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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七七八八五二零》》 · 琴瑟琵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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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八八五二零》

作者:琴瑟琵琶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七七八八的故事之幼儿园女老师(01)第一辆学生校车停在正楼门口,时钟正指向八点整。

教师休息室里弥散着轻松热络的气氛,中英文交杂,话题主要围绕时尚咨询和学校八卦两大类,其中又以某助教和某老师最近的绯闻最受关注。

穆卿卿被圈在这样的话题讨论中心,尽量屏蔽了周遭的声音,正端着咖啡杯试图看完图画书《小黑鱼》的最后几页。大家讨论的声调时高时低,内容忽而是事发男女主角前一日的生活工作动向,忽而转到校方上层对该事件种种的反应,中间穿插各个年级,各个楼层老师助教们千奇百怪的点评。

穆卿卿听见有人提“同居”两个字的时候,刚好看完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字,合上了《小黑鱼》的彩色封底。

如同饱饱的吃了一顿故事大餐,她满足地呼了口气,端起杯子把温凉的咖啡一饮而尽,开始准备撤离阵地,远离是是非非的纷扰,毕竟,故事的男主角她并不陌生。

还没来得及起身,坐在她旁边的女老师已经凑过来,状似神秘的小声用中文问道:“他们说的真的假的?萧恩不是一直对你……”

抱起《小黑鱼》挡住对方要继续下去的话,卿卿一本正经拿出当初拒绝萧恩的口气会道:“他是他,和我没关系!”说完,便把身后七八本故事书收拾停当,背好了扎染的挎包,端着空杯子挤出了绯闻中心。

沿着走廊回班级的路上,卿卿记起随班助教糯米常说的一句话:国际学校看起来一个个人模狗样,背地里都是外国淘汰没人要的,肯定没一个好东西。

她倒不完全支持这样的说法,毕竟有些言重了,不过也不否认,学校的老师助教队伍良莠不齐,过去三年里不时闹出一两个绯闻甚至丑剧。放在别的公司单位这也算正常,所以卿卿并不格外热心的打听这些。至于刚刚被当作焦点的一年级老师萧恩,因为对她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盲目冲动的热情,卿卿一直都小心和他保持着距离。萧恩那段无疾而终的单相思结束后,卿卿自诩和他之间一直是绝对而纯粹的同事关系。

回到班里,糯米已经在接待陆续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和阿姨,卿卿把书包放下帮忙,取了新的功夫熊猫贴画,贴在进门孩子脸蛋上。值班的教务总长从门口经过,卿卿正蹲着身子,给中班最出名的双胞胎Anisha和Anish讲道理。本想过去跟教务总长说说话,问问幼儿园扩建,双胞胎妈妈过来问好,不好怠慢大使夫人,卿卿只好满面笑着用心应对。

和大使夫人谈得正好,余光扫到夫人背后,就在走廊尽头,一盆绿植旁边,正有个男人抱了个孩子。

身边有大使夫人的蹩脚英文,孩子们在教室里争先恐后叫她“Miss 77”,卿卿还是分神了。幼儿园早晨家长进出频繁本来不稀奇,不过那男人她没见过,而他抱的,正是卿卿班上最最特殊,也让她头疼的人物——费小虎。

之幼儿园女老师(02)一早看来,就不是轻松的一天。

送走大使夫人,助教糯米已经在班里开始晨间活动,卿卿留心着楼道口的小虎,看他站在男人身边,拉扯着他的西装,男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摸摸他的头,又抱进怀里安慰了一下。

小虎是个轻微自闭的小男孩,送到幼儿园的最初几个月在班上都不太配合,费了卿卿和糯米大把的时间陪伴教育。如果小虎不坐校车,就说明有状况,送他来的费家阿姨会带一张费太太写的条子,把前一晚的事情大略说一下。有时候是和哥哥打架了,有时候是和父母交流障碍了,要不就是哭了,总之孩子敏感,卿卿也格外留心。

那穿西装的男人放开小虎,没有送他过来,只是帮他把幼儿园书包背好,目送小虎自己拖着外衣在楼道里走。

那好像不是费先生,卿卿迎过去,他已经转身走了。抱起小虎,习惯性的摸摸他脑袋后面留的一条绑着红绳的小辫子,听说是小虎还健在的太奶奶给留的,每天游戏时间,卿卿都格外注意把这条小辫子藏在衣服里,不被别的小朋友看到。第一次被别人叫“费小猪”,小虎足足有两天不肯吃幼儿园的饭。

“Qingqing,早报。”

抱着小虎回班里,遇到前台阿姨经过,把幼儿园的晨报留下来,顺带放了一份小学中学一周咨询。卿卿顾不得看,照顾完小虎,就要回到地毯中央带着孩子们开始一天的游戏。

几页简单的学校咨询,到了十点孩子吃零点时卿卿才有空搜罗一眼。主要是学校里的各种琐事。过去两年已经见惯了,游泳比赛,慈善募捐,house音乐比赛,家长委员会新学期会议日程安排……偶然瞟到去年叶熏带着中学孩子出去旅行的照片,还来不及细看,卿卿又被隔壁班的助教遥遥叫去商量下一期楼道里的板报内容。

幼儿园的生活就是这样,每一分钟,每一秒,脑子都不能闲着。卿卿偶尔生出些羡慕,也是看中学老师悠闲的在休息室里喝茶聊天,自己忙到四脚朝天。不过比起从孩子们身上得到的快乐,她又马上没怨言了,谁让当初她自己这样选的呢。

午饭和糯米带着全班小朋友排队洗手,糯米凑到一边问:“卿卿,整天这样你不累呀?”

“当然不,我就喜欢这样!”卿卿想也没想就答了,好像是出于一种本能。边往孩子手上涂擦手液,边用手肘戳了下糯米,“少说话,快干活。”

“知道了!卿卿你看,教务总长又和中学那个女老师一起吃饭,现在是一周三次了!”

抹抹孩子的小手,卿卿回头看着嘉兰无措的端着托盘跟在教务总长身后,因为隔得远不方便说话,也就只能眼神交流。

教务总长加拿大人,个子高人模样也拿的出手,只可惜离婚手续还没办妥就开始缠嘉兰,在学校里传出这样的事情,卿卿总为朋友感觉惋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要拒绝的当机立断。盛饭的厨子见了笑起来,教务总长闻声左右扫视,卿卿赶紧低头照顾洗手的孩子,对嘉兰的境域表示无奈。

“看吧,迟早要和教务长好上,要不明年指不定会不会给她合同呢?”糯米又在后头八卦,卿卿嗤之以鼻,把十几双小手洗干净了,领着孩子排排坐等着开饭。

小虎走在队伍最后,别的孩子的找了位子,轮到他正好是个单。卿卿去水果区挑了一盘草莓,端着自己的托盘坐在小虎对面。

“吃草莓吗?Miss77有。”

孩子抬头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卿卿的脸,安安静静的想了会,才点点头。一边给小虎夹草莓,注意他是不是又挑食了,卿卿还要留心身边其他孩子,糯米早在角落里大块朵颐,目光碰到一起的机会都没有。对她来说,一天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午餐,孩子们吃得好不好卿卿都要猜,糯米吃得香不香看一眼就知道了。估计很快就能成糯米团了。

卿卿支着脸对付自己盘里的蔬菜,哄着小虎吃绿菜,一顿饭下来,有拿着菠菜叶来找她问问题的,有用勺子互相扔打着玩的,也有舔冰淇淋小碗弄得一脸花猫的,给十几个小祖宗打点妥当排队带回班里午睡,卿卿后腰都酸了。靠在中班睡房的大垫子上摸摸自己才半饱的肚子,回想着昨晚奶奶给做的炒鸡蛋,卿卿又拿起手边的图画书。

下午起床以后要给孩子们讲故事,这样繁重的任务,现在她得好好准备了。

之幼儿园女老师(03)午睡到一半,卿卿手里的《影子》只看到一半,睡房靠窗的一排传来哭声,跑过去看,原来是小虎做梦哭醒了。

他人虽然小,心却是敏感,一闹了觉就会哭好久。卿卿怕跑到别人,赶紧抱了出去。到教室里一摸,裤子湿了,屁股上一大片都是潮乎乎的。

带到浴室去欢喜,小虎开始不让托裤子,哭哭啼啼在她怀里闹了两下,弄得卿卿脖子上的“珠宝”叮当响作一团。糯米进来帮着换裤子,洗屁股,越帮越忙,本来已经到了卿卿的午休时间,因为这尿裤子,又在浴室里泡汤了。

打点妥当小虎,胸前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卿卿去休息室喝了两杯热水想把那股凉意压下去。可能因为仲秋天气渐渐转凉,要不就是衣服穿少了,下午给孩子们讲故事,教室窗户都关着,卿卿却觉得来了阵小风,刚说到大灰狼装外婆敲门,喷嚏就毫无预警的冒了上来。

阿嚏一大声,十几个孩子围坐在地毯上全被震住,就连淘气的双胞胎也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Miss77打哈欠!”

“这不叫哈欠,这个叫喷嚏。”捂着鼻子纠正完,又一波喷嚏上门。

熬到放学,卿卿派了糯米送孩子们坐校车,自己跑进医务室要感冒药喝。刚开学事情多,可不能生病。

可到了下半时,卿卿就觉得额角一跳一跳疼,兼有些头晕脑涨。晚上骑自行车回家,刚进门就被暖空气袭击,喷嚏连天,眼泪都下来了,只好央求奶奶煮醋熏熏病毒。

饭桌上小堂哥夹过来好多菜,卿卿吃得没什么滋味,临睡上又吃了次西药,回房睡觉前遛进小堂哥的房间找他说说话。

满屋子模型设计图,SOHO的穆洵正在玩电脑游戏。卿卿赖在床上盯着屏幕脑袋嘀拉当啷的不停使唤,穆洵换了几套装备,跟工会里讨论完战术,觉得今天她格外安静,终于下线,准备好好关心下打蔫的妹妹。

“愣什么神呢?傻了?”他平时不会好好跟她说话,不是揪揪辫子,就是捏捏脸蛋,今天卿卿都没还手,就摔了个枕头在穆洵脑袋上,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怎么了?不是吃药了吗?”摸摸额头也不热,穆洵给她拉上了被角,“睡吧,睡会儿就好了。”

卿卿伴着游戏的背景音乐,不久就睡着了。

梦里是爷爷奶奶和张妈去菜场,紧着买她喜欢吃的水果蔬菜。有原来的老街坊过来打招呼,以为他们会把自己挂在嘴边,结果爷爷一开口就是:知道吗,我们小洵搞魔兽的,魔兽,现在搜狗了!搜狗,就是不上班了,在家待着就挣钱。奶奶怕别人不够崇拜,还紧着补充:我们小洵是搞游戏的,防空精英就有他。我也不知道什么防空,可能和过去深挖洞广积粮差不多!

卿卿本想解释,奈何梦里的自己发不出声音,那哪是防空,是反恐!小堂哥也没搜狗,也没搜狐,就是每天编着站队冒充玩家。他那样的工作很惬意,时不时还能在网上碰到美妹头怀送抱,可惜小堂哥比较Gay,竟然不喜欢女孩。被什么吵醒的时候,卿卿就在梦里和自己辩论小堂哥到底是不是Gay的问题,耳边张妈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七七,醒醒,喝了姜糖水再睡。”

赖在被子里不出头,好办天卿卿才察觉自己被小堂哥整锅端了,不得不坐在床上,努着嘴强灌姜糖水。

喝了水,时间也完了,逼着小堂哥背着在走廊里转了两圈,卿卿眯缝着眼睛靠在穆洵背上,圈着他脖子,嘴里喊着“驾!驾!”,没走回房间,就睡着了。

第二天还有轻微不适,爷爷奶奶不让上班卿卿不听,抓了睡懒觉的穆洵起来送。坐在大摩托背后抱着小堂哥的腰,卿卿在头盔里又眯了一觉。

工作还是忙,早晨有几个家长过来送,很意外又在班门口看见头一天送小虎来的男人。换了身很休闲的便装,站在转角门不远的地方,卿卿只看出大半个侧影。牛仔裤显出身材挺修长,衬衫外面套件简单的藏蓝色鸡心领毛衣,也没有太出众。不过袖子挽着,手臂上肌肉倒是鼓鼓囊囊挺结识的样子。因为低着头和孩子说话,看不清他脸长得什么样,站直了比楼道里路过的教务总长个子还高些。有点好奇,不过喷嚏又要来了,怕招架不住,卿卿转身跑回了教室。

之幼儿园女老师(04)中午吃完药,查过床,卿卿抱着图画书没看,叫来糯米一起靠在垫子上聊天,说着说着就聊起了小虎。

“今天体育课和音乐课上得怎么样?Martyn和Tracy有没有说什么?”

糯米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块糖塞到嘴里含着:“还行,Anish他们俩还是特闹,Anisha拿木琴琴锤打人被罚站了。小虎还是不太合群,不怎么说话,也不唱歌。Martyn说体育课别人都到处跑,就他老是自己在垫子上坐着。”

“心理辅导那边呢?”

“嗨,还是那样,Charlie管惯了大孩子,对这么小的经验不足,老是让小虎做测试,一会儿验性格,一会儿验智商,反正我没觉得有什么大进展。”

“那明天我去陪他上一节看看,不行得单独聘个心理老师过来。对了,他家阿姨最近怎么没来?我见着早上有个男的送他,又不是费先生。”

糯米一听马上兴奋地坐直身,凑过去追问:“帅吗?我怎么没注意过。”

卿卿没兴致讨论那男人,草草给了个“没怎么注意”的答案,又靠回自己一边的靠垫里,用书盖着脸。

吃过感冒药,症状是缓解了,可白天老犯困,什么“白片精神百倍,黑片一夜安睡”的广告词都是骗人的,连带医护室的护士也不专业,害她上午带着孩子用积木玩十以内加减法还错了一道,很没面子。

昏昏沉沉的闭着眼,朦朦胧胧快睡着的时候,卿卿突然感觉糯米在摇晃自己。

“卿卿,快起来,小虎又哭了,哄不住。”

晕乎乎的去睡房里,小虎抱着被子闷哼哼的趴在枕头里哭,卿卿看着不忍,抱起来带到外面哄。虽说着孩子平日脾气怪,但是几个月下来,已经和她建立了某种信任与默契,但凡哭了不高兴了,也只有卿卿哄才管用。

哄好送到床上,别的孩子差不多该起床了,卿卿没得空好好休息,下午的故事讲到王子去城堡里找睡美人,后半截还没说完,眼前就重影了。

后面的故事是糯米球给讲完的,晚上坐在家里吃饭,支着头,三两秒就要点一下。看她困成这样,穆洵放下筷子,拉开椅子一把把卿卿抱了起来。

“回屋睡去,睡够了再吃。”

点点头,卿卿搂着穆洵的脖子被抱回了房间。到了晚上八九点钟睡过一觉,精神终于好起来,一翻身就看见正坐在地毯上打游戏的穆洵,骨碌了两圈就到了床边圈住他的脖子。

“小哥,我饿了。”

她一赖,穆洵就心甘情愿被奴役,被她下楼觅食,她还不老实,趴在背上一直喊:“跑快点!驾!”

爷爷奶奶正在客厅看乡土电视剧,看着下楼的小哥俩感情这么好,总不由眉开眼笑。张妈正好在厨房里炖肉,卿卿闻香而止,赖着张妈要了碗馄饨面。穆洵晚饭因为她不在,吃得也不踏实,索性跟着又蹭了一顿。

两个人端着碗窝在穆洵房间,一边看游戏录像回放一边吃东西。

“小哥,你整天在家这么馊着,不无聊啊!”卿卿拿纸巾堵住鼻子,举着筷子一边吹一边挠痒痒。也怪了,吃了没两口羊肉,就觉得脖子上痒的厉害,挠挠又不解决问题,面都吃的不香了。再看身边的穆洵,早吃得鼻子上都冒了汗珠,还伸过筷子从碗里夹走了三个大馅鲜肉馄饨。

“我不馊,你才馊呢,赶紧吃,吃完了出去走走,晚上早点睡。”按着脑袋不让她发问,穆洵埋头努力干掉自己的面条。

“我不走,外面冷,感冒还没好呢。”

“那一会儿早点上床睡觉,我给你放个最终幻想的碟。”穆洵看她精神真不好,放下碗过去盖在额头上试了试体温。

“不看!你背我上下楼梯二十次!”早过了招猫抵狗追跑打闹的年纪,卿卿反而跟小堂哥比小时候更好,也喜欢粘他。

穆洵答应的痛快,吃过饭让卿卿喝了补身的红枣水,果然背着在楼梯上上上下下十几个来回。卿卿不胖,又有点肉,背起来挺舒服。上学时他就爱背着她在外面玩,有时候还带出去给同学看,总不忘带一句:这是我妹,好看吧?!

确实,外人眼里卿卿长得挺不错,大眼睛,还是笑眼,小鼻子,还是高鼻梁,薄嘴,还是撅嘴唇,哪哪都看着舒服,带着小康之家的样子。熟人知道她上面有六个堂哥,是穆家最小儿子单传的花骨朵,所以特别得宠,生活也平顺。因为爷爷奶奶疼,有了条件就一直跟着老人住在郊外的别墅区里,早上上班免了赶校车起大早。虽然职业不是爷爷奶奶给规划的书法家,不过卿卿爹妈对闺女当个小老师也还算满意。在国际学校一年至少有三个多月假期,待遇也不错,身边又都是外国人,说出去很有面子。

抱回房间,卿卿早睡得东倒西歪,穆洵出去前,坐床边帮卿卿解辫子。绑了一天,解开固定的皮筋头发带着自然的卷曲,长长的披了一枕头。嘴不但红,连鼻头脸蛋都是红的,流鼻涕的红印子在正中央。

亲了下额头,穆洵出去时把房间的壁灯打开,海底世界反射出淡淡的蓝色光芒,很快融入了卿卿甜美的梦乡。

之幼儿园女老师(05)早晨已经习惯了自然醒,这一觉吃过感冒药,卿卿自然都没睡醒。穆洵进来叫起的时候,她正蒙在被子里,嘟嘟囔囔的说梦话。

“起床起床!”过去就直接撩被子,冷空气一侵袭,卿卿马上就回复了知觉。

“小哥……”卿卿坐起来鼻子是堵的,眼睛也觉得干涩,“几点了?”

“好点没?难受就别去了!”穆洵一看她这样子,赶紧把被子盖回去,手摸摸额头觉得有点热,“甭管几点了,接着睡。”

卿卿费劲往起爬,摸到床头的手机一看,精神一下子就矍铄了。还有四十分钟上第一节课!

当天执勤的小区保安一早站岗就撞见有人骑自行车和轿车赛,在小区主路上,花裙子追着量奥托从身边经过,地上的叶子都被扫起来好几片。再看骑过去的背影,平时的麻花辫就用条围巾随便扎着。半小时后,又一阵小风刮过,摩托车几乎拐了个直角从小区的辅路上杀出来,也是刚才长辫子的驾驶风驰电掣的骑走了。

卿卿感冒未愈,不知道哪来的冲劲,平时十五分钟的路竟然只骑了八分钟,赶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听见操场上课前十分钟的提示音乐。骑太快,刹不住车,前轱辘一下子顶在便道旁停的黑坦克屁股上。她一身汗绷紧的精神也终于松懈下来,脚踩到地上软绵绵的,稳了半天才能从车座上下来。

正想推车走人,经过驾驶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吓得卿卿大步退后,差点座在马路上。

驾驶座上,是个男人。

超黑墨镜遮住多半张脸,看不清面孔,可卿卿又觉得棱角有几分眼熟。等男人下车站直身,注意到他挽起的袖子,卿卿脑子里终于搜刮出熟悉的形象。那个蹲在转角门边和小虎告别的男人,藏蓝色毛衣那个。

对着眼前的西服扣子发了三秒呆,卿卿扬起头迎上墨镜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男人已经摘了眼镜,也正在观察她。

深咖啡色的眸子晶光闪过,眉角冷冰冰一挑,额头中间出现一道皱纹,嘴角绷成直线,带着明显的桀骜不逊,根根直立的头发,让卿卿想起了中学课本里的鲁迅大头像。高她一个头不说,声音都带着礼堂的扩音效果,因为里有浓浓的法文强调。

“你会骑车吗,小姐?”

卿卿平时脑子反应极快,感冒之后也能应对,听到这么粗鲁的训话,马上回了句:“你会停车吗!”

男人听了依然是皱眉,额间的皱纹变深了,目光来回在卿卿脸上搜索,不知道在找什么。

课前的音乐奏到了最后一段,卿卿本不想示弱,奈何着急往班里赶,瞪了男人一眼推着自行车从黑坦克旁边跑走了。跑进校园无意回头瞄了一眼,以为车开走了,谁诚想,那男人摔上车门,也望着学校的方向走过来。

实在顾不了太多,手忙脚乱的赶到班里,进门时卿卿已经迟到了,负责代课的萧恩正带着孩子在课桌上画手印画。糯米一见卿卿来了,围着围裙一脸古怪表情的迎出来。

“你怎么才来?”

“怎么了?”

“小虎病了!”

“是吗!”一听,卿卿心里马上紧张起来,过去两天小虎很闷,老觉得不对劲,可自己病着也就没往心里去,一听病了,马上联系起刚才那男人的表情,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现在大概什么情况?”

“还不知道呢,刚才他家里阿姨来了一趟,我忙着早上的事也没问太多。”糯米还要说,被萧恩叫走帮忙。

卿卿去工作间找了间围裙刚穿上,门一开,萧恩就一脸关切从外面走了进来。

在外人面前,萧恩还表现得低调些,不过拉决战久了,卿卿觉得没意思。对着个幼儿园男老师,虽然人也挺帅,对她也挺好,可惜就是没有感觉。

“Qing,你怎么了?”萧恩私下的肉麻称呼卿卿特别受不了,皮笑肉不笑的想躲出去,奈何萧恩个子在那儿摆着,在门口一堵,摆明了不说就不让她走人,“听说你前两天不舒服?”

“没有!我好着呢!”鼻子虽然不通气还要嘴硬,卿卿躲过了萧恩伸过来试体温的大手,在他上来纠缠之前,蹩出了工作间。

教室里早就乱了套,糯米一个人应付不来,桌上地上孩子身上哪哪都是油彩,过去正要清理,教室门响了响,送剪报的前台阿姨举着个牌子,一看颜色,卿卿就知道要有麻烦。

红色,有急事才会用红色。回头,糯米抱着笔筒正在水池子边涮,萧恩站在工作间门口,脸上又是那幅打死不放弃的表情,卿卿叹口气,脱了围裙去开门,心想着但愿别是大灾难。

教务总长就在楼道里站着,卿卿被一直领进了幼儿园院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前,教务总长投来了同情的目光,卿卿觉得要坏事,敲门的时候心里直打鼓。

在学校工作到第三年,和院长谈话次数一个手就数得过来,至于被传唤进院长办公室,这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

院长就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卿卿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就听见院长说:“这位就是Miss Mu。”

一愣,没反应过来,再一回头,看见院长的皮沙发上坐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的黑墨镜。

“Miss Mu,这位是费小虎的叔叔,Yuming Fei先生。”

之幼儿园女老师(06)“你好,我是费聿铭。”他说英文很流利,可依然有浓重法语口音,眉头上的皱纹却看不清了,面色板着没什么表情。盯着他面前茶几上精美白色茶具,卿卿瘪瘪嘴,心想什么样的贵客能引得院长用这套好茶具,看来来头不小。

“您好,我是中班的穆老师。”

“你也病了吧?”听了她的问好,他马上会问一句没关联的话,显得甚为无礼。

什么叫“也”!当着院长卿卿压着脾气,从早起迟到到撞上萧恩,又被这样的家长在背后告状,看来真该听小堂哥的话不要上班,如今有点后悔也晚了。

“我没事,谢谢您。”几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说完院长已经率先起身,怕卿卿冲动说错画,走到费聿铭面前主动示好。

“费先生,我想可能是有些误会,学校的环境绝对是安全的,您和小虎的父母可以放心,我们有专门的清洁人员每天负责孩子门用过东西的消毒。我觉得……”

“但是也不能排除在这里感染的可能,他的老师不也病了!”他反唇相讥,甚至打断了院长的话,站起身,比院长高出那么多,卿卿都有点替院长捏把汗。

“我们并不是指责校方的意思,今天我来,主要也是家里想通知学校有个准备,毕竟孩子多,预防重要。”

往前跨了一大步,费聿铭已经走到窗边的光线里,卿卿在这张脸上寻觅着小虎的影子,怎么都感觉不像。小虎安静而敏感,而面前男人栗褐的肤色只显得粗犷,一根根直立的头发带出了骄傲,加上早晨撞车的事,对他第一面难以评断的印象现在几乎完全导向了负面。

“对了,还有这位Mu老师”费聿铭突然转过身对上卿卿,她游弋的眼神好不好就正被他逮到,“希望你只是普通感冒,还有,你应该得过水痘吧!”

一听这个,卿卿不停摆的脑袋一下子死机,有一会儿不能正常运转。

第一个念头就是小虎染水痘了,第二个想法就是自己班里剩下那十几个孩子要坏事!

怎么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卿卿都不记得了,浑浑噩噩往教室走,又被护士拦住到医务室填表格。

写到有没有患过水痘一栏,卿卿不敢确定,到前台给家里打电话。

张妈妈好像出去买菜了,半天没人接。爷爷奶奶正在休息时间,卿卿不敢打扰,只好又拨爸爸手机。好半天电话才有了回音。

“爸,我得过水痘没?”

穆爸爸好像还没睡醒,支支吾吾半天才回了句“记不得了,应该得过吧,怎么了?这得问你妈,她买菜回来我问哈,最近怎么样,怎么也不给爸爸打电话啊!”说完还打哈哈,把卿卿急到了,发起了小脾气,“爸,不跟你说了,我正着急呢,妈回来问清了赶紧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挂了电话又打给小堂哥,不知道他干吗去了,半天也没接,本来还要回医务室继续填表,看见走廊里小虎叔叔从院长室出来,卿卿追着出去问小虎的事,赶在他上车前拦了下来。

费聿铭见着刚刚的女老师气喘吁吁的站在自己车前,瞪大的眼睛里带着血丝,白净的脸颊上冒着一粒很小很红的痘子,敞开的领口外凌乱的坠着三四条项链,配上那条五彩斑斓的裙子,只觉得眼前乱糟糟的一大团打翻的调色盘。

“你等等,我问你……”她开口全没有校长那样的客气,还有些颐指气使的味道,费聿铭一听就本能排斥起来。

“什么?”

“小虎怎么样了?”

提起小虎他只剩皱眉,口气也不如在院长办公室里好:“如果你不希望情况恶化,就照顾好你自己和剩下的孩子。小虎昨晚开始发水痘了!”

“严重吗?”问完了,卿卿觉得自己脖子上也是痒的,男人的目光定在自己脸上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眼神变得很专注。

“这个……”费聿铭越盯着卿卿脸上那粒痘子越觉得可疑,想走近看清楚,“是什么……”

猛一凑过去,卿卿根本没时间反应过来,一晃悠莽莽撞撞就撞进费聿铭怀里。太突然,他先反应过来想扶她一把,可卿卿是吓着了,反应过度,如同热油里的小水点,乱了阵脚瞎跳,人一晃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卿卿脑子里比较蒙,见费聿铭抬手以为要动粗,自我保护着捂脑门,一边又让自己冷静下来,心里重复着:水痘,要镇定,不要动手。

费聿铭的手停在卿卿肩上,盯着她脸上疑似的小痘子,犹豫下要不要扶,怕她再误会,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机车刚骑到校门口的穆洵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的画面。一个大男人站在越野车旁边公然对卿卿动粗,退倒了不说,还想上去打,卿卿摔傻了,捂着脑袋也不知道保护自己。

剐破的牛仔裤上还沾着血,穆洵也顾不得管,跳下车几步奔过去一把推开卿卿旁边的费聿铭,伸手挡在妹妹面前,大喝了一声:“你想干嘛!”

之幼儿园女老师(07)情形越来越糟糕。

“小哥!”卿卿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穆洵胳膊,怕真起冲突。穆洵平日老在家宅着,关键时刻却是勇于单打独斗的类型。

费聿铭听懂了那句称呼,觉得只是误会,没必要当真。眼前年轻男人的眼神很挑衅,冷眼对峙了三秒钟,他率先放弃了耗下去的念头。抬手示意休战,回身上车,摔门的动作坚决果断。

“你给我下来!”穆洵根本不肯罢休,不是卿卿扯着已经冲过去砸门。

黑坦克似乎根本没把兄妹俩放在眼里,排气管里冒了一股黑烟,启动的声响低音炮一样重,一打轮横着就窜出去,掀起了地面上一阵的浮土。

“靠!”穆洵捡起块路边的石子砍过去,没中,不服气的回身扶好卿卿。

“刚才怎么回事?这人谁啊?”

卿卿刚放下心,一看他裤腿上的血迹,心又提起来了,“小哥你来干吗?怎么流血了?”

“你忘了带书,问你呢,那是谁?”穆洵急匆匆检查卿卿是不是一切安好,她鼻子终于受不住冷空气,来不及回答喷嚏鼻水已经一起来了。

“那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一边打喷嚏一边摇头,动作高难度,卿卿无奈了,一个头三个大,直起腰就往穆洵外套里钻。

“看看厉害了吧,让你今天别来!”脱了外套裹在卿卿身上,穆洵拉起卿卿的手,“走,请假去,跟我回家。”

“我……”想解释,甩开手,喷嚏又来了。

“你什么你,回家!”

在她脑袋上戳了戳,拿出比平日凶得多的口气,穆洵胁迫着卿卿告假回家。

回去坐在穆洵摩托后面,带上头盔,卿卿抱着他的腰心里还是犯嘀咕。

“小哥,我出过水痘吗?”

“不记得了,甭怕,管他出没出过,有小哥呢。”

“你怎么流血了?”

“刚才和个卖菜的撞了。”

“你把人撞了?”

“没有,把菜给撞了,赔了二百。”

“瞧你!回家我告诉奶奶去!”说说不忘手里掐人的小动作。

“告去告去!回家赶紧吃药,真病起来看我不告诉小婶!”

一听说到妈妈,卿卿没话了,平日里在爷爷奶奶身边娇惯了,最怕被妈妈唠叨,抱着穆洵的腰又使劲掐了掐,趴在他厚实的背上,嘴里嘟囔着,“你敢!我自行车怎么办啊?”

“还顾得上它?明天我给你驮回去。”

“小哥,我是不是得水痘了?”

“没有没有,扶好了!”

“是不是得过啊……”

回家卿卿闹情绪,没有合理泻火管道,吃过午饭就发烧了,只能揪穆洵耳朵撒撒气,被关回屋里休息。张妈给她煮了姜糖水发汗,爷爷奶奶一回家知道宝贝孙女上着半截班给接回家,赶紧上楼看看病什么样了。

被窝里很热,躺在床上头上冒汗,卿卿觉得脸上很痒。让穆洵拿镜子来照,他不从,抓了几下才听话交过镜子。一看不要紧,脸上原来的小豆子周围起了三四个米粒大的红斑,像风疹,又疑似水痘。

“怎么办吧?这是出痘了。”

奶奶拍着手背,急得抓爷爷袖子。张妈拨开睡衣检查,脖子前胸也有了,卿卿老实了,躺着敷冰袋。

穆洵换了条裤子再回来,小叔小婶已经出现在卿卿房里。小叔在门口走来走去,小婶一边数落着,一边给卿卿搓额头出火。

一年难得见卿卿乖几天,全天下她最怕妈妈,有妈在,卿卿绝对不敢折腾。

当晚大家在楼下吃饭,卿卿在房里发烧,身上的痘子已经数不过来,当医生的伯父被请了回来,屁股上直接挨了两针。

“爸,严重吗?”穆洵看见父亲下来,赶紧过去问病情。

“看看吧,希望烧两天能下去,爷爷奶奶呢?”

“厅里和小叔小婶说话呢。”

“哦,你上去陪陪七七,有事叫我。”

“好。”

目送着父亲下楼,穆洵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张妈在房里照顾着,正坐在床边给卿卿手上缠纱布。就见卿卿烧得脸跟红桃子似的,辫子都散了,嘴唇边也是密密麻麻的小水痘,早没了原先水蜜桃的可爱劲。

“张妈,这是干吗啊?”穆洵看不懂。

“怕她不老实抓,抓破了要留疤的。女孩子可不能留疤,多难看啊,以后怎么嫁人!”

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穆洵看着张妈一根根慢慢仔细的缠,床上的卿卿不知梦到什么了,还皱着个眉头,突然想到小时的事。

“张妈,我小时候出水痘也这样吗?”

“你啊,都抓破了,你妈给缠纱布你就哭,后来是你小婶给弄的。可还是抓了,这不,鼻子上都留了个疤!”张妈点点穆洵高挺的鼻梁,唯一的小瑕疵早在岁月里看不清了。一转眼穆家几个孩子都大了,上面几个成家立业,也有出国的,她最心疼底下的老六和老七。穆洵懂事,心疼妹妹,卿卿淘气,心底闪亮,最亲穆洵。缠好纱布,看着穆洵凑床边守着卿卿,张妈欣慰的笑了笑,好像二十年前的一幕又重现,放心的下楼煎药去了。

之幼儿园女老师(08)“小哥,我是不是破相了?”

“小哥,我热!”

“小哥……”

穆洵拿个游戏机在卿卿房里打地铺,二十四小时帮忙照顾。卿卿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烧着还不老实,醒就老想借机欺负他,不是抓抓就是掐掐。奈何手指都绑成胡萝卜,也只能脑门上戳两下出气。

后两天,竟然时断时续老不退烧,三伯天天给扎针,卿卿右边屁股都成了蜂窝,整天就闷在被子里傻睡,还为了吃药在奶奶怀里哭了次鼻子。张妈一天给抹两次去痘的药膏,卿卿的小脸比花猫还惨。穆洵就老趁着抹药的时候给她一句:以后看谁娶你。

烧到第三天终于退了,第一批次的水痘也结痂了。穆洵熬成了熊猫眼,还坚持抱个电动在床边待着,电话会议也推托不参加。

“好在小六出过痘。” 奶奶安慰着孙子,亲自端了去火清热的补汤给孙子喝。爷爷从旁边过去,拍了拍孙子的宽肩膀,连声称赞:“小洵好样的。”

晚上下楼吃饭,在拐角遇上张妈上来送饭,一看穆洵脸上的大道子,张妈吓一跳。

“这怎么弄的?”

“没事,您别管。”

卿卿下午发了邪火,在三十七度的低烧突然不再委顿,坐起身就咬人。穆洵在自己房间找找镜子,感觉明显不如上个星期有型,脸上的一道很破坏风景。其实说她嫁不出去也是玩笑,谁诚想还忘心里去了。

半夜,穆洵在卿卿房里吃泡面守夜,卿卿还在生气,他赖过去赔礼道歉,给了两根香辣牛肉面吃,卿卿脸色才缓和。

“小哥,给我镜子看看,特丑吗?”

“不丑,美着呢,睡吧,醒了我给你看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啊?”

“睡醒了就给你看。”

盖住卿卿的眼睛,把泡面盒子放一边,穆洵心里探口气,穆家开最后开的小花骨朵,就像婶婶说的,生在就是催人老的……另一边水痘还是成了幼儿园小疫情,全院上下大清查,小朋友们全回家。整个楼层全封闭了,区里防疫站还特别派来了几个大夫。水痘疫情头两天很严重,先是四个中班里有三个班有孩子发烧,之后蔓延到小班和小小班,最后大班的小助教也染上了。

出了六七个病例和疑似病例,校方对此非常重视,特别组织了专门的应对小组,每日检查卫生时时消毒洗手,糯米球和隔壁班的助教遥遥已经结伴在阿姨监督下洗了三四天玩具,私下里也悄悄抱怨过,不过疫情面前同心协力,想着几百个孩子的健康,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公然爱慕卿卿的萧恩急得一天跑四次中班探病,糯米都给胡乱应付过去了,在休息室的每日八卦会上交流,大家都不看好这对跨国恋。不过萧恩死心眼,一门心思往上贴,就连学校的小护士都说,卿卿要是真跟萧恩好上那也算变相赚了,萧恩多帅呢!

帅有什么用?

卿卿躺床上给自己抹药膏,痘子凶猛的发过后,症状全面好转,精神也不困顿了,反而是旁边伺候吃水果的穆洵,精神比较不济。

“小哥,你脑门上长痘了!”

“知道!”

“过来,我给你抹点药。”

“不抹,味太难闻!”

“过来!”

再不情愿,还是托着果盘过去了,他在外人面前的臭脾气拿卿卿面前没什么效果,在彼此降服斗争的过程中,总是卿卿取胜的次数多一些。

“你要给我看什么啊?”

“等着,我给你拿去!”

抱着笔记本回来往床上一放,卿卿裹着被子凑过去看。屏幕背景类似体育频道的汽车拉力赛,选手和车辆看起来都挺专业。

“看什么啊?”

“车场这块,你看这人!”

“哪个?”

“看这!就这个!”穆洵指着领奖台上的一个模糊人影。

画面里的车手们都是一身车服,唯独穆洵指的这个仔裤黑夹克,和个车手合抱着大瓶香槟正在庆祝,周围美女簇拥,人头窜动,画面热烈,不过效果不太清晰。

“这谁啊?”卿卿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看这辆车!”

“这什么车?”

卿卿对车一贯没感觉,觉得长得都差不多,最多只会区分颜色,常常坐在穆洵摩托车后座上管路过的车叫“大黑车”和“小黑车”。

“这车真怪,跟坦克似的。”

“这叫悍马,H2,算高级越野SUV,老美从军车改过来投入民用的车,原型就是战场上跑的,懂吗!”

“不懂!我懂它干什么!”卿卿又往枕头上靠,被穆洵抓着坐起来。

“还没想起来?那天学校门口推你那小子开的就是这车。我找了好几天才找着!好好看看!”

穆洵这么说,卿卿总算有了点感觉,是有点像,一样的黑色,坦克似的,车型不是一般的巨大扁宽,和普通家用轿车都不一样,线条特粗犷,一看就不像好人开的。

“看它干吗?”不明白穆洵葫芦里卖什么药,卿卿玩着辫子不想看了。

“这八成就是那小子!”穆洵放大照片,指着里面的黑夹克一再强调,“那小子那天多狂啊,你还没说呢,他什么人!”

“学生家长。”卿卿埋在被子里懒得想这些,不过脑子里又很快闪过小虎的事情。同样得了水痘,不知道小虎最近怎么样了。

“我说呢,这小子八成是搞技术的,我搜了好多网站,好像叫这个。”

把卿卿扯到面前,点开最近一张网页,弹出的画面非常醒目。

黑马?野马!——聿铭。费之老师和叔叔(01)好像是心有感应,晚上吃完药,穆洵提着电话进来制止卿卿在被子里挠痒痒,把电话机递到她跟前。

“七七,电话!”

探了个脑袋出来,卿卿正闹得一脑袋汗。

“谁啊?”

“不知道,是个男的。”

捂着听筒,穆洵做了个鬼脸出去了。

“您好,我是穆卿卿,您是……?”

“你好,我是费聿钦,小虎的爸爸。”

“您好费先生,小虎怎么样了?”

“就是为这件事要麻烦您,如果不麻烦的话,您能不能过两天来家里一趟,小虎想见见您。他还在烧,出痘倒是停了,谁也不想见,就老提起您。”

“这么厉害?好,我去!”想都没想卿卿就答应下来,掐指算算,小虎也病了五六天了,听他现在还在发烧,卿卿很担忧。

按事前约定,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卿卿头天在家里搜刮了些礼物,两本童书《野兽出没的地方》和《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一盒彩色铅笔和一大块张妈帮着烤的胡萝卜蛋糕。

出门前,卿卿对着镜子好好粉饰了一番脸上的痘疤,找来头巾墨镜弄了个颇为满意的造型。穆洵在卧室鼓弄游戏软件,追到门口问要不要送,卿卿推他回去继续工作,告别了爷爷奶奶,自己抱着礼物的小篮子出发了。

小区里风平浪静,卿卿沿着长长甬道边的垂柳杨树一路向前,风一吹过,柳枝款摆,杨树花飘落,抚去了心里不少小涟漪。想起小虎,她老有点担心,那么自闭一个孩子,病里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走到香槟小镇门口时,微微出了些汗,卿卿把围巾松开一些透了口气,正要看看时间,远处突然响起了车喇叭。

寻声望过去,没一点精神准备就对上鲁迅似的直立黑发,卿卿当场有点傻眼,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小虎的叔叔又见面,上次的记忆潮水般涌过来。

小堂哥找的网页上怎么写来的?对了,黑马加野马!

耷拉着辫子冲着黑坦克走过去,卿卿睨一眼那男人脸上高傲冷漠的表情,什么马也没看出来,最多就是匹臭“种马”!心里暗讽着,卿卿已经停在了黑坦克前面。

“穆小姐,你好。”费聿铭摘了墨镜主动问好,对她一身的打扮颇为惊讶。远处看她过来以为是个卖鸡蛋的村姑,最好也是个卖玫瑰的小女孩,直到发现两条标志性的辫子逛来逛去,才认出是她。

手里抱个小篮子,系的头巾和衣服上的花纹又是打翻的调色盘乱作一堆,上次的记忆不太愉快,费聿铭就感觉进院长室的女老师鲁莽而幼稚,追出来还有家人保驾护航,可站定看她一脸没褪尽的水痘印,又觉得滑稽可笑,多了些不同的感觉。其实她看起来也不打,上次摔倒了蹦出个哥哥伸张正义也在情理之中。

“您好。”卿卿皮囊笑着,心里直想哭。巴基斯坦大使她见过,卢旺达副总统她拜会过,可一面对这个费叔叔有点发怵。虽然只是简单的牛仔裤配黑夹克,可老给她一种不是好人的感觉。

“上车吧,都在等你呢。”

他直接开门上车,也不绅士的帮她。卿卿提着群摆本来跑到后面拉车门,奈何费聿铭压根没打算当司机,直接开了副驾驶的门,探出头叫她。

“坐前面!”

提着群摆爬上车,太高了,卿卿还踮了踮脚。第一次坐这样的大家伙不太适应,左顾右盼都不知道小篮子摆哪好。

“系上安全带!东西给我!”

费聿铭的声音近在咫尺,还是那种法国调的英文,说完指了指座位另一侧,一手就托走了卿卿两手才抱得过来的小菜篮。

绑好安全带,有点局促不安,见他扶住方向盘,一本正经,一脚油门下去,车终于启动了。

卿卿本想在车里问问小虎的情况怎么样,不过一开车她就感觉不对劲。以前也是常坐爸爸伯父开的车,小堂哥的摩托也是常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晕车的。车一开出香槟小镇前的小道,速度一下就上去了,看着仪表盘上的小针越转度数越大,卿卿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抓着横在胸前的安全带,咬紧了嘴唇,看着挡风玻璃外一闪而过的景致,深切体会到什么叫风驰电掣了。

郊外路上交通等少,拐角大坦克横着飘出去,卿卿胃里的早餐直往上反。侧头看看驾驶座上的费聿铭,一脸无风无波,嘴角收紧,把着方向盘又是个大角度的回转。在纳帕溪谷前的匝道掉头时,卿卿找个人被甩得贴到了车门上,咬牙忍着不让自己暴露情况。

车开进纳帕溪谷的大门,美式小区曲折的小路上,车速丝毫不见,卿卿的脸红一阵绿一阵,等终于在一幢小别墅前停下来,手忙脚乱的解安全带,再踩回地面脚都是软的,直接奔到最近一棵树坑旁边,一弯腰,把早饭午饭连锅端,搜肠刮肚的都吐了。

之老师和叔叔(02)费聿铭跟在后面下车,手里提着卿卿的篮子,听见她呕吐的声音,不觉皱了皱眉,速度他已经控制过,路段也是最平稳的,没想到她会晕成这样。

走过去要问,卿卿已经扶着树直起身,脸色都是灰溜溜的,咬着嘴唇,眼睛里汪汪一片水雾,又强忍着不哭,配着脸上的水痘,看起来不甚可怜。

费太太迎出门,就看见一高一矮两个站在自己花园里,眼神不知道在交流什么,总之接来的女老师脸色很糟,小叔表情也耐人寻味。

“您总算来了,小虎刚还提起呢。”

走过去握手,卿卿刚刚回复点清醒,恶狠狠瞪了一眼提篮子的男人,上前和费太太问好。

因为不是第一次见面,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卿卿直接由费太太引着上二楼房里看小虎。费聿铭提着篮子在厅里站了一会儿,打消上楼的念头,去书房工作。坐在工作台边拿出最新的图纸,线条间突然出现刚才那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瞪得超级狠毒,但是表情非常有趣。

专心工作,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并不知道。晚饭时听嫂子和哥哥提起请那个姓穆的女老师来家里给小虎做单独辅导,费聿铭一边加菜一边发表意见。

“那个女孩是不是太年轻了,经验会不会不够?我觉得看起来不是很老道!”

“你不知道,小虎到她手里比以前好多了。下午她来,给小虎带的胡萝卜蛋糕他就吃了一小块,以前我和阿姨给做的,怎么哄也不吃。还有她带的书讲的故事,小虎很爱听,临走时还问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觉得这个穆老师不错,当初刚送到她班里,我也不放心呢。”当嫂嫂的翁卓雅说了一堆,又回头问另一边的丈夫,“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这个穆老师挺好,我想要她来教小虎。”

费聿钦手里还有半沓没处理完的公文,也给不出太有针对性的意见,只说:“你看着处理吧,该出面时候我保证出面,老师的事还是要孩子习惯。我明天还要走,回来再决定也行。”

“对了,聿铭,”翁卓雅一边给自己丈夫加菜一边严肃的嘱咐,“你下次开车慢点,第一次就把人家弄吐了,走时候问她要不要送,人家坚决不要,就是你给吓的。”

“哦。”低头应了一句,看哥哥投来责备的目光,费聿铭没再吱声,心里却微微发笑。难得心情好,饭后主动提出带着侄子小龙出去兜风购物。

他开车一直是家里头疼的问题,出门时翁卓雅还追到门口嘱咐要小心。孩子倒觉得格外帅,小龙兴奋了一路,回来时抱着给小虎买的胡萝卜蛋糕和水果派还一个劲说:“叔叔,长大我也要和你一样帅!”

回家已经到了上床时间,费聿铭带着蛋糕送小龙回房,又去小虎房间看了看。

病的一个星期,小虎瘦了很多整个小脸都蔫了,一脸水痘冒着白芽,眼睛里巴巴的都是泪,怯生生的,也不说话,床边的玩具都不要,只抱着本图画书放在胸口。

“好点吗?叔叔给你买蛋糕了!”把手里提的蛋糕放在桌边,小虎摇摇头,拿被子盖住脸不说话。

“这是什么书啊?给叔叔看看!”

一提起这个,小虎到从被子里冒出头,献宝似的把书塞到费聿铭手里。

“Miss77给我的,”小虎指着封面上的怪兽说,“Miss77说,森林里有野兽,小虎乖就不会被怪兽抓走。”

看看滑稽的图画,费聿铭笑笑,打开《野兽出没的地方》读了起来。他的中文只停留在简单的口语交流水平,大字基本都不识几个,书里的图画倒是生动有趣,很吸引孩子。枕头边摆的另一本名字也有意思,叫《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

“Miss77还说什么了?”

“Miss77说过两天再来给我讲故事。”小虎说完就抹抹眼泪,“叔叔,你给我讲故事吧,森林怪兽的故事。”

手盖在小虎额头上,感觉还在低烧,费聿铭合上书把他的小手放回被子里,抱歉的说:“后天叔叔把Miss77接来给你讲故事,叔叔……不会讲故事。”

小虎点点头,终于乖乖的闭上了眼睛,费聿铭关上了台灯,走出了孩子的房间,心里琢磨着,看来那小老师还是有些手腕的。

之老师和叔叔(03)因为小虎的事,卿卿提前销假上班。第三天,果然按说好的又带着礼物去费家看小虎。穆洵骑摩托送她到纳帕溪谷门口,点了点她鼻子上残留的两颗水痘斑。

“小哥,我说我去给他当家教好吗?”

“你自己看着来吧,喜欢就干,不喜欢就算了。不过别太累了,水痘刚好点,有工夫,多在家陪陪爷爷奶奶!”

“知道了知道了!”下车前又恰恰他腰上的肉,卿卿自己背着书包进了别墅区。

“七七,晚上几点接你?”站在铁门外穆洵喊着问。

“不用,我自己回家!”卿卿招招手,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费家早有人等着,上楼看小虎也比两天以前好了很多,精神足了,正坐在床上玩积木,见卿卿来,激动的要从被子里出来。

“Miss77!”

“今天小虎勇敢没有?Miss77看看包包好点没?”

小虎点点头,伸出手给卿卿看胳膊上的水痘。

“你看,Miss77也有!”卿卿指着自己身上的“勋章”,坐在床边来去小虎的手,“包包痒也不许挠,小虎要做坚强的男子汉。”

“Miss77,怪兽也有包包吗?”小虎问。

“有吧,怪兽也有,他住在森林里,我们看不见他的包包……”

费太太上楼送水果,就看见小虎坐在卿卿怀里,盖着小被子,眨着眼睛安安静静听故事,什么柜橱啦,噩梦啦,小虎听得津津有味。喂他什么水果就乖乖张嘴吃,脸吃药都没有哭鼻子(奇*书*网.整*理*提*供)。一下午和卿卿说的话,比两天里和全家说的话都要多。

费太太下楼去厨房正碰见费聿钦从书房里出来,难掩兴奋的过去告诉他:“小虎喜欢这老师,就要她来教吧,肯定能好起来……”

坐在办公桌边的费聿铭抬起头,听着哥哥嫂嫂讨论家教的事没发表意见,接着上楼拿图纸,经过小虎房间,在门口停了下来。

房间里卿卿正在讲故事,声音温柔轻缓,说得全是中文,他只听懂了五六成。

“我得壁橱里有个噩梦。睡觉前,我总是把壁橱的门关上。我都不敢回头看一眼,直到我安全地上到床上,我才敢偷偷地看一眼。有一天晚上,我决定永远地摆脱我的噩梦。我关了灯,噩梦从柜橱里钻了出来……”

费聿铭下意识把门缝推开一些,门里出现五颜六色的背影,还是两条长辫子,正趴在床边给小虎吹包包,从额头吹到鼻子尖,又举着小手在嘴边吹,惹得小虎咯咯的笑。

“Miss77吹过仙气噩梦就不来了,书里的小主人公也要睡觉了。其实Miss77的壁橱里也有一个噩梦,可是我的床不够大,睡不下三个了。我睡着了,一只恶梦从壁橱里钻出来。可惜上不到我床上,他知道我不怕他……”

小龙从自己房间露出个脑袋,光着脚跑到走廊里,和费聿铭一起靠在门缝边听卿卿的故事。她时而低哑如柜橱里的大怪兽,时而清脆模仿着梦里的小男孩,故事曲折引人,一大一小在门外听得入了迷。

故事里的小女孩也曾经怕黑,每次独自睡就要哭,她有六个哥哥,却只有小哥哥保护她,在柜橱里的噩梦跑出来吓她前把她从黑暗里救出去。后来她成了女战士,无往不利,但总还记得当初小哥哥在黑暗里救她。那个小女孩就叫卿卿,家人都叫她七七。讲到结尾处,小虎已经在房里睡着了,小龙伸着胳膊让费聿铭抱起来,趴在耳边偷偷告诉他:“叔叔,我也想长包包。”

关上们,抱着小虎轻轻走回房,费聿铭问:“为什么想长包包?”

小龙回到自己房间,抱出好多本图画书送到费聿铭手里,充满渴望的说:“长包包有Miss77讲故事,我喜欢Miss77的故事。”

揉揉侄子的头,放下手里的图纸,随便打开一本,照着图画的内容,费聿铭试着讲了两句。可惜小龙明显对他的故事不感兴趣,老是半道打断,最后他只好放弃。

合上书,费聿铭郑重其事的抱着小龙坐在床边,告诉他:“小龙,不得包包也可以有故事,等弟弟病好了,让Miss77给你们一起讲,知道了吗?”

“叔叔,真的?”

“当然!叔叔从来不骗人!”

费聿铭拿着图纸下楼一直工作到晚饭前,听见她在客厅里和嫂嫂告别,从外衣口袋拿了车钥匙,从厨房后面绕到车库,开着悍马跟了出去。

之老师和叔叔(04)讲完故事哄好小虎,和费太太告别,接受了她送的糕点,卿卿抱着自己的包包出了费家的美式小庭院准备回家。

看着小虎慢慢好起来,她心情放松了很多,小步一跑一颠终于有心情欣赏小区的风景。

独栋的别墅风格各不相同,和卿卿爷爷奶奶住的香槟小镇风格迥异,完全就是一派美式小城的感觉。

深秋天黑的越来越早了,卿卿沿着曲折的小路慢慢游历。已经是下班时间,身边不时经过各种私家轿车,卿卿抱着包踩在石子路上,想着小虎的事,拣拣落叶又追追小鸟,心里老带着一丝感触。

听费太太说,小虎本来就是非常内向的孩子,在国外跟着爷爷奶奶的时候有轻微自闭倾向,回到父母身边以后,本以为情形能有所好转,可因为哥哥小龙总在旁边,不能得到父母全部关注,反而更不爱说话不合群。

费先生工作很忙,费太太又有分志愿的慈善工作,家里就是阿姨待的时间比较久。回国后也看了两家儿童心理医生,都建议给小虎找个家庭教师,一是能定期陪伴孩子,二是可以慢慢辅导。

卿卿不是不想干,就是老有点没信心。她工作也才是第三年,对心理问题涉及的有限,可想起费太太殷切的目光,小虎睡熟后可爱的面庞,卿卿又想答应下来。

因为想着事情,纳帕溪谷又很大,走到天完全黑下来,卿卿才察觉自己好像迷路了。

有点口渴,肚子里咕咕叫,卿卿停在一盏路灯边,仰头欠着脚望着灯箱上悬着的标志。路灯晕黄柔和的光倾斜在头顶,咬了咬手指,努力辨别着下个路口的方向。卿卿的地理很白痴,东南西北长这么大也总搞不清。

几十步以外,一辆普通轿车停靠在一幢别墅前,熄了火。费聿铭正坐在车里,手扶在方向盘上,远远注视着卿卿的侧影。

开得一路都很小心,好在她漫游的状态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在跟。也许是灯光很好,也许角度产生的错觉,总之费聿铭心里那个卖鸡蛋的古怪造型不见了,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书中走出的吉普赛女郎,带着预测未来的水晶球,裹着大披肩,两条乱蓬蓬的长辫子垂在披肩外,一个斜挎在肩上的卡通书包左右摇晃,正在跳脚寻找下一个流浪的村子。

望着一家家美式小别墅相继亮起了温暖的灯,卿卿很渴望早些回家。站在十字路口中间,敲了敲自己脑袋,希望赶紧变出个钥匙门,一打开就是爷爷奶奶温暖的客厅。正咬着指甲正犯难,一辆路过的黑车在面前停了下来。

车门自动打开,卿卿一眼就认出那直立的黑头发,依然是牛仔裤黑毛衣,面上多了层柔和的光影,不像上次见到那样面色冰冷。

“你好。”费聿铭按了下喇叭,“上车,我送你。”

“不用!”卿卿抱着包包,又想起上次坐车惨痛的教训,坚决不肯上钩,虽然他表情友好,还是不领情,转身就跑。

费聿铭望着跑走的花裙子,无奈的摇头笑了下,本打算调头过去追,可见她老鼠躲猫似的已经遛上了旁边的小路,只好关上车门,在主路上又兜个圈子,在路的另一头等她。

五分钟以后,迷路的卿卿还没走到路口,就看见路灯边停的黑坦克,那个牛仔裤黑毛衣的叔叔就站在车边,插着手,一副特意等她的表情。

觉得自己不能失面子,卿卿没再跑,改成款步昂首挺胸大方向前进。走过车边,斜了费聿铭一眼,显出鄙夷得神情,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的窜过马路,朝着远处的小区大门快步走了过去。

费聿铭突然想起她故事里说的那个钻出壁橱的噩梦,再看看她跑远的背影,嘴角不受控的越弯越大,她的表现和故事里盘若两人,怕不怕,可不像她讲得那么简单。

花裙子在风里飘来飘去,故事里无往不利的女战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小区门口,费聿铭开车前,坐在驾驶座上,没缘故的又笑了起来。

之老师和叔叔(05)当家教的事最后卿卿还是应下来了。

糯米坐在马桶盖上,一边弄黑头,一边跟搁间另一边的卿卿说话:“你行吗卿卿,去他们家当家教?”

“不行也得行!没办法。”卿卿编着辫子,扎上了小哥刚给买的新头绳。黑色松紧带上是一对粉色的小猪,猪眼睛是亮晶晶的水钻做的。生日当天全家聚在香槟小镇搞了个生日会,庆祝猪年生的卿卿活过了第二轮,又开始了新征程。小堂哥穆洵背着她看星星,还送了本《夏洛特的网》给卿卿。

第二天在学校,卿卿给费太太发了邮件,答应了做家教的事。新一岁,总要有些新气象,不会可以慢慢学,只要能帮上孩子,受点累也不觉得辛苦,况且费太太提出的待遇其实相当诱人。

“对了卿卿,你小哥什么时候生日啊?”糯米又在另一边问,卿卿支着下巴想事情发呆,听见冲水声才醒过味。

“我小哥?夏天的,大狮子。”

出了卫生间,卿卿还在碎碎念,在入园的大镜子面前看看额头的痘疤消了没有。镜子突然出现一张俊脸,来不及反应,萧恩已经跑了过来。

“qinqin,好点吗?”

他一般都是直接动手动脚,去年圣诞晚宴卿卿还被抢去个亲吻,长了记性对萧恩的防御心里就特别强,反感他没完没了乱叫名字,怕同事撞到,应了个比哭不如的笑容,皱着脸就往班里跑。

“我好了好了,谢谢。”

“qinqin!”萧恩留在原地气得跺脚,教务总长巡视经过,只好调头回楼上。

下午加餐时间,小朋友都排排坐吃果果,卿卿蹲在书架边找好图画书,准备下班去小虎家上辅导课,咬了口苹果,正看见前台阿姨举着小牌子出现在门口。

这次是橙色,也算是大事情,放下咬了一半的苹果,卿卿擦擦手走了出去。

被带到医务室,大夫护士不认识的站着好几个,把她团团围住,上次也染水痘的助教正站在屋角,小姑娘十八岁,脸蛋也跟个红苹果似的。卿卿冲她乐了乐,校医Sam就推门进来了。

回教室时,卿卿一瘸一拐的,屁股挨了一针不说,还让Sam看到乐半个臀部,卿卿哭丧着脸,心里有点别扭。一进门就见着双胞胎里的Anisha拿着西瓜打哥哥,Anish更凶,举起勺子就扔妹妹,准心不怎么样,砍到了别的孩子,一下子哭了两三个。

局面混乱,糯米罩不住,卿卿揉着屁股上的疼跑过去哄,左拥右抱,哄好了去外面玩,自己放在书架边的苹果已经锈掉了。

“找你什么事?”糯米过来打探消息,把走廊里掉在地上的小围巾花帽子放回篮子里。

“别问了。”卿卿不想提糗事,“我去楼上图书馆找书,一会儿你送校车。”

“哦。”

看卿卿揉着腰出去,糯米以为是大姨妈来了,可给孩子们穿衣服准备做校车事又转念一想:不应该啊,卿卿大姨妈来了前台阿姨怎么知道的?

“糯米,1号车少一个人!”

“糯米,Anisha的围脖呢!”

“糯米,这个今天司机接,不坐校车了!”

“糯米,qingqing呢?”

糯米一双手八爪用,不一会儿就把卿卿的事忘干净了。

卿卿屁股还是疼,蹲在图书室找画册,不时嘟囔两句。抱着一大摞图画书下楼,一直在想小虎康复的事情。路过的同事打招呼,都没有理人家。

小虎病已经好两天了,还不肯上幼儿园,费太太捎话来说课外的辅导可以正式开始了,卿卿心里却有点没底。书找了一大堆,故事也准备了好几十个,但怎么帮这个敏感的孩子开朗起来她还不得要领。

可能是想事情太专心,走到主楼梯上,盯着一楼角落挂的学生照片,没留心脚底下。卿卿就觉得脚下一硬,身子直接往旁边歪,当着大厅里好几十个家长的面,一声尖叫,滚下了楼梯。

之老师和叔叔(06)费聿铭正站在学校大堂看墙上挂的各班合影照。先是在四个大班里找到了小龙的班,很好找,小龙从来都是神气活现的孩子,穿着幼儿园制服站在第一排中央,就显得他笑得得意洋洋。又到中班一排,四章差不多的照片,还没看见小虎,却先看见了卿卿。

她在照片里笑得开心,眼睛和他知道的一样亮,装扮却是中规中据的套装。辫子也不是平时梳的方式,变成一个马尾梳到身后,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站在孩子们左边,手里领着个孩子的小手,凑过去看,正是后排躲在角落怯怯的小虎。

还想仔细品品照片,听见尖叫,大厅里突然骚动混乱,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像她,费聿铭从人群外围走了进去。

卿卿正猫着身子,在人群中央捡书,脸上平静,心里混乱。屁股这次摔八瓣了,除了疼就是丢脸。好心的家长把落了一地的书帮她捡回来,卿卿一边道谢一边瞪着滚落在脚边的罪魁祸首——一只塑料鸭子。

“你没事吧?”

“您的书。”

看她一切正常,家长慢慢散开,倒是楼上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卿卿一听萧恩叫“qinqin”的声音,浑身汗毛就竖了起来。

她现在屁股负伤,根本站不起来,要是萧恩敢乱来吃豆腐,她定要去校长那参他一本。可惜,还容不得她左顾右盼找东西扶,有人已经过来,先萧恩一步,一搂腰就把卿卿从地上提了起来。

像被老鹰叼在嘴里的小母鸡,开始就是双休闲鞋,等卿卿看清挽着袖口露出的结实胳膊,下意识就想起了费小虎的叔叔。

不应该啊!

对上黑夹克,然后是不太友好的咖啡色眸子,粗黑的眉线挑得很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卿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他会出现,腰上的支撑就送了。脚本来是软的,屁股震荡后疼得麻木,卿卿直接顺着地心引力往一边倒。费聿铭本以为没事了,看她的脸一下又倾斜下去,闪过错愕,下一刻伸手把卿卿捞回怀里。

这次就不是虚抱了,搂了个实实在在,她多半个身子全靠他身上。可能摔得痕了点,卿卿还有点虚,半天没拿出劲自己站好。

冲下楼的萧恩眼睁睁看个陌生男人抱卿卿,最后几节台阶并成一步跳了下来,停在两人面前,喘着粗气,表情很不自然。

“qinqin……你……你是谁?”

一看两男对峙的状态,卿卿想解释什么也晚了。

费聿铭还算绅士,没有借机占便宜,退开一步,撑着卿卿站好,对冲下楼的萧恩很平淡得回了一句“家长。”

场面太尴尬,不适合久留,卿卿撑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往墙边靠,萧恩脸黑的好像抓着妻子出轨的老公,倒是费聿铭一脸坦然,扶着卿卿在墙边站好了,又帮她把地上的书抱起来。

“一会儿有小虎的课,我来接你。”

根本就没当萧恩是回事,费聿铭走过去直接跟墙根底下的卿卿说话。看她站得费劲,手自然又扶回去。这次没放腰上,撑着她一只胳膊,让她把重心转到自己一边。

墙上玻璃橱窗里陈设着学校各种比赛的奖杯,金光闪闪,映出卿卿的一脸菜色,一会儿红一阵白,好在没摔破相,就是嘴唇有点哆嗦。萧恩还想上前说话,费聿铭看出她为难的表情奇Qīsūu.сom书,很技巧的上前一步,用后背挡住,把她护在了角落里。

糯米送完校车回来,一楼大厅好不容家长散得差不多了,松口气要往班里走,突然发现大厅角落的人影很眼熟,露出的半个脑袋不是卿卿吗?

旁边站着个男人只是背影,黑头发,看起来还挺高壮,再看上楼的萧恩,目光狠毒,能杀伤两人以上。

糯米好奇爱八卦,就遛到柱子后面继续看。

卿卿反正也没法在费聿铭面前遁行了,索性大大方方说声谢谢,把他手里的书抱回来,忍着臀部撕扯的疼痛,咬着牙歪歪扭扭回班里收拾东西。

出来时,他依然等在门口,靠在楼道里的板报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卿卿想着他的坦克车,和摔屁股的痛苦也差不多,决定自己打车过去。

看她横着像螃蟹似的提着书包走路,到了门口已经没有空出的手开门,想用臀部顶,估计是怕疼又犹豫了。费聿铭过去帮忙开了门,又从卿卿手里把一大摞书抱过来,强调了一次:“小虎在家等着呢。”

他抬孩子出来卿卿没话了,一切都为了小虎,坐车就坐吧。

悍马就停在门口,一出楼卿卿就看见了,站在车前表情比从楼上摔下来强不了多少。玻璃上她皱眉的样子一览无遗,费聿铭依然面无表情,不过这次倒宅心仁厚的开了后座的门。

“上车吧。”

看他今天伸手相助的份上,可能也没有以前想的那么坏,卿卿考虑了一下,又在费聿铭脸上寻思了一会儿,提着裙子往车上钻之前,郑重其事的要求道:“你一定开慢点!”

之老师和叔叔(07)费聿铭听见她在后座上细细簌簌不知道干什么,后面宽敞,她坐着能舒服一些,不过开车前,他还是特意回头嘱咐:“系上安全带。”

这根本就不用他嘱咐,卿卿上车第一时间就系好了安全带,还摸到了座位上的另一条攥在手里,又趁开动前,找着了车窗上的把手握死。

费聿铭回头时,就看她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圆,两手都抓着东西,牙齿咬着嘴唇。可能刚刚摔过,辫子很乱,脸上横七竖八的发丝,这还是他见她最狼狈的一次,比上次卖鸡蛋的小女孩还狼狈。

踩油门时,费聿铭努力克制着笑的冲动,车驶离了校门。走远了,糯米才从保安的阳伞下面钻出来,搞不明白卿卿这是上了哪辆贼车。

费聿铭开得很慢,可以说,这不仅是他回国,也算是他有生之年开得最慢的一次,甚至看见辆运菜的三轮车从非机动车道一侧超了过去。

开车的心情倒很好,最近似乎因为她,他情绪特容易波动,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嫂子提出让他接,二话不说拿着钥匙就出门了。

车行如此平稳,后座的卿卿倒是很快放宽了心,一会儿就不再握把手,只是依然抓着身前的安全带。情绪不劲绷,就有心情看看坦克的内部构造。确实很大,跟坐小堂哥的摩托后屁股不一样。

想起屁股,念在依然火辣辣的疼,卿卿看看开车人没工夫注意,就自己伸到左腰那边轻轻揉了起来。因为实在很疼,揉着揉着没忍住还哼了一声。

费聿铭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他的视角,她的小动作都能看清,听她哼那一声,他浑身跟着不自在,赶紧把目光又投回到路上。

小虎听见费太太说“Miss77来了”,从房间钻出来,眼睛里闪着快乐,好像是特别想,奔过去扎到卿卿的花裙子里就不抬头,抱着她的大腿怎么也不肯放手,直接拉着去房间。

费聿铭在后面帮忙抱着书上楼,卿卿已经带着小虎在毯子里坐好开始讲故事,小龙也凑过去听,枕在她腿上。下楼时碰见阿姨端着水果送上去,脸上都是笑意,嫂子在客厅里插盆景,面色也轻松很多。

“老八,谢谢啦!”

“没什么,也不麻烦。”

“就这个星期的两次,下周就不用麻烦你了。”翁卓雅修剪着剑兰,没注意费聿铭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最近公司不忙吧?看你老在家里。”

“刚调回总部,可以休息一阵。”

本来准备去书房干点事,听厨房里嘱咐加菜,杀鸡宰鱼的很乱,费聿铭又转身上楼。孩子的房间关着门,过去听见隐约的笑声,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在楼道里站了会儿,声音渐渐听不清了,回房间也没事干,费聿铭索性换了件旧衬衫去车库里擦车。

钱不缺,但关于车的一切他习惯了自己动手。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提了打腊的工具,秋天的黄昏,大张旗鼓干了起来。

黑亮的漆面上总反射出她下午皱眉的表情,手上拿着工具,又感觉下午扶在她腰上的感觉。第一面哪哪都觉得不协调,辫子太老土,裙子太花哨,表情太幼稚,处事太草率,可接触了两三次感觉又不一样。辫子是她的标志,一眼就能认出来,裙子颜色多了些,可又和别人的艳俗不同,挺有自己风格,至于表情,给小虎讲故事时一点也不幼稚,专注而温柔,处理孩子的问题也很谨慎小心,显出成熟的一面。不是今天摔跤后又见到她的无措,费聿铭几乎忘了第一次见到卿卿的感觉。

第一次见面,后来在学校门口她也摔了一跤,当时不知道怎么就撞进他怀里,特别鲁莽,后来又杀出个程咬金似的哥哥要跟他理论,兄妹俩一样怪。费聿铭回想着那哥哥的样子和下午在学校碰到红脸的男老师,一边在车身上画着圈,卿卿已经上完课,提着书包从别墅里走出来。

今天难得她没有蹦蹦跳跳,也蹦跳不起来,站在门廊的台阶上,一看堵在院子里的坦克,再看状如工人的费聿铭,卿卿马上准备寻另一条小路闪人。

费聿铭蹲着打腊,卿卿猫腰从花丛后面歪歪扭扭的往外走,跨过小树丛没把握好平衡,扭了一下,嘴管不住就嗯出声来,还是很大一声,整个人也扑倒,跪在花丛里。

费聿铭起身很快,手上还是打腊的东西,一下就锁定了目标。看她歪在花里撅着屁股,神情狼狈,书包挂在树上,走上前几步,却没着急扶她起来。

黄昏的光线,能看清辫子上拴的一对小粉猪,她不服输的来回摇晃,群摆的毛线跟树杈打架,她好半天东拉西扯就是站不起来。

他终于扔下工具,过去解开剐住的几处。手还脏着,抹了抹就扶住下午碰过的腰侧,她身上跟着一震,扭了两下就没再动。本来应该让她自己站好,手上却一用力,把她找个人从矮树丛里抱出来,托得很高,放回地上,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手。

卿卿始终低着头不出声,他胳膊上的水珠碰到手背上,凉得浑身一激灵,大脑马上恢复正常运转,赶紧蹭几步去够书包,也不道谢,也不告别,瘸着腿撑着腰,一扭一扭就跑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费聿铭没去追,只是冲着她跑远的方向站了会儿,又回去继续给车上腊。

当晚穆洵跟罪人似的跪在床边给卿卿揉腰,她一边哼哼着疼,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一闭眼,脑海里就会出现一段露出袖口的结实肌肉,像小时候爸爸抱那样把自己举起来,还有,就是男人站在逆光里模糊的影子。

啪!

一心烦翻身就给了穆洵手背一下,打得很想。

“怎么了?”穆洵被打得莫名其妙,“要不让张妈给你腰上抹点扶他林?”

一提腰,卿卿脸色很菜。

听说下午摔了一跤,穆洵一边给揉着,又有点担心,那下是不是把七七摔坏了!

之老师和舅舅(01)别的事情卿卿大而化之,唯独肢体接触总要往心里去,当初和萧恩弄得不愉快也是被揩油之后心里老系着疙瘩。

短短一天里好几次被小虎叔叔碰到,不管有意无意,总有种感觉在她心里挥之不去,睡了一觉也忘不掉。梦里卿卿还记得那双手从花丛里把自己高高托起来,非常有力,清晰的连袖口的褶皱都记得有几道。早晨洗过澡,卿卿裹着浴巾在镜子面前站了会,转了几个圈,觉得腰线的地方粗了点没有嘉兰那么纤瘦,又想起那个托举。很小的时候,大人也是这么抱她,可那时她是小姑娘,如今长大了,连穆洵都不那么抱她了,这么想着想着,卿卿突然跟发烧似的脸上特热,躲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感觉遁行。

早饭难得穆洵早起,和穆家爷爷奶奶一起在桌边吃清粥小菜,见卿卿下楼来头发还湿着,坐在桌边有点魂不守舍,给她盛了粥送过去,吃得比以往都安静。

“天冷了,出门该穿大衣了,听见没七七!”奶奶一边给卿卿夹咸菜,一边嘱咐。

“哦。”卿卿拿着勺子一会儿往嘴里填一口,时不时抬头看对面的穆洵吃饭。

他穿个旧体恤,露出的手臂也是结实有力,但皮肤白了点,肌肉平滑了点,再配上那张脸,跟个聊斋里的妖孽差不多。而另一个男人,肌肉都绷着,黝黑中带着橄榄色,粗粗壮壮的,手臂上流着冰凉的水珠,挽起的袖口很凌乱,身上还有车蜡的味道。

赶紧摇脑袋,一摇勺子里的炒芸豆掉了三四颗。

“想什么呢?还不赶紧吃,一会儿迟到了!”穆洵一边咬油条,一边拿筷子在卿卿眼前晃了晃,昨晚按摩就觉得她不对劲,还平白无故打人,现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更让他生疑,“吃完了我送你去,今天刮风!”

“不用你,我自己骑车!”

“不许跟哥哥顶嘴,七七听话!”穆洵没开口,爷爷先发话了。

卿卿捏着勺子瘪瘪嘴,赶紧把心思从手臂上转开,埋头吃饭。饭后上楼换衣服,卿卿对着镜子锤自己脑袋,跑下楼准备出门。

兄妹两个不像平时拉拉扯扯的在香槟小镇的大路上推着摩托散步,反而一前一后走着,隔了几步的距离,卿卿话也比平日少,表面看就是吹着小风晒太阳,可她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事情,穆洵很确定。

快到小区门口,穆洵伸手想从后面搂她上车,刚碰到腰上的带子,卿卿就跟扎了小针一样,噌一下跳开了四五步,回身说话又努嘴又叉腰,像是真不高兴了。

“小哥你真讨厌!”

“我怎么了?”

“讨厌!”

说完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卿卿转头抱着书包就跑,两条辫子甩来甩去,到了小镇门口拦下辆出租就钻了进去。

穆洵一路尾随出租到学校,看着卿卿印在车窗上的影子。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她不让抱不许亲近,平日打打闹闹习惯了,猛一下这样,穆洵也很不适应。到学校门口见她从车里钻出来,穆洵一脚油门赶紧过去。

“怎么回事?摔的还疼不疼?”

卿卿别别扭扭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支吾了半天才说:“小哥,昨天……”

“昨天什么?”

卿卿正要说,保安过来开校门,一打招呼,本来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你快回去睡回笼吧!”

“那下班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家。”

卿卿打发走穆洵,已经是五分钟以后。到了休息室等嘉兰和叶熏上班,喝着咖啡把昨晚的事又想了一遍。总算等到校车进门,可惜教务总长直接把嘉兰叫进办公室,休息室八卦的重点全转到了嘉兰的身上,卿卿抱着彼得兔插不上话,没到孩子入院时间就悻悻回到班里做准备。

路过大厅的镜子,又停下来看看昨天摔倒的角落,好像当时的一幕又过电影一样。他当时怎么就出现了,还扶了自己?卿卿弄不明白,跑回班里被糯米撞到,问起脸怎么这么红,只好指着窗外说是让风吹的。

秋天了,中午借着孩子午休去顶楼吹吹风,卿卿感觉毛毛躁躁的情绪终于平息了很多。回去监督值日,总之停在小虎的床边时间长一些。下午吃水果,为了让自己分心,卿卿把小虎交给糯米,自己带着双胞胎在教室进门忙东忙西。

按照外国人的理论,冲动的crash人人有,没滋长很快就能烟消云散。Anish举着小碗把冰淇淋倒在妹妹Anisha头上,成功的帮卿卿把前一天和费聿铭那点接触抛在了脑后。

之老师和舅舅(02)另一边,费聿铭crash上身,心里惦记了东西,工作状态就和平时不一样。和手下的技师作完检测,在技术部和设计组转了一圈找不到事情做,又不想圈在办公室里耽误时间,索性直接开悍马从公司出来。

一时没想到去处,又老忘不了她跑开的样子,费聿铭不知不觉就开上了去学校的高速。心里还一直说,不过是看看小龙小虎去。

他早过了情蔻懵懂的少年阶段,对自己想什么最清楚不过,电话里跟一同回国的朋友约了周末比赛的事,停在校门口坐在车上待了一会儿,没想好要不要马上进去。对着后视镜上悬着的小挂件,费聿铭心思也有点波澜,告诫自己别想太多了,一个丫头罢了,寻伴的话,她绝对不是好对象。

好不容易耗到时间不太早,他下车去大门办入门牌,保安正递过表格和签字笔,却又冲着他身后打招呼,说的还是中文,声音听起来热情洋溢。

“穆老师,怎么了!”

费聿铭转身就觉得眼前一花。楼门口四五丛颜色揉在一起,彩虹上身一样的暖色块拼接,阳光打在她头顶,辫子还是很粗的两条,眉梢眼睛里都带着活力,裙子还是长长的摆着,怀里抱一个手上还领着另一个,一哭一闹的一起往他这边来。她走得慢,一边哄哭鼻子的乖,一边还要教训欺负人的不许不听话,口气听起来特别严厉,不像她给小虎讲故事时那样温柔甜美。手里还握着签字笔和表格,费聿铭回身赛给保安,直接把入门牌夺过来,捏在手里。

卿卿对付双胞胎已经很有经验,带出来等使馆派车接也不忘随时教育。听见远远保安说话,连招呼都忘了打。

“Anish,Anisha是妹妹,不许欺负妹妹,你是哥哥,哥哥要保护妹妹!”

“Anisha不哭了,乖,一会儿就见着妈妈了,以后不许和哥哥抢东西。”

为了一勺冰淇淋,两个孩子打得很夸张,卿卿反而觉得是好事,正充分显示她得重要性。教育到最后,两个都老实了,正准备和保安说句话,却发现门口站着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她刚忘掉的费聿铭。

两人也就隔了四五步,卿卿眼神好,连他衬衫上暗底的花纹都看得一幕了然,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不觉就停在原地愣了。

他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正装,笔挺干练的黑色西服,黑灰条纹衬衫开了好几个扣子,头发还是根根立着,摆明了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表情,眼神却一直在她脸上游弋。

卿卿眼睛没地方放,昨天怪异的紧张又从心底冒出来,想对他笑一下当成普通家长打招呼,结果相当不自然,嘴角撇太大,表情很僵硬。

以为是什么事情,从卿卿怀里扭过来瞪着费聿铭看,Anish是男孩子,思想很活跃,揪住卿卿的长辫子大声喊:“Miss77,007来了!”

有型作为标准的话,卿卿不否认费小虎的叔叔确实有一点,也许还不是一小点,不过说他是007就太夸张了。

要解释,好不容易哄好的两个可能又要闹起来,只好把话题扯开。

“快看,妈妈的车来了!”指着门口的使馆专车,也是在躲他,卿卿连招呼也没打就把两个孩子带出去了。

费聿铭捏着手里的入门牌,想了下,夹在西服口袋上往楼里去。

当成恭维好了!

停在进门的家长接待室没打算往里面走,转身靠在门边,他正好能透过玻璃门看到她在校门口和孩子告别的背影。天冷了,她没穿外衣,送走孩子冲轿车挥了挥手,跑回楼里却缩着身子,不停摩擦着手臂。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跑,这次却是冲着自己的方向,费聿铭观察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脖子上叮当乱跑的链子,那两条黑辫子,晃得他心里乱躁躁的。

卿卿进门就知道冷,把费聿铭出现的事都给忘了,差点撞到别人身上才收住脚,低头一看黑皮鞋和笔挺的西裤,直喇喇立着的鲁迅发型就自动出现在脑海里。

“我来看看小虎。”

“哦。”

“现在方便吗?”

“嗯。”

“那你带我去吧!”

对话很简单,他说法语腔英文,她就是点头摇头。一起往中班走,卿卿都遛着走廊的边儿,躲得远远的,好像身边不是个普通家长,而是……而是什么呢?猛地让她说,她还真说不上来!

之老师和舅舅(03)小虎见到叔叔很激动,扔下手里的玩具,从班级后面的游戏区跑出来,一下蹦到费聿铭身上。

他个头大,举起个三四岁孩子根本不成问题,卿卿就傻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小虎举过头顶,一下两下三下的举高高。难得小虎脸上都是笑,不像平日那么安静,举完了还抱着他的脖子,半天不让放下。鲜活的记忆涌上卿卿心头,连糯米都看出她不自在,跑过去招呼费聿铭到家长区去等。

可全班小朋友看见有人举小虎高高都吵着要,结果就在中班放学前的二十分钟,十几个小朋友排排坐,一一等着叔叔举高高。

费聿铭早把西服脱了,放在一边的小椅子上,衬衫也挽起了袖子,又露出那段结实的手臂。

“他劲够大的!”糯米躲在卿卿旁边悄悄话,“估计经常健身,还挺有肌肉,卿卿你看那粗胳膊,哦!也不累!”

糯米一会儿一感慨,一会儿一叹息,卿卿哪会不知道那双手臂多结实,蹲在等待的最后一个孩子旁边,假装不在意。

印度小姑娘有点害羞,仰着脸大大的眼睛里写满崇拜。费聿铭撩撩袖子,张手一托,把她从小椅子上高高抱起来。举的高度俯视全教室,上下间简直有飞翔的感觉,再文静的小女孩都开心疯了,放下后抱着费聿铭的裤腿回味了好一会儿才跑回自己的小椅子上坐好。

卿卿好像见着昨天的一幕重演一样,表情越发不自在。抱完了一圈,他的目光最后又落回她身上,像是问她要不要抱。

“叔叔,你也应该抱Miss77!”

孩子不懂大人的事,小虎站在费聿铭旁边,觉得叔叔对Miss77不好,别人都抱了偏偏不抱Miss77,实在很不公平。

坐得近的孩子有跟着拍手同意的,有欢呼欺哄的,糯米听了直愣愣回头看卿卿反应。

开什么国际玩笑!卿卿紧张的手心里都出了汗,蹲在一排椅子后面不动窝。好在费聿铭并没真过去,虽然眼神一直停在她待的角落,但俯身的动作不过是抱起旁边的小虎,轻而易举扛在肩上,好像跟大家显示他有劲似的。

“跟大家再见!”

他拿了西装外套扛着小虎转了一圈,和班里小朋友都告别了,最后才停在卿卿面前。

“Miss77拜拜。”

“拜拜。”

卿卿草草给了个笑容,拉拉小虎的手告别。他们一大一小走了,可卿卿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远去的身影。盯久了,好像都忘了小虎的存在,探着身子想多看两眼,目光与糯米的好奇的大眼睛对上,怪异窘迫的感觉上身,卿卿只好跑回孩子堆里说话做游戏。

放学时间到了,各个校车的阿姨开始来班里接孩子,楼道里又忙碌起来。卿卿帮着穿衣服,糯米送书包,在孩子的一排小柜子面前逐个检查东西带全没有。到了告别时刻,坐校车的一队对着卿卿招招手,说着Miss77拜拜,让糯米领走了。家长接送的都到了父母和司机手里,一头汗的完工,把掉在楼道里的一只小手套捡起来,卿卿靠在柜子边喘了口气。

教室里很混乱,很安静,抬头还能看见费聿铭扛着小虎在楼道远处晃悠的影子,控制自己不要往那个方向张望,可不受控,没一会儿就抬眼看看。也不知晃了多久,等她把丢三落四的东西各就各位再望过去,两个身影总算不在原先的地方了。

下班时间穆洵特意来接,在学校外头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也不见卿卿出来,锁了摩托进去找。

教室里只剩下整理彩笔的小助教,问她卿卿去哪了,只说在操场上。

楼道转角有一面大玻璃窗,穆洵刚做过去,就看见操场游戏区角落里的花裙子。坐在秋千上,望着天,荡来荡去也不高,心事重重的样子,辫子无精打采的垂着。

推门出去,沿着颜色石头的小路一直走到她面前,秋千终于停下来,平日里活泼撒娇的脸上写着十万个为什么,穆洵伸手拉住铁索,低下身子望进卿卿眼睛里,认真问道:“昨天到底怎么了?一天魂不守舍的!”

“小哥,你抱过女孩吗?”她吞吞吐吐的问了,仰起的脸上有穆洵不熟悉的红晕,问完好像又觉得说错话,从秋千上跳下来拉拉群摆,“算了,当我没说,回家吧。”

穆洵伸手一把就把卿卿拉回来,按在秋千上让她坐好。

“我当然抱过!”

“除我以外的?”

“当然!你以为呢!”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穆洵随便扯了个数字,“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抱你了?谁!”

穆洵皱眉,觉得妹妹魂肯定让人勾了,正色道:“还是谁欺负你了?”

“没!没!”

卿卿哪肯说,拉扯着穆洵回家,可一路上穆洵越想越不对劲,晚饭脸都臭着。晚上卿卿到他屋里聊天打电动,又被他拉着审问了一遍。

“谁抱你了?七七,老实说!”

“谁也没!”笃定的揉揉他的头发,为了帮自己的crash快过去,卿卿趴在穆洵背上让他背着在房间里来回走,闭上眼睛,试着忘了那个男人的眉眼背影。

那样的感觉,好像化学制剂放一起起了剧烈反应,有电流从血液里流过,怎么都和小哥宽阔后背的安全感不一样。

到底哪不一样,第二天去费家上家教课时,卿卿还没弄清楚。

之老师和舅舅(04)卿卿照旧是自己骑着小飞鸽去家教的。风很大,吹起了她的裙摆,长辫子有些乱,可又不影响一脸朝气。骑出校门,一路沿着空寂的大道,欣赏着树上红红黄黄的叶子,把忙了一天的好心情都拿出来。

小虎的笑容和进步是她的目标,不管一天下来多累,只要想到能帮到小虎,卿卿就觉得事情做的有意义。接了费家的家教任务以后,她抽空就和老老师那讨经验,到网上查找自闭孩子的辅导资料。一段时间下来,已经积累了些经验。

骑进纳帕溪谷,守卫已经认识卿卿的小飞鸽,顺利放行。到了美式小镇,车速就慢下来,毕竟越来越紧接那个叔叔。卿卿对crash的理解,就是有感觉,什么感觉她自己又搞不清,总之和萧恩强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刚把自行车停好,卿卿就发现费家车库前停了辆从没见过的红色跑车。从车筐里提东西,已经听见敞开的大门里传出说笑的声音。

客厅里人比平时多出好几个,费先生费太太都在,阿姨忙进忙出,小龙在茶几旁边堆积木,迎面沙发上坐着个卿卿没见过的年轻人,见她进门,率先起身。

“穆老师,您来了,这是内弟,翁卓清。”费太太热情张罗卿卿坐,阿姨接过卿卿手里的东西。

面前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带着男孩的神情,卿卿目测感觉比自己还小一些。白净的东方面孔,长得有点像黄立行,微长的板寸,旧牛仔裤配件咖啡色毛衣,里面胡乱搭配的体恤露出一个宽边。牛仔裤上也有个破烂的扣子,和穆洵的差不多,唯一不一样的就是面前的男人更出挑一些,透出慢悠悠的闲情逸致,左耳上的耳钉闪闪发亮。

“你好。”卿卿伸手问好,“我是穆卿卿。”

男人握着卿卿的手表情迷惑,回头看了看费太太,身边有人帮他解释,说话的是玩积木的小龙:“Miss77,舅舅不会说中文,都听不懂,舅舅笨蛋!”

费太太赶紧过去教育儿子,男人握着卿卿的手好一会儿才放开,手插回口袋里,耸耸肩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

第一次遇到彻头彻尾的“香蕉人”,卿卿上楼去给小虎上课还在想,费家和翁家背景真是很复杂,冒出个法语腔的怪叔叔不说,现在又多了个一句中文不会的舅舅来。

这晚费太太为了给弟弟接风添了不少菜,一定坚持留卿卿用饭。因为也有了些交情不好一再推辞,卿卿就留了下来。

坐席费先生在主座,下手是费太太,费太太旁边空着一副碗筷,听她和阿姨说话是留给费聿铭的。翁卓清就坐在费太太对面,卿卿站着,不知道自己该哪里,最后是翁卓清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卿卿快坐下。

席间菜色偏西餐,卿卿不是很喜欢,不过也算是应酬,费太太问,只点头说好。开席费聿铭都没回来,碗筷就一直摆着,卿卿偷瞄瞄,又埋头吃东西,奈何翁卓清在旁边,难得能给她清净。他不会中文,英文倒是极好,频频主动和卿卿说话,给她杯子里添酒,问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因为是第一次接触,卿卿很收敛,回答问题也很谨慎,红酒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含在嘴里喝,能不说话就不发言,多数时候都是听费先生和翁卓清说话。

他们主要法文交谈,费太太怕卿卿闷,用国语和她谈小虎,说到后来,突然提议把一周两次的课增加一次。

“为什么呢?课外辅导太多,小虎接受不了吧?”

“哦,不是小虎。是这样,如果方便的话,您能不能每周给卓清……我弟弟上节中文课,让他也学一些,生活上最简单的话就行。我们教他不听!”费太太一边添菜一边把意图道明,翁卓清听到姐姐提自己名字,扭过头来想加入她们谈话。

“说我什么?”他一脸疑惑,最后瞅着旁边的卿卿,“我姐说我坏话了?”

他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交谈不过三五句就轻松随意,反而是卿卿有点放不开,摇摇头继续吃东西。

“没什么,你先和你姐夫说,一会儿告诉你。”

费太太依然拉着卿卿说学中文的事,又让厨房添了她喜欢的炒时蔬。事出有点突然,虽然待遇优厚,卿卿不好贸然答应下来,她的初衷只是帮小虎,对教中文实在提不起兴趣。

撤了主菜也不见费聿铭回来,费先生嘱咐厨房留菜,卿卿听着费先生提他的名字,心里扑通了一下。甜点是喜欢的提拉米苏,化在嘴里有浓郁的咖啡香味,因为味道实在很好,又想慰劳自己一下,卿卿吃得专心,隐隐的失落也淡了。

饭后,小龙小虎都央求着听故事,翁卓清也饶有兴趣的跟到儿童房里。卿卿抱着靠垫坐地毯中央,让小虎在腿上躺好,轻轻嗓子,开始给孩子们讲《石头汤》的故事。

之老师和舅舅(05)告辞时天已经晚了,费太太一再坚持让翁卓清送,卿卿本来已经开了小飞鸽的锁,看着面前停的红色跑车,翁卓清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一副认真请求的表情。

“你不坐,她回来唠叨我!拜托!”

一副相求的可怜表情,夜色里耳钉闪闪发亮,卿卿只好回身锁车,不太情愿的上了红色跑车。

翁卓清开车也很快,但是不那么稳,和费聿铭的风格不一样。卿卿窝在座位盯着路面上车灯打出的两条光柱,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我不认识路,你告诉我怎么走。”

翁卓清开了车里的音响,调到适中偏大的音量,车厢里回荡着摇滚嘻哈风格的舞曲,和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感觉很一致。

“你的英文很好,在哪里学的?”上了主路沉默了一会儿,翁卓清才提起话头,也和餐桌上差不多,东一句西一句。

“中国。”

卿卿抱着书包精神一般,喝了酒人有点发飘,翁卓清反而很精神,不时扭过头来看看她微熏的红脸蛋。

“不可能!你有美国口音,肯定在国外待过!”

“没有。”

“你在小虎的学校工作?”

“是的。”

“多久了?”

“三年。”

“有意思吗?”

“嗯。”

“孩子好教吗?”

“嗯。”

“换首歌?”

“嗯。”

答话越来越简短,到后来翁卓清再问,卿卿一律答嗯,提不起兴趣说话,只是到了该拐弯的地方指示一下。

天晚她还没回家,穆洵一直等在香槟小镇门口,等发下卿卿下了辆红色的跑车,马上跑过去接她。

红色跑车开走的很快,有没有说谢谢卿卿都记不清了,翁卓清好像还跟她道别来着。贴着穆洵站着,把手里的书包往他手里一交,浑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怎么回来这么晚?喝酒了?你会喝吗?”

“没有,人家请我吃饭。”卿卿嘴硬,穆洵一点脑袋,差点歪一边去。

“刚才开车的是谁?”

“小舅舅。”

“什么?”

穆洵没听清楚,看卿卿已经有了醉态,不好在街上责怪,赶紧背上书包,搂着她往家走。

脸颊上一团红晕,眼神都有点迷离,看他对不上焦,半搂半抱把卿卿弄回房里,不敢让爷爷奶奶知道,穆洵自己跑到厨房给她泡壶醒酒。

喂了两口茶卿卿就埋在枕头里不理人,鞋子踢掉一只,群摆都压摺了,呜呜嘟嘟的说梦话,穆洵一边给解辫子一边仔细听,听了半天也没听懂谁没回家,谁不会说话。

把她塞进被子,端起茶壶从床边起来,都走出了两步,穆洵又折回来,掀开被子看看卿卿睡熟的脸,又待了一会儿才关灯出去。

费聿铭也关了房里的灯,随手抓起外衣下楼。厅里已经没有人,书房还亮着灯。一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是凉的,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走到车库前,正好看到廊下停的自行车。

草编的车筐上还有朵小花,也不知道真假,摸了摸,软软的花瓣,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是野菊花的香味。

回家时她早就走了,一面没见上,就听见小龙一个劲的在床上讲石头和汤的事情。在厨房里吃了两口阿姨热的菜,费聿铭看见酒瓶,突然想起什么跑到客厅问嫂子晚上吃饭是不是喝酒了。

费太太在打电话,捂着听筒答了一句:“老八,没事,卓清就喝了一小杯,不用担心。”

酒后开车放在谁身上他也不答应,很想抓了车钥匙开车去追,哥哥又从书房里出来叫他商量事情。

忙到晚上,翁卓清回来时在走廊里碰了一面,因为也不熟,随便打了个招呼各自回房。他们住在同层,上楼路过他房间,费聿铭听见里面还有音乐。

其实倒不是什么很让人担心的事,倒在床上,手里还捏着车筐上的小花,费聿铭闭上眼睛适应着黑暗。

黑色悍马对火红的法拉里,他没觉得自己哪比不上翁卓清,至于送她回家这样的事,他希望以后姓翁的不要再插手。

之老师和舅舅(06)费家突然又多出个舅舅,开始卿卿一点没往心里去,周末照旧回城里跟爸爸妈妈团聚吃火锅,约嘉兰叶熏上街买东西,可转过周末,星期一大早出租车还没停稳,就看见校门口铁栅栏外停的红色跑车。

付了车费下去,跑车门也适时打开,翁卓清一脚从车里迈出来,日光下,琅琅的年轻面庞,挂着过剩的热情,和他的红色跑车一样,很是张扬。

卿卿打量他一身打扮,还是薄毛衣牛仔裤,里面换了件亮色的衬衫,下摆露出一大截,裤腰垂得很低,斜戴着顶棒球帽,白色休闲鞋特别札眼,配耳朵上的骷髅耳钉,浑身上下看起来都有点怪。

翁卓清手里提着星巴克的外卖袋,往她手上一送。

“qinqin,早。”名字都叫错了。

不待她回答,转身上车,回头对她摆摆手,红色跑车扬长而去。

到了午饭时间那袋星巴克外卖还一直摆在休息室角落里,卿卿没胃口吃,也没心情想,忙着忙着就把早晨的事忘了。

以为只是意外,可第二天早上翁卓清又出现了,还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这次是汉堡王,除了早餐还有杯特别调制咖啡,两个袋子往卿卿怀里一放,依然不久留,上车倒到她身边,从车里探出头,闲聊一样问:“教我中文吧?”

城里唯一一家汉堡王在机场,开车怎么也要四十分钟,在休息室里抱着袋子,员工校车上的外国老师来了卿卿还在发呆。

“这么好兴致,一早去机场吃早饭?”

“谁送的啊?”

嘉兰叶熏问,卿卿答不出,和翁卓清就见过一面,他连送两次早餐什么意思?是不是她想多了,还是真的有更深层含义?

到第三天早上他送过来中式外卖早餐,卿卿觉得这事不能不说说了,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对,翁卓清上车前回身冲她挤挤眼睛,好像老熟人似的说:“晚上见。”

这下卿卿心里乱了,被翁卓清搅和的一天都不专心。中午借着吃饭拉了两个小学部外国助教问问外国男孩是不是都这么追女孩。

“那要看他为什么?”

“当中文老师?”

“可能吗?我也说不好。”

“不会吧,我想还是对你有意思。”

这么些二十上下的人能给出什么真知灼见?卿卿于是老惦记着下班后去费家上课撞上翁卓清要尴尬,下午带着孩子们画画都分心,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裙子上染了一大片颜料。

放学时家长陆续来接,卿卿送完校车,做完值日,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在教室里磨蹭。糯米问了两次要不要去家教,她还犹犹豫豫拿不定注意。

她没遇到过翁卓清这样唐突的男孩,就是萧恩当初表达好感,也是认识了一段以后才开始的。

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辫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卿卿都不觉得自己属于男孩一见钟情的类型,可事情就让她撞上了,不得不承认,翁卓清是个很怪人,却还有心。送的东西可口与否先不说,三天里换着样子,而且都是热热的,也没有太多惹她不快的话,比起萧恩自然是聪明很多。想起费太太提的学中文的事,卿卿又有点侥幸心里,觉得也许真是为了学中文也不一定。

下午抱着书出门,她的出租前脚刚走,翁卓清的跑车后脚就从拐角开出来,直接跟了上去。

一见面就很有感觉,翁卓清跟姐姐面前都没隐瞒,实话实说。没怎么接触过东方女孩,第一眼见她吉普赛女郎一样的装扮配上清新可人的面孔,就觉得如暮春风,特舒服,到晚上送她回家,心思一转,目标就锁定了。

虽说翁计划在姐姐家不过两三个月的事,不过能顺手追个女孩发展一小段恋情也不错。且不说要不要认真,单是她这个人就有十足的吸引力。

翁卓清是凡事想到就要做的人,自小在家里也娇惯,不管卿卿有没有男朋友,问清了学校在哪,开始的第一轮攻势就很猛烈。

卿卿到费家听阿姨说翁卓清不在,放了一颗心,听说叔叔也不在,就悻悻的上楼去找孩子了。家教课已经上了轨道,轻车熟路,现在最困扰她的不是孩子,反而是家里的两个大人。

掐指算算,也有好多天没见过费聿铭了,说不上不见会怎样,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每天小虎去坐校车时,卿卿都有冲动想问问叔叔怎么不来接你了。

趴在毯子上和小龙小虎玩积木,复习数字颜色词语,辫子都垂到了地上,卿卿细心的观察比较他们。小虎学得安静,动作慢些,搭得城堡却很高,哥哥小龙总是很麻利,耐心却有限,三两块不满意就推倒重来。眼前两张小脸,不知不觉就变成两个成年人的面孔,一个沉稳内敛,有一段结实的手臂,一个年轻气盛,总递过来一个外卖口袋。也许小虎偏叔叔脾气多些,小龙则像舅舅,不过到底像不像卿卿也不敢定论,恍恍神赶紧加入到游戏里。两个人都认识时间很短,可这么被同时干扰还是她长大以来第一次。

之老师和舅舅(07)游戏之后是休息吃水果时间,卿卿兴起讲到了小美人鱼。两个孩子都要她抱着,最后还是偏心小虎,让他躺在自己腿上,开始讲爱丽儿的海底世界。

费聿铭下班后还有约,本来只是回来取东西,经过二楼走廊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不觉放慢脚步走了过去。

儿童室正开着一道缝,门缝露出的视野有限,就能看见她蒙在一团东西下面探出巴掌大的脸,眼睛像两颗黑珠子一样亮,辫子松散成乱糟糟的两把,几缕头发横七竖八的纵在脸上,却笑个不停。脸颊鼓嘟嘟的,露着一排整齐的小牙齿,嘴唇红得发艳,整个人都润着一层光。

“Miss77的寄居蟹是大loser!”小龙喷着西瓜子想继续海底大战。

卿卿好不容易坐正身子,拍了拍领口,举着手指摇了摇,正色制止。

“小龙错了,不是寄居蟹,是小美人鱼爱丽儿,记住了,我是小美人鱼,跟我说一遍,Little Mermaid,小美人鱼!”

卿卿又在头上比两个大钳子:“海洋里有好多动物,谁是小美人鱼的朋友?”

小龙举高手:“我!我是龙虾先生Seb,我保护小美人鱼!”

小虎不说话,爬过去抱着卿卿针织衫的袖子,眼神异常温柔:“Miss77,我想当比目鱼小胖,我每天都当小胖,在你旁边游泳行吗?”

“行!当然行!”她听了莞尔一笑。

小虎很开心,踮着脚,攀住卿卿亲了亲她的脸。

门外的费聿铭悄悄凑近了些,透过窄窄的缝隙想能多看些屋里的情形。一贯冰冷的眸子里有了丝温暖的东西,他是一贯不拘言笑的人,曾经对她稍有微辞,如今却靠在那里,专注听她讲小美人鱼的故事。孩子的童话,原来不像他想的那般无趣。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怕扰到他们,费聿铭回到走廊上,按了接听键准备下楼把约推掉。看看手表,时间还早,小虎的辅导课还有半个小时。她会不会留下吃饭说不准,不过能见她一面也好。

刚走到楼口,突然听见背后有开门声,再回身,卿卿已经站在楼道里,手里抱着吃水果的托盘,正要跑,一见是他,立时定在走廊里。

三五步的距离,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辫子晃来晃去,西瓜汁在嘴边留了一圈红印子,鼻头也是红的,脸上好像还有水痘留下的一两个小斑点,可能是讲故事太兴奋,眼睛里闪着黑耀般的光,说不出是淘气,还是迷人。

卿卿也愣住了,有两秒钟没反应过来,然后举起袖子擦擦嘴,又捋捋头发,拿托盘的手垂下去交握在身前,挡着裙子上留下的一大块油彩,脸上的兴奋被另一种情绪代替。

隔几天不见,他没穿黑西服,就是件深色衬衫,头发短了一些,看起来脸孔棱角分明。走廊的窗透过的光停在挽起的袖口,卿卿又看见自己梦见的那截手臂,结实的肌肉线条隐没在织物里,盯两眼脸上就发热了。

费聿铭玩味着她目光背后的东西,低头注意到花裙子下摆露出的绵袜子。冬天了,她依然穿裙子,却不像别的女人都是性感的长丝袜。白色绵袜子上有两只灰色的小兔子,少见的分指设计,踩在地毯上就像兔子的小爪子,收紧在脚踝的袜口还衬出一小段白皙的小腿。她从上到下没有一点像爱丽儿公主,最多就是颗没经过雕琢的珍珠,还睡在海底,等人发觉采撷。

他手里拿着手机,对方还在另一头说话,卿卿好一会儿才回魂,随着他的眼神低头看自己,对上袜子上的小兔子,赶紧把群摆往下拽了拽,一只脚藏到另一只背后。尴尬的不知说什么,上次在学校门口见面也是这样局促的感觉,再抬头已经错过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温暖,什么都还来不及捕捉,另一道人影就从费聿铭背后闪出来。

“qinqin,嗨,你来了!”

一听这叫法,卿卿眉头皱起来。

嫌恶倒说不上,友善她能接受,过于亲胛就不喜欢了。“qinqin”别人听起来一定很暧昧,至少费聿铭刚才还无风浪的表情一息就拉下去,又变成她不喜欢的那种冷漠,按了手机上的挂机键。

他根本没想到翁卓清会回来,也许太专注,他上楼的声音一点没听到。眼看着他从身边过去,手里捧着水果盘,像是早安排好似的,直接换了卿卿手里的空盘子,亲昵的感觉油然而生。

本以为他们根本不熟,看来是他想错了。

“今天什么故事?”翁卓清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对卿卿眨眼睛,“我也要听,行吗!”

两个孩子从房里跑出来催着回去讲故事,小龙已经接过卿卿手里的果盘。

她几乎是被强拉回去的,回头望着站在走廊尽头的费聿铭,微露难色,本想打个招呼,可他连开口机会都没给她,冷冷看了眼她身边的翁卓清,转身下楼。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急,一眨眼功夫就没影了。

之老师和舅舅(08)费聿铭回到房间,把干净衬衫甩在床头,又到楼梯间的储物搁掏了四五样工具。心里不痛快,踢了脚停在院子当中的法拉利才走向自己的黑色悍马。

两辆车并排在一起,对着车库门,她上周留下的自行车就摆在车库边的花丛后。坐在车里,像站在起跑线上等待枪声的马匹,奖杯只有一个,胜者也只能是一个。猛打轮,倒出院前的空场,费聿铭的悍马消失在小路上。

本以为会开出去兜风,结果是在小区里兜了一圈十来分钟又开回别墅前,他熄了火摇下一边的车窗,让风吹吹,头脑慢慢清醒起来。

这算是少有的crash,好多天还没消除,以往遇到一个心仪的女人,可能就是一段不算长久的露水姻缘,欲望舒解后过一天是一天,从没往长远考虑。分手也是彼此理性的选择,都是成年人,都有下一步,没遇到想结婚的那个,就只能一个个碰运气。

可回到国内,看多了兄嫂的生活模式,多少受到保守的东方感情模式影响,费聿铭发现自己变了。从分公司调回总部大半年里孑然一身,没着急开始一段感情,也没对哪个女人真正动心过,毕竟到了需要思考的年纪,一段关系不再只是身体上的满足。

十年前,追求的是速度,他不顾一切只是往前冲,十年后,追求的是自由,却被圈在周而复始的生活圈子里。十年时间,很多东西都沉淀了,他不再是跟着车队满世界一场场比赛,一站站风光无数的青年。按照父母意思安定下来,做了技术支持,再后来转到汽车公司谋了高位,请调回国,生活从离经叛道回归传统,虽然别人还拿当初的“野马”称呼他,可在费聿铭心里,过去的一切已经一去不返返。他唯一坚持的,就是做自己喜欢的,和汽车有关的一切,不管那些学位大帽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把车开回车库,工具就摆在手边,爬到彻底躺在冰凉的检修车上,仰视着复杂的底盘结构,动手检查起来。

如果是发动机,油门,离合器或是任何一个小零件,他可以得心应手直接拆装修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如今面对的是个大活人,机械的工作原理肯定不管用,更何况翁卓清的出现完全不在他控制范围内。

这个叫卿卿的女人有多好,她不性感妖娆,还梳着过时的辫子,她嘴里冒出的很多中文词他会听不懂,可每次见到她和孩子们在一起,他心里很坚持的一些东西就开始松动,可能是儿时没得到过父母这样的关注,这样细腻而持久的呵护,所以看见她对孩子好,他就控制不住对她的感觉。

可惜,国情不同,人不同,还冒出个煞风景的翁卓清。

从车底爬出来,底盘问题顺利解决,费聿铭靠在工作台边抽一支抽屉里找到的旧烟卷,透过窗户看着冬日小区的景致。生活在瑞士和法国时,每到冬天休赛就进入滑雪季,他常约几个朋友在阿尔卑斯山区里住个把星期,完全流浪的放任自己。如今稳定了,向往的还是当初那样的自由,又渴望身边有个伴,哪怕不能长久,有一个人也是好的。

走廊上的灯已经亮起来,帮忙的阿姨提着篮子从正屋里出来,费聿铭想起家里两个大人都不在,只剩下孩子和他们两个在楼上,掐了烟蒂从车库里出来。手上全是机油,没顾得洗,随便往衣服上抹了抹直接进屋。

小龙正蹦蹦跳跳从楼上下来,一看费聿铭,最后两级楼梯也不走,直接蹦到他怀里,像猴子似的攀住,一脸笑。

“叔叔!你干吗去了?”

“叔叔修汽车呢!你下楼干吗?”

“舅舅让我拿东西。”

费聿铭面色沉重,把小龙放回地上,直接上楼。

刚上了两步,就在楼梯拐角看到小虎,正一步一个台阶的慢慢向下走,他之后是翁卓清,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见面没打招呼,只是错开身子让他过去。

在楼梯口停下,费聿铭听见翁卓清在客厅里和孩子们说话,走廊另一头儿童房的门开着,灯光扑在地毯上,能听见里面细细簌簌的声音。

卿卿出来时怀里抱着图画书,还有个锡纸包的小食盒,群摆下面依然露着白袜子,辫子梳整齐了,脸颊上玩闹的红晕也褪了下去。

他大步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不穿鞋子她不过他肩膀一样高,仰起脸看他的眼神竟然有几分羞怯。

“我给小虎做了胡萝卜蛋糕,你吃吗?”

用英文问完,举着盒子给他看,结果手里的图画书哗啦啦掉了三四本,卿卿慌慌张张蹲下捡。

他冷着一张脸,等着她拿起书站好。微微迷起眼,搜索她面容上的蛛丝马迹,希望不在时什么也没发生。孩子们在楼下叫她,客厅里似乎都等着她和蛋糕赶紧驾临,他却刻意挡住路,非要把她看清楚不可。

被他瞅得局促不安,卿卿从眉毛到耳根都是烫的,胡萝卜蛋糕越举越高,几乎端到面前。

费聿铭瞳仁里映着卿卿的影子,眉头皱着,像教训孩子的神气,却若有所指的瞅了瞅她手里的蛋糕。

咳嗽一声,他终于想好了开口,说得很慢,只有六个字。

“我不吃胡萝卜!”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用中文和她说话。

之舅舅和叔叔(01)让你不吃胡萝卜“让你不吃胡萝卜!让你不吃!”

卿卿在厨房一边擦胡萝卜屑一边低声嘟囔,穆洵玩完了游戏跑进去帮忙,被卿卿两下子赶出来,还拿削蔬菜的小擦板敲了两下。

抱着脑袋在外面跟爷爷奶奶看乡土电视剧,穆洵有点纳闷卿卿怎么上课回家饭也不吃,直接跟张妈要了两斤胡萝卜,又削又剁,受了多大气似的。最近她情绪时常失控,好不好就动手打人,要不就不让亲近。

张妈泡了果水茶,穆洵又送进去,一看卿卿面前小山一样的胡萝卜屑,把杯子放下就出来了,不敢惹她。

在家里她是公主,她是女王,他是马夫,是仆人,可到底也是比她大几岁的小哥哥,穆洵心里也有气,最近她眼里好像越来越没自己。

“七七最近是不是累着了?好像都瘦了!老六,你知道不知道!”奶奶问完爷爷又看穆洵。

穆洵怕说错话,窝在沙发里吃卿卿剩下的零食,装作没听见。

“问你呢,七七是不是瘦了,老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学校有事啊?”奶奶不放心,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看电视都不踏实。

正好电视剧插播广告,穆洵刚要说可能是家教的事情,卿卿端着一大碗东西出来,几个人立时换了话题,奶奶换台看广告,穆洵又埋回零食袋里。

“小哥,你尝尝这个!”

卿卿直接往穆洵坐的沙发靠背上一摊,推过去一大碗橙色的粘糊糊,看了就让人身上发毛。

“这什么呀?”

穆洵不敢抗旨,拿着勺子搅了搅,吞了口口水,强迫着自己张嘴吃了一小口。

“好吃的!我刚刚试着调的,胡萝卜果酱!”

不爱吃胡萝卜的看来不止一个,穆洵脸上表情古怪,好半天东西还在嘴里转来转去,不是卿卿逼着绝对不肯吞咽。

“给奶奶尝尝!”

总要有人买帐,家里最宠的就是她,最后味道欠佳的第一锅胡萝卜果酱还是被当成穆洵的必备早餐,让张妈冻到冰箱里了。

晚上卿卿躺在床上,背着身子和穆洵聊天,电脑里游戏的背景音乐很舒缓,穆洵给她热了杯牛奶,席地而坐手里正拿着光电鼠标给人物更换装备。

“小哥……”

“说,怎么了?”听她欲言又止的,穆洵把鼠标放一边,趴在床沿上等她发话,“最近到底怎么了,整天不高兴的,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跟我说,小哥帮你。”

卿卿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只露出眼睛对着背光的穆洵。

“小哥,有个人……好像喜欢我!”

“谁啊!”一听是这样的事,穆洵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坐到床边把卿卿从被窝里拉着坐起来,“是你们学校那助教又缠着你了吗?他再烦你我去,找抽呢吧!”

每次一听到有男人接近她穆洵反应就很大,这也是卿卿一直不敢实话实说的原因。和穆洵一起长大,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卫士,时刻守护在身边,可时间久了铜墙铁壁也会松动,真正钻进她心里发芽的种子,他挡也挡住。

有关萧恩强吻的事卿卿一直瞒着,所以费家冒出的两个她也不好明说,只是拽着被子,犹犹豫豫才想到个强度适中的措辞。

“也不是很确定,就是,他每天给我送早点,也没别的,可能是我瞎猜的!”

穆洵听了不放心,把电脑一关,臭着一张脸把牛奶送到卿卿面前。

“喝了!甭管是谁你都得堤防着,男人就没有好东西!”

“那你不是男人啊!”卿卿喝了两口热牛奶乱糟糟的情绪好了一些。

“我不一样,我是你哥,咱俩是一家子,不是外人!”穆洵说的理所应当,又在卿卿话里找话,“送早点的是谁?明天我去学校看看,把这家伙的念头趁早打消。”

“不是谁!不相干的人,你觉得他这么做是喜欢我吗?”

“喜欢!谁都喜欢你!快睡吧,明天我送你去不让他送了。”接过空杯子,擦掉她嘴边的一圈牛奶渍,穆洵又习惯性的给卿卿解辫子。

自小到大,他最喜欢的一件事是玩她的辫子,卿卿好多年留着长发,也有一方面是为了他。她躺下睡前还拉着他的手,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

这晚从卿卿房里出来,穆洵没有像以往那样回房继续弄程序,反而到了楼下厨房。簸箕里有一堆张妈收拾的胡萝卜屑,打开冰箱找她每天带走的小食盒。

问题肯定不是她刚刚说的那么简单,也绝对不仅仅是送早点的问题。如果有人给她送早餐的话,她餐盒里的蛋糕又是给谁的?

垃圾袋里还几大块香蕉皮,穆洵闻了闻盒里的蛋糕,又瞅了眼冰箱里的胡萝卜果酱,靠在料理台边久久的发起怔来。

之舅舅和叔叔(02)海底的珊瑚礁第二天一早穆洵果然起得很早,载着卿卿到了学校也没走,就靠在摩托车上等着送早点的家伙出现。

本已为翁卓清还会来,可等到校车都进门了还不见红色跑车的影子,卿卿放了心,打发穆洵回家随时待命,出来找她的糯米看着开走的摩托车,无限感慨的靠在卿卿旁边说:“你小哥真好,羡慕啊!”

“他应该的!”卿卿拉着糯米回教室,心里因为翁卓清知难而退感到欣喜。前一晚虽然他一直在儿童房跟着听故事,可因为她全部讲中文,他形同听天书,开始还兴致勃勃,到后来也觉得乏味,主动提出和孩子们到楼下玩。

要不要教他中文卿卿还没有想好,昨天她从费家告辞时,男女主人还都没回来。躲过一次是一次,卿卿只能这么想。

“他为什么应该啊?”糯米还缠着问穆洵的事,卿卿一边整理楼道里的储藏柜,一边给她讲小时候穆洵如何欺负她,如何在六个哥哥的打压下成长起来,糯米正听得上瘾,第一拨入园的孩子到了。

难得有个清净的早晨,卿卿背着手站在楼道里迎接家长,满面笑容。正开在路上的费聿铭也难得好心情,听着后座上两个小东西汇报昨天的故事,小龙正唧唧喳喳绘声绘色的讲卿卿说的小美人鱼的事。

早晨天刚亮翁卓清跑过来敲门找他,说是发动机出问题了,车打不着火。靠在门边,难得对他有了回礼貌,求人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态度。其实翁卓清来的几天他们俩只是见了几面,本来就不熟,又加上年龄差很多没什么可说的,他一提法拉利如何如何费聿铭转脸就上楼。早过了炫耀显示的年纪,听见翁卓清在楼下夸夸其谈,他只觉得可笑。

法拉利能出这状况简直滑稽,应了请求到车库帮他检修,费聿铭态度依然冷淡。打开前盖指指这又戳戳那,只做了做样子敷衍了两下。到底少了哪个零件他比谁都清楚,不想说而已。

“修不了,没东西。”

“xx!”

转身从车库出来,还能听见翁卓清在里面踹车胎接连骂了几句。他每天一早起来鬼鬼祟祟干什么费聿铭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没车了,什么计划都只能偃旗息鼓。

特意从阿姨手里接过两个侄子送他们上学,开着悍马从家里出发,翁卓清还在车库里鼓弄发动机,他会玩车并不太懂修,而他是专业人士,想对车下手实在太容易。摇上车窗把有关翁卓清的影响都屏蔽,回身嘱咐孩子们系好安全带,他一路开得平稳,心情也不再忽起忽落。

“叔叔,Miss77不喜欢舅舅当王子!”

“什么王子?”

“小美人鱼的王子!”

哦?

油门松了下,他表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开车,实则却留心孩子们会怎么说。

“舅舅要当王子,Miss77是小美人鱼,王子喜欢Miss77,Miss77是小美人鱼啊,可她只抱Seb和小胖,不喜欢王子!”小龙讲的很乱,费聿铭只听了七八成明白。

“还有呢?”

“Miss77去找王子,不会说话了,海里有女巫!这样!这样的!很可怕!”小龙孩子兴致勃勃的比划,早已经偏离了主题,费聿铭听着着急,倒是小虎在旁边很安静,慢慢用两只手抱着头。

“怎么了,小虎?”

小虎摇摇头,依然把手放在头两边,缩着脑袋捂脑门,皱巴巴的一张脸。

费聿铭把车停在路边,回身看着小虎奇怪的姿势,以为是不舒服了。

“头疼了?”

小虎还是摇头,想了下才慢吞吞的告诉他:“叔叔,Miss77昨天让舅舅这样了。”

“这样?这是什么?”

抱着头,小虎维持着一样的姿势,令人费解。

“我是Seb,小虎是比目鱼小胖,Miss77是小美人鱼爱丽儿!海底有水草和石头,还有舅舅……”小龙兴奋说起来没完没了。

费聿铭抬手制止:“让弟弟说。”

小虎好像得到了鼓励,终于仰起脸。

“Miss77说,海底有珊瑚礁,舅舅就是珊瑚礁,要这样,不许动……”

费聿铭听完没说话,表情严肃,继续回身开车,后座两个小东西自己玩自己的,跟本没发现他脸上有什么变化。

珊瑚礁?不许动?

昨天翁卓清下楼的表情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脚下的油门踩得很深,超过了路上的几辆校车,小龙在后面欢呼。

“叔叔,酷!”

之舅舅和叔叔(03)挡不住的热情隔天下班后有小虎的辅导课,卿卿收拾好书本,特意去休息室拿冰箱里的香蕉蛋糕。头天晚上烤了好几炉,一一让穆洵试尝。他吃了几顿胡萝卜果酱胃口就倒掉了,她做的东西轻易不敢入口,要不是奶奶在旁边盯着,卿卿就是真用暴力穆洵也不一定就范。为此俩人睡觉前又打架,在楼道里推来搡去,看见爷爷奶奶上楼才收手。

胡萝卜果酱最后终于进了垃圾桶,不过新烤的香蕉蛋糕味道还不错,张妈一直帮衬着,爷爷奶奶尝过都表扬了。之前卿卿跟厨房大师傅学过两次,没怎么练习,所以第一晚做得很失败,穆洵第二天当早餐吃完立时吐出来。又试的几炉,虽然还有瑕疵,但味道越来越有模样,卿卿信心也增加了不少。

那天费聿铭在楼道里说的话她一闭眼睛就在耳边回响。

“我不吃胡萝卜!”

原来怎么被教育着不许挑食,如今怎么教育孩子们不许挑食,可真托着小盒子站他面前,卿卿在家称王称霸的本事就拿不出来了。他丝毫不妥协的眼睛盯久些,她接不上话,只知道拿着盒子往楼下跑,不敢回头看他一副什么表情。

第一次见面时她脾气挺女王,如今怎么就这样了呢?捏了一角蛋糕放在嘴里尝了尝,感觉确实不错,卿卿没多想,盖好盖子包上锡纸,开开心心的往班里走。

她不喜欢挑食的孩子,更不喜欢挑食的大人,她敢管穆洵,敢监督爷爷奶奶,可不敢管费聿铭。毕竟他是家长,她只是个打工的小老师罢了。可她能想办法,会动脑子,香蕉蛋糕里加胡萝卜碎屑,原本的蔬菜味道都盖过去了,又添了些果仁混淆视听,只要吃的时候不拿放大镜研究,她就不信费聿铭能吃出来。

糯米在班门口等着卿卿,状似有点神秘,还没等两个人接上头,教务总长已经从班里闪出来,面上表情和蔼慈祥。

“qingqing,周末图书周。”

“看简讯了,知道。”卿卿把小食盒放下,没理解糯米在教务总长背后摇头摆尾什么意思。

“知道好,知道就加个班吧,展销图画书你来负责!”教务总长讯完话,瞅了眼卿卿手里的食盒,转身到下一个中班传话去了。

糯米跑过来安慰,卿卿倒没觉得怎样,照旧进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真不公平,干吗不让别的老师加班啊!”

“嗨,Sara怀孕了,Jennie周末有教会的事,Sheen是参赞老婆他不敢调派,反正都要来,没事,现在整个幼儿园能闲下来的确实没几个。”卿卿一边安慰着糯米一边穿大衣,“你忙就不用来帮忙,反正我住的近,估计到时候人手也够了,而且可以看看有什么好书让图书馆进一批。”

“邱诺,你的信!”前台阿姨过来送东西,糯米忙着看信,卿卿已经带了东西出发,一路微风拂面,虽然凉一些,可骑车比起坐车就要畅快,她到纳帕溪谷时,夕阳渐沉,天已经发暗。

一入冬,天黑得越来越早,小区和街面上的路灯还没亮,轿车猛地从拐角斜插出来,卿卿毫无防备。

本能的双手捏轧,用尽了全力,再枴把,轧线嘭的就断了,卿卿擦着车身躲了过去,自行车已经完全失去平衡,直接歪进路边的干草丛里。

已经骑车好多年,知道摔的技巧,没用手撑地,让身体随着车子扑在地上,只是脸上刺痛了一下,卿卿再坐起来,意外已经过去了。

司机忙着下来道歉扶车,帮着捡散了一地的东西,卿卿拍拍衣服上的灰,听着年轻人的道歉,过去捡包着锡纸的小食盒。

还差三四条街巷才到费家的小别墅,活动活动胳膊腿一切都好正常,卿卿放走了开车人,想想没轧了骑车太不安全,索性推着在路上走。

步子慢了些,因为脸上老有点刺痛,挠了两次也没见着流血,就是不舒服。膝盖估计是磕青了,一抬还有些发麻。卿卿慢悠悠的走到费家门口,远远就看见一大两小穿着大衣等在门口。

一看大衣的颜色就猜到是谁了,鲜亮的荧光蓝,身旁的红色跑车沉闷的停在院子中央。

“你来啦,qinqin。”翁卓清跑过来接卿卿的自行车,刚要冲她笑笑,一看辫子上插的干草,那抹无所谓的笑容就凝住了,“qinqin,你怎么啦?”

之舅舅和叔叔(04)两男一女也没有怎样,到浴室里重新梳了辫子,对着镜子草草瞄了一眼,卿卿匆匆忙忙上楼给小虎上课去了。

费太太和阿姨在厨房弄饭,翁卓清跟着旁听,一直赖在儿童房里不走,他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卿卿不好打发,就让他跟着一个小时听了下来。至于他早晨怎么突然不去送早饭了,卿卿自然不会问。

费聿铭停车时刚接完一个电话,悍马擦着红色法拉利的边蹭过去本想开进车库,一看见门边的小飞鸽,马上踩了脚刹车。

进门时饭厅里气氛已经热络起来,小龙小虎的碗筷都摆好了,阿姨正在上菜盛饭。一看多加出一把椅子,他手里的东西都没放,直接到厨房洗手准备开饭。

“老八,这么早就回来啦,正好今天我留老师在家里吃饭加菜。”费太太张罗着摆菜,又嘱咐阿姨给翁卓清拿刀叉。

“五哥呢?”他过去帮忙,被嫂子推了出来。

“你坐着等把,不用你上手。聿钦还在公司呢,晚点回来,阿姨给留菜了,晚上就咱们几个。”

一听咱们,费聿铭马上想起了翁卓清,毕竟是嫂子内弟,关系处不好,面子上也要过得去。在主座旁边的老座位入座,看了眼身边空出的位置,不知道一会儿她下楼会座哪,不过他有点拭目以待的心情,脱了西服,把两边的袖子都挽了起来。

下课后费太太让阿姨送了水果去儿童房,非留着卿卿尝点心,结果下楼时才知道不只是点心,饭厅里已经布好了简单的席,再看主座旁边,竟然连费聿铭都坐定了。

两个人目光相遇,他棕黑的瞳仁幽深专注,望不到底,卿卿躲的快,拉着小龙小虎去洗手,再回到桌边,费太太已经安排阿姨把刀叉摆到费聿铭旁边,剩下自己身边的座位给了卿卿。

这样也好,楚河汉界分明,除了空着的主座,方桌两侧两男两女,深色的桌旗格开明显的空间,小龙和小虎由阿姨带着,坐在方桌最靠边的另一侧。

翁卓清去房里换了身衣服出来,毛衣脱了,只剩下短袖的体恤,下楼本来在找卿卿的影子,一看餐厅布局,咕哝了一声,老实坐了过去。

费家因为孩子都小,所以常是中式菜品,西式吃法,每人面前有碟子,阿姨把菜一份份分好。如果只是专心吃饭的话,不用抬头和别人交流,尤其男主人不在,没什么公共话题,虽然对面坐着翁卓清,卿卿依然觉得女主人身边很安全,一顿饭可以吃得风平浪静,听着著名的香港叉烧介绍,胃口就来了。

可毕竟眼观鼻,鼻观心很难,两个人又都坐在对面,睫毛缝就能看到他的黑衬衫袖口。卿卿的筷子尖小心翼翼的在碟里夹东西,叉烧色泽鲜润,惹人垂涎,不过还没尝到嘴里,对面翁卓清已经放下了餐具,刀叉撞在盘子上叮的一响。

“姐,我们俩这怎么吃!”

一抬头,对面两个男人都有点黑面,目光却齐刷刷射过来。费聿铭左手举着筷子,一道炒时蔬的菜叶子多一半掉在盘子外面。翁卓清右手是餐刀,抬着手肘,碟子里的肉片已经飞到桌旗旁边,表情极度不快。

“瞧我粗心了,聿铭用左手,你们吃饭打架的!”费太太赶紧出来圆场,卿卿听了想笑,又得忍着,米粒差点呛进嗓子眼里,想继续闷头吃饭,对面两个人起身调整座位,又惹来小龙的注意。

“舅舅不会用筷子!”

“左手最聪明,叔叔两个手都会写字!”

“舅舅笨!”

她以前没注意过他是用左手的,不过仔细想想,平时抱孩子他都放在身体左侧,再停孩子们提他会双手写字,就更觉得有意思。

费聿铭不动声色换到卿卿对面坐下,慢慢应付盘里的东西,悄然抬头注意对面的动静。她吃东西不快,礼节很淑女,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三四口就喜欢停下来喝两口水,有时候还用另一只手摸摸脸。开始没觉得哪里不妥,等发现她在脸上摸了十来次,偶尔还拿餐巾擦擦,费聿铭就感觉奇怪,放下筷子抬起头。

“聿铭,卓清的车能不能帮忙找个熟人修修,他不会问路,打车不方便的。”费太太指示阿姨给卿卿添菜,不忘吩咐事情。听到翁卓清的车坏了,卿卿恍然大悟,也抬起头,正撞上费聿铭玩味的目光。

“看看吧,我记着了。”他表面上回了费太太的问题,眼睛却一直在她脸上搜索,等她仓促低下头,他也继续吃东西,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小会儿。

正菜吃得差不多,费太太又问起给翁卓清上中文课的事,亲自把几样水果送到卿卿面前。

“卿卿老师,您看时间方便的话,能不能就最近开始,卓清他一句不会生活太不方便,又不能总有人陪着。”

“我……”卿卿一时不好应答,好在脑子转得快,想起了带来了香蕉蛋糕,忙擦擦嘴,“我带了自己做的蛋糕,正好给你们尝尝。”

放下餐巾,也不等费太太答话,转头就往楼上跑。

“我吃好了。”

过没一会儿,坐对面的费聿铭放下筷子起身,别的也不说,在客厅拿了车钥匙就出去了。

之舅舅和叔叔(05)我不是个孩子卿卿的香蕉蛋糕很受欢迎,可惜她拿下楼时,对面的椅子早就空了。也不能找,也不敢问,就是吃的时候特别留了一小块。问到胡萝卜的事,孩子们都说吃不出来,味道好极了。

餐后在客厅里和费太太说话,小龙围在身边玩,小虎真跟比目鱼小胖似的,就老老实实坐在卿卿旁边的沙发上,话不多,总拉着她的裙摆,看得费太太都心生羡慕。

“卿卿老师,小虎是真的见效果,最近这段时间辛苦您了。这孩子跟着您这几个月,对我们也有些话了,能跟小龙在一起玩,圣诞节送回爷爷奶奶身边,老人看了也得高兴,真是谢谢您这么费心。”

“您别客气,我应该的。小虎还是要慢慢辅导,蒙特梭利这套方法对他很适用,您和费先生在家时也可以试着多和他一起玩游戏。在游戏里学习东西,发现问题,比直接看心理医生对小虎有帮助。”卿卿喝着茶,拉着小虎的小手放在裙摆里勾着玩,翁卓清就坐在不远的沙发上看外文台节目,对她们用中文谈话很感兴趣,可又参与不进来,最多只能冲卿卿张望几下,对自己姐姐使使颜色。

“对了,说起上课,其实卓清的中文也不是那么认真要学出成绩,主要就是想帮他把一些生活基本用语学会了,也好能自己出去,现在这样,表面上看起来中国人,一张嘴就都是外国腔,生活实在是不方便。”费太太说话切中要害,课时的价格也一再的提高,“还有就是费用问题,我们商量了一下,您看这样行不行……”

后面谈的条件说起来很诱人,可基于孩子的课程转到大人身上,卿卿总觉得不好,又不能干脆拒绝,想说再考虑考虑,小虎突然插进话来,拉拉她的袖子,悄悄问:“Miss77教舅舅,还教小虎吗?”

“教,当然教!Miss77以后照样教小虎,而且每次还多待一个小时和你玩。”费太太过去抱起儿子,直接就把问题回答了,又把橄榄枝抛给了卿卿。

“那Miss77也教叔叔吗?”小虎问题很多,在妈妈怀里还想回沙发上找卿卿。

“叔叔不学,Miss77只教小虎和舅舅。”

翁卓清毕竟是费太太自家弟弟,话里话外总是呵护更多一些,问题到后来就渐渐明朗起来,虽未定论,卿卿也不好推辞,翁卓清又凑过来问个小问题,客厅里几个大人的话题就叉开了。

看看时间不早,孩子该上床睡觉,卿卿主动告辞。临走送小虎回房,还保证下次来给他做香蕉蛋糕。费太太和翁卓清一直等在楼下,亲自把她送到门口。抱着图画书和剩下的一小块香蕉蛋糕,卿卿站在门廊外跟小龙告别,翁卓清穿着单衣也跟了出来。

进入十月以后,一到晚上气温骤然冷了不少,翁卓清跑去启动自己的法拉利,试了两次都不行,又赶紧下车去车库旁边帮卿卿推自行车。

“下午摔的不要紧吧?”

他并不是完全粗心的男生,下午也问过她,表皮虽然看不出什么伤,可车筐篮子都摔歪了,可想而知那一下子不轻。抬着自行车跨过树丛放到小路上,又接过她手里的书放进筐里,翁卓清搓搓手,又叉回口袋里。

“不要紧,你回去吧,不用送我,外面挺冷的。”

他只穿了短袖体恤,路灯光打在白皙的手臂上,看起来就没有费聿铭壮实,反而显出几分稚气。

“你等等!”翁卓清趿着鞋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套了件外套又追出来,因为走得快,呼吸都有些急,“我的车坏了,今早才发现,所以没去学校,等我修好了再给你送……”没说完,挠挠头,觉得解释也是多余,索性跟在卿卿身边一路走下去。

听完他的话,她反而踏实了。翁卓清没有她想的那么负责,不过是个国外长大的男孩子,看见不一样的女孩子就像交往试试,深层的东西都没有想过。表面看他和萧恩一个东方一个西方,实在两个人是差不多的。

“没关系,这样正好,以后也不用给我送。”卿卿停下车仰头望着翁卓清,今天讲故事时她就发现他把夸张的耳钉换成很细的一对银针,牛仔裤虽然还是破破的,但好歹加了条腰带,就是体恤上特别前卫视觉冲击强的图案都改变了。

站直了比她高那么多,可脸笼在外衣领子里,又和个高中刚毕业的大男孩没什么差别。

“qinqin,你教我中文,我一定好好学。”翁卓清不仅保证,还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为什么想学中文?”卿卿问完,就看出他目的有多直接。

耸耸肩,想也不想,好像一句最普通的话,明明就是告白。

“我喜欢你!”

话在空气里化成一小团哈气,听过她面上仍有笑容,可面孔又渐渐板起来,想站在讲台上的模样。

“首先,我可以接受当你的中文老师,不过也只是叫你中文而已,谢谢你喜欢我,不过也只能当我是老师那样喜欢,否则我不会接受。”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中国,我有我的原则。”她看起来小,说出的话却有分量,“以后也不要去学校门口给我送东西,还有,不要叫我qinqin,如果你想和我学中文的话,第一见事就是叫我老师,知道吗?”

嘴角又轻轻扬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齿,不过这次卿卿是挫败追求者时得意的笑容,气定神闲等着翁卓清的回复。他没马上说话,低头认真考虑了几秒,不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又扶住她的车把。

“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我当孩子看待,我已经二十四了!”

之舅舅和叔叔(06)迷路的小白兔越说自己是男人的男人越是孩子气,卿卿骑上车还这么想,可没蹬出两步,她自己也不大女人了,就觉得膝盖酸酸的疼,一蹬车就难受。

想着翁卓清还站在背后几步以外,再疼也要咬牙坚持,卖力蹬了几步,自行车有了速度,扶稳了车把卿卿朝着大路的方向拐弯。毕竟没有刹车,遇到突发事件只能用脚掌点地,如今膝盖不灵便,连个脚动刹车都不好使。

如果在白天,在小区外的公路上,卿卿不怕。可纳帕溪谷毕竟是美式别墅区,路都不宽,猛不丁还老有从角落里枴出的私家轿车,小镇似的道路区区折折,勾画出不同的区域,卿卿也跟着一会儿上桥,一会儿下坡,没骑多远就累了,又遇到双向都有车来回,为了安全考虑,只好跳下车推着走。

停在车流不密的地方,掀开裙子看看,膝盖上有块拳头大小的淤青,想必是下午摔的。交通事故猛于虎,奶奶每次在她和穆洵出门前都叮嘱,这次是见了厉害了。

踢踢腿伸伸胳膊,扶着车把望着茫茫的前路,掐指算算走会家至少要四十来分钟,出门打个车,司机看见自行车很可能拒载,再折回去,肯定不可能了。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快到纳帕溪谷中心区了,路也宽起来,卿卿又骑到车上,龟速着往家前进。难怪速度慢,车把是歪的,下来正了两次,车轮夹在裙子中间掰着车把,不但没正,越掰越歪,最后卿卿放弃了,彻底下车改走路,腿疼了就停下休息会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好不容易才出了纳帕溪谷的大门。

在路灯杆子下面停着休息,卿卿给家里打了电话,张妈把电话传给了奶奶,因为不想让穆洵出来接惊动家里,卿卿只说加课时间晚了些,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到家。

挂了电话,把车支子踢好,站在主路唯一亮一些的地方卿卿准备拦车。走回家不太可能,看看时间也快九点了。上策就是说好话拦下个善良的司机师傅。可招手招得胳膊都酸了,还是没有一辆车肯停下来载。时间越晚,路上的车开得越快,从卿卿身边呼啸而过,好不容易碰到两辆闪着空车的出租过来,一看她背后的自行车又都调头走了。

卿卿很泄气,坐在路边撩裙子看伤口,自己揉了揉,又做了做热身运动,可一骑上去,腿还是一弯就疼,车把也扶不住,出不了两米就要摔。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一柱灯光打在车轮上,卿卿直起身,暗地里分辨出不是辆出租,可车灯太亮,再想看清已经晃得睁不开眼睛,眼瞅着车就往自己方向开过来,害怕是酒后撞人的,卿卿往路边的草丛里躲,一着急,小飞鸽哐一下又倒在地了。

她已经抱着有人要交通肇事的心,护着头紧闭着眼睛等碰撞发生,可等来的却是车门撞上的声音。

再抬眼,有个欣长的影子挡住了光线,面前一团黑,影子完全投射在身上,不知道是遇到了乐于助人的好心人还是图谋不轨的坏蛋,卿卿站起来都有点傻,本能的退了两步,一瘸一拐往草丛里走。

背光的面孔越来越近,慢慢清晰起来,真像做梦和电影里一样,等反应过来,费聿铭已经站在面前,车灯的光打在他一侧脸颊上,棱角分明。他身上还是那件吃饭时穿的黑衬衫,挽着袖口,只是面容更冷峻几分,皱着眉,根根竖着的发想着都觉得扎人。

“你……”卿卿愣着不知说什么,他眼睛会吃人一眼,看得她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站在原地不敢向前也不想退后。

他停下来俯身去扶倒在一旁的自行车,把车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地上,两只手一托,轻而易举就把整辆自行车抗起来走回车边,放到车顶架子上固定住。动作一气呵成,一分钟不到。盯着那双结实的手臂绑东西,肌肉起伏,卿卿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乱想,想最多的是那天他把她从花丛里抱出来的事。

他的背影在光里时远时近,最深的感触就是觉得安全而昏乱。黑坦克停在自己面前慢慢有了真实感,过去抱起地上的东西,站在路边等着他回来。又担心他是不是扛车一样也把她弄起来往车顶架子上一放。

费聿铭再回来时,脸上平静无波,直接接走卿卿手里的东西,一句话也没说。静默的张力最是可怕,卿卿手一松,东西被他拿走,只剩下装香蕉蛋糕的小食盒还抱在怀里。他的手指温热有力,擦过她的手背,停了好一下,才又折回车边。

中魔法了,卿卿浑身突然僵硬,动不了,就脑子里血液沸腾,连眼睛都不眨,生怕一闭眼梦就醒了,眼前的费聿铭和黑坦克会马上消失。

之舅舅和叔叔(07)叔叔出手了费聿铭本来以为她会跟着上车了,等坐到驾驶座才发现人还跟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盯着他,手里抱着个小餐盒。车灯打在她脸上,冻得都红了,毛线的手套每个手指都露出一段细白的指尖,哆哆嗦嗦好像受了什么惊吓。

“上车!”

他本想说中文,怕声调拿捏不好,到嘴边又换成了英文,可能口气凶了点,她听完了还不动,依然站在原地发呆。

从左手下车,也没关门,过去直接拉她胳膊。这次卿卿反应大,浑身一哆嗦清醒过来,赶紧摆脱他的手,自己往后座的门走。手还没碰到门把,臂弯又被他逮到,连拉带拽就给弄上了副驾驶。

嘭,关车门的动静很大,好像车不是他的似的。隔着一层玻璃,他目光依然有穿透性,卿卿在车里不自在的厉害,又不能遁行,就随着他的步子绕到车前,又从另一边驾驶座回到车里。

带上门,他坐正身子,有几秒在暗影里正视前方,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想什么。车里交缠着两个人的呼吸,带着一股暖意。鼻息的声音在静谧中听得格外清晰,鼻尖还能闻到一种类似男士刮胡水的味道,卿卿抱着香蕉蛋糕,犹豫了半天,才要开口问“能送我回家吗”,话还没说出来先就打了个喷嚏。可能在外面冻到了,车里又开着暖气,鼻子很敏感,抱着脸,还没怎样就觉得发烫。

费聿铭没出声,拿过小餐盒摆在挡风玻璃前。一抬手,车内的灯亮了,他挪近了一些,抬手到储物盒里摸东西。卿卿捂着鼻子坐正身子,再要说话,一只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制止了她的声音。

他很固执的把她的脸仰高,托着下巴,拇指就压在冰凉的脸颊上。确实冻红了,有一粒极小的水痘伤疤竟然还能看到。

“干吗……”卿卿吓得眼睛都眯起来,从睫毛缝里透过的面孔,方正的下巴,麦色略微粗糙的皮肤,和第一次见到时差不多。车内的灯光很柔和,他看上去少了严肃,多了专注,瞳仁是咖啡色的,浓缩咖啡的颜色,里面映着一个自己。

“别动!”

偷看过这些,想动也动不了,卿卿像个待处置的汽车零件,靠在位子上等着他亲自摆弄。

指心里的肌肤粗糙,划到颧骨下的一片红润,又把脸仰高一些,捧在手里反复摸索,毫无顾及再被什么干扰到。

光在她轮廓外勾起一层薄薄的晕,细白的肌肤下,一条长长的划痕终于显现出来。不细看其实一点不明显,要到某个角度才能发现那道微微发红的滑伤,斜过她右侧的脸颊,破坏了原来的平滑。不知道是怎么摔的,但创口很新,她一定觉得不舒服,所以吃饭时才总会摸。

抽出纸袋里的创可贴,捧住她的脸用牙咬开纸质的包装,撕开一边的贴纸叼到嘴里,看她不断扇动的睫毛,又放轻了动作。

卿卿一直惴惴不安的在座位上动,像掉进网里的小鱼,等他碰到伤口觉出疼了才停下来,盯着他下巴上凹陷的纹路等着疼痛过去。

脸被两只手托着,整个背都陷进座位里,头抵着车窗,他的手臂在光里投下一道黑影,脸颊上接触的几点微微刺痒。

眯着眼睛,类似刮胡水的味道被淡淡的清爽味代替,脸上冰凉,被湿纸巾一样的东西仔细擦过。他嘴唇上咬着创可贴,下巴上的纹路随着每一个动作由深变浅,方正的嘴唇少了性感,更多的还是冷漠。

卿卿一辈子没这么看过男人,还是偷着看,他动作很麻利,从嘴里取下创可贴贴到她脸上,两手捧着,一点点展平,并不疼。贴好了,辫子里细碎的发丝刮在他腕间的手表上,卿卿赶紧把眼前最后一点光亮屏蔽掉,当成什么也没发生。

车内的光灭了,他的手还放在她颈间,拇指轻轻滑过敏感的肌肤,停在耳垂的旁边,不知要干什么。

灯又亮了,卿卿听到些微声音,倏然睁开眼费聿铭已经靠回自己一侧,放开手扶到方向盘上,眼睛又转到了挡风玻璃外的清冷街道。

以为一切紧张波动的情绪终于过去,卿卿暗暗松了口气,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目光深邃,眉拢得很深,有点像审视猎物的猎人。

短暂的几次接触,卿卿从没面对过这样的费聿铭,很混乱,不知道该道谢,还是该马上下车。

没有孩子,没有学校,没有老师和家长的身份,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联系。可此刻的目光交流太直接,甚至热烈,远远超越了卿卿引以为傲的清醒理智和职业操守所能控制。

“你……能送我回家吗?”

一句平常的话说得软诺诺的,听起来有气无力,眼神往车外飘,觉得气氛又不对。费聿铭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不说话。局促不安的等,卿卿都能感觉出自己的心跳,默默数到快一百的时候,车顶的小灯突然被按灭。

重新陷入黑暗里,带着类似刮胡水味的一阵暖风拂过耳边,搜索到嘴唇上才给出回答。

“不能……”

他在她还想说什么前,堵住了那片渴望已久的嘴唇。

之跨越一道线(01)吻费聿铭从不否认自己对她有想法,有欲念,只是不承认会有如此强烈。出门给她买药绕了一圈,后来又在小区里跟着一直尾随到外面,看她停在路边好几次撩裙子看,隐忍很久的东西终于绷不住。下车时,最想过去把她直接抱进车里,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先帮她把脸上的伤口处理好。

她的嘴唇实在太软,像在咬小龙的QQ糖果一样带着丝丝的甜味,车灯里前前后后看了七八次,一张一合的唇角总有个弯弯的弧线,诱引他去亲吻,只是碍于从没表达过,怕太唐突,贴完了创可贴,一听她说话,他彻底败给了那张小嘴和自己的欲望。

理智,他坚守很多年的理智,面对心仪的女人到最后就是个禁不住碰的空壳子,一碰就碎,只想知道亲吻起来是不是也一样让他心潮彭湃,是性感,轻柔或者生涩他都推测过,真吻了,只剩下很深的诱惑,其他什么也不想了。

第一下只是浅尝,含着嘴唇轻轻吮咬,捧住她的脸,碰到柔软的发丝,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呼吸很乱,贴着他的唇发出细微的呻吟,脸颊上一切都是很凉很软。再吻回去,把持的欲望喷勃而出,堵住她的声音,诱着她张嘴。

他毕竟经验很足,驾轻就熟,隔着座位整个身子都贴过去,拦腰不让她动,摸索身侧凌乱的衣裙,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卿卿很慌,不是没被人吻过,而是没被这么煽情的吻过。他舔着她嘴角,好像吃糖的孩子般嬉闹,就在她放松警惕闪神时,顶开一排细密的牙齿,直接探进唇里深深吸吮,放在腰侧的手不停的施力,两个人完全贴和在一起。本来以为是点到为止,让自己脑子里梦幻的东西变成现实,真有了碰触,一下子就脱离原先的掌控。

他啮咬的很深,她在座位上越不老实,脑袋越被固定住,左摇右摆唇里只剩下深深搅动勾引的热情。听到耳边有陌生的语言,仓促的喘口气,卿卿想坐起来逃,可魂都被他吸跑了。

原来接吻不只是四片嘴唇贴一起,他身体的重量她根本推不动,舌尖又酸又软,根本跟不上他那样深吻的方式,卿卿渐渐忘了要呼吸,只知道配合着亲,气越来越短,就觉得缺氧,人都要晕了。

费聿铭终于放松了钳制,离开了片刻,车里是两个人略微急促的呼吸,隔开一小段距离,正好能看到她黑得发亮的眼睛,唇上润着一层光,手背贴过去,脸颊已经红到发烫。他降下身子,开始慢慢解她脖子上密密匝匝围了一天的丝巾,碰到辫子,一圈圈绕过去,最终丢在一旁。

单手找到调座位的按钮,托在她颈后,下一刻果断的把座椅放倒。

卿卿只做了一半深呼吸他的嘴唇又压回来,整个人跟着座位向后仰,惊呼还在嘴里,停在鼻尖上轻触的嘴唇一路下滑,严密堵住。

男性的嘴唇带着她以为的刮胡水味道,牙齿碰到牙齿,皮肤是粗糙的,掌心里还有粗厚的茧,沿着颈侧的筋脉细细游走,落在耳边,咬住她一侧的耳垂,慵懒的往里面吹气。

身体里蛰伏的东西在撕扯,心跳得很乱,眼前他的面孔模糊成一片,颈后的鸡皮疙瘩一直蔓延到手臂上,勾着脚趾想做点什么,这吻太可怕太强烈,卿卿知道自己要完蛋。

她还是小女孩时,也有过青涩的恋爱,亲吻单纯酸涩如同嬉闹,只是稍稍点过已经分开。后来大些,被萧恩强吻过,除了厌弃就是讨厌嘴唇贴和深入的感觉,现在不一样,像是浪漫电影里被男主角拥吻,周身都发热发烫,轻飘飘的。

他动作缓慢有力,不会伤到她,也不会放开。觊觎太久,再回到唇上,反反复复无休止的轻咬舔弄,趁她吸气时深入试探。

卿卿到底生涩,吻两下他已经感觉出来,又不满足,手指在衣领边缘裸露的肌肤间肆意的滑动,感觉她躺在身下越来越慌乱,嘴唇抖得厉害,浑身瑟瑟轻颤,终于挡住眼睛躲过他又一次探入,扭头靠进座位里。

“怎么了?”

声音变得沙哑,支气身等着她恢复,他没再多话,只是贴在她额头上慢慢安抚,拇指压住她的嘴唇慵懒的磨挲,眼睛对上眼睛,看她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更觉得自己很丢脸,卿卿捂着眼睛不敢想下去,越逃避他越是刻意贴近,带着特有气息的热气吹到脸上,叹口气想说点什么,他又趁机低头吻下来。轻微的抗议,听起来更像个小小的邀请,他很愿意接受,非常愿意。

之跨越一道线(02)吻过终于能够跨过死板的身份阻隔,他实在不需要她说话,只想能尽情享受。隔着身上一层层冬衣,只有裙角轻薄,他一触到她就会躲。

卿卿根本招架不住这样成人化的吻,到后来完全搞不清出状况,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晕了,只觉得大脑很空白,躺在他手臂上,呼吸两下他就又重新来过,每次都很彻底,根本不容拒绝。她本来就只吻过两三个男人,印象也不是很深刻,更给不了什么性感的回应,现在抓着他的袖子要制止,却摸到衣服下弹性十足的胸口,整个人更混乱了。

刚刚在费家餐厅里他左手拿筷子吃东西,上楼取蛋糕再回来他的座位已经空了,再之前,他堵在楼道里说不吃胡萝卜,站在院子里给车身打腊,他抱着小虎,蹲下身给他系鞋带,再以前……腰上的手很用力,唇上的力道很灼人,呼吸越来越短促,不行了,卿卿想推开,鼻子在暖空气里突然觉得一阵奇痒,眼前一片白一片黑,很多错乱的梦境和现实串到一起,他在耳边说了什么,哪种语言都分辨不出。

紧张冲动的情绪纠结着,声音终于冲破层层的缠吻蹦出来两个字。

“不了……”

说出来终于踏实了,好像所有压抑的东西都找到一个渠道倾泻而出。卿卿微微转头,碰到他胸口的衣服,手套外的几个指尖用力,勉强抓住,身子全然放软,闭上了眼睛。

费聿铭贴在她耳边,本想开个玩笑,搂着她圆润的腰身,低声问:“你吃胡萝卜蛋糕了?”

见她没反应,又亲到耳朵后面,细细的品,慢慢的尝,轻巧的身子在怀里抖的跟片落叶一样楚楚可怜,终于听到极细的一声叹息,不太寻常,不像意乱情迷中的女人该发出的,浑身的重量往一边倾斜,侧在他怀里。再抬头,她已经不动了,手软软的勾着他的肩,辫子垂了下去。

抬手打开车灯,还没看清她的表情,就被她脸上大块的血渍吓到。暧昧的欲望瞬间冷却,托住她的头,看那双黑玻璃珠子有气无力的慢慢转,焦距最后就落在他脸上。

费聿铭也有点慌,拿起袖子给卿卿擦,又回身从车里抽纸巾。鼻血来的太汹涌,都流到她嘴里,沿着一侧脸颊往下淌,她也不出声,就是安安静静躺着,好像很累的样子,刚才还让他深陷不已的脸慢慢转白,嘴唇微微张着,眼角润着一层泪光。

“没事……没事……”

稳住情绪,托着她坐起来,用面纸清理血迹,扶着不许她低头,血倒是很快就不多了。她难得听话,仰着脸,听任他帮忙擦净。第一波鼻血在湿透七八张面纸之后完全停下来。

又放她靠回去,费聿铭都有点担心把她亲坏了。刚才没有太把持自己,可也没想到会把她吻到流鼻血。第一次和一个女人接吻回应是这样,他也受了不小的震撼。

转身把驾驶座一侧的玻璃摇下三分之一,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来,打开音响,放了一首很慢的情歌,车内暖热的温度慢慢散开,又在储物盒里翻出瓶矿泉水,喂着她喝了一口。

卿卿晕晕糊糊躺着,脸上有湿纸巾擦拭,干纸巾清理,再睁开眼,他正慢慢把坐骑扶起来,帮着她整理衣服坐好。

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怎么都尴尬,车外的冷风都吹不去脸颊上的温度,卿卿靠着车窗很安静。他眼里也有古怪的情绪,像是很高兴,也像是还很激动。总之不能再吻了,他身子依然绷着,胸口轻微起伏,她脑子还是昏的,只能认出挡风玻璃前是自己的小餐盒,里面装着香蕉胡萝卜蛋糕,某种意义说,是特意做想让他尝尝的。

原来陷入已经很深了,只是自己拒绝去想而已。

费聿铭靠过去,闻着她脸上淡淡的腥甜,绷紧的面孔缓缓松动,张持的欲望渐渐平息。啄了下嘴角安慰她,看她气鼓鼓的脸上还带着狼狈的小血点,创可贴边缘也染到了一点。

“没事……”

声音里控制不住带着笑,回头想,都是十几年以来头一遭,不知算不算是她对他吻技的另一种恭维。

“下次就好了……”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卿卿整张脸彻底红透了,别过脸不肯面对他。哪还敢想下一次,第一次亲吻就让她流鼻血了,以后怎么办?

费聿铭透过车窗玻璃反射的光注意着她的眼睛,她同样也那样回望着他,第一次发现他的目光很温柔很简单。

心头混乱的情绪渐渐清晰,他在身前一拢,自然而然的靠进他怀里,辫子末梢被一只大手握住,好像准备解开。

意志已经不坚定,抬手想推门出去,想制止他玩自己的长头发,最后却是被拉住,一起交握在身前。

唱盘里男歌手的嗓音异常嘶哑,车里的歌声一点点从窗缝飘出来。

不知靠在一起多久,最后被他抱着转过身,抬头对上一张方正的脸孔。虽然吻过了,还是有一种陌生感,很局促,好在沉默胜过千言万语,他佯装又要亲下来前,卿卿无措的躲,|Qī|shū|ωǎng|不知怎么就把脸埋进费聿铭肩窝里。

之跨越一道线(03)攻势下一次?什么时候是下一次?

在有下一次之前,他需要赶紧把她送回家。

车从路边启动,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九点五十四分,卿卿的嘴唇微微肿了,湿润带着光泽,像是偷吃被烫到的小孩子。额头贴着车窗,怀里抱着装香蕉蛋糕的小餐盒,里面还有半块剩下的蛋糕,刚刚问他要不要吃,他凑过来贴在耳边,又重复他以前就说过的话。

“我不吃胡萝卜!”

半闭着眼睛,卿卿有些累了,点点头,可能是流鼻血的缘故,头脑很难清醒,摸着辫子,散了一段又扎起来。

他坚持要看膝盖上的伤口严不严重,她不给看,裙子差点扯破,后来卿卿也没让看,费聿铭也不再坚持,只是又吻了她,吻得很浅,但是时间很久,她几乎又要流鼻血了才放开。勉强听清他略带警告意味的声音:“以后晚上不要自己回家!”

悍马难得开得很稳,费聿铭双手扶稳方向盘,偶尔侧过头看看卿卿。车里的灯一直亮着,他不会错过她脸上任何表情。彩色的手套围巾都在挡风玻璃上搁着,快到香槟小区停车时,她忙着要下去,他抓着她把围巾又给她围上了。

小镇门口已经能看到熟悉的身影,穿着短款的黑色羽绒服,戴的还是卿卿大学时练习织的一条粗线围巾。

费聿铭扶着她下车,把自行车从架子上拿下来,本想搂着再嘱咐些话,可穆洵已经跑过来,卿卿也拘束得很,退了好几步躲他。

因为上次见面的记忆不愉快,卿卿自己推着车,催促费聿铭快些走。毕竟是吻过了,带着小女孩的娇态,一看他脸还会有些红。

费聿铭回身上车坐在车里等她哥哥过来接到人,扶着她进了小区才把车开走。

虽然没正式打照面,但是穆洵注意到是当初那辆悍马,本想问,卿卿腿有些瘸,光顾着照看她,就没得到机会。

张妈找了奶奶用的足疗盆给卿卿烫脚,膝盖上的淤伤也抹了点药,她难得老实巴交的躺在床上抱本图画书,穆洵过去照旧坐在地毯上,脱下的羽绒服和当初她给织的围巾就搭在椅背上。

“上什么课这么晚?”

“中文课,以后……大概一周一次,会晚些。”

“是吗?那脸上怎么回事?”他半信半疑,过去又看看她腿上的伤,把被子掖好了。

“下午骑车摔了一跤,流鼻血了。”撒谎怕被穆洵看出来,卿卿一直拿书挡着脸。

“流鼻血还上课!”穆洵坐在床边总觉得不放心,回来她躲躲闪闪的,看神情觉得有事,她不说,他只好往小女孩的私密事情上想,也没再追问。

没一会儿卿卿说累了,好说歹说不让陪,把穆洵赶回了房间。

房门一合上,书扔一边,她整个人呈个大字一样展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圈圈的花纹,又想起他车顶上单调简单的纹路,然后就是他在黑暗和灯光下的两张脸。

吻原来也是这样欲仙欲死的让人沉沦,他没求爱,没说喜欢,可行动表现的很彻底,在一起的几十分钟,大多时间只是寻找贴近对方的渠道,也没顾上语言交流。

钻到被子里摸着嘴唇,似乎还能感觉出他刚刚印在上面的热度。脸又发烫了,蒙着眼睛想笑又想哭,百感交集,爬到床边够到包包拿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仔细一想,他们连手机号码都没有交换过,也没提以后要怎样。都已经吻成那样了,到底要不要和他交往?有没有喜欢他?

卿卿自己越想越混乱,大半夜总是在桃色的梦里,一会儿就会醒,坐起来在黑暗里回忆车厢里的味道,他说话时的声音,再躺回去,感观都活跃着,怎么也睡不着。跑到浴室看腿上的伤口,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到底有没有动心的样子。

女人恋爱模样会改变吗?

应该是会吧!

第二天卿卿起床黑眼圈很严重,好在腿走路已经灵便了很多。穆洵要送,摩托都推到了小区门口,她坚持不让,非要自己打车去。

爬上出租冲穆洵挥挥手,脸上还是他熟悉的可爱笑容,车开走后,穆洵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这样一个妹妹,他虽说不踏实,也不能当她小孩子对待。推着摩托往家里走,背后的大路上有轿车驶过,速度很快,他因为想着卿卿,没心思回头。

黑色悍马在拐角赶上了出租车,卿卿正抱着《小黑鱼》看,一刹车,身子跟着往前弹了一下。费聿铭用事先准备好的零钱替她付了车费,又用中文跟司机道歉,然后才走到后面打开车门。

“下来……”

宽大的手掌已经伸过来,无可选择,卿卿把手上的《小黑鱼》和包包都交过去,乖乖的跟着下了车。

之跨越一道线(04)从早晨开始这也算是费聿铭难得起的大早,比平日晨跑还早了近一个小时。晚上虽然睡得不好,但是心情不错,费太太上楼叫小龙小虎起床,他已经拿了外衣出门,被问到早起去干吗,只说是有事。

到底什么事?还不是有关卿卿。

想了一下,光吻还是不够的,所以想找她谈谈,学校不方便,家里又有孩子和翁卓清,又没有耐心等,最后只能选在早上去接她。

他把车开到附近别墅区的购物中心,刚刚七点过一点,很多店都关着门,最近的只有麦当劳24小时店开着。

他并不介意,问她行吗,卿卿坐在旁边支支吾吾嗯了一下。

从一上车她就有点不自在,毕竟大白天见面和晚上在车里接吻不一样,跟在他后面进了麦当劳,还怕遇到熟人,她一直低着头,还把围巾拉高了一寸。

他们找了个清净的角落,《小黑鱼》和五彩的包包都用来占座位,他把外套放她身边,起身问:“吃什么,我去买?”

卿卿胃口实在不好,在家里简单吃过几口张妈的清粥小菜,肚子其实还是饿的,可因为心里有事情,饭桌上又要防着穆洵问问题,匆匆忙忙就从家里出来了。费聿铭问她要什么,一时也忘了麦当劳早餐有什么,卿卿又支吾了。

“牛奶行吗?还是热巧克力?吃汉堡?”他问得很认真,看她垂着头心不在焉,只好替她拿主义。

费聿铭去餐台点餐,卿卿在角落里发呆,他端着盘子回来时她还陷在小黑鱼的封面里,幻想着自己也变成一条彩色鱼,不用思考太多感情问题。

“牛奶,加糖了。”

他推过杯子,趁她走神的当口俯下身啄了下嘴角,毕竟是已经了然的感情,如果是在国外,可能会更投入,可昨晚吻几下已经流鼻血的人,他不敢太造次。

她一躲,差点把牛奶碰倒,还好他扶的及时。靠着身边坐下,卿卿想分得远一些,他偏要跟过去把买好的派给她,最后也算是靠着坐在一起,不过中间隔着他的外衣。

本应该在学校休息室里喝茶看图画书,悠闲的过几十分钟,如今却在他注视下喝牛奶吃香芋派,两口卿卿就饱了。

“腿好点了吗?”

“嗯。你有事吗?”她还大着胆子问他,看他慢条斯理往杯子里加奶精,糖包就放在盘子里没有动,原来他喝咖啡不放糖的。

“你觉得呢?”他端起咖啡呷了一大口,注意到她眼底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没有,睡好了!”卿卿不想和他讨论睡觉好坏的事,毕竟下面还要上班,她还要暂时伪装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回到老师的身份里。拿起餐巾擦擦嘴角的牛奶渍,他突然压低身子又贴过来,托住她的脸颊。

以为又要吻,卿卿是怕他了,闭上眼睛躲。毕竟这里是公共场合,随时有人出入。推他脸,结果手腕被抓住由他一并掌控。

费聿铭看清她脸上结痂的小伤口,放心了,退回到自己一边,又端起咖啡杯,好整以暇的等着她脸上的红晕消下去。

“你要多吃蔬菜,摄取维生素,以后就不会这么容易流鼻血了。”听起来是关心,又像是指责,卿卿有些怨气,脸还是烫的,只能责怪麦当劳的空调太热。

她其实还很容易害羞,费聿铭没有点破,本来要问些实质性问题,看她这样的反应,也不用问了。

“到底……你有什么事?”

卿卿喝干了杯里的牛奶,只咬了一口的派就放在盘子里,已经抱起了图画书准备要走。

费聿铭把烟肉蛋汉堡送到她嘴边,口气像是平时对小虎说话:“把鸡蛋吃了!”

吃早饭似乎就是今天他找她的全部目的,表情严肃认真,一副大人教育孩子的样子。她吃不吃都不好,最后还是吃了,毕竟一个煎蛋而已,不吃反而显得任性,他看得很紧,目不转睛,像她平时中午盯着孩子们吃蔬菜不许挑食一样。半个鸡蛋吃到肚子里,他又送过来一块掰得很小的麦香饼,卿卿手里都是东西,不张嘴他不罢休,只好就着他的手吞下去,慢慢嚼,味道其实还很好。

总算看他露出满意的神色,剩下的东西大部分是他吃的,卿卿只配合着把煎蛋吃完,汉堡他又接过去,三两下就干掉了。

早餐用毕,他替她提着去学校的书和玩具,等着她起身。系好大衣扣子,卿卿刻意从桌子另一边出来,经过儿童游戏区的门口,他突然停下回头问她:“幼儿园有那个吗?”

“哪个?”卿卿随着他指的方向看,是一盆绿色盆景,再回过神,手掌里一暖,已经被牢牢牵住,瞪他也没用,怎么也不放开,一直牵到车里。

之跨越一道线(05)围追堵截车在麦当劳外又转了一圈,他在汽车外卖窗口打包了一杯咖啡和一杯热巧克力,开出泊车区上了平时去学校的大路。

“你现在没有男朋友?”

他在拐角处问的出其不意,好像就是很随意的闲聊,卿卿手抓着安全带,觉得直接说没有太丢脸,就选择沉默以对。

车在路上一直开得很慢,很快路线也不再是熟悉的,似乎故意到别墅区里绕了下圈子。卿卿时不时就要注意下时间,怕上班迟到。

费聿铭表面上倒是很悠闲,打开音响,把音量调到很低,音响播着很空灵的电子乐曲,车里不会再静得让人难受,但低靡的乐声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天是亮了,又是早晨了,可似乎又回到前一晚的暧昧纠缠里。

“很好,不说就是没有了。”他手扶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直看着路,可心神并不集中,似乎心里也有事情,“我怎么样?”

他跟她说了一早上英文,突然冒出这么句中文,卿卿有三五秒都反应不过来。

“我作你男朋友怎么样?我们试试?”

费聿铭怕自己表达不够清晰,又赶紧用英文重复一次,还补充了一句:“认真的那种!”

最后这句不像是征求意见,卿卿听了皱眉。

什么叫认真的那种?

她对男女朋友的理解一直是认真的,不知道他还有一种所谓不认真的,听他这么说,更不敢草率决定,虽然前一晚辗转反侧想的都是和他的事,不过真说往前跨一步,发展感情了,她又不是那么英勇无畏。

毕竟感情对她不是儿戏,也二十五了,恋爱谈过两次没找到感觉,如今要和这个身份特别又是国外回来的男人谈感情,卿卿有点不放心。主要,还是对跨国没信心,从始至终,她一直把费聿铭当半个外国人看待。

认真是很重要的,卿卿告诫自己。不过,他毕竟是问了,虽然开着车,没有很正式的环境,不过总算问了,不枉她一夜胡思乱想。

车快开到校门口卿卿才攒足了勇气,让费聿铭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抱着东西准备下车。

“我得想想。”她回答的时候眼睛都停在他下巴的凹陷上,没敢看他的眼睛,昨晚那样的眼神她已经领教厉害了。

“好。”费聿铭答应得很痛快,在她转身下车前拉住了车门。

“干吗?”

一回头,麦当劳外卖袋在眼前一晃,腰上被收紧,带着烟肉蛋和咖啡混合香味的嘴唇又压了过来。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时间短,还来不及长记性,又掉进他的陷阱里。

他太贪婪,是那种上手就不会随便放开的男人。不错过任何亲近她的机会,尤其昨晚并没尽兴,以他一贯的方式,必须要个早安吻弥补一下。吻得非常到位,稍稍有些激烈,把早餐和他的味道都传达给她,抹去刚刚说话时清醒的理智,又把她带回纠缠朦胧的欲望里,用那种会流鼻血的方式深吻。

根本就躲不开,结束时卿卿依然背对着费聿铭,脖子酸软,嘴唇被逗弄缠咬过后娇艳欲滴,胸口紊乱的起伏,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件件都掉到车里,怀里剩下的图画书最后也被他拿开了。

“我是认真的!”

他贴在她耳垂后面重复,手里牵着她辫子末梢细长的发丝,不舍得放手。

“想好了告诉我,等你消息!”

手里被塞了小纸条,卿卿垂着睫毛一眨不眨的盯着身上的扣子,不敢回想刚刚的吻,更不敢打开纸条看。现在是早晨,马上要上班了,校车正从车边驶过。

费聿铭帮她收集掉在车里的书本,连着麦当劳的外卖纸带一起交过去。她脸色勉强恢复镇定,眼神游弋,下车时也没说再见,跑过马路的时候甚至连路上的车也没看,像夹着尾巴逃走的小猫咪,他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吉普赛女郎的花裙子在校门口消失,费聿铭靠回座位上打开一侧的车窗,陆续抵达的校车停了一排,孩子们一一被领下车,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进了学校。

乳白色的大楼看似平静,里面却充斥着忙碌的气息,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想不出她在干吗,有没有在看他给的纸条,唯一记得的就是刚才的吻,可以拿来回味一天。

悍马依依不舍的离开学校门口,开始开得很慢,之后骤然加速,驶向了路的尽头,对费聿铭来说,这也是全新的开始。

之跨越一道线(06)不放弃一上午的课卿卿都是晕着上下来的,糯米都看出她有点不对劲,中午吃完饭本来应该她值日,结果换成了看孩子们午睡,本想借空和她说说学校的八卦,过去一看,卿卿抱着垫子盖了大衣已经睡着了,好几本书就摊在她身边的地毯上。难得看她有累的时候,糯米不敢吵,自己到外间收拾东西忙去了。

前台阿姨过来送周末图书展的加班细则,糯米帮卿卿收了放到电脑桌旁边,无意瞥见她手机下面压着个便笺似的小纸条,折成了小船的造型,因为像私人物品糯米没有动,下午本来想告诉卿卿加班的事,因为孩子们起床以后事情多,就忘了提醒她。

中午逃过了值日,放学以后卿卿穿着大衣去送孩子们坐校车,拉着小虎的手抱他下最后一级台阶。

十几辆校车在学校侧门一字排开,队伍的最后面是辆黑车,只露出半个车身,看着眼熟,总觉得是坦克,绕过去核对校车人数,顺便留意了一下,果然是费聿铭的车,车牌都是外企的专用的黑色。默默记住了号码,卿卿送完校车回去上最后一小时班。刚进教室,就见糯米从里面出来,一脸神秘表情,手里抱着一摞图画书。

“干吗去?”

“图书馆还书去。”糯米难掩兴奋,跑出教室就停在门口想偷听一下,不巧教务总长询查楼道,只好放弃了大计,失望的上楼。

卿卿进到教室,把门口架子上落下的围巾手套收拾干净,正要起身去办公桌查收邮件,却看见翁卓清正坐在自己椅子上,手里拿着学校的内部刊物。

“你怎么来了?”见到他实在突然,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学校,而且直接就坐到了她座位上,也没事前打招呼。

“关于上中文课的事啊,要准备什么我去买,这个星期最好就开始。”他表情还是以往轻松随性,见她来就站起身,手又习惯的插在口袋里,难得一身打扮没有太嘻哈,不过毛衣和体恤的乱搭还是没有变。

因为看到费聿铭的车,卿卿心思都在另一边,没有心情应付翁卓清,撇了眼桌子上的东西,似乎也没有动过的痕迹,只好暂且放下心带翁卓清去中学图书馆随便找了本中文教材。

“这个就可以吗?要不我们去买,上午车送回来了。”翁卓清讨好站在书架边不肯走,却想表现的成熟些,卿卿越觉得他是个大孩子。

“不用了,这个就很好,你从第一课看吧,下次我个你讲。”

很公式化的交代了课程的要求,用自己的ID卡把书借出来准备送翁卓清出去。

因为前一晚有了和卿卿谈话,翁卓清心里还存着希望,被婉转拒绝以后一时想不出好法子,只能耸耸肩,连再见也没说,夹着中文书就走了。跑出大门不久又折回去,好像恢复些信心,认真地告诉她:“明天我给你送早餐,中文课这星期开始,不许变卦!”

之跨越一道线(06)是的,不放弃翁卓清晃晃手里的书就跑了,卿卿追到正门口想嘱咐不要再送早餐,红色跑车已经冲出了停车区,发动机的声音很响,听起来有点可怕。

因为翁卓清没头没脑地热情,卿卿有些烦,回教室的路上又恰巧碰到萧恩从楼道另一侧迎面过来,勉强点头打个招呼。

这次他气的比较久,好多天见面都是冷着脸,连同事做的都没有意思。自从上次见到费聿铭扶她,好像就认定她已经有了别的感情。卿卿不想解释什么,感情本来就是私人的事,她不准备跟萧恩这样的普通同事分享。

回到教室,楼道里已经很安静,糯米好像还在小学图书馆还书没有回来,卿卿关了教室门,往自己的座位走。

“周末你要加班。”

很突兀的男人声音,一抬头就看见电脑桌边倚着的挺拔身形,心里说不出为什么纠缠了一下。

“什么?”

费聿铭拿起周末图书展的细则安排,读了第一条,又把一摞纸放回桌上。

“要我来吗?”

他问的时候卿卿不肯走过去,就就近坐到孩子的小椅子上,玩着桌面上的一盒彩色铅笔,不准备正面回答。

“你来干吗,不上班吗?”

“接你!”费聿铭觉得卿卿又要小乌龟了,低眉顺眼的不好好说话,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接我干吗?”拿起铅笔摆金字塔,其实听到他说来接,心里还是有点开心,开心过后,又因为翁卓清和萧恩烦乱。

“吃饭去!我说过,我是认真的。”他终于走到小桌旁边拉了把小椅子坐下,他的体形实在与小桌椅不成比例,卿卿盯着单薄的椅子腿,有些担心他把小椅子坐坏了。

认真?他们这些人的认真能有久?

看多了身边外国人分分合合的感情,每年新来的小助教,不同年级的老师,哪个不是和十个八个恋一场就回国,又有几个长久了。

“你起来!”

“为什么?”

“椅子要坏了!”

“没事,坏了我赔!”

认真的思考这段感情的可能性,拒绝是违心的,接受又会担心,卿卿的犹豫不决都看在费聿铭眼里。拨弄彩色铅笔的手被他抓住,握在一起,她心里的防线本来就脆弱,一被他近距离凝望,什么理智都容易疲软。

“我是认真的,你呢?”

费聿铭用中文问她,揉着她手背上每一个小关节,每次他说中文,肯定就是很重要的事,表情也会严肃冷漠,其实他也紧张她的答案,希望得到对等的回应。

“我要好好想想。”还是和早上一样的回答,率先站起来,卿卿主动松开手,想让自己保持最后一点冷静。

“什么时候想好?”他走到门口帮她拿大衣,又回到她身边,手里握着车钥匙,“今天能想好吗?”

“我也不知道。”

卿卿拿起座位上的手机抱着包包就跑,出了教室又马上跑回来,差点撞到费聿铭身上。早晨他给的小纸条还放在桌上,抓起来藏在口袋里,回身也不跑了,他正堵在门口好整以暇的等着,脸上有平静的威严,又像第一次批评她不会骑车一样。

“别跑,我等你!”

他带上皮质的黑手套,笑了。

之跨越一道线(07)亲一下再说在学校里都是一前一后,只像是普通的老师和家长。卿卿自己抱着大衣,围巾已经围好了。遇到同事还会打个招呼笑一下,可怕看到教务总长,毕竟要早退半个小时,而且教务总长认识他。

有隔壁班的老师从休息室出来想跟卿卿说周末加班的事,费聿铭照旧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卿卿简单听了两句就推说有急事,赶紧跟了出去。

操场上有高中足球队在训练,孩子们穿着球衣经过他们身边,有人冲卿卿吹口哨,费聿铭终于停下来,回头时平淡无波,盯着吹口哨的孩子,那男孩也觉得没趣,低着头跑远了。等她跟上了,他继续迈开步子,绕到侧门出了学校。

踩在塑胶的场地上,卿卿一边裹严大衣一边掂量,好在刚才翁卓清的车在正门,而他的停在校车集结的侧门,如果两个男人撞上了,她一不知道怎么应对,二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前面的黑色风衣脾气其实很大,第一次撞车就见识过。

出门卿卿还跟站岗的保安打了声招呼,费聿铭已经坐进了车里。他表现得比她大方,知道她不愿意在校门口上车,缓缓开到拐角的地方等。卿卿拖着步子一直走到车旁,拉车门之前还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侦察了一下,确保没熟人发现才上车。

因为有了昨晚和早上的经验,卿卿上车第一件事就是约法三章。

“不许亲!”

挡的很及时,他的动作骤然止住,微露愠色,很快调整坐姿悻悻的启动。不过他很少让别人在面前占上风,发动机响着,又转过身亲自给她系安全带,手扣在调整松紧的带环上,弄来弄去好一会儿,还动了动座椅的靠背,满意了才扶回方向盘上。所有动作都没有碰她,可意思再明显不过,卿卿又发怵了,一次不让亲很简单,下一次呢?

车上了进城的高速,过了收费站,看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卿卿只好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因为他的横空出世,她已经成了撒谎的坏孩子,自己在心里责备着,嘴上跟张妈说谎话,眼睛不眨,连个磕巴都没打。

“嗯,今天和小学部一起备课……嗯嗯……晚上要和同事吃饭,就在学校附近……放心……不用不用,让小哥忙吧,我搭同事便车回家,很安全的……好的,我知道了,张妈再见。”

他安静听她打完电话,换档把车并到了速度最快的车道。高速上有点堵,到了第一个环线出口天已经黑下来。

正是下班进城高峰,望着前面一串绵延的车灯,卿卿摸着口袋里的小纸条,寻思着一会儿怎么和他谈。

按理说她是老师,他是半个学生家长,已经去家里家教了,不但教孩子还教翁卓清,如果再和他谈感情,事情会很复杂。工作和感情要截然分开,要瞒着孩子和费先生费太太,也不能一下子就让家人知道。卿卿又突然想到小哥穆洵,不自觉就摇摇头叹口气,要是让他知道已经和费聿铭亲过了,很可能会暴跳如雷,从此每天保驾护航的接送。小哥讨厌他,只见过一次已经表现的很明显。

余光扫到他开车的侧影,光是挡风玻璃前他戴过的黑手套都看起来很有型,Anisha还管他叫过007。

咬了咬手指,说放手,面对这样一个会让自己动心的男人,不试一试卿卿不甘心,可真让她试,又有点缺失勇气,毕竟邦德女郎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自己到底是不是那块材料,卿卿太清楚了。越想越矛盾,靠在位子上,几乎把口袋里的小纸条揉碎。

早晨跑进学校第一件是就是躲进卫生间看他的纸条,还特别折成了纸船的造型,内容很简单,两个手机号码,他的名字,不过写的是拉丁字母,yuming像是练习很多次的签名体,写得很熟练。至于他会不会写中国字,写得好不好看都无从知道,只晓得他是左手做事,也应该是左手写字。

下环线的路上堵得厉害,几步一停车,他又把车里的音响开了,还是早上听过的曲子,正烦躁呢,听了一会儿卿卿觉得心里竟然平定下来,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舒服感觉,很喜欢。

“这是什么音乐?”

她坐直身子问,也忘了先前的躁虑,费聿铭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听完了整首曲子嘴角才微微仰起,好像预谋了什么,随意说了一个词。

好像是外国话,卿卿根本没听清,也没懂,再问,他转过头故作神秘的笑了笑:“亲一下就告诉你。”

之跨越一道线(08)她答应了还不稀罕知道呢!

卿卿这么想着又有点不高兴,总感觉费聿铭在耍她。

他也没再提音乐的事,下了高速就专心开车,左拐右枴,很快就摆脱了大路上墉塞的车流,上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车过了家叫老镇玫瑰的餐厅,在几个啤酒桶前停住。他单手倒车,手扶在她座椅后面,侧脸的线条很板,但是非常男人,卿卿扭头的时候晚了一步,又让他发现她在偷看了。

“下去等我。”

费聿铭拉拉卿卿的辫子,赶小鸭子似的把她弄下了车。

抱着小手袋站在车前,卿卿还担心他一会儿狭促人。好在停车需要费些功夫,他得把车往几个啤酒桶隔开的狭小区域倒,左转右枴才能进去,技术难度看起来颇大,桶间距勉强能通过悍马车身,毫厘之差都要出错。以为会很慢,他却驾轻就熟麻利的两下就倒到位置,停稳了下车跑过来,外衣也没系扣子,露出里面薄薄的黑衬衫,风掀起风衣的一边,真有点网页上所说的“黑马和野马”的味道。

仰起脸仔细打量他,第一次不当他是费小虎的叔叔,只是个普通男人。纯然东方的面孔,只是瞳仁更偏咖啡色,不威不怒的时候看起来很冷淡的一个人,也不常笑,头发又那么根根立着,并不好接触,可是细微间又有说不出的味道,甚至是温柔,让人着迷。

他站的很近,自然而然搂着她的腰,让她靠着自己。

“这是哪?”

环顾四周,啤酒桶旁边是盆栽布置的小花园,入口由两个绿植的圆柱挑起来,类似拱门,悬着一株小草。因为是冬天,花园里的桌椅都空着,只有正门前亮着盏马灯,光线柔和温暖。

“Schindler。”

他说的很慢,每个音节都发的很清楚,听起来像德语。以前卿卿看过好多次《辛德勒的名单》,对这个发音感觉熟悉。

“是《辛德勒的名单》那个辛德勒吗?”

他耸耸肩,奖励似的摸摸她的脸蛋:“差不多吧。”

卿卿有点小得意,可一和电影联系,再仰头看着高大的木头房子,里面灯光很暗,刚刚还觉得浪漫,现在又有点害怕了,脑子里一下涌入很多学校图书馆里的二战图片。

费聿铭拉住她的手准备带她进去,卿卿却不肯跟,就抱着小手袋在旁边站着,面露难色。

“怎么了?”

他看出她眼里闪过的疑虑,不像小龙第一次来时那么开心,反而像小虎,有些怕又不敢明说,只差没抱着他的腿。

“这是哪儿?”

手被牵着,他掌心里暖哄哄的,眼神也少有的温柔。

“餐厅,Schindler码头,你看门上有牌子。”

这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门上除了马灯还有个类似航路轮盘的木雕,木雕下面挂了个颜色更暗的木条,像是从啤酒桶上随意取下来的,上面沾着刀叉和一根德国大香肠。

“德国餐厅,很地道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他若有所指的交握住她的手,终于说动了卿卿,带她往花园里走。跨过入口圆柱却没急着进门,反而拉她走到小花园的一个角落,那里的灯光最柔和,旁边立着一盆冬青之类的花草。

“我是认真的,卿卿!”

话锋转得很干脆,这也是认识以来他说得最认真,最标准的一句中文,面对她,在没有旁人的街道上,叫她的名字,不带任何戏谑,甚至抓起她的手背亲了亲。

“好吗?”

他找不出很确切的中文词表达意思,只问了好吗?眉宇间的俊毅之气带着温柔真诚。

街边的路灯渐次亮了起来,面对这样足足高自己一个头的家伙,听着他的话,卿卿感觉如暮春风,又如同打了个大胜仗,让骄傲的将军最终臣服于自己的吉普赛群摆下,很开心,有一点点难为情,不过还是开心更多一些。

他的诱惑毕竟太大,她也不是第一天动了凡心,磁性引力急剧累积,实在无法顾及以后太多事情。脖子都酸了,一眨不眨的回望着他的眼睛,说“好”的时候,把字咬在唇上,让他等了好长时间才说出来。

气氛很好,天冷一些,他的外衣没有系扣子,她的辫子有点乱,可是因为开心,这些都不重要。费聿铭一下子就把卿卿抱了起来,先是托得高高的,像抱着孩子一样,然后才把她搂回怀里,动作好像那次从草丛里救她一样小心,只不过更多了分感情在里面。

肯定要吻的,他把她抱得一样高,又不肯一下就吻下去,反反复复啄着她柔软的唇瓣,她让他非常开心,实在太开心的表现就是这样。

她踢动着两只脚,鞋子好像都掉了,搂着他的脖子,有点局促的想分开,灯光虽然暗,依稀能看出脸红了,呼吸有点急。

很激动,不需要把持,等她看不下去闭上眼睛,费聿铭终于拿出三十多年修炼的功力,逮住那片诱人的嘴唇,货真价实的吻了下去。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1)约会进门时,卿卿耳根都红了,两人手牵手找了靠窗的座位,他很绅士的照顾她先坐好才在对面落座。两人的小方桌很温馨,桌上点着烛台,餐厅里人还不多,吧台旁边有几个德国人在喝酒聊天。

刚刚确实把鞋子吻掉了,他抱着她找鞋子,有路人经过对他们笑了笑,前后脚一起进了辛德勒码头。他果然是国外回来的,放得开,对这些都不在乎,卿卿脸皮薄,怕吧台喝酒的人看到他们,故意挪挪椅子,让费聿铭把陌生人的视线都挡住了。

高脚椅子是啤酒桶改的,扑着厚厚的垫子,陷进去脚都点不到地。靠背很软像张小床,窗边帘子的流俗编成了一种奇特的花型,每个桌牌都是个像大力水手的士兵举着个救生圈,餐厅的环境舒适又异域味十足。

坐了会儿,卿卿自在了一些,对周围的东西很好奇,起了玩心,摸摸这儿又碰碰那儿,摆弄完桌上泪滴形的烛台,餐厅里响起了德国音乐,穿着传统德国服侍的侍者上来点菜,她才稍稍收敛,规规矩矩把手藏到桌牌后面。

费聿铭一直用德语和侍者交流,听起来比说英文中文都流利自如,神情自若像在家里一样,点得差不多了突然压住她在桌上不老实的手,很认真地问:“要尝尝煮舌头吗?”

“不要!”光听名字就把左顾右盼的卿卿吓到了,连连摇头,脑子里又往二战那边编排,侍者在一旁边写边笑,用德语和费聿铭打趣,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什么,费聿铭看起来很高兴。

点完菜握住她的手,他脸上的笑意很深,下巴上的凹陷都重了。一看他得逞的表情,卿卿马上就觉悟刚才他是故意的。

“刚才他说我什么了?”

“没什么,我们说煮舌头很好呢。”

他不但还在笑,而且要来中文菜单给她看,果然有煮舌头这样的菜名,卿卿马上很嫌恶,对要到来的德国大餐也不期待了。

“我是吃这些菜长大的。” 上第一道冷盘,他尝了一口就很感慨的叹气,似乎非常怀念的样子,替卿卿布置好刀叉,嘱咐她要慢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