设立了红外感应器,从主干道以外的区域进入会遭受自动武器的枪击。我们用一个小时来细化任务并记牢地形,休息五个小时,之后出发。”

奇斯反对道:“六个小时太久。”

杨若无其事地翻点光盘中的其他资料,随意驳回了奇斯的反对意见:“奇斯,你现在这种行为叫做焦躁急进。这对现场行动,尤其是需要小组成员密切配合的行动来说非常危险,如果你不能把自己的脑袋好好清醒清醒,我们立即将你踢出这个任务。”

奇斯紧紧抿了嘴,嘴唇上被压出了浅白色的痕迹。他深呼吸了几次,从地上站起来,说:“你说得对,我需要好好清醒。”说完就向洗手间走去,没多久,里面传出水流哗哗的声响。

“李是你的同伴,你好像很不着急?”弗凯说。

杨不理会她,目光始终在墙面上移动,弗凯看着他的侧面,觉得那双做着机械运动的眼珠仿佛并非人体组成部分,而像是某种扫描仪器。

最后,她摊手道:“随便你们吧,反正我也不着急。”

布拉德也站起来,拉着埃利斯说:“大嘴巴,陪我去做弹药。”

“做什么子弹?”

“比达姆弹还要达姆弹的家伙,我把它叫做超级赛亚达姆弹。”

埃利斯倒吸一口气:“你疯了,达姆弹本身就已经是国际禁用的非人道子弹,你还要做更狠的?而且居然还在外人面前说?”

弗凯无动于衷地说:“没关系的,我用的子弹更狠。”

埃利斯望天。

被子弹射中,最值得庆幸的情形就是直接洞穿,那样连连动手术取出子弹都不用;而最惨的就是子弹留在体内,一些会变形的高速子弹在射入人体后会变得扁平,它们会在人体内翻滚,造成外部看不出来的恶劣伤害。

其中最为令人发指的就是达姆弹,一旦被它击中,绝无洞穿的可能,弹头会变成十几甚至数十小块嵌入肌体,无法清除。也就是说,如果被它击中躯干部位,基本上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弗凯居然用着比达姆弹还要恶劣的飞行武器。这可是国际刑警会插手追查的罪行,日内瓦会议谴责的就是弗凯这种人。

弗凯说:“有什么关系呢,你们对付的是毒贩,用什么样的武器都是轻的。”

杨突然回头,说:“最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完又迅速转头回去记忆建筑构造图。

埃利斯闭眼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布拉德拍拍他肩膀说:“走吧,我现在在想,是在弹头里填炸药比较好还是填毒药比较好。”

“嗯。”埃利斯点头,把大提琴箱一提,跟着布拉德进了书房。

奇斯这时候从洗手间里出来,他脸上头上都是水,表情冷得吓人,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经过杨身边时,他眼角余光都没有往杨那边瞟,似乎对于他推迟救人行动很是不满。基于职业素养,他会配合好组员的所有行动,可出于个人情感,他不想再注意到这个人,以免火上浇油。

“我觉得你好像对我有一些个人看法?”杨问,他的语气很挑衅。

“是的。我觉得你的时间安排不合理。” 奇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他。

“想打架?马子被人抓了就这么沉不住气?”

奇斯猛地转过身,惊诧地看坐在地上仰视自己的杨,然后一字一字地问:“你知道我和……在洛杉矶的事?”

杨挑着嘴角凉凉地笑。

奇斯双手交握着平静了几秒钟,把心中的郁闷和不平全部压下去,走回墙角开始整备自己的武器。

“你很好,值得信任。”杨突然说,“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因为愤怒就被冲昏了头脑,希望在任务中也能这样。”

奇斯愕然地“啊”了一声。

杨摇头笑了:“刚才是试你的耐性呢。好好准备,时间一到就出发,绝对不会拖。”

*** ***

夜晚二十一时

三辆军绿色的越野车通过了门禁,它们有来自多维贡的最高阶通行密码。在穿过将近一百米的草坪之后,停在八层楼的主建筑前。拉斯维加斯近郊的夜晚很安静,车锁打开的声音很轻脆。

两个保镖服色的人已经从当先一辆车里出来,守在中间那辆越野车门外,车门打开,一双穿着黑色丝袜的修长美腿率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那是充满了力量之美的匀称双腿,关节细小,而大腿小腿则蕴含了结实的肌肉,显现出一种合乎人体力学的完美形态。

玛丽从车上下来,她的发髻一如既往盘得发亮,紧紧地贴着头骨。最近她又染了发,现在是深棕的颜色,与她当下迷彩军装一步裙的着装很是搭配。

阿基斯家族元老赋予的通行密码让她在这栋产业里畅通无阻。不过这显然还不够,玛丽进入电梯间,立即让两个人去处理二层的监控室事宜。不管怎么说,等会儿要做的事情如果让白兰度看到,他们所有人都会面临相当大的麻烦。

电梯显示器的数字一路上行,直到第七层,门口打开,外面守着的是阿基斯本宅管家席巴?古吉多殿。他还是板着那副死人脸,人到中年,头发却是银白的色泽,完全退去了年轻时的淡金色。

“好久不见。”玛丽说。她并不感到十分意外,毕竟里面躺着的是那个人,以白兰度少爷这几年的表现来看,就算他亲自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玛丽嘲讽地笑了一笑,不过这不可能,身为阿基斯这一代的当家,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时间来挥霍?

“这不是本宅管家席巴?古吉多先生么,真是很荣幸能在异国他乡与您重逢。”

席巴管家微欠身之后说:“少爷吩咐过,让您在本宅里待命。”

“是吗?元老们认为少爷在美国呆得太久了,催了数次都不见回来,于是让我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您一来就直达七层,看来是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请了。”席巴淡淡地道。

“你也知道元老们对组织的控制力。” 玛丽拿出一份文书递交给席巴,“

席巴浏览一遍,微笑道:“看来元老们对于年轻人的任意妄为不会坐视不管。无论如何,白兰度少爷就算成年了,也要受到种种约束,毕竟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家族。”

这个时年近五十的管家和玛丽不一样。玛丽是看着白兰度少爷长大的,少爷比家族重要。而这个管家是看着老宅长大的,白兰度少爷仅仅是老宅的一个附属品,这个管家从十几岁初出茅庐之时就有了死军神的称号,做事残酷狠毒,不可能像她一样事事以白兰度为中心。

管家始终维持不亢不卑的态度。

“里面就是让白兰度少爷逗留在这里的罪魁祸首吧。”玛丽问。

“您说的是。您要去看那位病人最好快一些,还有十分钟就会有护士前来帮她翻身。对了,里面守着两人,雇用兵团今年的状元秀和亚军秀。”

“两位新秀啊,让人期待……”玛丽舔了舔嘴角,表情很嗜血。

席巴再欠身行了一礼,让开道路让玛丽和她所带来的人往七层的走廊里进去。而他自己依旧守在电梯口。

走廊里守着两名雇佣兵,为了更好地扶植白兰度少爷的势力,玛丽自己也在雇佣兵队伍里面干过,所以知道这群人的弱点。和他们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要么就和他们拿枪说话,要么就和他们拿钱办事。

他们似乎是雇佣兵队伍里展露头角的能人,玛丽嘴角含笑,一路直直地朝他们走去。她的脚步异常飘摇,根本就是夸张地在走模特步,配上她身上的军服套裙,让守在那里的两个人摸不着头脑——这骚女人到这里是来表演时装秀?

“席巴先生让我来看看情况。”她说。

“你站住,”雇佣兵之一回答,挺起手中的枪械,“少爷吩咐不让任何没有通行许可的人通过。包括您,玛丽小姐。”

“少爷已经给了我通行许可,否则你以为凭我的实力,能够毫发无伤地通过席巴管家那一关吗?况且监控室那边也没有传来非正常侵入的警告吧。”

雇佣兵将信将疑,她说的是事实。监控室和管家席巴先生都没有发出警报,也许玛丽是真的得到了通行许可。

这期间,玛丽没有停下脚步,她说:“我给你们看看少爷的亲笔文件。”

他们更犹豫了,这片刻的犹豫足以定胜负,当玛丽从怀里掏出一把75口径的短枪,他们知道自己失去了翻身的余地。玛丽是很出名的难搞的女人,她现在主要活动范围是在现任当家身边,可他们也听说过她也曾经在雇佣兵团呆过,她在短距离内用枪的速度和准确性无人能及。

玛丽心情很不好,对跟她上来的人说:“绑起来丢一边去。看来光长肌肉是不行的,回去我要给雇佣兵团锻炼一下大脑。”

*** ***

玛丽站在病床前,身后的手下帮她打开灯光开关,于是看到安静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几年过去,她还是从前的学生样。玛丽抚摸上自己的眼角,那里已经有了的细纹。

原本以为这个人已经下地狱了,可才过了这么些年却又冒了出来,玛丽感到不安,总觉得这件事会对白兰度产生莫大的影响。那个孩子越长越大,到现在她已经没有继续控制他的把握了。可是保护他的安全的决心依然坚定。

“玛丽,该怎么处理?”身后一名扎马尾的男人叫她。

他是从多维贡随玛丽一同前来的手下,名字普通得掉渣,就叫做约翰。约翰负责药品开发,因为擅长人体试验,在多维贡里绰号“约翰医生”。比起约翰这个俗名,他本人更喜欢医生这个称谓。

“先取血样。”玛丽命令。

“仅仅是取血样?这可是珍贵的样本,听说她被注射过Hell Drop的原始试验药剂,是唯一存活的珍品。”

“你以为凭你的能力,能够从少爷手里把人抢走?”

“……”扎马尾的男人露出十分遗憾的神情,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取出采血器具。

采血针很粗,洞口有牙签粗细,前端很锋利,毫无阻滞地没入李鹭的静脉血管。

他很快采集了400CC的血袋。他想了想,又抓出一个空血袋继续采集。

“你准备采800CC?”玛丽说,“她要是没命了你也就等着被少爷挫骨扬灰吧。”

约翰医生没理会她,继续帮助没有知觉的病人做屈伸运动,冷静地等待血袋被灌满。走廊上突然传来护士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医生才说:“帮她翻身的人来了,怎么办?”

玛丽皱着眉,拔枪在手走了出去。

“真是个恶毒的女人,不过我喜欢。”约翰医生摸着下巴,第二袋血液也灌满了。他取出第三个空血袋,犹豫了片刻。

病人身上挂满输液管道和测量仪器的接管,电子仪器屏幕上的心跳开始加速,血压降得很低,医生最后忍痛决定放弃,把两袋血液珍而重之地放入保温箱里,又从中取出两袋早已准备好的全血,挂上吊瓶架上给她补充流失过多的血液。

玛丽回来的时候,身上半点血液也没染上,而且刚才也没有声音,显然她没有杀人灭口。约翰医生感到很惊讶。

玛丽知道这变态在想些什么,不耐烦地说:“枪的作用有两条,第一,拿枪和别人讲道理;第二 ,讲不通道理就崩人。刚才我只是适用了第一条。”她把手枪在手指上旋了几转,对准床上的人。很想扣下扳机,不过还不是时候。她不无遗憾地把枪收了回去。

约翰医生取出手术刀,又在李鹭身上削了一小束头发,脚踝上取了一小片皮肉组织样本。他尽量削得很薄,但伤口毕竟是伤口。因为失血太多,渗出的基本是淡黄透明的组织液,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凝固愈合。

他随手横贴了三片创可贴上去,就小心翼翼地看顾手中的组织样本去了,把那片连着肉的皮肤夹在玻璃片里,滴上培养液,一同存入保温箱内。

“每次看到你这么做都觉得你是个变态。”玛丽说。

“皮肤、血液、体毛,这些都是我可爱的孩子。”约翰医生回答。

“你先下去在车里等我。”

“不是找管家安排客房?”

“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度假?我现在就去找少爷,天亮前必须一同离开。”玛丽对留守门口的两名保镖说,“把她提到车上等着。” 只要有她在,不怕白兰度不跟着走。

作者有话要说: 本这段时间工作好多啊,我好郁闷哪,OTL

【恶魔横行之夜】

黑夜是罪恶横行之时。

从动完手术出来,李鹭很快就醒过来了。然后她感受到了旁边那个男人的存在——白兰度?阿基斯。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和他说话也是一种耻辱。白兰度亵渎了一段过去,所以李鹭要用有生之年做一个了结。

其实从清醒开始她就觉得饿了,然后在心底诅咒这倒霉的命运。她自己做的就是这一行,当然知道自己消化系统被子弹穿透,将有一段时间不能进食,以免感染创口。

自从经历了毒品的洗礼,她的大脑和神经产生了不错的耐药性,大多数麻醉制剂对她起的作用有限。麻醉效果过去后,神经系统很快就对身体所受的伤害做出了真实的回应。但是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经历了那样的痛苦之后,没有什么是不能忍耐的。

她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躯体,柔软的,无力的,就连来帮她翻身的护士们也看不出她意识已经清醒的事实。

每天白兰度会有大部分时间不在她的身边,但依然会频繁地过来看她。李鹭感到胃部在抽痛。

这里环境很好,空气清新阳光充裕,日升日落都看得很清楚。每天早上,阳光会从东边窗口照入,上午九时,护士或是白兰度,会准时地合上百叶窗。

环境好有什么用?有那个男人在身边转来转去,照样会胃痛!况且还不能吃饭!

李鹭快要抓狂了,随着饥饿的加剧,她感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自己随时有跳起来暴走的可能。真的是濒临崩溃,她想。

李鹭开始怀念杨的水果冷盘和英式调酒,附带地想念杨,又顺带地想念Z。

毫无疑问,Z是潘朵拉里面与她最能谈得来的人,她们联系并不多,可是如果出任务,Z毫无疑问是最强大的背后支援,而她则是最坚韧的前线战士。

那个奇怪的女人能够时刻让自己保持在开心娱乐的状态,以娱乐的态度参与任何工作。

Z曾经说过,遇到倒霉的事情就要想想开心的事情,遇到一件倒霉事就要想一件开心事,否则会吃亏。

杨当时也在场,他该死的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开心的事会吃亏,那个男人压根就不知道女人的逻辑不可理喻,尤其是Z这种外星生物的逻辑根本就是没有逻辑。

当李鹭开始认同Z的这个观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离外星生物也不远了……

白兰度又来了,她能够感觉得到。对于那些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人,她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应力。他站在窗台边,望着初升的朝阳,背影显得寥落。

他的气息如此靠近。

李鹭想起巴甫洛夫的那条狗。她这样的状态也算是与那条贪吃的狗一个样子了。在实验室的那三年里,白兰度曾是她的老师,是她心目中崇高的偶像。学院里再没有一个老师的讲课能比他精彩,也没有哪一个研究员做实验的手法能比他干净利落。他们在一起从事共同的研究,他将知识倾囊相授。

州立大学里,图书馆、草坪、实验室,到处都沾染了他们曾经共度的时光。洋溢着梦想与自信的浮光掠影,充实了曾经的那段回忆。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到现在,她还会在实验室里从事着药品研究,也许因为彻夜不眠地熬论文而不得不戴上近视眼镜,也许在学术界里也会有了一些名气……

是这个人,给了她梦想和快乐,又亲手剥夺了一切。

李鹭很沉静,从戒断症里开始进入恢复期的那段时间,她还是被杨成天束缚在金属架床上。所以足够她想通很多事。

没有了学位,没关系,当手艺傍身,一纸文凭算是个屁。

没有了梦想,她可以改变梦想。上帝不曾规定人生只有一个梦想。

没有了白兰度……

从那场灾难中蜕变出来的,或许真是个恶魔也说不定。

因为被毁灭到一无所有,所以不再害怕伤痛。

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会想要对别人温柔,是因为怕痛吧。知道了受伤的疼痛,了解了心伤的难以愈合,所以才受不了成为伤害他人的祸首。

那么如果变得麻木不仁,是否会成为恶魔呢?偶尔,李鹭会对此给出肯定的答案。为了与白兰度做个了断,变成魔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那么,既然你的梦想就是和他做个了断,为什么不现在就扑上去呢?”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呐喊,“看,你日思夜想的仇人就站在窗口,扑上去抱住他,和他跳下楼去,与他同归于尽——那不就是你人生的最终梦想吗!”

李鹭猛地睁开眼睛,天色又已经黑了,白兰度早就不知所踪。她感到自己出了一身汗, 那个蛊惑着她的声音烟消云散,仿佛只是一个梦。

但那声音不是梦,而是她心底深处最忠诚的声音。

她居然没有遵循自己的愿望,居然放弃了那么好的时机?

“我究竟在犹豫什么?”

半晌,李鹭低声对自己的心灵说。在没有人的这个空间里,黑暗隐蔽了一切,电子眼的红灯亮着,但是没关系,她安静地睡在床上,平静地感受自己身体的存在,诚实地与自己对话。

她的父亲曾经是个好父亲,他告诉她,君子一日三省其身。抑或犹豫之时,要好好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坦诚地面对自己,然后去选择,选择了之后就绝不后悔。他真的曾经是个很好的父亲。

没有在那个大好的时机里与白兰度一同坠落,是因为害怕死亡吗?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心口的一角隐隐不适,鼻子发酸。李鹭闭上眼,挫败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认输。”她对自己的内心说,“在想出究竟为什么之前,暂时好好活着吧。好像为了那么个人放弃生命也挺不值得的。”

作了决定之后,心情就好了很多。既然当前主要任务从如何杀死白兰度变成了如何保存自己的小命,那么姑且好好打算该如何走出这个该死的建筑物吧。

李鹭甚感挫败,潘朵拉大概早就开始组织救援了,也许是Z亲自作背后支援。一下子从救援人员沦落为被救助个体,还真是不大好受。回去一定会被杨嘲笑到死。

在她作好自行逃脱的打算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对话的声音。紧接着,玛丽出现了……

李鹭现在知道成为试验白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境界了。被注射毒品的那时候速度很快,反而感受不到这么囧囧有神的心情。

那个该下地狱的医生居然抽了她800cc的血!人至贱则无敌,抽了血还不够,竟然还在她脚踝上削了一片皮?

装睡了这几日,本来就憋得慌;又因为白兰度老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让她深深体会到“看得见吃不到”是什么样的感觉;接下来玛丽出现了;再接下来被一个同行抽了血割了肉,准备用做实验素材。李鹭没有当场发作那纯粹就是家教好的结果。

*** ***

[22:00PM]

白色圣诞节之后,美国进入真正的寒冷时期,在这样的夜晚里潜伏于树林里并不是十分舒服的事,但却让奇斯感觉到解脱。

他们从装有电网的外墙翻越,以往这种事情纯粹要靠丰富的经验和快速的行动。而这次行动中,是Z在做背后支援,于是奇斯见识到了潘朵拉的做事风格。Z提早在庄园内网里埋下了病毒,一个精心设置的木马运载着她编写的程序侵入了系统,现在成为了Z听话的孩子。于是在他们翻墙的那短短半分钟的时间里,电网被断了电。

李鹭就是李,李鹭是潘朵拉的一员。而现在,奇斯身在其中,体会着她日常工作的感受。

奇斯仰头望那栋八层楼的主建筑物,里面据说容纳了近百名雇佣军,还有十分专业的武器库。但是最重要的是,李鹭在里面。——是李,也是李鹭,她有着不同的面貌,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奇斯想要紧紧地抓住。这不是想想就足够的,还要付诸行动。

杨蹲在一丛矮灌木里,在奇斯身前五米处。这个园子种植了耐寒植物,即使被皑皑的白雪覆盖,草皮和高矮不一的枞木依然浓绿。

通讯器传来Z的电子音:“红外线感应器和自动防卫武器无法关闭,你们自己想办法。别担心,尽情把它们毁掉……”

话才说到一半,杨感到背后不远有轻微的震动,经验告诉他,那时子弹通过消音器的声音。紧接着周围有东西扑簌簌地往下落。

“……我已经把它们和主机的联系切断,他们不会发现有人侵入的……”

杨环视一圈,发现是红外感应仪和附带的自动攻击枪械被击毁。他回头望,看到奇斯把枪放下更换弹夹,见杨看自己便对他点头示意。

“……但是你们要先找到它们的所在,据说是安保专家作的设置,所以每个都藏得很隐蔽。”Z这时候才说完。

杨苦笑说:“ALL CLEAR.”

“……你们速度真不错,我的信心又增加了。”Z回答。

奇斯在通讯器里说:“无须大惊小怪,这是S.Q.负责的项目,去年刚做好,受了不菲的佣金。”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到了这里才发现的,因为不是我直接负责的项目。应该是……总之是我很熟悉的设计风格。”

“看来我们找对人了。”通讯器这回响起弗凯的声音,她不无担忧地说,“可是这么简单就被突破,会不会对你公司造成不良声誉?”

“我们会声称是临时工负责该片区的安保设置。”奇斯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谁教你们的?”弗凯问。

“我师傅。”

“我怀疑你师傅和我是来自同一国的人。”

“是吗?是这样吗?难道‘临时工’是个认亲暗号吗?”埃利斯插嘴问。

“行动要保持安静。”布拉德说。

“没关系吧,声音这么小,而且若是有人走近,我绝对能察觉。”

“特制子弹还给我。”布拉德的声音。

“我老实闭嘴还不行?”埃利斯灰溜溜的声音。

奇斯忍了又忍,问:“什么时候开始?”

杨会心一笑,对于几分钟以后的行动并不担心,他坚信能够成功。脸颊上突然一冰,是一丁点雪片,他紧盯面前那栋困住了同伴的建筑物,冷笑地说:“下雪了。”

刚开始只是零星的小雪,落到他们身上的是细小的冰渣。但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之后,就发展成絮团似的大雪。雪片落地的声音簌簌不停。

“真是个便于行动的晚上,消音器的声音会被掩盖许多。”布拉德说。

弗凯则说:“我们会把事情搞大,下不下雪都没关系。”

杨抬头看着那片火红的天。地上的积雪和天上的厚云来回散射着城市的霓虹灯光,他们身处于黑暗之中,却又不全是黑暗。

“对表,现在是22:05,两分钟后开始行动。”他说。

同一时间,建筑物里没人发现户外的异常。约翰医生等得不耐烦了,他不知道玛丽打得什么主意,下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早知道要等这么久,他就不会急于取血和组织样本了,毕竟这些东西还是放在活体身上培养才最让人放心。

算算时间,一袋全血快要滴完,他走回病房,看到两个保镖尽职尽责地等在那里。

“你们出去一下。”他说。

“玛丽小姐让我们守在这里,在把她带走之前。”

“我知道,可是玛丽是叫你们守在七层,不是让你们非要呆在这个房间。”

两个保镖对望一眼,听话地退了出去。在多维贡里,研究人员的地位远远高于其他人,只要不与雇主的命令相冲突,保镖会选择性尊重研究人员的意见。

一袋400cc的全血果然快要到头,约翰医生起了坏心。他决定再抽一小袋血,不需要很多,他只是想要最新鲜的样本。

“宝贝儿,”他再次取出抽血用具,亲昵地俯身贴到李鹭耳边,“我就再要200cc,不多。”

实验样本母体就躺在病床上,不言不动。约翰医生喜欢这样的物品,任人宰割却毫无怨言,有着人体的美貌,也同时拥有产生实验样本的功能。

“你真可爱。”他忍不住舔了舔物品的耳廓。对于珍贵的样本,他完全没有抵抗力,约翰医生感受到了莫名的吸引,就像每一次他接近收藏在他家地窖里的人体样本,他想要贴近,感受那冰冷的魅力。

于是他贴上去,爱怜地舔噬自病人服下露出的锁骨。

约翰医生忘情地紧贴在病人冰冷的皮肤上,觉得无上舒适安心。就在他飘飘然之时,居然觉得脖子上似乎被蚊子叮了一口,痒痒的难受。他睁开眼,看见在荧光灯下,一双泛着蓝光的眼睛在瞪视他。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棕褐色的虹膜,漆黑的瞳孔,可是散发的却是嗜血的蓝光。约翰医生骇了一跳,心脏被捏紧一般难受,仿佛面对着的是一头饥饿的离群孤狼。

“你动一动,我就扎下去。”李鹭低声说,她终于被激怒了,原来还在犹豫是现在脱逃还是等登车后再实施逃亡计划,约翰医生替她做出了抉择,“我们都是同行qǐζǔü,你也一定知道我这一针扎下去会是什么效果。对了,还得感谢你提供了抽血用的针头,这玩意够锋利。”

约翰医生光注意提取样本了,他得意洋洋,只在意收集了多少袋血,没注意李鹭从他放在床边的器械箱里取用了一些必要物品。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他爱他的试验,却一点也不会喜欢与突然醒来的实验品打交道。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准备大声喊叫,寻找救援。

李鹭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针头换了个方向,猛地插进约翰医生的喉咙,手指用力,势如破竹般划开一道三指宽的口子,挑断了他的声带。

——————

(巴甫洛夫的狗,条件反射实验案例,如果每次给狗喂食都摇响铃铛的话,就算没有看见食物而只听见铃声,狗也会大量分泌唾液。)

[今晚还要吗?我出门一趟,即使更可能也要12点左右了,大概绝大多数人都睡觉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是超有才的网友留言:

(eask) 无厘头版剧情发展:Z紧盯着屏幕,里面骨瘦如柴的医生忘情的紧贴在病人冰冷的肌肤上,微闭的双眼似乎在享受。Z心想,如果李醒来知道自己被同行舔了一定会拿这个同行做肌肉切除试验的。录下来,录下来哈。不过话说那个白兰度家继承人也爱好没事舔舔李的面颊和锁骨。难道真的这么爽?下次我也试试吧。哦呵呵呵

(楼外白云)更无厘头版剧情发展:李睁眼,眼球灵活的翻向上眼眶,好有生命力的一个白眼。医生吓退半步,血泪控诉:“为什么你是活的?为什么?太恶心了,我竟然··呸··添个活人,呕·····”结果医生因控制不住神经性呕吐,脱水而死。

(55)无厘头版剧情发展版本三:小鸟猛地睁开眼睛,凶光闪过,但很快换上迷蒙状态,眼眶含泪:“白兰度,你还有脸见我。”语气凄然,令人心碎。医生惊吓间竟只能僵直转过头看向门口,似乎还能让人听见那肌肉和骨头不同步而导致的摩擦声响。阵阵阴寒从白兰度身上散发出来,“医生,你对这个样品很感兴趣,要不你也试试新产品?”

(glassmirror111)变态也是要有格调的,会适当控制自己欲望的才是好变态。随时随地受欲望操控乱发情的不是变态,是渣滓,很早就会很凄惨的领便当的。注:领便当=挂掉

(经常性爆RP)耶?你们把约翰说得那么变态把李说得那么乖,莫非是忘了李也是“变态医生”么?这两个人掐架肯定很有意思,面包啊你别挑不是时候的时候冲进来啊

【脱逃守则第一条】

临床外科医生的至高境界就是“手术不出血”。一个熟练的医生,应该熟知人体血管网络,李鹭虽不是最好,但也能算得上少有的经验丰富的临床医生。她下针的位置很苛刻,避开了大小动脉,只划破了毛细血管网。约翰医生出血并不多,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而血流量还很少。他的喉管被割裂,一些血液流入气管,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垂死之下才要奋力挣扎,约翰医生伸手向旁边的床头柜台,想要制造出足以引起外面保镖注意的声音,胸口突然猛烈的剧痛,就像是一枚小型炸弹在胸腔里爆炸,是李鹭一脚撑在他胸口剑突处。

李鹭神情冷厉,面上罩着黑气,她迅速坐起身,拉着约翰医生,兜头往窗外丢下去。这本是防弹玻璃,但为了通风换气,窗口向下打开,恰容一个人通过。

约翰医生眼睁睁看见景物在迅速变换,他只能扑腾着试图抓住一些什么突出物降低下落的速度,想要大声惨叫,喉管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响。

李鹭很愤怒,后果很严重。她本不想如此仓促逃亡,这栋大楼里密布了电子眼,并不十分适于行动。何况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状态并不算好。

她看了一眼墙角天花板上的墨色球形玻璃罩,里面亮着红灯,显示着依然在工作状态之中。必须要速战速决,否则无法从这里离开。

医生留下了两个箱子,一个是工具箱,一个是保温箱。现在保温箱被上了密码锁,值得庆幸的是工具箱还开着,她从中挑了几件可充当攻击性武器的手术器械,提起一个枕头往外大步走去。

门外的走廊里站了两名保镖,李鹭从里面出来,面带友好的微笑。

中国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很有道理的。两个保镖见惯了生死杀场,见过对他们哭的见过对他们叫的,见过手持枪械满脸怨气的,就是没见过友好得像是他乡遇故知的。他们一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丧失了做出正确反应的机会。

两枚手术刀直射入他们的脖子,深深埋了进去,刀刃切入第六、第七块脊椎骨之间,从他们颈后透了出来。想要活人瞬间闭嘴住手的方式就是这样,切断大脑与躯干的联系,干净利落。

他们没有当场死亡,只是软弱地歪倒在墙侧,失去所有力气,慢慢滑落在地面。他们眼睛大睁,惊惧到了极处。因为再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也无法驱使肢体活动,身体的存在变成了虚无的死灰一片。除了头颅还是活的,还能够思考,其他部分变成了不属于他们的死物。

对于他们的痛苦,李鹭并不觉得愧疚。他们是罪有应得,在那些受过毒品折磨的人面前,他们没有被赦免的荣幸。

她剥下了他们的肩套和腰套,上面挂了一把百夫长和一把三七短突,功能差异很大,恰好能够互相配合。

其中一人刚才还在吸烟,她在他口袋里找到了打火机。

“拉斯维加斯全面禁烟,你们不知道?”她很乐意在别人伤口上撒盐,“以后要在别人的帮助下才能过一口烟瘾了,恭喜。”虽说是恭喜,内容却是狠利的,腾升黑色的恶气。

他们刚刚正在喝可乐,可乐被倒掉,铝听也被她收入囊中。

站起来时,李鹭连续两枪射入远近两个电子眼,枕头充当了很好的消音器,只可惜是一次性的,美中不足。

从走出病房到剥夺两人的行动能力,搜寻他们的武器,击毁两枚电子眼,整个过程不过二十秒。

杨所教导的逃亡第一守则是迅速并且无声。沿着走廊,李鹭一路摧毁沿途的电子眼。这样的话,至少在走回头路时不会有人察觉。

但是她不得不停下,在通往底层的电梯前,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绅士等在那里。他双手戴着洁白的手套,右手按在左胸前礼貌地鞠了一躬,说:“您的伤还没有痊愈,请您回去。”

是那双手套让李鹭停了下来。上面缠着金属线端,那是多么眼熟的东西。

“我想找白兰度。”她说。

“那么还是要请您回到病床上,白兰度少爷很快就会上来。”

话音未落,李鹭拔枪在手,短突连续三发子弹射出,全部被他避过。弹道轨迹余留的冲击波刮破了黑色背心的肩部,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衣。李鹭只觉得手指上一紧,容不得多想,她枪口一斜,继续击发子弹。可是因为枪口受制,三枪全部打到了走廊的玻璃幕墙上。

再厚的防弹玻璃也难以阻挡短突三米距离内的射击,透明玻璃瞬间龟裂,呈现出蛛网状的花纹。

手指上承受了难以忍受的力量,白发男人手里牵着金属线,牢牢地缠着三七短突。她只得弃枪,那把4kg的武器便仿若摆脱了地心引力,轻松地飞越五米距离,到了白发男人的手中。

“请您回到……”席巴还没说完,眼睁睁看着李鹭往旁边一靠,用仅剩的警用制式手枪撞碎玻璃,翻身跳落。

席巴扑到那个大洞前探头下望,敏锐地感觉到危险的临近。他急忙偏头,太阳穴附近感受到了剧烈的空气震荡,仿佛空气中急行了一道杀人飓风。显而易见,躲闪的动作只要再慢半秒,此刻已经是死了。他胸腔里热血激荡,已是被激发出了血性。

李鹭单手扣在六层玻璃幕墙外的金属框架上,收回手枪,对着玻璃连发三枚子弹,一脚蹬开后,滑入六层的走廊内。

席巴看着她从眼前消失不见,紧接着六层响起了连续的惨叫声。

他定了定神,接通白兰度的办公室。可是传来的是忙音。他迅速下到二层的监控室,那是整栋建筑物的指挥中心,拥有接近银行金库的防御力。现在,它的大门紧闭, 不论席巴如何输入通行密码都无法进入。席巴意识到事情不妙,在他不知道的时间内,监控系统落入了其他人的掌控中。

“玛丽!”他咬牙切齿。直觉认为是玛丽带来的人占据了监控室。然而这一次,他的猜测错了,他没想到侵入是从外部发生的,侵入的路线不是现实中存在的路线,而是虚拟的网络路线。

原本也不怪他,安保系统原本是使用内部网络控制,并不与外界联网,按照道理而言,从外部网络根本无法侵入这个系统。他只是不了解黑客的至高境界,说到底,电脑的种种命令的产生,均是源于电流强弱、节奏的变化。Z不需要一个与外网连接的端口,她只需要控制电流的变化就能够为她打开入侵的门口。

建筑物内的枪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在黑夜里显得可怖。

杨和奇斯对望了一眼,时间正好到了,他们不知道详细情形,依旧开始了突入建筑物的行动。

通讯器里传出Z的联络:“李鹭率先动手。居然还这么生龙活虎,真的不是人。”

“看得清楚吗?她在哪里?”杨问。

“嗯,整个监控室现在都在我的控制中,楼内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现在有个大问题,她一边行动一边破坏电子眼,有很多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黑屏了。”

“我只需要知道大致的方位。”

“从七楼跳到六楼了。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哦,你们看不见,她是从楼背面跳的。看来我帮不了你们多少了,突入组人员好自为之,按照她的行动模式,电子眼肯定会被她弄残到光的。”

骤然响起的枪声警醒的不只是潘朵拉的人,白兰度把挡在身前的玛丽用力推开。伸手就要去打开门。

玛丽从背后抱住他:“您不能出去。”

“放开。”白兰度说。

“不。”

白兰度紧盯着门边的电话座机,到现在还没有一通电话打进来,他冷笑地说:“看,监控室也被你的人占领了吧。”

“少爷,我绝对不会有异心。”

“我知道你不会有其他‘异心’,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嗯?让你们的人好对她下手?我或许会上一次当,但不会让你们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乱来。”

玛丽觉得难受,从白兰度嘴里说出“你们”这样的话,好像他们两人之间已经不存在信任。

白兰度把她用力推开,手指已经拉开了门锁。玛丽却一把按了上去,刚被打开一缝的门扇砰的合了上去。

“玛丽!”他大叫。

“很抱歉,少爷,保护您是我最重要的任务,而且我也能够保证我带来的人绝对不会首先挑起争端。”玛丽坚定地说。

她有着确信能够将白兰度阻止于这间房屋内,尽管她本身也对外面愈演愈烈的混乱感到惊奇,她也想要出去一探究竟,但首先还是要保证白兰度不能轻举妄动。白兰度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玛丽跟了他那么多年,知道他的所有情况。他在制药上有独到的专长,可是面对现实中的战火,只能是微不足道的炮灰。

他们在对峙,形势却不容白兰度再犹豫。大楼突然震动,紧接着便听到爆炸的声音,只不知道是哪里出了事故。

白兰度抬头往声音传来处专注地看,目光锐利,仿佛能穿过天花板直达顶楼。他回转头盯着玛丽:“是楼上着火吗?”

不需要玛丽回答,他自己已经确信了这个判断。楼上的灭火设备在喷水,李鹭还在七层躺着,她很危险。

——不再需要和玛丽啰嗦,就算她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白兰度松开手,不再试图拉开门锁。他放弃地靠在背后的玛丽身上说:“你说得对,外面很危险,我就在这里呆着好了。”

玛丽惊喜地说:“您……”

不等她说完,手臂上突然一痛,被一枚冰凉的针扎了一下。她张大的嘴来不及合拢,浑身僵硬地倒在地上。

“吗啡的衍生物……效果不错。”白兰度说。他不等确认她是否还活着,从玛丽身上搜出双枪握在手里,拉开门锁闯了出去。

*** ***

李鹭并不知道她的同伴已经近在咫尺。希望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人不在绝境中绝望,所以她相信同伴们不会放弃她。但潘朵拉的每一个成员都知道希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得到救援只是中彩票一般的侥幸。面临危险的时候,最值得信赖的始终是自己的拳头。

腹部的伤口开始发痛,从七层翻下的动作扯开了缝合不久的手术刀口。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只是不得不这么做,那个白发的男人很危险,靠近他的时候,全身心都能感受到大脑在发出警戒信号。她尊重历经大小战役养成的直觉,至少在现在,她不会与那个危险人物正面冲突。

距离平地还有四层,她双手紧握一把不知名的改装枪靠在一根立柱后面。枪弹打在她背靠的立柱上,有人在喊“缴枪不杀”。

她的心情很糟糕,头有点晕眩,走廊里的灯光晃得她眼花。刚才被约翰医生抽走了800cc的血,虽然输血补回了一半,但如今伤口被扯开,血液又开始流失,副作用很快显现出来。

她打开枪匣,里面还剩五枚子弹,一路上换了好几把枪械,现在这把又快见底。

敌人在接近,她反手向后射出一枪,一声闷哼响起,她当即发力向前面的走廊冲去。左右两排房间门口在眼角余光里一晃而过,她注意到有一间复印室。

第二枚子弹用在打开门锁,她一下钻了进去,子弹带起的风声在耳边呼啸,真正是千钧一发。

复印室里摆满了文印机器,还有几张办公桌。李鹭不及多想,推了一张1.5m×1m的办公台顶住屋门,打开电灯翻箱倒柜地寻找她需要的东西。那种东西并不昂贵,她还在大学的时候曾听一位前辈说起过文印室的情况,她知道应该会有这种东西,因为但凡文印室里一般都会配备,果然没多久就被她从铁皮柜里找出了一大箱文印专用的碳粉盒。

敌人已经追到房门外,用力捶击门口、踹门口的声音连续响起,顶住门口的办公桌有点松动。这么大的动静,也许会把那个白发男人引来,不过不要紧,李鹭希望他也在被引来的人之中。

窗子也是防弹玻璃的,不过可以从内向外推开,为安全起见,开口并不很大。

李鹭找到了巴掌宽的透明胶带,这东西在逃生的时候非常好用,媲美窗帘或是床单撕成的布条。她用胶带在一张滑轮办公椅的椅腿立柱上缠了几层,胶带和椅子整体就变成了攀爬用的鹰爪钩。

当一个四人组成的行动队终于闯开文印室门口时,里面一片漆黑,空气里混杂着奇怪的味道。气味很熟悉,但就是叫不出名字,根本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们赶紧拉上活性炭防毒面罩。

行动队的一员俯身蹲地潜伏进去,伸长枪管按下灯管开关,随着开关轻微的咔嚓声响,灯光并未如他们所料亮起来。

他们是经验丰富的雇佣兵,也常常先破坏照明设施进行潜伏作战,很显然,文印室里布下了陷阱,尤其是那熟悉的气味,让他们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从混乱开始至今,没有上头的命令,他们只是遵循职责进行防卫——他们甚至连敌人长得什么样都没看清。监控室也没有传出如常的指示,他们知道,麻烦大了。

队长做了个手势,其余三人默默点头,齐齐举起枪械。队长举在半空的手果断地落下,这是一个信号,他们同时扣发了扳机。

枪管喷出的火焰照亮了这个黑暗的空间,能见度极低,仿佛笼罩了一片浓密的黑云。队长终于知道那奇怪的气味来自何物,他第一反应是叫队员离开,可惜已经是晚了。浓密的黑云被枪火引燃,瞬间变成爆炸的气流,卷起灼热的漩涡,防毒面罩的玻璃被炸得粉碎,队长眼睛一闭,只觉得脸孔被玻璃碎末和烈火扎破,身体周围到处都是挤压和撕裂的力量,就此眼前黑暗,不知人事。

_____

【这段时间宿舍路由器老出问题,今天只好回家更新,哭。

昨天失约了,今天晚上我泡家里不回宿舍了,10点半前再更新两千字左右。大家千万别骂我不守信啊~】

作者有话要说: 【经深思熟虑,决定不参加那个女性文学比赛了,还是自由发挥比较快乐,暴力和血腥啊,让我自由的yy吧~】

【我要把你做成标本】

只要不被割破,透明胶带可以承受很大的拉力。李路顺胶带的导引从四层的文印室下到三层。

玻璃的对面是一间类似于休息室的场所,光管还亮着,被褥也是凌乱的。可以判断出住在里面的人因为听到枪声而匆忙出去加入战斗。她双手扣着铝合金窗框,安静等待时机的到来。

李鹭没有因此浪费太多时间,四层很快传来连续的射击声。她果决地扣实扳机,三枚子弹把玻璃射出龟裂花纹。枪械的后坐力把她往外荡,但还好,胶带足够结实。

紧接而来的是震荡了整栋大楼的爆炸声,她一脚把玻璃蹬开,趁胶带被烧毁之前的那眨眼之间蹿了进去。只是半秒之差,牵拉着胶带承受了李鹭重量的办公椅被爆炸抛出文印室,伴随玻璃碎片落下楼去。

可是进入三层的这间休息间也并非代表了安全无虞。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灯管纷纷碎裂。李鹭只能矮身蹲在墙角一张床头柜旁,随手抽了一个枕头保护头部。

——李鹭没有多少武器,一路都在寻找能够提供杀伤力的事物。文印室是一个绝妙的地方,它藏匿着巨大的危险,还常常被人们忽略。

她仅仅是使用了复印机和激光打印机所必需的碳粉。并切断照明线路伪造了一个疑似陷阱的场所。

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如果密布了碳粉微粒是极之需要注意的,因为其爆炸烈性不下于塑胶炸弹,而易燃易爆则直追汽油泄漏的加油站。可惜的是,多维贡的雇佣兵团也许没有把这一条列入他们的新兵培训手册,毕竟他们的常规战场是在深山老林,哪里凭空冒出一个文印室给他们学习不同类型的作战知识?

自动火警被爆炸触发,楼上的洒水器喷发出水流,声音清晰可闻。

楼上的喷水声让李鹭吐了一口气。她的当前任务是逃脱,越是隐蔽越好,从七层到三层遭遇了太多人,消耗了很多精力。剩下的一段路,她需要更加小心谨慎。

刚刚离开七层找到的打火机现在有了用武之地,她站到办公桌上,烧灼自动火警装置。两秒之后,三层也开始喷水。

连续两层楼发生“火灾”,火警级别升级。整栋楼开始播放警告:“三层、四层防火闸门即将落下,请三层、四层所有人员迅速撤离。安全楼梯保持畅通,请楼上人员迅速撤离。”

防火门启用的条件终于满足,李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楼道里响起轰隆隆的振动声,卷轴开关被引发,从近至远接连落下防火承压门落地的声响。

现在,四层和三层疑似着火区域都被隔离开来,而人们的视线都还被四层文印室里发生的爆炸所吸引,她有足够的时间逃离这栋建筑物。

李鹭一只手紧紧抓在伤口处,试图阻止刀口破裂的进度,但是血已经染红了病人服,一滴一滴往下洇,直到衣服下摆都被血迹洇得湿透。为了逃出去,必须要支付相应的代价。剧烈的运动是必须的,所以只有放弃对身体状况的照管。在必要的时候,潘朵拉的任何人都能够对自己很狠心。

打开休息室的门,对面也有一间房,门是锁着的。有一点是必须无条件服从的,从现在开始,不能让人听到枪响。她需要一个消音装置。可乐听终于派上了用场,她庆幸自己具有超良好的战略储备习惯。

在没有消音装置的时候,他们往往必须就地取材。是布拉德把诀窍教给她——枕头是不错的选择,罐头也是方便携带的一次性消音器。当然,如果能够加上一点点黏连剂,除音效果会更好。

李鹭返回到原先的休息间,在洗浴间里找到了一瓶摩丝。看来房间的暂住人是个爱打扮的家伙。其实刮胡膏也可以,但摩丝能起到更好的效果。她在可乐听底挤了一团摩丝,把枪口插进了那团粘稠物里。

子弹射出时没有发出很大的响声,子弹穿过黏稠的摩丝击穿两层饮料罐的铝皮,尽管速度被降低了很多,依旧能够确保把门锁完全破坏。

这间房在大楼的背面,当所有人都注意到正面房间的爆炸时,在短时间内,背面就成为了盲点。

意外的,进入的这一间屋子是个料理准备室,是给单身汉们偶尔自个儿开伙用的。李鹭面对那一整屋子的器材,心想:物尽其用。

想要安静地出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擅长的是走极端,既然息事宁人的道路走不通,那就干脆大闹一场,趁乱也更容易浑水摸鱼。

她所在的两个房间和一小段走廊被前后两扇卷帘防火闸门所封闭,形成一个密闭空间。这就好像躲猫猫一样,你躲在这里,即使别人知道你在这里,也无法进来抓人。居然开始觉得回到童年时光。

这几日被憋在床上太窝火了,要让他们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李鹭决定,要玩一场惊天动地的躲猫猫,不玩死他们不是人。

转回对面宿舍抄了几样东西回到料理准备间,那是几段电源接线,然后还有摩斯、杀虫喷雾和空气清新剂。摩斯、杀虫喷雾、空气清新剂各一罐被直接丢到烤箱里加热。这些金属罐装日用品一般都是居家旅行必备爆炸物,不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只要有热源就能够让它们炸开。直接丢进火炉里最多就只会引起罐体爆破,不会有很大杀伤力,但是烤箱就不同了,相信它们足以引发烤箱的爆炸。

李鹭没有更多时间可以犹豫,她从内部打开窗锁,推开窗扇,放下电源接线,抓紧接线往下滑落。

(注:普通易燃易爆物爆炸的原理是:狭小的空间内+极短时间内+迅速产生大量气体 =爆炸。——如果不在狭小空间内就只是燃烧。)

*** ***

在整个阿基斯老宅里,白兰度的战斗力最低。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会手无缚鸡之力。他熟悉从罂粟衍生而出的一切药物,他能够熟练地使用,它们就像乖巧的孩子任他操弄。

玛丽短时间内不会醒来,白兰度使用的是一种被称为M99的鸦片提取物,它与吗啡一样并存于鸦片之中,通过提纯而获取,其麻醉功效远远高出它的致瘾毒性,是纯净吗啡的万倍。据说在二战结束后不久,有一个成瘾药物实验室的成员不小心用沾染了少许M99的玻璃棒搅拌了茶锅,当天所有喝了茶的人都昏睡不醒。而如果是血液接触,一针尖的M99足以杀死一个成年人。

他出门不远,发现不少道路被堵塞,不及多想就直冲楼上。一路不断遇见冲下来的雇佣兵。

“七层的病人呢?”他大声问。此刻,大楼里爆炸声、闸门关闭声不断。

迎面下来的人都摇头,想把他拖离现场。监控室完全瘫痪,他们失去了“眼睛”,不知道大楼内部正在发生什么事。

“有人入侵,电子眼被毁坏大半!”一个人在耳边对他大喊。

白兰度坚定地摇头,他用枪指着任何一个妄图把他拖走的人。三层及以上都在喷水,好不容易来到七层,水雾仍然迷茫了视界。水压很大,打得人眼睛生痛,好像世界末日。

地上有几个横七竖八的人,但这不是他要关心的。白兰度一路直奔病房。然后他看见被浸渍在水中,空空如也的病床。

没有血迹……白兰度浑身抽去了力气一般,就想往下滑。说不出是安心还是紧张,他看到了一个好消息——李鹭没有事,一个坏消息——她不在了。

他毕竟还是没能倒下来休息,内心暴涨的渴望催促他去寻找。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她面对面说过话了,她是他的学生,也是同行,她是继承了他的学识的人。

*** ***

“真是一场屠杀。”埃利斯含糊地对通讯器说。他趴在距离目标建筑物约有三百米的小山包上,已经越过了私人庄园的外围。他虽然在发牢骚,手下却不留情,又是一发狙击弹击穿防弹玻璃,射杀一名乱窜的雇佣兵。

“闭嘴,好好干活。”Z说,“你刚才去哪里了?”

“有两个危险人物接近,我先把他们清楚了才好安心干活啊。”

“整个潘朵拉里就属你最不牢靠了。”杨说,“Z,我们已经到二层,没有见到李鹭。”

“我能看到你和奇斯,二层的电子眼没被破坏,她应该没有经过二层。”

埃利斯委屈地说:“我真的是迫不得己才离开岗位的。你们难道真想看我尸体横陈?”

另一边,弗凯打开紧急呼叫:“警车已经靠近了,K-4方位准备开始动手。”

“祝好运。”Z说。

“哦哟,还有直升机!”弗凯兴奋地说。

“搞得定吗?”埃利斯问,“放直升机进来也无所谓,如果你不想让我把他们一枪爆掉的话。”

“NO NO NO,警察是是良好公民,不能随意伤害。”弗凯不以为然地说,语气活灵活现,大家似乎能想到她边说边摇头的表情。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弗凯没有回答他,K-4方位传来重型机枪扫射的巨大轰鸣。

“喂喂,直升机机枪火力很猛啊,你们真的不要紧吗?”

片刻后,弗凯回答:“直升机被迫退,嘿嘿。车载机枪真不是盖的,每分钟七百至一千发子弹的射速,能够在飞机周围划个囚笼。”

机枪的声音同样引起了李鹭的注意力,她在三层背面的高处,远望也看不到什么。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潘朵拉来人了。

布拉德卧在雪地里,距离目标建筑物超过半公里。他的装备比埃利斯要沉重许多。所以他在行动中一般不会移动,如何隐蔽自己成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穿着吉列伪装服,身上被厚实的尼龙布条掩盖,身体轮廓完全被打散,就像被掩盖在雪地里的干枯杂草。

埃利斯还在另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天气太冷,布拉德则异常沉默地一发一发子弹射入建筑物,消灭他所见到的任何一个有战斗力的人。

这把产自贝雷塔公司的狙击枪有效射程达到1.5公里,有名的枪械改装师文森特又对它进行过调整,另外配给了更高效的瞄准镜。使用布拉德自己特制的枪弹的话,现在这把超级狙击枪的射程已经能达到两公里。

所以躲在半公里意外,根本不愁射不中目标。实际上,多厚的防弹玻璃在这把具有“闪光”之名的狙击枪前如同薄纸。

距离太远,瞄准镜里看得到的物体仍然很清晰,可惜就是锁定范围太小。他移动枪口,搜寻有生战斗力进行狙击。

他看到一个窗口被推开,立即就锁定了那个目标。然而他看到了什么?他揉揉眼睛,再次向瞄准镜里看,仍然是一样的答案。他立刻拨开这边的通讯,说:“她出来了。”

“谁?”

“是李鹭啊。她在建筑物北面,三层到二层之间。她自己出来了。”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愁找不到工具,从三层到地面的最后一段距离,李鹭依靠的是从宿舍里找到的电脑。她顾忌腹部的手术刀口,还不敢太放肆的对待自己的身体,上下楼都必须要有借力之处,断然不敢直接一跃而下。

所幸一台电脑就足够把人从三楼放到一楼,液晶屏和主机箱的两截电源线、数据连接线,以及一个鼠标,可以组成一段非常结实的绳子。

落地的那一瞬间,腿软得几乎不能支撑自己的重量。但是她有理由相信自己的同伴就在身边不远处,她现在的任务就是让他们发现自己。振作起精神,她重新站起来,发现病人服的下摆已经被洇得饱和,血液开始往地上落。

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力气准备开始最后一段逃亡路程。她想自己大概知道同伴们会藏在什么位置。然后她感觉到建筑物转角处有人靠近。

真的就是感觉到,因为那个人走路几乎无声。她警戒地贴紧墙根,一只手抓了手枪,另一只手夹了三把手术刀。一个人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她开始评估对方的实力。

来人终于转过了建筑物,出现在李鹭的眼前,他也是贴着墙根行动,然后看到了彼此戒备万分的眼睛。

“奇斯?”李鹭毛骨悚然地看着那个男人,退了小半步。她脸上阵青阵白,显得色厉内荏。

奇斯却没有察觉李鹭东窗事发般的尴尬心情,三步冲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然后视线定在洇出鲜血的地方。他没有多做停留,说:“回去再说,先回去再说。”声音很低,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鹭来不及反对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为提高效率起见,如果让我自己走,速度会更快。”

“你先闭嘴,有意见回去再发表。”奇斯说,他在生气,肌肉都在紧绷。

“不许走!”两人的头顶上传来暴烈的吼声。李鹭知道是谁,不过目前没有心情理会他,如果有力气,她或许会选择毫不犹豫干掉他。奇斯也没有心情理会头顶的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迈开脚步,向建筑外的小树林冲去。

白兰度举起枪,子弹射在奇斯身前五米处,他趴在七层的窗台,再次喊:“我叫你停下来!你听见了没有!”他浑身颤抖,被气得发疯,不能忍受李鹭一醒来就逃离他的事实。也不能忍受有人要把她带走的事实。

“想活着就给我停下。”他说,“否则我把你泡在酒精里做成标本。”

奇斯觉得一股怒气在腾升,这不是好现象,愤怒会让人丧失理智。师傅之所以最为欣赏他,很大程度是因为他的脾气好,少有发怒现象。

“布拉德,你在吗?杀了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树林里加速跑去。

“了解。”布拉德简单地回答。

席巴管家听见白兰度的声音立即就往七层上来,看到的就是白兰度疯狂似的往楼下射击的状况。

“白兰度少爷……”管家没有多想,一把将他扑开,毫厘之差,从不知道哪里的远处,一枚狙击弹插身而过,射入身后的墙上,响起微弱的爆炸声,然后墙体产生了龟裂,内部也许被炸成了儕粉。——那是一枚改装过的小型爆破狙击弹。

灭火装置的水不停地落下,冰冷的水却无法让疯狂的人冷静下来。白兰度眼睛充血,碧绿的眼珠子旁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他推开管家,又要去找李鹭。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又是节假日,大家有没有外出安排?我也好想外出旅游,不过考虑到中国人口众多的现实问题,还是留在家里继续更文吧。宅在家的童鞋应该不会很多,不过看完文还请吱个声,不要让宅在家里的哀家太过寂寞了,哀家寂寞了可是会红杏爬墙的……】

【ps:不要再调侃我改名的事情了,我改不了这个坏习惯啊。】

【本章出现的最大的bug:福尔马林溶液是无色透明的!!!抱歉,在此更正。但是白兰度之所以不喜欢用福尔马林,是因为福尔马林浸泡过后的尸体会变硬变脆,抱起来很不舒服。嗯……所以还是用30%酒精与甘油混合的溶液吧。昨天查了一下,制作标本可以使用很多种药剂,醛类、醇类、重金属的玄效果都很好。】

【安静的傍晚】

席巴揪住他脖子,双腿绞了上去,把白兰度紧压在自己身下,用力把他按倒在地。

白兰度犹自不甘心地喊:“你会后悔的,我会把你做成标本!做成标本!”

“请您冷静。”席巴说。

“不,我已经疯了,我不要冷静!”他喊着。

席巴叹了口气,一个手刀击在他脑后,确定他的确已经没有意识了才放开他,站起身。

他来到窗口,发现楼底下已经没有人了。雪片在静静地飘洒,远处不时传来爆炸声,警笛的声音始终被拦截在那段距离之外。

席巴管家像是不经意地偏开了头,然后一枚子弹从脸侧半尺外掠过,射入身后的墙上。他顺着弹道看过去,目光定位在半公里以外的一个地方。又是两枚子弹,他仍然轻松避过。

“如果我手中有把狙击枪,死的就是你。”席巴用唇形说。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挑战,狙击停止了,再没有冷枪放过来。

800米每秒的射速,白头发的男人能够避过。布拉德瞳孔紧缩,放开扳机,眼睛离开了瞄准镜。

“杨,回来吧,”布拉德说,“李已经回来了。”

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氛围,席巴管家向下看去,然后他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他穿着一套雪地迷彩,依然显得身高腿长,发色是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灼人的光辉。

有雇佣兵冲出来,瞄准楼底的那个年轻人,大喊叫他投降。他没有躲避,雪夜里没有风,他的头发却突然轻轻飞扬,然后那些雇佣兵惨叫着扑倒,从他身后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子弹飞过。

席巴说:“你站在那里干什么,等着被我杀吗?”

杨说:“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你。”

“我等着那一天。”席巴举起一把手枪,扣下扳机。杨头也没回,闪身进入树林。

席巴低头看自己手里,一边还缠着金属线,另一边抓着从白兰度手里夺下的手枪。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回身把白兰度扛起,指挥楼内人员迅速撤离。

*** ***

卡尔已经不年轻,他本该是个沉稳的三十岁成功男士。不过与众不同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暴躁的性格。有道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卡尔也有相处甚为愉悦的朋友,那就是同为潘朵拉一员的李鹭。

一个是学医,一个是制药,学术上相辅相成。自从李鹭单飞开了个男科诊所后,就更加频繁的进行学术探究。他们也算得上是同业竞争,不过一个是在纽约州,一个是在加州,也竞争不到一块去。

一个星期前,卡尔接到召回通讯。半年的外放生涯让他变黑了许多,以前惨白得媲美吸血鬼的皮肤稍微能看得出血色了,脸上还起了湿疹的斑块,不过这无碍于他教训人的气势。回到自己在纽约州开设的私人医院,卡尔在特别病房里看到了呼呼大睡的李鹭。事情的经过他早已从通讯中知晓,无须赘述。

热血中年人掀开床单,开始大声斥责:“这是什么人包的,啊?包成这样伤口还干得了吗?”

埃利斯抹了把汗:“不包扎的话,你就不担心伤口会受到感染吗?”

卡尔回头瞪一眼无事一身轻的李鹭——这位当事人还在莽然不知地呼噜大睡——扭过头狠狠训斥道:“她是什么人,啊?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根本不是人!”一边说一边拆绷带。还解释道:“包这么厚实,里面得多潮湿,像她这样的外星人,如果不包的话,这种伤半天就干了。”

拆完绷带,左看右看,又开始指责起手术刀口太大,浪费资源效率低下,究竟是哪个庸医动的手术,这种庸医办事肯定很不牢靠,不知道有没有把一两把手术剪忘记在病人腹腔里没有取出来。

埃利斯仍旧抹了把汗,战战兢兢地问:“那您要不要开一次腹腔看看清楚?”

卡尔冷瞪着他,埃利斯在他目光沐浴下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个高兴就把自己弄去做活体解剖,不过卡尔最后只是说:“开什么开,不会拍片吗?脑残!”

埃利斯深受打击,黯然退场。

捣鼓了半天,卡尔终于弄完,走出病室,看到杨已经到了,坐在走廊的蓝色排椅上。

埃利斯在杨的旁边坐立不安——但凡深受过卡尔“照顾”的潘朵拉人士们,在卡尔面前一般会矮上半个头。

“您好。”杨说,“她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回家修养一年半载就好全了。”

“……您是在跟我说反话?”

“算是吧。”卡尔道,“李这次弄成这样,看来我短时间也不能回刚果去了。”

埃利斯内心在哭泣,不要,我不要这个魔鬼,我要李来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 ***

奇斯突然决定从加州搬到纽约州,这让纽约分部的负责人艾瑞十分开怀,将他的工作、居处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史克尔和艾瑞如此帮忙让奇斯感到高兴,可是问题依然存在,他该以什么理由接李鹭到他的地方居住?出乎意料的是,潘朵拉的人居然没有犹豫地就把人交到他手里。杨在近段时间似乎心事重重,没有亲自送李鹭过来,只让埃利斯做了卡尔的帮手,将人运送过来了。卡尔一脸凝重地说:“我听说你的厨艺甚好,请一定要照管好她的饮食。”

埃利斯一脸鄙夷地低声说:“你只是想替她省饭钱吧。”

卡尔冷眼一瞪,埃利斯虎目含泪,无语望天……

临走的时候,埃利斯恋恋不舍地深深凝视还在呼呼大睡的李鹭,悲情地说:“您一定要赶快完全恢复,一定!上帝保佑您!”

奇斯为他们之间的革命友情深受感动,可是埃利斯末了补充一句道:“我不要那个火爆中年人帮我看伤口,我要李照顾我!”一步三回头地下了阁楼。

终于把喋喋不休的埃利斯送走,奇斯站在玄关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间房子里总算只剩下他和李鹭两个人了。

空间里沉默不少,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连带着他的心也平定下来。他站鞋柜旁对着大门发了好一会儿呆,吐了口气。拿起扫把开始打扫卫生。这间由艾瑞挑选的两层的套房占地大约半亩,墙壁是米色的,地砖是洁白的,四处光可鉴人,让他很不能适应。李鹭住进来前,他跑了几遍市场,买回来一堆绿色观叶植物摆在大厅和房间里,才有了点野外丛林的感觉。

奇斯做惯了杂务,家务和任务一样拿手。他住自己宿舍的时候不是很注意个人卫生方面的事情,却并不代表他不会做。实际上,奇斯偶尔也会接受在餐馆、旅社中当服务生的“工作”,这点事情驾轻就熟。他只是做任何事都要先衡量一下支出与收益,当他觉得自己身体很健康,不必保持干净也不会患病的时候,就不会浪费精力在家事方面,于是常常被洛杉矶分部的小红人路维希视作天敌。他很快便把房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给花草施了水肥,枪械也保养了一遍。

空闲下来,他开始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能消磨时间的。

李鹭睡在阁楼里,在冬季,阁楼采光足够,也比较温暖。奇斯在楼下的厅里踱了好久,紧张地搓手,终于鼓起勇气上去看人。

阁楼天窗的百叶帘闭合着,房间中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暗色。现在已经是下午,估摸着太阳已经直射不到李鹭的床上,奇斯才把百叶帘拉开。斜开的天窗被双层玻璃封着,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整片露了出来,阳光斜打在阁楼特有的木质地板上,房间里变得明亮。

奇斯也不忘在这里放了一些观叶植物,刚淋过水,叶子显得新鲜翠绿。

在这样的光线中,李鹭的脸上也似乎增加了血色。她眉毛舒展着,整张脸上的神情都是极为放松的。奇斯不知不觉慢慢坐在床边,侧身低头看她。

李鹭睡得像个木偶,一动都不动。这种时候,奇斯很自然就想起在委内瑞拉丛林里经过的那些事。真的比以前看上去健康多了。但是只是和几年前相比较,如果和几个星期前相比,则又差了很多。

不管怎么样,奇斯觉得满足,天窗外阳光灿烂,冬天里也会有这么好的晴天。他觉得李鹭脸上的手感一定很好。看上去很细致,几乎看不见毛孔。

碰一碰吧,他在心里给自己鼓气,趁谁都不在的时候,只是碰一碰的话,不会被发现的。他停顿了一下思维,抓狂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使劲摇——奇斯!你在想什么啊!

排除了杂念,他很快冷静下来。对,如果只是碰一碰的话,在道义上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谴责的。

然后他就大起胆子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李鹭脸颊。有皮肤和肌肉的温暖触感,不再是排骨的坚硬的触感了,真好!

奇斯忍不住又触了几下,小心谨慎地试探,终于确定李鹭始终没醒,逐渐大了胆子,扩大了接触范围。终于整个手掌扶在李鹭脸颊上,安静地感受她身上属于活人的温暖。

距离有点太远了,于是他蹲在床边,李鹭的脸就近在眼前,为了让她睡得放松,卡尔临走时帮她把头发全部披到了枕头上。现在,那些冰凉的发丝就贴着床单散了下来,落下床沿有一掌来长。奇斯感到心脏砰砰直跳,他还没有碰过李鹭的头发,和欧洲人的头发差别那么大,从头到尾都是那么直,但那绝不是因为发质刚硬才呈现出这种特质。

奇斯轻轻轻轻地撅起一小把,凉冰冰的拿在手心里有种奇异的微痒,然后是心痒难挠。偷偷看一眼李鹭——没事,她还睡着,他很安全。

做坏事的感觉紧张极了,奇斯相信他第一次参加劫营行动都没有那么刺激的。不过天时地利人和,他满心欢喜,干脆坐在地板上,头正好枕在李鹭的枕边,抓着她的头发把玩,不时戳一下李鹭的脸颊,低声地自言自语:“唉……什么时候才醒啊!”

从天窗上洒下的光线渐渐偏移,阁楼里草木阴影浓重,奇斯打了个呵欠,眼皮越来越沉重,然后就这么松松抓着李鹭的头发睡着了。

直到屋子里光线开始变暗,奇斯被门铃声吵醒。他抬头看天色,发现到了晚饭时间。

来人是纽约分部的负责人艾瑞。他给奇斯送来了一辆越野车。他靠在玄关的门口处,单手提着车钥匙,把它递到奇斯手里,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光芒然后微笑地问:“要不要出去共进晚餐?”

奇斯对异常状况有超乎直觉的感知力,他也立即感觉到对方对他似乎不怀好意,赶紧说道:“谢谢,但是不必了。我想到附近的超市买些米煲粥。”

艾瑞挑了一边眉毛:“你会自己煮饭?”

“算是吧,不过不是很经常。”

艾瑞伸长脖子往大厅里面张望,发现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心中的疑窦更大。

“你自己收拾的?”他问。

“是啊。”奇斯说

艾瑞自言自语:“难道是情报有误,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接收一个自理白痴的……”

“您说什么?”

“没什么。”艾瑞把额前长发拨到耳后,换上十足诚意的友好笑容,“我知道附近有个市场价格十分优惠,每天都会有超低价格的菜品,只不过是限量供应,要不要跟我去看一下?”

奇斯狐疑地盯了他半晌,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提案。师傅说过,存钱是美德,师傅还说,砍价不积极,神经有问题。

“你稍等一下,我去准备点东西。”奇斯说,心中暗自决定带上几把枪以防万一。

*** ***

李鹭完全是被饿醒的。她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十足陌生的环境。神智只是在刚睁开眼的一秒内稍微朦胧,紧接着就恢复了敏锐。第一个感觉是近处有冷兵器冰冷刺骨的寒气,很近,就在太阳穴附近不到两尺处,很危险!

她立刻从床上翻了起来,落地时如同猫一样无声,四肢轻轻着落于木质地板上,身体压低,让床褥遮挡住自己的身形。紧接着开始思考该如何对付近在咫尺的敌人。

她谨慎地从床底关注房间里的环境,大概是黎明或者傍晚的时分。只看到密密丛丛的植物,简单的家具,却没有人。良久,不见动静,一丝声音也没有。

李鹭稍微放了心,谨慎地抬起头,然后看到在床头柜上摆着一把接近黑色的双刃短刀。

虚惊一场。她站起身,跨过床铺拿起那把刀把玩,这是一把大马士革质地的冷兵器,大马士革钢材特有的螺旋纹被制作得精美如漩涡,尽管如此,仍然无法掩饰这把刀所散发的刚硬的战气。

好像有点眼熟?用那把刀削了两片指甲过后,李鹭暗自点头,对这把刀的锋利程度评了个满分。要把它放回去时注意到下面原先压着的一片纸上写有字。

“我出去买米,很快回来。如果你醒了,盒装粥在床头柜里,加热器已经插好电,自己热了喝。”李鹭读完,把纸片放回床头柜上。旁边还有几本小册子,拿起来翻看一下,是房屋构造图册、紧急救援电话簿、安保设施使用说明书,诸如此类的东西。它们很有助于她迅速掌握自己处身的环境,不知道是什么人放的,看得出做事很细心,想得很周到,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熟知像她这样的人醒来后立刻就需要确认的东西——安全。

李鹭放下那些东西,回想自己睡下之前发生过了什么事。她从楼上跳下,最后看到的是奇斯和杨,当时那种尴尬的感觉几乎让她呕血,奇斯应该是知道了吧,以前的到现在的……

房间的主人很显然是个同行,看笔迹又不像是杨的。李鹭捧着自己的脑袋直摇,不要,她不要在这种时候见到奇斯,多么的囧囧有神。她受到了打击,她不想要奇斯那个笨蛋知道她之所以开男科诊所其实也有他一定的“功劳”。

郁闷了半天,饥饿让她停止了纠结。肠胃被冷落了这么久,都是靠营养液维生,李鹭有种觉悟,如果不能找到好吃的,她会扛着火箭炮上街打劫。

拉开床头柜,看到柜桶里都是盒装燕麦粥、盒装南瓜糊,她这些日子嘴巴里能淡出鸟来。就算理智上知道自己久未进食,只能让久空的肠胃慢慢适应,主体意识依旧会寻求味觉刺激。

作者有话要说: 四月新番有好几部不错的,《东之伊甸》画面、动画效果、剧情、人设都妙极。男主一出场就来了一场衤果奔秀。顺便说一声,负责人设的是就是《蜂蜜与四叶草》的那位。

《phantom》讲的是一男一女两个杀手叛出组织的故事,女杀手在组织里被称为“一号”,她是“二号”的训练员,年龄差距却不大。

《神幻拍档(又称七鬼神)》耽美向的动画,美男琳琅满目,充满“基”情。可惜自从剧情脱离漫画自己“原创”之后就烂了。

《K-ON轻音部》四个女高中生组乐团,目标是在毕业前举办全国演唱会。里面有个天然呆,这个片子的画面很自然,虽然是萌系,但又不是故意卖萌。挺自然的,所以听说部分loli控宅男很鄙视这个片。

【共同语言】

李鹭再度跳下床,准备去找冰箱。冰箱里才有给成人吃的东西,这个糊那个糊都是给婴儿吃的。她立即察觉到身体上有哪个部分感觉很怪异。顺着神经传导信号,她往自己裤腿下看,看到一根透明的塑胶管从裤腿底下露出来,接在一个透明的方形塑胶袋上。

李鹭瞬间觉得冷汗,这是输尿管和储尿袋,她得睡了多久,要用上这样的东西。其实在白兰度那里她也自己处理过附着在自己身上的管管袋袋。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在那个白兰度面前,没有必要讲究廉耻尊严,有谁会和一个野兽去讲道理?可是如果是奇斯就不同了……希望是卡尔做的事情,人家好歹是个医生,做起这些事情也不会很奇怪,至不济也请是杨做的,反正他几年前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很熟练地帮自己拆了那些东西,拉开阁楼的门口,然后在楼梯上看到了这栋房子的整个构造。于是她确定了,这肯定不是医学怪人卡尔或杨的居所。那两个人任一个都不会把自己家打理得像是越战片拍摄现场,他们的审美品位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李鹭从楼梯上下来,一路数着,每隔两道阶梯就摆放了两盆观叶植物,进入大厅,更是前后左右都是半人高到一人高不等的盆栽。

“差点以为自己是进入了侏罗纪公园……”李鹭很汗地说。

她迟疑了片刻,穿过重重杂草盆栽,找到厨房的所在。

拉开冰箱,看到里面没有什么可以直接入口的东西,倒是看见一盒超市装的新鲜猪大肠。她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这是属于奇斯的地盘,大脑立刻空转,在她熟睡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潘朵拉的人什么时候和奇斯关系这么好了,把她抛弃在这里没关系吗?他们难道都没有点怜悯心吗?

*** ***

奇斯开着越野回到住宅,大约是晚上20时的时候。他一路上心急如焚,生怕李鹭这时候已经醒了,加大油门冲回院子里停车,发现屋子里任一处都没有亮灯,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他还有点时间可以准备食物。不至于让伤员醒来还要挨饿。

可是当他打开门进去的时候,立刻就推翻了那些悠闲的想法。

家里肯定是遭了贼,他摆放在厅里的草本植物全部不翼而飞,而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味,奇斯怀疑是某种新型炸弹。他立即把大包小包丢在玄关处,蹲在鞋柜后掏出新配发的德国HK大口径手枪 ,悄无声息地装上配套的消音器。

李鹭当时正在后院摆放那些多到可以要人命的植物,她首先听到汽车开进前院的声音,心想可能是房子的主人回来了。她可没有很大的兴趣出去迎接,于是继续把几十盆植物慢慢码放在后院墙根处。

但是没过多久,在屋子里面,传来了拉开保险的声音。

李鹭停下手,直起腰身。她压低了呼吸,右手伸到背后,抽出房主留给她的那把双刃短刀。

不论是什么人进入这里,会在房间内拉开枪械保险的绝不是好人。普通人听不见那轻微的声响,但对于李鹭而言,如果不想让她警觉到危险的临近,就最好在距离她百米以外的距离就做好这种准备动作。

李鹭悄悄接近后门,蹲在地上,伸长手臂拧开后门门锁,矮身蹿了进去。房间里一片黑暗,不过这不要紧,她记住了房屋的构造,并且也有一定的夜视力。

危险近在咫尺,李鹭能够感觉得到来人是个老手,因为她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潜伏在什么位置。很难在美国国内碰见这样的专家,简直就像身经百战一样,对方善于隐藏自己的气息。

李鹭想起狩猎前的狮子,那种强大的食肉动物屏息凝神地潜伏在草丛里,直到距离它们的猎物数米之距,才突然发动袭击。都是经过优胜劣汰的大自然的产物,然而再敏锐的食草动物都难以逃脱它们的猎食。

心脏开始狂跳,李鹭忘记了饥饿,她感到兴奋,血液在沸腾,因为遇到了一个难得的敌人。

等等,敌人?

李鹭停下脚步,她蹲在楼梯下的一个角落里反思。

进来的真的是敌人吗?还是仅仅是她的被害妄想症?

与此同时,奇斯也在思考。屋子里的真的是贼吗?普通的贼不会强大到能破除纽约分部的高人设置的安保系统吧。普通的贼也不会让他有种汗毛直竖的感觉吧。

他举起枪,对准十米以外的玄关处,一发子弹射入纸袋包装的一盒酱肉罐头里。

很快,酱肉特有的香气飘散开来。

李鹭听到了安放有消音器的枪响,那是什么意思?对方那一枪射到哪里去了!紧接着她就闻到了空气里飘散的食物香味。

卡尔曾经把李鹭评价为“不是人”,事实证明卡尔是错误的,在一种情况下,李鹭和正常人类一般无二——饥饿的时候。

酱油、豆豉、炖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激发了食欲,在她控制好自己的食欲之前,肠胃里已经传出咕噜噜的声音。

奇斯松了一口气,他看到了李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按开了开关。

李鹭愣愣地蹲在楼梯角的阴影里,灯光一时让她感觉不适,抬起一只手臂挡光。奇斯来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灯光直射。

“饿了?”奇斯问。

李鹭蹲在那里,放下手臂,手里还握着短刀。她思考了两秒,坦诚地回答:“我饿了。”

奇斯摸摸她头顶,说:“去沙发上躺一会,我现在就去做饭。”

李鹭坐在地上没有动。

“怎么了,是伤口裂了吗?”奇斯蹲下来,关心地问。

“没有,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我先给你热一杯热巧克力?”

“不,你去弄吧,我等你。” 李鹭说,她把双腿蜷起来,抱着膝盖,头埋进手臂里。

奇斯看了她一阵,最后没说话,揉揉她的头发,站起身离开。过了几秒又回到她身边,在旁边的地上放了个坐垫,说:“你坐这上面。”之后才去弄他带回来的东西。

李鹭坐在坐垫上,侧着脑袋看他在厨房里拆开包装袋分类整理。

“我想吃爆炒猪大肠。”她说。

“那个太油腻了,最好别吃。”奇斯快速地洗米熬粥,同时坚定地驳回了李鹭的申请。至少在食物方面,他是说吃小牛肉就没人敢吃老牛肉的老大。

“那我要吃酱肉。”

“如果你不怕铅中毒的话,我只买了一罐酱肉,刚刚被枪子报废了。”奇斯开始把带回来的东西塞进冰箱。

李鹭沉默了片刻,才说:“你不是用包铜的弹头?”

“这个弹夹恰好是铅头弹。况且就算是包铜的弹头,芯里面也是灌铅的,弹头尾部又没有封口,铅流出来也照样会污染食物。”

“你用铅弹难道不会觉得很容易损坏枪管吗?”

奇斯停下动作,不明所以地问:“啊?”

“铅的熔点只有三百多度吧,发射出去的时候很容易就融化了。

“我知道啊。”

李鹭抚额道:“所以枪管螺纹会被填平啊。螺纹没有了,子弹发射出去还有准头吗!”

“啊,难怪如此!”奇斯右手捶在左手上,恍然大悟。

“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李鹭头疼地说。

奇斯整理冰箱到最后,突然发现上午购入的猪大肠没有了。他惊奇地找了半天,最后在垃圾桶里发现一点食物残渣——那是被烧成黑炭的有机物质。

他颤声对大厅楼梯下的角落问:“冰箱里的猪大肠呢?”

“啊,实在饿得受不了,我自己烧来吃了。”

“都吃完了吗?”奇斯手脚都在抖了。

“有一些实在吃不了,丢了。还好吧,那些只是八成焦的我都吃掉了,没有太浪费。”

“……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没有熟食的房间里。”奇斯痛苦地说,“你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 ***

从洛杉矶转到纽约上班,奇斯需要适应的事情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要找到一个相熟的超市,确保每日都有新鲜的菜品供应。另外一件事就是——与新同事打好关系。

早上八点,奇斯确定李鹭还在睡觉,两款式样不同的枪械也确定无误地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才安心地出门。

早上九时,奇斯准时来到S.Q.在纽约的分部。

与洛杉矶的分部不同,纽约分部是一栋独立的建筑,设立在远离海岸的方向,由于靠近市郊,反而交通便捷,至少很少受到交通堵塞之苦。他在露天停车场下了车,抬头看这栋十几层的棕灰色外皮的建筑物,心里想到的是回家路过超市时要多买些青菜和鱼,毕竟动物内脏吃多了也不好。

今天就要开始新工作了,他要负责两个人的伙食补给,责任重大,一定要好好工作才行。

达德利拉开百叶窗叶片,往下偷窥那个站在停车场内的男人。艾瑞正好经过他身旁,被达德利一把抓住。

“怎么?”艾瑞问。

“BOSS,这就是你说的今天要来报到的新人?一点都不像新人的样子。”

艾瑞拍拍达德利的肩膀,说:“我给你的基础资料没有看过吗?他可是从小就在枪林弹雨里活过来的,他还算是新人的话,这栋楼里的人就都得回襁褓里呆着去了。”

达德利乍舌道:“真的假的!那可是我们这一行里真真正正的专家级人物了。”

艾瑞摇摇头,丢下达德利回到自己办公桌,开始打扫个人办公区域里的卫生。

“啊,他在往我们这里看呢。多么深沉的目光,在那深邃的眼睛下,一定藏着媲美亚里士多德的智慧!”

“难道从名大学引进的人才多多少少都带有那么一些怪癖的吗?你是读书读到脑袋被烧坏了吧。”

“啊!他低下头了,他在思考,多么有智者气质的人!他一定是在思考生与死的意义……诸如此类的深沉话题……”

“达德利,快来收拾你的办公桌,今天要核发上一批出任务的SP的佣金,弄不好可是会被楼下那一帮给连皮带肉给吃了的唷。”

纽约分部有个传统,遇到业内的新人会安排“欢迎会”。这帮纽约派习惯了拣日不如撞日的随兴作风,所以奇斯在正式到任当日会受到如此惊悚的待遇也就毫不稀奇了。

这简直就像一个通关游戏。首先是自动门后的服务生,紧接着是大厅中央接待台后的美丽小姐,骑在脚手架上修光管的大叔……

达德利一边输入报表数据一边从屏幕中目睹楼下正在发生的盛况。

他连连叹气:“幸好把那些摆设都一早撤走了,幸好安的玻璃够结实,幸好确保了今天大家用的都是空包弹……”

工作电脑的屏幕突然一黑,达德利愣了一愣。

艾瑞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脑袋,好像后知后觉一般地说道:“啊,断电了!我忘记告诉大家了,他是个断电专家。不但把主电路断了,连备用电路好像也惨遭毒手了呢。”

达德利脸色发青,他堪称纽约分部第一年轻的额头上爆起了青筋:“我的数据没有存档!”

“啊呀啊呀,”艾瑞添油加醋地说,“我办公室里怎么多了个修罗。”

达德利抓紧颤抖的拳头,慢慢升到脸侧,啪的一声抓断了手心里的铅笔。他恶狠狠地说:“他叫什么?奇斯?把他抓起来,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三天三夜熬在电脑前处理文件帐务是怎么样的工作!”

玻璃幕墙那边突然响起敲击的声音,修罗达德利恶狠狠望过去,艾瑞无辜地摊手,用目光示意窗口那边。

奇斯正站在玻璃幕墙外的半空中向艾瑞挥手致意。

“不可能,这里明明是十八楼啊!”达德利抱头大叫。

“笨蛋,他把擦玻璃的赶下去了,他现在占用了擦玻璃幕墙用的起重架。”艾瑞说。

只见奇斯宾至如归地,温和地用枪把将玻璃四角都砸了洞,在此期间,达德利连连惨叫:“住手,你知道现在人工多贵吗!买回来了玻璃还要请人来安,Qī.shū.ωǎng.这开销你负担得起吗!”

奇斯做了个鬼脸,微微笑了,就在达德利以为他要手下留情的时候,奇斯抬起一脚,蹬在玻璃正中央,于是被砸掉四角的钢化玻璃就这么被一整面踹落下来,轰的一下倒入办公室内。

擦玻璃的脚手架因为这个动作大幅度地晃动,像是半空中的秋千。可是奇斯站得很稳,好像脚下安了吸盘。脚手架荡离大楼不久之后又荡了回来,在最近的距离,奇斯一只手抓住金属边框,刷的一下滑了进来。

他把手里的枪拍在艾瑞办公桌上,说道:“将了你的军,游戏该结束了。”

艾瑞呵呵笑:“怎样,盛况空前吧。”

奇斯说:“难怪史克尔会说纽约分部是暴躁分子聚居地,难怪路维希一点也不喜欢到纽约出任务。”

“你这么说我真伤心。”

“纽约的扣子卖得很贵吗?我在下面才走了半圈,风衣上的扣子就被扯走了一半。”

“……你是在哪一层被抢的?”

“二层东侧,于是干脆就坐‘电梯’上来了。”奇斯指指窗外的脚手架。

艾瑞不动声色地把这个问题晃了过去,他怎么能当面告诉奇斯,说二层东侧那群男女对身材好的人类侗体具有相当大的兴趣爱好呢,他怎么能够让奇斯知道,只要他在这栋楼上班,就会有被人诱X、迷X的可能性呢。

“每次进人都这么热闹吗?”

“这是为了让你在短时间内尽快了解各人的长短之处,毕竟他们从现在起已经成为你的工作伙伴。”

奇斯斩钉截铁地说:“半年内我不出外场任务,只负责帮带新人、教练、陪练。”

艾瑞叹了口气,说:“好吧,看来家庭生活对你的吸引力已经越来越大了。不过话说在前头,机动队的那帮小子们对你的到来抱有极大期待,要是知道你不接外场,说不定会暴乱。”

“我会帮你进行镇压。”奇斯忧虑地说,“机动队的人不太好对付,请告诉我武器库的位置。”

“……武器库的位置可以告诉你,但是镇压就不必了……”

从刚才就一直没有说话的活泼的达德利君,怔怔地盯住奇斯的一举一动,他完全被这位具有“深邃眼神”、“深沉思考”的哲理性人物的现场表现深深吸引了,即使奇斯刚刚破坏了大块玻璃,为公司财务增加了一笔不应该的支出。

作者有话要说:枪械强推:

德国HK(汉克勒寇奇公司产品) 型号:USP EXPERT专家型比赛手枪

空枪重量:1千克

弹夹容量:12发

弹夹更换速度:平均2.7秒

装弹速度:快

具有可拆卸消声器,大口径,命中率高且比较便宜,08年零售价500美元。射程有限,穿透力不强,有利于减少误中他人的几率,适用于城市巷战。

【朵拉】

李鹭稍微侧身就碰到凉冰冰的金属物件。她呆了一会儿,然后爬起身坐在床上,低头看摆在腿边的两把枪械。当认知到这两把轻便的武器不论在质量还是在价格上都相当可观的时候,她抓了抓头,耸肩叹气。

不用说,一定是奇斯留在这里给她防身用。问题是此处既非野战基地,又非黑社会集结区,周边治安还很不错的样子,哪个人在家也把沙漠之鹰带在身上,至多用百夫长就绰绰有余了?沙漠之鹰一枪子就能轰出个海碗大的疤,在城市战里,这种变态绝顶的掌中枪最大的作用就是轰炸楼房!

李鹭怀疑奇斯有可能罹患了一定程度的被害妄想症,以至于要时刻备用最大火力的武器。

房间内外都很安静,李鹭从阁楼上下来,在庭院里走了一圈都没有见到奇斯。

昨天听他说要去上班,看来果然是去“上班”了。一想到那个男人居然过着规规矩矩的上班族生活,李鹭就觉得好像是看见火星人在麦当劳甜品站内叫卖双色甜筒冰淇淋一般,根本就是无与伦比的错位。

一圈走下来,精神又比刚起床时好了很多。尽管伤口还痛,不过已经不是那种难以忍耐的撕裂之感。

不知不觉又荡到厨房,冰箱的双开门上贴着纸条,大意是高压锅里有早餐,热一热就可以吃。拉开冰箱门,里面已经填满了新鲜的食材,还有一些微波炉爆米花之类的零食。所有食品的包装袋上都贴有写了字的彩色标签,爆米花上写着“不易消化,请勿吃,周日以后再使用”,里脊肉上标明“生肉,请勿吃,我回来后再做”……

李鹭感觉额头上挂了一道冷汗,她是眼花了还是回到了幼儿园?有哪个成年人需要被谆谆叮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

对着冰箱反省自己人品问题两分钟之后,李鹭恭恭敬敬地关上冰箱门,然后去开电压力锅,发现里面是还冒热气的海鲜粥,火候相当足够。

李鹭于是挫败地双手扶在料理准备台上,她确定了,奇斯一定是在大脑的某个部分拥有相当奇异的构造。家务事方面都做得太完美了,简直是无可挑剔!

这样子下去不行啊,她想,现在这种生活岂不是传说中的‘吃软饭’?

虽然被包养的感觉也不错,但多少还是觉得职业尊严被践踏了。

李鹭撩开睡衣下摆,看到的是包扎得很仔细的伤处,左右抚摸了一下,点头道:“恢复得不错,那今天的日程安排就这么决定了,出去找工作。”

——奇斯?威廉姆斯先生可是信心满满要好好把李鹭养着的,至少要到她伤口痊愈拆线脱痂的时候。可惜外贼易躲,内贼难防,当他把宅邸内的安保措施做得尽善尽美,并且也把趁手的武器配备给李鹭防身之时,李鹭却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宅门,美其名曰“找工作”。也不知道奇斯若是知道了,会否当场伤心呕血。

可惜他如今不在家,所以无法阻止李鹭的蠢蠢欲动。

李鹭在奇斯的衣柜里找到一套较小的男装,稍微卷起来后还算勉强可以穿得出门,于是碰的一声甩上门,去找熟人跑跑关系找工作。

*** ***

此刻,卡尔?威拿医生的办公室里陷入了混乱。卡尔在拿到医师执照之后,靠贷款设立了一个只有两个房间的小诊所。拜美国医疗设施私有化所赐,他在执业五年内就已经积攒了相当丰厚的报酬,不但还清了贷款,还将仅有两间房的小诊所扩大成为拥有一栋综合诊疗大楼的私人医院。

像卡尔这样一个有着“狂暴外科医生”称号的中年人,并不是时刻都处于激情澎湃的状态。或者应该说,暴躁的脾气只是他自我保护的一层外衣,仅仅是伪装而已,并不是本性。

在像今天这样的处境中,卡尔?威拿医生只是幽幽地举起了咖啡杯,一口口慢慢品尝。于是坐在对面的国家公务人员朵拉同志,便清楚地看见卡尔用两只手指轻轻捏着杯把,而其余三只手指则正在做着诡异的兰花指动作。

朵拉如同被强雷击打,浑身鸡皮瞬间蓬勃抖擞,颤声道:“卡尔,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拿东西不要把那三根手指翘起来!这样会显得你很娘!”

卡尔挑起一边眉毛,继续以惯常姿态悠然地品味咖啡的香气,对她的挑衅置若罔闻。

暴躁也要有暴躁的原则。作为一个智者,当面对软弱的人时,暴躁可以成为欺凌压迫的工具,在不断的欺压中步步进逼,巩固领土;而当面对高杆的阴谋家时,把自己的暴躁收藏好,挑起对方心中熊熊的愤怒之火,则更能趁虚而入,寻求己方利益的最大化。

“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下,李鹭是不是到纽约来了?”朵拉“热切”地问。

“你问我也没有用,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给李鹭在洛杉矶的诊所打电话,结果是查无此号。所有能查的都查了,不论是纳税人登记、国民保险、甚至是房产登记全部都不存在了。”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肯定是Z弄的,你可以去问她。”

“找不到。”

“那你跑来找我也没有用,”卡尔老神在在地说,“李鹭不是我藏起来的,也不在我这里。”

卡尔打定主意隐瞒到底。朵拉是个什么样的人组织里有目共睹。

她其实只是个小公务员,端茶倒水的那种,但是在她工作的某个五角形建筑物内,很多人坚决忽视了她的工种,深信朵拉具有相当的政治资源。在一浪接一浪的政治阴谋中,朵拉始终以打杂御姐的中立姿态完美出镜,不论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都把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女人视为是潜在伙伴。

她可谓是完美的阴险家,抛弃廉耻操纵人心的混蛋,她深受潘多拉组织以外的人们的爱戴。可是在组织里,她那堪称恐怖的保护欲和报复心让人望而却步。

如果让她得知李鹭近期的状况,毫无疑问,朵拉会陷入丧失理智状态,她会热衷于公报私仇,即使动用关系弄到军基密码发射几枚导弹到美国境外也是很有可能的。卡尔坚定信念,一定要把信息隔绝在朵拉耳朵之外。

可是这一天,他的算盘打错了。

办公室内线电话铃响起,朵拉自觉地暂时屏蔽了自己的声音。卡尔拿起话筒。话筒里很快传来前台接待员的沉稳的男音:“院长,有一位客人想见您,她说没有预约,但是您的熟人,名字叫李鹭……”

尚未放下电话,对面的茶几旁边的沙发上响起了让人毛骨悚然的阴笑声。

“我听见了,清清楚楚。”朵拉说,阴笑尖锐森冷,蓬勃的兴奋和欲望居然能在笑声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可不谓是一大奇观。

嗅到了危险气味的卡尔连忙对话筒急速地说:“叫她马上离开!”警告才说了一半,一根坚定修长的手指出现在眼前不到一尺处,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电话扣钮。

卡尔抬起头,办公桌前站着那个高挑健美的女人,她低垂眼睛轻蔑地藐视着他。

从沙发到办公桌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相距五米之遥。凭她的腿长,两步就能到达办公桌前阻断卡尔的电话。

“你输了,李鹭我是一定要见的。”朵拉说。

此时此刻,李鹭被晾在接待台前,感到事态发展莫名其妙。她过来找工作,出于客气才按照程序一步步来,而不是直接冲进院长办公室,结果居然才站到了大厅里就被主人家当场驱逐了。

不论是场面还是气氛,都是非常尴尬的。卡尔吼出那句“叫她马上离开”,毫无疑问被方圆十米之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这得益于接待大厅良好的秩序,以及敬爱的卡尔医生中气十足的健康体魄。

此时此刻,接待生被晾在接待台后,感到浑身冷汗。他面目僵硬,本能地感受到自己也许会有生命危险,眼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充满锐利的气息,仿佛是一个拿手术刀多年的老手,一举一动都会向致命处投掷出手术刀。

李鹭笑了笑,收起威慑恐怖分子时才会展现的杀人目光,温和地说:“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能够独自到院长办公室去。”

一把名刀应该常常处于备战的状态,时刻不忘保养打磨才能让刃口常保锋利。无论如何,她需要一个工作。和平的生活会让人精神懈怠、反应迟缓、忽略近在眼前的危机,李鹭需要紧张的生活情境,保持敏锐的观察力与触觉。

李鹭为了她的新工作而不择手段,她低调的、沉默的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门口打开,她愣在门外,当看到朵拉一脸欢喜地扑上来时,她知道卡尔果然是为了她好的,她为了找一个工作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 ***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朵拉加入组织尚不久,不论是明面上的公务员工作还是暗地里的情报工作,她的资历都不深,一切都要靠慢慢积累。和李鹭的初次相识是在一次情报交接过程中。

法律下的社会生活是规范而且很有法度的,然而在法律之上,还会有权术策谋相互倾轧。有人说,一国的权力中心就是各个利益集团竞争的场所。看惯了这一切,朵拉厌恶一切男性,她厌恶那些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政客嘴脸。说到底,她也就是个别扭的愤世嫉俗者罢了。

那一日,从Z过来的消息称三十分钟内会有人过去与她交换情报。这样的情报交换在组织里是通常的。唯一不寻常的是,此次与她接头的是个新人。

朵拉收回通讯器,微笑地面对靠坐在身旁的客人。她正与一个军火供应商在酒吧里谈事情,对方看上去衣着得体,是个中年绅士,实际上却已经开始试探起朵拉的底线。终于,他的手摸上了朵拉的大腿。

她当时职位还低,史密斯先生尚不是她能操作的对象,他在参议院里很有势力,据说现任总统能够赢得竞选也有他一笔不菲的政治投资。朵拉虽然决定隐忍,但心里却无法忍受地腾升起强烈的厌世感。

除了眼前的情景让她厌恶,她还为未知的事情感到不安。与她接头的新人会如何与她进行接头?能否顺利地隐藏行踪不让这位客人发现?种种烦心事让朵拉这一天积郁的心情跌落至到了最低谷,随时都会有爆发的可能。

那个绅士的手掌又进一步深入,已经从她的大腿几乎要抚摸上她的臀部了。朵拉觉得忍无可忍,终于决定以上洗手间补妆为借口,摆脱这种恼人的骚扰。

她刚有所行动,突然看见一个亚裔男生走了过来,男生短发瘦弱,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矿泉水的玻璃杯,站到了沙发前。史密斯先生肯定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停下了手,惊诧地抬起头。

男生脸上显得冰冷僵硬,他抬起手,一玻璃杯矿泉水缓慢地倒在史密斯先生的头顶,淅淅沥沥地浇灌了他满脸。跟随在附近的保镖满脸凶恶地冲了出来,把他停留在半空的手臂擒住,整个人压倒在地板上。

亚裔的男生用力抬起头,桌子上的装饰灯光照亮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无所畏惧的,极尽嘲讽的表情。他紧紧盯着朵拉,轻蔑地说:“您抛弃了我,就是为了和这个满腹流油的中年大伯在一起吗?”

朵拉愣在沙发上,久久地盯住那男生的脸。

太帅了!她心想。

长这么大,这是她见过的最帅气的男生。刚才将矿泉水倾倒在中年男人头上的优美的手势,久久挥散不去,反复在脑海里放映。

史密斯先生接过保镖递上来的毛巾。他是个绅士,公众场合下知道该如何维护自己完美的形象。他挥了挥手,示意保镖们将那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男生放起来。然后对朵拉说道:“不愧是朵拉小姐,追求者果然很多。”

朵拉回过神,当即换上尴尬的表情,非常抱歉地说:“真对不起,让我自己的私事给您蒙上了阴影,看来我需要和这位朋友好好谈谈。”

“是这样吗?”史密斯先生不太放心地往男生那边投注了目光,“如果你遇到了麻烦,随时可以找我。”

“感谢您的大度,但我想我和他只是欠缺沟通。”朵拉说。

史密斯先生就算再有色心也被一杯冷水浇熄了了欲焰。况且他还要尽快洗浴,更换衣服。再三确认了朵拉的安全之后,史密斯先生和保镖潮水般的撤退了。

朵拉将男生带进了包厢。

还没有显露出第二性征的小男生很容易获得她的好感。而且这个小男生才到她肩膀的高度,看上去抱起来会很舒服的样子。说起来,她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被那些色胆包天的中年人们挑起来的。

这就是组织的新人吗?在她为该怎么不引人注目地接头而烦恼时,对方却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随随便便地以最引人注目的方式出场,并且还不会引起怀疑。

小男生先利落地确认了一遍包厢内的安全状况,甚至还掏出了仪器检测有无监控器材。在此期间,朵拉坐在沙发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她觉得这个亚裔男孩真是太合她的胃口了,那件立领的笔挺外衣显得他格外瘦弱,好像酒吧里的服务生,难怪当他拿着矿泉水接近史密斯先生的时候没有引起保镖们强烈的警戒心。

等情报交接完毕后,朵拉另外确认了三个事实,首先,小男生名字叫李鹭;其次,小男生与她的生理性别是一样的;最后,小男生早已成年很多年。

……

*** ***

李鹭刚后退半步,就被朵拉确实地拉到了怀里,像泰迪熊一样被狠狠揉搓起来。

她被朵拉弄得喘不过气,组织里她谁都不怕,就怕这个有拥抱癖的大姐,单是身高差距就让她被闷在对方相当富有弹性的胸脯里透不过气来。

“你放开她!”卡尔赶紧在办公桌后喊道。

朵拉停下了手,她紧接着就发现李鹭的脸色很不好。

“这究竟是怎么了,谁把你欺负成这样?告诉我,我帮你好好折磨那些人类去!”朵拉一边说,一边不舍地揉弄李鹭已经长得很长的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沙漠之鹰以其变态的准确性著称。曾经有一名射手使用沙漠之鹰,20秒内射完一个8发弹匣,在15码的距离外的枪把上,子弹的着点半径仅5厘米。手枪不同于狙击步枪,能达到这种程度,那是变态中的变态。

其二是发射子弹威力惊人,传统手枪发射子弹的速度是亚音速,而沙漠之鹰则是以超音速发射子弹,应该是手枪界内唯一能以普通子弹击穿墙壁的破坏王。

如果配备特殊平头子弹就变得杀伤力惊人,普通子弹一般是尖头的,但是平头弹在击中人体后会发生变形,变得扁平扩张,同时由于惯性和阻力的相互作用,变形了的饼状弹头在人体内进行不规则的翻滚,造成大规模创伤,也就是所谓的正面是乒乓球大小的伤口,背面却出现了海碗大小的穿透伤。

【抢占床铺的八爪章鱼魔】

卡尔拿起手边的钢笔砸到朵拉后脑勺上,骂道:“放开她,别把她伤口再弄裂了。”

“伤口?”朵拉狐疑地放开人,发现李鹭不单是脸上,浑身上下露出衣服的部分都几乎不见血色。

“这是怎么了?”她浑身发抖地问,“才多久不见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衣服下面多两个弹孔,不变成尸体算是运气不错。”

“卡尔!”李鹭向卡尔抗议,但是这个警告已经迟了一步,朵拉大惊失色地开始要剥她的衣服。

“还有这衣服是怎么回事?男装?为什么会是男装,而且还是大上好几号的!”朵拉几乎是尖叫着说。她刚才净注意到人了,没注意到衣着的异样。

不穿男装还能穿什么出来!奇斯还没细心到要帮她准备好一套外出的衣物。不,这也可能是奇斯的阴谋,连冰箱里的食物都会贴上注意标签,不可能没想到准备外出衣物。他或许就是干脆不备衣物故意让她无法出门的。原来奇斯是一个偶尔也会使诈的人。

李鹭忍无可忍地抬腿,把朵拉撂倒在黑色的长形皮质沙发上,说:“我过来是想要解决暂时的工作问题,还不想把自己的贞操落在这里。”

“我记得Z把你的行医执照给蒸发了,新的执照弄到了吗?驾照之类的身份证明呢?纳税登记呢?”卡尔说,“在这些手续办完之前,你先回家乖乖修养。”

“先别岔开话题。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人告诉我。”

李鹭叹了口气,试图安抚朵拉的情绪,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工作比较重要吧。圣诞连休快要结束了,你明天也该回去工作了。”

“……白兰度吧,是白兰度吧!除了他还有谁能让你发挥失常的!”

李鹭扶额说:“原来我那乱七八糟的情史已经天下皆知了。”

朵拉咬牙切齿道:“白?兰?度??? ”

朵拉的激动情绪被其他事物所牵引,李鹭大松一口气。无论如何,今后一段时间内,多维贡哪边可能会遇到相当的麻烦。朵拉死缠烂打的功力让人望而却步。

*** ***

街上下起了雪,白色的鹅毛雪片飘落到街道上,逐渐铺起厚厚一层。其实圣诞节的长假还没过,绝大多数的店家都关门歇业,街道上的人并不多。这样冷清的场景将要维持到元旦假期结束吧。

冰冷的空气呼吸入肺部让人觉得舒适,奇斯放弃了开车回家,徒步行走在这样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想,李鹭在家里会做什么呢?有没有在好好睡觉?虽然很想赶快回去见到她,可是心中又会忐忑不安,这样的感情让他踟蹰。这样的踟蹰又是他很少经历的,让他却步。

他感到了迷茫。在这个和平的城市里,他所接触的每一个人,所看到的每一个行人,都有自己的家。他们相互牵着手,幸福的笑容洋溢在脸上。

这样的世界与他的距离是多么的遥远。他和这个城市的人不一样,有着不同的过去,过着不同的生活。

他看着别人平凡普通的每一日,有时候会觉得惆怅。那些人都有一个稳固的家庭,血缘关系将他们牢固地拴在了一起,就算远离,也会想念彼此,最后回到同样的地方相聚在一起。

可是他和李鹭却什么关系都没有,李鹭的朋友随意的一个电话就能够把她叫走。走了之后呢?很难再回来了吧,毕竟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仅仅是很普通的同居者。单纯的快乐安宁是不足够的,他强烈地感觉到需要有什么形式来稳固这种关系。

路过超市,奇斯进去购买了新鲜的菜蔬,这是他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安排每天吃什么,计算需要用的钱,能够保持他思维的敏锐度。

结果由于发现进了很多新货,不知不觉就买了满满两大袋子。结账处的工作人员看到如此壮观的采购盛况,也连连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奇斯礼貌地谢绝了帮助,一手一大袋仍然显得很轻松。

这是当然的,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常常要进行严酷的负重迁徙或作战,加了金属板的防弹背心和脊柱防护已经占据了十公斤以上的负重,一把像样的狙击步枪起码也要十公斤。此外还要背负两种样式的手枪、不同型号的弹夹及弹药、通讯器材、水、食物乃至药品。总计下来大约五十公斤左右,那时候几乎已经相当于他的体重。

那段岁月如今远去,他远离了阿富汗的灰黄砂岩地貌,行走在纽约市内被白雪掩盖的大街上,周围没有了枪炮喧嚣,可是由于工作的原因,死亡和意外的威胁依然并不遥远。

他慢慢地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回到了住宅所在的社区,街道和绿地完全被大雪覆盖。冬日的晚上十九点半,天色本来应该全黑。而拜这满地的大雪所赐,依然显得明亮。

他看到有个人在院子的门外靠墙站着,抬头看不住飘落的雪片,呼出一口气。刚离口就变成了白色的浓雾。

李鹭也注意到了他,用手肘把自己推起来,离开墙壁的支撑站直了。

“真伤脑筋,”李鹭说,“安保措施做得不错,如果要进去的话肯定要破坏不少设备,所以干脆等你回来了。”

李鹭戴着朵拉强行扣上的雪帽,白色的羽绒围在头上,把头发遮挡了大半,看上去很可爱。她站在雪地里,周围静悄悄的,奇斯觉得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像这样相处过。

奇斯过了几秒钟才发现李鹭身上穿的衣服很眼熟,进而终于注意到那是艾瑞买给自己的衣服,因为尺码太小,穿了一次就弃置一旁不知所踪。他心里某一块地方轰的一下子突然爆炸了。

李鹭也不知道奇斯心里在想些什么,光看就知道这个男人的思维又脱线了,用膝盖也能想得出他估计又是在神游太虚。于是自己走上去,一把抓住奇斯的手臂,拖到大门前,命令:“开门。”

好大的握力,奇斯感动地想,好顺畅的命令的口气。明明是在纽约市郊别墅区,却好像回到了战地第一线。

奇斯手里的东西突然被扯走……他心知不妙,和平生活过了没多久居然让人在他手中夺枪。他眼睛都不眨地抬腿横扫,然而动作刚开个头就知道不妥——他手里哪来的枪,只有超市的购物袋。可他是多年生死打滚过来的,一旦开始了反击就是一去无回的迅捷,再收力已然太迟。李鹭更是没料到他会如此敏感,眼看那一腿威力巨大,手里抱着纸袋狠狠往下一挫,硬是把那一腿错开了方向。

一场小风波过去,两人心有余悸地站在大门外面对望,一人手里抱一个纸袋子傻愣。傍晚时分,纽约的乌鸦群在天空群飞而过,嘎嘎傻叫之声此起彼落……

该怎么形容如今的境况?如果刚才奇斯旁边站着的是一位八十老太,估计已经是死了吧。李鹭抹了一把汗,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他好运遇到了自己。

“你的伤怎么样!”奇斯完全是被自己吓到了。即使是八十老太站在自己身边都没关系,他认为现在的李鹭应该是比八十老太更为不堪一击。

李鹭则迅速地回答:“完——全没有问题。”

“能够给我看看吗?伤口裂开了吗?”

“……你是在挑战我的医学权威吧,想决斗就请放马过来。”

奇斯不安地上下扫描,那目光就像要把李鹭的衣服剥掉一样。李鹭被扫描得脸色阵青阵白,作势欲踢:“有什么废话等开门进去再说!”

奇斯终于掏出遥控电钥,战战兢兢地打开大门,把李鹭让进去。对于那场小小的暴力风波,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避而不谈。

气氛很尴尬,奇斯想着该如何转移话题,在李鹭帮忙整理冰箱的时候,他终于想到了直至目前都被他遗忘很久的常识性问题。

“你好像没有带什么外出的衣物过来,明天我出去给你买一些回来,想要什么衣服?”

“啊,”李鹭从冰箱里探出头,想了想,就很确定地回答,“海军陆战队迷彩、丛林迷彩、沙漠迷彩、伞兵迷彩各一套。黑色行动服一套,作战背心、脊柱防护皮套、蛛丝防弹衣、钛合金混陶瓷龙甲防弹衣一套,都要小号的。”

李鹭点一套,奇斯的脸色就颓丧一分。到最后,李鹭都发现他被晒得微褐的皮肤上都没了生气。她猛然醒悟过来,直起腰,非常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都很贵,龙甲防弹衣好像就要上十万美元,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写借条的。我的信用卡暂时被某人给‘蒸发’掉了,等重新设置个人信用资料后我再还钱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难道你除了那些东西,没有一点……别的,其他的需要吗?”

李鹭左思右想,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呢!我需要一箱卫生巾,上次网购的丢在洛杉矶了,过了这么久,生理期大概要到了吧。要大箱的,买一次可以用半年的那种,价格也会相对便宜。另外还需要一小盒卫生棉条,出任务时用棉条塞会比较保险。——哎,没有外出的衣服,想要出去自己买都很不方便。刚才去医院的时候,似乎还被接待人员当成偷别人衣服穿的小孩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可真够怪的。”

奇斯泪,心里呐喊:我就是想问你想买什么样式的外出的衣服!

李鹭觉得这一个晚上的气氛非常非常的奇怪。其实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奇怪气氛了。不知道她究竟说错了什么话或做错了什么事,以至于一整个晚上,当奇斯看到她的时候,脸上总是会泛起不自然的表情。

她记得自己曾经也有很少说错话做错事的时段,如今想来,那时候的她是多么正常啊!不过自从被注射了某种还未经成功验证的毒品之后,好像就变得成了这样。潘朵拉里的人也就给了她一个封号,名曰“冷场王”。杨不认识以前的她,不过也对此用两句经典的话做了总结,那就是——就算是再正常的人,如果脑袋进了水的话,就会变得不正常了;如果脑袋里进的不但是水,而且还是毒水的话,那么就会变成非地球物种了。

李鹭对此习以为常,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正常也不是她的错,要怪就怪那一针三无产品针剂。

折腾了大半天,就算是李鹭,也是累得很了。躺到床上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就睡下了。Z蒸发了她的一切个人资料却不立即给她新的身份,主要目的就是想要让她安生地呆在家里,既然这样,她就好好在家里偷懒几天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但这个晚上必定无法顺风顺水地安然入睡。

伤口处痒得厉害,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白天让卡尔看了,他的结论也是正在愈合之中,并且十分惊叹她的复原速度。李鹭不怕受伤不怕生病,就怕伤口愈合的那段时间,痒得真是让人痒不欲生。

然后,就在她实在睡不着,快要发狂的时候,一件绝对有损于她的名誉的事情发生了……

房间的门口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李鹭惊了一跳。她没有听见阁楼的木质楼梯发出任何响动,门口怎么会开了?她警惕地伸手到枕头下,握住奇斯给她准备的沙漠之鹰。

紧接着李鹭看清楚了进来的是什么人,原来根本就是奇斯。这样看来,以前几次他走上阁楼时,是故意加重了脚步让她提前预知他要上来的吧。真是相当体贴的行动呢,明明在很多地方都忽略过去,偏偏在一些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上十二万分的小心注意。

李鹭放松了神经,问:“你怎么来了?”

奇斯站在她床前,一连迷茫,过了大约十秒才反应过来,回答:“现在是六点三十五分。”

“啊?”这是什么跟什么?李鹭努力往壁钟那边看过去,显然是凌晨一点零九分。

“我问你怎么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自动忽略对方没有逻辑的回答,重复先前的问题。

奇斯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原来没有偷偷跑出去啊,太好了……”他语速缓慢,神情混沌,而且仍然是答非所问,以至于李鹭以为他是刚刚从精神病疗养院里跑出来的后天性愚型患者。

奇斯和她对视了将近半分钟之后,身体突然一软,上半身软啪啪地倒在李鹭的床上,很疲累似的,慢腾腾把下半身也挪了上来。

被这种怪异行为举止吓得一时间无法做出正确反应的李鹭惊吓得连连后退,这究竟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完全跟不上事情进展的速度?

然后她看见奇斯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看不清是什么型号。奇斯的动作完全就像是慢镜头,根本就像是个软体动物,他面孔朝下地趴住了床的一半,左手在枕头下摸索,最后把自己的枪也塞了进去,然后就再无动静了。

“喂!”李鹭说,“你干什么?”

……

“起来啊,回自己房间去!”她拉住奇斯的肩膀要把他拽起来。

奇斯迅速地扯出枕头下的那把枪,就在快要抵上李鹭额头上时停下了动作,嘟嘟囔囔地说:“是你啊。”说完把杀人武器放回枕头,一只手臂揽住李鹭,一起压到床上。

李鹭简直头皮发麻,这根本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里拔牙!

“奇斯,你真的想成为太监吗?”她问。

奇斯没反应,鼻息浅浅的,好像已经是熟睡状态。

“……”

李鹭望天,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刚才……刚才奇斯莫非是梦游?梦游到她这里,进行了几句答非所问的对话,然后就这样胆大妄为地把她当成抱枕?

奇斯不安地翻动一下,八爪章鱼似的趴了上来。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李鹭差不多要忍无可忍。

奇斯这时候又不动了,脸埋在她颈边,嘟囔着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就变成了完全无反应的肉块。

李鹭犹豫再犹豫,隐忍再隐忍,她感觉到了强烈的诱惑,枕头下就有三把枪。奇斯借给她的两把沙漠之鹰,奇斯刚才带来的自己的一把未知型号的枪。给他点颜色瞧瞧吧,可是内心又在强烈地抵触。把他干掉了谁来饲养她?李鹭敢说,方圆八百里找不到一个像奇斯这样的好手艺。

“你起来吧,”李鹭说,“算我求你了。”

可是还是被奇斯以美式摔跤般的姿势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这是多么囧迫的回忆】

李鹭实在是很累,连日的遭遇让身体超出了负荷极限,细胞里的精力都被榨干一点力气也挤不出来。奇斯你这头猪,怎么会这么重!她只好直挺挺地僵躺在床上,在床铺与奇斯的夹缝间求存。

奇异的,伤口的瘙痒被这么一闹就不知所踪。在这个冬夜里,窗外的雪片大概还在簌簌地落,然而一点都不觉得冷。奇斯柔软的头发扫在脸上,感觉很奇怪。

真是非常,非常地。怪异……李鹭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瞪着瞪着不知如何就睡着过去。

*** ***

奇斯睡了一个好觉,不但如此,他还做了一个踏踏实实的美梦。

那种感觉很真实,他和李鹭并肩作战,占领了阵地的制高点,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将敌人阻截于阿富汗南部一个山谷之外。战斗之后,他和李鹭说了再见,回到自己的营帐,抱着自己最宝贝的枪械安安稳稳地睡了。那是在不久前的战斗中缴获的经典型号的霰弹枪,抱在胸前的感觉很充实,就像抱着李鹭,十分安心也非常幸福。

他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连自己下意识都感觉到这种状态太过危险了。然而明知如此,身体上下却动弹不得。

他就像是一棵干涸已久的植物,充分地吸收着水分,直到水分饱和得不能再饱和,奇斯自然而然地醒了。

光线半明半暗,但绝不是伪装迷彩,也不是山洞里的阴暗。奇斯很快想起他已经不在阿富汗,现在是在美国、纽约,他的新家里。

身上暖洋洋的,一点都不想动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奇斯首先发现了一个事实——这暗蓝色的落地窗帘、天窗上钉着的百叶窗,纯木结构的天花板——明显是他为李鹭准备的阁楼布局。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难以置信地,注意到了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姿势。

他以四仰八叉的难看睡姿横在床上,右腿似乎还搭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他不确定地动了动脚,感觉垫在膝关节下的那个东西暖暖的,挺硌人的,似乎是活的……

他疑惑地把头向右偏转九十度,几乎撞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孔……

“呀啊啊啊!——”奇斯拖长了声音高声惨叫。

他七手八脚地脱离了李鹭的身体,手忙脚乱之中不慎翻滚下床,狼狈万状地滚落在光华冰冷的木板地面上。冰冷的地板无助于他的混乱思维,奇斯急忙爬起身,上下打量自己的衣着。

还好,简直是太幸运了!睡衣睡裤都穿得严严实实的。而且大概由于睡得太沉了的缘故,早晨的生理反应也没出现。

李鹭终于脱离苦海,爬起身坐在床上,髋关节被那条结实刚硬的大腿不知道压了多久,根本就是麻的。她抱臂,说:“见到有人睡在自己旁边,一般情况下的第一反应是拔枪吧,你摔下床去做什么!”

——是这情况并不普通啊!心中虽做如此想,奇斯并不敢直接表述出来。他慌里张张地左顾右盼,意图寻找撤退路线,最后还是被沉重的空气逼迫得不得不正视李鹭,“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对天起誓。”

“你有梦游症?”李鹭揉起眉头,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也许以后她要锁好门才能安心睡觉。而且道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如此辉煌的履历表。

奇斯说:“似乎有,但是不常犯。”

“你需要做一定治疗,像我们做这种工作的,梦游是个会致命的病症。”

奇斯非常非常不好意思地说:“以前在游击队里的时候,队长倒是很希望我多犯几次的。”

李鹭不得不对这个怪异的现象提出了疑问。

奇斯回答:队里曾经梦游过两次,第一次似乎是把敌营给端了,第二次似乎是把敌营的军火库给炸了。总之当清醒的时候,看到的是队友们在欢呼庆祝,而身上则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些伤。”

“……我觉得是在听天方夜谭。”

“我也怀疑是队长对我的恶作剧,但是师傅也没有说什么啊……”奇斯陷入深沉的思考中。他猛然惊觉自己目前的现状并未得到改善,他居然在李鹭床上睡了一个晚上,还是以如此难堪的睡姿压在她身上。他一步一步后退,快到门边的时候,鼓起勇气地说:“我出去,有些事……”

也没等李鹭允不允许,就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拧开门飞也似地跑了。李鹭敢保证,奇斯这一系列动作绝对是用上了毕生所学,乃是他逃之夭夭的集大成之作!

“这算什么?”李鹭自言自语,“我有这么吓人吗,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的人品问题?”

紧接着,她想起一个现实问题。

奇斯刚才那样的表情神态,从他滚落下床到步步后退到飞速逃离,怎么看怎么像被强睡了一晚的人是他。

明显犯了错的是奇斯,就算是梦游中无法自控,可主动爬上床的明显就是奇斯!为什么他要摆出那种黄花大闺女遭人侵犯的架势?搞得好像是她李鹭去夜袭了他,而不是他奇斯来强抱了她一夜。

这算什么反应,这算什么事?

李鹭心情阴沉到极点,有种吞下了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不爽快。

而跑进洗手间的奇斯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他简直不知该以什么脸面面对李鹭了。还是先洗漱吧,洗漱干净就去公司开始工作吧,工作能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工作是男人的好伙伴!

他抓起刮胡刀,给自己打上洁面膏。

刮着刮着渐渐又停下手。

——像今天这样的情况,真的值得让他恐慌到这种程度吗?在记忆的深处,似乎隐藏了什么非重要的事情,那样的情况才是真正让人恐慌的。那是被他刻意忽略掉的事实真相。

奇斯紧紧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的脸,可是思绪已经完全被迅速过渡的回忆所占据。

记忆倒带……

他以做任务的认真态度过滤着记忆画面,一幕幕场景滤过之后,画面停留在委内瑞拉的丛林深处。

曾经有一度,他和李鹭真的并肩作战,只是没有做梦中那么顺风顺水。他们两人被关在了一起,遭受了暴力和囚禁。他手脚都被紧锁,浑身动弹不得。

然后……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奇斯脸上刷的全红完了,刚刚刮过胡茬的皮肤泛出了十分明显的血色。他怀疑自己可能会被冲上脑袋的热血爆头。

他完全想起来了!

在他的请求下,“李”把他的裤链拉开,将某个组织器官拿了出来,帮他把尿,塞回去,拉回裤链……

“啊啊啊!!!”楼下的洗手间又传来高声惨叫,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弄翻的巨大的咣当声。

正要下床的李鹭被惊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一惊一乍的究竟犯的是什么病啊,这是!”她受不了地大吼。

她冲下阁楼,寻声找到楼下的盥洗间,看到奇斯一头撞在玻璃镜上,镜子从撞击点龟裂出蜘蛛网状的花纹。

旁边的洗漱用品被弄翻了一堆,瓶瓶罐罐的,收拾起来要费一些功夫。

李鹭更是惊了一跳,一把扯起奇斯,看见他额头被碎玻璃扎了个口子。

她心痛地拉住他肩膀摇:“你知道你是在干什么吗!你知不知道身上多个特征会让以后的行动很麻烦。”

奇斯抬起手,用整个前臂挡住脸孔,说:“让我一个人呆一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

李鹭停下摇晃,慢慢松开手。她听见了什么,奇斯说不想看到她,这个世界混乱了。

奇斯晃过李鹭,与她擦身而过,整个过程中再没看李鹭一眼。

李鹭就这么被晾在洗手间里,对于事态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境地完全无法把握。——莫非是昨天晚上我果真对他做了什么事?她努力回忆晚上的各种细节,无法确定是否对他做了什么不人道的行为。

李鹭追出去,看到奇斯在客厅找到自己的行动电话,然后往自己房间走,在她追上去之前,砰的关上了房门。

简直如鲠在喉!李鹭对自己说,要温柔要温柔,说不定做错的真的是自己。等待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才礼貌地轻敲房门,问:“奇斯,发生什么事了?先让我进去,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房间里很久没有动静。

李鹭耐心地站在门外。她知道奇斯能感觉到她没离开。

“奇斯?”她又敲门。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奇斯的声音透过门板,有一种闷闷的声气。

“你在生气?”

“……没有。”

“你的回答犹豫了,你在生气。”

“没有。”

“你在生什么气?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什么也没做,让我一个人呆一会,求你。”

“我要进去,你要一个人呆着也行,让我先看了你的额头再说。”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为什么?”

里面再没回音。

李鹭沉下脸,不说话。她确信自己没有做错事,不应该承受奇斯的脾气。她于是就一直站在门口,等待奇斯开门。

整个房间内陷入一股低气压中,谁也不说话。门铃突然响了,蹦跳的门铃音乐声居然显得很刺耳。

奇斯和李鹭都还在僵持不下,大约五分钟过去,门铃依旧锲而不舍地在演奏着诙谐区的可爱乐音。……十分钟过去,没停止……

李鹭忍无可忍,冲回阁楼抄起一支沙漠之鹰又回到奇斯房前。

她大为光火地说:“你出来,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我说了什么事也没有!”奇斯很烦地说。

“那你开门。”

“……不。”

确定了奇斯并不在门边,李鹭迅速拉开保险,砰砰两下击穿了门锁,她举起脚正要把门板踢开,门自己被打开了,奇斯一只手举着一件龙甲防弹衣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拉着门把。他的额头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血迹被擦掉,也停止了流血,现在那将近两厘米的小口子被晾在空气里。可是他脸色很差,情绪非常不好,李鹭一眼就看出来了。

“门口损坏的费用我会赔偿。”她说,“但你要说清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万一跳弹了怎么办!”奇斯说,恶狠狠地瞪着李鹭手里握着的枪,紧接着一把把防弹衣甩在地上,将那把枪夺了过去。

“……”

“幸好用的是这把……门里夹了金属板,用普通手枪射击的话,子弹会弹飞回去。幸好你用的是这把。”用沙漠之鹰打穿1cm厚的金属板材,就像用水果刀雕刻橡皮擦一样,至少不必担心跳弹的危险。

李鹭冷着脸问:“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吗?”

奇斯把枪放回壁橱,把李鹭拉了进去,过程中,李鹭没有抵抗。

比起阁楼,奇斯的房间要大很多,可是他的床却做成像是潜水艇内的那种狭小睡舱,五面被金属包裹着,一面洞开。

奇斯在铺着洁白床单的床上坐下,仰头看着李鹭,问:“伤口觉得怎么样?”

“什么?”

“那把枪的后座力很大,不可能没事。”

李鹭皱着眉感觉了一下,果真是有点痛了。那把枪的后座力不是一般的变态,刚才过于激动了,也没感觉到什么。

“啊,你别想岔开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奇斯脑袋昏眩了一下,又坐直了身子。他说:“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李鹭更是跟不上他的思路。想起以前的事?他不是早就知道“李”等于“李鹭”了吗?

奇斯猛地站起身,把李鹭吓得往后连退两步。哪知道奇斯只是深吸一口气,深深地鞠了一个大于九十度的深躬,说:“那时让你帮我那个,实在是太对不起你了,请你原谅我的无知。”

“啊?”李鹭眨眨眼,跟不上形势发展。

奇斯低头弯腰,根本抬不起头,他的脖子都红了,这让他怎么好说出口?

李鹭不是太笨,终于还是反应过来,知道他说的是帮他把尿的那件事。

她张大了嘴,愣在那里。

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照顾你的生理需要是我的荣幸?

——对不起,那时候没有明确地拒绝你的要求?

“原来是这件事啊,”她最后很尴尬地笑,望天,抓自己的脑袋,“啊,其实没关系的了。以前看生理构造图看多了,死人的那里也摸过很多次,解剖也做过好几次,没关系的。”李鹭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在那种情况下,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奇斯反而才是无辜的那个吧,而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选择了沉默,然后帮助奇斯尿尿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大色狼吧。

这么说,奇斯是被自己占了好大好大的便宜?

李鹭后知后觉地产生了惭愧心和罪恶感:“真正应该说抱歉的是我啊。那时候什么都没告诉你,对不起。”

“不,是我的错。”奇斯摇头道,“是我能力不足,没能察觉你的性别,犯下了如此重大的错误。”

李鹭烦躁起来,二话不说把奇斯扯起来,一把将他推坐在床上:“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算什么。”她自己觉得尴尬,倒先发制人地怪罪其奇斯。不过她好歹还是有良心的,责怪了之后,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了。叹了口气:“一个小问题而已,没什么好纠结的,你就当作是被狗咬了不就成了?”

“啊?”奇斯抬起头来,他脸上还蒸汽腾腾地红,却被李鹭最后一句话给弄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有问题吗?”

“不是,还达不到被狗咬了的程度。”奇斯说,“你的手没那么重,力度正好……”

李鹭:“……”

奇斯又挫败地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气氛委实是让两人难受了,沉默中,耳边一直传来嘈杂的声音。李鹭才想起来门铃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响了,一直到现在,然而她和奇斯都没有理会,甚至是听如未闻。

“我去看看是谁来了,这么有毅力。”李鹭说。她故作镇定地一步一步往客厅走。

临到门口,奇斯突然问了一句。

“你在洛杉矶,后来是怎么会想起要当男科医生的?”

咣的一声,李鹭一头撞在门板上。

奇斯也算是善尽主人的职责,还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只问了一个问题就为那扇被李鹭损坏的房门报了仇。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画的路鸟插画,局部,全图将用作实体书封面。]

【不速之客】

李鹭一头撞在门框上,那景象太惊奇了。像李鹭这么个人,认识她的何曾见她如此失态过。奇斯自然没有,以至于他无法在第一时间冲过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他站起来想要过去扶住李鹭的时候,她微退了半步自己站稳了脚跟。

奇斯担心地问她是否安好,他已经把上一个问题抛到脑后忘记得一干二净。

李鹭忍痛揉着额头,低声道:“没关系,谁都会有被门框撞到脑门上的一天。”她晃了晃脑袋继续往外走,似乎被撞得晕了,开始几步还踉踉跄跄的。奇斯担心得很,又不敢强行把她拦住去看看究竟撞成了什么样子。

奇斯紧随在李鹭身后来到厅内的可视监控屏前,这期间,门铃还在锲而不舍地响,两人首先看见的便是一张扭曲的大脸,这张奇怪的脸孔完全占据了监控屏幕的整个空间。

李鹭沉默了一会儿,按开了内外通讯的声道。

“你认识这家伙吗?”她故意这么问奇斯,门外那家伙能听得到。

扭曲的大脸刻意贴得更近了,被广角镜头歪曲成更为诡异的形状。

奇斯左右仔细打量,回答:“认识,他是埃利斯。”

“你看错了吧,埃利斯怎么可能长着一张脑残的脸?”说完,李鹭啪的挂下内外通讯的电门。她坐上沙发,一只手捂着额头,仍然盯着屏幕看,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奇斯也不去理会那个被拒之门外的家伙。比起考虑埃利斯的问题,他更想做的事把李鹭的手拉开看看,苦于又没有那么亲近的立场去做这种好像是情侣之间才能做的事情。说起来,他们居然跨越了谈恋爱这一步,直接跨越进入同居时代,这是多么让他惊奇的事情。

可是这又让奇斯感到无比挫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好好地谈一场“普通人的恋爱”?据史克尔夫妇断言,“普通人的恋爱”会让女方感受到罗曼蒂克的氛围,从而心情愉悦舒畅,大大提高投怀送抱的几率……

门铃又响了,电子显示屏自动亮起。

这回站在门外的换了个人,循规蹈矩地站在电子眼三步开外,布拉德说:“刚才失礼了,我已经教训了那个笨蛋。”

埃利斯顶着脑门上一个大包,被布拉德拖着进入奇斯的房子,他们身上都背着琴箱。

“你们来干什么?”李鹭问。她坐在沙发上,额头因为刚才的撞击起了一块红肿的包。

埃利斯左看看奇斯额头上的血痕右看看李鹭额头上的包,随后说:“家庭暴力,不相上下。”

“?”李鹭挑了眉毛,她感觉自己有听没有懂。

布拉德已经懂了,一脚踩上埃利斯的脚背,在埃利斯的惨叫声中说:“我们今天来是想看看你恢复得怎样了的,现在看起来还好。然后还有一个请求。”

“请讲。”奇斯说。

“我们想借贵公司的靶场一用。”

“借靶场……什么时候借?”

“今天和明天。”

“有什么要求吗?”

“希望是八百米以上的移动靶。”

奇斯目光投注在两人背后的琴盒上,而李鹭则先问了出来:“A级任务?”

布拉德摇头,埃利斯则说:“A+级别。”

李鹭皱起眉,看向奇斯:“有办法借到吗?”

“靶场有,但是恐怕无法腾空。”

“有困难吗?”布拉德问。

“公司下个星期要进行年初核查,全面评估雇员的基准能力,所以靶场恐怕无法腾空给你们单独使用。”

布拉德说:“无法腾空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和他们共用。只是你们的移动靶有没有时速45公里的?”

李鹭问:“45公里的时速,你们是想对行驶中的汽车进行狙击?”

“可以这么说,所以这两天需要大量练习。”

“我想应该是有,纽约分部的负责人是个远程狙击爱好者,跟我去公司看看,也许会有意外的惊喜。”

*** ***

奇斯?威廉姆斯上班也会迟到,并且迟到也不请假说明,这是十分罕见的事情。据说他在洛杉矶分部的时候就保持了0迟到的记录。可是这个记录在纽约分部被打破了。

这让负责考勤工作的达德利君非常的失落。距离早九点已经超过了40分钟,他考虑着是不是需要给奇斯打一个电话?在这段期间,负责人艾瑞频频从他自己的办公室探头出来窥视达德利的状态。在看到他第N次哭丧着脸放下电话时,艾瑞总算忍不住,从办公室走出来,对达德利说:“你可以不要打电话给他了,也许人家和他的小女朋友昨夜春风一度,今天正需要休息。”

“什么?女朋友?”达德利站了起来,还十分罕见地拍了桌子。

“他和女朋友同居的哦。不过上次去他家的时候没见到,被那个该死的家伙挡住了。看样子,他很宝贝那个女人。”明知道达德利对奇斯有超乎寻常的崇拜,艾瑞还是很恶趣味地打击这个年轻人。

“女朋友?”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还是你听漏了?”

“女朋友……”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女人,让奇斯露出那样的表情。……一定是温柔美丽,就像是一朵娇弱的花朵一样的女人。”艾瑞擅自将自己对好女人的评判标准倾注到了奇斯身上,“据说是东方人种,说不定是大和抚子翻版,啊,真羡慕那个男人。美国还有多少个谦虚隐忍懂礼仪的女人啊。”

达德利很失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迎接这个消息。

“达德利,你这是什么表情!”

“一个有女朋友的奇斯……而且没有结婚……”达德利说。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结婚?”

“档案上记着的。”

艾瑞倒退一步,惊疑不定地说:“天,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准备‘横刀夺爱’!”

达德利狠狠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那你纠结个什么劲。”

“没有结婚但是却有女朋友,这样的男人会把80%的精力倾注在追求配偶的上面。这会对业务有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吗!难怪他拒绝出外勤,只愿意做教练工作。”

艾瑞无趣地道:“还以为你纠结什么,不愧是纽约分部的财迷,人家交女友也妨碍你赚钱了。”

“我这是为公司利益算计。”

艾瑞耸肩,做了个鬼才信的表情。基本上而言,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在部下面前不可能得到崇高的畏惧的敬意。

达德利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低头看来电显示,是来自二楼东侧打字员室的。接起来,电话那边传来兴奋的声音。

“达德利君,请拉开东侧的百叶窗,今天真是养眼啊。”那边的男人兴奋地道,“太养眼了!真是美人!”

达德利莫名其妙,先切换到免提模式,然后过去拉开了东侧的百叶窗。

楼下停着一辆不知道哪里开来的十分破烂的银灰色悍马,达德利推了推眼镜,辨认出车门和前车盖上确实有至少二十个弹孔。这本是一辆有顶棚的好越野,可是不知道是被什么器械弄成了这样——它的顶棚不翼而飞,于是变成了一辆敞篷越野。

单凭令人叹为观止的弹孔和别出心裁的敞篷“设计”,足以让纽约州任何一处警察将它拦下询问来历。

然后,正在下车的是奇斯?威廉姆斯君。达德利抬手看了手表,确认奇斯在迟到四十九分钟后到达了上班地点。

紧接着下车的是……

艾瑞比达德利先一步打开了监控系统的面板,从监控室接入了露天停车场的图像。拉近镜头,看到了非常奇异的三个男人。

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腿长,有着亚麻色的毛发,表情显得对什么事都漫不在乎。他察觉到了球状电子眼的监控,面向镜头露出个迷人的微笑。

一个比较干瘦,双目虽然深陷但炯炯有神。

一个比较瘦小,身上的男装松松垮垮,像是偷了别人的衣服来穿的样子。头上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遮住了眼睛,与其他几个人站在一起不太搭调。

电话那边传来打字员们的欢呼:“美人啊,我也好想要!”

“哪里美?没看出来。”达德利说。

艾瑞突然倒吸一口长气,猛然间直扑向电脑屏幕,一把抓住屏幕边沿,难以置信地说:“那是被文森特标记过的M21!我的主,居然在这里见到了。”

那个高大的有着亚麻色毛发的男人背后,背着一把迷彩外观的美国原装国产M21狙击步枪。

艾瑞能够清楚的背下M21 7.62mm迷彩型狙击步枪的性能和特性。这种有效射程700米的狙击步枪重量仅有4.5公斤。4.5公斤是个什么概念,传统狙击步枪一般要达到10公斤以上,M21的轻量级体型保证了使用者能够在战场上轻便快速的移动。

当然,他之所以会如此惊讶其实和枪械本身并无关系。M21虽然好用,但如果一种系列的枪械生产量达到138万支的天文数字,也就不会让人觉得十分稀奇珍贵了。

这把枪真正珍贵的地方是枪把上标记的滴血的变形体“V”。那是在枪械调整师中的传奇人物文森特的标记。据说经过他调整的枪械能够在实战中达到理论初速和最高精确

“啊?”主要从事财务及秘书工作的达德利有听没有懂。

电话那边说:“艾瑞,怎么样,看到令你心动的美人了吧”

那是当然!

艾瑞拿起自己的行动电话,拨通保安处,说:“在我同意那辆秃头悍马出去之前,拦住它。”

“老大,你看上它了?”

“真漂亮。”艾瑞喃喃地说,眼睛放出另达德利胆战心惊的绿光。

他闭上眼睛沉住气,反复告诫自己,要有礼貌,要冷静,然后商谈枪支转让事宜,能在百万美元内搞定最好,如果不能……他一咬牙,拼了,钱算是什么,钱能比吃饭家伙重要吗!钱能比他亮闪闪的收藏品重要吗!

楼下,布拉德从车里拉出他的大提琴箱,背上肩膀。埃利斯沉不住气,他想一到靶场就开始“砰砰砰”,于是在李鹭换出门衣服期间,把枪械零件组装完毕。布拉德不一样,他宁愿到靶场再享受将枪械一片片组装起来的乐趣。

就像喝咖啡要在咖啡厅,吃汉堡要在快餐店,法国大餐要在星级餐厅,中餐要在中餐馆……组装枪械也是要与场景相配合才会有乐趣,这就是布拉德的信念。

埃利斯摩拳擦掌,他看到李鹭挨着奇斯站在一起,忍不住多话问:“你跟来做什么,也想练练手?我记得你狙击不行的。”

李鹭抬头看着那栋大楼,问奇斯:“你就在这里上班?”

“是的。”

“我要是有什么事过来找你,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奇斯简直求之不得,“请一定要来找我,就这么说好了!”

“……”李鹭看着奇斯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抓了抓额角,叹口气,最后点头说,“好的,就这么一言为定吧。”

*** ***

艾瑞近距离看到了奇斯带来的三个人。他们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仅仅是第一次来,却也没有表现出生疏不适应。艾瑞能够感觉得出,他们是一个世界里的人,身上都有微妙的相似之处。因为时常在刀口舔血,也可称是其中的佼佼者,所以也不会特别在意处身于什么样的环境。就算是陌生的场所,也能完全放松地坐着。

这其中,他只认识埃利斯。在圣诞之前,为了请求外援,埃利斯单枪匹马找到了S.Q.在犹他州的基地,那时候,艾瑞曾经与他有一面之缘。

奇斯过来是要取得艾瑞的同意。毕竟是纽约分部的靶场,而不是他私人财产,要带外人进入需要一定的手续。

“据我所知,潘朵拉应该也有自己的训练场所,而且也是非常适用于实战训练的。”艾瑞说。

“是的,不过纽约州的训练场所前一段时间被事故损坏,至今尚未修复。”布拉德说,“所以这一次是要拜托你了。”

“好吧,我也不好询问你们什么,不过我不反对。”艾瑞说,“但是我要跟你们去看看。”

“随便参观。”埃利斯说,他自信满满。

S.Q.家大业大,纽约分部的训练场在一片山场内。据说早在西进运动时期就有开拓者将这块面积约十平方公里的地方圈入了自己的家业内,后来又被纳入了S.Q.的资产范围内。直到如今,这里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场,种满了高杉和马尾松。

下过大雪,松树和高杉上挤满了白色的雪团,地上也铺白了一片。越野车压过铺满积雪的道路停在了山脚下。

靶场占据了两个山头。这虽然是私人地产,但还是有一条公用车道直穿中央谷地。有时候需要实弹练习,为了防止过路车辆被流弹击中,道路的两边都被坚实的水泥障壁给保护起来。而枪弹中有一些是杀伤力超强的穿甲弹,这道厚达半米的水泥墙也并不一定能够完全防御住所有的风险。

雪地上留下的车辙有好几道,而靶场里也早有二十几人俯卧在雪中进行各种姿势的射击练习。

布拉德和埃利斯大略看了看,对他们的射击训练不甚感兴趣,因为不在他们的涉猎范围内。而奇斯和李鹭则是相当感兴趣的样子。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就是在战场上负责狙击位和突击位的差别。布拉德和埃利斯基本上是在七百米以上的远距离对战场进行干预,所以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隐蔽、等待、射击。而他们所经历的学习,也不会远离这三个项目。

李鹭和奇斯则不一样,他们要在前位负责打乱敌人的阵势,冲击出对方防御的漏洞,或者是自己进行剿灭任务,或者是为后方狙击位创造射击机会。所以他们要练习的项目更为残忍和血腥。

“怎么样?”奇斯问李鹭,她直瞪瞪扫射队员的目光让他深感骄傲。

那些队员以不同的姿势伏在雪里。

“很好的训练。”她说,“这些是锻炼他们无论何种情况下都能射击的吧。”

艾瑞说:“是的。在实战中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有时候也要使用非惯用手,或是用双脚作为发射支点。”他说完,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问题。

近距离的观察下,就算东方人的面目特征再难辩认,艾瑞也得出了眼前这位是个女士的结论。看到她和奇斯站得很近的样子,不由得就想到了那个尚未谋面的“奇斯的小女朋友”。

至于一同跟来的达德利君,则完全没有察觉。

【狙击】

这样的视线也让李鹭发现了,她略微注意了一下达德利,然后就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那一瞬间,艾瑞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那么现在让我们到七百米距去测试一下吧。”艾瑞说,他把一行人往山头上引。

雪堆积得不浅,他们走起来却显得很轻松,半山的枪声此起彼伏,空气混杂着年末特有的冷意,让布拉德和埃利斯无不精神大振。

途中,艾瑞试探地问:“看你的样子,好像也是专业?”

李鹭正看在半山的训练场,闻言转回视线,然后点了一下头。

“入这行多久了?”

“大约……四五年吧。”她不是很确定。

“有没有兴趣转入我们这一家?”

“……”

达德利扯了扯艾瑞的衣袖:“别说了,你这样子就像是皮条客。”

埃利斯噗的笑了出来:“皮条客?想要把李拉过去还要有一点能耐。”他斜眼看看奇斯,然后说了一句,“或许用美人计可以成功。”

李鹭耸耸肩,对他们的开玩笑的言语并不介意。

他们很快到了半山之上。虽然尚未到达顶部,不过空气清新,视野很好,而且距离目标靶也足够远了。

“可惜风大了,这种天气不太适合练习远程武器吧。”艾瑞说,他的专长也在狙击一项,深谙什么样的天气才是“好天气”。

事实上是,埃利斯已经在摆弄他那支有文森特拉风标记的M21。而布拉德则也拉开了大提琴琴盒,开始组装枪械。

被模具固定在琴箱夹层中的组件漫泛着暗黑色的哑光,艾瑞很快认出,那是有着“闪光”之称的巴雷特。比起M21的七百米左右,有效射程是高达1.5公里的超远程。

“这个……”他凑过去看,在他的收藏品里,也有这么一个型号的枪械。所以艾瑞知道,这个射杀威力大到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人,在一公里的远程也能穿透厚度将近两厘米的钢板。

“这把枪保养得很好。”艾瑞说。

布拉德抚摸着枪身,点头,说:“真是个美人,不是吗?”

“还有什么比巴雷特更漂亮呢?”艾瑞深情地说,他的目光下移,然后发现在枪把后部,居然也有文森特的标记。

一个大胆的猜测不由闪现出来。

“文森特该不会也是潘朵拉的人吧。”

布拉德和埃利斯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这让艾瑞更加疑神疑鬼。至少有一点可以判定,潘朵拉是个难以对付的神秘组织,而现在在他面前的,就有两位之多。

等等,他感觉到了疑惑。目光移往奇斯身边站着的李鹭。——这个人会不会也是潘朵拉的人呢?

李鹭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以坦然的目光。她知道艾瑞的疑问,不过没必要回答,不是吗?不论是艾瑞,还是达德利,即使是S.Q.,其实和她也算不上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关系,她不过是跟来看看的。站在实战训练场,会让她由于养伤而濒于衰弱的肉体感受到生气。就像现在,一股勃勃的活力随着冰冷的空气注入了她的身体。

这么想着的李鹭却忘了,早在一个月前,她是会无所忌惮地说出“他们和我完全无关”的无情的话,而现在却变成了“算不上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关系”。

*** ***

布拉德和埃利斯在不同的地点架起了枪,他们同样使用俯卧姿势,同样都是在远程射击上具有杰出才能的人。

首先要考虑的是重力和风速。毕竟狙击距离不同于手枪的一二十米射程,弹头离开枪膛到达目标之前的这个远程中,都要持续不断受到外力的干扰,而你却没有办法再给它施加驱动力。在七百米以上的超远程,子弹击中目标前会做出一个大号的抛物线。

狙击枪自带的瞄准器可以解决重力抛物线引起的距离差,可是风速判断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总体而言,培养一个狙击手,并不是把他关在小黑屋不断练习瞄准就足够的。他们必须与自然融为一体,与城市融为一体,在雨中要计算雨水击中子弹产生的误差,在楼间要估算楼间旋风可能引起的偏度。这就是完全的经验决胜负。

布拉德和埃利斯选好了地点,俯卧在雪地里。对山的移动靶以九倍于步行的速度开始横向移动。

艾瑞和其他人都在远处屏息观看。艾瑞自己就是干狙击的,他知道打击移动目标有多难。判断重力和风之外,如何追上移动目标才是真正的难题。超远程的狙击中,狙击手若是把握不好,枪管略有颤动,都会使得弹头落点相差十几米甚至几十米。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要使用俯卧姿势,并以三角支架支撑枪管的原因。

埃利斯和布拉德则完全不为这艰巨的困难所动,两人呼吸平缓,旁人几乎感觉不到他们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仿佛已经成为了风雪中的雕塑,与瞄准器连接在了一起。

先前几发子弹,并没有准确命中目标,埃利斯的第一枪还射飞了。但是艾瑞能够感觉得出来,弹孔在接近环中。他们的适应能力是超强的。

当子弹准确命中靶中时,也用了不过三十分钟的适应时间。

埃利斯从瞄准镜前脱离出来,而布拉德依然维持着不变的姿势。

“你们的靶子能够进行变速运动吗?”埃利斯问艾瑞。

艾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是疯了吧。理论上,狙击手不应该选取高速运动的变速目标。我们讲究的是把握。”

“但是没办法,任务就是那么艰巨。”埃利斯说。

“好吧,虽然高速的变速目标靶是为突击手准备的,但也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狙击手不能使用啊。”艾瑞拿出行动电话,向控制站发出了信息。

“你们准备怎么办?”艾瑞说。

埃利斯沉闷地哼哼笑了两声,再度投入瞄准镜的视界。他将M21的旋孔进行了一些调整,然后按下了扳机。然后艾瑞就见识到了,当狙击步枪像机关枪一样进行连发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布拉德也没有落后地击发了子弹,有着闪电之称的巴雷特,像突击步枪那样三弹连发,停顿片刻,又是三弹连发。

有了刚才瞄准高速移动靶的经验,再加上使用了连发功能,每几发子弹里都会有部分命中目标。

半山下正在进行瞄准姿势训练的突击部成员,停下了训练,仰望对山被不断命中的移动靶。那样的高速移动靶基本上都是被他们使用,而今天,却被狙击手轻易地在远程命中。

同样都是命中,意义却是不一样的。突击部队在命中目标的同时,也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的射程之内。而狙击手则是在射程之外秒杀敌人,关键是他有没有高超准确的命中技术。

矮山丛林里除了枪声和回音,显得格外安静。

奇斯却在这片安静里隐约感觉到什么。他往李鹭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注意观察周围的情形。准确说来,这也并不是第六感之类的玄异能力,而是在战场上培养出来的敏锐。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他装着打呵欠的样子,用手捂住嘴唇,小声地问身边的几个人。

艾瑞看见奇斯这个样子,也警惕了起来,然而在小心观察之后,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至于达德利则更是莽然无知,他连奇斯的小声提醒都没有听见,专注于用望远镜观察对山的移动靶的命中情况。

又隔了几秒,李鹭突然说:“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艾瑞问。

“……有点,类似于硝烟和血的味道。”李鹭说。

“硝烟?你是说他们的枪械吧。”艾瑞看向布拉德和埃利斯。

布拉德突然从瞄准镜前抬起头,大喊一声:“趴下!”

奇斯一把将李鹭拉倒,用身体掩护住了她。

远处有枪声响起,回荡在两山之间。半秒之差,弹头擦过的空气波动掠过他们的头顶。奇斯动作迅速地半伏卧在雪里,要把李鹭往树荫里拖。

李鹭从他肩膀上看过去,他们所在是三分之二山,山势平缓,山顶据此还有四百余米。有人躲在那里,这时候再发一发子弹怎么办?他们还没有到达天然掩体。

来不及多想,她探出手挡在奇斯脑后。

……理论上是做不到的,肯定做不到的,只有怪物才能够挡下来自狙击枪的子弹吧。李鹭在阻挡了第二颗弹头的同时这么想。

奇斯听到了第二声枪响,然后感到李鹭震动了一下,她的身体瞬间紧绷了,从骨骼到肌肉都很用力的那种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