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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七七八八五二零》》 · 琴瑟琵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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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盘里都是卿卿没见过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叫鱼冻配鬼子姜,很怪的名字,和她以往习惯的中式家常小菜差别很大。之后是蔬菜浓汤和一道主菜,德国菜不像法国菜意大利菜那么精致,肉食很多,火腿香肠配上沙拉面包,口味又偏重,调料里加了很多芥末、白酒和牛油,又煮又炖又烩的,卿卿一边吃一边喝冰水皱鼻子。

费聿铭毕竟从小吃到大,享受美食的空暇,每上一道菜就切一小块喂到她嘴边。卿卿有些挑食,一闻大蒜或芝士味道就躲,兼有害臊的成分,后来连她自己盘里的熏肉和烤洋芋也都推给他,只抱着面包篮子吃撒了芝麻的面包干。听她咯吱咯吱咬得起劲,费聿铭的胃口更好了。

德国人的晚餐桌上必定要有啤酒,因为开车费聿铭不能酒,老板还是送了一大扎摆在主菜旁边。开始卿卿就是忍不住尝尝鲜,试了一小口,毕竟是名不虚传的地道慕尼黑啤酒,不比主菜逊色,很快她就喜欢上了。后来连面包也不啃,吃完甜点就抱着杯子一会儿尝一口,越喝越多,越喝越兴奋。

喝到五分之一,费聿铭用德语和招待说了两句话,叫人把酒杯撤走了,又给卿卿换了别的饮料。她喝得半饱,周身暖融融的,靠在椅背上听费聿铭说话。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1)叔叔啊叔叔他们刚刚决定在一起,还是第一次约会,所以能说的东西太多,不了解的东西也太多。他讲了他自己,他的过去,他的家人。他并不是原先卿卿想的那样不爱说话,只是因为不熟悉所以在外人看来比较冷淡。一旦熟悉了,话匣子一打开,会很快发觉他是个很善言的人,至少卿卿听费聿铭讲得那些故事,越听越入迷。他曾经在哪个山里住着滑雪,和车队去过哪些地方比赛,他上大学,他改装汽车,他为什么开了悍马而不是德国车,他的朋友,他现在的工作。最后他告诉她,车里那首曲子叫Dreaming Of Andromeda,仙女座的梦,是他最喜欢的德国电子乐队的新专辑里面的。

开始还靠在椅子上,后来有了零星的醉意,卿卿就在桌边支着脸,陶醉的听他说在欧洲的事,好像自己也做了一场仙女座的梦。

后来她非要他用中文讲话,表达不尽的时候用英语解释,费聿铭毕竟不是搞语言的,中文听力很好,说起来就有些声调问题,卿卿会被逗笑,偶尔笑得太大声,招来吧台的人侧目。她也会纠正他的发音,和前台要了张纸,看他用左手写他的中文名字。

这个约会浪漫又快乐,吃到几点卿卿都不记得了,只是最后结帐时费聿铭一直抱着她才能站好,走直线都有一点点困难。

辛德勒码头门口的小马灯一直在卿卿眼前晃。被塞进车里她就靠在副驾驶和驾驶座中间的空隙里,摆好了笑容,等着费聿铭上车。

倒车很平稳,开出了一段又停了下来。她身子软到发酥,一天的疲倦都缓解了,所以他凑过来亲吻毫不排斥,反而美美的享受着。舌尖上同样带了淡淡的啤酒香,他吻得很小心,吮她唇上的酒,和她不停的笑声。

滴酒未沾,费聿铭很清醒,卿卿已经醉了,鼻子里呼出的气息热乎乎的贴在他脸上,眼睛里也没有焦距。他吻完她又主动抱着他亲了亲脸颊,然后就埋进他颈窝里不说话了。

论接吻技术,她比较逊,但撩拨他的资本还是足够的。费聿铭打开车灯,扶着卿卿坐好,指了指她的花裙子。

“让我看看昨天磕哪了?”

卿卿自以为很清醒,其实并没明白费聿铭要干什么,就嗯了一声。

裙子被撩了起来,他的手贴在皮肤上慢慢滑动,因为有点痒所以她躲了躲,靠到车窗上,咯咯笑了两声,眼神还是迷离的。一节白色的绵袜子露出来,再上面是光溜溜的一片白。

费聿铭问她:“还疼吗?”

卿卿摇摇头,怕他看不清,还一个劲帮着往上提群摆。

到了膝盖以上他及时压住她的手,制止她再暴露自己。找到膝盖上的淤青,已经上过药,揉了下她也没什么反应,很快把裙子放下去拍平,她自觉的又靠过来,没一会儿就腻回他怀里。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费聿铭望着窗外想起很多事情,过了很久,低头在耳边问:“跟我回公寓吧?”

卿卿趴在他胸前靠得正舒坦,脑子里最清晰的印象是他胸口有肌肉,上次摸过了没想到枕着这么舒服,所以他说什么她压根没仔细听。因为对他已经很信赖,又听见他问“什么什么好吗”,想也不想就点头嗯了一声。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2)小哥出马一个赛俩她一嗯费聿铭就笑了,又是她答应交往时那种志得意满的笑,不过卿卿没看见。他并不道貌岸然,也算不上正人君子,只是个正常投入感情的男人,有喜欢的人正抱在怀里。如果十年前,可能最直接的做法是开车带她回公寓,不过如今理智一再告诉他这样行不通,毕竟他说过对她是认真的。

认真,代表了很多东西,操之过急是最不明智的。

虽然只有两天,大体上也能知道她的感情观念是什么样的,所以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费聿铭一边要压抑欲望,一边又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定力,到手煮熟的小鸭子就让她这么飞了。当然,即使这样,他还是很高兴。

卿卿并没飞,正靠着车窗睡得天昏地暗。前一晚休息不好又累了一天,再加上适量酒精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根本对后来路上的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离开学校她信誓旦旦的要跟他谈话,结果一顿饭吃下来,交往的事也同意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伤口也给他看了,费聿铭高兴也很正常。

车快到香槟小镇附近,他找了个泊车的地方,到附近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回来开车门,车箱里都带着一丝暖暖的酒香,还混合了她的味道。咖啡杯往挡风玻璃前一放,把她蹭掉的西服捡起来,看她蜷着身子睡得不舒服,索性把座椅调高,抱她到后座去休息。

悍马的后座非常宽敞,躺在座椅上卿卿总算能伸直胳膊腿,表情心满意足,一点没有转醒。费聿铭把西服折成枕头垫在她头下面,找了车里备用的毯子给她盖好,坐回驾驶座喝了口咖啡,关了车灯打开音响,听着仙女座的梦闭目养神。可能是因为和她进展顺利,心情放松,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两个人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最先醒过来的是费聿铭,找了半天日文歌哪里来的,声源却不在前排,一回头,后座哐的一下,卿卿不知道撞在什么地方,闷哼了一声,听清了一修哥的手机铃声,赶紧摸口袋。那铃声是穆洵特别定制的,只有他的来电是一修哥。

手机里果然是穆洵的声音,少有的不高兴,她心里一直往下沉。

“你在哪呢?都几点了还不回家!”

揉揉眼睛再看仪表盘,已经快十一点了,卿卿顿时醍醐灌顶,困意马上就散了,因为酒喝的不多,一觉以后本来醒了七八分,又加上吓,完全精神了。心里还很慌,好像被小哥抓了个现行。

“说话,在哪呢?我在你们学校呢,保安说没看见你们开什么会。七七!说话啊!你怎么了!”

穆洵在那头一连的叫,弄得卿卿更是六神无主。

“小哥……我……小哥……”

“你在哪呢?我接你去,是不是出事了?”

“没没没!我……”抬头看见挡风玻璃前的咖啡杯,马上抱着手机说,“我们喝咖啡呢!”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2)被抓“大半夜喝什么咖啡?和谁喝啊?在哪喝呢!”穆洵越听越来气,声音很大,连驾驶座上的费聿铭都听见了,马上接过手机替她按了挂机。

“干吗?小哥正说话呢!”

她过去跟他要,一着急,声音都有些哽咽,长这么大很少听见穆洵这么急的训斥人,兄妹感情笃深,他乱挂电话误会会越闹越厉害。

“你先别慌,别乱说话,已经在你家门口了,我马上送你进去。”摸摸她慌神的脸蛋,费聿铭又把手机递回去,已经启动了车子,“你给他打回去,说马上到家了,好好跟他说。”

电话还来不及拨过去就又打了过来,卿卿接起来另一头没有声音,隐约是男人的呼吸,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穆洵的声音。

“七七,你跟谁在一起呢?”

“小哥,我马上到家了,你快回来吧。”

心里还是没底,卿卿说话声音都是抖的,穆洵听了也不再多问,很快挂了电话。

车几分钟就开到了香槟小镇,由她指路,很容易找到了她和爷爷奶奶同住的公寓。费聿铭特意把车开到相隔几栋的公寓前,找了块光线很暗的地方把车停在几辆车之间。

卿卿从后门下车,慌乱的把大衣穿好,急匆匆就往家走,他跟下车拉着她又嘱咐了几句:“别着急,慢慢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不走呢。”

递过咖啡让她喝口,放开手她就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冲他摆摆手。因为情况特殊,他也没跟过去,回到车里找了支烟,一边抽一边看她在黑夜里跑远的背影。

卿卿站在几百米外的小路上,披着大衣,并没马上回家,而是面朝着小区入口的方向站着。不到十分钟,远远传来摩托车的发动机声,不一会儿,风驰电掣的一道银光停在她住的公寓前。

费聿铭看不清骑手的模样,但是大概还记得第一次在学校门口见到的轮廓。他不是一般的哥哥,好像对她的保护欲特别强,电话里的声音能听出来,他相当在意她和谁在一起。

骑手下了车,摩托停在一边不管,一摘头盔,马上拉起她说话。不可能听到他们在谈什么,只能猜测,但是两个人靠得很近,看似亲密,最后她不知是撒娇还是累了,被男人背进了公寓。

费聿铭一直在楼下等着,车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二十分钟以后手机才响。她好像还急匆匆要干什么,只是简单说:“你快回家吧,小心开车。”就挂了电话。

他本来有些话想说,看看已经恢复桌面状态的手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把手机放回到挡风玻璃前,她只喝了两口的咖啡杯也摆在一边。那明明是她哥哥,可感觉上,却像是另一个对她有意图的男人。

费聿铭没着急走,在楼下一直把烟抽完,手里捏着熄灭的烟蒂,陷入了沉寂。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3)小哥发飙第二天早上起床,卿卿眼睛还有点肿,脑袋也发胀,全是因为头一晚的事。

开始她以为撒撒娇就能把穆洵蒙混过去,结果到了家,见过了爷爷奶奶,刚给费聿铭打完电话,穆洵就把她叫了出去,提到他房里说是有事问。

长大以后他们很少吵架,感情一直很好,穆洵也不在她面前说重话,所以卿卿没多想,可一被拽进房里,劈头盖脸就是责问。

“刚刚你为什么撒谎!”他就站在平时玩游戏的电脑桌旁,手臂交握在胸前,眼神都不再是以往那样温柔和煦,严肃的像是审判的法官,等着她的答复。

卿卿喝过酒,虽然下车时费聿铭给她灌了几口咖啡,但酒味还是去不彻底,穆洵一下车就感觉出来了,只是没提。

在外面她支支吾吾绕着圈子说,最后耍赖让他背。背是背了,当着爷爷奶奶的面他也帮她把慌圆了,可他心里有气,而且还不是一天两天积累下来的。

从卿卿去学生家作家教开始,在家里的日子比以往少了不说,和穆洵也不像过去那样无话不说,她觉得一切如常,实则不仅穆洵,连当爷爷奶奶的都感觉出来孙女和以前不一样。

“说吧,去哪喝酒了?跟谁喝的!你要是不说实话,以后不让你去学生家当什么家教!家里不缺钱,不需要你下班跑去做什么兼职!今天你们学校开会了吗?你和谁开的?在哪开的?什么内容?为什么你们学校保安不知道这事!知道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瞎跑多危险,这不是市中心,出了香槟小镇路灯都没几盏,晚上在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你还不说实话是不是!和谁喝酒去了?男的女的!”

穆洵越说越来气,越说越激烈,从电脑桌前一直走到门口,居高临下的逼视让卿卿心里害怕,没法再撒谎。

“你出事了小叔小婶那我怎么交代,爷爷奶奶知道了怎么办?让你多在家陪陪他们,整天往外跑!长大了心野了是不是!我一会儿就给小叔打电话,把你接回城里住去!”

本来就因为隐瞒事实惴惴不安,再被这么一骂,卿卿悔恨委屈交加,和费聿铭那点快乐的影子都没了。

“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昨天送你回来的是谁?你怎么摔的?你这些晚上都去哪家教了?教谁去了?”

最后一句,穆洵基本上是在卿卿耳根子边嚷的,嚷完了也没觉得解气,走回到电脑桌旁一坐,等着她说话。

憋了一肚子事,想说又不敢说,敢说又不知道能说多少,家人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被穆洵盯得怕了,卿卿掰着手,最后却是避重就轻说了翁卓清送早点的事。至于费聿铭,一个字也没敢提。

“还有呢!除了送早点这个,还有没有别的事!”他问得急躁了些,抓着卿卿的手腕按在椅子上,又压下脾气尽量克制,“你老实跟小哥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卿卿最受不了这么软硬兼施,心里实在很虚,让她一再骗人又不会,一着急哇就哭了。也不肯坐,就自己站在门口,心里担心着费聿铭,想保护他,最后没得选择,只好把之前萧恩强吻她的事招了。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3)小哥我错了瞒了多半年,穆洵一听还是急了,一脚就把旁边的椅子踹翻在地。

“你怎么不早说!妈的!”

穆洵气的脸直发白,卿卿也吓得不轻,一边哭一边往门边躲。

“就亲了一下,就一次……”

“一次也不行!”

穆洵这嗓子动静太大,本来已经睡下的爷爷奶奶都给吵醒了,由张妈陪着来敲门,想知道这小哥俩为什么事大半夜吵成这样。

“明天我就给小叔小婶打电话,让他们把你接回城里住。还有你们学校那个流氓老师,我就不信你跟园长说他性骚扰人家能不管!你不说我说去!他教几年级?哪国人?”

卿卿被骂得不敢回嘴,只能哭,毕竟被强吻很丢脸,她又一直隐瞒不报。穆洵还在气头上,虽然已经拿她当大人对待,可听见有人这么欺负她竟然就一直忍下来,打人的心都有了。

“干吗啊,好好跟七七说。”

“小六子!”

爷爷奶奶出来劝和,最后变成联合起来一起问话。训到快十二点,再问什么卿卿也死咬着不说,穆洵没脾气了,看她哭成泪人似的又心疼,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还在门口站着等待处置。平时在家里女王一样,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惯了,如今这般可怜样子,穆洵有点后悔刚刚话重了。

最后还是和事老张妈管用,一出面,各打五十大板,生拉硬扯着劝回房里睡觉。

过了午夜,穆洵冷静下来,想去卿卿房里说说话,她锁了门不应他,捂在被子里呜呜嘟嘟的哭,穆洵最后一点闷气也转成了担心,一边敲门一边道歉,卿卿到底也没理,其实已经哭着睡着了。穆洵在门口走道上溜达了大半宿,最后没办法,还是回房睡了。

对着自己的肿眼睛,卿卿找了点化妆品想遮盖一下,一擦粉脸白的和小鬼一样,心里一酸,眼泪又要下来。幼儿园孩子们最敏感,她脸上带一点不开心,班里的十几个总是一下就能感觉出来,所以卿卿从不愁眉苦脸的开工。

爷爷奶奶还没起,餐厅里张妈给做的早饭就摆在桌上,孤零零的一副碗筷,记起前一晚穆洵说的话,一边吃粥一边眼睛酸,卿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回房收拾东西准备上班,因为和费聿铭约会,该带回家看的书也没看,只能随便从书柜里挑了两本书,准备路上在出租车里翻翻。

推开大门刚走出去,就看见路对面穆洵的银色摩托车,两个头盔挂在车把上,他穿着黑色的短款羽绒服靠在车身上,一条破几道口子的牛仔裤,脖子上围着她送的旧围巾,手里提了个塑料袋。

“给你,煎饼,刚出锅的,两个鸡蛋加了葱花。”穆洵脸色也不好,一看就是睡得不够,可还强打着精神笑了笑,“我昨晚说话重了,别气了,以后别让大人操心,我不让小叔小婶他们来接你。”

要是一直吵架也行,就怕吵完他主动示好,卿卿心软,其实和穆洵相处这么多年,对彼此已经太了解,他话越重越是在意她。

跑过去也不要煎饼,卿卿抱着穆洵的胳膊,脸埋在他肩上,鼻子一吸一吸的想说点高兴的,可忍着忍着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种时候所谓高兴的,也无非是:“小哥,我错了,煎饼咱俩一起吃……”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4)严防死守谈恋爱哪有那么顺利,尤其是对卿卿这样在六个哥哥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她虽然在家任性一些,偶尔逞能一些,但是哥哥们但凡说了重话,她还是听的,尤其又是穆洵。

以前交朋友,都是爸爸妈妈审完再由穆洵审,过关了才能有机会接近她。两场短命的恋爱,一个过度保护的哥哥,这样的现实平时卿卿觉得挺好,可如今有了费聿铭,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撞枪口上的就是送早点的翁卓清。

穆洵骑着摩托把卿卿送到校门口,翁卓清的跑车正停在那儿,下车前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摩托,本来不很在意,但等到她从摩托上下来摘了头盔,露出两条长长的辫子,翁卓清手里的早餐袋子就揉皱了。

穆洵正帮卿卿拿东西,把她手里的头盔接过来,捋了捋她的辫子,对面的红色跑车上下来个年轻人,提着袋东西,直接就冲他们跑过来。

“qinqin!”

“啊?”昨晚一闹,卿卿根本忘了翁卓清送早点的事,等人站到面前了,马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小哥,这是翁先生,翁先生,这是我哥哥。”两个男人对视了大约十秒钟,眼神都不友善,谁也没主动打招呼的意思,卿卿在一边忙着引见,两人还是不说话,倒是穆洵最先采取行动,接过翁卓清手里的外卖袋,说了句“谢谢。”

事情很突然,开始翁卓清以为他是卿卿的男朋友,毕竟他摸她的头发,又载她上班,后来听她介绍是哥哥,他本想表现友善,男人夺过早餐,也不打招呼,拉着卿卿的手就往学校里走。

“qinqin!”翁卓清追了两步,穆洵正好停下,适时把他挡住。

“你进去吧,我来处理,好好上班。”推着卿卿进门,穆洵手里依然提着早餐袋根本没打算给她。卿卿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机响了,只好往学校里走。

接起来,还是个陌生的号码,声音却是熟悉的。

“快进去,好好上班,别管他们,不用担心,肯定没事。”

费聿铭的声音坚定有力,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回头找,校门口只有穆洵和翁卓清,跑到停校车的侧门,黑坦克也不在。

卿卿魂不守舍的进了员工休息室,还像以往那样抱着图画书看,喝一杯热茶。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什么都看不下去,员工校车来后,嘉兰叶熏找她说话她都没心思聊天,就坐在人堆里听大家说学校最近的八卦,杯里的茶都凉了。

“副校长要调走了,听说他找了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中国女朋友。”

“学校正在给幼儿园选新址,面积比现在大多了。”

“周末书展得来加班,企鹅几个大公司可能会送一批书,小学在国外订的那批教材还现在没有到……”

“卿卿!卿卿!周末你来不来啊!”有人推,卿卿手里的茶差点撒到书上,大家正在热议周末书展的事,她被拉着加入,努力遗忘早上的意外。

到上课前,总算收到穆洵的短信,说一切搞定让她放心,可卿卿的心还是玄着,上午课程刚讲完,就跑去天台给家里打电话。

“你没跟人家打架吧?”

“没有没有,我睡觉呢。”穆洵声音有些低哑,不过口气听起来很轻快,“好好上班去,昨晚没睡好,我困着呢,下午还得去公司。”

“哦,那你好好睡,我不吵你了,中午记得吃饭。”卿卿放了电话稍稍踏实了一点。

午饭时,前台阿姨送了家长的条子,是费太太写的,说小虎的课暂停一次。一收到留言纸条,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吃过午饭才找到空闲,孩子们在房里睡觉,卿卿躲在教师专用卫生间给费聿铭打电话。

“喂?”他的一边听起来声音嘈杂,喂了好几次才有回音。

“喂?是我,怎么了?”他明显有些意味这时候她会打电话联系。

“那个,他们早上是不是打架了?费太太说小虎的课不上了。”卿卿尽量压低了声音,怕被不相干的人听去。

“没有,是我让课停一次的,你也累了,卓清你要教吗?”

他们还没机会谈起给翁卓清上课的事,所以猛一问卿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听她犹豫不觉,手边还有事情,费聿铭只能简单的安抚:“我在忙,下午给你打电话,今天你早点回家吃饭吧。”

“好。”

他最后说话的口气不冷不热,卿卿猜想可能是因为早上的事生气了,可转念又觉得他没理由。翁卓清送早点不是她支派的,至于教课,她也是盛情难却,一半为难。

回去工作,心里七上八下就是费家和自己哥哥这些事,到了下午下课,卿卿送完校车刚要进门,穆洵推着摩托就出现在学校门口。

“你不说要去公司吗?”

“回来了!”他依然靠在摩托上,换了件没有破洞的牛仔,外衣围巾和早上一样,车把上挂着她专用的红色头盔。

“我等你下班,能进去待会儿吗?”

“当然行,你去计算机室玩游戏吗?”

“不玩了,在公司玩够了。”穆洵笑笑,揪了揪卿卿的辫子,白净的脸上带着以往的亲切温和。卿卿放心些,兄妹两个推着摩托进了学校。她在教室里写课程计划,穆洵和糯米聊聊天,随便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翻翻。

“卿卿,你小哥来学校干吗呀?”

去休息室倒水的路上,糯米从楼道另一头跑过来,卿卿手里端着空马克杯,没等来费聿铭的电话又被问及哥哥的事,心情正不好,只好讪讪的嗤了糯米一句:“他不是来找你聊天嘛!”

糯米听了大窘,不好再问,挠挠头跑走了。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5)空子晚上和家人吃晚饭,卿卿一直把手机放口袋里,穆洵爷爷奶奶给夹菜,她也没敢挑食,老老实实吃了一整碗米饭。

饭后爷爷奶奶照样准备看乡土电视剧,穆洵还有个工会的游戏任务要执行,先回房了。卿卿自己在床上看书,不一会儿就掏出手机看两眼。要不打开收信夹看看是不是错过了他的短信,要不就去通讯记录查一下。

费聿铭的手机号她已经存到了手机里,为了掩人耳目,名字就用的费先生。费聿铭短信来的时候,卿卿正在设计要给他的来电用什么铃声。

信息提示音一响,卿卿激动的手机都掉到床上,诺机亚的镜面上映着有些歪曲的影子,急急忙忙打开看。

短信很短,还是英文的:我在外面,出来。

赶紧回复,内容更短:现在?

他似乎着急了,马上就把电话打过来。

“我在香槟小镇门口,见一面?”

“好!”

卿卿没有矜持,趿上鞋马上下楼,路过穆洵的房间本来轻手轻脚,后来想想被发现了反倒不好,于是直接推门进去。

屏幕上游戏玩家组成的站队正在对付一个魔兽,卿卿看着血腥厮杀的场面,眼前突然幻想有朝一日小哥和费聿铭也穿着铠甲带着装备,为了她这样殊死搏斗一场,不过费聿铭比小哥高,块头好像也大,如果硬碰硬,小哥八成要吃亏。

“怎么了?过来坐。”穆洵正忙,也不招呼她,专心的对付魔兽。

一起长了二十多年,她早有了一套应对哥哥们的办法,想着等在外面的人,看着小哥短袖体恤的背影,确实单薄了点,心里只好以最快速度拿出主意。

“小哥,我想出去溜达,你去吗?”

“等会儿行吗?正打呢。”穆洵来不及回头,专注在屏幕上。

“那我自己出去走一圈,二十分钟回家。”

“去哪?”他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头盯着卿卿,前一晚刚闹完,毕竟还有点后遗症,怕她又自己出去。

“就在小区里转一圈,吃撑了。”卿卿拍拍肚子,表现得很诚恳。

“那不许走远了!我打完了出去找你。”穆洵听她说时间不长,又是在小区里走走,就放行了,又回去参加战队的集体攻势。

卿卿下楼穿了大衣,跟看电视剧的爷爷奶奶打了招呼,状似闲庭信步,实则一出门就开始飞奔,跑到香槟小镇门口已经累得呼哧带喘。

门口并没有黑坦克,只是几辆趴活儿的出租,马路对面停了一串很普通的家用轿车,卿卿正着急找不到,手机又响了。

“我在对面,黑色别克。”

卿卿根本不分什么是别克,只知道颜色,跑过去挨个黑车找,都是空的,刚找了一半,后面一辆黑车的门已经开了,费聿铭横着眉毛从驾驶座露了头出来。

赶紧跑过去,他已经开了另一侧的车门等她。按说别克也不是小车,不过卿卿因为看惯了他开坦克,感觉人高马大的憋在小车里,看起来还有点委屈。

她站在车外足足愣神有半分钟,浪费了宝贵的相聚时间,费聿铭忍不住伸手过去拉,总算把她抓进车里,带上了车门。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5)哥哥和男朋友一进到车里,不关心她一天过的怎么样,也没有温柔贴心的话,都没容她因为见面开心,费聿铭上来就直接问:“早上的人是你什么哥哥?”

“你说我小哥?三伯的儿子啊,我有六个哥哥呢,我大伯家有三个,二伯家有两个,我三伯和我爸都只有一个孩子,我是我们家第七个,我爷爷以为我也是男孩,所以……”她很愿意给他讲家里的事,可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吻得很仓促,牙齿几乎碰破嘴唇,角度刁钻老辣,一下子搅乱了卿卿的呼吸,刚才跑得本来就有点喘,一吻过后更喘了。这又和上一次同意交往时的吻感觉不同,多了霸道蛮横,来不及理清,又被逮着不放,卿卿很快出现局部缺氧状态,手软软的放在他肩上,摸着硬硬的发根,心里发飘,头晕目眩。不觉感慨他真的太会吻,经验太纯熟,不知道怎么练就的。

她晕乎乎还在陶醉,深吻又嘎然而止,他捧起她的脸,表情严肃,郑重其事的问:“你哥哥这样吻过你吗?”

深咖啡色的眸子在她脸上揣测着答案,隐隐压抑着紧张。费聿铭想了一天,还是不能确定,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证实是自己多虑。

“当然没有,我们最多亲亲额头,干吗这么问?”

她的眼神坦诚明亮,带着一丝懵懂,很快打消了他荒谬的推断。放下心,再吻回去费聿铭温柔了很多,带着卿卿慢慢体会法式深吻的秘诀要领。

“早晨到底怎么回事?”结束时她气喘吁吁靠回座位上,挡着他要翻开裙摆的手。

“没怎么,你小哥把翁卓清赶回去了,他们谈了谈。”回想早上得事,费聿铭也觉得无巧不成书,翁卓清的心思他只猜出一半,没想到他会殷勤到送早点,好在她那个哥哥立场坚定,翁卓清走的时候很狼狈,外卖早餐一下子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大。

解决了翁卓清,弄清了哥哥的事,费聿铭才有心情处理他们之前的问题。也不理会她的阻挡,执意要像前一晚一样看看伤口。

“干吗啊?别这样!”毕竟之前是醉态,卿卿也不记得掀裙子这一出,他一拉扯,只感觉大窘。

他脸上没太多温情,近乎蛮横的跟裙子纠结,嘴里还振振有辞。

“昨天你让看了!”

一句话把卿卿堵的没法应,挣了两下实在扭不过,手又被他抓着,白花花的腿就露了出来。好在只到膝盖的位置就打住,他检查完膝盖上渐渐褪去的青紫,帮她把群摆整理好。

“那个……你不许动手动脚的!”

卿卿拍开他的手,完事了才把不高兴说出来。

“以后骑车小心点儿。”没理睬她闹脾气,费聿铭认真叮咛,口气听起来很像穆洵,只不过态度更强硬一些,脸上也没有穆洵那么温柔的线条。

卿卿听着这样的话长大,早就能成功免疫。

“知道了知道了。”

坐正身子,刚把群摆弄好,又被费聿铭扯进怀里。对上他的眼睛,才看出有些微怒气。

“以后不许让别人那么亲!还有,不许叫我那个,我有名字!”

他并不是琐碎的人,因为她,突然变得在小事上斤斤计较。而卿卿,从来都是吃软怕硬的孩子,不敢再惹他恼,乖乖的点了点头。

“那我叫你什么?”

“都可以,但不能叫那个,听起来像骂人。”

“我哪骂人了?”

卿卿觉得很冤枉,可费聿铭已经打开了车门。

“快回去吧,周末我去书展陪你。”

就这样当作告别了,送她离开时没亲没吻,没有笑容,只是冷静的摇下车窗,目送她的花裙子跑过了马路。

到了对面,卿卿才回身跟他挥手告别。天虽然很黑,隔着段距离,费聿铭依然能看清她脸上无邪的表情。其实还是有些小不舍,可能到了一定年纪,突然要像十几岁时候那样偷偷摸摸的谈情,他有点不适应。他很羡慕跑进小区里的卿卿,毕竟她的快乐或忧愁都比他的简单得多。直到她跑得完全没影儿了,费聿铭才转动钥匙,启动了汽车。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6)小哥哥的失落乖乖上班,下班就回家吃饭,卿卿过了两天过去那样循规蹈矩的日子,爷爷奶奶看着满意,脸上都是笑,爸爸妈妈来电话的时候也交待过去了。小哥穆洵虽然不再说重话,不过借着SOHO的便利,看卿卿看得还是比较严密,唯一的小漏洞就是她饭后的散步,只要不出二十分钟,一般他不担心。

卿卿偷偷问过爷爷奶奶为什么小哥这么紧张自己,奶奶一边戴着老花镜挑红果里的小果核,一边给卿卿讲过去的事。

“你三岁那会儿,咱们还住在城里有桂花树的那个院子里,巷口的大门洞还记得吗?那时候啊,你就跟你爷爷坐的小板凳差不多高,老跟着几个哥哥往外面跑。有一次,你大哥他们几个出去玩,都是上学的孩子了,说是不带你和小六子。我和张妈忙着晒桂花给你们做点心,一没留心,你小哥不知怎的就自己带你出去玩了。那时候他还没有家里的写字台高呢,有时候上门口的上马石,还是你大哥抱着。你说胆子多大吧?结果就把你给丢了,自己哭着回来的,嘴里喊着七七没了。”奶奶讲到这儿笑得满脸皱纹,眼睛眯成一条小小的缝,带着红果皮的手捻着卿卿的长辫子,“他啊,哭着跑回来找大人,说把你丢了,当时可把你爸你妈急坏了,你三伯抓起你小哥就打,爷爷也着急了,一家子出去找你,怕真把你丢了,老穆家就你一个丫头。”

“我去哪了啊?”卿卿傻乎乎的问,听得眼睛都睁圆了。

“胡同门口的大门洞里有家卖吵豆子的老作坊,当时不知道是小六子要吃豆子还是你要吃,总之你们俩就进去了,又没钱,就捡人家掉地上的。院子里买的人多,都是大人,挤啊挤啊就把你俩挤散了,你小哥也不大,刚六七岁,装了一口袋脏豆子回来,屁股都让你三伯打肿了。”

“奶奶,我去哪了?”摇着奶奶的胳膊,卿卿赖在沙发上听过去的事,顺便帮着奶奶摘红果屁股上的小叶梗。

“你在那家炒豆子作坊呢,进人家后院,把天井里晒着的豆子都装你兜里了,让人家老板娘抱着出来找人家,一看见家里人都不在了,你哭得脸跟那花猫似的,你二伯母找着给抱回家的,你妈搂着你,娘俩这个哭。你三伯一生气,又打了你小哥一顿,关在东房里不让吃饭,说是以后到哪都不能把妹妹丢了。自打那以后,小六子要么不带你,要带就一直跟着,你去哪儿他去哪儿,你和小女孩玩他也看着,就怕又把你丢了,你三伯你爸打他……”

奶奶的故事刚讲到这儿,穆洵就下楼了,卿卿不知为什么心里又甜又酸,跑过去蹦到穆洵背上,非让他背着。

兄妹俩楼上楼下的闹,又好得跟过去一个样。卿卿靠在穆洵背上,胡噜着穆洵的头,颇有些伤感的问:“小哥,你以后结婚了,就不能这么背我了!”

“嗯,所以现在赶紧背够了。”把卿卿又往上颠颠,穆洵继续背着她在房里走。过去二十五年,基本是一起长大的,已经习惯了她老跟在屁股后头,她老赖着让背,她挑食了把不喜欢的往他碗里丢。可她毕竟是大姑娘了,一天大似一天,不能一辈子都这样。穆洵的伤感去的很快,拉着卿卿一起打小时候常玩的坦克和小蜜蜂。魂斗罗她一玩就死,还老跟他没完没了的借命,弄得不出第二关,俩人都在关底阵亡了。

“这次也太次了,连第二关都没过!”穆洵推着她回房睡觉还在埋怨,跟女生打游戏就没过瘾过,还老埃埋怨。

“小哥你真笨,也不会掩护我。”

“是是是,我错了,我借你八条命了。”

“你等我练练,练好了再跟你打,魂斗罗不行,我能玩超级玛丽,可定能通关,再不行咱俩玩连连看,我们学校助教玩连连没人能玩过我!”卿卿散着辫子,关门前还不服气。

“行了,睡觉去,再练你就斗鸡眼了,少玩那些小游戏,毁眼睛。”穆洵站在走廊里监督她关门睡觉,没过五分钟卿卿又钻出个脑袋,好像想起什么开心事,跑过去拉他胳膊,“小哥,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去去去,睡觉去!我用不着你操心!”

终于把她送回了房,穆洵在走廊里待了会儿下楼找东西吃,爷爷奶奶已经睡了,客厅里亮着一盏等,全家的合影挂满了一面墙,有一张就是他们兄妹七个人的。大哥到四哥站在后排,五哥和穆洵坐在前排,卿卿老七,梳着两个小辫子,本来应该坐正中间的,却坐在他腿上让他抱着。

在照片前停了一会儿,穆洵挠挠头跑进厨房觅食。打开冰箱没看见剩饭,倒是看见张妈新买的一盒鸡蛋,心里突然说不上来的又开心又难过。没找到别的,拿了瓶冰镇饮料上楼,路过她房间还停下听了一会儿。

穆洵回房准备继续魔兽,边玩边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度老母鸡精神,护着卿卿一路长大。看她从鸡蛋变成绒毛小鸡雏,再变成人见人爱的小母鸡,说不定哪天就让哪只大公鸡瞅上了。

妹妹毕竟是妹妹,不是老婆,不能过一辈子。脚翘到电脑桌上,枕着胳膊盯着屏幕上工会成员殊死搏斗,穆洵大口大口喝着卿卿买的减肥汽水,脑子里担心着大公鸡真来找卿卿下鸡蛋的问题。

说起公鸡,那混蛋萧恩他还没抓着呢!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7)没戏回房卿卿根本也没睡觉,捂在被子里跟费聿铭发短信去了,怕家里人发现,连台灯都关了。虽然一晚上人在家里,心还是早就飞到外头去了。

费聿铭又去过一次她家,还是等在香槟小镇门口,开的是别克君威,卿卿总算认识了他的车,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是能一眼从一排车里认出来,直奔目标。

他是以汽车为工作重心的专业人士,现在她是他女朋友,可说起汽车连最起码的词语都听不懂,只能分大小颜色,费聿铭面子上不好看。不过能见面的机会实在少,他也没时间教育卿卿别克和悍马到底有哪些区别,她问起悍马去哪了,他连回答都懒得答,抱起来亲了解解思念再说。

恋爱初期总是荷尔蒙分泌最旺盛,最思念对方,偏巧这样的时候杀出个哥哥,全天候跟着,费聿铭也很无奈。唯一开心点的事就是翁卓清的受挫,不管穆洵是怎么谈的,早点不送了不说,翁卓清在家里也放出了中文不学也罢的话。

卿卿读着费聿铭刚刚回复的短信,红着脸偷偷笑了。

情人间说的都是傻话,她问:你想我吗?他回答:想亲你。

前一晚时间仓促,见面十分钟,有九分半都在亲,亲到下车她嘴唇有点肿,进门就忙着掩饰去陪爷爷奶奶看电视。如果能常见面可能会好些,但是早晚穆洵都出没,费聿铭也没去幼儿园接送小虎,两个人之间见面的十分钟就显得格外弥足珍贵。

周末的书展就在隔天,卿卿收到短信睡了个踏实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腿上磕的地方完全好了,车把穆洵也帮她修理过了,为了能早点见到费聿铭,还不到八点就背着东西出门,早饭也没吃。

学校从大厅到体育馆都布置好各个展位,幼儿园分在了大厅一进门,视野良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冷。

书展十点开始,书商和工作人员都没到,费聿铭已经到了。特意去机场买她点名要的汉堡王,带着打包的早餐从车里出来,卿卿刚把自己的小飞鸽停好。

不敢太招摇,两个人选到顶楼高中部的图书馆当成小的早餐约会,躲在角落里,就像是平日谈恋爱的高中男女生一样,她窝在他身边吃东西,边吃边讲话,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一排排书上,一切简单又让人满足。

他吃得很少,一直听她讲这些天小哥哥管教的遭遇。偶尔听到某个细节,心里会紧一下,怕她太敏感,被这段感情伤到。

“费聿铭,我怎么跟小哥和家里人说?他们不同意怎么办?”她嘴上还有番茄浆,很快从无忧无虑陷入沉思。

“无所谓,我不在乎。”他耸耸肩,把她整个抱进怀里,“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过一阵再看看,只要你高兴就行。”

“我爷爷奶奶可能不同意,我爸妈也够呛,他们都保守,我小哥根本没戏,他第一次见你就特别不喜欢!”

他挑挑眉毛,一脸严肃。

“什么是没戏?”

之跨国就是不顺利(07)图书馆“就是完全完全绝对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他饶有兴致的听她又讲起第一次见面的事,说完还被瞪了一眼。

“你一次见面你对我那么凶干吗?只是因为车轮碰到坦克了吗?小虎得水痘不是我传染的,我也得上了,可能还是小虎传染的!到现在还有疤没下去,你那时候态度太差了!”

“是吗?给我看看!”

话题一下子从家里对恋爱的态度转到她身上留的水痘疤痕,早饭也不吃了,他抱着她躲到很深的书架后面,四壁都是些政治期刊和没人借阅的旧书,书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把她逼进角落里,抓着她裙子腰身上的花边,他一本正经的问:“知道国外大学图书馆什么样吗?”

“什么样?”被抱得浑身很紧张,卿卿扭捏着躲了几下,被费聿铭高高举起来。

“这样!”

他一直试着找机会营造两个人的空间,家里不行,外面不行,公寓又不能随便带她回去,这场恋爱谈得他非常辛苦,又是有苦说不出。在欲望的层面,她投入的不够,总是把他胃口高高吊着,虽然时间还很短,已经能想到以后的路并不会如当初想得顺利。

可越是难以得到的,过程越辛苦,得到后的快感也是最多的,如同战胜一个赛段或成功改装一辆汽车,甚至比那些更令他向往。她眼角带着明媚的笑意,嘴上说着他喜欢听到的话,或者她一再排斥拒绝,行动上给他不小打击费聿铭都能接受,因为他现在非常喜欢她。

楼道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女人的高跟鞋,两个人一下子都不敢动了,她很埋怨,却不敢出声,在他和书架铸成的牢固保护下猫着身子。

声音经过门口不久,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渐渐远了。虚惊一场,都忍不住想笑,又瞪着彼此。

“被人看见怎么办?”

“看去!国外都这样!”他满不在乎,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费……!”

立在隔板上的书掉下来一本,打闹间,她针织衫的扣子几乎绷开,露出一大片肩上的肌肤。锁骨下水痘留的几个痕迹露出来,每一粒衬在白皙皮肤上的细小红斑都被他仔细吻过。他并不是一次要求很多,但是循序渐进的不断引导,让她适应接受他的方式,不再那么排斥。

不知道她以前的情人是什么样的,她会这样害羞,他对她过去的恋爱史不太感兴趣,只希望她能快些跟上他的节奏,接受他的方式。表白之后,他最想做的就是有更深一层的接触。

“费聿……”

“嗯……”

气氛刚好,她好不容易从半拒半迎到默默接受,可惜又有破坏因素干扰,沙发上传来了熟悉的日文歌。第二次听到,费聿铭一下就猜出是谁,能做的只是把她放回地上,帮她把肩上的衣服整理好。

他不让她去接,抓着群摆像个孩子似的闹了好一会儿,最后被她挣脱还是跑开了,那个人毕竟是她哥哥,是她的家人。

之波折(01)谁展会人很多,事务杂乱,卿卿尽职尽责在岗位接待家长,穆洵查过岗一直要陪着,毫不容易到中午才送开。轮到下午交班休息,早过了午餐时间,卿卿总算得了空闲,提着订好的东西准备上楼。

楼梯上正碰到下楼的糯米,嘴上还冒着油光,见她怀里抱着外卖比萨和咖啡,赶紧跑过来说话。

“卿卿,去哪啊?”

“哦……吃……吃饭……”

“一个人吃整个比萨?”

“对……对阿!”

“卿卿……吃多了可爱发胖!”

“哦,知道了,我不减肥。”

“哼!对了,看到萧恩没?眼眶被打青了,听说是上午的事!”

“是吗?没看见……”

“一会儿跟你仔细说,我去接班了,你慢慢吃。”

“好。”

糯米蹦蹦跳跳下楼了,卿卿继续上楼,步子慢了很多,尽量显得低调,到了顶楼楼道才加快步子。图书馆的大门闭着,她故意放轻脚步过去,停在门口从玻璃窗往里张望,看他正在做什么。

沙发旁边摆着早餐的外卖袋,两三本书,阳光透过书架打在费聿铭身上,黑色条纹衬衫上有细微的波浪型暗纹,依然挽着袖口,靠在沙发上弄出了几道皱褶,露出一节结实的小臂。发丝还是根根直立,看多了,卿卿觉得很有个性,不再像鲁迅。踮高脚尖,才看清膝上是黑色笔记本,敲击键盘,好像正在录入东西,依然是左手在触摸区操纵鼠标,旁边还是早上用过的马克杯。

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声音很小,见他依然埋头工作卿卿偷笑,轻手轻脚的过去想吓一下。

猫着小碎步,下台阶,比萨盒子抱在怀里,一步一停顿接近沙发,刚举起纸杯准备好扑过去,冷静的声音及时制止。

“别把咖啡洒了!”

下一刻手臂已经抬起来准备好接东西,转过头看她脸上扫兴的样子。

把咖啡交过去,自己抱着比萨盒子,卿卿的兴奋嘎然而止,失望的往沙发角一坐。他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端着咖啡低头继续工作。

冷静和热情完全是两张脸,像两个人,工作时不拘言笑,亲吻时又激烈到要吃人,他是绝对能做到人格分裂的那种男人。

知道她在打量自己,展开手臂很自然把她搂到身边,费聿铭拉着她一起看屏幕上的汽车资料。

“这是什么?”

“上午忙吗?”

几乎同时问出问题,最后是卿卿嘟囔了句“忙傻了”,凑过去看电脑里的东西。

“看不懂,说什么的?”对着法文网站瞄了几眼,只有一两个和英文相似拼法的词能猜一猜,其他全没有概念。

“汽车发动机的事,要听吗,我给你讲?”他揉揉她的头,果然见她皱着脸一连摇头。

“不听!没意思!”

她坚持当汽车白痴,什么都能谈,就是不能听他讲专业术语,他一张嘴就啦啦啦的叫唤,偶尔也很让他伤脑筋。

“上午卖得好吗?”

“一般,书太贵了,十几页就要一百多块。”

卿卿拿了一块比萨送过去,他手头在忙,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

“嗯……不错。你快吃,饿了吧?”他一边查资料,一边跟她聊书展的事。

难得有平静的相处,细嚼慢咽,能有大把时间欣赏他工作的样子。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卿卿又出溜到地毯上靠着费聿铭的腿,偶尔指着屏幕问一两个很低级的问题,用左手试试当鼠标,肌肉抽搐,又拿起比萨咬一大口出气。”

“你为什么用左手啊?”趴在沙发上,卿卿抬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凹陷。

“不知道,不许摸!”他及时抓着她为非作歹的手。

“为什么!早上你还看我的水痘疤了呢!”卿卿觉得很不公平,他不解释原因,手上的事情也没停下来。

“我能!你不行!”

撇撇嘴,趴回去啃比萨,费聿铭继续上网喝咖啡,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她吮着手指上的芝士味,吮着吮着又对着他发起怔来。

说帅他也不算特帅,不是萧恩那种回头率极高的帅哥,要说年轻,也比不过翁卓清,要是俊朗的话,好像又比穆洵逊色一点,可不知为什么,综合起来,他比他们三个都要好,比所有男人都好,还不是好一点,好太多,有一种她说不出的神韵。

从来不被美色诱惑的卿卿迷糊了,呆了多久也不知道,总之久到费聿铭有点奇怪,低头问她“怎么了?”

恋爱就是这样,会吮着手指犯傻,被盯得发毛,又突然没理由的脸红心跳。他终于放开笔记本,眼神深邃发亮,托高她的脸俯下头。也分不清谁主动,谁的嘴唇上带着芝士或意大利香肠的味道,总之吻起来有食物的香,还有咖啡的苦味。

不同于早晨的热烈,这一刻的吻舒缓而慵懒,被阳光包围着,周身舒畅安全。抱着他的肩怕自己软倒,卿卿数着鼓膜里的心跳,眯起眼偷看。

他是个严肃的男人,也是个热情的男朋友,还是个吻技一流的情人。他的瞳仁是很深的浓缩咖啡,眉间隐约有生气时留下的纹路。眸光一闪,唇上麻麻的疼了一下,赶紧闭上了眼睛。

全情投入,吻到浑然忘我,咖啡和比萨被遗忘在一边,墙上的挂表一格一格的慢慢爬。

啪的一响!

图书馆的门猛然间撞开,打到墙上又弹了回去。

两个人还来不及分开,就听见门口的声音。

“哈哈!gotcha!”

之波折(02)被发现先吓到的不是他们两个,反而是一脸兴奋冲进来的糯米。

实在太尴尬,有几秒两个女孩就睁圆了眼睛瞪着彼此,谁也忘了说话。

费聿铭毕竟最冷静,扶着卿卿站起来,手一直放在她背上当作安慰,又向糯米打了声招呼。

“你好,有事吗?”

“呃……你……好……费先生……”糯米不敢正视,对这样的状况很无措,原地转了一圈灰溜溜的想往外面跑。

“对……对不起……打扰……卿卿……轮到你……值班……”

图书馆的门又是砰的一声,糯米跑得飞快,都来不及追。卿卿也没去追,傻站了一会儿,晃过神转身求救似的扯扯费聿铭的袖子:“怎么办?”

看她脸皱得好像世界末日,他反而不太在意:“没事,不怕,没什么得,说清楚就好了。”

“还没什么!”她急得两根辫子快像他那样立起来了,看他还是气定神闲。

“很正常啊,我们又不是学生,校规上也没说老师不能和学生家长在图书馆接吻啊。”

他振振有辞一解释,卿卿没脾气了。

“没事,去吧,不是叫你去卖书吗?” 费聿铭帮她把辫子捋顺了,又拍拍上衣上的小褶痕,亲了亲额头,推着她往外走。

“我怎么跟她说啊?”她还抓着他不放,手脚慌乱不肯出门,哭丧着脸,本来准备长期地下运动的计划彻底被破坏,卿卿很沮丧。

“实话实说,没什么不能说的,快去,先好好工作,大家等你呢。”看她还不走,他也不劝了,直接抱起来不让她缩手缩脚,提到楼道里才放下,摸摸她胡思乱想的脑袋:“去吧,一会儿我下去找你。”

不情不愿的,卿卿下楼了。

费聿铭回到图书馆收笔记本和外卖的各种袋子,刚要处理剩下的比萨,图书馆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个年轻男人,很陌生脸孔,猛地撞到他提了外卖袋子准备出去,一愣,看了眼他手里的比萨盒,让开了身子。

费聿铭扔了东西回来,年轻人已经走了。收好东西下楼,他特意走了大楼另一侧地楼梯,绕了一大圈才到幼儿园的书展区。

远远就能看到卿卿正和身旁的人窃窃私语,正是刚才莽莽撞撞闯进图书馆的女孩,梳着个马尾辫,一见他来,马上扯扯卿卿的衣服,钻进后面的帘子。卿卿一发现是他,表情马上不太自然,笑得要哭一样。

“地下情侣”是一回事,被发现还要假装老师家长就是另一回事。

“你好,我给孩子买书。”他怕她紧张,主动问好,表现得很随意,可越这样卿卿越紧张,跟他说话声音都和平时不一样,高了八度。

@奇@“你……好。”

@书@“这本多少钱?”

@网@他先拿起本小女孩看的童话,卿卿一看就皱眉。

“八十。”

又换了本怪兽封面的童书,总算见她眉心舒展了。

“那这个呢?”

“一百二,现在打九折。”

卿卿紧张到不行,巴不得他买一本赶紧离开。人来人往的书展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她们的摊位,不过停留太久总显得不自然。

费聿铭可不这么认为,一本本翻开,询问价格,细细选择。糯米从后面取书回来见他又是一愣,只好窝在自己位子上打着书假装读,其实在偷偷注意两个人的表现。

费聿铭最后拿起一套绘制精良的原版图画书放到卿卿面前。

“这个多少钱?”

“你要一整套?”

“对,一套都要,还有刚才的几本。”

卿卿抱着书又抬头看了眼决意买书的费聿铭,对他的不配和很无奈,很不高兴。明明被糯米发现了,他不但不回避,还特意到糯米面前炫耀,她写了一脸赶快走人,他依然坦然轻松的站在摊前跟她侃价。

“好吧……八五折,可这套……这套是给两岁以下孩子看的,小虎的话……有点太容易了。”好心的给他意见,没想到他反而笑得狡黠,满不在乎的耸耸肩:“没关系,给我自己的孩子留着。”

这下把卿卿堵的接不上来,攥着拳想打人。费聿铭对她眨眨眼睛,一脸和善的把钱递给正想偷笑的糯米。

“帮我包一下,Miss裘。”

糯米慌手慌脚的捆书,卿卿像根小棍似戳在摊位前,看他还要怎样。他低声和糯米说了两句,最后一句声音大些,卿卿听到了:“谢谢帮忙,下次我们请客。”

公然贿赂助教,糯米就轻易上钩了,忙着给他算折扣找零钱。

他很快掩去眼里的笑意,抱起一大摞童书向她们道谢,去了别的摊位。

望着走远的背影,卿卿总算松了口气,一脸兴奋的卿卿凑过来,在卿卿耳边小声嘀咕:“一会儿老实交待!”

已经答应请她吃饭,刚才又被撞到那样的一幕,再否认就太矫情了,卿卿脸上发热,不过郑重其事的嘱咐糯米好几次:“保密知道吗!”

糯米做了个OK手势,刚想趁机打趣两句,一只男人的大手一掌拍在摊前,差点撞掉最靠边的一排画书。

两个说笑的女人同时一愣,一转头,青着一个眼眶的萧恩正站在面前。

之波折(03)意外费聿铭转了一圈把书放到车里再回来,书展已经快结束了。大厅和走廊上的家长正在退场,各个摊位协助的老师开始整理东西,绕回幼儿园展销区,摊位旁的书商和糯米正在收拾各种童书分类装箱。

他以为她还在柜台上忙收尾的事情,本想在车里等,又觉得不如亲自过来接她好。可过去问糯米她去哪了,对方含含糊糊的说好像上楼了。

早晨到了学校就一直在顶层的图书馆消磨时光,费聿铭上楼找了一圈,和离开时差不多的样子,她的外套书包还在,饮水区放着他们用过的两个马克杯。

再下楼,她依然不在展区,问糯米,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所以然,他只好绕去中班教室找她。

因为书展,幼儿园区的走廊是封闭状态,挡着几个明黄色的隔离墩。跨过去沿着班级的顺序经过小小班和小班教室,停在中班前面才发现门都是锁着的。

中班再过去是U型的回廊,有一扇锁着的玻璃门通向操场,平时的游戏时间,孩子门就走这扇门去户外活动,再转过去,已经是大班教室和室内活动区。

拿出手机拨过去,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接听,才想起来她的手机大概放在书包里没有带在身上。刚准备反身折回去,无意间透过玻璃门撇到操场的一角。

那里并排列着两座大型充气滑梯,都是城堡的造型,结构复杂,中间由悬索桥连接。桥身很高,能看到后面一块空出的绿地,隔着短小的木质篱笆,有几株过冬枯萎的干花枝,有个年轻人就站在花枝中间,隔得有些远,看不太清。

男人背对着门,只能看到阳光下耀眼的金发,体恤的后背上印着一张照片,猛一看觉得眼熟,一下子费聿铭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他身前还站着另一个人,完全被挡住了,只露出羽绒服的一角。

他没心情观察陌生人,转身离开,走回隔离墩刚要迈过去,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犹豫了一下,反身又折回那扇玻璃门。

刚刚只看到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很肥大,像是男士的,下边似乎露出一段鲜艳的色彩,像是——女孩的群摆。而那种颜色,他只在卿卿身上见过。

跑回玻璃门边,男人的背影已经不在刚才的地方,在滑梯间寻找,好不容易才发现闪过的半张侧脸,一瞬间就记起哪里见过他,是收拾东西时进图书馆的那个外国男人,眼角有淤伤,体恤身前也有和背后同样的照片,只是尺寸要小一些,当时他看过一眼。

他浑身似乎都在用力,面容扭曲,肩上露出的一只手正扯着他的衣领,这不像是偷偷约会情侣亲热的画面,反而像是一场争吵扭打。穿黑色羽绒服的人完全被滑梯台阶挡住,费聿铭看不到,只能看到那只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让他不安,心里有种无形的焦灼,他开始沿着U型走廊向前走,想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走了两步继而跑起来,总觉得刚刚见到的是卿卿的群摆。角度偏,走廊又改变了走向,另一个滑梯完全切断了视线。折回去,男人的侧影几乎完全被滑梯挡住,声音被大楼阻隔,连那只手都看不见。

费聿铭回身向走廊外走,步子越来越快,跨过隔离墩寻找直接通往操场的大门,走过去推,门已经上了锁。又绕到另一边试,也落了锁。

反身沿着来时的路出去,经过大厅时听见糯米打招呼,顾不得说话,费聿铭闪身推开正门跑了出去。

中小学和幼儿园在不同的楼里,又连接成一个完成的建筑,操场在楼区包围下,要绕过整个大楼才能走过去,幼儿园游戏区就在操场最里侧封闭的死角里。

刚绕过大楼,迎面有人过来,是拿着钥匙巡视的保安。再向前,经过花园,绕向建筑另一面,刚听见跑动声,一拐弯迎面就撞上刚才的年轻人。手里的黑色羽绒服拖在地上,脸侧有一块青黑,神色狼狈,眼神混乱,嘴角破了,正在拿袖子擦。

错身而过,只有一瞬目光的交流,本该继续向前,费聿铭却身不由己的停下。回头时那男人也正站定,把拖在地上的衣服提了起来披回身上。

很少这么冲动,过去一把扯住男人的后领,几乎拽了一个跟头。拳头举起来就想挥下去,心念又一转,猛地甩开,对方措手不及,被掀翻在地。

费聿铭往角落的幼儿园游戏区跑,视线里出现学生绘画墙,然后是充气滑梯的城堡尖塔。心里没来由的抽痛,一步也不敢停。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又觉得,自己是对的。

之波折(04)伤心了费聿铭停在充气城堡前,开始不敢确定,透过夹缝,终于看清那件贴身的深色针织上衣,多褶的群摆是她喜欢的吉普赛风格,只是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吃早饭时他拿起一大串在手里把玩,问她沉不沉,她摇摇头,整个项链随着身子摆动晃得叮当响,笑着在他面前转圈问他像什么。

那时候她特别开心,咧着嘴,笑的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两个小虎牙看着特别可爱。手舞足蹈,群摆飞转起来很大的一周圆,花纹繁复,两条辫子都甩来甩去,像个热情洋溢的南美女郎,转晕了就倒回他身上,问他像不像巴黎圣母院中的埃斯米拉达。

法语是他一半的母语,他知道雨果,看过钟楼怪人,却说不清她像不像埃斯米拉达。在他眼里,她就是她,他喜欢她,不管什么样子他都喜欢。但是,这一刻,在他面前跳舞发出清脆笑声的那个卿卿不见了。

把整个身子的重心倚着台阶侧面,站在充气滑梯旁边,卿卿用手挡着脸,慢慢平复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的辫子散了,被扯过的头皮是麻的,思考事情很慢。手心因为掴出的一掌震疼的厉害,唇上隐隐觉得疼,嘴里尝到一丝腥甜。下意识用手背抹了抹,越抹越觉得难受。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冒犯,她清楚这一次不同于上次单纯的因为鲁莽唐突的感情冲动,可又不懂萧恩这么做是表达爱慕,还是纯粹报复发泄一下。

她非常生萧恩的气,想到去主管那里投诉,又觉得他挨打自己也有责任,投诉只会让矛盾再次升级。有点气穆洵冲动,但很快又觉得他那么做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并没有错。忍下来,心里难过,只会擦嘴。越擦越擦不干净,总觉得留着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嘴角抹得生疼,想哭又哭不出来,憋闷得难受。

自己怎么那么笨呢!萧恩无缘无故停在书摊面前约她到外面说话,选了最偏僻得角落,又脱了羽绒服披在她身上,那时她还一直以为他只是没放弃希望又想表白。可他也确实表白了,非常直接,不像以前几次那样说“我喜欢你”,这次他说的是爱,“卿卿我爱你”几个字她听得非常清楚。

连费聿铭都从没对她说过爱,虽然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会说喜欢,会想亲吻甚至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却从没提过爱。

是自己回绝得太生硬了?是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会让萧恩这样?

上一次是在圣诞聚会的晚上,卿卿还记得。他追着她从餐厅里出来,手里拿着大衣来不及穿,跑得很急,天又冷,呼出的哈气在空中漫成一团白色,湛蓝的眸底有沉迷的醉意,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很乱。

不问她要干吗,要去哪,把手里的大衣展开往她身上披。只想到躲,他却突然收紧大衣的两襟,把她完全裹进怀里,带着浓重酒气的唇压迫下来,不容拒绝深入到唇里。推开他时,她几乎把他的脸都抓破了,他眼里却热情依然,抓住她的手说“qingqing,我喜欢你”。

每次拒绝以后他都气馁一阵,然后再重新来过,但是费聿铭出现以后他再没表示过什么,就是楼道里碰到也不怎么说话,彼此刻意躲着。刚刚他的所作所为她根本不可能接受,可那句“我爱你”又让卿卿发慌。

就这样靠在滑梯旁边不动,她不知道该委屈,该生气,该哭,还是该安静下来当作什么没发生,只是用手背没完没了的擦嘴。

见到这样的卿卿,费聿铭除了心疼,竟然更多的是生气。

他慢慢走过去看清她的狼狈样,衣领是斜的,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地上是弄坏的项链挂件,一地的珠子石子,她捂着脸不停的抹嘴,手又垂下来,身子靠向滑梯背过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己女朋友被欺负,他绝对不可能忍气吞声毫不作为,那样的话他就不是男人,不过这之前费聿铭也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男人是谁,她为什么会被欺负了却不马上找他,反而自己躲在角落忍着。

费聿铭走到卿卿背后她才有所察觉,搂住的时候,他感觉出她背上僵着,浑身一震,回头看他的眼神满是惊恐。

近看下更觉得生气,嘴唇竟然被咬破了,伤口的地方凝着两个血点,被她擦过的嘴角已经泛红肿了起来,她还傻站着一句话不说。

“那是谁!”

压抑着,他还是非常非常生气,恨不得马上回楼里把那男人翻出来狠抽一顿。虽然气她不会保护自己,又必须先确定她没事,否则会更担心。

“卿卿!”

费聿铭叫她名字,她依然好半天不吭声傻傻看着他,好像不知道他是叫自己。他托高她的头想抹掉嘴唇上的血点,刚要碰到,她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在他反应过来以前,突然捂住脸转身趴回滑梯上,放声大哭。

之波折(05)事赶事卿卿哭了,可能是特别伤心委屈,也不肯面对费聿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声音凄然。他坚持扭过她的身子,本想劝她不要哭,看到那张花容变色的脸,想说的话也都憋回去,把她搂进怀里。

“没事没事……”

意识到可能自己口气太凶又把她吓到,费聿铭试着缓和语气哄她,反而越哄哭得越厉害。拦着不许她用手捂嘴,她不听一定要盖着不给他看。

“卿卿……看着我……卿卿……我看看……”

不管她哭成什么样,他一定要托高她的下巴,抓着她的手,不许她再蹂躏受伤的嘴唇。幽黑的瞳仁被泪水沁得发亮,有慌乱,有委屈,还有很多想跟他说却来不及解释的话。他一碰她就往后缩,泪珠子又往下滚,泣不成声还要咬嘴唇。眼泪浸过破皮的地方,又沾到他手指上,红肿看起来特别明显。

手边没有干净的纸巾,嘴唇噘着,脸上到处是泪水,看得他不忍,费聿铭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帮她杀菌消毒。

托在头后不许她躲,他低头直接含住破皮的嘴角,最先尝到了淡淡的血味,然后才是她。小心翼翼舐舔着唇瓣中间肿起的地方,把脏东西吮干净,感觉她牙齿都在打颤。

疼痛过后,是被疼惜的感觉。卿卿不再试图挣脱,慢慢接受着他的吻,不觉抓住他腰身上的衬衫不再动。

她的眼泪还是很多,大滴大滴沾到两人脸上,孩子一样的哭。保护的吻渐渐加深,他把怒气和心疼透过吻传递给她,又慢慢让两个人僵持的情绪一点点稳住分开时,卿卿的哭声已经止了,他低头问她好些没,又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跟被大人撞到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埋回他肩上呜咽着摇头。

她个子小,胳膊根本抱不住他,踮着脚往上够,脸蛋上冰凉凉的一片红,鼻息还是乱的。脱了外衣披在她背上,他拉高衣领挡住她的脸,让她藏在里面哭。又贴回身前,外套里是嘤嘤的呼气吸鼻子,手也凉透了,温度透过衬衫传到他身上。

慢慢拍抚着后背,捋着乱了的长辫子,他抵着额角吻着她头顶凌乱的发丝,把她保护在臂弯里,等着这场风波的滋扰一点点平息。

问清缘由处置肇事者都是后面的事情,费聿铭最先要做的是让她感觉安全放心,让她肯依靠过来栖息在他身边,也是作为她男朋友必须有的理智和冷静。

卿卿完全止住哭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了,抬起脸从外套里探出头,费聿铭正一动不动的用胳膊圈着她。怕天气冷风灌进衣服里去,他一直抓着两边的衣襟听她哭了十几分钟。她不只是表面上那么开朗快乐,她也有烦恼忧虑,听哭声就知道了,猜测着她被家里保护长大,被几个哥哥围绕着,肯定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卿卿哭得暖暖的,脸上发热,泪水被吹干了瑟瑟的疼,开口要说话,他已经拉起她的手放在衣服口袋里。

“哭够了?”

眉眼已经清明起来,虽然还带着泪痕,却不娇怯,柔柔弱弱依偎着他点点头。总算是好了,嘴角肿得很厉害,必须简单处理一下,费聿铭带着她回楼里,并排走在一起,他一直搂着她的肩,让她坚强起来。

绕来绕去很曲折的路线,停在拐角的地方,他特意俯下身嘱咐她:“进去不许再哭了,听见吗?你是老师!”

“嗯!”

她点点头,又把脸藏回衣领里,他刚要走,她突然想到上午的事,从后面抓着他的胳膊。

“怎么了?”

费聿铭以为她是害怕,但事实她并非退缩,而是凝重的一再嘱咐他:“你不许打架!”

“放心,我不打架。”捋捋她的头发,把辫子放到衣领里,他不希望别人看到她凌乱的样子,“一会儿你直接上楼拿东西,我开车在前门等你。”

“真不打架?”她还是半信半疑的,在他眼睛里搜索着实情。

“不打,我都不知道该打谁呢,你没告诉我他叫什么!”揉揉她的头发,在眼角的地方亲了一下,还是咸的,他笑了笑,紧绷的面孔终于柔和下来。

卿卿放心了,跟在费聿铭身后进了大楼。

前厅只有零星一两个人,幼儿园的展区已经空了,糯米也不在。费聿铭把卿卿送到楼口,又嘱咐了两句,才转身出去取车。

卿卿上了楼,在图书馆换下他的外衣,重新编了辫子,穿上自己的大衣背好书包,又用围巾把半张脸遮起来。下楼他正等在大厅,手里有一杯热水。端着杯子回到车里,漱口贴上创可贴,他动作简单干净,小心不弄疼她,一切安顿好,又帮她把靠背调低靠上去。

“回家以后……怎么说?”她没主意,躺在座椅上盖着他的外套又开始胡思乱想。

“没事,先说是弄书不小心摔到磕破了。养一晚上就能好了,明天休息,周一应该就不明显,不许老舔,让伤口赶紧结痂听见吗?”

“嗯。”

她侧过身,安静的看他开车,没再深想以后的事。

书展后清场完毕,提着钥匙的保安在楼里巡视,走到幼儿园的走廊尽头,见着个男人手里提着头盔,靠在正对着操场的玻璃门边,面色凝重。

过去问他干吗的,找谁,那人相当无礼,话也不说,推开保安,转身就往外走。

之波折(06)怎么可以这样送她到家门口,下了车费聿铭还一直关照卿卿一会儿要怎么讲。他走后开车在路上有点不放心,碰到交通灯在路口打电话过去,她说正在房里看书,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依然带着些微的委屈。

交通灯变了,他继续开车,听她在另一头安静的呼吸。

“慢慢看吧。我挂了,好好说,不要怕。”

“嗯。”

她按了手机上红色的按钮,把手机放回床上。欲盖弥彰的找了丝巾围在脖子上,试图遮掩脸上的痕迹。到了吃饭时间不得不下楼,又在脸上扑了些粉底,忍着疼上了些唇彩。出房间前,卿卿对着镜子祈祷,希望事情不要闹大。

最先发现她异状的是张妈,继而是穆家爷爷奶奶,看她吃力的举着勺子往嘴里送东西,嚼的时候,半边下巴看起来肿得很高。

“七七,怎么弄的?上火了?”

“没……今天摔跤了……”她不敢抬头,拨弄着饭粒磕磕绊绊的撒谎,他教的话她在房里演练了好几次,真用上依然心里没有底,总觉得谎言很容易被戳破。好在,穆洵没在餐桌上。

“小哥呢?怎么不回来吃饭?”卿卿给自己碗里夹些好嚼的青菜,偷偷瞄了眼张妈,希望快些把话题岔开。

“怎么摔的呢?这孩子!过来我瞧瞧要不要紧!”奶奶放了碗筷,起身去客厅里找花镜,爷爷吩咐张妈去楼上找跌打的药,把口袋里看报用的放大镜也拿了出来。

卿卿坐在位子上,碗里还满满的饭菜,不得不放了餐具,仰起头对上桌上的灯。柔和的灯光里,有人托着她的头,像下午费聿铭那样小心。几只手抚摸着额头和脸颊,仔细查看她嘴边的伤口。眼波流转,她面前是爷爷鬓边花白的头发,奶奶花镜后深深的皱纹,还有张妈手里的跌打药水。一转眼,她已经二十多岁了,不再是桂花树下那个经常闯祸的小女孩。

张妈都带上了花镜,已经不是当年从农村进城的中年妇人,她儿子都大学毕业在另一个城市安家落户,一路跟着爷爷奶奶,从小保姆一步步做过来,张妈都老了。见着大人这么心疼自己,卿卿心里有些愧意,又不好说出,眼睛里酸酸的泛着湿,却一直忍了下来。

“以后可得仔细了,这么大了,真摔了牙,摔伤了可怎么好?女孩子最怕留个疤,以后还要出阁的!”

奶奶粗糙的指肚上有多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沾了些药膏,均匀的涂在卿卿脸颊的刮痕上,越涂越觉得孙女长得快,转眼已经是大姑娘,再过两年就要嫁人,以前的孩子眉眼,如今的女孩轮廓,越看越舍不得。

“我没事了奶奶,我以后……”卿卿因为长辈嘘寒问暖,心里压抑的难过悄然平息,她试着说些开心的逗他们放宽心,规矩的仰着脸任他们检查治疗,“我以后一定小心,今天的书我卖了第一名,我卖的钱最多,我们……唉……”

药绵突然被另一手接过去,爷爷的白发换成了穆洵的脸,可能是灯光的原因,竟然看起来陌生肃静,都没有笑,少了以往他对她那分天生而来的亲昵。

“小哥……你什么时候……”

穆洵把头盔扔在餐桌上,立在灯下给她嘴角裂开的地方涂药,一言不发。他仔细端详着那些伤口,下午看到的一幕再眼前一遍遍重复。那个开黑色悍马的男人,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老师和家长的关系。

穆家爷爷奶奶又坐回位子上,菜凉了,香味都被药味盖住,张妈端起碟子重新去热,卿卿本想帮忙,刚要站起来,又被穆洵按回到椅子上。

“你老实坐着!”

他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把药绵攥在手心里,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推开面前的头盔。

“小六子,去哪了?卿卿下午摔了。”奶奶摘了花镜给爷爷碗里盛汤,穆爷爷拿起筷子准备继续晚餐,等着张妈把重新热完的菜端出来。

穆洵没有动面前的空碗,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光下卿卿的侧脸。她很少在家里还小心翼翼,吃饭都秀气了不知多少,除了刚刚上过药的嘴唇和脸颊,她还有一个地方不一样,之前他没有好好注意过,现在看来,似乎是当时疏忽了。

穆洵坐正身子,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褪得一丝不剩,盖住卿卿握筷子的,拉着她一起放回桌上。

她有些莫名的紧张,手心里竟然有汗。清澈的黑眸子里带着他最不熟悉的怯懦和心虚。

是了,那种眼神就叫心虚,那晚他在房里问她到底发生过什么时,她也用同样不确定的目光闪躲过。

清清嗓子,回握着她的手,却比平日里用了更多力。穆洵当着还茫然无觉的爷爷奶奶揭开了隐瞒已久的底牌。“爷爷奶奶,有个事……”

说完他看看她,没敢迎面对他,却是闪烁着不安的低下了头。

其实开始他并不想这么做,或做的这么不给她面子,可骑车回来想了一路,那样的男人,给不了她安稳太平的感情生活。所以他不同意,绝对绝对不会同意!

“怎么了?”两个老人又放下了筷子,张妈端着盘子立在桌边,都被穆洵凝重的表情吓到了。

“叔叔婶婶最好也来一下,因为……卿卿谈恋爱了……”

之波折(07)百口莫辩卿卿怎么也想不到穆洵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给她留余地。饭就剩在餐桌上,盖了另一个碗,她的一碗满满的都是米饭和青菜,只吃过两口,旁边是本命年穆洵特意给她买的红色米老鼠筷子,如今也摆着,随着饭一起凉透了。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爷爷奶奶,卿卿的父母,甚至还有穆洵的父母。开始,其实并没有惊动那么多人晚上往郊外跑,可一听说是半个外国人,爷爷想也不想,拍着沙发扶手板着脸站起来,就给了四个字:“我不同意!”

卿卿站在大厅中央,根本不敢随便说话,穆洵离她很远,站在自己父母坐的沙发后面,冷冷的看着吊灯把她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爸,您别生气,再问问她。”卿卿妈拉拉丈夫的衣袖,试着劝劝一脸严肃的公公。

“不行!不行不行!穆家就她一个女娃儿,不能找个外国的,我不管头发黑不黑,会不会说中国话,老大老二拉家带口的走了,把上面几个都带走了,身边就给我们剩下七七跟小六子,我不同意,中国人多了,给七七找,你们现在就给她找,相个好的还不容易,不许跟洋人。”

“爷爷,他是中国人,他……”卿卿想替费聿铭辩解两句,被自己母亲拉着坐到身边,不让她接着说话。

老爷子着急,脸都气得发白,毕竟当了几十年大家长,封建还是有些的。穆奶奶拿着小手绢在爷爷身边抹眼泪,已经昏花的眼里满是愁苦,也不多话,只是把孙女又叫到身边一直拉着她的手。看着儿子孙子一个个大了,在跟前要飞了,穆奶奶能咬着牙忍着疼点了头,好不容易盼着把底下两个最小的拉扯大,准备一直留在身边,一听找了外国人,想到卿卿也得被带走,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他们这辈人,倒也不求孙子孙女大幅大贵,就是希望临走的时候身边能儿孙满堂,算个寿终正寝,真想的话,一个电话都能招到身边,逢年过节不至于冷清。尤其是七七,真算得上穆家二老心尖上的肉疙瘩。

“你们让七七说说,别难为孩子了。你跟奶奶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今天这脸上的伤都是他给弄的?”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弄的!”卿卿不敢说萧恩,只能瞒,怕家里认为她和外国人不清不楚。本来想把话说开了敞亮了,可她知道的有限,话里又带着哭音,说两句就没底气了。她长这么大没见过家里这样的阵仗,没见过爷爷为这样的事发脾气,更没想到穆洵会不帮她。

她甚至连费聿铭的护照都没看过,不知道他哪天生日,今年究竟多大了。对他的家庭她了解的更少,让她如何说,说什么。只要他不是中国人,不定居在这里,怎么说家人也不会满意。

“卿卿,你跟爷爷奶奶好好说!都多大了,没看爷爷奶奶着急了嘛!”穆爸爸过去拉着女儿起来,又给提到客厅中央,当婶婶的跟着她妈妈一人一句的问,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他做什么工作,嘴上的伤怎么来的。穆爸爸和自己哥哥在旁边劝老人,让老太太先把情绪稳定下来。

自始至终,穆洵一句话都没说,就站在沙发后面看着。他知道有一天卿卿要长大,要嫁人,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自己会这么不适应。也没想到,她会选了开悍马那家伙。

之波折(07)和小哥决裂卿卿不好好配合,被妈妈和婶婶带进房里问话,穆洵就和叔父爷爷留在大厅,陪奶奶商量今后怎么办。

“咱们也不说那人不好,就是不适合咱们家。不管有钱没钱,咱不图他什么,今天七七这丫头怎么弄的一脸伤我也不管了,以后这样的事绝对不行。得赶紧给她找找了,转年也不小了,总之不能跟个洋鬼子混,把女孩家好名声都混没了,你们赶紧去。小六子你也是,有合适的对象给你妹妹介绍介绍。七七女孩家总不能自己乱碰。”穆爷爷老思想根深蒂固,叹口气捧起身旁的茶壶,“真就是黑头发黑眼睛会说话的,家不在这里,迟早还不是得跟着走!我们也这把岁数了,没什么大奢求,小六子和七七能跟身边就行。老四,你进去看看,也别训她重话,孩子还小,不是她的错,她不懂的事情多呢。”

穆奶奶扶着爷爷起身,也准备上楼去孙女房里看看怎么样了。

卿卿正在屋里被妈妈和婶婶逼得走投无路,站在墙角掉眼泪。她以前在家里娇纵惯了,从没遇到所有人都反对的事情,如今自己一个人打仗,句句碰壁。

“妈,恋爱是我自由,我想跟谁就跟谁。费……反正他是好人,他是跟我认真的,他哥哥嫂嫂就住这里,他以后也能,我不分手……我就不分……”

“你还说!”卿卿妈也有些生气,过去戳着她的额头,“奶奶爷爷不说不问,那是给你面子,看你这嘴,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大人都是为了你好,女孩子家清清白白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归宿,咱们家跟别家不一样,就得有规矩。我不管现在你们年轻人流行什么试婚同居的,在穆家一概就不行。以后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上班,他家的课也不许教了,家里不缺钱非让你贴补。外国男人就是黑头发也是外国人,骨子里都是外国思想,对感情能有几个认真的,结了离,离了结的!”

“在哪都一样,哪国人都离婚!感情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作主。中国也有离婚的,离婚的多了,这跟国籍没关系,跟我们俩谈恋爱没关系。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他,说他不好,我们才刚刚接触,以后认识深入了你们就知道他好了,我带回来给你们见……妈,感情是不能强求的,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他,他好,我喜欢他……”

连对费聿铭都没说过的话,这时候卿卿一股脑都倒出来,以为是劝动了母亲,婶婶却上来拉着她坐下。

“卿卿,听婶婶一句,既然开始的时间不长,不如再看看别的有没有好的。爷爷奶奶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也是为了你以后着想。你看三伯和婶婶,还有你爸妈都留在爷爷奶奶身边,为什么啊,就是为了他们开心,觉得有个依靠。要不你小哥早让他出去念书工作了,就是因为你爷爷奶奶舍不得,你小哥当初把国外申请下来的学校都推了。国内好的有的是,咱慢慢找,反正也还不大,有的是时间。不说让你跟他一刀两断行了吧,咱骑驴找马还不行吗?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更中意的,实在没有咱再说,先碰碰……”

“三大妈,费聿铭不是驴,我也不找马,我就找我喜欢的,我就找他。你们干吗非拆散我们俩啊,我让他以后也住这里,不回国外还不行吗?我们才刚刚说好了在一起……我……”她说不出山盟海誓的话,说不出大人不懂的爱啊情啊,眼前模糊,只剩下下午他目视前方开车时的侧脸,眼泪浸泡着嘴上的伤口,好像洒了盐粒一样疼,“我不能……我就不……我不……”到后来卿卿也不解释了,任母亲和婶婶爱怎么说怎么说,就自己一声不坑的坐在床头。

听见敲门,卿卿妈叹口气。

“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呢!”过去戳她的头,又去开门。门口的爷爷奶奶都在等着,卿卿爸跟在一边,一脸无奈。

卿卿抬头望着堵在自己门口的一大家子人,真是无计可施,心力憔悴。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床边站起来就往外跑,经过爷爷奶奶身边,忍着不哭却哭出了声,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下楼撞到穆洵,她撇开脸想继续走开,被他拦下来。

“闹够没?”穆洵抓着她的胳膊,眉峰深敛,口气沉重,“下午的事我都看见了!”

卿卿一句也不想听,死活要挣开他的手,被捏疼了,过去就踢了穆洵一脚。

“小哥,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不知喊了多少个讨厌,终于停了,她才指着自己嘴边的伤口冲他嚷,泪眼模糊,“你要是不去找萧恩打架他也不会这么对我,不是费聿铭!根本不是他!我喜欢他,我就喜欢他,他是哪国人我都喜欢,我不只喜欢,我还爱他呢,我就要跟他一起!”

她任性起来就是十个穆洵也无法说服,看她脸上涨的通红,声音已经变的沙哑,穆洵终于松开了手,靠在上楼的墙上。

灯光把两个人圈在一个柔和的光环里,曾经的亲密无间,推心置腹,现在怎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本还想制止她跑出去,卿卿却已经挫败的坐到楼梯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不再出声。

大人们走到楼口见着情形,以为是兄妹两个谈话有了结果,都没敢下来打扰。楼下只剩下他们俩,客厅里依然摆着残羹冷灸 穆洵找了把椅子,就陪她坐在大厅里,手只在餐桌上,而实际上,穆洵和卿卿一起成长二十年的深厚感情,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被这场恋爱腐蚀瓦解。

之波折(08)他终于来了半夜卿卿偷偷爬起来吹风,站在窗口找不到月亮,手里攥着手机,也不知道给他打电话能说什么,发短信的话能敲什么字进去。

很多事真是一言难尽,她声音已经嘶哑,发不出声,不想让他听到,夜也深了,最后决定不打,又把手机放回身后的柜子上。肿着眼,睡不着,从书柜里翻了本图画书出来拿到窗口看。

成人的故事就和给孩子的不一样,虽然几米的画上一个字都没有,翻到过半,卿卿眼睛竟然又湿了,酸酸的让她无法继续下去。她很少这么爱哭,一晚上哭这么多,心里憋闷了东西又倾诉不出来,就只能生生的吞在肚子里,自己消化。

穆洵也大半夜没睡,也是睡不着,屏幕上开着游戏,很多人相互厮杀,他坐在地毯上开了瓶啤酒,喝几口停下来想一会儿。大人们都在房间休息,送她上楼时,见她半边脸已经有些浮肿,嘴唇上刮的伤口被眼泪泡得泛白。

第二天一早起来去房里叫她,窗户敞着,卿卿还睡着,整张脸完全肿起来,脚从被子里踢出来,摸着是烫手的。

穆洵下楼找张妈,陆续把婶婶和自己母亲也叫起来。进去给她量了体温,有些低烧,可醒了以后她照样和每日似的起床,忍着脸上的难受下楼陪爷爷奶奶吃了早饭。

奶奶问她好点没,她点点头。爷爷问她想好没,她没点头。

大家看她精神不好,脸又肿了,谁都没敢再提前一晚的事,只是心照不宣的替她拿了主意。吃饭时卿卿也不多话,一口一口拿勺子往嘴里送粥。下唇牙龈上大片都溃疡了,碰到食物疼的钻心,一点味道也吃不出来,她闭上眼睛,当成受刑一下往下咽,烫到上膛脱了一层皮。

经过家里这么一折腾,她确实觉得像是被迫蜕了一次皮,饭后吃过药,上楼回了自己房间锁起门,任谁敲也不开。

她不想说话,也不能说话,张嘴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可怕,她在镜子里看肿起来的半张脸,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非要开窗看着外面的天,到了中午,可能吃的药也有些问题,她整个人烧得火炭一样,把早上吃的粥也吐了。没跟人说,卿卿就自己躺在床上坚持看半夜没看完的那半本图画书。手机摆在枕头旁边,没一会儿响一下,费聿铭跟她汇报在做什么,问她前一晚和家里说的怎么样。卿卿没有完全说实话,就总是问他问题,他的家在哪,家里有谁,他工作的地方什么样,他为什么中文总是说不好,会些的中国字那么少。

开始以为是玩笑,后来觉得不太对,他把电话打过来。她忍着嘴上的疼,勉强跟他说话。

“嗓子怎么了?”他听到她的声音就开始担心,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连嫂子问话都没理。

“我有点难受,要睡觉了。”她非常想见到他,到嘴边的话又忍回去,六七个大人看着她,又发烧了,怎么见,去哪见?

“卿卿,你怎么了?”费聿铭已经坐进车里,准备好开车出去,“我过去找你?是伤口发炎了吗?”

“没有,昨天他们说我了。”她静静躺在枕头上,眼泪都流到手机屏幕上了,再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不受控制哭起来。

“卿卿!卿卿!”费聿铭把车子倒出来,听不见她回话心里火烧火燎的担忧,“是出什么事了?家里知道了?”

她没说话,趴进枕头里把手机关上了。哭了一小会儿,因为还发着烧,整个人都蔫了,手一直抓着被单,希冀着难受劲能赶紧过去。

穆洵拿了备用钥匙进来给她送吃的,看她烧成这样,直接去衣橱里找大衣。

“不去……我不去……”挣着从被子里被刨出来,卿卿一直闹,因为还生穆洵的气,抡着胳膊使劲打他。他也不跟她争,任她打够了,裹上大衣直接往外抱。

“小叔,卿卿发烧了,我开你车送她去医院!”穆洵没敢惊动爷爷奶奶,卿卿爸妈要陪着,她死活不干,最后还是张妈一起把她弄进了车里。

折腾出一身汗,在路上卿卿的烧退了一些,到医院时整个人除了虚弱就是闷,医生问话都不说,其他倒看不出哪不好。

口内的小伤口有些感染,过敏反应加上她急火攻心,发烧很难免。吊点滴空挡,穆洵跑前跑后去取药和化验结果,卿卿就靠着张妈坐在医院走廊里打针,身上还穿着带花的睡衣,(奇*书*网.整*理*提*供)裹在厚厚的大衣里面,头脑里却是空洞洞的,浑身乏力,眼睛瞅着一个地方发直,念着另一个人。

“七七,你别拧,好好跟家里商量,大人不是不尊重你的意思。”张妈看卿卿这么难过心里也不好受,毕竟从小把她看大的,“实在不行,你先把他叫来给我看看,不行再说,大冬天别这么折腾了,明天怎么上班,再说你真病了爷爷奶奶还得跟着着急,你爸妈也不好受。昨晚大人们说话重了,也是为你好,跟个外国人真不是好事,你听话,别闹了哈……”

她不管那些,只听到了张妈前半句话,平静的表情里就出了些波澜,头埋在衣领里吸着鼻子,再仰起脸,整个眼睛都发着光。

吊到一半卿卿非让护士给拔了,张妈拧不过她,只好让她到门口的地方打公用电话。手机给她她不要,她就要站在风口的地方,虽然还发着烧,但能跟他单独说上几句话。

费聿铭正开着车在香槟小镇门口兜圈子,接着陌生的电话,口气很烦。

“谁!”

“是……我……”一听是她,他一脚踩成了油门,差点并到逆行的道里。

“卿卿!你在哪呢?我在你家门口呢。”

听见他的声音卿卿也很激动,肩上的大衣差点掉地上,艰难的报出了医院的地址,临了嘱咐他:“你快来,张妈要见你。”

“谁?”

“张妈,我阿姨。”

回去继续打后半瓶点滴,卿卿终于老实配合一些,继续靠在张妈肩上,脸上有了薄薄的笑意。她脸色不好,烧过以后眼神黯淡,但她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爷爷奶奶唯一的孙女,她一直相信,他们不愿意不接受也得对她妥协,只要是她喜欢的,他们最终也会喜欢上。

穆洵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拿到过敏反应和血常规的化验结果,拿着单据回到急诊走廊上,远远就看见护士在给卿卿拔点滴。

本来想赶紧过去帮忙,走廊另一头远远跑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件黑色的风衣像他开的车一样,打着深刻的烙印。

费聿铭特别焦虑,停车排半天队,进门看不懂提示牌找不到地方,刚要抓着人问,就发现了走廊上依偎着中年妇人的卿卿。她发白的脸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胖了一圈,奇Qīsūu.сom书嘴唇肿得尤其严重,精神也不好,眼睛虽然勉强在笑,却带着弱不禁风的病色。

因为他出现,她连张妈也不顾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身边的护士,大衣掉到了地上,点滴针头差点划伤她的手背。只穿着花格子睡衣,卿卿就迫不及待的往费聿铭身边跑。

他在她视线里慢慢被眼泪模糊得只剩下朦胧的影子,不顾一切了,歪歪斜斜的往前冲,他迎上来的怀抱带着室外的凉气,却从心里让她温暖。没有丝毫含蓄收敛,费聿铭接稳她的身子,就当着走廊上所有人的面,直接把卿卿横抱起来。

之争取(01)病天很冷,医院走廊里虽然有空调,卿卿没了大衣依然冻得发抖。伸手抓了他的衣领就靠上去,话没说出来眼泪已经到了。

抱稳了,他看见她一身红格子睡衣,脚上是双红色的单鞋,好像就是家里常穿的,可怜兮兮的脚,很小,连袜子都忘了,不禁就皱眉。脚面上细白的皮肤薄薄的,贴着下面细细的血管,难怪她会病,就这么露着,不发烧才怪。

贴了贴额头,还是有些烫,又出了汗,埋在他肩窝里不出声,要看看她的脸,就是不让,手把他领子都扯歪了,还是不肯抬头跟他好好说话。

费聿铭没办法,抱着她往椅子上去,冲着陪她的妇人点点头,接过羽绒服裹在她身上,又转头跟一旁的护士询问。

“是还要打针吗?我们换个地方坐可以吧,这里风大。”

小护士点点头,手里托着注射托盘,张妈帮忙扶着吊瓶的架子,一起转到楼道另一侧避风的地方,因为地方不够,他就抱着她,过去和一旁横躺占了四五个椅子看报的男人商量。

“您可以坐起来看吗?她要打针,我们需要坐下!”

男人开始不以为然,他站在面前又问了一次,意郑言词,一字一顿,周围人都在看,只好不情愿的坐起身,卷着报纸往一边挪出几个空位。终于有了宽敞的地方,费聿铭把卿卿放到椅子上,脱了自己外衣,又把她抱回来放在腿上。他不管周围人怎么侧目,摸了摸她冰凉的脚面,直接拿大衣裹住,鞋子也没有脱,一并裹在里面。

“您打吧,慢一点好吗?”他每句话都是求情,听起来又像命令,护士不得不比之前更小心一些。掀开卿卿另一只手,找到手背上的血管,按照程序消毒,把输液针头扎了进去。

她一直不敢看,就挡着脸,忍着针头扎上来一瞬的疼痛。不过因为他在,她也想表现的坚强一些,初见刹那掉了掉眼泪,心情很快就平静下来,任他抚开额上的头发,贴了贴就抵在头顶,把手上的大衣收紧,让她靠着。

“别动了,要不睡一下?”谢过护士,他好不容易能看清她的脸,说话时尽量温柔压低声音,稳住她蠢蠢欲动正在打点的左手。

除了眼里的光芒是熟悉的,发胖的脸都让人认不得是她。他第一次见她没有梳两个辫子的样子,只是松松的绑在一边,垂到他搂住的地方,更显得娇弱无力。隔着羽绒服碰到她腰上,似乎都瘦了。

“费聿铭,这是张妈。”她窝在他身上,从下到上都是暖的,想赶紧帮忙引荐,他听过打了招呼,又回头发话制止她。

“你先睡睡,其他一会儿再说。”

他并不是不想正式拜会身边的人,只是医院的环境和她的状况他都不满意,觉得很多事情不适合马上谈。

在国外待久了,他没见过医院里这么多病人,这么繁忙而杂乱,甚至连特别开辟的急诊留观区都是满的。抢救室就在急诊旁边,进进出出推车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家属。照片子的,化验的,取药的,交费的,人不停的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又散开,偶尔还有从急诊推出来的病床和轮椅,并不利于她休息。

望着对面的座椅,也都是家人陪伴的病人,也有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多是自己坐着,最多靠在亲友身上,难受也要忍着。费聿铭把手臂收紧,让她完全侧躺着放松身体,低声问了张妈烧到几度,大概什么情况。

她本来就烧着,发过汗人就很虚,经他一抱老老实实待着不动,没一会儿就犯起迷糊。她任性的时候有多任性,如今在他身边也有多听话,毕竟他是事件男主角,她争取了半天只有见他的时最安心,可以先把问题抛开,彻底好好休息。

输液到了三分之一,她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面色平静,额头还有一点汗,贴在他肩上。费聿铭一直托着她打点滴的手背,低头盯着她大衣上坠缝的一个个亮片,或者面对着面前拥攘的急诊走廊,静静的想事情。后来他一句话没说,面上也没什么表情,所以张妈就安静的陪在一边,也没再吱声。

只看他对卿卿的一举一动,好多话就不用问了。张妈是过来人,没经历过年轻一辈的恋爱,大体也是懂的。他抱着卿卿感觉就和穆洵不一样,一个就是哥哥,一个就是男朋友。连和她说话时的神态都不一样,卿卿拧,会顶嘴,可到了他身边,乖巧的换了人一样。

费聿铭给张妈的第一印象很好,而对穆洵来说,还是没法子一下接受他。他见费聿铭抱了卿卿之后就没急着过去,而是远远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卿卿打点滴。他们靠得那么紧,穆洵知道过去了也帮不上忙,如今的情况又不适合吵架,尤其昨晚她告诉他那番话。

她说她不仅喜欢还爱他。这是句很重的话,她当时也在气头上,可说出来又认真。穆洵在房里想了一晚,躺在床上也在想,短短的时间,她能懂什么是爱,又能爱上他什么?

手里的化验单子上标着各项指标是不是正常,药和假条他也开好了,只等着点滴完了送她回家。原本这些都是穆洵做习惯的事情,包括看病时让她靠着,任她打骂撒气之类,可抬头看着费聿铭抱她的姿势,他不知道以后自己的位置该摆在哪里。

第二瓶点滴打到差不多,起身过去,费聿铭也正扶着卿卿准备抱她起来。见到他,他并没有意外,只是先声夺人的抢在他前面开口。

“我们找一个时间谈好吗?现在我没时间。”说完他横抱着卿卿站起来,态度坚决,“让一让好吗?谢谢。”

侧身带着她离开,那双红色的鞋子又露出来,她的脸被挡住看不见,穆洵只能对着走远的背影愣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就醒过来,马上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张妈,捡起椅子上的黑色外套,跟着费聿铭往治疗室的方向跑过去。

之争取(02)约见卿卿睡得太好,换了地方也不知道,费聿铭站在床边等着护士帮她嘴上的伤口上药,穆洵也跟了进来,把外衣又盖在她脚上,遮住了那双红鞋子。

“只能有一个家属跟着,出去一个。”端着换药盘的护士长一副严厉面孔,在两个男人脸上搜索了一下,走回床边,“要打出去打,恰架也没人管,但这是医院,出去一个!”

治疗室的空间本来不大,他们都要在床边陪着地方更显得逼仄,穆洵以为费聿铭会发扬风格,毕竟自己是家人,可他却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还对护士说:“我是她男朋友。”

嘴里说着“我是她哥哥!”,穆洵到底让护士长哄了出去,甚至拉上了治疗室里的帘子。看着卿卿和他一起消失在帘子后,穆洵踹了脚屋门,回到走廊找到张妈。

“谁让他来的?”

“小洵,你是哥哥,让着七七,都病了,让两个人见见,我正好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真是不好,你们给怎么介绍都行,真是好,哪能说拆开就拆开,你没看七七昨晚哭成那样。我觉得这个费什么挺好的,话也能说明白,而且对七七……”

穆洵烦躁的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抓了抓头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听张妈的话,更觉得堵得慌。

“您不知道,唉,不跟您说了,反正我不同意,我给她介绍好的去,昨天我爸和四叔他们都说了,反正就是不行,这人怎么都不行……”他说着说着也站不住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他们从治疗室出来,旁边的男人又要躺下来看报纸,穆洵本来就烦,说了对方两句不听,又差点急了,还是张妈一直上前拦着,才没打起来。

“小洵,你给我坐这儿,七七还病着呢,你别再找事!”张妈也坐在旁边又劝了几句,费聿铭总算带着卿卿出来了。

过去直接就把卿卿交到穆洵怀里,她身上还挂着他的外衣。

“可以回家了,药你有吧?”

当了多年哥哥连妹妹都抱不好,费聿铭帮了把手才没有让她摔着。穆洵不适应这么抱她,卿卿又睡得昏天黑地,感觉上都沉了不少。涂了药的嘴上一片惨不忍睹,不过面容沉静,烧也退了,眼角还有一点点笑,看起来可爱的凄惨。

“我的车在外面,我可以送……”

“不用,我带她回去。”张妈已经过来帮忙,穆洵拒绝了他的好意,把卿卿辫子盖在大衣下面,抱起来就往外面走。

张妈跟在后面追不上穆洵,眼看着卿卿身上盖的衣服就要掉了,穆洵却是一步不肯停下,在走廊里大步流星。

费聿铭趁机拉住落在后面的张妈,练习了半天的话才拿出来用,一句说的格外流利。

“您好,麻烦您好好看着她,有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名片,什么时候都可以,什么事情都没关系。”

眼神看不清手里纸片写着什么,张妈连连点头收进了口袋,追着穆洵离开了。

费聿铭也随着他们到了停车场,知道她安然上了车,穆洵发动了车子才走到自己车旁边。

见了一面,说了不到三句话,回去的路上他一路尾随着穆洵开的车,没让车尾消失在视线里,跟回香槟小镇,看到她家人出门来接她上楼,才算真的放心。

回家的路上,费聿铭一直在考虑怎么处理哥哥的问题,说什么或怎么说。车还没开到纳帕溪谷门口,手机就响了,号码是陌生的座机。

“喂?”

“是我。现在有时间吗?”

“现在?”

“对!”

“你说地点吧。”

他记着穆洵说的地方,怕弄不清,又让他重复了一次。在路口掉了头,合上手机,目视前方,不准备多想了。

无论如何要来的事情,想了也是白想,随便他好了,反正他要爱的又不是他,卿卿不过是他妹妹而已。

人权,自由,这男人到底懂不懂!

之争取(03)谈判两个人都飚车,都好强,好在路上没有碰到。穆洵下摩托时已经看见黑悍马泊在停车区,总还是和别的车不一样,极为札眼,一下就能认出来。

见面的地方是生活区旁边的酒馆,周末下午没什么人,车场上很多从超市里推车出来的家庭,广场人多,一下子看不到他的影,又不在车里,穆洵只好自顾进了酒馆,挑了靠窗的地方,依在高脚椅上点了瓶啤酒等。

费聿铭进门正掐在点上,不早不晚,挂钟还响了一下。他身上还是件深色休闲衬衫,袖口挽了起来,手上提着两个购物袋。环顾一圈,见穆洵坐的地方,大大方方过去,把购物袋放到一旁的座椅上。

坐下先没开口,光彼此对视不友好就太明显,他不在乎,一路开车来立场想明确了,面前男人爱讲什么讲什么,他们两的感情和他没关系。

“什么事,说吧。”习惯性率先开口,抬手看了眼表,他准备给他五分钟。

“昨天到底怎么回事?”瓶身上的水不断往下流,一直流进穆洵手心里,冰凉凉的。把酒瓶放下,他看着费聿铭一脸轻松就不舒服,手还叉在胸前,表情随意,侍者过来点东西,他也点的啤酒,不同的牌子。

“我不是很清楚,你应该问卿卿。”

“我不问她,我就问你!”

“我说了,昨天的事我不清楚。”他本来中文吃力,每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楚,哪怕不很准也要坚定。

“你接近卿卿到底要干吗?”

“我和她的事情,没必要告诉你。”

“我们家不同意。”

“我不需要你们同意。”

“卿卿不可能不顾及爷爷奶奶和父母感受,你少拿国外那套东西对她!”

“我怎么对她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酒上来了,就放在手边,费聿铭没碰,“她不是你们家的东西,她想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我们都是成年人。”

“少废话,离卿卿远点,我当她哥哥一天就管定了!”

“随便你!”

“你最好老实点,要是敢再欺负她,我废了你!”

费聿铭对最后这句不是很理解,不过听得出警告的意思,笑了笑,拿起酒瓶仰头灌下去。

“OK!”一口气干了酒,瓶底往桌上一敲,肃然起身,“我等着!”

提起身旁的袋子,把穆洵一个人撩下,他本就没准备做什么深谈,五分钟时间也正好到了。

出了酒馆直奔超市,费聿铭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进门就找到送货柜台的工作人员登记送货信息。

拜他所赐,刚刚的座机果然是她家里号码,留了地址和自己的联系方式,费聿铭又在名片上写了两个字,一并丢进袋子里让超市给她送去。

出来时摩托车还在酒馆前面停着,回到自己车里,费聿铭没着急走,就一直等着穆洵从酒馆里出来,打开窗点了根烟抽,开了手边的一个易拉罐。

谈得很无稽,不过知道她家里全部反对了,也不算一无所获。都反对很好,省得一一做工作,也没必要。费聿铭仰头灌着饮料,不时撇撇窗外。

半小时以后穆洵才从酒馆里出来,提着头盔,喝得急了,走路有点不稳,样子像找茬打架的。悍马慢慢启动,开开停停,在百米外熄了火等他过来。

“我靠!”

看清停在远处的车,穆洵先一愣,接着拔腿就追,费聿铭拂袖而去不屑的表情,让他想壕住他脖子狠狠抽一顿。车窗是摇下来的,他露着半个脸,接着飞出个空易拉罐,挑衅一样,一阵轮胎磨蹭地面刺耳的噪音。

想也没想,穆洵举起头盔冲着悍马就砸了过去。透过后视镜打轮,避开了奋力的一击,费聿铭叼着嘴里的烟,满意的把油门踩到底,开上了大路。

穆洵停在原地,眼看着悍马开走了。没砸到,头盔继续对着车场方向飞,降落,砸在一两捷达前盖上又弹回地面,滚了几个圈,最后停在步行道边的草丛里。

“姓费的,你大爷!”

之争取(04)偷偷见面嘴没好彻底,卿卿就坚持上班,周二早晨带着口罩出现在休息室,吓坏了校车上刚下来的几个同事。脸虽然不再肿到变形,但她嘴唇上的伤口还是骇人。溃疡愈合的创面看起来特别严重。没有愈合的地方干了会裂开起皮,又痒又疼,她总忍不住舔,下嘴唇冒出一圈白色的干纹,像是喝牛奶没有舔干的小猫。

家那边,穆洵有两天都在情绪低谷,不怎么愿意说话,几顿饭都很少下楼吃。虽然每天照样接送,但交流的大多只是眼神。摩托车头盔磕出个大坑,扔在房间角落也不戴了,卿卿下班后去他屋里坐坐,捡起头盔看,不知又触到他哪根神经,对她发了顿脾气。

“老老实实养病,哪也不许去!不许到外面野!”

训到一半突然噤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坐回椅子上继续玩游戏,表面上盯着屏幕,可虚拟世界英勇无畏的战士正在被怪兽拆成几块,他却视而不见。卿卿想说说话,却被他推出房间,意郑言词叮嘱她听话点。

她现在在家人眼里就是不听话。妈妈再问起和费聿铭的事,她就沉默以对。卿卿知道事情不会完,大家不说而已,说了就可能吵起来。借着她有点小伤口,爸爸妈妈都没有忙着回城,同住在郊外,一天到晚看着她。晚上吃过饭就拉她在楼下说话看电视,莫名其妙指着广告里某个男星问是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却要当着爷爷奶奶装出一副听话的样子。

私底下,只有在张妈面前卿卿能当回自己,放心的大口呼吸自由空气,悄悄问起医院的事,根张妈说说费聿铭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认识的,他好不好,平时做什么。

张妈听得多,评论少,总是关着厨房门压低声音告诫卿卿事情要低调,要想全家人接受,可不是三两天工夫。

卿卿怎么会不知道,可电话有人过滤,手机充电器离奇消失,手机最后一格电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卿卿牢牢把费聿铭的号码背下来,屏幕一闪一闪就归于黑暗,不再给她回应。好在,他在购物袋里留了名片,她偷偷压在褥子下面,每晚锁了门拿出来偷偷看几眼,放在嘴唇上亲一亲。

嘴唇太疼了,吃饭也不香,说话也不便,唯独亲吻着方方正正的名片,闻着纸张的香味,好像缓解了很多不适。

想念,变成对着窗户回忆他的样子,拿着没电的手机猜测他有没有打电话发短信过来,甚至有了动笔给他写信的念头。

家对卿卿来说成了小型监狱,七八个狱警,看守她一个犯人,越狱的几率是零。学校呢?工作要忙,小虎的课被无限期推后了,穆洵每天放学前准时出现在楼道里,把她收押带回家。

卿卿的心情就和带着铁面具被禁锢的铁面人一个样,时常抱着小虎,隔着口罩亲亲他的额头,脑子里回想第一次在楼道里见到费聿铭时的情景。那是最普通的一天,却开启了一段最不普通的感情。他蹲下身和小虎说话,眼神威严中带着疼爱,在医院时,他也那样跟她说过话,把她抱在怀里,贴着她的额头……“卿卿!卿卿!卿卿!”

糯米敲了十几下电脑屏幕,卿卿依然支着脸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口罩外面露出的脸上一片绯红。

“卿卿!醒醒!”

恍过神,坐正身子,只见糯米一脸兴奋,神神密密从口袋里掏出张小纸片塞到鼠标垫下面,卿卿不解。

“这是什么?”

“刚刚在外面收拾东西捡到的,在小虎柜子旁边。”

糯米捂着嘴开心得很,卿卿掀开鼠标垫把纸片拿出来,竟然是费聿铭的英文名片,翻到背后,还密密麻麻写着一行小字:我下午一点去学校。

心里的愁苦一下子烟消云散,可又不确定是不是今天,卿卿慌手慌脚的跑进睡房里,从小床上把小虎抱了出来,轻轻摇着他。

“小虎!小虎!”

费小虎睡得正香,趴在卿卿肩膀上,揉着眼睛抬起头,看看她又趴回去,懒洋洋地说:“Miss77,我刚刚梦见小熊了!”

“好,好……一会儿给Miss77讲小熊,”卿卿抚着小虎的短发,偷偷贴在他耳边问:“小虎,今天叔叔来吗?”

“叔叔?”听到她的问题,小虎又揉着眼睛抬起头,好像分析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想了好一会儿才摸摸卿卿的辫子,大力点点头,“叔叔来!叔叔还说……”

“说什么了?”

“叔叔说要小虎给Miss77小卡片,一定要,小的,白白的,小卡片……”想到卡片,小虎开始低头认真在自己身上找,摸摸口袋,又抖抖袖子,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还想脱了裤子看看。

“没事,没事,不找了,Miss77知道了……”她提住小虎的熊宝宝睡裤,又把他抱回睡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睡吧,没关系,Miss77去找小卡片,小虎睡觉,闭着眼睛,小熊就来了,小虎乖。”

小虎因为没找到卡片很沮丧,噘起嘴似乎觉得自己犯了错误,还捂住眼睛不敢看卿卿,没一会儿就睡了。

卿卿从睡房里出来,糯米正坐在办公桌上端详那张名片,举起来指了指,又敲了敲手腕。

果然,电子白板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一点半,卿卿捋了捋辫子,也没拿大衣,匆匆忙忙往学校侧门跑。

好在有口罩挡着,她可以放心的笑,谁也看不到。心里乐观的种子本来被一层厚厚的土埋起来,但因为只言片语和他即将出现,又破土而出了。

之争取(05)两面派卿卿从侧门跑出去,从正门又绕回来整整围着学校转了一圈也没找到费聿铭,只发现他的别克停在正门外的步行道旁边。趴在玻璃上看,车里除了座位上的大衣什么也没有。跑回楼里,挂钟已经指着差一刻两点,只剩十五分钟了。

有些沮丧,又被前台叫住,说是教务总长正在找。

人不顺利的时候,喝水都要塞牙缝,感情被阻碍的时候,见一面都那么难。

心里七上八下不情不愿,卿卿只身去了办公区,走到领导办公室的走廊靠着墙,在心里不舍得和费聿铭说了声再见。

房门开着,似乎早就准备好她来,走进去心里小小建设一下,怕是自己又有什么把柄被抓到。

教务总长满面春风,挂着和善亲切面具,卿卿走到办公桌前刚要坐,身旁传来男人声音。

“你好,穆老师!”

法语腔英文,嗓音把她吓坏了,匆忙回头,一眼见到教务总长簇新的办公沙发上坐的人。还会是谁?正是她找了一圈求不得的费聿铭!

一派悠闲,整齐的深色西装,根根直立的头发,面前茶几上摆着茶杯和饼干,又得了贵宾似的接待,还是不苟言笑的面容,和第一次见差不多。绅士的起身,露出整个上装,很考究的几颗黑扣子,卿卿不敢太开心,认真的数扣子,心里盘算着怎么应对。

教务总长过来引荐,领着卿卿一起走到沙发边。

“这位是你们班小虎的叔叔,认识吧?”

“您好,穆老师,还记得我吗?”

他口气听起来真像半个陌生人见面,不露声色,嘴角挂着令人玩味的曲线,卿卿确实还记得,记得太牢了,梦里都是他的脸。

他伸手过来握,她太紧张,手心里发凉,怕被领导揭穿,慌乱的伸手过去。右手撞在他手背上,惊得又缩回来,才发现他竟然伸了左手。

故意吧?!肯定的,左撇子故意的!

抬头看他嘴角有纹路,还是一脸严肃,左手已经被握住。很有力,也很有礼,暖暖的指在手掌磨挲,压在掌心最细嫩的地方,对着他的脸,卿卿都忘了要说话,想松开,暧昧的触碰滑过手腕,即使戴着口罩,脸依然发烫,怕是要涨红了,卿卿不敢当着教务总长失态,深呼吸才问了句“费先生好”。

宾主落座,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她有口罩挡着掩饰紧张,教务总长在旁边开始介绍情况,开始总是冠冕堂皇的话,都是幼儿园的成绩,中班教学现状。

他们都听着,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至少卿卿很分心,一会儿数数碟子里的饼干,一会儿看看他杯里的咖啡,脸抬高些,就对上他的眼睛。

从不这样默默的对视,不能太露骨,看两下就要低下头坐出认真聆听的样子,手不自觉碰碰耳边的头发,有点担心自己样子看起来不完美。

哪会完美?

花花的口罩遮住她大半张脸,垂下头又有辫子挡着,连眼睛都看不清。他状似回应教务总长,频频点着头,时而提一个问题,引起另一篇大论,就借着机会暗暗观察她的小动作。

在领导面前,她表面看起来乖一些,其实常常心不在焉。像是躲在篮子边的小猫仔,妈妈教着抓老鼠,可面前有毛线球,心早跟着毛线球跑走了,爪子挠着篮子边,小贪心一点都掩饰不住。

他知道她一直想抬头,想说话,可最后也只是偷瞄他几眼,绞着手指继续听教务总长布道一样的长谈。

“……Miss穆,我知道下面提的事是工作范畴以外的,你有你的选择权,不过费家还是希望你能继续小虎的课外辅导,前一阶段的效果非常好。园长那边也希望通过小虎的个案积累些经验,为以后特殊儿童教育开专门课程做些准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其实也有别的老师考虑,不过毕竟孩子在你班上,有了之前的接触你继续下去最理想不过,你怎么感觉?今天费先生就是特意代表家长来谈这件事的,希望校方能予以支持,我觉得……”

“这件事我想和穆老师单独好好谈谈细节,如果方便的话!”他打断教务总长,站起了身。

“好……也好……”教务总长很识趣,总是无条件满足家长任何要求,为幼儿园的长远发展做足考虑,“穆老师,你看方便的话……正好孩子也起床了,有下午的茶点时间。”

“好。”她闷闷应着,又不敢笑,只是频频点头。

“我们在您办公室还是……正好有些医生的材料可以提供给学校。”他又伸出手,不过是和教务总长握,算作道别。

“去会议室吧,谈话也方便些。”教务总长适时提了个好地点。

“那好,谢谢!”这次他从心里笑了,嘴角泄漏一点玄机。

他跟着教务总长先出去,不知两人在楼道里又说了什么,卿卿还站在茶几旁边听,有点不真实的头晕目眩。教务总长回到办公室,还催了她一句。

“卿卿,快去啊!好好谈!小虎爸爸在通用汽车,下次有希望给赞助!”

“嗯嗯嗯!”

她终于能扑出篮子奔向心爱的毛线球,出了办公室拐出办公区就一路小跑,先要回去关照糯米,然后再回来,公然的,就在上班时间里,和小虎叔叔约会去!

这个想法太诱惑,跑过前台,卿卿在口罩后面笑出了声。

之争取(06)谈一下再回到办公区,远远就看见家长接待室门口亮着灯,挂着勿打扰的门牌,隔着毛玻璃不知道里面情况,卿卿没敢贸然进去,挨个房间找了一圈又回来,沉住气,大着胆子推看亮灯下紧闭的玻璃门。

不大的空间,他的背影不可能错过,背着手站在窗边望着操场上上体育课的一群孩子,西装外套搭在拉开的椅背上。听到门声,缓缓回身,没有语言,只光眼神就和刚刚完全不同。不全是温暖的笑意,也有一点点深沉,嘴角的纹路却是放松的,过来拉着她走到圆桌旁,替她拉开椅子。

“穆老师好!”

煞有介事的在背后问好,调侃她的声音,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家长老师。

要仰头说话,头顶被亲了一下,卿卿沉默了,靠在椅背上没有动,快乐被分开的淡淡伤感淹没。

“怎么不说话?”他还站在她椅子背后,手背在肩上碰到辫子里掉下来的长头发,“好点了吗?”

“嗯。”

他走到对面,站着,隔着桌子探过身来。

“戴口罩跟家长说话没礼貌!” 摸到而后,取走了她脸上的口罩,他小心的托着她的后脑,仔细端详嘴上愈合的伤口。

玻璃门外就是学校,她放不开,他却是认真来探伤的,见她又想遮,只好没收了她手边的口罩,责备的问:“你听我话了吗?”

“什么?”

“我说了不要舔,痒了也不行,否则好的会更慢。”他发现下唇一小圈粉粉的新皮,皱起眉,手指沿着粉色的轮廓在唇上划,不许她躲开。

眼神很平淡,给她压力却是无限,藏也不能藏,卿卿被蛊惑了,老实的摇摇头。

“太痒了,你不知道,还疼……”

话还没说完,他的面孔在眼前无数倍扩大,刚要锁头,唇角干裂的地方被啄了一下。太大胆了,敢在学校公然亲吻,卿卿心里敲的小鼓一样,脸已经被托高,这样的时候他不是好商量的对象,只能闭了眼睛,期待又害怕。

唇角被他弄得很痒,以为马上会分开,他又轻柔含住下唇吻了吻,还故意咬了一下,不疼,成功达到刺激的效果,舌尖舔过刚刚结痂的地方,她还混乱,一吻已经结束,他的声音转到耳边,像奖励,又想疗伤小小的安抚,不过其实是威胁。

“再舔一个试试!”

短暂的交错,分开时他平静的坐回对面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她呼呼的急喘,脸上一片滚烫,没有口罩遮挡,红晕染得整个人喝醉一样。

推了桌上的纸杯过来,握住她放在桌上得手,亲了亲手背,然后在手腕最细腻的地方慢慢收拢。

“下次有机会再继续,喝口水,现在我们得谈谈,别的时间目前没机会讲。”

她心情还徘徊在刚刚的一吻,握着纸杯,感受他掌心的温度,有种说不出的踏实,虽然是偷,能偷来这样的时刻也太难得。

“谈什么?”

“我已经知道你家里全反对。”他拿起自己的纸杯在手里慢慢旋转,“我单独见过你哥哥了。”

“什么!”太突然了,卿卿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手里的水差点撒掉。医院后半段的事情因为睡过去她什么都不记得,张妈说得又含糊,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又碰了一面,没说上话,“什么时候?说什么了?”

“那些不重要,以后再提,我先有些问题要问你。”他松开手,退到他的一边,终于不再是悠闲自然,面上正式起来。

“问什么?”

“卿卿,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认真的那种!”

他又抛过来确立关系时相同的问题,她明明已经跟他开始了,也已经认真了,听到他的话,却开始怀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家里都反对,而我想继续下去,他们怎么想我不介意,你可以吗?”

“我……”

卿卿眼前突然又是被训话那天的场景,七八个亲人轮番上阵,只留她自己坚守,他们要的不是她想的,可她想要的又可能令他们伤心,两难的局面里,她不能完全忽视爷爷奶奶和穆洵的感受。

“如果认真交往下去,我们就得往前跨一步,会发生很多事情,你愿意吗?考虑清楚了吗?”

“发生……什么?”

她不敢推测他话背后的深意,却被他的眼神震慑,心跳的越发不规律。

“我不能给你确切的答案,但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愿意停在现在的状况,我希望我们继续下去。感情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不能预测我们的未来什么样。可能,你搬来跟我住,也可能有一天所有条件都成熟了,我们会结婚……”

他没再往下说,也没有把另一个可能性告诉她。停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不管你家里什么态度,我不希望干扰到我们,我希望过一阵会有所缓解,他们能慢慢接受我。但感情毕竟是我们两个的,我想和你在一起,很认真的那种,我也要知道你怎么想的,卿卿,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他松开她的手,给她独立思考的时间。她面上的笑意转而成了很凝重的思索,握着纸杯,很久很久低着头,辫子挡住脸颊边缘,只露出小小的鼻子头和没有痊愈的嘴唇。

即使预期好答案了,等待的过程他依然会紧张。未雨绸缪不是想象那么简单,他除了喜欢还要充分尊重她,两个人才能全身心投入这段感情。

他自问过和她的感情到底走到哪里,有没有未来,答案是确定的。比起以前的经历,这一段他付出了最多认真,甚至想过有没有可能结婚。他喜欢她,喜欢到知难也不退,在她小哥公然表明拒绝态度以后,他反而更确定自己的心意,哪怕最后她家里一直反对下去,他也要跟她在一起。

他没有催促没有问她,起身走到窗边,继续望着楼外的草坪,很久以后,听见椅子的响动,回身时,她已经抬起头。

走回她跟前,望着她头顶乌黑发间清晰的发线,费聿铭等着她的决定。

“我……”她的黑眼珠转啊转,不是平日里的清亮单纯,反而多了成熟和审慎,最后停在他面上,积攒了足够勇气,手握紧转椅扶手,一字字宣布,“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停在她跟前,释然过后是猛然被开心冲撞到,握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一使力,椅子带着她倾倒在他怀里。

卿卿错乱,失去了平衡想抓着他稳住自己,鼻尖上已经疼起来。

他亲的一点不温柔,甚至有些放肆,滑到唇上,不再顾及好好养伤口的话,任意索求吻了起来。好大力,把卿卿吻疼了,虽然依然短暂,但分开时两个人额头抵在一起,鼻息有些混乱。

“下面会怎样,你很快就知道了。”说话时他猛地推着椅子往后倾倒,太突然,卿卿毫无防备,没抓住他肩上的衣服,眼看就要仰着摔下去。

他悬在上方,得逞的笑了,用胳膊轻松勾住她的身子,在她惊叫之前,低头封住她的嘴。这次的吻同样短暂,却格外温柔。

回到班里,糯米正在照顾孩子们吃东西,抬头看了眼卿卿,口罩上的图案上下颠倒,她脸红的猴屁股一样,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躲进睡房里就不出来了。

之争取(07)自我感觉良好举着幼儿园的大招牌,找爷爷告奶奶,保证书卿卿都写了三四份,小虎的课总算能恢复。穆洵千不愿万不愿,又不忍心影响她的工作和前途,最后终于松了口,只坚持亲自接送,下课就回家。可上课的两个小时他不能一路监视,心里也明白他们会有大把的机会见面。不甘愿不能解决问题,只能想别的法子。

卿卿心情好起来倒是很明显,嘴也好了,连饭量都见长。糯米帮她搞了个万能充电器,手机能开机正常工作,从此一天至少两个电话,短信无数。不管多忙,中午和睡前的通话铁打不动。她很少再在孩子们午睡时抱着图画书看,常常躲在通往天台锁死的楼梯间里,一边啃手指一边等他把电话打过来。在家饭量见长也是中午给饿出来的,为了电话她开始错过午餐,打完早跑去厨房,师傅们早收拾干净残渣剩饭。下午讲故事,卿卿饿得肚子咕咕叫,可一回味中午的精神食粮,又甘之如饴。

两个人谈过了就是不一样,明确了彼此心意,哪怕不见面,心里都踏实,成了站在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恢复辅导课的那天,卿卿特地穿了自己喜欢的裙子,听了一路穆洵唠叨,从摩托上下来之前抱着他的腰贴在后背上撒娇。

“小哥辛苦了,不用接我,我自己回家。”

“甭做梦!”

他抢过头盔把她赶下车,看她开开心心花蝴蝶一样去按门铃。好在悍马没有停在院子里,穆洵骑走时还希冀着姓费的不要在。

可其实,费聿铭人就在车库,悍马也在,他检修到一半放下工具上楼。客厅里费太太在和阿姨商量晚上的菜色,翁卓清不在,给孩子们的水果刚刚送过,不会有人打扰他们上课。

他特意回了趟房间又下楼,儿童房敞着门,卿卿坐在地毯中央,模仿着史瑞克里的菲欧娜和毛驴唱歌讲笑话,小龙笑得躺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小虎也开心,把自己心爱的糖盒一直捧到卿卿面前,执意她要吃一颗,还放了两颗在她裙摆的小口袋里。

“菲欧娜,国王有事情找!”费聿铭靠在门边敲了敲。

“什么事?”小龙跑过去问,卿卿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抱着小虎坐在旁边笑。

“国王说,你们要休息一会儿玩捉迷藏。你们藏,史瑞克叔叔找。”

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自然得到一致通过,他又拿出事前准备好的奖品收买,两个半人高的霸王龙绒毛玩具立在儿童房中央,还没发指令,两个小家伙已经奔了出去。

史瑞克一步步倒数着时间,轻手关了儿童房的门,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藏好了,我来了!”

十五分钟之后小龙被成功捕获,从床底翻出来,头上挂着灰尘,小虎藏得太隐蔽,找了足足半小时,最后在楼梯间的储物柜里抱了出来,已经等的快睡着,手里抱着给卿卿的糖果盒,半颗糖果还含在嘴里。

卿卿演的菲欧娜最先被缴获,他根本没给她藏的时间和机会,直接把她从地毯上抓起来。国王是独裁者,制定游戏规则,史瑞克叔叔是老辣猎人,处决礼物前可以胡作非为。他身兼两职,十四分钟都在大胆妄为欺负菲欧娜公主。

下课时孩子们很开心,抱着恐龙下楼给费太太炫耀,卿卿在房间整理完玩具,在楼道里不巧又被史瑞克堵上,扛回儿童房,五分钟后重获自由,辫子被抓着,耳垂也是红的,他慵懒的靠在门边重复了一遍:“下次继续,你藏一个试试!”

这样的游戏很危险,不过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也隐藏着同样危险刺激的暧昧,卿卿很好奇,又会兴奋期待到害怕,上课成了最大的诱惑陷阱,越陷越深。

课后费太太又提起给翁卓清讲中文的事,卿卿还是婉言拒绝。被囚禁的五分钟和之前的十四分钟,他一再在她耳边嘱咐,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也包括务必和翁卓清划清界限。

他口气越来越霸道,往下走,她越来越不女王,晚上躺在卿卿琢磨自己怎么就地位改变了,怎么才能重新掌握大权。

后来叶熏告诉她,不要轻易让男人得逞,嘉兰说拒绝就是最好的武器,就连没什么恋爱经验的糯米都说不能事事都顺着对方,才会越来越珍惜。

卿卿心情况味,一方面享受偷偷摸摸的恋爱,一边又急切上位,想夺回主动权,再上课要等一周,她们教的法子她还没来得及操练用到费聿铭身上,周末回城就出了新状况。

在客厅里等她的不是一顿美味的饭菜,而是坐在父母对面的陌生男人。

之反抗(01)别以为我好惹如果只是普通相亲,卿卿倒也能硬着头皮扛过去,结果听爸爸妈妈介绍了才知道是三伯机关里的人,她就是有胆子当场让人下不来台,真坐到沙发上,为了三伯的面子,也必须拿出中规中据的幼儿园女老师样子。

对方姓郝,人长得不差,挺标准的公务员形象,三十出头,党员,家事也不错,在部门里已经挑了大梁,唯一的缺点是家不在这里,据他自己说在当地也是公务系统,一脉相承。

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局面,卿卿回答问题很不专业,也很不专心,又加之对方总之单刀直入,一副公务员能言善辩的样子,一开口就是一套一套,说到后来就成了以郝先生宣讲为主,口沫横飞,情绪激昂,卿卿点头或摇头的坐样子表表态。父母房间留着门缝,她知道自己被监视着,打消了主动进攻的念头,改为消极抵抗。

你喜欢什么类型?

费小虎叔叔的类型!

你觉得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怎么理解婚姻?

没想过,结也不和你结!

你想找什么条件的?

就按小虎叔叔那样条件的找!

……不管郝先生问什么,卿卿都自然而然的往费聿铭身上想,越想越专注,也不抬头看挂钟了,就望着茶几上的杯子垫出神,回忆着费聿铭亲吻后的样子,他生气和高兴时哪边的眉毛更高,他额头边是不是有个小黑点,他常穿的衬衫上系几个扣子,刮胡水到底是什么味道……卿卿正纠结着费聿铭衬衫上的每颗扣子,突然被高分贝的男人声音打断。

“穆小姐,一会儿方便一块出去吃个便饭吗?”

“啊……”

可能因为和外国人工作习惯了,卿卿缓过神,说话很直接。

“不太方便。”

其实她想说“太不方便”来的,可父母房门已经开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瞪着她。她把两个字调了个位置,也跟着站起来,一副送客样子。

本来就不情愿相亲,这时候谁强迫也没用,卿卿终归有些自己的小个性,拿出应对家长的笑容,让郝先生也说不出不是,进退为难,只能自己找了个台阶,和卿卿爸妈打过招呼,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相亲收场,爸爸妈妈意见大,也不给饭吃,在客厅里马上集训。哪里说得不好,怎么应对不是,坐得不够漂亮,应答不够自信。总之卿卿就坐在沙发上听,也不想为自己争辩什么。抱着必死的决心,就一门心思跟费聿铭往下创了。

虽然在家里,她叫天天不应,肚子饿得咕咕叫,叫地地不灵,他不在旁边,可有了约定,她相信一定要跟他一起往下走,哪怕不是为了结婚谈恋爱,好好享受一次也不亏。

第一次相亲失败的消息当晚就在家里传开,三伯父还亲自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卿卿窝在自己小房间里,偷偷啃着方便面,跟费聿铭短信聊天很欢快。不想让他知道敌后多么危险,她没提相亲的事,只当是没有他的情况下自己单枪匹马打了个大胜仗。

可卿卿乐观太早了,第二天早上还没睡到自然醒,就被妈妈从被子里弄出来,床尾放着新裙子和手包,连鞋子也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妈,干吗啊?这么薄,太冷了,我不穿!”

“穿上!好好打扮,化点淡妆!”卿卿妈一边处理乱成一团的麻花辫,一边又把昨晚的话训了卿卿一遍。

“妈,你们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没有!”

大人说了她也半信半疑,摸摸漂亮的群摆,根本不属于她的风格。

“那干吗穿成这样!”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会儿?

卿卿最后也没弄明白要她干吗,总之睫毛膏上了,腮红也被迫抹了。到中午吃饭前又被自己爸爸妈妈送出门。

“去哪啊?”

“下楼就知道了。”

一出楼门,卿卿最先发现穆洵的摩托,他靠在楼外的柱子上,还是破牛仔裤短款羽绒服配她织的彩色围巾,头盔挂在车把上,见她出来赶紧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碾灭。

“嗯,挺漂亮的!”穆洵过来抓着卿卿的辫子,转着她的身子看了一圈,又托着她的脸把太重的腮红蹭了一些下去。

“小哥,干吗啊?”

“不干吗!腮红太重了,其他都挺好。”

他根本避重就轻,弄完妆容就拉着卿卿上了她爸爸的汽车。因为一头雾水,卿卿趴在后座上,抓着他领口的衣服一直追问。

“你们要干吗?带我去哪!不说我不去!”

熟练的启动车子,穆洵根本就不听她抗议,开出小区阴阳怪调的给了卿卿一句:“臭丫头,老实点,到了不就知道了嘛。”

卿卿根本不老实,不敢跳车,能坐的反抗无非是拿着手机,开始给费聿铭编短信。

“你在哪呢?”

“家。你?”

“车里。”

“去哪?”

“不知道呢,你快出来!”

“好,怎了?”

“不能见面了。”

“?”

“不知道呢,反正你时刻准备着吧!”

“?是要我去买东西吗……”

他回短信本来就慢,等的人心急火燎,看到最后一条被曲解,卿卿被气到,连着前一晚相亲的气都没地方出,感觉胸口有火山要爆发一样,举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想到以后还要用不能摔坏,务实一点又放回包里。

穆洵老听她在后面嘟嘟囊囊不知道干什么,从镜子里看,东摸摸,西抓抓。他没往心里去,继续开车。

卿卿搜罗一阵,只找到一沓爸爸看的《参考消息》,最后卷了个纸筒,扒在座位上,伸着胳膊过去,举着参考消息做的小棍子对准穆洵的后脑勺上重重的拍了下去。

“小哥!你给我停车!”

之反抗(02)每个人的选择这不是卿卿第一次打穆洵,他以往在她跟前也常常受气,从不明里反抗。可这次是正在开车,她又是背后偷袭,脑袋上的一锤子还打得极重,穆洵蒙了一下,下意识踩刹车,转方向盘。车在中间车道拐了个大S型才勉强恢复正常行驶状态,好在周末路上车不多,车距也大,否则肯定会被后面车追上。

捏了把冷汗,穆洵不敢分心,可脸已经拉下来,逐渐并到最外侧车道,找了个有停车线的地方把车停下。推门下去到后座抓人,卿卿正在后座上害怕。刚刚一颠簸,她也被吓得不轻,手里的报纸卷散成一团摊在腿上,特别梳起来的头发帘都掉下来一绺。

“你给我下来!”穆洵气势汹汹的跩人,抓着卿卿大衣的领子,把她整个从车里薅了出来,“穆卿卿!吃饱了撑的是吧!”

“小哥……我……”卿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刚才过分了,想解释,可被拽下去穆洵没给她道歉开口的机会,因为还在气头上,想也不想仰起手,重重的抽下去,本来要打别的地方,不知怎么就拍在卿卿脑门上。

啪的一下,卿卿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站不稳身子往后踉跄了一大步,恰好剐在一辆路过的自行车车把上。

吱的刹车声,自行车上的中年女人失去平衡,连带扯着卿卿一起摔在地上,车筐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几个土豆滚出去好远。

穆洵根本没想到会这样,出手就后悔了,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不相信自己会对她出手,还打得那么重。掌心里是麻的,看向卿卿的脸,在阳光下一切都是了然,额头上一整片的红,隐约显出他的掌印。她从震惊到慌乱,继而冷静下来,先撑着地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蹭的一大块土。没有和他说话,蹲下身子开始捡脚边滚了一地的土豆洋葱,一一装回地上的菜兜子里。

骑车女人跟着怕起来,不顾着捡菜,上去指着穆洵鼻子就开始吵架。

“长眼睛没,要闹回家闹去,有病吧你!”

穆洵一眨不眨的跟着卿卿,见她背着身子,不言不语的收集地上的蔬菜,想过去帮忙,又因为刚才的冲动,感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和担忧。

骑车的中年女人见他们都不应,不甘心,手插在冬衣腰上,气哼哼过去挑衅:“大马路上当街打老婆,你是不是男人!有什么本事!”

尖利的嗓音总算把穆洵激醒了,居高临下对她吼了一嗓子。

“你给我闭嘴!”

本想绕开中年女人过去拉卿卿起来,又被她缠住。

“我凭什么住嘴,我好好骑车你们撞我,小兔崽子,懂不懂道理!你再嚷一个试试!”

“你骂谁呢?”

穆洵心里急,听到中年女人嘴里带出脏字,恨不得上去抽她。可还是压抑着,先走到卿卿身边,捡了个洋葱给她。

她手上顿了下却没有接过去,转过身继续拿着菜兜子捡脚边的菜。

把洋葱塞到她手力,被甩开了,洋葱重新滚到地上,转了几圈才停在中年女人脚下。再去抓她的手,还是甩开,埋着脸蹲着不吱声。

穆洵立在一旁,没再过去。她的辫子垂在肩上,末梢系着他买给她的发绳,也是好多年陈旧的东西了,因为喜欢,她还时常戴。长大衣扫到地上的尘土和脏东西,她满不在乎,似乎捡菜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卿卿把地上的菜都装回口袋里,摔烂的西红柿码在一堆,车也扶好了。过去到汽车后座上取了自己的钱包,拿了十块钱出来,一言不发的递给中年女人。女人本来还在骂,拿到钱看了看形势,没趣的推着自行车走了。

见着骑远的自行车,卿卿一刻不停的往路口走,伸着手准备拦路上的出租车。

穆洵没心思再替吵架的事,只想赶紧把她哄好,跑回去锁了车,又回来追卿卿。

她在接近路口的出租车停靠站停下来,站在牌子下面。手里抱着她的小手袋。大衣上的一块脏还是很明显。

“卿卿……”追过去,从侧面就看出她额头红了一大片,眼神平静无风无浪,不再是以往跟他使性子或是撒娇的样子,穆洵知道那是真生气了,“卿卿,我不是要打你……我……”

她听着,却恍若什么都没听到,目光投向车流的方向,嘴角不受控的有些抽动,只能紧紧咬着,不让自己在街上爆发出来。

“卿卿,你别生气,我不是要打你,我们有个同学会,在KTV,我想带你过去唱唱歌放松放松,你刚才从后面打我倒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开着车太不安全,万一撞了……反正我没想打你……”

她别开脸,冷冷哼了一声,靠在停车牌的灯箱下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子。

“小哥,我不傻,这些事情我都明白。昨天相亲那个是三伯机关的,我知道谁给我介绍的。除了三伯机关,医院里应该也有很多研究生是吧,伯母单位也有,你们公司也肯定一大把。还有今天,我不管你什么同学会,是不是又想介绍你们大学中学同学给我认识,所以才让我妈给我准备这么身衣服?”卿卿低头看着初冬里露在大衣下摆的小腿,刚才一摔,黑色丝袜剐破了一块,丝线破洞的边缘随着细小的动作慢慢扩张,像是事情背后她和穆洵无间的感情出现的裂痕一样,暴露越来越多,让人心凉,又显得滑稽而狼狈。

“你们对我好,关心我终身大事,我谢谢你们,但我真不需要。我已经二十多岁了,不是孩子,能判断是非对错,能替自己作主。我们学校那些助教才多大,十八岁而已,可哪个人都当他们大人一样对待。他们决定自己要不要来中国一年,要和助教恋爱,还是和老师恋爱,一年里是为了开心,还是为了前途发展。这些没有人能干涉,为什么,这是一个成年人的选择!别人给些建议,也本着起码的尊重,而不是干涉或阻挠。你们不喜欢费聿铭我理解,他可能对你们来说不够好,可我喜欢他。你们可能觉得他不适合我,但现在我觉得适合。我们还没怎么交往你们就给我们下定论,我接受不了。家里不是生活在农村,我也不是急着嫁出去,我的生活我想自己作主。我要和谁谈恋爱是我的事,未来怎么样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好也好,不好也罢,我认了。可能我和费聿铭很顺利,有一天会结婚,也可能我们会分手,这些我都来不及规划,我现在只想和他在一起,好好谈场恋爱,享受我的人生,别白活一场。我谢谢你们关心我,但是我不希望你们再这样干涉我的生活。你们要是还想我相亲就随便介绍,但我话今天就说明白了,只要我跟费聿铭在一起,不管你们介绍什么人我都不会答应,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其他再好的我也不要,我就想要我自己喜欢的。现在跟费聿铭在一起,我很开心,我觉得这就是我要的,这就是重幸福。”

她额头绯红,话说到最后有些哽咽,眼里有掩饰不住淡淡的伤感,说完就回身继续往前走,胳膊伸着打车,没带手套的几个手指在风里冻得通红。

穆洵跟在卿卿背后,因为刚才的一席话,心头最后一点暖意也彻彻底底浇凉了。他从没见过她这么坚决而顽固的一面,如果她哭了,或者生气了,他会觉得能挽回。可她没有,连个目光的交流也没有了,只是专注的停在路边打车准备离开。恍若他根本就不在身边,或者是在了,他们也只是并不相识的陌生人。

手插在口袋里,穆洵停下脚步没有再过去。他有很多话很说,却因为她的坦白一句也说不出来。看到卿卿打到车,目送着车窗里她漠然黯淡的神色一点点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穆洵摘下脖子上好多年前她送他的彩色围巾,攥在手里。

回身往后走,车停在不远的地方,就在他视线里,却是与她不同的方向。穆洵努力纠结了很久,直到这一刻,才说服自己面对一个事实。

卿卿长大了,要离开他了。

之反抗(03)落寞费聿铭专注的在路上开车,目视前方,靠近驾驶座的一侧窗上开了一条缝隙,些微的凉意透进来,吹拂在他脸上,吹不散眉心里纠结的痕迹,显得比平日忧心忡忡。因为出门着急,什么都没来及仔细打理,头发有几丝贴在额上,他拨了几次,显得有些烦躁。

最后一条短信之后好久没有得到卿卿的回复,他又试着打电话过去,她总不接。怕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交代了一句就开车出来往城里赶,下了高速,找了个最近能停车的地方把车泊了,费聿铭又赶紧拿过手机拨过去。

铃声响了,她的彩铃始终是一个声音,一个婴儿哭,然后笑,然后又哭,最后再笑,像是麦当劳的广告。第一次听,他觉得有意思,好像能想象出她几个不同的面孔在面前交替,第二次听,就摸到她脾气里到底几分成熟几分孩子气。当着孩子们她是老师,总是可爱里装着自己很大人,面对家长和同事,老试着带出理性的一面,而且是面对自己和家人时,才更像是她本来的样子,孩子气要足一些,也长大了,但经历浅薄,还显得稚嫩。

电话终于接通,他迫不及待的说话:“喂?”

“……嗯”她声音慢吞吞的,鼻子也有些堵,费聿铭马上察觉有事情,“怎么了?在哪呢?我出来了,过去接你。”

她不说话,就是对着手机吸气呼气,憋闷着怕自己哭出来。

“卿卿?怎么了?”

卿卿把手机贴在脸上,靠在窗边,看着车外变换的景色,听司机广播里的老歌《冬天里的一把火》。车里开着空调,空调出口系的小丝带随热风轻轻摆动,她却感觉不出暖意,只觉得寒冷。

恋爱会这么不顺利她史料未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都是她最至亲的人,昨日能抱着方便面强颜欢笑,这一刻却笑不出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电话另一断还在等待。

“你来吧,我等你。”

“你在哪?”

她随便说了最近的购物中心,又怕他找不到,换成了德国大使馆。

打表时司机一直问要不要开进去,卿卿摆摆手接了零钱下车,有迎上来在使馆外办理签证的私人公司送材料,低头看了眼她破动的丝袜,又转身走开了。卿卿笑了笑,绕过办理签证的等候区,缓步走进使馆后的林荫小路,靠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旁等费聿铭。

初冬,树叶落得差不多了,还在枝上的也都有残缺,仰起头,卿卿看着湛蓝的天色,感觉漠然。拿出手机给爸爸发了个 “晚上在外面吃饭,不用惦记”的短信,就按了关机键。

这一刻,感觉全世界除了费聿铭没有人能找到她,不会被干扰,竟然是安然的。捡起片树叶盖在额头上,通过缝隙看着路尽头的方向,虽然在等他,不时又会想到穆洵。

趴在出租里回头,他的影子早看不清了,二十多年一起的情分,竟然会因为一场恋爱被破坏。她不愿意在他们两个里选一个,她想投入的跟费聿铭爱,又依然保佑穆洵的宠溺,如今看来,是她太贪心了。而非要她选的话,她竟然会偏袒费聿铭更多一些。亲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现在卿卿明白了。

听见车鸣笛,叶子从脸上掉下去,就看见费聿铭的悍马停在路口,摇下了一边的车窗。

抱着手包站直身子,因为心情不好,也没有冲他跑过去,慢慢的走,经过使馆外巡逻的警卫,百无聊赖向里面张望了一眼。

走到车边,车门已经开了,他摇下车窗数着她的步子,总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上车了还没坐稳,他启动车子往前蹭了几百米,停在使馆外的泊车区,才拉过她的身子托起脸看。

以为刚刚是错觉,离近了才觉得额头上红的奇怪,脸颊上的妆容也是,上过睫毛的眼睛更显得黑亮,却无精打采的垂着,不知道想什么事情,鼻息淡淡的,咬着嘴唇不说话。

“怎么了刚才?”

刚刚听她铃声里的一哭一笑,现在觉得她笑不出来,反而要哭了。

她推开他的手,靠进位子里系安全带,自己又把座位调得很低,躺上去背过脸。

费聿铭没再问,看了眼她大衣上的灰尘和膝盖上碗口大的破洞,从后座上抓了自己的西装给她盖上。初冬摄氏几度,她穿着露脚面的高跟鞋,丝袜单薄抵御不了寒冷。从没见过她这么打扮,再凑过去看,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他开了唱机,选了首安静的曲子才发动车子,在路上漫无目的的开了一阵转头问她,“想去哪?”

卿卿终于动了动,从领口里低压压的飘出两个字。

“随便。”

费聿铭继续开车,速度比平时都要慢。他见过她开心,生气,委屈,难过,却没见过她这么失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看起来又累,他空出一只手过去拉住她露在衣外的手,果然是凉透的。

“去我公寓吧。”

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么一个去处,不会被干扰,能够好好跟她说话。

卿卿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从他手里挣脱,整个身子转到背对他的一侧,躺稳了,西装从膝上滑下去,她也没捡,就露着丝袜上的破洞,对着窗外的街道,又沉默下去。

之反抗(04)抚慰卿卿听费聿铭提过几次他自己的公寓,却从来没有去过,也不知道具体在什么位置。车进了地下车库的收费口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她才反应过来,坐起身|Qī|shū|ωǎng|,忙着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

地上什么样她完全没心思注意,就在曲折的地下迷宫里看他熟练找到特定停车区,熄了火,听见他在背后说:“到了。”

座位被升高,他附到她身前帮忙把安全带解开,捡起地上的外衣,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想知道。”

对上他咖啡色的瞳仁,很多假装的平静都很难坚持,卿卿点点头,眼眶里发酸,只好错开头,推门下车。

一路他都牵着她的手,领进电梯站在她身后,手自然从身侧环过来,让她靠进怀里,带着她一起按了楼层的按键。

三十九层,远远离开了地面,却不一定能远离所有的烦恼。

她站在进门的地方,高跟鞋鞋踢掉了,身子不及他肩膀高,被紧紧拥住,所有温暖的知觉都慢慢回到身上,想哭又哭不出,想说心里难受,又说不清楚。

他带着她到客厅沙发上坐,起身去厨房里给她倒水喝。离开时默默低着头,回来已经是一副黯然的神色,脸憋得发红,不知道忍什么那么难受,手抓着沙发上的靠垫,紧紧绞住,手背上印着清晰的血脉,手还是凉的。

意识到问题很严重,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费聿铭凑过去想跟她说话。

“卿卿……”刚刚叫她名字,她突然像上次受欺负一样,猛地扭转身子,自己找了个沙发角落把脸埋进去,背过身子不再理他。

他看见她在大衣里瑟瑟发抖,分明听见呜呜的声音,附在她旁边叫了几次,要抱她起来,她不让,抓着沙发靠垫不送手,太用力,几个指甲都陷了进去。

“怎么了你跟我说,什么事都有我呢。”

他转到沙发扶手,贴在她藏起来的地方跟她说话。

“别伤心,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有我呢,没事。”

她手指终于松动,抱起来,哭泣声已经从身下传出来,强迫她抬起脸,费聿铭一看就更觉得担心。整个脸已经哭花了,睫毛膏挂着黑色的泪水趟在脸上,唇膏抹了一大片在下巴上,额头还是红的,头发帘无精打采的贴着一层汗。

不管她多脏,哭成什么样子,他还是坚持抱进怀里,让她能多个依靠。

下巴贴在她头顶,感觉怀里的身子不停的发抖,不是因为冷,反而是因为过多积累的情绪,抓着他外衣的手劲很大,他隐约都感觉到疼,却没有动,一直拍着她的背,亲着她的头顶。

劝她哄她都是多余的,也达不到什么目的,只能让她哭够了发泄出来,才不会在心里憋闷坏了。

这次的哭和上次受委屈不一样,被萧恩欺负了,有个贴心的人来安慰,能马上缓解,可和最亲的人闹翻了,心里被拧着,疼的卿卿喘不过气。她不明白自己的要求哪里过分,谁家二十多岁的女孩不会谈恋爱,她不明白他到底哪里罪该万死,自己挑了他,穆洵和家人竟然一点通融和机会都不给。已经恋爱了,不是买东西可以退换,感情一旦付出就收不回。这样众叛亲离的夹在他和家庭中间,真让她觉得整个天幕都是灰色的,心上沾了灰,比衣裙上的更难去干净。毕竟,穆洵对她来说是一起长大的哥哥,比亲哥哥还亲的人。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闷在他身上出了一身汗,费聿铭本来要帮她把大衣给脱了,让她舒舒服服趴着,结果一看露在外面的短袖裙子,又只好把大衣披回去。

一个姿势哭累了,手脚发麻,卿卿动动身子,爬到沙发上跪起来,都不许费聿铭问问提,又搂住他的脖子,把脸上的眼泪和化妆品蹭过去,埋进肩上接着哭。

他没接触过这样的事情,以前就是女友分手了也不会哭得这么伤心,圈着大衣里圆润的腰身,他很难体察她心里的难过,只能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卿卿哭厌了,抽泣着呜咽,感受背上轻柔的抚触,听到某种她似懂非懂的语言,像是首念给孩子的儿歌。

“”

“”

“”

本来哭着,听到第三段,终于听出像是关于莎士比亚的诗歌,每句最后都要念一次罗米欧,然后他会停下来,亲亲她的额头,再继续念下去。

非常的诗,更像歌,他竟然每个词句都记得,用他特有的法语调的英文念给她听,不知不觉卿卿就止住了眼泪,仰起脸,又望进费聿铭眸子里。

哀怨再深,身边也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要不是动心了,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问她是不是后悔选择和他一起了,她又会坚决的摇头。

他停在第七夜故事中的一句,正是《仲夏夜之梦》里莱桑德对赫米亚的一句告白,“我爱赫米亚”,“我爱赫米亚”,“我爱赫米亚”……重复很多很多次,到最后,自然而然,就把赫米亚的名字改成了卿卿。

悄然的告白,他第一次说到爱,她哭得花容失色,听过以后,卿卿心里一下就静了,缓缓的流泪,心里舒坦很多,委屈难过毕竟抵不过这么重的一个字。

重新坐起身,觉得自己太狼狈,她又扒到沙发背上,为那句“我爱卿卿”高兴。他从后面圈着她,贴在她鬓角边叹口气,讨饶一样问:“能说了吗?到底怎么了?”

转过头,卿卿抹抹脸,近看像只哭过的熊猫幼仔,任他亲吻过鬓角,坐进他怀里。

“费聿铭,昨天我相亲了!”

“哦。然后呢?”

“刚刚我小哥要带我接着去相亲。”

“然后那?”

“我们吵架了。”说完等着他的回应,他琢磨了一下,不得不一脸严肃地问她:“什么是相亲?”

仰头对上他满脸地疑问,卿卿知道就是生气也没办法,这条路是自己选的。

“说啊?什么是香亲?”

“就是把我带到一个地方,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见面,看看他喜欢不喜欢我。”

“What!”他一听就急了,误会了意思,抓着她追问,“那男的欺负你了是吗,你哥哥带你去的?”

“昨天那男的没怎么我,他想和我吃饭,我没答应。今天小哥还想带我去,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他爆了句很粗的话,一把把她从沙发上提起来:“以后不许去,也不许见别的男人,吃饭也不行,做别的更不行!”

“我没吃饭,也没做别的!”辩解完感觉他生气,慢慢体会出其中的意思,卿卿站在沙发上愣了,又毫无预兆噼里啪啦冲着费聿铭肩头打下去。

“你个笨蛋!费聿铭,你就是刚刚歌里那个ass,什么都不懂!相亲不是做那个,是找个人跟我谈恋爱,以后结婚,什么都不做,就是说话。你瞎说什么啊!你刚才发短信那么慢!你中文又差,会写的字那么少,我家里怎么喜欢你啊!你怎么不是百分百的中国人啊……”

她重复着,越打越用力,到手软,嗓子也喊哑了,眼泪又滑下来。他们这样,其实和异国恋没有什么不一样,他的背景家庭,他的工作过去都和她在两个国家,语言沟通尚且有障碍,不可能完全跨国这道鸿沟。可越是打他,又越不舍得放手,只想哭,只想嚷出来,当断则断,不断则乱,当初怎么就答应了,陷进去了,还陷得那么深。

她又在他跟前哭了一回儿,一直站在沙发上闹,高高在上的掉眼泪。所有情绪都发泄完,归于平静,一松劲跌坐回沙发上,蜷着腿,幽幽怨怨的把他拽到身边,趴在他腿上说道:“费聿铭,我家里都讨厌你,我怎么喜欢你啊。”

他觉得她哭得可怜,表白也没起到太大作用,只好回答:“别太往心里去,感情是你和我的事。”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不管他们,如果都不喜欢你,以后怎么相处啊。我喜欢你,可我不想在你和爸爸妈妈小哥之间选,我都想要。”她说完自己也没了信心,躺在他腿上,闭上眼睛,显得疲倦之极。

“那我让他们喜欢我行了吗?”看她已经这样了,他最后只能妥协,本来从没往心里放的事情,这时变得尤为重要起来,“我以后努力,让他们接受我,你别难受了,以后会好的。”

听他这样说,卿卿睁开眼,总算有了一个不伤心的表情,拉着他的手枕在头下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别这么躺着,起来,把大衣脱了去洗洗脸,喝点水,别闹了。”他拿过水杯扶起她递过去,哭花的脸,大口大口的喝水声音,听完费聿铭叹口气摇摇头。帮她把大衣脱了,揉揉已经很乱的长头发,领她去浴室洗脸,抽了自己的毛巾搭在她脖子上。

“东西都用我的,左边是热水。”

回到厨房里找东西,因为老不回来住,冰箱里都是空的,能吃的只有咖啡和茶袋。又翻箱倒柜找,弄出一盒没拆封的早餐麦片,给她用热水凑合冲了一碗。

端回客厅里,卿卿早已经端正回到沙发上,脸已经洗净了,不再是黑眼圈的熊猫友仔,破丝袜已经脱了,腿团着缩在大衣下面,对他眨了眨眼睛。

把勺子送过去,她很配合的大口吃,可能是昨晚就没好好吃饭,早上又一直饿着闹过中午,白水麦片尝起来竟然很美味。

她吃得有些急,塞了几口就呛住咳了起来,咳到几乎吐出来,卡住的东西才咽下去,顺过气,一脸还是涨的通红,眼眶又湿了。

费聿铭无奈了,他本来不太哄人,一天里又要表白又要哄她还要照顾,实在超出他以往交友的极限。实在舍不得她伤心委屈,带着她去书房看他柜子里上百个汽车模型,想给她讲汽车的事情分散下注意。

刚说了两句,她打了喷嚏,一副折腾累了的样子,靠着他犯迷糊,小声说“我有点冷。”

看看身上穿的短袖裙子,光溜溜露着两条腿,他觉得实在不是讲汽车的时候,抱起来回客厅。

“我叫个外卖回来吧?”

“行。”

“你想吃什么?”

“随便。”

“这有比萨,这是韩式的,还有中餐……”

抬头要问她意见,发现她已经瘫在沙发靠背上,头垂到一边,气息平稳,胸口缓缓起伏。

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把她扶着躺下,又觉得客厅里毕竟不暖和,索性抱起来带回卧室。

她沾到枕头就自觉的往里面钻,下意识的摸索着背上拉紧的拉链。他想了下,不觉得不妥,帮她把通身的拉链拉下来一半,盖好被子,又板过她的脸吻了吻,留了个门缝,转身出去了。

之反抗(05)干吗你卧室的隔光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费聿铭端着吃的推门进去,调开了床头的灯,发现卿卿已不在枕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床单中央鼓着个圆圆的包,能想出她蛰伏成一个团冬眠的睡相。

他放松了心情,把外卖的餐盒放到床头,坐到一边叫她。

“卿卿,起来吃东西,一会儿再睡。”

枕上散着长辫子,长发细细密密的扑了一片,一个彩色的头绳落在了脚下的地毯上。他捡起来在掌心里把玩,各种各样造型的彩色数字绑在一起,都是个“七”字,很像孩子们叫她时的Miss77。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撩开被角探进去,想把她挖出来,手却触到光裸的后背,不禁诧异,他收回手,盯着掌心回味不可思议的触感,甩甩头忽略,继续掀开一些,终于露出她趴睡的面容。

头发松散了一脸,拨开才能看见阖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排小刷子,眼皮上还留了根黑色的睫毛,可能是哭过以后留在上面的,洗脸时她没有注意。挺直的鼻梁,小巧圆润的鼻尖,都带着性子里爽朗的一面。颊上出水痘的痕迹早消退干净,只留下洁净后淡淡的粉色,上面染着男士洁面泡沫的味道,捧着凑近些,他再一次确认,是自己的刮胡泡沫。

突然很想笑,不知道她动刮胡泡沫干什么,细细端详,并不浓重的五官凑到一起,老觉得是对他笑着。她睡着了小粉团一样干净清新,让人舒心。

看得不过瘾,他把她面上的发都勾到肩后,露出莹白的耳垂,俯下身试着叫她:“卿卿,吃不吃东西?”

声音从她耳垂往里吹,到最后,就成了若有似无的撩拨,她似乎被声音扰到,耳边很痒,手从被里钻出来一直要抓,又什么都抓不到,想捂在耳朵上,手却贴在他脸颊上,只好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尽量忽视他的存在。眉头皱成两只打架的毛虫子一样。

“卿卿,快起来。”

跟着她过去,拍着被子里屁股的地方,试着找她嘴角隐去的笑窝,要亲下去,被她躲开了,他只好慢条斯理抓了辫子在手里一点点解开,任发丝波浪一样披散在枕上。

她不肯起床,他不舍得打扰,辫子全结散了,依然缠在指间,他也靠到枕上,等着她能醒。

等了有一会儿,她好像又睡沉了,只好回身关了灯贴过去,在她身后的地方卧下来,连着被子把她抱进怀里。面上颈上都是她的长发,带着特有的香味,他试着安心,跟她一起睡。

躺了一会儿,她翻身过来,本能向着他怀里更暖的地方钻,被被子阻隔着,挣了几下,不小心把肩头露了出来。

黯淡的光线里,更觉得细白滑腻的一片,心生怜惜。亲了亲,她也没察觉,帮她把被子拉高,手拢在背后慢慢拍,忍不住楼得更紧,好像嵌进怀里。

“卿卿,醒醒,吃了再睡!”

他的嗓音有穿透力,平躺过去,卿卿迷迷糊糊睁了下眼,朗朗的眸子里只有混沌和困倦,很快又阖上。呜呜嘟嘟的哼了下,继续撅着嘴唇慢慢呼气。

他总得想办法叫她起来吃东西,说了几次她都不理,附过去贴在她唇边又叫,还是不行。无计可施了,只好用杀手锏,对那张诱惑他的嘴唇吻下去,不再是不咸不淡的友好轻吻,直接探进唇里勾着她最笨拙的反应。

他就不信了,这样还不醒!

她实在不是亲吻的行家,总也不能让他尽兴,睡着时尤其是,可又带着慵懒的诱惑,也不懂得拒绝,被吻得气短了,胡乱用牙齿咬,头在枕上摆来摆去,终于彻底从梦里跑出来。

看到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孔,卿卿本能抽口冷气,被吓住,呆在被子里有三五秒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可能哭过的原因,眼睛酸涩,她反复揉揉,还是见他支着身子躺在一旁,趁她晃神又吻下来。

“起不起来?”

从唇边开始,一直停在耳垂上。他没让她放声尖叫,回到唇上堵住,手盖在她脑门上冰镇一下。

“快起来!”

意识到状况,卿卿捣蒜一样的点着头,想从被子里坐起来。

他回身去床头拿餐盒,就听见背后的尖叫声。回身时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上惊恐万状,五官都皱在一起,光溜溜的肩膀露在被外,长头发披了一肩,隐隐露出两根细细的白色肩带。

“我……我衣服呢?”

这么诱惑的画面,被她的声音破坏了。

“你身上呢!”

他其实也有点含糊,不过照样打了餐盒送过去。她坐着不但不接,反而把被子一蒙又钻回去,细细簌簌团着身子在里面不知弄什么。

鼓弄很久也不见她出来,费聿铭眉头也皱了,听见里面不断咿咿呀呀的叫,最后是刺拉的一声。

只好把餐盒盖上又放回去,掀开被子看看她怎么了。

咖啡色的毯子下面是雪白的被单,再下面,又是咖啡色。她就躺在咖啡色中间,见了冷空气,身子抱成一团,往床里滚。

“怎么回事?”

她基本算是半裸了,当时帮她拉到一半的拉链不但全开了,裙子也从肩上褪下来,皱巴巴的一团圈在腰上,只要一段布料围在她脖子上。可能是她闷在黑暗里想穿回去,一着急,头伸错了地方,拉链旁的地方撑出条一尺多宽的大口子。裙子上了脖子,裙摆卷曲,两条腿白皙皙的一片,他想帮忙,心里先是震撼一下。连内裤都看到了,白色的,什么图案没有,包在她屁股上。喉头发紧,手里还抓着被子,她又在床上翻身,手脚被裙子绊着,一用力,又是刺拉一声,环在脖子上的布料彻底跟裙子分家,晃晃幽幽挂着,向他表示抗议。

“你别看!”卿卿身上只有纯白的内衣能勉强遮体,因为交往以来从未深入到这样的地步,第一次裸露实在不习惯,本来要跳起来捂他眼睛,结果又头发都和裙子缠上了,盖哪布片都不够,不想露的都露了。

“你再动,一会儿全破了!”他先恢复镇定,整个人跪在床上,放下被子居高临下的抓住她的胳膊,想帮她把破损的裙子从身上绕下来。

看多了国外女孩穿分身泳衣,她的保守内衣其实不算什么,论身材,她也像个半大的孩子一点不喷火,可毕竟是自己女朋友,愈见她遮遮掩掩,面孔红到发烫,到后来他越觉得有意思。手上动作越来越慢,靠得很近,她动来动去的别扭着,为了解裙子,还挠了他一下。

“你再动!”

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了背过身,恰巧露出腰线。

发现她腰儿里有颗很小的黑点儿,摸了下,感到她抖得怪可怜,密密麻麻起了小疹子,一副任人欺凌的样子。刚要笑,她回手就打人,没防备,正打在他脸上,啪的一响,俩人都愣了。

从玩笑变得难耐热腾被她一激,迅速变质,手边的衣服也不解了,趁她错愕的不知该不该道歉时,牢牢握在腰上一拽。

管你叫不叫,脸上被打的地方刺痒,他眼神一黯,直接欺身上去,实实在在把卿卿压进被子里。

之反抗(06)因为我爱你“费聿铭!费聿铭!费聿铭!”她没经历过这样,被他压住都吓傻了,嗓子尖的像即将被油炸的小麻雀,叫魂一样叫他名字,两只手都挡在他脸上,不让碰,不许亲。可他的手是自由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腰上的裙子摆平,抓着扔到床下,挪开脸上一只手板到床上,趁她扭动之前俯身贴近。

“再叫!亲死你!”

本来是要吓她,结果却是认真了。只在唇上点了一下,就划到颈上慢慢缠着,以前隔着层层的衣裙项链,没法如此贴近,这下有机会细细游走,每个细节都不放过,体会她肌肤上暖暖的温度,手指抚上肩带,反复画着圈。她还在叫,声音忽高忽低,语速太快,他都听不清说什么,停在颈侧的脉搏里,感觉到一阵紊乱的脉动,想着她刚才拍在脸上的一下,不服气,深深吮了个印记出来。

“妈妈!”

卿卿把家里人叫了一圈,最后无计可施了,就叫妈妈,她平日里最不喜欢听妈妈唠叨,现在知道妈妈是对的了,男人都是野兽,他就是兽中之王!

蚍蜉撼大叔,细手细脚的并用也没他一个胳膊力气大,捶得自己特别疼,卿卿一点也没意识到她那点反抗成了更要命的撩拨,两个人贴合的越来越紧,停在腰上的手制止她逃跑,钳得非常牢固。

“费聿铭,你流氓!费聿铭!我告诉我妈!……费聿铭!我错了,我不打人了!我错了!”

好气氛都被她叫没了,他反复加深她颈上的痕迹,然后停下来,喘着气坐起身,脸还是暗沉的,皱着眉,顺带也把她拉起来。拽了毯子裹到她身上,严严实实绕了一圈。

卿卿有了被子精神总算足了一些,支支吾吾想解释打人的事,可瞅他眼神深邃,很知趣的住了嘴。低下头把自己包好,只露个脑袋出来,慢吞吞往床尾挪,想去捡裙子。

费聿铭坐回床边的位置,已经恢复了平稳的呼吸,面色沉着,回身拿了餐盒放到床上。

“过来吃饭!”

“不用了……”卿卿也不会说别的,被他盯得不自在,继续往后蹭。

他毫无征兆起身,她下意识跟着弹起来,不想被被单往后带,不是他出手快过去接住,已经摔下床了。半个身子歪在床边,意识到又回到他怀里,肩膀又露了,卿卿都不是窘了,只想立时在床上刨个坑出来,埋头进去,别让他再看见。

“坐好了行吗,快吃饭!”

他半提半抱的把她胁持回床中央,从被子里抓她的手出来接住饭盒,也不管她还在惊魂未定的状态,立在床边,点着她的额头,板着脸用英文教训她。

“什么叫流氓?你不喜欢我亲是吧!还打人!”

让她怎么回答?卿卿睡了一觉本来脑子就慢半拍,这时很是无地自容,想说他脱她衣服不绅士,可又不记得他这么干过,只好抱起饭盒夹了一筷子往嘴里塞,假装没听见他问话,蒙混过去。

费聿铭插着手,其实还是不甘心,如果在过去,早就顺理成章做了,要享受也享受了,现在倒好,表白大小姐也没反应,伺候完了还说他流氓,他就该直接给她流氓一个看看!她的鬼叫,叫得他不得不尊重她的意思,毕竟是爱她,想跟她好,得经得她本人同意。

深呼吸,烦躁得挠挠头,到床边把破了的裙子捡起来,看她老实吃饭了,他到厅里把剩下的外卖都拿进来。

“怎么这么多啊?”卿卿披盖严密,吃了不到半盒就饱了,他盯着不许停筷子,只能继续往下塞。

中式西式各一份,她挑到一边不爱吃的肉和芹菜都让他拨走了。他一欺身上来给她夹菜,卿卿精神就紧张,喝水都要不停的偷瞟他的一举一动,怕刚才的事情又继续。

塞不下去了,撑的直想打嗝,卿卿使劲忍着,做着吃饭样子,直到费聿铭终于网开一面,把饭盒接走了。

吃饱喝足,拿纸巾擦完嘴,卿卿坐在床上很哀怨。可惜刚刚菜里没有胡萝卜,否则他肯定就不敢亲了。想了想,为了不让他不高兴,很不情愿的为刚才的事说了个对不起。

“我错了,以后不打人!我的裙子……”

之反抗(06)因为我爱你他把饭盒装回口袋里,就一直插着手靠在床边盯着她,他越这么看,裙子的事卡在嘴边,卿卿反而苦恼该不该继续提下去。

“你为什么打我,还打脸!”他眸光里有她生畏的东西,她没想到打到脸他会这么介意,只能又给他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不喜欢你……不是不喜欢,我还没准备好呢。”

“准备好什么!”他问得很直接,手撑在床上逼近过来。

“我……我……”卿卿实在说不下去了,这比跟穆洵闹矛盾更让她心乱,把被子往上蒙,只露出双眼睛,蚊子一样从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就是……那个……”

一说完,脸上火烧火燎的烫,她臊得厉害眼睛没地方看,他缺好整以暇的继续往前探身,几乎贴在她面前。

“哪个?”

这是她听过最过分的问题,知道不管哪种说法打死她也肯定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那几个字来,只好转守为攻,跪起来往床下跑。

被子拖到地毯上,他伸手一拽就从她身上剥下来大半,卿卿尖叫着往回倒,又摔在床上。

“跑哪去!”他这次是把她抓牢了,又压在身下。

“不做没什么,但你刚才打我了,而且打脸了,怎么办?”他平时中文不灵光,这时候倒是好起来,还很字正腔圆,眼神尤其邪恶。

卿卿躺在下面,咬咬牙,想了一圈没别的办法,心一横只好妥协。

“我让你亲一下行了吧?”

“行。”他答应很痛快,拉着她起来。

闭上眼,等着他吻下来,好久都没动静,卿卿心里觉得诡异,又不敢动,手里紧紧抓着被子,眼睛眯开一条缝。

他就在身边,炯炯的目光里预谋着什么。他又……来不及细想,被子猛地从侧面被整体席卷,他用尽了全力,她抓得紧,被带着一起往前,从跪着一下子匍匐卧倒,他一甩,被子就脱手了。

“费聿铭!”

放声尖叫被他完全堵住,反抗的结果是被扑到,手也没闲着,一拉扯,肩带弹了一下,从她肩上滑了下来。

不大不小细嫩的两个粉团马上被他的大手接管,动作一气呵成。他太重,压得她一点反抗的余地都不剩,身上的衬衫还跟她纠缠,扣子硌得卿卿特别疼。

“你不是让我亲吗!”威胁的口气,说得她哑口无言,又吻了回来。

他嘴里还有刚刚快餐的味道,吻得感觉怪怪的,却依然彻底。卿卿所有力气能耐都用上了,也奈何不了。他咬着吻着嘴唇,揉够了,抵着额头问她:“让我亲一下!”

“不行……”

“Whatever!”

降下身子不让她满处打滚,抓住时机结结实实咬了她一口。

那么娇嫩的地方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初次就给了卿卿下马威,半推半就的跟他拼命,打也打过了,嚷也嚷够了,后来脑袋在床上晃得波浪鼓一样,什么都变得很混乱,呼吸不顺畅,只能偃旗息鼓。

“费聿铭……流氓……哎……”

他亲了,一边一下,亲得太久,因为最后缺氧,卿卿都忘了自己怎么又躺回去,还是骑在他身上,被子也回到背上。

两个人在被子里争抢一件贴身衣物,最后被甩出去落在裙子旁边,她抬手噼里啪啦的一阵乱打,打他脸,捶他肩膀,咬他,抓他,他躲也不躲,食髓知味的笑着。

“费聿铭!”

嚷完了,突然捂着脸又趴回他身上,也不管他怎么狭促,事情这样也没什么挽回余地。

他搂着逗她,不管是害羞还是生气,她脸上总算不再落寞,显得生气勃勃。眼眶有些湿意,不知道为什么,抬手给了他脑门一巴掌,打得极响,继而又埋回去蹭他衬衫。

享受着亲昵的感觉,玩味着她的感情模式,他等她身上不再发烫,自己气息也平稳了,才把之前的话很认真的提起来。

“我会试着让你家里接受我,我努力。”

她听了照样掐他胳膊上的肉,掐不动,抬手拔了他下巴上的胡子楂。

“等你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他抓着她的手,放到嘴边咬了咬,“我一定要到本垒!”

别开头,卿卿心里还有气,张口咬在他肩上,耳根都是红的。在她情绪这么低落的时候他公然突破二垒,根本就是预谋已久,带她回公寓又让她睡觉。

“你准备什么呀!”松了口又想打人,她说话都是气哼哼的,还有点委屈,受骗上当的感觉。

身子一转又把她压下去,这次他变的温和很多,推开她脸上乱乱的波浪长发,笑了笑,学着她之前的口气,慢慢说:“那个!”

她听完脸红得挂不住,窘到一定程度了,不得求生不得求死,正好给他个再次表白的机会。

“因为我爱你!”

大大腻味你,大过节的吊胃口发表人:jiemuzi 发表时间:2009-1-1 23:13:49 点击数:0 回复数:

为了说话,把凌晨更的分出来一半。大过节的,别留这样的言,怪打击人积极性的,这文不vip,天天更着,免费给大家看,留言点击的少些还坚持下来了,如果再“腻味”的话,要不不要看,要不你写一个试试,要不我不写了?!

言归正传,希望支持的同志们多给些鼓励,谢谢大家!

之反抗(07)蝴蝶结他给她找了件套头的运动衫,上面有他喜欢的车队标志。衣服肥大,垂到她屁股下面,领口的地方露了一小片,能看见他留下的痕迹,她痒起来就抓两下,不甘心的在他脸颊下也咬出相同大小的红印。她一直以为咬就够了,可吃到一嘴胡子以外,总也达不到她要的效果。

他毕竟不是穆洵,他是费聿铭,不会无条件让她,无原则的宠溺,还时常找机会欺凌弱小。卿卿知道他不是鱼肉,更可能是刀俎,就不再主动挑衅。

两个人坐在床上聊天,她多半个身子还蜷在被子里,跟他讲她的家,小时候的趣事,家里的人。

他第一次听她一一数着每个哥哥叫什么,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结婚没,嫂嫂好不好,小时候是不是欺负过她。在六个哥哥的包容下长大,她被欺负的故事多了,被宠爱的也是,几个小时根本讲不完。他听了一直笑,偶尔也报以对六个哥哥的同情,遇到听不明白的时候他会问问题。问她什么是桂花,什么是少先队员,谁是颜真卿。

“你中文太差了,得好好补补!”

“你教我就学。”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学费都准备好了。”

“哪呢?”

“就是这个!”

他笑着低下头压住她,很久以后才放开,梳着枕上乱蓬蓬的长发,欣赏她私密小女人的一面。打打闹闹间,她崭露了别人看不到的一张脸,会哭,会笑,会对他撒娇,有时亲昵,有时又害羞喜欢装傻。早上事情的阴影似乎已经过去了,她眼里神采奕奕,手上小动作一直没停过,是他最想看到的样子,恋爱的样子。穿着他的运动衫睡在他的床上一门心思跟他好,从纯男人的角度讲,除了最后一步,其他方面,他都知足了。

“行了,别掐了,好好说话!”

“以后你每个星期学十个新字。”

“好。学完有奖励吗?”

“没有,你应该的!”

“那我不学了。”

“那好吧那好吧,我奖励你。你要什么?”

“到时候再说!”

“你要是跟我说英文我还得罚款,一句五块……不,十块!”

“你怎么那么财迷啊!”

“又说了吧!你欠我十块钱!”

“咝,躺好了躺好了!”

他拉着她靠回枕头上,不管她爱不爱听,开始给她讲汽车维修的事,发动机,离合器,多少岗多少马力,不出十分钟她兴致就败尽了,困劲一直往上涌,抬头看他两个眼皮直打架,撑不住,不知不觉就打瞌睡了。

等她完全睡着了,他才把胳膊从她身下撤出来,拉高被子,在她鼻尖上亲了亲,关了床头灯拿着撕破的裙子出去了。

找地方修裙子费了点功夫,小区里的洗衣店不肯收,费聿铭又特意开车到大街上转,打电话问,最后终于在条巷子里碰到家很小的裁缝店。

南方师傅是个熟手,打开缝纫机三五下就把裂口咂好。至于从裙子上扯掉的丝带和蝴蝶结,因为不知道原来是什么位置,就订在身后腰线的地方。

他对这些细节不是很注意,付了钱着急赶回去叫她起床。在公寓里一待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怕她家里着急,进门拿着裙子直接去卧室叫她起来。

“卿卿!”

她睡得很好,横在床上,也没枕枕头,运动衫的帽子盖住了大半个脸。手从运动衫下面钻进去,直奔目标,带着外面的凉气,她一冷马上就被激醒了。

“快起来,裙子弄好了。”他对她睡觉的样子实在没有抵抗力,一贴她暖呼呼的身子就很难控制自己。抱着说要叫她起来,差点又让她躺回去起不来。

她哼哼唧唧的闹起床气,最后也说不好是被吵醒了,还是他把她弄疼了,反正换好衣服出来她脸上也不高兴,还有些紧张,脚上是破洞的丝袜,惨不忍睹,其他也都穿戴整齐,各就各位,见她辫子攥在手里,他才想起口袋里的彩色头绳,赶紧给她送过去。

“看得出来你……我看起来和刚才来时候一样吗?”

“不一样,”给她调了果汁,他嘴角有笑,“我亲过了。”

“费聿铭!我爸妈会看出来吗?”她气得原地跳脚,他一个玩笑又把她弄得很神经质,检查完裙子重新编头发,生怕行迹败露。

其实也不能说做什么坏事了,可要是让家里知道到了这样的地步,跟什么都做了肯定等同对待,又得跟她急,又得举家教育,卿卿这次知道未雨绸缪,上到车里反复照了几次镜子,在他家里的轻松劲又没了。即使他保证了二十次不会出问题,她心里还是欠了一分。

“没事,不会有人知道,我都亲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

“你再说!”

“我错了,我不说了。”

一路上,大问题没有,小状况不断,到她父母小区外,离正门还有好几百米卿卿就要停车。

吻别太短暂,她在他脸上又打了一下,很轻,拍蚊子一样,声势却很足,还不忘嗔怪:“今天还没亲够啊!下次不许了!”

男人大体都是得寸进尺的类型,他在国外又待惯了,本来根本不当事情,看她真要生气,只好收敛起来,抓着辫子亲了亲。

“去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哦。”

往大门里跑,卿卿才忙着开手机。过了开机画面,没一会儿,十几条短信一个接一个传进来,看时间,都是上午和穆洵吵架以后的,九成也都是他发的。先是道歉,然后就是问她在哪,为什么手机关机了。

来不及回复,卿卿慌慌张张往院里跑,高跟鞋不利于运动,跑得费力疼痛,不过还是赶在九点半之前到家了。

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个个上升,心里默念不要乐极生悲,保佑一切都顺利的话,卿卿终于站在了自家门口。

按门铃,开门的是妈妈,一看脸色如常,卿卿放了三分心。按惯例,爸爸是不舍得为难她的,至于妈妈……高兴的太早了,一进客厅就看见穆洵站在沙发前,还是上午那身打扮,几个小时没见,感觉不太一样。

“回来了?”

太突然,没时间想,卿卿含糊叫了声小哥,直接就往自己屋里走。

回身要关门,晚了一步,他抢上来一步,脚抵住了门。

“我有话跟你说。”

要用力关门,妈妈的脸凑过来。

“七七,好好跟小哥说话,不许使性子。”

手一松,他还是进来了,回身带上门,先看了眼袜子上的大破洞。

找了个话说,他毕竟很少和她这么吵,从没动过手,很不习惯这样的状况,想过直接道歉,又觉得有点下不来台。

“你打车去哪了?”

“找朋友去了。”她走到写字台放书包,故意背对着穆洵,其实按照跟费聿铭商量好的话说事情来龙去脉,卿卿总是心虚,路上练习了几次,最后只好都背对着人说话,才不容易穿帮。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穆洵坐到床边,手插在口袋里,口气想轻松点,可让卿卿听,觉得想审问。

拍拍裙子,盯着丝袜的破洞,靠在写字台边,不再想过去那样直接腻到他身旁。

“就是我们班助教,裘诺。”

“哦,那吃饭了吗?”

“吃了。”

没问题问了,只好站起来往她跟前走。光都打在她脸上,好在额头已经不红了。

“七七,还生气吗?上午我不是……”

她一边脱大衣,一边低头找拖鞋,不肯正眼瞅他,装得从容自得。穆洵看她弄鞋子,左一只右一只,无心瞄了眼裙子,想说的道歉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卿卿,这一天你去哪了?”

“就是我们班助教,裘诺。我找裘诺去了。”

“你们去哪了?”

“逛街,吃饭,买东西,看电影,还去她家了”

“她家住得远吗?”

“不远……”

他接连发问,虽然都是关心的口气,卿卿底气不足,有些应付不过来了,手心里出了一层汗。背过身拉出写字台的椅子坐,扭开台灯,光在桌面勾出一层朦胧的线条,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起伏不定。

穆洵注意到椅子空隙里露出条淡紫色的丝质裙带,本来装饰在背后的深色蝴蝶结,现在却出现在她身前的地方……之反抗(08)做好准备因为心情的缘故,费聿铭给大哥家里打了电话,又照原路开回了公寓。

厨房里的垃圾袋都是外卖餐盒,又想起她坐在床上吃东西的样子,收拾完了出门扔到清洁房,眼前是她出门时扭捏不安的脸。

进门听见手机响,拿起来不是她的号码。一边和朋友聊天,费聿铭一边给自己调了杯苏打Scotch,端着杯子到客厅喝。茶几上还有她用过的杯子,剩了多一半果汁在里面,和她用过的果汁碰了下干杯,他恨不得现在她能坐在对面,披散着一头卷曲的长发,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

“恩,知道了,下周我得出去两天,再找个时间见吧,我带她。”

“见了就知道了,你少废话,书给我找到了没?”

“滚,赶紧找,回来就要!我先挂了,回来再说。”

讲完电话,手机抓在手里,去卧室里把隔光的窗帘拉开,又开了喜欢的电子乐队听。

窗外是一轮半满的下弦月,金星格外亮,天幕的夜色清朗,云朵都看得格外清晰,让他回忆起宿营在野外绕着篝火仰望的夜色。

城市的中心区总是太繁华热络,少了宁静和闲逸,独自流浪的时间隔得太久,费聿铭已经不再习惯独居,总觉得一个人待着心境会无端凄凉起来,所以长时间在郊外和哥哥一家住在一起。身边有两个孩子,日子就在吵闹和匆忙中溜走了,不用想太多。如今身边多了个人,如果可能,他也到了安定的年纪,认真考虑发展一段长久的关系让自己定,也许还不到婚姻的程度,但至少是一段有未来的感情。

在浴室里冲完澡,湿着头发对镜子刮胡子,镜子里是自己,却充斥着她的味道。下午时她一定是动过刮胡泡沫了,瓶口还带着新挤出来的丰富泡沫,不知她抹在脸上做什么,可能只是淘气。

因为这样一个女人,他开始不排斥自己独立的空间里多出个伴侣,每天早上一起刷牙,一起吃早餐,晚上可以靠在一起听音乐,看电视,然后会有大把时间消磨在床上。所有这些画面里,都是她的脸,文静的,羞涩的,开朗的,或者稚气的,怎么样多觉得最和谐,最让他舒心。

放下刮胡刀,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思考怎么去争取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哥哥。床上的被带还是一团凌乱,两个枕头一个掉在地上,在另一个上面找到一根她的长头发。很长,有起伏的曲线,缠在指尖上,渴望着她能躺在身边,像下午一样。

还是一间空荡荡的公寓,还是自己的卧室,心里满满装了很多东西,他难得会认真等一个电话,又倒上了酒,靠在她睡过的地方。

不得不承认,已经绝对不是crash了,上升到另一个高度,不只满足于身体,所以他才会提到爱。爱多深费聿铭自己也不知道,就觉得爱了,反正不是喜欢,不是当断则断那么容易。

回手拉抽屉,看见刚刚买的东西躺在里面,对自己的自制力都要开始怀疑了。明知道还要等,还是忍不住买了。刚交往时是偶尔想,到现在时时都在想,不光想跟她在一起,也想能走下去,把她留下,看她套在运动衫里熟睡的样子,他意识到这次是比认真还要认真。动情让人变得愚钝,倒也无所谓,他有好久没有享受这样冲昏头脑的感觉。

去拉滑落到地毯上的被单,抖开的瞬间,一段淡紫色的飘带从床单下飘出来。过去捡起来,认出是她裙子上的,他脸上的放松慢慢挂不住,又坐起身。放下杯子酒还没喝完,去换衣服重新穿戴整齐。开车离开了公寓。出门前,他把丝带放在衣服外面的口袋里,手机就放在一起,随时等着她来电话。一路上,都担心她家里那边出状况。

到了纳帕溪谷,孩子们已经睡了,帮忙的阿姨在跟翁卓雅正在准备万圣节孩子们要穿的道具服装,在上面缝可以发光的犄角和亮片。

见他进门,翁卓雅不觉有点吃惊:“不是说今天在城里不回来了吗?”

“是,还要走,取点东西。”他说完就要上楼,在楼梯上碰到费聿钦。

“忘什么了?老八。”

“拿几件衣服。”

兄弟俩没说上两句,他回房取了东西提着行李箱下来,到客厅把要出差的事情跟兄嫂交代清楚。

“时间长吗?下周万圣节,我出差赶不上,还跟孩子说你能去学校看表演呢。”费聿钦一直送他到门口,妻子不再身边才追问了一句,“老八,你最进没事吧?”

“没有没有,都挺好的,下周我替你去,你放心吧,我先走了。”

“你慢点开啊,外面那条路黑。”

启动车子,正碰到翁卓清的红色跑车回来,两个人堵在一起,最后还是他先倒了两步,让了翁卓清进车库。开过去,车窗明明摇下来,翁卓清连个招呼也没打,垂着口哨就去了。

年轻人就是这样,三两天的热情。

没多想,往城里赶,在高速上手机终于响了。因为有些着急,看清是她的号码,他说话口气都不如刚刚分开时冷静:“怎么这么久?没出什么事吧?你爸妈没说你吧?”

卿卿坐在马桶盖上,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跟他汇报:“没事,我说的他们的都信了,回来我小哥也在,在房里问东问西的一大堆,说了快一个钟头,刚刚才把他唬弄走。”

“你们俩好了?”

“反正不吵了,他道歉来着,我爸妈也帮着说。可能他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刚才还让我打他呢,我没打,就算原谅他了吧。其实我小哥挺可怜的,溜溜在外面找了我一天,他保证以后不干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