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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记忆与现实交错》》 · 琴瑟琵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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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与现实交错》

作者:琴瑟琵琶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不记忆也不现实尘封的一段往事和那个人告别的时候,我没说再见,就是趴在他肩上叹了口气。已经习惯了,也不想哭,不去想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就想好好停在他身边休息一下。

我很累,他是知道的。

那个家庭很完整,彼此的人生也都是完整的,但又似乎缺少了什么。我是孩子的时候,他在国外工作。我上学的时候,他回国结婚。等我毕业了,他的女儿也在同校求学,见面会叫我师姐。

至多,半年才会见到一次,往往只是匆匆的几眼,在人声喧杂的大厅难得说上两句话。

偶尔吃一顿饭,也都有同年的朋友在,喝酒的时候,从来没有敬过他。他很能喝,却到了要节制的年纪。烟几乎不抽了,瘾头上来的时候,勉为其难含半块戒烟糖。那种糖是我注意到的,据说效果还不错。

有一年,他在国外很久都没有回来,老手机换了号,彼此联系不到就一度中断了,忘了有这个人的存在。也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偶尔想起,总之就是很久很久没有消息。

再见,还是在办事大厅,别人会主动问好,办事员亦步亦趋的跟在旁边。我在房间里照相,冲印照片,填好表格,要等三五天的护照,一个下午就拿到了。

他特意从办公室下来,为了帮个忙,也为了见我一眼。走出大厅很久,已经不去想告别这件事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顺风……”

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没回头看他,怕有些感伤,每次见到也是面上带笑,心里有说不上的情绪。久了,那种情绪也就淡了。

漂在外面的感觉时而很好,时而极度痛苦,哭,笑,喝醉,大闹,磕磕绊绊的过日子,偶尔想到过去,想到有过这么一个人,觉得就是场梦,还是那种想忘又模糊记得的梦。

听说他女儿也结婚了,怀孕了,双胞胎流产了,他妻子动手术了,他陪父亲出国散心了,一切都是过去时,都是听说,都不曾亲见。

过年过节不会发个问候的短信,更不会给他打电话。那年生日接起电话,是他妻子的声音,从此以后就不发了,只记得那个日子,每年都记得,有时候甚至买个礼物留着,说服自己有机会送他。

和那个人的生日在一个月,和那个人是同一个星座,和那个人是相似的脾气,总是一起又长一岁,他却说一年比一年老了。

确实,隔了太多年,自己都不愿意数清,到底是多少。厌弃那个“老”,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老了。

再过两年,他也该做外公了,我也会有自己的家庭,不管是不是能再见,也知足了。男友在身边,抽烟很多,喝酒,也很多。从来没劝他停下,似乎知道还没到年纪,到了那个时候,自然会节制。

到现在,依然没有正式的称呼过他,不知道叫什么,从肩上抬起头,往往会问“最近好吗?”

他把我放在离家最近的路口,车开走了,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走廊尽头的那个拥抱,只当是又做梦了,只希望不要马上醒过来,但愿……——————————“我”不是我—————————————从来不写第一人称的东西,“我”自然不是我。故事总是从生活里来的,有的是听到的,有的是亲见的,有的,只能说是一种“经历”。忘年恋,能恋上实属难得,能有个结局的就更难。

谁也不是富豪权贵,谁也不是倾国倾城,就是两个普通人,年纪不相仿,说不清的东西纠缠着,密密绕在心头,好多年,有的短的只是三五天,就结束了。

还是不要忘年,忘年本没有错,但想到一个朋友的话。只看十年也许是幸福了,那将来呢?他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他死了以后呢?

感情可以跨越很多东西,但是生死是跨不过去的,真爱上了,携手个把年,留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孤苦。不爱上,又枉费了相遇的缘分,回头品,总觉得欠了什么。

都想藏,没藏好,或者藏好了,总之,不要轻易和忘年恋上,太辛苦。一一和孔谦,就当成是忘年的童话好了。

毕竟他们之间只隔了十四岁,还好,只是十四年!

试验树“The Testing-Tree,”

心一次又一次破碎,生命在破碎中继续。

一定要穿越那黑暗,愈益深重的幽暗,勇往直前。

摘自斯坦利。库尼兹的《试验树》

和几个孩子坐在图书馆的角落,读一本得奖的童书《爱德华的奇妙之旅》(The Miraculous Journey of Edward Tulane),是一个关于旅程的故事,第一页上有斯坦利的诗,读后又想到了亦诗,她名字中就有诗,会是一首什么样的诗呢?

《记忆与现实交错》可能会是个异常艰辛的故事,就像斯坦利诗中写的那样,心灵的旅程总是一条漫长痛苦的路,也许路的尽头就是要找寻的东西。希望一路上有大家的陪伴,陪着诗诗快些长大,也伴着孔谦等她长大……爱,是一棵需要细心呵护的试验树,希望它会常青!

四月的一年我在四月一年,当然有很深的感情,很多收获,也有很深的失落。

从第一个故事的第一笔起,每次写好总是最先放到这里,然后一章又一章写下去。转眼就过了一年。

我付出了非常多,但除了极少数真正用心的读者,我什么也没得到过。

非常失望,不知道是对自己的文章,还是对这样低靡的写作氛围。脑子里再多的故事,竟然不想拿出来分享了。

霸王过我的,还在霸王的都有,都不少,也就当过去了。苦涩的笑一下,佯装不在意,还是可以继续装傻写下去。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真是感觉非常艰难痛苦,几个坑越发连新人新文都不如了,那今后用心尽力又图个什么,写给谁看呢?

《记忆与现实交错》过去一年更文的记忆交错着冷冰冰的现实,就在字里行间叹气。啼笑皆非的无力感,彻头彻尾的无语了!

至于《屠岸谷和上官苑》和以后的很多故事,如果没有受众,没有真心看的人,就都会停留在我独享的那台电脑里,不再继续了。

纪念琴瑟琵琶在四月更文一年,泪新坑试读章节起了一阵风。

傅衡奕口里嚼着槟榔果,把报摊上的砖头压好,收零钱的饼干桶往一边挪了挪。

晚报还没到,望着街口送报人骑车过来的那条路,打开了手边的收音机,调到一个有评书的台开始听。

大夏天的午后,菜场里除了海鲜摊位嗡嗡的苍蝇叫,几个小贩赤膊端着一次性餐盒在场子外边吃边打牌。

进出的居民寥寥无几,有个整日里在菜场捡剩菜的叫花子背着个半大口袋从菜场旁边的小走道里蹭出来,到最近的一个垃圾桶开始翻找。

空气里有一种闷闷的燥热,知了可着劲的叫,叫得人心烦,旁边居民楼二楼的窗户砰的关上了,空调室外机开始嗡嗡作响。

傅衡奕啐了口嘴里的土味,挪了挪身子,把早晨卖剩下的晨报随手拿起来一份。

社会版上是市里的新闻,最近日子不太平,扫黄打非之后是严打,前前后后抓一批,拘一批,判一批,又毙了一批。

看到一半,自行车的铃声响了,远远骑过来掀起了一阵土,后架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邮政袋子,装满了晚报。

“怎么着,瞎子还没好呢?”送报人下车踢好支架,边大声喝着边从袋子里掏了一捆报纸扔在报摊边的土地上。

没回话,吐了槟榔核,傅衡奕把晨报往旁边一放,蹲下身去提报纸。

送报人跟在他身后,拿出查收的小帐单让傅衡奕签字,指指点点好象在数落他。打牌的菜贩子瞥了一眼,又开始聚赌,叫花子捡了满满一袋子剩菜叶,又准备换地方了。

“奕哥……那娘们快拐过来了……”不动生色签好字,把塑料垫板的小账本交回去。

“知道了……”整摞报纸往身边一堆,坐回破伞下的凳子上,傅衡奕又拿起那张晨报。

自行车骑远了,拐过聚赌挡路的菜贩子按了按车铃。

换了方向眯着眼睛看报,娱乐版上都是不着四六的消息,谁跟谁拍不雅照,谁跟谁被牵扯进去闹分居,谁开演唱会出书签售,一群狗屁!

油墨打印的边儿渐渐露出个身影。

好,还穿了白裙子,看起来更纯了。心里憋了一口气,不穿制服戴肩章,她身条顺,样子周正,可他知道悍起来的疯样,一想,背上的旧伤就他妈的钻心的疼。

没关系,今天就废了她!

丁佩佩难得放假在家,陪了父亲刚逛完花鸟市场,给八哥换了全套的笼具,喝水的小瓷瓶都是青花瓷的。提着菜篮往菜场走,远远看见报摊,听见父亲平日最爱听的评书频道。

难得做菜,说好了给他弄个豆皮炒肉下酒,肉是现成的,家里没豆腐皮了,可以顺便买瓶黄酒炖肉用。

停在报摊前,一排时尚美容杂志后面挑了两本读者和文摘,封面落过土有些旧,勉强可以打发时间。在筐里找零钱,旁边有人买杂志,丁佩佩挪开了些身子,一步踩到压遮阳伞的青条石上,手也刚巧摸到几张零钱票子。

“要这两本。”

老板不张罗生意光顾着看报,把钱往报摊上一放,拿了东西转身要走。

扑鼻而来的腥味,一步没跨出去,被身后几个菜贩模样的男人堵了个正着。生脸,眼里有些流气。

职业习惯,菜篮换到另一手,要蹩开,余光瞄到当中一个伸手过来,本能的去挡。

嘶!

一下揪心的疼,抬手的胳膊从后面被人拧住,要折断似的发狠劲,不停施力。回身上手,腰里猛地挨了下狠的,一口气上不来,手里的菜篮子咣的掉到了地上。

带着槟榔和烟味的呼吸从后面吹过来,吃疼的腰上又是发狠的拧,胳膊已经被撅到了极限。忍着疼起脚踹,踹到了青条石板,脚面疼的发麻,心也跟着往下沉,后脖子里都是冷汗。

知了叫,撅着往死里板,咔啦一声。傅衡奕笑了笑,像是老熟人见面,贴到她耳边打了声招呼。

“巧啊!丁警官……”

……下午开工时间到了,到菜场买菜的居民顺带从瞎子的摊上买一份晚报,照例零钱往饼干桶里一放,听着他没完没了的评书联播。

遮阳伞下的青条石边躺着半张晨报社会版,人来人往,没几下就踩烂了……新坑试读章节咝……镜架勾到头发,拽的生疼,身后的书架层板正硌在肩胛骨下面,脚沾不到地,蹬多少下也是无济于事。

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明明是拥抱,又觉得在上刑架一样,被箍得死紧。推推拒拒闹了几个来回索性认了,视线飘到对面。

顶层一本盎格鲁撒克逊考古报告的厚卷本,掉下来能砸死他,可惜够不到。300度近视都能看出书脊上落了灰。果然是作古的东西,一整年都不见得有人进这来。

把上排的书名从左到右读了两遍,唇上才有了点新鲜空气。深呼吸,完成任务,以为马上会被放下,谁想他又抱着转了方向往里侧走,不分青红皂白在领口弄出个红印儿。

“又走神!”

小猫爪子似的在他背上挠了两把,唇上沙沙疼的厉害,浑身一哆嗦。一会儿还有课,他又咬人!挣了两下也来脾气了,两个手小榔头似的捶,他反而得寸进尺,非逼她投降。

一趟出差回来,她见了满校园躲,最后被憋到了图书馆,插翅难飞。逮到就不客气,吃人似的亲,分开时雅娜喘得厉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层楼板之上,隐约是校园整点播的三分钟音乐。

“要迟到了!”埋怨,推了推终于被放回地面,站稳了才勉强到他肩膀。

一摆脱飞身一脚,没踢到还把羊皮底的小船鞋甩飞了。见他笑,没好气的白一眼,跳过去踩上鞋子,抱起书就要跑。

一扯又拽回去,黑框眼镜歪歪的勾在卷发里,取下替她戴正,碰到脖子上另一条银亮的细链,钥匙叮当作响。她小碎步跑的时候,远远就能听见。

瞥到藏在课本下的《建筑史》,凑过去搂着咬耳朵,拍了下翘翘的屁股。

“去吧,报告晚上给我!”

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白鼠一样抱头窜,跑两步又冲回来抢他刚刚扔到一边的《水下考古》,一溜烟工夫就不见了。

正襟危坐算什么!

整了整领带,袁赫哲随便从架上拿了本《考古学概论》,大步出了地下二层的考古书区。

茶色玻璃门外是北方五月的艳阳,碰到同院小助教点头打了个招呼。

“袁老师,出差回来啦?”

“嗯。”

大太阳就是好,能晒掉带回来一身森森的阴气。

十分钟后有研三的水下考古专题课,十课时半个学分。迈步下台阶,袁赫哲满脑子琢磨晚上怎么跟卓雅娜那丫头算帐。

哼,她欠他的可不止一份3000字学术报告……耶路撒冷全部番外和城寺夫妇狭路相逢之后,庄非和孔让开车回了娘家,给父母和两个弟弟买了东西。让还是弃而不舍地努力实现着收服两个死小子的誓言,PS2之外,又私下里给他们塞了什么,总之晚饭时就不冷脸了,还破天荒地一个叫姐夫,一个往他碗里添菜。

想到那个没有抢到手的帽子,扼腕。回了自己家直接让他抱进卧室,忙了一整夜,累得庄非早晨起不来,赖在自家阳台上睡回笼。现在阳台上也加了吊床,有点像海法那套公寓。因为都在使馆常驻,回国机会少,自己的房子也住不了几次,养眼睛的半年,好长时间都住在部里的老楼,有他家的阿姨照顾饮食起居。

的工作比想象忙碌,回国也要带很多文件。早晨爬起来接了朋友的电话,抱着文件转战阳台,睡死过去就没再睁眼,吊床上有暖暖的太阳,一直睡到中午,他来叫了好几次才醒。

“起来了,下午还有聚会呢。”

“不去!和谁聚?”

“朋友啊,我难得回国,大学的朋友,都想见你呢,婚礼之后一直没机会。”

“你去吧,我在家睡觉!”

看她精神欠佳,抱着文件又躺回去,让没再坚持,拿了自己的大衣给她盖好。

这次在国内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一个月轮休结束后还要回耶路撒冷。结婚一年里,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再有几个月,阮家兄弟轮换回国,他和牧接手那边的事情,饭店可能也要停一阵,只作办公用。Samir和Itzhak好了,也不知道两个人会有什么结果。雅丽调到了中东总处,很少有机会见面,至于朝纲,因为方舟的事情,最终请调去了图片社在另一个国家的战场。

也许是阿富汗,也许是伊拉克,也许是北非或南美,他自己不愿意多提,偶尔会有邮件交流。

“让,你来!”

听见她在阳台叫,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厨房出来。

“怎么了?”

“你来,这个词什么意思?”

“哪个,我看。”走到她旁边一看文件背面写的词,脸就绿了。

“跟谁学的这些!我看看什么文件,要你用这个!”

也不是小姑娘了,初初看到的时候,往那个方向想了想,自己直脸红,又觉得不太可能,正式的文件呢,怎么会有那样“不健康”的东西。

让看着文件,找到她卡壳的段落,是关于犹太割礼的一段描述,看过才放心,只是简单的阐述事实,讨论贫困地区割礼导致的儿童残障等问题。

“什么意思啊?”坐起身子问他,又看他专注的样子,也跟着看文件。

不耻下问是孔子说的话,爸爸教导了很多次,在NGO工作,要多向前辈请教,不要出现纰漏,毕竟是慈善为主,办了坏事闯祸就不好了。

让手一勾,把她定在怀里,贴到耳边咬了下,低声告诉了她。

脸色晕红,听到后来,都烫了,之后又想到了什么,搂过他的脖子悄悄问。

夫妻间的体己话少儿不宜,说完就完了,结果好好的凭空被他抱起来,“你自己检查看!”语气恨恨的,用脚踢上了卧室门。

实地讲解演示,顺带证明一下文章里的理论正确与否。这节大课从中午一直上到傍晚,下课时非非没用的死在床上,抓着被子保护自己,瞪着躺在旁边一脸笑的男人。咬他的手,打他掐他都用上了。

他不是犹太人,他比犹太人厉害多了!

“以后再也不和你学东西了,不正经!”把脸埋起来,身上疼得要死要活,回国根本是他休息她服役,清闲的时候少的可怜。

“现在知道文件上什么意思了吧,以后不问,我可以主动教你!”还在笑,靠过去拉着被子外的手亲了亲。结婚这么久了,她依然时常害羞。好在已婚的身份慢慢适应了,戒指也带得很习惯,现在睡着不用摘,不带的时候反而觉得不自然。偶尔去环境不好的地方,怕弄丢了,还用红绳拴在脖子上。

他则按照惯例,戒指从来不离手。无论出席什么场合。她特别喜欢他戴着素圈戒指,说是别的女人看了就知道这株名草已经有主人了!

两个人现在都是越来越忙,能在使馆或耶路撒冷的日子比以前少了,有时候她半个月都在困难地区跟着医疗队或教会忙前忙后,赈灾筹款,作为参赞夫人的公事都有疏忽,好多正式场合都想带着她参加,又舍不得让她放弃工作。

“回去你们要去哪儿?使馆春节的酒会要和我一起出席。上次公使还问你,别人都带了家属,就你老不在我旁边!”

从被子里探出头,听出口气酸酸的,反握住他的手,赶紧安抚。NGO工作忙起来,总会疏忽他。有时候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结果临时赶不回去,害他空等。“先去拉法口岸附近,然后就放假,全天候陪你。”

“那边靠近埃及,难民多,去的时候要小心,你们有没有不危险的工作,省得我老提心吊胆的,要不干脆不做了,回使馆翻译文件算了,天天能见到。”

“我喜欢做这个,比坐办公室有意思,而且能帮助别人。当初不是Suha她们帮我,咱们就再也见不着了,可能我就去找耶稣了!”

对NGO非常喜欢,当初也是他介绍她开始接触这个行业,远离使馆繁琐的日常工作和利益冲突,在NGO不但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还深入了解了以巴老百姓的生活,比之前的一年过得更有意义。

“不许胡说!”当初的事情提起来心里还是戚戚然,再出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真的失去她,所以很少再提。

现在每日想着她在破败的村子里跟着NGO的工作人员忙碌,不是有政府派兵保护,无论如何不会同意她做这个。

“让,剩下的两个星期做什么?”

“你说呢,你想去哪玩儿?还是在家休息?”

爬到他身上,靠着冥想了一阵,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还是在家吧,在外面老不在一起,在家就能了!”

“这可是你说的!”正应了他的心意,就想两个人过过居家的日子,打扫打扫屋子,做做饭,看看电视,说说话,也可以……回应他的桃色思想,庄非马上坐起身,限定他的思考范围。

“但今天不许了!累!我要休息!”

“好,明天再说。”由着她的性子,下午聚会后来也推了,看了部以色列的老电影,翻了翻当初在使馆照的老照片。

一起做晚饭,饭后在屋里玩电动,除了收服了庄荀、庄墨两个小子,电玩最后也征服了她。玩坦克打不过就自毁老巢,玩小蜜蜂跟着画面左摇右摆,打魂斗罗和超级马力总是不会弹跳,关键时刻自寻短见。

喜欢她玩游戏不服气的撅嘴,可爱又不服输,非要打过他才罢休,但这么久了,从来没有胜过。

玩累了睡得很早,半夜她起来喝水回来,平白无故的趴在他耳根说了句话,模模糊糊像是梦话,也没听太真切,好像和孩子衣服有关。

问了好几次,她也不说当时为什么跟孕妇抢一个帽子,问多了,她还会生气,说是关键时刻不帮她,不保护她。

给她盖好被子,从趴睡改成正确的睡姿,关了灯,让没再多想,搂紧了,看好了就放心了。

回到NGO总部是三个星期之后,按照计划驱车去拉法口岸附近的难民营了解情况,发放赈灾物资。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春节前回来的时候,让发现庄非瘦了,问她,只说是在那天吃坏了肚子,后几天又拉又吐,提前被同事送回了特拉维夫。

她一生病,马上又揪心起来,甚至请了假在家陪她待了两天,因为之前病多了,后来的小病都不喜欢去医院,也没敢给她瞎吃药,卧床休息三天,限制饮食,很快好了起来。

春节前,NGO的工作都停了,让她到使馆跟后厨的大师傅学做饭,解解闷,想见面就能见到。前一阵闹病,后来嘴又馋起来,三四个星期就胖了好几公斤。看她好起来,工作都能专心一些。

春节团拜酒会前,庄非赖在床上,手里捧着零食,让一边系领带一边皱眉头。

不是不让她吃,也不是舍不得,就是怕吃多了把胃吃坏了,从去了大厨那学艺开始,最近胃口好得厉害,嘴老是不停,吃的几个手指上都是甜甜的糕点渣,有时候还挂着胡子就躺在床上睡小觉。

“非非,最近老饿吗?”

她含着棒棒糖,要过来帮忙系领带,含含糊糊的说了句没有。

脸蛋都圆鼓鼓的了,腰上也有了肉,抱起来,是比以往沉了。

“晚上酒会,不会太晚回来,困了就别等我了。”

“就等!”系好领带,搂着他亲了下,又回到床上抱着书,含着糖果看起来。

让心里动了一下,公事一忙,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这一耽搁,就又过了一个多月,春节后去贝鲁特出差,下飞机在接机大厅看见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穿得比别人都多,圆滚滚的外衣,还带了帽子,本来没有那么冷,厚厚的围巾把脸挡住了大半。

推着行李过去也不见亲近,拉着她的手还往后躲了躲。

一个多月没见面本来想的厉害,一路上闷闷的,好几次想问她话,看她靠在窗边不言不语,只好回家再说。

使馆安排的公寓,上下楼有几个同事,她压低了帽子开门进屋,也不去管他的行李,自己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样子有点落寞。

顾不得坐完飞机累,过去抱起来想亲亲,见她的眼睛在厚厚的围巾后面眨了下,好好的就红了,呜呜哭起来。

最近几次电话里问她好不好,每次都是言不由衷,支支吾吾就挂了。

“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想我了?”

问的很轻松,看她越哭越伤心,帮她把帽子摘了,已经热出了一头汗,再要解围巾,她拿手拦着,哭哭啼啼的说不摘。

“我不在的时候出事了?”

见她摇头,环顾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客厅桌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零食袋子,不禁皱了下眉。

“让,我……我胖了……”一说完,擦着眼泪坐得离他远一点。

怕他嫌弃,男人都喜欢自己老婆身材好,可从NGO下来之后,嘴老是停不下来,好像比那些小难民饿的时间还长,他走的一个月,(奇*书*网.整*理*提*供)足足胖了好几斤,有一两条瘦些的裤子都穿着费劲了。

心情郁闷了,怕他回来见到不喜欢,所以才全副武装去接机。

“我看看,不胖,哪胖了!”解了围巾,脸色特别红润白嫩,比走的时候又丰满了些,身上也有肉了,不过也还好,没有她说的夸张。

安慰了好半天,发誓自己对骨感纤细没有特殊嗜好,她什么样子都喜欢,才算哄好了。

分开了一个多月,晚上想亲热,可她又遮遮掩掩的,怕自己胖了影响视觉美感,躲在被子里不看人,灯也关着。

圆圆的小腰,胸口沉甸甸的,和过去比确实不太一样,依然爱得心口发紧。刚刚一连叫他停,害羞的躺在旁边喘粗气,看起来特别累。

结束以后,让在黑暗里冷静下来,感觉哪不对。伸手开灯,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仔仔细细看。她睡过去了,被吵醒闹了下觉,又拉拉扯扯抢了睡衣想遮掩。

再扭捏也没争过去,还是看了个真真切切,确实和走之前差很多,都快有小肚子了,又不是胖,摸起来硬硬的,刚才还特别敏感。

披衣起来,直接给她穿衣服,脑子里就往一个地方转,觉得不可能的事情,现在看来是可能了。她还傻愣着以为不要她了,被带出门都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大半夜挂急诊,医生护士看了看病人,没有任何异状。

“我太太可能怀孕了,我带她来查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看她坐在椅子里被吓呆的样子,说不出是心疼她还是气她。自己的身子自己不了解。

“您可以在商店买验孕棒,不一定……”护士解释到一半,让啪一拍桌子,马上不说话了,扶着庄非走进检查室。

等在外面的功夫不是很长,她出来的时候明显很紧张,靠在椅子上,又困又害怕。

好好的发胖怎么就成了怀孕呢,别人都吐,可她没吐啊。等结果的时候本来很着急,他还被医生叫走了。一个人,顿时觉得孤零零的。

让被大夫叫进去就是一顿教训,三个月了,又不是新婚夫妻,竟然一点没察觉,做先生的太失职。

也不辩解,直接预约了第二天的门诊,挑了最好的妇科大夫。临出门大夫又嘱咐了半天,让一个劲点头,还从临近的桌边拿了几个小册子。

走廊很长,半夜没什么病人,她小傻子一样,又裹好了自己的围巾,把帽子压得低低的,靠在医院的走廊里眼巴巴地等着他出来。

扶着她一步步走回车上,开了前面的灯,准备把实情告诉她。

从他进去就一直提心吊胆,看着他出来时脸色不好,自己心里更没有底了,怕是得了大病。

“非非,我得跟你说点事儿,你听了别激动,也别害怕。”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就更紧张起来,还是紧张的要死,眼睛里含着眼泪,一动不动。怀孕本来是好事应该高兴,表情这么严肃肯定就是没怀孕,他失望了,要不就是生气了。

“可能是家里的遗传吧,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明天我们再来,如果都正常我马上给你订机票。”

“订机票干吗?你不要我了!”

“当然要你!送你回国啊,这种状况绝对不能在这待下去,回去有家里人照顾我能放心些,我会尽量和使馆请假的。”

“我病的严重吗?”一抹眼泪,靠到他身上,又要分开了,先不管什么原因就有些伤感。

“又胡说!傻丫头,这里有小东西了,当然得送你回去!”手宠爱的摸到鼓鼓的小肚子上,心里说不出来的幸福。

“怀孕了?!”音量很大,声音尖细,坐好了低头看自己,摸摸这又摸摸那,觉不出来,就觉得自己嘴馋了。“真的……怀孕了?”

“真的!高兴吗?”托高她的脸,看到眼圈还是红的,又笑起来。

高兴!高兴死了!

一边点头一边搂着他又哭又笑,好半天才想起之前的话,“你刚刚说什么家族遗传?是遗传病吗?是我有病会传给孩子吗?医生说血液病好了不传染!当初他那么说过!”

“嗯……”看她这么在乎,考虑了一下要不要马上告诉她,医生也没有百分之百确定,怕是空欢喜,“明天我们再来确定一下再说吧……”

越听越着急,摇着他的胳膊,“确定什么?有问题吗,你快告诉我!”

两只手都摸到了她肚子上,咳嗽了一下,深呼吸,心里一时也有点感慨万千,高兴得紧,又心疼她以后几个月的日子。

“非非,你可能和你妈妈一样。”

没听懂,手盖在他手上,不解的眨眼睛,眼泪滚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说。这里面,应该是两个小东西……”

看她懵懂半解的样子,胸口疼得太厉害,只好发泄一下,抱过来狠狠吻了下去。

“两个?”支吾着,唇上应接不暇了,还在想他的话。这个这个,是个数学问题吗?

第二天,被正式告知,千真万确,板上钉钉,两个!

庄非小朋友正式荣升准妈妈行列,后来准爸爸孔让同学准备打包,亲自把她送回祖国的怀抱,但在这之前,他们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警卫走在前面,步子不是很快,非非跟着,扶着栏杆一节节的下楼梯,平底鞋踩在楼梯防滑的金属垫上,还是更小心了一下。

终于到平地了,手拉了拉娃娃衫的小花边,呼出一口气。是很喜欢的一件新衣服,让给买的,作为每天的礼物。

胸线下面散开的褶皱,天蓝,海蓝,湖蓝,碧蓝,各种各样的条纹,像把打起的小阳伞,肚子撑起了一点点,四个半月了,比别人都大不少,所以走路也不如以前那么轻巧。

警卫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看她跟上了又大踏步前进。手里的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响,向着走廊尽头的房间过去。

一听声音,非非又紧张了,手心里的汗擦在包包上,布茸的表面很光滑柔软,现在被弄得汗滋滋的。

从不知道医院的地下是这么恐怖,一直都听说只有离世的人才会被送到这里,现在被警卫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步子又故意放慢些。

让去大马士革出差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晚上回来。如果知道事情变成这样,估计几个小时后就会出现在眼前。吞了口唾沫,决定还是不要电话里向他求援,太丢脸了。

三个月时发现怀孕,本来要把她丢回国给家里看着,因为觉得自己状态良好,所以坚持留了下来,说到了六个月再走。让一贯坚持原则,这次被她软磨硬泡也没了办法,最后和两家的长辈商量,还是让她先留在他身边,有他看着,会放心些。

也因为这样,只好把耶路撒冷的公事放下,回特拉维夫做一些领事部的工作,安排她在家里学习做准妈妈。

卷帙浩繁,光育婴方面的书,又又和梓牧就给寄来了两大箱,每天拿着小垫子靠在沙发上,上午下午各学习一个小时,还要做重要的笔迹和标注,他下班回家会检查,晚上还要考试!

他出差前一晚进行了怀孕四个月的月考,包括好几个科目,在早期智力开发上取得优异成绩的庄非同学,新生儿护理科目得了不及格。

往前又挪了几个步子,坐在过道边的椅子上,警卫站在几米外似乎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巴巴的等着。抱着自己的肚子,非非把脸转向另一边,思忖着逃跑的可能性。

如果被让知道了,后果一定非常严重,还会牵扯上外交事务。逃,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肚子,又不是很有信心。

三个月之后,因为确定了肚子里面是两个,爸爸妈妈,七姑八姨,玩命的往这边寄营养品,他伯父甚至动用了一些人脉,特别在公务出访的班机上给他们捎了几大箱补品。

公寓有一个小房间已经堆积如山,每天他拿着书进去,按照要求把她一天需要供给的食品搭配好,吃饭,吃零食,吃补品的时候都在旁边看着,吃少了不行,吃多了也不行。

肚子没有疯长,但是长势喜人,让很满意。四个月的时候,就把别的孕妇五六个月的衣服挑起来,小肚肚又硬又有弹性,像个小锅一样盖着。摸也摸不够,仔细地每天观察保护。

偶尔非非像拍西瓜一样和孩子们交流的时候,都会被他说教,到最后,为了限制她各方面的活动,规范准妈妈的行为举止,让在家里给非非制定了新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手抄之后贴在每个门上,随时提醒她注意。

去大马士革上车前,他站在门口,楼前,坐进车里还在不停嘱咐,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一定要这个这个,万万不能那个那个。

结婚一年了,从来没有限制这么多,虽然满口答应,但是细细想还是有些小抱怨。不过忌恨的快,忘得也快。

婚前不怎么吵架,最多拌嘴一两句,婚后没有红过脸,说急了,他一凶,非非也就老实了。如果是特别要紧的,她撒撒娇,任性一下,让也会纵容。但是庄非明白,让不容易生气,一旦真动起,后果就会很严重。所以想了下,还是不能让他知道。

警卫把钥匙插进腰里,往椅子的方向走,听着钥匙摆来摆去的声音,放弃了奔逃的想法,非非又把脸埋了下去,故意不理人。

警卫很高,样子也有点凶,冲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警棍,直到看到眼前站着个鼓着肚子的孕妇,才把家伙收起来,也不铐人了,直接带她走。

院方说要私了,不报警,非非怕生事,答应了。可跟着到了地下一层,又后悔害怕起来,不知道警卫要带她去哪?会做什么?

最近一个星期,四只小脚开踹的时候动静特别大。让也跟着异常兴奋,想推了公差在家里陪她。可非非很大气,毅然决然地把他推了出去。两三天的小分别还是受得住的,总比被送回国内一分小半年要来的好。也是因为让出差,她才会在每半月一次的产检中落了单。

百密一疏,绝对是孔让人生中少有的百密一疏!

一个月前,让陪着庄非买鞋的时候,就给今天的事埋下了祸根,坏就坏在导购小姐的一句话。

当时正靠在软垫上,由导购小姐服侍她试穿一双新的小布鞋,因为脚的尺码比欧洲人小,很多鞋子都穿不了,又要舒服,又要走路方便,还要防滑,她又要求漂亮,买来买去,总挑不到合适的。

按照吃饭喝水的严格规定,让去百货公司的餐饮中心给她买热果汁,非非不着急,一边等,一边看着挂在脚上的鞋子。脚肿了,虽然不是很厉害,但脚指头肿得像几粒棉花糖,走路多了,连着小腿又酸又涨,每晚必须他给热敷按摩。

“五个月了吧,看起来挺大了。”原来不是导购小姐,也是有经验的导购妈妈,一边把新鞋子踩在地上感受,一边托着肚子摇摇头。

“三个多月,是双胞胎。”以前不会说希伯来语的双胞胎,还是和主治的医生那里学来的。双生子,多好呢,突然特别感谢妈妈把这个遗传给自己。

“是吗?我女儿也是双胞胎,都三岁了,不过三个月时没有这么大。”

导购小姐扶着庄非走了几步,又从试衣镜里审视了一下面前的肚子。

“你也是双胞胎吗!”因为国人在全世界生双胞胎的比例最低,所以听到别人讲不免有些激动。身边的人还没有听说有一对的,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出台后,各家都是独苗苗。

“对,女儿,你的呢?”导购笑着帮庄非把鞋换下来,“这个满意吗?要不要试穿大一号,过些日子可能会肿得更厉害呢。”

点点头,坐回到沙发上,眼睛在柜台上漂亮的鞋子间穿梭,脑子里回旋的全是刚才导购的问题。

真的,男的女的呢?还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个大问题,比整个宇宙的秘密都令她费解,产生了极大的求知欲。

结果就是,让托着一大杯热果汁回来的时候,非非鞋也不买了,水也不喝了,直接拉着他央求着要去医院。

在等候室才知道她要干什么,让也有一时冲动想知道,但毕竟是三十五岁的人了,很快冷静下来。这样的事,顺其自然最好,最后一刻知道是惊喜。提前知道了男孩女孩,反而容易给她心里造成负担。

最好不要想,想多了万一不是自己想要的,会闹心。

为此,让特别嘱咐了主治的妇产科大夫,务必不要告诉她,只当是时间还不到,看不出来,先敷衍一下过去。

非非好唬弄,听医生一说就信了,做检查出来哭丧着脸,说是医生说看不出来,特别失望。

回家之后,这个关于男孩女孩的事儿就像颗种子,在非非心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比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长得还快。

有几天里,拼命趴在书堆上找答案,穿着让的防弹背心坐在电脑前搜索,怎么辨别性别,怎么检测,土方法,科学的都找了。

医生不说是因为自己肚子比较特殊吗?为了排解心里的疑虑,打电话回国给又又,被那丫头当头棒喝!

“蠢吧,当然看的出来,但是回国就不行了,国内不许B超提前告诉孕妇孩子性别,是犯法的,不过要是真想知道,我去医院给你找个熟人问问,肯定有办法,别听……”

电话被抢走,梓牧很反对又又的馊主意,“老老实实怀着,男的女的都一样,他不会介意的,别瞎折腾!”

听了别的男的这么说,等他下班后,好好就这个问题讨论了一下。让的态度很明确,“只要你生的,男的女的都好,我都喜欢。名字都起得差不多了,每周你爸都发邮件过来,现在都有二百多个了,够你选的。听话,咱不问医生,不违反国家规定!”

非非没有就此妥协,看着父亲从诗经楚辞春秋尔雅里炮制出来的各种名字,认识得生僻字没有几个,没兴致,扔到一边不管,全心揣测起她的两个小宝贝。

怎么才能知道肚子里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要准备一间蓝色的婴儿房还是一间粉色的婴儿房?要买一堆恐龙玩具还是买一些芭比娃娃?要迎来信陵春申孟尝平原,还是貂蝉西施昭君玉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非非对这件事情钻了牛角尖!

警卫的钥匙又在眼前晃,非非不得不抬起头,扶着靠背站起来,整理好胸前的衣服,在气势上不能输给对方。

“走吧,别磨蹭了,一会儿还要下班。”黑凶的脸上总算有些缓和,非非跟着高大的背影继续往前去了。

钥匙开门,屋中间有个长方桌,警卫过去开灯,很晃眼,黄色的灯光。非非也跟进去,坐在桌边一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

“说吧,今天的整个经过,什么目的,有没有同谋,怎么动的手,还有家人的联系方式,我们要通知你家人!”

“别!别通知!”马上有点情绪波动,怕他们真搜包搜身找到电话打给他。作为参赞的夫人,她丢的起这个脸,还舍不得连累他。

“先交代问题,仔仔细细说清楚了,医院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办!”警卫把光打高,正照在非非脸上。

挡了一下,手抱在肚子上,一紧张,肚子收缩的剧烈一些,也不知道是小东西们又活跃了,还是不舒服了。

从知道让要出差开始,她已经在预谋怎么偷看病例,好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

早晨到医院的时候,也用了好言相劝,物质利诱的方式,女大夫没理她,出去了不久,换来了一个男大夫给她做超声波检查。

因为是生面孔,躺在床上安分守己的注视着屏幕,看着逐渐清晰的两个小胚胎,挑动心脏,暂时把问题忘了。

长得真快,似乎又大了。让把每次检查结果的照片都带在钱夹里,走到哪儿看到哪儿,有时候还拿出来给领事部的同事炫耀。

公使已经准了产前产后两个月的长假,毕竟是要show off两个大宝贝,到时候南美常驻的公婆也要赶回国。

医生依然按照惯例问了些普通的问题,已经作了好几次检查,驾轻就熟回答得很顺畅,微微抬起身,看他拿着笔在病例夹子上写写画画,装作无意的问了一句。

“性别您不要写出来,怕我先生偷看,他不想知道的!”

男医生回过头,眼神有些古怪,送了几张擦拭肚皮的纸巾,嘟囔了一声,又埋头写。

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坐起身往床边凑,他肯定在写检查结果,之前已经和其他候诊的孕妇通过气,性别就写在夹子第二张表格里,超声波检查的一张图片副本也会贴在那儿。

医生写好,把夹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起身让护士帮着她打理好,准备叫下一位病人。凑过垂帘缝隙看到堆在桌子上高高一摞的病例夹,记住了自己夹子封面上的号码。

出了检查室,非非就等在对面,一眨不眨的看着一个个孕妇出去又进来,和其中一两个聊天,别人都满脸笑意,男孩女孩早知道了,有些已经开始给宝宝买婴儿服。

越听越急不可耐,终于盼到中午休息,超声波大夫从检查室出来,护士跟在身后,抱了几个夹子,转到走廊尽头另一间办公室。

先潜进检查室翻找无果,又尾随护士到了走廊尽头的屋子,趁着护士去洗手间屋里没人的空档,庄非偷出来病例夹子。

因为着急,不是一个,一偷就顺出来好几个。桌上夹子很多,来不及看清号码,通通藏在娃娃衫下面拐带了出来。

金属的封皮贴着肚皮凉凉的,在卫生间的角落美滋滋拿出来,偷看了没有五分钟,就被护士冲进来逮住,带到了妇产科办公室会审。

啪警卫拍桌子,吓得非非往后躲。

“说重点!除了偷病例,你还有什么目的!”

“没有了!”

第二次在以色列被提审,不但应对没有更从容,反而越来越心虚起来。谁也想不到医院走廊处处都有摄像头,她从办公室大摇大摆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医院的保全人员盯梢了。毕竟这里是国家领导人的医院,任何安全的小细节都要注意。她谁的病例偷不好,偏偏偷了要员的私密档案。

像变魔术一样,警卫从背后拿出一个夹子,非非定睛看清楚数字,正是自己的病例,在厕所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找到这本!

打开,推到面前,眼睛看直了。

急切的翻到第二页,在贴着超声波贴纸的地方寻找。

嗯?

一个异常古怪的符号,不懂,这是什么鬼画符!

“你是要这份病例吗?”警卫警惕的观察着她的表情,从医护办公室偷病例的女人,怎么看都是普通孕妇,找不出任何疑点。

“是这个,就是这个!”站起来,有些气急败坏,被提审了好半天,竟然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伤心了,感情受欺骗了,要找他投诉了。

直接翻身后包包,也不管警员在椅子边走来走去,直接翻到他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播过去。

过了好半天才接通。

“怎么了?在开会呢。”

一听声音鼻子就酸了,“让,我让警察抓起来了,他们不让我回家!”

带着哭音,警卫听不懂中文,摸不着头脑,眼神警告她快挂断。

让在另一头,脑子嗡的一下。

对面的叙利亚外交部参赞看着他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手里讨论到一半的协议放回到桌面上。

“怎么回事?在哪呢?谁抓的!把护照给他们,有任何事情都不能扣留你,马上给使馆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去接你,别害怕,我马上回去。”

一边打电话,让已经出了会议室,往大使的办公室跑。

哽咽了一下,支支吾吾也没说出所以然,只是应着答了几句就挂了,他问原因,她没说。

警卫还在身边巡逻,提审的记录盖上手印之后,就会留下医院偷窃的案底,不盖手印,不能走人。

要被气死了,盯着认罪书良久就是不盖,偷了半天,性别也没看到,还被扣留拘禁。拿出手机又看了看使馆的号码,一狠心,还是没有打。警卫又在催促,索性别开脸,摆出大义凌然的架势,反正就这样了,搬着凳子坐到墙角,对着一面白壁,手抱在自己肚子上,护好了,准爸爸来接之前,非非要非暴力不合作了。ORG工作之后就是不一样,变坚强了。

让从汇报突发事件到上车,前后也就十来分钟。

但赶到机场再办手续,登机往回返,至少要几个小时。中间一直给她打电话,接起来说没两句就挂断,就是一个劲儿的认死理,非要他马上回去。

没办法,挂电话给使馆。得到消息,领导非常重视,派了领事处和特勤的通知同志医院,让这才放心一些,又拨给她。

“别害怕,使馆的人马上就到,我大概三个多小时以后能到。”

眼看着脸要丢大了,有些慌了,忍辱负重,在特勤处同志到达之前,非非扭转态度,按了手印,手写悔过书,一边保证以后再不偷窃,还要摆脱院方保守秘密。48小时的社工,她主动要求加到120小时。

被送出医院大门,眼泪才敢哗哗的流,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坐车回家就缩在卧室里,坐在墙角哭,趴在床上哭,哭得让进门时,眼皮浮肿,嘴唇上被鼻涕腌得又红又痒,嘴唇撅了,整个人无精打采。

“他们没为难你吧?我看看!”说是这么说,让心里也有些生气,她气人的时候很少,真气起来就要命,可看在怀孕的份上,实在不能对她发火。

“干吗去偷拿病例,不是商量好不问男孩女孩了吗?”

他一提反而更屈辱伤心,泪珠子蹦豆似的掉。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没用的哭出声,他上前,马上配合的靠过去,哭得稀里哗啦,肚子里的小东西活蹦乱跳,动得厉害。“我就想知道……就想知道……回国以后都不能知道,他们不告诉我……”

一直哭,他救驾不及时,一直哭,他说什么劝慰的话都不管用,一直哭,站着哭,坐着哭,躺着哭。

看这样下去是不行,让妥协了,趴在床边拉起被子一角,看她眼睛小桃子一样,汩汩的泪水还在冒,投降了,败给她。

“非非,别哭了。”

扭过头,根本不听,一天的委屈受大了。

“非非,别哭了,我告诉你。“才不听他说什么,他又不知道……“非非,是两个男孩!”

瞬间身体僵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两边家里都知道了,想给你个惊喜,所以让大家都瞒着。已经开始装修房子了,蓝色的,和你衣服上的蓝色一样。”

手刚要搂过去,被重重拍掉,真用力,打得手背都红了。

“衣服、必用品都在准备,你回去就知道了。我爸妈也特别高兴,马上要添两个大孙子了,他们喜欢男孩,我也喜欢,特别喜欢!”

还重男轻女!擦着眼泪坐起来,抱过被子,拿起他的枕头就往床下扔。

伸手捡回来,厚着脸皮往上蹭,从来没吵过架,看她脸色这样,就知道情况比想像严重。

“我错了,真的,就是不想让你有压力,想等你回国给你个惊喜!”

根本不听,一捂被子躺回床上。

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让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哭得泪人一样,捶他,打他,咬他,掐他,抓扯头发。

发泄也不够,总也赶不上知道是儿子的高兴。是儿子耶!

“行了,是我错了,别哭了,医院我去义工,案底都销了,我找院长谈过!”

搂着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揉眼睛,眼泪还是往外冒。原来不但是当两个宝宝的妈妈,还是两个秃小子的妈妈。哎,命里就是给男人欺负的,两个弟弟之后,又摊上了两个儿子。一时间,非非感慨万千。

让陪着情绪异常激动地准妈妈睡觉的时候,非非躺在床上思前想后,辗转反侧。

“我不喜欢爸爸起的那些名字……”

“好好好,咱们不用,都让你起,两个都用你起!”

“我得罚你……”

“好,随便怎么罚都行,别哭了,该把眼睛哭坏了……”

“警员对我可凶了……他们还踢我!”

马上变脸,怒了!

“哪个警员踢你?我现在就去医院!”

“肚子里的两个!”

大手盖上去,太骄傲了,四个多月就这么活跃,感受着肚皮上此起彼伏的动静,让笑起来的样子比较傻。

非非闭上眼睛,思索良久惩罚他的办法,结束传奇的一天,很开心,很疲倦,很激动,很伤感,千头万绪,最后不知不觉睡了。

让以为一切已经风平浪静,看着她睡熟的侧脸,轻轻亲了下红肿的眼角。一时也不敢动,就拉着她的手,呆呆的在床边看着。

第二天,眼睛消肿,一切正常。

第三天,恢复上班,一切正常。

第四天,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非非带着四个半月的肚子,私自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庄点点庄豆豆,还有我,我们娘仨不要你了!

……对身经百战的让来说,真正虐心虐身的五个月刚刚开始……天晴,也不是很晴。

非非今天进产房,从飞机上下来羊水就破了,乘务长和让立时都懵了。

往医院赶的路上,让急得头发都要白了。

说好了预产期前一个月回国,因为公事耽搁,她脾气就那么等不得,荷尔蒙一作祟,又来了第二次不告而别。

说是怕他和别的女人好了,不管她生孩子,在这里自己逍遥快活。一气之下,非非冲动了,后果严重。

谁都是事后才知道冲动是魔鬼,非非也不例外!

快五个月没见面,想得要死,怀孕最后的日子,整天坐立不安,产前忧郁,一天给他打不下十个电话,还是不行,心里乱如麻。

几个大人终归没看住她,不知道怎么就从阿姨眼皮底下跑了,没带行李,随身的小包包里只有换好的钱和证件。

消失的十二个小时,她在飞机上睡得一点不踏实,路程到一半,就感觉肚子怪怪的。

找了空姐,喝了热水,还有身边好心的女士安慰。可越来越难受,说不上哪不好。

着陆就违反纪律给他打电话,哪知道人已经在机场等着,接了电话口气态度极凶、极差。

早想到她不会让人省心,现在是应验了。一边打着电话不许她乱动,一边拿着使馆的证件往接机口跑。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直觉,说她没有那么大胆子,可他知道,分离的日子对她多难熬,又是在生产前的关键时刻。她哪也不回去,只会来找他。结婚一年多了,她遇到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

最后一次通电话,她不知道胡思乱想什么,哭哭啼啼的在另一头问他,“你是不是真不要我和孩子了?你是不是有别人了?你别生气了,我当初回国不是真生气,不是!让,我错了……”

五个月前不言不语的抛下他自己跑回国,不是不生气,但更多的是担心和不放心。不能每次都把公事推开,她的任性弄了他个措手不及,结果一分开就是小半年。

最多在网上视频里看到。可她一见他就哭,前一秒还笑眯眯的,张嘴说话哇就能哭起来。情绪波动太大,到后来都不敢让她看到。每次就是她两个弟弟唬弄一下,截个两三秒的视频给她过一下眼瘾,说是网络不好,只有这么多。

怀孕最后两个月对非非真的很辛苦,大家都体谅,都心疼。肚子大得不像样,她移动做事都很迟缓,到哪里都说自己是两只小脚的大象跳舞,肚子太沉,跳得累惨了。

对着他的照片,时不时有些埋怨,干嘛一下子就给她两个呢,又是男孩,折腾得吃不好睡不好。还在肚子里,每天都欺负她,他又不管,生出来以后怎么办呢!

哭,在人前傻笑之后,非非也常会躲在屋里哭。想他哭,想说说话也哭,肚子不舒服哭,肚子大了他看不到还是哭。

其实让很想回去,可是这次的公事真的推不掉,没能回去。全靠庄墨和庄荀全程跟拍她的怀孕生活,发给他聊解思念。

逆着人流往登机口赶,粗鲁的推开要挡他的工作人员。他太太带着快九个月的肚子在飞机上,一级警报,谁敢拦!

终于登上飞机,乘务员显然在等,带着他一路往机身后面走。

让用跑的,冲着远处围城一圈的乘务人员,知道她一定在里面。

推开挡在面前的身子,五个月不见的面孔,头发梳成两个小辫子垂在肩上,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可抱着的肚子大得不同寻常,脸色也很苍白,斜躺在椅子上咬着嘴唇,一副委屈。

“非非!”搂着腰抱起来,让她扶着扶手。

一碰到他就不放手,抓着衣领的手劲很大,像个小牛犊子。肚子太沉,站不稳,扑到他怀里都不能尽情拥抱,还要侧身找角度。

“让……”

顾不得见面的高兴,要告诉他不舒服,突然觉得身下一湿。

最先尖叫的是乘务长,然后是几个年轻的乘务员。

非非就傻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凝重的脸色。

“你没有别的女人吧?”

被他抱着往外面走,也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这次闯祸比较大,他很可能发飚,但先要确定他的所有权。

“让……你不许和别人好……”

特委屈,想听他说说话,哪怕辩解一下。

虽然每个星期都从这边给她寄礼物,每天都打很久的电话,但两个人在一起和分离这么远的距离毕竟不一样。

“闭嘴!把力气都给我留着,生完了再算账!”

也懒得和她解释,紧张动来动去的肚子,怕是要生了。她还在喋喋不休的提这个女人,那个女人。

让的火气越来越大,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非非的性子也上来了,半年不见,总觉得他不一样了。摸摸着,碰碰那,胡子刮了,脸好像瘦一点,可就是和半年前不一样。

那时候早晨和她吻别,她还在被窝里睡觉。亲了好一会儿才离开,虽然也很生气他隐瞒孩子性别的事,但早晨的morning kiss还是戒除不掉。

他走了,自己起床找东西,把护照装到包包里也犹豫了一下,后来还是下定决心走了,给他留了个不要他的条子,上了事前订好的班机。

头一个月,爸妈把他骂惨了,之后又回头围攻她,然后就是全方位二十四小时的监督看护。

一个大活人,怎么能那么不听话呢!马上就二十六岁了啊!

使馆的车随时待命,出来的时候,充当司机的秦牧注意到让的脸色比较绿,至于庄非——那么大的肚子又不能扛不能抱的,弄得两个人都手忙脚乱,上了车被按倒在后座上,庄非还不老实,满嘴里都是女人长,女人短的。

“直接医院!”

让的口气不是一般的凶,就是公事上遇到问题,也很少见到这样的脸色。

“让,他们要出来了,疼……你别跟别人好……你跟我好……”

看她叫得欢,手扶在肚子上,感觉动静越来越大,让头上开始冒冷汗。他上过战场,但是没有接过生,也没想过会遇到这种状况。

“妈妈……爸呀,疼死了,别不要我了……”

非非已经搞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又是紧张他,又疼,躺在那就要坐起来。

“我不生了……我……”

让气急了,好像几年前她受伤时那样,突然拿她没办法。挡着肚子不让她乱动,唇恶狠狠的压上去,下一秒非非就没声了,在椅子上动了动,手自觉主动圈在他脖子上。

想疯了就是这样,亲得很重,尝到咸咸的泪水,也高兴,也有点心酸。

再抬眼,抓着快散掉的小辫子,吻着抽抽泣泣的嘴唇。在一起好几年了,她这样的时候,还是让他从心底里又疼又爱。

“乖,别哭了,留着力气好好生。”

摸着又大又圆的肚子,刚刚平息点的忧虑还是需要渠道宣泄一下,没来由,让突然回头对着驾驶座上的牧大吼,爆了个粗口。

“XX,快开,我儿子不能生车上!”

关键时刻,非非侧身爬起来,蹭到他身上抱好。让回抱的也很用力,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在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贴在他怀里真踏实,他可是她的私有财产,撞大运才到手的,不能跑掉。

肚子动得更活跃了,小东西们就要来了,因为他在,觉得不怕了,想到他的话,非非一边哭,一边就傻乎乎笑了起来……“加把劲儿!快出来了!”助产士声如洪钟,振得身边的托盘都在响,主治医生反而一脸轻松,在一边鼓励了两句。

闹了三个多小时,还是生不下来,急得让要死要活。

因为各方面状况良好,医生建议自然分娩,对母婴都好。非非只好躺在那儿,用尽平生力气,努力生,卖命生。

从来没这么疼过,她又不会用劲,力气都浪费在说话叫嚷上,把让的胳膊掐的青一块紫一块。

盖在单子下面,露出软软的肩膀,老想拉他的手,又疼得只能抓紧扶手熬过去。让一边安慰,一边给她擦汗,陪着着急用力,很是手足无措。

非非喊爸爸,喊妈妈,一直一直喊他,能说的,不能说的,想说的,不想讲的都嚷了个够。每一波用力,小脸憋到绛红,嘴唇都咬破了,怎么也生不下来。

一松劲,气喘吁吁倒回去,非非眼泪汪汪的抓过让的衣领,力气奇大无比。

“让……生不出来了……”说到一半就哭了,“呜……生不出来……啊……我……疼死了……”

阵痛又来了,助产士的大脸不断在眼前放大。泪珠含着,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被他托起来配合着用力,这次也不知道抓了什么,要了命一样的疼,狂喊,一闭眼一横心,手指在产床边弯到扭曲。

疼疯了,从没这么疼过,身体像是已经被撕裂。听到自己的一声惨叫,之后突来的畅快,只觉身下一滑,马上就松软如泥提不起气了。

又倒了回去,只是这次没有人强迫她摆好姿势,让已经冲过来,抓起她的手就是一阵猛亲,也不说话。

怎么了呢?晕头转向的,非非也搞不清楚。猛然听见啪啪两声,谁在打人呢?

突兀介入耳膜,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同时穿透他们两个的心。

是孩子,是孩子!豆豆来了!

起身就想下床看,不许护士打自己的宝宝,可形势迫人,马上又被按回到床上。

拼命抬起身,见到护士倒提着小豆豆往产房一角走,非非一把抓住让,急得又要哭。

“豆豆……拿走了……让……豆豆……”

好像谁要明目张胆的偷孩子,或者要把豆豆带走了,非非心里揪紧,身上又疼起来。

嘹亮的婴儿哭声,让顾不得着急儿子,一个劲的安慰非非,助产士已经暗示第二个孩子也快来了。

“非非,躺好了别动,一会儿就好,乖,还有一个呢。”

真是难为她了,一连两个,受的苦痛比别人都要多。知道她又疼得厉害,让把胳膊伸过去,让她紧紧抓着。

非非身子抬高寻找着豆豆,下一波阵痛来的很快,很急,很密,她什么也顾不得。眼前视线一片模糊,都不知道自己在使劲生,还是努力摆脱他们的桎梏。护士挡住了豆豆,哭声止了,心里担忧。

点点来的比哥哥快很多,让庄非少受了好多罪,出了母体,直接到了父亲手里。

几个助产士围着脸色惨白的让,有笑的,有恭喜的,让他亲自把孩子送到清理台上。

又是啪啪两声,另一个哭声加入,交响在非非心里。

让过去扶她,看着一脸汗水眼泪,半闭着眼睛,以为晕过去了,刚要叫大夫,转身臂上就是一暖。

湿热的手心还在微微颤抖,拉到他就不放开,睁开眼睛,有开心,有疲惫,有想告诉他的话,可什么句子都忘光了,|Qī|shū|ωǎng|就想着她的点点和豆豆。

让笑着,什么也没说,好像就懂她的意思,点点头,俯身把唇印在额角,陪她一起眼眶湿润了。

……“真好玩……”

“这个是大的,那个是小的,记下来了,差20克。”

“真好看,是黑眼睛……”

“手环戴松点,大的左边,小的右边……”

抱着两个清理干净的小东西回到产床边,护士们有些依依不舍。

等的心急火燎,觉得身上微微凉,单子掀开一角,第一个软绵绵的小身体送了过来,然后是另一边,擦过胸口的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贴着她,温暖她。

让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一幕。

光溜溜的非非,嫩白的胸前躺着两个很小很小的人,一边一个趴在那里,不哭闹,微微张着嘴,脸皱着,闭起眼睛呼呼大睡。

那么小,稚嫩的婴儿,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从护士手里接过腕环,小心翼翼的套在非非手腕上。

合上手臂,心满意足地把被单里的三个人团团保护起来。

非非很累,很兴奋,很紧张,很激动,可她不敢动,不敢哭,怀里柔软无比,低头是黑黑的胎发,两张小脸一个模子。

洪水泛滥,极乐不过如此。眨着眼睛,嚅动了半天嘴唇,说不出话来。

让俯身,以为她也在感慨,刚要安慰,就听见非非哭着问,“呜……让……哪个……哪个宝宝……是哥哥……”

车一路向北,在公路上疾驰。

一条很久不走的路,从特拉维夫出发,特意绕到了耶路撒冷郊外,再转向海岸线的方向。

沙地铺陈开阔,之后是错落的犹太和巴勒斯坦定居点。越靠近海法,平和的感觉越强烈,生活气息浓了不少。

戒烟很久了,开车一路欣赏着风景,还有些零碎的公事没有处理完留在办公室,但可以周末过后再弄。

难得天气好,她要求了好久,不想再被圈在公寓里,最后终于拗不过,带她出来了。

透过反光镜看了一眼,她好半天不说话了。

先看见垂在肩上编起来的麻花辫,歪歪的靠在座椅上,两只手一边一个搂着婴儿座椅,东倒西歪的,原来是睡了。

脸比起怀孕时又瘦下去,刚刚合适,身上那件娃娃装还是孩子满月时买给她的,微微收身,又显出一点点产后的莹润,带着小妈妈的味道。

月子不做,她要追求欧洲新女性的产后方式,第三天就大张旗鼓的带着孩子回家。开始很不放心,背着老人由了她,又怕落了什么病,结果不出两个星期就产后抑郁了,只好向使馆请爸爸产假在家陪她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带孩子所有事情都要学,她手生,自己又是孩子心性,开始觉得好玩,给两个小东西多换几次尿片就知道辛苦了,饭做得还不好,忙孩子昏天黑地,常常顾不得自己,他不在就饿上一整天,只会跟着孩子傻睡。

有时候下班想单独相处,也只能一人抱一个到卧室里哄,趁空说些体己话,可孩子还没哄着,她却蹭在他身边睡着了,每次都累得多少天没有睡过一样,想亲热也没机会。

不怨她,孩子太淘了,家人看了照片视频都说麻烦还在后面,尤其是她父母,说是娘胎里就看出比荀子、墨子当年还要精力旺盛,眉眼里活脱脱都是他的样子,性子却是她的,吃个奶都显出古灵精怪,知道气怀。

月子里一直让他们睡一起,并排时不容易分清哪个是点点,哪个是豆豆,他是记得很清楚,豆豆先来的,鬓发里有个小旋儿,点点晚几分钟,耳朵上有个小米大的胎记。

可她常常搞混,喂奶的时候也不分先后次序,两个小的只知道抢,先喂了谁,另一个准要哭,她一手又抱不过来,有时候都得他帮着托着,两个一起吃,轮番吃,都跟恶狼似的,找到就一个劲的在那里嘬,啧啧有声,睁着眼睛找她,抓她,抱开就咧嘴要哭,弄得人胆战心惊。

吃饱了多是打个哈欠,心情好了会笑一下,大多数时候不哭,抢奶哭起来,只有她的胸脯管用,他七尺大男人只能一边干着急。当爸和当妈不一样,她带他们俩,喂养他们,他带他们三个,尤其要养好了她,当然,也是她最难养。

奶水再好也禁不起整宿整宿折腾,怕她吃不消,三个月之后还是断了,改牛奶喂养。

儿子断奶,他也恢复了正常生活,但她比以前依赖得少了,睡了就腻在旁边多一句话都没有,醒了就扎在婴儿室里守着孩子。心里也有过点不是滋味,不过很快就过去了。他三十六岁生日,华丽丽的生日礼物,她心里明镜一样,通通透透,盈盈满满,全都是他。

从水深火热的新手妈妈队伍里成长起来,新生活步入正轨,体谅她一个人带两个辛苦,家里请了有经验的阿姨帮忙带,顺便教她些家务。虽然家务活还不是很上手,但公事上却能越来越多帮他。

现在几乎所有他需要的希语文件都是她翻译,偶尔公务繁忙,她会把使馆里没做完的工作也包下来,说是“贤内助”,其实是不想蹉跎一肚子希伯来字母,也舍不得他太操劳。

她从来不是卓越的外交官,也算不上成功的职业女性,最大的志向无非是踏实留在他身边,力所能及,两个人都幸福过好日子。

朋友也诧异过这样的组合,他却心满意足,从没后悔选择了她。看过也经历过生死,能有她带来的释然随意,肩上再重的担子也不在话下。总能被她逗笑,也会被她依靠,这样的感觉很好。

车转弯,又从镜子里看她,手里拿的围嘴儿一点点往下垂,盖到了点点脸上,小东西感觉到了,也许有些痒或者不舒服,伸出小手去拨,又拨不开,撇撇嘴,眼看就要大动静,另一边,豆豆似乎心灵感应着,也在踢腿。

听见儿子呜咽,赶紧把车慢下来,停在紧急车道上,回身从婴儿座椅边找到两个奶嘴,一人一个塞到小嘴里,怕吵了她的觉。

昨天知道要去海法过周末,一激动她闹了大半夜睡不着,不一会儿就坐起来问几点了,天是不是亮了,给孩子带的尿片够不够,奶嘴是不是消毒了……后来还是把她弄累了才睡,沉沉的一直到天亮,孩子醒了哭都没听到。

拿起座椅上的外套给她搭上,把碍事的围嘴拨到一边,锁骨上淡淡的痕迹掩住了。两个小的给面子,没有闹,伸伸胳膊腿,动了几下又闭上了眼睛。

深呼一口气,还好!其实他并不如她看到的那样镇定自若,有时候也会手足无措,爸爸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一点都不容易。

重新启动车子前,贪婪的看着娘儿仨熟睡的样子。

她被夹在婴儿座中间,睡得不舒服,可脸上挂着笑,嘴角翘翘的,粉红软嫩,恨不得上去亲一口,不知道她又梦什么呢,有没有他。孩子也生得好看,噘着嘴含奶嘴儿,小手盖在婴儿服的缩写字母上。一个模子出来,香香软软的,早晨哄好了带回卧室,都趴在他身上睡,她也是,团着身子,跟只猫咪一样搂着他不撒手。

最近喂奶她总这样笑,一并放在腿上,亲完这个,又逗弄那个,和点点豆豆说话,让他们快点长大。他就站在婴儿室门口,入定一样,拿着温好的奶瓶欣赏着母子三个的侧影。

回身开车,脑子里在思索婴儿房装修的事情,短时间她赖着不回国,孩子小也不放心飞回去,只好平白空着家里准备出的房子,暂时在使馆的公寓里搁出小东西专用的房间。

进门墙上还空着,一直商量弄些什么装饰,可又想不出,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个全家福。名字也是,外文的已经选好了,豆豆是犹太名,点点是阿拉伯名,至于中文的学名,她爸爸引经据典到今天也没有个定论。

怎么用简单的三个字承载一生呢?难为坏了岳父,又不再走盗取古人的老办法,荀子墨子也不干。先搁着吧,点点豆豆她取得很好。到了海法得跟大哥和父母联系一下,就目前情况看来,今年的全家聚会要以两个小的为中心了。

车开回主路上,在中速的一道,看她们睡得那么香,只好匀速直线运动,开了一丝窗,有些海风钻进来,带着清新的味道。

路过小教堂,听到了傍晚祷告的唱诗,路边也有些准备昏礼的穆斯林教徒,正在慢慢往前行进。太阳快落山了,蓝色的海岸线隐隐可见,水天相接的地方,一片柔和的帆影。

心情愉快,抬手拨动后视镜上垂着的小吊坠,傻笑的小瓷猫摇头摆尾,小铃铛在摇曳中清脆响了起来。

从特拉维夫到耶路撒冷,又去到海法,合着以后很多幸福的日子,它会一直一直响……让想要个女儿。

最近这种想法特别强烈。

中学同届聚会,很意外碰到了那男人带着一儿一女。上次在百货公司碰到彼此没有认出来,他大女儿还在太太肚子里。如今,人家已经凑成了一个好字,女儿也乖,吃饭时一直老老实实坐在他太太怀里,喂什么就听话的张嘴吃,也不吵,更不会到处乱跑。

满屋子三十好几的男人喝酒聊天,家眷在另一边谈妈妈经,只有非非哪边都没有沾到,饭也没吃踏实。刚弄完了点点,又去抓豆豆,包间很大,两个分开跑她根本抓不过来,气得咬牙跺脚。外人面前向来不舍得教训孩子,只能抱起一个受气包似的往他怀里送,眼圈儿都红了。

带孩子苦了她,委屈的时候也会私下里偷偷哭。两个小子实在不听话,不省心,闹得厉害,前脚刚收拾好,后脚又要跟在屁股后头擦。又都不怕她,有时候还故意欺负她,沸反盈天的,不是他出面根本镇不住。

年前带他们去看爷爷奶奶,一家人在海滩晒太阳,非非累得腻在遮阳伞下睡了,他给两个儿子一人系一个长带子,牵在手里,像牵着两匹小野马,父子三个海里疯玩回来,都趴在她身边。

起身去拿饮料,带子还握在手里,以为出不了乱子。两个小东西无聊,随手就把她泳衣背上的带子解了,勾在手里一拉一扯的抢。非非被吵醒就翻身,他拿着汽水回身只觉得眼前泛白光,两个小的更过分,还上爪子去摸摸,非非坐起身都没察觉。知体会到儿子的四只小手很软,迎面他扑过来压人的架势凛冽凶悍。

加勒比的阳光沙滩,游人如织,大有享受裸体太阳浴的男男女女。四目相对,才明白过来,听见两个小坏蛋在一边吃吃的笑,说是爸爸压着妈妈生妹妹,非非无地自容了,让气得脸都绿了。

晚上抡圆了胳膊抽,两个小屁股打得倍红,还不解气,又提到房里罚站,四岁就知道乌七八糟的东西,被他们姥姥姥爷知道定会要了老人的命。

男孩子不好带,实在是不好带,带坏了,带出两个祸害,不如当如不生他们。

在幼儿园里因为最聪明,学什么都快,长得又好,老师喜欢的紧,可坏的也学,总是欺负小女孩,有时候还是大班的。身量都没人家高,就知道哥哥弟弟一起上,亲的小女孩家长告到院长那儿,院长请家长,非非站在太阳地里给赔礼道歉,他被叫去接时,母子三个站一排,两个小的一边一个,她拿袖子给挡着大太阳。

这么惯,怎么会怕她呢,又凶不起来,玩起来只图高兴,犯错了不会好好教育,舍不得打舍不得骂。

这样下去可不行,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样,管不好就要出大篓子。可老辈人只会疼,溺爱的厉害,一丁点重话都没有,两个舅舅,大伯、大伯母又都纵着,越发得意忘形起来。

吃饭不让喂,吃的到处都是,拿筷子勺子互相敲脑袋,非非就端着碗在后面追,求爷爷告奶奶一样,每顿下来吃的她脸上都挂米粒,前襟就没一次干净的。

考虑到他公事忙,她什么都肯干,干不好也咬着牙干,可看他们这么欺负人,他也压不住真恼火。

专门订做了吃饭的椅子,像圈犯人一样一边摆一个,他和非非坐中间,谁不老实吃饭,谁把青菜扔到外面,打,狠狠的打,抡圆了打,一次就怕了,两次就长记性了。见他在正座都不敢吱声,闷头扒饭,吃的一身一脸,就像赶紧从坐上下来。

但凡他眼神严厉些,枪战也好,巷战也罢,一手一个拎到客厅中间,拿着字卡一张张认,不认够一百谁也不许玩,手枪大炮都没收,他们淘,他能压制住,可也就坏在他太厉害了,反而更不怕非非,越发得欺负她。

原来在家里还挺自信的,这两个小东西大起来,非非就一直轻微抑郁,老是没有功夫和朋友聚会来个下午茶,还要陪他们学冰球,去游泳,打棒球。

她不喜欢那些运动,摔了几次,淹了几次水,只敢在旁边看着了。他工作忙,能陪的日子特别少,别人两个家长带一个,她经常一个人带两个,手忙脚乱,从家里到外面又拖拖拉拉回来,没有一天不辛苦,不腰酸背痛,对他,都快没兴趣了。

她忙她累,林林总总加到一起,都能理解,也心疼,不过他也有点危机意识,担心两人的关系。有时候也烦,不知怎么改善。

想着想着,就想到她怀孕那时腻他的样子,顺带就想到孩子上面。如果再有个孩子,一定得是个女孩。又听话,又漂亮,也能跟他亲近些。小子见了也会喜欢,他们嘴里总嚷着要妹妹,要妹妹,真生个就好了,家里多个小女孩,以后也有个知道心疼人的人,不是都说女儿是爹妈小棉袄啊,两个秃小子八成是白眼狼,就当白养了。

寻思着,还等不来她回房,刚要起身出去看看,门开了。

灰溜溜的低着头,拿了睡衣又出去,垂头丧气的,连句话都没有。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两个人产生隔阂,总闷着口气。知道她这两天心情不好,但也该和他说说。说说就好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大夏天热,几天前给孩子洗澡,阿姨本来要帮忙,她非要自己来,孩子身上都是浴液,光溜溜的,在浴缸里闹着打水仗,她去管没抱牢,豆豆滑倒了,额头上磕了个大包。看过医生都说没什么事,可她心里内疚,一个星期都陪在孩子屋里打地铺,前半夜缩在小床边看着他们,后半夜支撑不住再被他抱回房里。

咬咬牙,真想把两个小的整托了,一周接送一次,也让两个人有个清静日子,可一天不在,又想的厉害,他们不吵不闹的时候,哪哪都好像少了什么。

起身跟出去,孩子的房门留着条缝,隐约听见门里讲故事的声音。透过门缝往里看,非非坐在两个小床中间的地毯上,膝上放着一本绘本。两个小的根本没躺好,都精神的很,完全不是要睡觉的样子,趴在床边上,还勾手去碰她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她的故事越说越慢,不知不觉往后面的沙发靠,好像特别累,不一会儿就不说话了。豆豆胆子大,一骨碌起来自己下床,点点有主意,下床就凑到妈妈身边,把童书从她手上拿走了。

也不知道他们要干吗,蹭到床下,又从两边钻出来,大脑袋往非非肚子上一躺,还拉着她的手,一言一语的说话。

“妈妈肚子里不叫……”

“妹妹还小呢,不会叫!”

“是弟弟!肯定是!”

“妹妹!是妹妹!”

“弟弟!”

“妹……”

让手一推门,屋里立马寂静无声,两双大眼睛同时紧紧闭起来。转了方向,窝到妈妈怀里装睡。

让走过去,费了好半天劲才把他们弄上床,盖好被子,从玩具堆了捡起两个茸毛恐龙,一边一个塞过去。

就着光线看看豆豆的额头,包消肿了,摸上去还有一点点硬,过一两天就完全吸收了。男孩子结实,不怕这点磕磕碰碰。凑到孩子枕头边,豆豆以为要亲,觉得男生亲男生怪恶心的,不觉往一边滚了下。

让不动声色的摸走枕头下的木头手枪,把他一侧的小灯关上了。走到点点这边,看他假睡得厉害,还自己打小呼噜,用恐龙盖着脸,笑了笑。习惯性摸到枕头下的东西,眉头一皱,再拿出来看,脸上表情急剧变化,胸口起伏,忍了半天才没当时发作。

最后过去抱非非,真是睡得昏天黑地,到了房里躺在床上,还翻身霸占他的一半空间,挪过去又蹭过来,到最后几乎睡到他身上。

黑暗里,让搂着非非,想着刚刚看到的一幕,觉得有必要和她好好谈谈。

现在他不想要女儿了,只想马上搞清楚,是不是已经有了。

……非非想放个长假,一个非常非常长的假期,没有点点,没有豆豆,只有让和自己。

哪怕再回到耶路撒冷去,每天在战火纷飞的地方共进退。她最近正在看一本战地日记,还有一本号称首席作家写的言情小说。

翻译官不是人人能当,现在她是当不了了,性子快被他们磨没了,工作的锐气也不似当年。不是没有热情,是实在没有体力,别人带一个都累成那样,她一个人带两个,让又常常不在,付出双倍,自然会吃不消。

有时候早晨起床对着镜子看半天,看看自己有没有长皱纹,会不会被他们气的变老提前更年期。

生气伤肝,回娘家诉苦的时候,妈妈最是理解,她也是这么一手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爸爸在外面研究先秦文学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写硕士论文,临产把答辩都耽误了,好在嫁给了自己导师,以后的学术道路很是顺畅。

问起管理庄荀庄墨的诀窍,妈妈给的话差点把她气背过去。什么叫无为而治,再不作为,这两个小的就要造反了。前两天发现他们玩的“气球”蹊跷,没收过来看清楚,七窍生烟。母子三个关在书房里,问他们哪里来的,让他们保证以后不许拿。

童言无忌,问题还特别多,弄得她又无地自容。气球为什么藏着,做什么用的都解释不清。权当是十万个为什么吧,长大了就懂了,出了这么大事怕他知道要发火,压下来没说,到他们房里搜查。

不查还好,一查真是吓坏了。

图钉,刀片,烟蒂,老鼠药,糖豆,外交公约折成的纸飞机,花种,死了的肉虫子尸体,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像宝贝一样藏着。

她拿去扔,两个哭天抢地的闹,从房里跑到客厅,又到阳台,她一阵好抓好骂,最后实在治不住,打电话给弟弟。

两个从学校赶过来,一人一屋的看管教育,她一个人窝在客厅里哭。手里抓着电话想打给他,知道他公事多,就忍着不打,抹着眼泪想以后艰苦的日子。

这刚四岁,以后的日子还长,让她怎么带呢。

现在已经是楼里的小霸王,在花园碰到不喜欢的小朋友,会兄弟两个一起上,把人家按倒在地上,用水枪滋,用小石子砍,特别暴力。只好停放所有暴力动画片,但凡和暴力沾边的玩具都锁起来。

可别人妈妈怕了他们,不让孩子跟他们玩,现在带他们出去,她都成了过街老鼠,连个交换妈妈经的人都没有。哭啊,她心里苦得厉害。

梓牧和又又也生了儿子,她帮着带过,羡慕到眼红。那么乖,又又让往左,绝对一小步都不敢往右跨。都是妈妈,人家怎么那么成功,[奇+书+网]自己就这么失败呢。

非非想不通。

从红十字总会回来,拿着太阳村的资料,后来又亲自去看望了好几次。也是没上学的孩子,已经特别懂事了,知冷知热,还会疼人,嘴里阿姨长阿姨短,还给她端了一杯水。

苦日子出来的,反而比那两个混世魔王生得乖巧可人。私下里和又又商量,趁着他出差,把两个小的送了太阳村待了几天,体会下孤儿的生活,整肃一下野马似的性情。

第一天没见她接,两个站在太阳村的院中间,对着大门呜呜的哭,叫妈妈,叫爸爸,说好话,被老师领回去的时候还擦眼泪。

她也舍不得,一直陪到晚上,在暗处偷偷看他们睡了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就恢复状态,有些故态复萌的趋势。和小朋友熟路的快,那些孩子没有戒心,很快就接受两个坏小子。

看着对面梳辫子的小女孩,吃老师给盛到碗里的中饭,不管什么青菜肉菜,啧啧的嚼的那个香。饭后还帮老师摆桌椅,主动找到自己分配的小床睡午觉。

都睡熟了她才进到班里看,拉着旁边床小女孩的手,嘴上带着满足的笑。豆豆这样,点点也是。坏了,这还得了,以后都成小色狼了!

第三天,和老师商量好把他们和纯善小女孩隔开,老师不让她留着偷观察,说是孩子能感觉她在,体会不出无父无母的状态,只好回城。

当晚就失眠了,睡不着,跑到他们屋里呜呜直哭,想厉害了,给太阳村打电话,第二天顶着肿眼睛去接他们。

就大半天没在,让大孩子欺负了,一人脸上一个血道子。见到她,扑过来吃奶的力气搂着,以为是怕了要回家,谁知是不想走,要留下报仇。

非非无奈了。

回家洗得香香的,搂在怀里没完没了地亲,屁股都是香的。光溜溜的蹭在她怀里,也说了让人心软的好听话。

妈妈,想你了。

有妈妈好,以后不去那儿了。

妈妈,你比那些老师都漂亮。

她不是原则特强的人,看这样也没什么效果,只好时刻绷着神经,谨慎小心。好在现在的工作比较轻松,多一半精力都是养他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心理只好老把他当靠山,遇到问题去找他。毕竟她不是当爹的,她主要负责生,养不养得好都要看他。以后找了勤快的老师,两个孩子有慧根,也不会出大意外。

可算卦的师傅老说,她命里有坎坷,以为说是以前经历战乱的那些,大师又说不尽然,求了个弥勒佛挂在胸口,想保佑一下。

也为了给两个孩子寻个出路,带着去看了师傅。她不能把孔家两个白胖孙子送去当小和尚,但是必要的点化还是可以试试的。

他不在的时候,什么教育书她也看了,什么法子她也试了,最不济,也能拿神佛镇镇这两个小妖魔,让他们知道开煤气不打火会把妈妈熏到西方极乐世界,人无论如何不能飞,打着伞从三楼跳下去也会断胳膊断腿。

在菩萨面前求,虔诚至极,希望普度众生大慈大悲的神明也给她和孩子指条明路。回到家,开了光的小项圈一人套一个,光着屁股洗完澡,穿着兜兜满屋子跑,让她想起了小学课本里那个捉猹的小英雄闰土。可惜,他们不是小英雄,是小祸害,精力都没用在正地方,只是一味的累人累心。

降妖魔的圈管了两天用,她当了两天松心妈妈。其实也不是项圈管用,他出差回来接管,马上军事化训练,自己刷牙洗脸,自己穿衣服系扣子,插着手站在门口一敲门,两个就一前一后咚咚咚滚下床,一点都不敢耍赖,不像她带时求爷爷告奶奶的磨蹭大半个小时,鞋子袜子还不能就位。

当妈妈真难,晚上跟当爸爸的happy完,靠在他怀里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是自己太失败,是方法不得当,还是什么呢?想了也没有结果,大不了以后次次搬出他这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治他们,肯定就服了,不敢欺负她了。

生活就这么妖魔化的继续着。

看看时间,还不用去幼儿园接,非非从办公室出来想去楼下超市买袋话梅。

最近有点害口,被他们折腾的食欲都下降了,只能趁着午休时间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把精神补回来。同事都看出脸色不如以前好,他却没看出来。

早晨醒了,他又不在,在床头给她留的纸条还是腻人的话,看了会高兴,但要藏在小东西看不到的地方。

已经怕了他们了。

马上儿童节,逛完了超市,含着话梅去百货店看玩具,不知道是再买大怪兽还是什么。他们精,爱拆玩具,爷爷姥爷知道了喜欢的不行,大的小的往家里堆,说是以后学理工的料,最次,也能搞个机电建筑。

站在乐高的柜台选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还是决定晚上回家和他商量一下。有时候想想自己也没用,什么都爱找他,好像自己遇事就慌了手脚。其实也还好,也算独当一面了,处理了很多慈善事情,等他们再大点儿,她还想去困难地区支援一阵。

不过也不敢做太长期的规划,他外事上随时可能变动,她需要马上配合跟着走,到时候不能带着两个小的,势必要分开好久。这么想着,再淘再闹也是好的,在百货店一楼给他买了新的刮胡刀,高高兴兴地回去上班。

儿童节大晴天,全家总动员欢乐谷,别人很欢乐,两个小子也很欢乐,非非不太乐,从急流涌进出来之后,脸煞白,让搂着说回家,她怕扫了兴,勉强坚持着玩。

上了疯狂蜘蛛,点点豆豆兴奋尖叫,非非没叫,被横着抬了下来。醒来时是在家里,父子三个面色凝重地趴在床边守着她。

“妈妈,我们以后听话。”豆豆说话声音都是哽咽的,“你别死……”

哥哥一哭,点点也跟着哭,“妈妈,以后我不要肉虫子了,不让你生气了……妈妈,你别不要我们……”

浑身没劲,搞不清楚状况,一听孩子这么说,自己也吓到了。

“我……”想起来,被他按着躺回去。

“嘘……闭着眼睛再睡会儿,我先把他们弄回去。”

让给她搭好被子,抱着难得哭鼻子的儿子回房。儿童节,别人都高高兴兴,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妈妈晕倒,被吓得不轻。

哄好了儿子再回房,非非还睁着眼等他,眼圈儿也红着。坐到床边,没给她瞎猜的机会,直接楼着坐起来,让她靠好。

“嗯……我也没想到……又有了……按规定肯定是不能要,也没指标……”挠了挠头,找关系花钱,总之这次得想办法钻国家空子。从医院回家一路开车他一直琢磨这件事,“没关系,我想办法,咱留着……”

非非傻了,看着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是哭是笑,凑到他身边靠着没说话,听他絮絮道来预谋好的一切。

什么家里有关系,什么生个妹妹两个小子肯定能变乖,总之不管是不是哄骗,是铁了心要留肚子里的小东西。

“你是公务员……会被开除公职的……”倦倦的打哈欠,目前能想到最可怕的事就是这个,“我就当不成大使夫人了……”

非非睡得很快,让抱了大半夜,喜忧参半,为这个计划外的孩子。但最终,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留了下来。

为了不露马脚,以留学为名把她送到了大哥和亦诗那边。

待产的经过有很多甜蜜辛酸。

点点豆豆和她分开的几个月真的长大成熟了好多,每次电话里都哭着说想她。

他当了好几个月奶爸,最后父子三个一起飞过去找她,进产房的时候,两个傻小子让大哥带着,在外面巴巴的等妹妹降生。

还好,一切顺利,护士抱出来给点点豆豆看的时候,两个小东西去掀婴儿的襁褓,一看,都傻了……隔一道门,非非在产床上哭得很没形象,护士大夫都回避了,让站在旁边搂着她哄,也是一脸无奈。

明明B超过,签字画押说是女儿啊!

唉……支撑自己的信念,轰隆隆垮塌了。

以后的苦日子看来还多着呢,他和非非,当然也包括豆豆点点,一起忍了吧,忍着吧有了孔多多之后,也奇了,豆豆点点老实多了,感觉爸爸妈妈突然把注意力都给了弟弟,两个人开始有危机意识。

另一边,非非被宠得很得意,公公婆婆夸奖会生养,从老家找了阿姨全天过来伺候她。出了月子双胞胎全托,不让她受累,就是平日里,让也多分担,能不出席的应酬不去,准点下班回家陪她。

鉴于她劳苦功高,为了弥补多多是男孩的遗憾,他全权负责带。出门前,让怀里兜着婴儿,见自己老婆打扮漂漂亮亮在穿衣镜前面照。

说好是和又又两口子喝茶,他鼓励她多出去玩玩,散散心。多多是听话婴儿,跟爸爸也亲,让比较安慰,带的方法也简单,父子一起睡大觉。

吻别,出门,招手上车,赶紧给司机报了幼儿园的地址。

想死她了,跑进幼儿园的大门眼眶就湿了。到班里,孩子们刚睡醒午觉吃水果,从窗边看见两兄弟挨着坐在小凳子上,拿勺子自己挑西瓜子,点点弄得快,弄完了给了哥哥一大块,豆豆推回去,一定要自己弄。

慢慢的吃,吃完了还把一大块给旁边的小朋友,主动举手帮老师收勺子。看着兄弟两个穿梭在一排排小桌椅间,认真地样子像是完成最艰巨的任务,眉眼间俨然有了他举手投足的架势,非非眼泪哗哗的。心里安慰,儿子是真长大了,懂事了。

抹眼泪,背后有只小手抓她头发,一回身,撞进他温柔的眼神里。

“不是和又又喝茶吗?”

赖过去接孩子,看着多多张手找她,靠他旁边不回话。上周陪他出差,双胞胎没接,到今天已经十天没见了。

“你也来了!”亲着多多香软的小手,腰上的大手把她揽过去。

“接回去吧,带你们出去……”

点头,高兴了,把多多又交回他手里,整了整头发去敲门。

小牛犊子一样冲过来,他们的点点豆豆。见了爸爸妈妈稀里哗啦的,好的也快,上车抱着她啃,把香香的面霜都吃干净了,再小心翼翼的摸弟弟。让开着车,牙根酸,有点不是滋味。儿子很少这么腻他,唉,人难免偏心。

“妈妈……想死你了……我想回家……”

“你们都不要我们了,只要弟弟……舅舅说你们还生……”

胡说,再不生了!他们自然都要,都是心坎的肉疙瘩。看着婴儿座里挥舞小手的多多,把点点豆豆一边一个搂过来。她心尖上的宝,怎么能不想不爱呢。

“妈妈也想点点豆豆……下个月不整托了……”

“哦耶……”兄弟两个欢呼。

也没商量就私自决定,抬头在后视镜里和他目光相遇,眨下眼百分之百首肯了。大家长虽然大,还是很宠她,小事一般都会依。

多多在护士护理下学习游泳,点点豆豆在儿童房另一边的软床上打仗,又疯又乐,小魔头劲头又回来了。

被他手一直霸着,索性放开了往后靠到怀里,一起坐在充气大滑梯旁边。暖暖的,他的呼吸擦过耳边,累归累,累过之后也觉得好,特别好。不约而同抬手和两个疯小子招手,望着多多套在小游泳圈里扑腾,真觉得生活好,哪哪都好。

“让……”拉扯他的袖子,扭头被啄了一口,好在没人注意。

“怎么呢?”又没喝蜜,瞧她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满足的舒口气,偎在那吃吃笑出声。

“快说……”腰上痒,他眼睛比儿子们更黑亮,闪邪光,上次多多就这么来的。

“儿子比女儿好!”

“为什么?”他还是非常遗憾不是女儿,当初她哭惨了,要不也不会管老三叫多多。

“像你,都像你,我有三个小让。”都是三个孩子妈了,有时候还会说傻话,长不大似的。

“嗯……是比较像我。”模子明明也刻着她的影子,但无原则的苟同了,这是帮助产妇走出产后抑郁的好方法,私下里和秘书研究了很多方子,过来人都说光打不行,跟治水一样,管孩子围堵不如疏导。

他疏导了,陪着两个精力旺盛的打冰球,游泳,一次就知道当初她得累成什么样。父子三个慢慢改变了相处方式,他会奸计,他们其实又很崇拜,一两次就收买成功,冰球鞋,棒球帽,潜水镜,他惯孩子的时候,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钻国家空子真好!”

非非心思转着,说了句实在话,手里拨弄着他腕子上的手表,结婚周年礼物,一直没离过身,他到哪都带着。

游泳课还有二十分钟,课后说好了一起去吃他们喜欢的一家私房菜。别人家的孩子都爱吃快餐,比萨炸鸡薯条,这两个不是,口味偏好爸爸,爱吃海鲜。

“让……”

又产生新问题,回头他正在玩她耳垂上的小耳钉,被打断,皱了下眉。

“嗯?”

“你小时候淘气吗?”

考虑了一下,没告诉她实话,“还好吧,比你和你弟强,不信你可以问大哥,我挺乖的,特听话!”

非非转回去靠着琢磨,性子是有点像自己,可自己小时候也没疯成这样,爸爸妈妈说了,荀子墨子也还好。到底遗传谁了呢?

一想事儿就想吃指甲,半截被他逮住交握着放回去。嘟着嘴又看了眼时间,还得好一会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个舒服的姿势依着,有点困了。

撒完慌,不动声色的搂着,远远的望着儿子。

拽过外套搭在她身上,手在软软的腰侧滑过,收紧。

他也有一个铁盒子,据说还放在老房子的阁楼里,那里,也藏着他儿时的秘密…………新故事《爱或不爱没关系》……记忆与现实交错“孔叔叔,我以后要学法语。”

“学法语干什么?”

“因为你会说法语,在法国工作啊……”

“诗诗,我也会说西班牙语!”

“嗯?那我也要学。”

“然后呢?”

“去你在的地方找你。”

“如果我在你去不了的地方怎么办?”

“那……我也要去,一定去,你等我!”

孔谦笑了,拍拍她的头。

那年亦诗只有十二岁,而他已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独自驻外工作好几年了。对一个小女孩儿的话,他从来没有当真过。

六年后,走出领事馆,孔谦愣住了。十八岁的亦诗抱着小小的长笛盒子站在雪地里,冻得通红的脸上挂着带泪的笑容。

记忆和现实,从此交错在一起……入关的安检排了很长的队,之字型。旅团的游客有些焦急,交谈间慢慢往前挪动。能听到很多种语言,其间,也有熟悉的中文。

不断从扶梯方向涌过来人潮,加剧入关审查的压力。欧洲旅客还好,亚非的旅客审查严格,机场工作人员特别用围档把人潮分流,面对不同的窗口。

移民官们面带微笑,耐心地为每一位旅客办理入关手续。一些孩子在等候区域嬉闹着,稽查的机场警务人员随处可见。

因为前不久苏格兰机场的意外,整个欧洲机场都处在惶恐中,无论出关入关,手续比以往繁杂。

不同语言一遍遍播放的入关说明,角落的柜台上簇拥着旅客填报关单,逐渐挡住了扶梯方向的视线。孔谦站在外交人员特许通道前,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这是世界上最准时的机场,飞机早已经到达,可却迟迟看不见她的身影。一波一波的人潮,很多黑发的亚洲面孔。

正是比利时旅游最繁忙的季节,布鲁塞尔国际机场每天迎来数以万计的游客。刚从荷兰回来就看到她的邮件。这一年里联系她总是不回复。一个人去了日本,违抗了父亲的命令,也断绝了和那年轻人的婚约。

快一年没见了,她提出让他来接机感到很意外。以往她总执意一个人飞,偷偷跑到身边前绝不打招呼。固执起来的时候,任何人不能左右,就像她当初离开般绝然。

向扶梯方向又走了几步,停在通道旁,一个个寻找着,她留下的外衣带来了,怕不适应这里的天气。

高个子东方男人,推着满满一车行李,姗姗来迟的样子。走到柜台前熟练的找到单据,随后递给身边的女孩。她并不着急,不知道东张西望在找什么。

下飞机耽误了些时候,好在机上碰到了好心的本国友人伸出援手,方便了很多。否则自己一个人,能顺利走到海关估计都够呛。

摘掉帽子眼睛,一手把盘起的发放下。

“我去去马上回来,帮我看一下好吗,谢谢。”对着男人礼貌的笑笑,看到帅哥无奈的点头,心情跟着好起来。

从成田登机,开始彼此沉默,后来才聊起来。不觉讲了些自己的事情,这个陌生男人很绅士,也是个好听众,让她想起了小孔叔叔。他现在还在中东吗?很久没有联系了。

她不要叔叔,什么叔叔都不要,从十八岁就决定了。

又看了眼行李车,放心了才找到目标准备过去。

“祝你好运!”背后亲切的中文,给她鼓了鼓劲。

唇边挂着坚强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湿润了,没顾得回头,只是小声说了谢谢。

远远就看到他了,不肯过去认。全副武装,带着帽子墨镜,他肯定认不出来了。快一年不见,不肯放过他的身影。站在最空旷的外交人员通道前,身形挺拔,虽然不复年轻,却有别人比不得的俊雅气质。

黑色西装笔挺,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赶过来。一件女士外套搭在臂上,湖蓝的褶皱,熟悉的纹路,徘徊间眼里闪过焦急。

藏得再好也被她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总是隐秘,即使对她也要掩藏。但绝对不会看错,已经那么了解,错不了!

不再克制自己,大步往他的方向跑,绕过一道道行李排成的障碍。

身前的巡逻警官目光惊异,没明白过来身侧突然一沉。下意识接住,一瞬间体会到柔软娇小的身子,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发间有薄荷的香。

身体已经认出拥抱的感觉,抚到腰侧的曲线,一下带进怀里。警官摇头笑了,很多投过来的目光。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惹人注意。

“谦!”

亦诗有些哽咽,太想他了,这一年吃了很多苦,见到他潮涌般从眼眶里跑出来,再也隐忍不住。

“谦!”

以后再不叫他别的,只叫名字,这么多年不被允许,现在谁也别想再约束她。他不是叔叔,不是长辈,不是外人,不是朋友,只是她爱的人,这世上她唯一爱过的人。

泪水模糊,抬头都看不清他的脸。抓着西装的领口,看他低下头似乎在微笑,眼角很淡的纹路,岁月的痕迹,可他不老,一点都不老!

思念早已经超越了理智,胸口涨满酸痛的感觉,一年太长了!没想到她会从普通游客的通道过来,用跑的就奔进怀里。拥抱了很久,放开时,又像当年那样顺着她的长发,还是乌黑柔软,有一段可爱的自来卷。

他的小女孩又长大了,一年没见,又不一样了。比离开时圆润丰满,脸庞边的小酒窝很深,挂着眼泪笑,眼睛特别亮。

“顺利吗?”

点点头,又摇摇,擦着眼泪贴到他胸前,手还是不松开。

“拿着外交护照为什么不走指定通道?有事耽误吗?”

揽着她的肩,想接手行李,发现什么都没带。刚要问,对上她的笑脸,一推,就从他怀里溜掉,转身往入关审查的人流里跑。

想到一年前的不告而别,心里揪紧,追了过去。她身子娇小,淹没在高大的欧洲乘客里,三两下就看不到了。

“诗诗!”叫她好像根本没听到。环顾四周的陌生面孔,比等待还着急。

在亚洲旅客集中的队伍前看到她的背影,正在和一个高个子男人交谈。那男人年纪很轻,不知说了什么,微微笑起来,还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慢下步子,板起刚才放松的笑,那——是她的朋友吗?男的朋友?

和拔刀相助的男人道过谢,转身提起行李车上的大篮子,心里漾溢着满满的幸福期待。谦会高兴吗?还是会生气?顾不得想太多,反正决定已经做了,这个后果,根本不许后悔!

行李都堆在一旁,空出绝对的空间给篮子。提手周围缀着花边的饰物,选了最喜欢的淡蓝色。

提起来,沉甸甸的,走得费劲。没法挥手,简单告别,其他行李先扔在车上。刚要转身,已经撞进他怀里。

看她拿篮子,下意识去帮忙,正想问那男人是谁。一低头,手僵在半空,身子冻住,瞬间失去了全部思考判断。

抹掉眼角的湿气,想把篮子举得高些让他看清楚。

摇摇晃晃的两下,惊得孔谦一身冷汗,大手一挎,接了个满怀。

“我有外交护照,可他没有,谦,你要想办法!”

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触篮子里的小被子,带着怜爱,声音柔得如水。抬起头看他当场傻眼,说不出的快乐。

总算让他们见面了。

等着解释,目光又离不开婴儿,这辈子还没有这么突兀的瞬间。心脏勉强负荷,她酒窝里藏不住得逞的快乐。

吓他吧,四十岁的心脏!

“谦……你当爸爸了!”

使馆的专车停在机场门口等,老刘又往出口张望,好不容易盼到参赞推着行李车出来,脱了西装并不显眼,可肩上背的女士大挎包太鲜艳,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

开完会没跟着大队人马返回使馆,又特意跑到机场接人。不知什么大人物让他劳师动众,还特意绕道布鲁萨尔市中心的老街买了两大盒黑巧克力。

行李车上几个箱子被个大摇篮挤到一边。老刘提起来怕拿错了,想征求一下领导意见。孔谦没说话,自己抱起摇篮送到后备箱里,仔细的样子比在协议上签字还专注。交代了后面的行李,回身又往接机口走。

亦诗抱着孩子,比孔谦走的慢。带着宝宝出关的时候,一直跟在他旁边,像小妻子一样,对这样的状况很有认同感,昂首信步。通过外事检查,移民官特意看了眼孩子,听她说“真的是他的”,对孔谦笑了起来。

白色的小毯子裹得很严,露出的小拳头松开了,手好小,两个手指就盖住了掌心,软到不行。一路都不怎么闹,乖乖的,除了吃奶就是睡。

粉红的嘴角沾着口水,撅得很高,头侧到妈妈怀里,睫毛阖得很安然。出生到现在,眉眼越来越像他的轮廓,每次都看不够,心里爱得发紧。

他也一定很喜欢,至少看不出不开心。出了关好几次回头看他们,行李车差点撞到人。又不敢笑,只能跟紧了。可他还是走两步就停下,盯着他们母子的眼光像怕随时凭空消失,患得患失。

效果达到了,把他吓得不轻,半天连话都不说。

刚刚在等候区交接了篮子,直接被带到外交通道。找了人少的角落,确认没有把小东西吵醒,才就着篮子递回她手上,帮忙分担一半重量。

掏出电话一连拨给使馆和外交部,因为激动,口气都不太对。其实排队入境也没什么,可以等,但是他不让,果然把她给的人物任务落实起来。

“一一,叫什么?”

法语荷兰语的交涉停了,听到单独相处时才会用的昵称,说话口气很轻,直勾勾盯着手里的摇篮。

正欣赏宝宝的睡相,被问得一愣,“嗯?什么叫什么?”

“孩子……”说了才觉得不对,马上补充三个字,眼角的纹路跟着显露出来,声音更轻了,俯下身仔细端详小东西睡。“我儿子!”

“孔宝宝啊。”回答的理直气壮,孩子是他的,姓孔就对了。

微微挑了挑眉,她作怪任性的时候还是一样淘气,可现在俨然是小母亲了,宝宝是很亲,可实在没法报给使馆的同事。

“一一,正式的,护照上的名字,要报给使馆备案的!”

松开手,回包里翻护照。

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名字实在是大事,需要和他商量,一个人在日本没敢用别的字,怕他不喜欢,连孔小谦,孔子谦这样的昵称都没用。护照上也直接复制,等着当爸爸的做主再取正式名字。

看着眼前的护照,婴儿的面孔太可爱,可名字……“叫……孔谦谦?”

果然是他儿子,连名字都几乎一样。

报过去,使馆的同事笑,比利时外交部的人却被搞晕了,解释了半天,最后只好说成孔谦Junior,顺利注册,拿到了外交入境特许。

孔谦Junior,想起来就想笑,亏欠十几年的称呼,以后都要叫回来。

“你抱,我推行李。”

看她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围着忙前忙后,嘱咐了好几次小心,大手在一边张着作势保护,好像她抱不好一样。襁褓垂下了一角,赶紧掖到她臂弯里。

带宝宝的这些日子已经慢慢进步了,从什么不会到完全独自打理孩子的生活。现在有了他又不同,可以很放心,一起照顾。

出接机大厅他让先在人少的地方等,安顿好再回来接。没有听话,已经和小谦谦一起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着孔爸爸不置可否的摇摇头,快步走回来。

肩上背的提包里都是宝宝的东西,挂在爸爸身上和妈妈的感觉完全不同,喜欢他这样的感觉,近的很真实。

“累吗?”

问话的眼神又飘到孩子脸上,贪婪的看不够。让他也体会一下折磨好了。

“回家了一一。”简单的几个字,听到温暖的不想走,就看着他眼角微微的笑意,短暂的重逢,他比过去一年里笑得还要多,人都年轻起来。

当初发誓过要让他快乐起来,现在终于做到了。

“好,回家。”视线越过他的肩滑到后面,老刘的侧脸还是没变,圆胖的双下巴,憨厚老实。又想到了大学四年,赖在他身边的日子。

一转眼,已经是父母了,有了他们的小谦谦。

心情愉快,往车边走,提醒背包的爸爸留出奶瓶。

主动开了车门,把孩子的大提包放进车里,手习惯的挡在车门顶,怕她又会撞到头。

藏青色的小杉,弯腰要跨进车里,露出腰线上一点点肌肤,白白的。心里东西太多,只想赶紧带她们回家,好好抱一下,从见面到现在,还没有抱过,碰也没碰一下,怕吵醒孩子。

可面前的身子一滞,回过身来,脸上表情古怪。

不知她想什么,总之手臂伸出去的时候,话赶到了一起。

“给你抱!”

“给我抱!”

“老刘,慢慢开!”

一听参赞的口气,老刘刚想踩点儿油门又收回了脚。车子已经过了交流道,在最慢速的一侧稳当当的前进。

高速公路已经慢慢延伸进市区,总是飞,对这样的景色已经习以为常,多是拿着文件读上一路,现在则不同,臂弯里软软的小身子,移不开目光。

手指在毯子的流苏上滑动,碰到她的,相视一笑。

睡着的眉眼很像多年前的亦诗,穿着黑色的蓬蓬裙,裹一件裘皮大衣,躺在他怀里,哭得太累,倦倦的闭着眼。

需要被保护,嘴角永远藏着读不懂的脆弱和坚强,六岁的亦诗失去了母亲,现在却长大了,他们有了孩子。看着她的笑,知道其中包含了太多争取、放弃和眼泪。

十二岁,她允诺了未来,原来一笑了之,可十八岁再见,心里被深深震撼,随着陷入其中。现在完全相信了,也得到了。千头万绪,除了幸福又多了一丝伤感。

“别紧张,不要那么用力。”

他的样子确实太紧张,初为人父,挂在眼角眉梢。即使在外交事务上纵横驰骋,现在看来,也只是个手足无措的大男人。

眉皱得好高,像是谈判僵持时审慎的思考,可又比以前生动很多,眼神深邃的写了疑问,都是关于宝宝吧。

在车外接过襁褓时,呼吸都不顺畅,手指相碰,感觉他在发抖。就像自己第一次从护士手里接过宝宝,也是慌乱的掉眼泪,除了远介和和子在身边祝福,就是孤单单一个人,亲吻着宝宝手腕上的配牌,上面除了名字,注明了母亲和父亲。

为那个名字,心心念念的过了二十年。

偷偷孕育的艰辛,没有他的参与。第一次让宝宝躺在怀里,只会把脸埋在香软的小肚皮上,掉着眼泪想他爸爸。

过去的一切,不堪回首,又总难以忘怀。

父子终于见面了。还有好多来不及告诉他,但是并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梳理着胎发,凑近就是沁人心脾的香,爱到骨子里。

他一定也是爱极了,越抱越用力。

“太高了,放松点。”

软软的婴儿,托得高了些,几乎端在肩上,都闻到毯子里的奶香。心坚强不起来,眼角有些酸。

太喜欢了,说不出来,听见亦诗在旁边说话没有回答。额角撞到的瘀痕疼,她的手压在上面轻缓的揉了揉。

躬身带孩子上车急了些,砰的一声,接着慌手慌脚的摆位置。不是司机在,她差点笑出声。

谦谦那么小,他的块头又大,强烈的反差。后排空间马上狭小起来。她抱着提包让了让,故意不帮忙,眨着眼睛偷笑。

毕竟头一次,之前除了她,他没接触过什么孩子。现在自己的儿子躺在怀里,看起来实在太脆弱,粉嫩的脸庞还没有他手掌大。身体僵着适应孩子的睡姿,浑身使力歪在座椅上。

她看不过去,一支手臂插过来,细长的小臂滑过手背,心里又受了震撼,抬眼看着她熟练的托起孩子的头部,在他臂弯里摆好位置。

“放松,宝宝会疼的。”调整好襁褓,不忘亲了亲露出毯子的小手。

也想像她那样亲一下,眼睛里写着询问。亦诗来不及回答,宝宝却动了动,打了哈欠,回应了爸爸的问题。

倒抽凉气,左右晃着僵硬的手臂,怕他醒了,又希望他醒醒,睁开眼看看自己,毕竟到现在还不认识。

愚蠢的念头,动作笨拙些,老刘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都笑了。

宝宝没有回应他的期盼,连眼皮都不眨,又在怀里睡熟了。婴儿都这么能睡吗?不知道,只是小小的一个哈欠,心情起伏,嚼着温暖的复杂情绪。如果父母和让看到了,一定会宠坏他。

以后,要带着他打棒球,滑雪板,上一流的大学,出国深造。回家首先要改造公寓房间,晚上就要着手,什么婴儿用品都没有,要准备的太多了。

心里满满的筹划,没抗拒过诱惑,凑到襁褓的边缘,亲了亲小毯子,沾了些奶味,谦的脸上已经挂着满足。

“刘叔,开快点吧,没关系的。” 手放在他腿上,安抚着,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年长十四岁的人。

窗外的色彩斑斓起来,最喜欢布鲁塞尔的这个季节。看他脸上随时变化的情绪,感觉分开的一年很值得。其实宝宝就是在这里孕育的,现在只是回家而已。

摩挲着奶瓶,掌心里暖暖的,他腾出手拿走了奶瓶,拉着她的手一起搂住孩子。

亦诗靠到他肩上,两个人十指交缠。

孔宝宝很给面子,做了那么久飞机又换汽车,就乖乖的睡,嘴角冒着口水泡泡。

争取了八年,这一刻就是她要的。现实还是记忆里,只渴望这样和他一起。

很小声,从耳边滑过,虽然不是他习惯的表达,但是听起来还是一样的窝心。

“谢谢,一一!”

一条泪线,消失在他肩上,“谦,不谢……”

……汽车开下了高速路,这本该是最团圆幸福生活的开始,可是,二十年前开始的波折,并没有因为宝宝的到来而结束。

到达布鲁塞尔的第二个星期,亦诗和孔谦失去了这个孩子。

孔谦很难忘记第一次见到亦诗的一幕。

那是个冬天的清晨,山腰上还有积雪。部里的车队从山脚一直排到村边的公路上,一水的A字车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穿着黑西装的工作人员几步一岗,一段路滑的山道上甚至铺了毯子。

墓园就在绕山而过的溪水旁边,据说是上风上水的地方。忍着困倦,看了眼身旁的让,也是一脸的茫然。

从学校被叫来参加丧礼还是第一次,电视里领导都在城里举行隆重的告别仪式,这次却来了郊外。路上才听说去世的是厅长的妻子,今天只是骨灰安葬。

能有这么多人物出现很难得,那时亦诗的爷爷在任上,来的人都是冲着老领导的面子,所以排场很大。

下了车,孔谦和让走到父母的车边等候。

“一会儿你们去鞠个躬。”孔父严肃的发号施令,母亲给他们整了整领带,拍拍肩上的皱褶示意他们先上去。

“知道了。”

谦和让一前一后走在上山路上,每几步都有几个扎得华丽的花篮,写着敬赠人的名字。菊色并不浓艳,但铺陈开去,又觉得刺眼。

墓园尽头,一块空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等了好久,仪式才开始。

看着父母随着亲友入场,一位老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脸肃穆的中年男人。

仪式是基督教形式,长老会一位牧师主持,很简短,只为故人入土为安。三五个孩子一身黑衣裙,手里拿着白色的玫瑰花,依次上前把花放进墓穴旁。

最后面的小女孩,个子最小,手里拿着一支长颈的白玫瑰。

五六岁的样子,黑色的蓬蓬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面容姣好,却挂着超出年龄的情感,好像哭过好多了,眼睛红肿着。

别人献完轮到她,举着花怯怯的上前,停在牧师面前。蹲下身要放,又犹豫了,似乎舍不得,把花抱回怀里,转身求助的找亲友席里的人。

“诗诗!”男人的声音很严厉,吓得她一振,失手掉了玫瑰,愣在原地不敢捡。

墓室的盖子很快合上,小女孩哆哆嗦嗦的站在墓碑前,眼睛里已经蓄满泪,被亲友席后排跑上来的中年女人抱走。

静默的哀悼,牧师念了一段往生的悼词。冬日的风穿透外衣,谦觉得山脚下很冷。

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听着悼词,有点分心。诗句很美,可孩子的哭声揪心。不能回头看,心里猜测着孩子的身份。默哀结束的时候,哭声停了。

来宾献花,排在队伍的后面下意识抬眼寻找,发现那女人抱着她在远处拍哄。

队伍里有人叹气,也有私下交谈。

“怪可惜的,刚刚三十岁,那么年轻。”

“孩子才六岁,不知道以后谁带?”

“哎……”

和父母一起祭拜,走到亲属席的时候,由父亲引荐。

“亦部,翰臣,我儿子孔谦,孔让。”

一板一眼的问好,祭奠鞠躬,献花。回到等候区域,看着父母和家属谈话。

“哥,人死了信仰还有什么意义?是教徒还在意风水!”

“也许家里老人讲这些吧。”

看向不远的地方,搞不清仪式什么时候能结束。

工作人员送了件裘皮大衣披在女人身上,刚刚鲜花的小女孩侧趴在她肩上,一个辫子散了,鞋也掉了一只,女人没注意到。

风很冷,女人披着大衣抱着她,也没给她披件衣服,裙摆被吹得荡来荡去。

隐隐的哭声从远处传来,叫着妈妈,妈妈……过世的是她的妈妈吗?

下山的路上,孔谦和孔让走在前面,超过抱孩子的女人,余光扫了一眼。女人脸上表情平静,只是机械的抱着。孩子的袖子蹭高了,细小的手臂露出大片皮肤,女人还是缓缓地走,完全没在意,身上的裘皮大衣随着步子垂坠,显得格外雍华。

谦在山脚下等待与父母汇合,抱孩子的女人停在路边,也像是等人。

孔父终于来了,依然和老人走在一起。女人抱着孩子上前,已经把大衣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脸上多了些情绪,走到中年男人身后。

“部里难得见,休完又要回去了吧。有机会来家里坐坐,也多帮帮翰臣。”

“不敢当,还要您提携。”边说,孔父边随着老人上了警卫员开来的车,中年男人跟在后面。

宾客相继开车回城赴宴,传统的习惯,即使在这个基督教葬礼之后依然不变。

剩下孔母陪着抱孩子的女人。

“抱了这么半天,不哭了?”

女人费劲的换了词手,孩子差点从衣服里掉出来。

“也怪沉的,让谦替你送到车上吧。”孔母就手扶了一把,把大衣盖回去。

本以为提议只是客气一下,那女人听了也没推辞,真的把孩子交过来,带着大衣往谦臂上一放。

孔谦一愣,开始感觉有些不自在,可又不好推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女孩,好像睡了,被裘皮大衣包着,挡住了脸。散乱的辫子垂在手臂上,又黑又长。

第一次抱孩子,后面的路走得小心了很多,让在旁边跟着,一脸严肃,像是共同执行一次特殊任务。

亲属的车停在最靠近公路的地方,司机已经开了车门等着。这条路的尽头,就离她的母亲很远了。

臂弯里动了一下,衣领翻开,露出那张献花的小脸。眼皮哭肿了,眯成一条缝。泪水被风吹干,脸颊和鼻尖上都是红红的。微微睁开,自己揉了揉眼睛,黑透的眸子沁在水里,看到生人,难过的把脸藏到另一边。

那么稚气的样子,怕摔到抱得更紧些,让她趴到肩上,裹紧了大衣,手揽在单薄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第一次离孩子这么近,瘦小身子趴在怀里寻求着温暖。她的发梢碰过脸颊,心里却感觉酸软。

她还那么小,已经失去了亲人。小小的生命,这么脆弱,又没有人好好呵护她。

臂上很轻,托着她放在后座上,没忘记把袖子拉好。袖笼盖到手背,握着那只小手看到上面涂鸦的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认出是“妈妈”两个字。

她躲了一下,在后座上蜷起身子。

谦把大衣盖好,退开想说什么,知道她又在哭,但没时间了,中年女人已经跟上来,在身后抱着手臂催促,敷衍的说了句谢谢。

车门关上了,小小的身子完全被挡住。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驶离,山里又恢复了宁静,只留下漫山遍野的菊花。孔谦走到母亲身边,注视着远去的车里女人挺直的背影。

“妈,那女人是谁?”

“她……亦部长的新儿媳。”

让想插话,车来了,母子三人坐了进去,孔母打断了这个话题。

“哥抱的孩子是谁啊?”

“是亦部长的孙女。”

“死的是她亲妈妈吧,抱的是后妈!”

“……行了,让,不许问了,说点别的!”

谦坐在前排听母亲和让说话,还在想刚才的一幕。她并不疼爱那孩子,可身份已经是她的继母了。她会对她好吗?

郊外的景色被甩在车后,孔谦的脸印在车窗上,望着窗外千篇一律的街景,孩子清秀的眉眼在眼前清晰起来,她的眼泪没有干透,窝在他怀里时小手慢慢的收紧。

心里像被什么箍住一样,一时又抛不开。

那双小手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看了着实让人心疼……每次车子到路口都要停一下,从窗外望出去,高高的围墙里露出阳台一角,灰暗的色调,西式的廊柱,和大院里所有小楼一样,外表并不显眼奢华,安然隐没在城市中心最安全的区域。

后座上母亲正在手袋里找东西,父亲默不吱声,孔谦还是按照过去的习惯,手里拿本书,有时候是法文的,有时候是西文。

没有看下去,只是随手翻翻,出门前并不太愉快。父亲和母亲拌了一下嘴,很快平息下去,虽然背着他,但听了两句心里还是明白他们在争什么。

和家珍都没毕业,也没打算过以后的事情,父亲的催促过问更多是考虑两个人的前途,对感情反而看的很淡。沈家现在在部里发展的很好,家珍的父亲刚升司长,哥哥家明也在欧美司当上了机要秘书,对孔家来说,有这样一门亲家,谦的前途一片大好。

在一起怎么都是过一辈子,这是父亲的观点,可用到两个年轻人身上就不合适。家珍没有什么不好,大小姐脾气偶尔重些。两个人在一起不到一年,都没到放不开的地步,尤其是孔谦,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太按部就班了,能够合拍谈拢的时候并不多。

平时的相处并不难,如果不去想太多,现在这样也很好。就像圈里朋友说的那样,一辈子的路大体规划出模样了。置身事外,是件好事,真处在这样的位置,又有说不出的难处。

和家珍大学同届,之后都安排在部里实习,她在翻译处谋了个闲差,是她父亲给安排的。他在礼宾司的实习也还顺利,只等之后决定要去哪个部门。

婚事,似乎已经理所应当,众人嘴里的门当户对。可孔谦的心思不在感情上,公事差强人意。他想选好部门出去锻炼两年,和家珍谈过,她听了只当是儿戏,说真出去受了苦就会明白留在部里的幸福。

孔谦不这么想,至少结婚的事,现在一点也不想,好歹要拖到大学毕业后再谈。

心里有点烦,索性把书合上,放到座位旁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入冬了,警卫都换了棉大衣,进门时照旧是绷直的敬礼。第一见到还会觉得新鲜,慢慢习惯了反而觉得刻板的厉害。

还是自己的大院好很多,也都是部里子弟,但没有太多高官的小楼,生活随意很多。

不是因为父亲要求,很少陪着他们应酬。亦家算不上世交,老部长去世以后人气大不如前。因为兄弟两个和父亲工作上都有些交往,最近来往的密起来。

快到小年前,亦司长特别提出一起聚聚,父亲难得要求,只好勉为其难的跟来。

司机把车开上了熟悉的小路,因为亦家身份不比当年,已经搬到了最靠围墙一排的楼里,道路划分整齐,两边种着齐腰的松柏。

每门每户都是独立的院落,一座三层的小楼。越靠围墙,规格越低,走到靠墙的一排,远远已经看见门口停着两三辆车,车牌摆明了身份。

亦家的大门开着,正有一位保姆似的中年妇人带着几个孩子出来。车继续往前开,孔谦收回视线,无意间看到走在保姆身后的孩子。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不见长高,还是长长的辫子,磁白的小脸,和大半年前见到的差不多。

目光不觉跟着她,车从旁边擦过,她依然低头慢慢的走,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阿姨领着两个大孩子走出了好远,她还浑然不觉。

上次碰到是部里的联欢,她由继母带着从宴会厅出口往外走,迎面碰上,母亲上前客套了两句。亦部长去世不久,举家致哀,她就穿着黑色的衣裙,像在她妈妈的葬礼上一样。躲在继母身后,低着头,有些怕生的不说话。

还是觉得可怜,无波的表情,大眼睛里少了孩子的童真,大冷天连件外衣都没穿。见到三次了,都是一身黑衣,没有其他孩子斑斓的色彩。

“停一下。”孔谦叫住了司机,没管后座上的父亲什么反应,径直打开自己一侧的车门,两三步跑了过去。

外套就搭在客厅的沙发上,晚饭后,父亲和几个年长些的同僚转到书房讨论部里的事,母亲和亦家的女眷在一楼喝茶,孔谦并不想加入时政,拿起外套往楼外走。

初冬还是深秋时候的景色,有些落叶,风凛冽些,院子里除了灰墙还带一些颜色。站在楼外看着路边规整的一幢幢小楼,想到那孩子刚才的样子。

本来只是给她披件外衣,有些吓到了,拼命往保姆身边跑,差点摔倒。也许是认生,饭前被带到桌边认人的时候很扭捏。好半天都不张嘴叫人,继母走到她身后,推了推瘦小的肩,才开口叫了声孔爷爷,孔奶奶。

孔家和亦家的辈分不好论,但毕竟孔父在部里多年的阅历,又长十几岁,所以和孩子的奶奶成了一辈。轮到孔谦的时候,继母让她叫孔叔叔。

亦诗还小,眼睛里的懂事也是属于孩子的,看到他,微微一愣,显然还记得他的样子,想到下午的事,一时不愿意张口叫。僵了好一会儿,听到父亲咳嗽,才勉强挤出“孔叔叔”三个字。

她很快被大家遗忘,晚饭的时候几个孩子都没有入席,被带到别的地方吃饭。她走出去,低头揉着裙摆,黑色的毛衣把小脸衬得很白净,回眸的一瞬,不知在厅里找什么,很快就出去了。

亦家小楼外套的院子见方,有一片藤萝架,白天短了,天色有些暗,微风吹起架边垂着的茎叶。以为架子中冒出的是几朵花,走近看,才发现只是木架斑驳的油漆,露出了木材的本色。

“今天吃饱了吗?饿的话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很稚气的声音,却故意要装出大人的口气。

孔谦绕过藤架的拐角,看到绿叶掩映间黑色的小毛衣,很长的头发梳成两个辫子,怀里抱着娃娃,蹲在藤架边的石椅旁,正在和娃娃说话。

小手习惯性的给娃娃整理裙子,还把金色的长发捋顺。

“赵姨的豆子很好吃,但是我不喜欢,你也不许喜欢,她不是妈妈,记住了吗?”

让娃娃坐到椅子上与自己面对面,托着腮,亦诗讲起一天烦心的事情。赵姨让她穿的裙子,赵姨让她梳的辫子,赵姨对哥哥更好。

好像全世界只有娃娃能认真倾听她的话,她说到一半还会问问题,然后自己给自己回答,一问一答间,把一整天的烦恼不快乐都倾诉出来。

“妈妈的书就是妈妈的,我不动,你也不动,赵姨也不行!等你长大了我再给你。你要听话,只和我在一起,如果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也不给你妈妈的书!”

讲的很认真,说着说着有些小小的哽咽声,揉了揉眼睛。本来可以止住,因为没有别人看见,自顾自抽抽嗒嗒起来。毛衣的袖口带过鬓角,头发乱了。突兀的情绪变成伤心,很快勾起了太多事情,见她把娃娃抱回怀里,沉默下去,好一会儿才呜咽着说“一一不哭,妈妈去更好的地方了……”,没说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她在安慰自己,越安慰越伤心,孔谦站在藤萝架旁边,眼前又出现手里拿一支白玫瑰的小女孩。她还不懂死是什么,只知道永远不会见面了,不知道另一个地方在哪里,到底好不好,只是很伤心,又不知道怎么能不难过。

还记得葬礼时她趴在继母怀里哭到睡着的样子,明明依靠着什么,却更显得孤苦无依。孔谦走到石凳旁边蹲下身,不敢打扰到,就静静的呆在旁边看她哭。

孩子的眼睛清亮透明,她的也一样,除了泪,还有一种很纯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抱着娃娃转过头,注意到孔谦的存在。

一时又有点吓到,又不懂伪装自己,只是匆忙的擦了擦眼泪,把怀里的娃娃保护好。

看她不太怕了,孔谦才上前,第二次把衣服披到她身上,又退开等着她的反应。

不到七岁的小孩,在他脸上寻找着什么,慢慢建立起信任。她没有离开,抱着娃娃回身坐到石凳上,又低头给娃娃把裙子整理好,让长长的头发垂在肩上。

这次她玩得很安静,整理裙子的小手也更认真细心。裹在他的外衣里,隐身在藤萝架的一角。

孔谦看着从她发间滴落的眼泪,没有上前安慰,只是停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默默的看护着她。母亲去世前她是什么样,他突然很想知道……天已经完全沉下去,藤萝架下很黑,风吹过的时候有很重的凉意。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蒙在暗色里,已经很久了。

孔谦坐在石凳上,亦诗坐在他腿上,怀里抱着娃娃,认真听他讲的故事。

故事里的小男孩降落在一个星球,认识了奇怪的人,又去了另一个星球,见到了狐狸。他的飞船坏了,他好像有一朵玫瑰花。

很少有人认真的给她讲完一个故事,妈妈不在了之后,每次大人都是敷衍的三两句,书永远翻不到后面。她要求过一次,爸爸拒绝了,赵姨总是看着哥哥睡觉,保姆推说不认字。亦诗就自己拿着书,看里面的插画,想象一个故事,安静的入睡。

夜色里,叔叔讲的故事有些令人费解,但是个迷人的故事。她也开始期望有个自己的星球,只带着娃娃住在上面,不,还要有妈妈。

孔谦讲的很慢,小心的用外套盖好亦诗,故事里的小王子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顿一下,低头看看她有没有睡着。

其实小王子的经历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第一本读的法文书,写给所有人的童话,又不能完全理解,成年之后再没碰过。

她脸上有疑惑的表情,好像没有听懂,但是格外专注,揉了一下眼睛,在他怀里动了动。眸子黑亮亮的,像只觅食的小麋鹿,娃娃忘在腿上半天没有碰过。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怕她被吹病了,讲到飞船又起飞,孔谦停下来,抱着亦诗站起来。

“该回家了,天都黑了。”

亦诗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脸,手一松,娃娃差点掉到地上,被他一把捞住。

“孔叔叔,小王子去哪了?”故事没有讲完很难甘心,总担心下一个星球会遇到危险,飞船再不能修好,狐狸不会回来了。

“下次给你讲,娃娃困了,你要好好看着她睡觉。”把娃娃送到她手上,外套又裹了裹,抱她趴在自己肩上,像是第一次抱她时那样,“你的房间里也有一个小星球,天黑就要回去,你和娃娃都要睡觉,小王子也该睡了。”

亦诗趴在孔谦肩上没有动,往家走的路上,抱着娃娃想着小王子的遭遇,好半天,认真地问了个问题。“孔叔叔,妈妈在哪个星球?我能去吗?”

昕长的背影停在院子里,孔谦又隐隐感到无力,就像刚刚看她哭一样。她心里的伤口碰不得,他又不会哄,只能等她不哭了自己抬头他才说话。不擅长和孩子交流,不会讲故事,抱着她,也是从不习惯到慢慢适应。她很容易就相信他了,毕竟是孩子。但每次想到生死,她又多了一份思虑和忧愁,总是挂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到底为什么要给她讲小王子的故事,孔谦自己也说不好,现在面对她的问题,只怕任何答案都会让她伤心。考虑良久,拍了拍亦诗的背。

“妈妈和小王子在一起呢,以后,总有一天,你也要去的。”

听了似乎很满意也很安心,亦诗直起身子又追问了一句。

“孔叔叔,你也去对吗?”

愣了一下,很快点点头,把她抱牢,语气老成了几分。“是,叔叔也去,每个人都去。”

走回客厅,亦诗一直靠在孔谦肩膀上,好半天不说话。娃娃从手里垂了下来,金色的长发在空中摇摇摆摆。

保姆从里面迎过来,看到这一幕伸手想接过去。

孔谦往她怀里送,可亦诗感觉到,马上不满的踢动脚要醒过来,娃娃掉了,空出的手一下抱住他的脖子。

很小的动作,对孔谦触动很大,犹豫了一下,继续往楼梯的方向走。

“我送她上去吧,没关系。”

保姆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娃娃,随着孔谦一同上楼。从背后打量亦诗,只露出一半脸,乖巧安然的合着眼睛,又睡了。

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是小女孩的颜色,还放着几个没有拆的礼物盒。把亦诗放到床上,想起身,才感觉她还勾在他肩上,小手甚至抓着他的领子。

从保姆手里接过娃娃放到枕边,又盖上一床薄被才站起来。

“谢谢您,这孩子平时不这么缠人的。”保姆走到床边,熟练的把绑紧的辫子松开,一刻里黑黑的头发散在枕上,灯光里透出微微晕红的脸颊,哭过之后留了很淡的痕迹。

放心了,拿起床边的外套。“没关系,我先出去。”

带上门,留保姆在里面照顾她。把外套甩到肩上,一步步下楼。

灯火通明,小楼里很亮,还带着过去的奢华,有些旧了,墙纸的颜色不再光鲜。望向大门,孔谦又想到风里的藤萝。

她哭完抬起头注视他良久,抱着娃娃跳下石凳,走了两步停下,又试探着走了两步。

外套落地前,他伸出手接住,小心翼翼的搭回她肩上。

娃娃是金头发,她是黑头发,娃娃在笑,她刚刚哭过。

又走了一步,停在他身边,眼睛好象在说话。

起身轻轻把她抱起来,那一刻自己都控制不住想保护。

风吹过,叶片像流波,传到耳边的,是一声好听的“孔叔叔……”

实习结束,所有人都坚信孔谦会被安排去欧洲司肥缺的时候,他毅然选择了拉美和加勒比司,和家珍婚后的第二个月飞往智利。

短短两年,除了驻在圣地亚哥的时间,他几乎走遍了南美大陆。乌拉圭、玻利维亚、秘鲁、厄瓜多尔、巴拉圭、哥伦比亚,最后停在靠北的委内瑞拉。

拉美内陆的风光总有些相似,最喜欢的还是高地朴素的土著民风,坐在废墟边看村人带着孩子在田里收割麦子,时隐时现的身影像一幅遥远的炭笔画。

孔谦不像别的同事那么向往阳光明媚的加勒比海,他没去过,也没机会去。驻外满两年,即将回国探亲前,家珍的离婚协议放到了加拉加斯办公室的桌上。

勉强两年的婚姻,相聚的时间不足半年。家珍厌烦飞来飞去的生活,吵架并不多,主要是冷战,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不怎么联系。到后来,两个人越来越远,慢慢也就淡了。短暂的几个月新婚,在回忆里几乎成了一片模糊。

离婚后,家珍有父亲和哥哥安排,不久跟了部里一位司级干部,职位远远在他之上,作了续弦太太,也算一时圆了家珍外交官夫人的梦想。

孔谦还是一如既往在办公室里忙碌,没让父亲干涉工作上的事,结束南美任期后,签了去海地的请愿书。

在战乱的小岛上驻守了半年,把已经荒废两年的法语又捡起来,参与NGO的人道主义援助,空闲时,和当地长老会牧师研修了一段教义。

父亲赴任前,孔谦结束海地的工作回国陪伴母亲。那时让还在大学,马上要交换出去念最后一年,家里需要个男人撑着。

在机场给父亲送行时,孔谦察觉他苍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几丝,连母亲温暖的手心里都填了很多岁月的纹路。让也长高了,几乎和他一样高,下巴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子茬,完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近三年的时光,很多事情都变了,自己心里也沧桑了很多,尤其看过海地战乱中被蹂躏的普通百姓,不再像过去那样图有一腔热血,现实冷静了很多,想好了自己以后要什么,走什么样的路。

部里分了新的房子,回国后马上从结婚时住的房子里搬出来。整理房子准备搬走,看到家珍留下的小零碎,深切体认到此一时彼一时,心境再也会不去了。

他们并不合适,分开回头看,反而一点不为离婚后悔。不开心栓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现在家珍过得很滋润,他也还好。每次从家明那儿听到些消息,都庆幸早早分开了,谁没有对不起谁。

工人搬走了大件,剩下的都蒙上了白布,有些几年不动的,落了很多灰。孔谦顺手从墙上摘下两人的合影,看了看,放回到箱子里。相片里他笑得勉强,更显出家珍的娇媚明朗,当时,他们也被大家赞过一对璧人,如今呢?

家珍的东西连一个箱子也没装满,送回了沈家,房子钥匙留在了父母家里,以后不打算过去住了。

到了新家,时间仓促,只有单身汉简单的布局,他在居家方面又没很高的要求,随性舒服就好。回到部里从拉美司调出来,避开了沈家人,去了急需人手的欧洲司,手头都是要紧的贸易纠纷案子,工作比在外面反而忙碌。

走进草草收拾一半的书房,下脚还比较费劲,书都没有归位。办公桌边堆了不少文件,过去在沙发上推开一片地方坐下,抄起一根黑色的原子笔开始圈改公文。

厨房里做着水,呜呜的有提示的哨子想起来。刚刚把咖啡机翻出来,才发现罐子里的咖啡豆磨完了,从南美带回来的特浓味道醇厚,懒得拆找,勉强拿茶叶对付。

倒了杯热茶回来,没有地方放,只能在书桌边挤出一个杯子的地方。文件碰到了笔筒,一倒,旁边的像框翻了。

智利原木镶嵌的边框,用了当地花纹的纸衬底,收拾行李时最晚放进去,最早拿出来,摆在书桌边的位置,都有快两年了。

带着照片去画店装裱时,老板以为是他女儿,使馆的同事也问过,因为懒得解释,也只说是亲戚的孩子。

把像框扶起来,端详了良久。

小小的舞台,学校的元旦晚会,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头上扎着漂亮的蝴蝶结。那是亦诗第一次登台演奏长笛,专注识谱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藤萝架下和娃娃说话时的样子。

该三年级了吧?字还写不好,总是歪歪扭扭的,想到照片背后几个字,孔谦笑了笑。把茶杯推远一些,走回沙发边又拿起了文件。

天黑下来,回身打开墙上悬的灯,孔谦继续在沙发上看文件,看累了就起身从写字台的烟盒里抽出支雪茄点上。烟雾散过,一阵低迷的香,目光不禁从文件移到书房的某个角落。

感觉房子里一切都是新的,惟独他陈旧了。离婚以后,独处的困在一人的空间里,时间越来越久。办公室还好,面前铺开成堆的公文,可以做到深夜,回到家里,空空荡荡,唯一陪伴打法时间的就是烟。

驻在圣地亚哥,步行去使馆隔街的木雕店,本想买个礼物,却偶然结识了华裔店老板,抽了生平第一支雪茄,后来自己也成了忠实的雪茄客。常常出入店后的种植圃,观察遮荫栽培的植物,如何在阴暗晾晒干燥后做成成打的烟叶。智利不出好烟,做成的烟也粗糙,配不上店里精雕出来的烟盒。

转到加拉加斯后才真正学会了享受雪茄,在当地有名的烟吧泡上几个钟头。老烟客会手制包叶烟,选的填料叶薄而轻,叶脉筋络细密,颜色均匀又有光泽,茄套是老板从古巴私自贩来的,配了当地产的茄衣,由几只生着老茧的手卷出,成烟的味道极醇正,带着烘赔般的香,抽一支比任何咖啡都提神。

一支接一支,就上瘾了,有烟友时还能随意聊些什么,累了就只能一个人抽。把燃灰弹在茶几上,指尖推散开,一抹如雪的灰白。懂烟之前只知道吞云吐雾,真懂了,才了解两个字背后是怎样的际遇。

盖上木雕的烟盒,把烟蒂放在一边,孔谦起身到书柜旁。从南美回来,身无旁物,只带了很多上好雪茄。拿出其中一盒,打开简约朴质的包装,拂拭过烟盒上凹凸的印加象形纹。是好东西,只是不一定有人懂。

再包回去,摆到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送出去。父亲嘱咐总要有些场面上的事,该结交的人该出席的应酬一个不能少。几天后亦家摆酒,庆祝亦司长升迁,说起那家人,样貌模糊了,反而是小楼外的藤萝架还记得。随手拿起像框,注视着她认真演奏的样子,感觉乏味的公事以外,又多了份期待。

雪茄几天后摆上了亦诗父亲的书桌,孔谦照例寒暄过后到厅里找同年说话,没留在书房听上层密谈政务。进圈子需要敲门砖,他早有了,只是不想在上面费太多心力。烟是以父亲名义送的,目的还是在部里多层关系。孔母没有一同来,在家里准备出国的东西。孔谦本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没多久就落单清静了。

刚进司里,多少算半个新人,和他交心的朋友根本没有,原来熟识的几个也远了。被问到离婚的事,本来不当什么,又引到再婚的问题上,一时有些心烦。

看到家明进门,怕引起不必要的尴尬,索性拿了杯酒退出了谈话。

开阔的客厅没有什么闭塞的角落,进门前注意到楼外整修过,藤萝架也不在了,孔谦只好往厅后的一道走廊去。

空间敞亮,却感觉压抑沉闷,晚饭时一直没见亦家家眷,听说刻意回避了,记得上次来,进进出出好多个孩子,她也在其中。三年不见,通过两封信,想必早把他忘了,孩子就是孩子。

孔谦在走廊与大厅衔接的过道站定,推开了邻近的一扇窗。和高原的风不一样,窗外的带着城市的味道,干涩拂乱,耳边也没有啾啾的虫鸣。已经算安静了,还是听得见远远的喧嚣。

窗外是一面墙,隐约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在晃动,仔细听,又辨出有些失音准的旋律。

小星星,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绿袖子,后面的听不出来了。

乐器的声音轻柔,像笛子,又更飘一些。不熟练还会漏音,蹦跳的旋律过后,很长很长的停顿。白色的身影从墙的一边逛到另一边,低声喃喃的哼唱着旋律。

太远也太黑,眼前还不太适应黑暗,孔谦一时看不清,随着歌声往走廊方向又挪动了几步。

远处渐渐驶近的车声,一道强光射过来打在白色影子上。扬手的瞬间,孔谦眼前晃过一道银光。

投在地上的影子斜长,光圈里站着一个女孩,手里握着一支长笛。车灯打在她脸上。这次看得再清楚不过。眉眼还是几年前,但也长大了些,似乎长高了,还来不及辨清她的表情,突然见她转头往门口的方向跑,好像见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

没多想,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孔谦随着消失的背影往客厅走。正听见砰的一声,门开了。

大家的谈话不约而同停下来,注意到门口的人。亦诗显然没想到厅里这么多生人,跑了几步感觉不对,赶快停住,楼梯在中堂后一时过不去,立马折返身子,冲着孔谦的方向奔过去。

匆匆自身边掠过,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客厅的角落,孔谦来不及看清亦诗的面孔。走廊里传来愈加快的脚步声,一时恍然,再回身看厅里,门口站着一对母子。

母亲把小男孩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缓步向客厅中央走,笑着和厅里的客人打招呼。三年没见,脸上添了些岁月,孔谦还是一眼就认出是亦诗的继母。

她手边的小男孩从没见过,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多了呵护细心,孩子摇摇晃晃每迈出一步,她脸上就多一丝笑意。深情的模样,让他不禁想到几年前在山脚下抱亦诗的一幕。太讽刺的反差,那时候她没当过母亲,少了细心爱护,任她细瘦的胳膊垂在冷风里浑然不知。

这个男孩,肯定是她自己的孩子。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一手慈爱的抚着孩子头顶黑黑的短发,不时亲吻一下,谈话间回身叫来阿姨嘱咐给孩子准备糖水,温婉动人的语气,引来几个女客人笑。

和乐的一幕看过反而觉得刺眼,孔谦没有上前,只是一言不发的转身,快步随着亦诗跑走的方向赶过去。

走廊很长,没有灯,离大厅越远越暗,只能勉强靠视力辨别廊子里的路。白色的背影早消失无踪,孔谦不熟悉亦家的布局,沿着走廊在黑暗里前行。

不像华丽的大厅,也比不得小楼里其他修缮过的房间,布置简单,经过的几扇门都紧闭着,越往里越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判断方向大概已经绕到了楼的另一边。终于到了尽头,在刻意搁出的小厅前停住,目光寻到某扇门缝里泄出的光。

想放慢脚步,不确定她是不是在里面,会不会在哭。迈步走得很急,在门外犹豫该不该马上进去。

三年前她独自在藤萝架下和娃娃说话,失去母亲的伤痛就挂在脸上,如今大一些了,逃开之后会怎样呢?

手放在门把上,思忖着刚要推开,门里传出轻柔的音乐声。有些意外,是一段长笛演奏。比刚刚听到她在楼外吹奏得娴熟优美很多,但每过一个地方会规律的降一个音,应该是张唱盘。

沉一口呼吸轻轻推门,光线在眼前一点点铺开,眼前是一间陈旧的小房间。像个书房,又摆了几件乐器,空间不大,对墙却是整面的窗。没有合拢的窗帘透出朦胧的月光,照到窗前的钢琴上。琴盖开着,好像刚有人演奏完,谱架上的琴谱翻到某页上,用个小夹子别住。琴键上躺着一束小花,只看到娇小的花蕊,已经枯干了的颜色,孤零零的衬在黑白键盘之间,多了份落寞。

顾不得深究,就着壁灯注视着她的背影。果然在这里,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没被开门声惊扰,只是蜷着腿趴坐在几步之遥的软塌旁边,好像陶醉在音乐里。

她身前的旧唱机不停转,音乐随着滑转流过耳边,旋律很美,又很哀伤。长笛就随手立在塌边,碎长的流苏一直垂到地毯上,绞在笛身上。旁边的地毯上躺着一张老式唱片封套。封面上绘着一片紫色的鸢尾花田。

音乐惆怅,弥散在月光下,一时心神恍惚,眼前似乎不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这是谁的琴房?环顾房间,钢琴上摆的像框像框泄露了什么。里面是亦诗,只有两三岁的样子,揪得高高的小辫子,白色带滚边的小裙子,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地毯上,膝上躺着漂亮的娃娃,似乎正看得开心。

孔谦踱过去两步,不敢太近,怕扰了她。照片里的笑容,他从没见过,从第一次见她开始,从不知道她也可以笑得那么开心。

手里正翻着一本薄旧的五线谱,朦胧的光线照到谱上娟秀的音符,投下的身影盖住了一行行小字。

一颗小水珠落在页角,濡湿了一小片纸页,她马上用指尖遮住,又翻到下一页。新的水珠掉下来,在暗黄的纸页上晕开。这次亦诗没有擦,只是专注盯着母亲留在线谱上的字。

心里拧痛,不忍看她这么难过,孔谦俯下身,本想说些什么,却不由先伸出手,盖在了那片字迹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他看得到她瞳仁里自己的倒影,那谭幽黑慢慢要将人溺毙,甚至忘了她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泪珠落下,孔谦感觉手背上碾过滚烫,粉碎了不伤心的希冀。她哭了,孩子似的伤心哽咽,不像几年前只是默默落泪,独自和娃娃说话。

亦诗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发帘下含泪的眼睛,睫毛每闪动一次,更多泪水不受控从眼角滑落,努努嘴仰头望着孔谦,不管是不是认得清,感觉他并不陌生,就只想哭,埋在心里的悲伤尽数沉在眼底。

阿姨生了弟弟之后她只会躲着,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不难过了,可其实反而更难过。她记不得什么时候拉过妈妈的手,也记不起妈妈讲过的故事,她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娃娃,妈妈留下的那些乐谱,可它们都不会说话,不会给她说故事,然后,她才发现了乐谱上的字。

在被废弃锁着的房间里找到第一本有字的乐谱,看到妈妈在书角画的小花,和唱片封面上一样的紫色小花,她记得妈妈喜欢这个颜色,有件很美很美的紫色衣裙。之后,碰到有手迹的书或乐谱就一本本收集起来。难过了就来落灰的房间听音乐,抱一本妈妈的乐谱,努力认上面的字,试着记起妈妈的样子。

可太多字她不认识,不知道妈妈在上面说了什么。描绘着一笔一划,感觉好像妈妈在写在画,自己就坐在她身边,可以听见她说话,看见她的样子。妈妈的怀抱是什么感觉她已记不清,连妈妈的样子都淡忘了,找不到她的照片,只好在房里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妈妈,依偎在音乐里。

谱子上的大手固执的挡住了她和妈妈唯一的交流,她用手去拨,碰到伸张有力的手指,又缩回去。孔谦不肯挪开半分,不想再让她看,心乱得不知怎么安慰下去。

他的手比她大太多,她奈何不了,迟疑一会儿又把两只小手盖在他手背上,求助的望进他眼里。她在求他,眼神的交流,霎那像一根刺扎在孔谦胸口。在海地目睹过很多生离死别,破碎的家庭,和家珍离婚形同陌路再无交集,这些都没有此刻疼得厉害。

小手反复抚摸他的手背,很轻,很小心,流落的泪水纷乱的滴在谱子上,把谱子润皱了。他压得太用力,把心里的憋闷传到手上,甚至暴出了筋脉,对视间无声的要求已经有些敌不过。她不张嘴说,也不敢,就是眨掉泪水,幽幽怨怨的望着他。小手从手背摸到手腕上,喃喃的想说话,又胆怯了,转而轻轻摇他,抓住袖口一点点布料不肯放手。

亦诗想要的不多,不是阿姨给她买的无数新衣服,不是爸爸为她重新翻修的大房间,她只想开口叫妈妈,可以像弟弟那样扑在阿姨怀里,大声地叫妈妈。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叫过了。

头发帘被推开,温暖的指腹拂过额头,她微微瑟缩了下,对他不恐惧反而很亲切,透过泪水回想着眼前熟悉的面容。藤萝架下他讲过小王子的故事,她一直铭记在心里,因为妈妈和小王子一样,有了独自居住的美丽星球。

孔谦低下身,看她不怕才伸出手,小心翼翼抚在她头上。陌生的局促不安很快被心疼代替,缓慢的动作渐渐流畅,透过昏暗的灯光,顺着她长长的黑头发,试着读出她眼睛里的伤痛。

谱子悄悄从手里抽走,阖上放到身后的地毯上,她还只是孩子,没有母亲的孩子,现实已经太残忍了,不想她再徒劳的追忆什么。

“诗诗,还记得孔叔叔吗?”想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她却更紧的抓着他的袖子一个劲摇头,回身找谱子,一看不到,立时心慌意乱的松开手,抹着眼泪要爬起来。

“诗诗,还记得小王子吗?”赶紧换了话题,扭过去的小身子一滞,又转过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忍不住掉眼泪。妈妈也在小王子的星球不回来了,她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不能叫妈妈,看不到她。越想越害怕,整个世界成了巨大的漩涡,黑暗没有尽头。

“诗诗,小王子的星球……”笨拙的想继续故事,刚讲了一句,就见亦诗眼里带着恐惧,踉跄了一大步,一下扑进他怀里,小手死死扣在他脖子上,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哭。

“妈妈不要一一了……妈妈和小王子住……妈妈不要一一了……妈妈……”

真切的感受怀里无依无靠的幼小身体,嘴边的话变成苦涩的弧线,刺痛到无法压抑,一瞬间孔谦的眼眶也湿润了。

她一定是怕极了积压了太久,死死搂着埋在他身上,抖动着单薄的肩,哭得肝肠寸断。快十岁,也是有心的年纪了,比别的孩子经历的又多,过得并不开心。

孔谦不忍,即使别人的家事不便插手,她又是最敏感的小孩,还是一手揽到亦诗背后,把个小人抱进怀里。

小小的雏鸟羽翼稚嫩,需要躲在成鸟翅下遮风挡雨,可她没有得到足够照料。生在富足殷实家庭,她一点不像几个孩子圆润,更比不得客厅里的小男孩。她很瘦,抱在怀里更觉得弱得无力,肩膀突出的小骨架,依在他身上还瑟瑟发抖。

“一一”

把唱机的声音旋大,伴着音乐缓缓的叫她的名字,这次,是她妈妈叫她时用的昵称,声音柔软小心,带着些无奈,他实在不会哄孩子,只能当她是个小婴儿。

音乐很美,长笛吹奏的旋律,窗外天幕上月朗星稀,扶着塌起身,带着她一起站在钢琴旁。他不懂音乐,指划过键盘,落下了轻轻的一个音。

怀里的呜咽很重,抽抽泣泣的又往他脸边蹭,泪水漫在衬衫上,肩头都湿了,也有一些沾到他脸颊上。想了很久,不知道给她说什么,小王子的故事已经失效,只会让她更形难过。

在海地时,战乱的不幸历历在目,人会慢慢变得麻木,第一次眼眶还发热,之后渐渐习惯,没有眼泪,除了无力感只剩痛心。可她给他的感觉又不一样,不是简单地别人的孩子,好像总带着奇妙的联系,能牵动他脆弱的神经。

又敲了一个键盘,在琴凳上坐下来,就着光看清了那束小花。干枯了失去本来的颜色,又依稀带着鲜活时淡淡的紫色。记忆在她脑海里也是这样吗?褪成黑白,剩下一片模糊的委屈。

“一一,”拿起琴上的相框,沾到些灰尘,举到近前,看清她笑时的可爱样子。“这个是谁啊?”

亦诗也哭累了,本来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偶尔还抽噎下,听见他的话,小手松开一些,扭过身子抬头跟着他看。

哭过的眼睛更亮更黑,眸光是黑夜里两颗小星星,揉揉哭疼的眼睛,看看孔谦,又转而看相框里的自己。

头又软软的靠回去,嗓子哭哑了,给他讲话有很重的鼻音,“那是一一,很小的时候。”

“孔叔叔也认识一个小女孩,和照片里的一一特别像。” 听她肯说话放心了些,拍着她的背,想到自己书桌上的相框。

“他是谁?在哪呢?”终于引来了些兴趣,说话间摸了摸自己的照片,“和我长得一样吗?”

孔谦摇摇头,“那是另一个小女孩,一一不认识,她也没有妈妈了,但是从来不哭,特别勇敢。”她两年前的样子一直印在脑子里,在书房陪伴他很久。当初收到照片,说不清为什么那么喜欢,偶尔会拆开镜框翻到后面看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为什么不哭?她的妈妈呢?”亦诗开始认真思考这个话题,孔谦见她止了哭,便带着一起走到窗边。

“一一,你看月亮旁边最亮的几颗星星。”

天空幽蓝宁静,顺着他的指,亦诗抬头找星星,直起身看得很仔细,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浩瀚的星河里,有一颗最亮最耀眼。

“那是什么星星?”

“那就是妈妈住的星星,每个星星上都住着一个妈妈,有一一的妈妈,也有其他小朋友的妈妈。”

“我妈妈和那个小女孩的妈妈都住在星星上吗?”抬手指着一颗星斗,满脸疑问的回头看他。

“对,都住在星星上。”

“我看不见妈妈……”

“但妈妈看得见你,知道你想她。每天晚上这些星星都会出来,就是妈妈在远远看着你,她也很想一一。”

伤心来得快而深,但毕竟还是孩子,听着他讲妈妈和星星的事,汹涌的伤感一点点淡了。寻到她喜欢的一颗,亦诗朦胧想起妈妈的样子,那颗星在眼前放大,变成了妈妈的脸,怜爱的望着她。

“以后想妈妈了,可以抬头找她住的那颗星星……”

“一一真勇敢,和那个小女孩一样勇敢……”

“对,每颗星星上都住着人,都有故事,很多故事……”

窗前月光迷蒙,把孔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唱片封套上。怀里的亦诗信任的搂着他,靠在肩上数星星,听他说故事。

她小小的影子,依恋的交叠在他影子里……亦家常有宴会,一楼的餐厅最近特意改建过,重新购置的硬木餐桌椅很是体面,顺带把搭配的家具也都换成了中式风格,加了一道屏风,不失华贵,又可以隔出小空间,保证了就餐的私密性。配上亦家老辈在部里的身份、如鱼得水的人际关系,亦翰臣进来比哥哥亦翰君吃得开,家里人丁也越来越兴旺。

大儿子亦昊过两年要送到国外读书,小儿子亦尧还小,惟一的女儿亦诗虽然不到交际年龄,也慢慢调教观察着,希望她以后能出息,给家里拉门好姻亲。亦翰臣没指望女儿要多聪颖好学,只希望她听话乖巧,修些才艺就可以了,毕竟以后要嫁出去。

妻子逗着孩子在起居室休息,听见二楼的亦诗练习吹长笛,亦翰臣叫来厨子,把晚上的菜单又对了一次。

厨子是南方人,在亦家做了好几年,聘来时专做老部长偏食的淮扬菜,最近为了开宴方便,又给厨房加了人手,也能出些鲁系、晋系的名菜。遇到客人多时,还会打发照看亦诗的保姆下去帮忙。

“晚上家里人一起吃,摆桌时撤掉屏风,上首先留着,说不定谁坐。”嘱咐完厨子刚要出去,又赶紧叫住,“再多备出几样菜,有不合口的能随时换。”见妻子抱着小儿子从起居室转进来,亦翰臣放下菜单,起身过去接。

厨子出了厅,一脸的不情愿,碰到楼上下来的保姆,叫着一块进了后厨。不久保姆抱着一大箩菜,到后院的空地边搬了个小凳子坐着择。亦诗练完笛子,抱了本书从楼上下来,找到保姆,也在空地边找了个小躺椅坐下,翻开书读。

“阿姨,晚上客人很多吗?”已经习惯了进进出出觥筹交错的客人,独自在二楼的房间吃饭反而好,有时候好几天家里人也难得聚到一起,很清静。余光扫了眼箩里的菜,是弟弟喜欢的豌豆,没有自己中意的菜色。“晚上我想吃鸡蛋炒西红柿,让老李多加糖行吗?”

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保姆把剥好的豌豆放到备好的空碗里,“你爸爸嘱咐了,晚上要一起吃,今天不给你们在楼上开饭。”

刚翻到上次看的页码,听到阿姨的话又把《绿山墙的安妮》扣回腿上,坐起身盯着碗里一颗颗青绿透亮的豆子。“晚上什么客人?为什么要下楼吃饭?”

保姆手里的活没停,眼看着亦诗一天天大了,十一岁生日刚过,虽然比起两年前开朗了些,还是有些和家人格格不入。继母对她不差,可就是难得说上几句话,亦诗又是念旧的孩子,性子里忘不了生母,无事就自己去琴房学习听音乐,极少参加家里的宴会。

怕她到时闹,提前哄了哄,“今天晚上人可多,老李和老刘都开火。咱不吃鸡蛋西红柿,给你做喜欢的荷塘小炒,放你爱吃的莲子。”搬着小凳子坐到亦诗的躺椅旁,保姆从兜里摸了片薄荷叶给她。

“搅碎了抹在太阳穴上,省得一会儿晒着。”知道那是常常给弟弟用的,亦诗接过去没有马上搅,把薄荷叶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不算特殊的味道,可汁液在皮肤上蒸发走又会留下淡淡的香气,很舒服,防蚊的效果也很好。

“阿姨,什么客人啊?”又抱起了《绿山墙的安妮》,把叶子插在书里,等着阿姨告诉她。

保姆低头寻思了一会儿,一边收拾择好的空豌豆荚,一边讲给她,“晚上好几桌呢,有你大舅一家,他们家两个儿子都来。还有沈家,听说他们家的孩子和你哥同校了。老李说还有尹司长,是你爸爸同事,好像挺大的官,其他就不知道了,没准你伯父也过来。我进去拿菜,你老实在这看书别乱跑。”

保姆起身离开,亦诗把书盖在脸上,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人名。沈睿她见过一次,和哥哥挺要好。至于尹司长,不知道是谁。最让她不高兴的是大舅,那根本不是她大舅,和她一点关系没有,赵姨的哥哥常常来,他家两个男孩都讨厌,仗着年纪大欺负作弄人。

想到晚上的事没兴致看书了,把薄荷叶从书里抽出来,回到楼上房间锁了门。还不困,不想睡午睡。躺到床上无聊赖,手自然摸到床头柜上的小本子。细心的把刚才的薄荷叶夹进书里,希望书页也沾些薄荷香。

已经读过好多次了,有些书角都带了污迹,可还是不厌其烦的每晚都看,也学着书里的小女孩茱蒂写信。

因为不知道地址,她写的信寄不出去退回来好几次,只好先放在自己藏宝的小抽屉里,那是妈妈用过的旧首饰盒,一层层精致的小抽屉里藏了好多宝贝,这个家里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把书打开,摸了摸可爱的薄荷叶,亦诗开始读茱蒂写给长腿叔叔的信。睡着前,她脑海里一直想着另一个人,他的样子很生动,他的故事很好听。

长腿叔叔她也有,他有另一个名字——孔叔叔。

午觉睡得并不安稳,天有些闷热,没一会儿身上就粘粘腻腻出了汗。翻身醒了,睁开眼没动,抱着小说躺了一会儿。

刚才梦里好像有孔叔叔,只有背影没有脸,从他出国之后,她从没梦到过他的脸,反而醒的时候闭上眼,可以看清楚。

他常来的那阵子日子真快活,给哥哥辅导完外语,他会特意到琴房去陪陪她,有时候能说好些话。

特别喜欢听他讲故事,这一年把脑子里记下来他说的故事都写到本子上,关于星星,吹牛大王,善良的蜘蛛,爱心树,森林里的怪兽。

她觉得孔叔叔什么都知道,给她讲故事也最耐心,即使保姆来叫吃饭,他也会把故事讲完再走。

他很忙,总是出差,鼓着勇气问过爸爸,被告知那叫驻外。

亦诗坐起来,把《长腿叔叔》放回床头,走到衣柜里拿出藏在角落的首饰盒。摆到床上打开前又看了眼门,确定一下门是锁着的。

妈妈留下的东西太少,翻箱倒柜,除了书也只有这些。好几年,楼上楼下里里外外的找,竟然没有发现一张照片。

爸爸说过外公外婆去世早,妈妈又是独生女,什么也没留下。可她不信,执念的认为他们藏了妈妈的东西,也许就是赵姨拿走的。妈妈去世不到一个月,爸爸就娶了赵姨。

皱了下眉,打消不快的念头,小心翼翼打开她的百宝盒。最上层抽屉是她从谱子里收集来的小花瓣。妈妈喜欢在书中夹花瓣,她也学着夹叶子,夹鲜花。

褪色的花瓣被压平风干,一片片躺在抽屉里,都是小樱花似大小,像大院车道边的那几株。春天天刚暖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去树下看花,有时带着长笛,吹给妈妈听。

第二层,是一切可能和妈妈有关的东西,针线盒里发亮的银顶针里有个叶字,她认得妈妈的姓。书柜里找到一本旧书里的书签,背面写着几行字。还有很多小东西,留在她抽屉里的项链,钢琴下面滚着的一颗扣子,笔筒里一支磨尖的炭笔……最下面是写给孔叔叔的信,都用红色的缎带扎好,按日期排列,隔一段时间要数数有多少了,盼着孔叔叔能来,一并给他。当然,更希望能寄给他,保姆说他不在以前的地址了,所以信才会打了退信邮戳。

从倒数第二层拿出日记本,亦诗坐在床上想写些最近的事情,留着以后告诉孔叔叔。学校的一切顺利,长笛又进步了,老师一直在夸,学年结束还会参加市里比赛。她特意留了每次参加演出的照片夹在一个相册里,还有获奖的证书和学期成绩册。这些父亲看过总会忘,只有哥哥的才裱了挂在墙上。赵姨会赞几句,买些东西奖励,但很快也就不提了。

快乐和伤心需要分享,她想都留给孔叔叔。

把能想到的东西都记完,放了一颗巧克力到抽屉里,有个格子是留她喜欢的东西的,自己舍不得用,舍不得吃的,也想留给他,等从国外回来和信一起给他。

巧克力盒子极漂亮,只吃了一颗,把其他的都留起来,想哭的时候吃一颗,嘴里甜了就不哭了。吃一颗少一颗,一年里没有哭几次,把剩下的给了保姆、老李,留几个给自己,最大最漂亮的一颗放在抽屉里,给孔叔叔。

百宝盒刚放回到衣柜里,听到外面的敲门声,亦诗跑回床边穿了鞋去开门,是保姆叫她起床,嘱咐要换干净漂亮的衣服,把辫子梳整齐。刚关门,又听见外面有动静,开门却没看到人。

不知是谁在恶作剧,亦诗到楼梯口向下张望,客厅里没有声音,客人应该还没到,回身刚要进房,突然看见走廊远处的人影。

头顶是通风的窗,光照进来正把影子投在地上。第一下听见玻璃碎裂,第二下没有声音,只觉得额角爆开一样疼。

坐到地上,捂住额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远处。丁丁当当的慌乱脚步声,几个男孩从走廊的另一端消失。

放开手,眼前一半的世界是红的,血流到眼睛里沙沙的疼,抹了一下,袖口都沾上了看着血红很吓人。

亦诗没哭,用袖子捂住额头快步跑回房,翻出一颗巧克力塞在嘴里。下楼找保姆前,她盯了好一会儿门后的世界地图。彩色地图变红了,中间的小贴画也红了,孔叔叔就在那里,再过不久就回来了。

血滴到地毯上,小声对自己说了两遍孔叔叔说过的话。

“一一不哭”

……在布鲁塞尔办公室里正改文件,手一抖,墨水晕开了标点。孔谦停了笔坐起身,不自觉望了眼桌边的相框。

几年前他收到过两封信,一个只有张小纸条,另一封里有她的照片,带在身边好几年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自己手里。

习惯性的拿过相框打开,翻过照片,背后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每次眼前都浮现出她哭的样子。她写给妈妈的信,寄给妈妈的照片,陪伴了他好几年。

妈妈,一一想你。

一看到哪几个字,他不自觉总会想念那孩子。

保姆给亦诗处理额头的伤口,嘴里骂骂咧咧的,赵家两个男孩子野,缺少管教,平日里来了总爱作弄她。家里就她一个女孩子,有时候看的松些,就会受欺负。可怜了,她上下一兄一弟都不是一个妈生养的,跟谁都不亲。

用纱布把血擦净了,看着孩子眼里含着泪,保姆也有点心疼。本来生得好好的,不缺吃不少穿,就是开心不起来。这两年好多了,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前两年刚有弟弟的时候,常常自己闷在一楼的房间哭。

亦部长还在时那房子就封了,走廊靠里的几个房间亦家人很少过去,大半夜黑漆漆的还有些吓人。不知怎么就让她找到了钥匙,自己进去打扫,擦钢琴上落的灰,整理谱子。习惯了以后,一找不到她就往那间琴房去。现在的太太从不往那边走,连带着小儿子也不去。只有她去,有时还没过去就能听见音乐声。在亦家帮佣几年,就觉得这孩子聪慧,传了她妈妈的样貌才艺,只可惜,是个没妈的苦命。

“阿姨,晚上我能不下楼吃饭吗?就跟爸说我受伤了。”前襟上还滴着血,手上擦了好几把也没擦净,亦诗倒不着急,反而想到可以找个由头逃过晚上的饭。

保姆上了些碘酒,伤口沙的疼,她哆嗦着躲,咬了咬嘴唇。嘴里还带着一点巧克力的味道,刚才没有哭,眼泪都到了眼眶里又生生憋回去。她知道哭了也没人看,反而自己难受,不如不哭。

“我去问,你一会儿回房好好躺着,也别看书了,听阿姨话,看这么大口子,那几个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拿什么砍的?姑娘家以后破了相就麻烦了。”贴上药棉,保姆又给她把脸上的血渍擦了。“走吧,我陪你回去。”

要过去拉她的手,亦诗把藏在手心的东西放回兜里,才拉着保姆上楼。回到房间,脱了鞋爬到床上,刚刚觉得没什么,现在感觉累了,额头刺痛,闭上眼睛,保姆搭过来凉被,拿起蒲扇给她扇。

没一会儿亦诗就睡着了,保姆出去时把她兜里的东西翻出来看。石子大小的一块绿色玻璃碴,像是从碎酒瓶子上敲下来的。心里更是气,如果打到眼睛非瞎了不可,那两个越发过分了,再这样,低下做事的人都要看不过去了。

拐到一楼书房要进去和她父亲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保姆没敢敲门,等了会儿不见停下,只好先绕回厨房。

路上碰见太太抱着孩子从外面进来乘凉,过去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顺带拿玻璃碴给她看。

赵佩瑜哄着儿子,低头思索了一下,打发保姆送孩子回房,自己去书房找丈夫。

“大哥,青州和荆州呢?”进门打断正在说话的两人,直接把玻璃碴放到了翰臣面前的书桌上,“诗诗头给打破了!”

看了眼桌上的玻璃碴,见翰臣脸上没什么名堂,赵佩珩马上过去拣起来,一脸埋怨,“这两个死孩子,我回去说,现在可能和亦昊到院里去了,这俩孩子不懂事,来时候他妈还嘱咐过呢。”

佩瑜还想说什么,被丈夫拦住话打发了出去。刚嫁他的时候就有些怕,现在好些了,可也不敢违了他的意思,毕竟两个人不算感情很好。

本来打算一辈子不婚,结果三十出头被父亲安排了这门婚事。说不上满意,只是终身有了依靠,生了孩子才觉得有点像个家了,自己也有了主心骨。

亦翰臣不是特看中感情的人,前面两个妻子一个离了,一个亡故,谈婚事时,他第二个妻子刚刚过世两个星期。匆匆嫁过来续弦,父亲也是看中当初亦部长在部里的威望。亦昊习惯了后妈没怎么难为她,只是这两年亦诗越发不喜欢她。

往楼上走,寻思着要不要去房里看看。佩瑜也算不上喜欢亦诗,那孩子带着她妈妈的影子,更显出她自己姿色平平。

可有姿色又怎样呢,还不是前脚刚去后脚就把她迎进门。毕竟父亲在部里有地位,哥哥也算要员,翰臣这样的人正需要她这样一个妻子。

互相攀附,两家都好办事。明明已经走到门口,想了下还是不进去了,怕那孩子眼里执拗通透的一面。

赵佩瑜下楼到后厨,嘱咐老李加了两个亦诗喜欢的菜,又拿了钱让保姆出去给她买几瓶祛暑的果茶。

再回到楼上,进了自己房间,把儿子抱过来哄着。晚上尹家、沈家的人来,不知道翰臣又打了什么算盘。

尹沈也算姻亲,家珍嫁过去之后一直没生养,尹司长膝下只有个十几岁的儿子,家珍娘家这边,她哥哥的儿子也是相似的年纪。

政治婚姻没有登对不登对,只是相互之间有用没用。想着几个男孩子,包括哥哥家里两个,再想亦诗那孩子,感觉现在说这些都还早,毕竟她还小,只有十岁,再过五六年寻思不晚。走到桌边看着压在写字台下的合影,边角发黄了,还压在这儿,每次瞥到,佩瑜心里也没什么好情绪……亦诗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推,翻转身子。头比睡前疼的厉害,坐起来难得的靠到保姆身上撒娇。

难受的时候她想告诉别人,可孔叔叔不在,她又疼得不想拿笔写信。到头来不知道能跟谁说,自己说是不哭,可还是挨不过难受。保姆拍着后背,哄的时候叫她小名。听着听着,她哭了。

她喜欢别人叫她一一,因为妈妈从小就那么叫,朦胧的儿时记忆里,她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现在家里都叫她诗诗,外人也这么叫,听了一点不觉得欢喜。

保姆从柜子里找了漂亮的裙子给她换上。本来就不舒服,换衣服一折腾,身上又出了汗,懒懒的躺回床上不想下地,拿过被子盖着脸。

“一一乖,你爸爸下面叫你,客人都等你呢。”保姆又扶着她坐起来,给穿好鞋,看她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无精打采的实在招人疼。拿梳子给她梳辫子,小心的不碰到伤口。

“阿姨,这儿疼。”梦里都疼,声音哽咽,坐在床边任保姆打理头发,系上漂亮的缎带。穿再好看也是和不想干不喜欢的人吃饭,没意思。想起下午欺负人的男孩,更不想去。

保姆把她揽在怀里,安慰了一会儿。“阿姨知道,一一不怕,吹吹就好了。”特意弄一缕发垂下来挡住纱布,伤口还是藏不住,小脸上都写着委屈。最近日子这孩子苦夏,伏天一到就开始瘦,和她妈妈当初一个模子,脸上没点红润,内亏不足的厉害。

拉着她的小手下楼,保姆叮嘱多吃东西少说话,别使性子。亦诗听了不答,把眼泪蹭干,跟在保姆身边往餐厅去。沿路撞见从厅外跑进来的两个表哥,下意识捂着头往保姆身后躲了一下。

新装修的餐厅很气派,厨师的手艺也好,几个男人在主座边吃边聊,佩瑜、家珍和家珍的嫂嫂坐在下首闲话些家常。孩子辈单一桌,除了亦诗弟弟跟在自己母亲身边,其他都围在桌边。

举着筷子,亦诗看特意给自己加的菜放的远,她够不到,只能勉强吃几口近处的菜,没张嘴要。

大半碗白饭吃不完,旁边的大哥正和两个表哥说的热火朝天没管她,另一边坐的沈睿轩见她巴巴老看一盘菜,端起来替她换到了近处。

亦诗夹了一点埋头吃,从碗边偷偷观察坐在一侧的两个人。都是生脸孔,刚才介绍时知道一个是沈阿姨侄子,另一个是她儿子。沈阿姨看着年轻,可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大人让她叫哥哥,刚叫完就听见嗤的一声。

沈睿轩见她又在吃白饭,想往她碗里布些菜。亦诗低头抱起碗移开一点,错开睿轩的筷子。她小不懂尴尬,听尹默又是嗤的一笑赶紧放下筷子不吃了。睿轩也觉得怪没趣,转头和尹默说学校的事,回头时才扫她一眼。

饭后,父亲们照样去书房喝茶说话,其他人转到客厅。亦诗觉得吃多了,头上又疼,想赶紧回房去。赵姨忙着谈天痛快答应了。刚想上楼,见赵家兄弟霸在楼口,想起下午的事,捂着额头往转角的走廊跑。

小楼这么大,亦诗最喜欢的就是通到母亲琴房的走廊,可还没进去就闻见淡淡的烟味,远远黑暗里有个小光点一闪一灭,她躲在走廊口没敢过去。

尹默在角落里偷偷抽烟,一边和身边的睿轩聊天。他们认识好几年了,也算半吊子亲戚。

“跟我小姑好点没?”平日里去尹家从没听过尹默叫小姑,有时候当面就拌嘴,他父亲生气了会上手打,这样的关系,睿轩自己也觉得别扭。

“还那样,她不招我就没事,反正她不是我妈!”尹默靠在窗上把烟头碾在窗台上,说话很不给面子,“我妈死了,我爸娶谁都一样,跟我没关系!”

“我小姑人挺好的,你别老那样……”睿轩想劝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好让她回去找你姑父去,干吗非跟我爸!”尹默觉得没劲,提这个话头就爱生气,扔了烟头往外走。出了走廊瞥到墙边的亦诗,从鼻子里嗤嗤不屑的哼了一声,甩了句“也是后妈命!”

听了心里扎扎的,亦诗退到盆景后面,见他走远才又出来往走廊里去。

黑暗里听见一个人自言自语,是刚才餐桌上给她夹菜的人,过去才看清是在讲电话。手机还是新鲜东西,亦诗没见过,只知道那黑黑方方的盒子里有人说话。

“喂,姑父,我,小轩。”

“我喜欢这么叫……嗯……好吧……”

“小姑过得一点都不好,在尹家还受气。孔叔,你回来吧,真的……”

“嗯……知道了,我不乱说了……”

“嗯……”

亦诗靠墙悄悄站着,睿轩挂了电话匆匆出去,她才往走廊深处的琴房去。进门趴在软塌上放了张唱片听,想起刚才听见的话,找了榻边的一本书卷成筒,也放在耳朵旁边,想了会才开口。

“喂,孔叔叔,是我,我是一一。”

“你听见吗?”

“你在哪呢?我又会吹新曲子了,学校里要有演出。”

“我的头打破了,特别疼……”说不下去,把谱子展平,又懒懒的趴回去听音乐,听了会儿头转向里侧,潸潸的泪,藏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了。

半夜,亦诗睡到一半醒了坐起来,想到父亲书桌上的电话,掀开薄被,光着脚跑下了床。

半夜了,热得脖子后面都是粘粘的汗。开门的时候格外小心,怕声响惊动隔壁。站在走廊里才想到隔壁大概空着,热天弟弟一般去父亲房里睡,背阴凉快些。慢慢的走,亦诗心里并不急,还在酝酿和孔叔叔说什么。路过拐角楼梯,下午打破的玻璃没补上,从窗口传进蝉鸣,叫得人心浮气躁。她额上也有汗,沁到伤口沙沙的疼。

踩着地毯一步步下去,先往一楼张望。厅里亮着灯隐约听见有人说话,可能是忙到半夜的老李老刘。有时候屋里太闷,他们索性在院子里支张小桌子聊天喝酒,暑天就睡在那儿,蚊虫多了加顶纱帐。

父亲书房在二层正中,门总是虚掩着,进去赶忙闭紧了门。被烟味呛到,捂着嘴跑过去开窗。客人饭后都会来这里坐谈,她很少进来,父亲坐在书桌后的面孔严肃的让人生畏。

好在窗外的光透进来,摸着黑走到桌边开了灯。

电话就在抬手的地方,很方便。她很少打,不知道打给谁,大院都是总机转,接线员又是严肃口气,她听过几次,不太喜欢。

拿起听筒,按零是外线,对面马上传来陌生的男人声音,“请问要转接哪里?”

从兜里翻出之前他留下过的地址电话,很长的一串号码,一位位数了数都数不清。鼓足了勇气把号码报出去,滴滴嗒嗒的转接,很快有人拿起来说话。

“喂,您好,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欧盟办事处,请直播分机号,查号请拨零。”

按了破折号后的数字,换了上年岁的女人,听她问孔叔叔在吗,干硬硬的没有两个字,嘟嘟嘟电话就断线了。

在睡衣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拿起来再打,还是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她只知道是孔,再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回神过来对方早就挂了。

气馁的坐在桌边的转椅上,把脚缩在睡裙下面,盯着电话盼着能自己响起来。也许孔叔叔知道她要找他,就会给她打过来。可等了半天,电话还是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响。

留着地址的小纸条折上又展开,反反复复好多次,还是不肯放弃。刚要关灯离开,手碰到了桌边的名片盒。

拨了拨,都是不一样的纸,四四方方写着不同的名字。上了几年小学,认识的字很多,她认得孔,老师让背的话都是孔子说的。

来了零星的希望,一张张翻找,从头到尾两遍,最后停在一张浅咖啡色的名片上。孔叔叔叫什么呢?三个字还是两个字?

中规中矩,一面是汉字,另一面是外国字,好在中间黑体的拼音很醒目——KONGQIAN。

又拿起电话,换了接线的声音,报号码的时候指尖小心点着一个个读,只怕说错了就找不到他了。

接通了,间隔很长的嘟嘟声,和心跳一样规律。亦诗抱着听筒站在那里等,好像等了很久很久。好怕又是凶巴巴的陌生人,手心的汗都蹭在听筒上,以为没希望的时候才听见电话接通,(奇*书*网.整*理*提*供)有人拿了起来。

出了办公室刚锁了门又听见电话响,孔谦低头找钥匙,示意身后的翻译先走。终于摸到钥匙开门,找按钮把灯打开,桌面被大半待处理的文件盖着。

加班之后还没吃饭,又饿又乏,本想和翻译凑合一顿结果又来了公事,拿起电话扯着领带坐回椅子上。好半天就听见细细的喘气声,刚要用德语问话,传来很小声的中文,怯怯的——喂。

一愣,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他也只是“喂”。

“喂……孔叔叔……在吗?”

一定是太累了才会听成那孩子的声音,另一端又明明是在叫孔叔叔。除了她没人这么叫他,可怎么可能?

放缓语气,小心翼翼的追问,“你是谁?”

双手抱着电话,亦诗紧紧贴在听筒边,屏着呼吸。“孔叔叔……我找他……他在吗,我是一一,我找孔叔叔……”

等了一秒,两秒,甚至更久,等来一声叹气。

看看手表,她那里正是半夜,一时不敢置信又感慨颇多,孔谦叹口气,不觉口气里充满疼爱,“一一……你怎么不睡觉……怎么给我打电话?”

没有回答,只有淡淡的鼻息,很细很长,像是睡着了。

“一一……?”

隐隐的什么在波动,好一会儿才听见微微哽咽。

“孔叔叔……我会……吹新曲子了……还考了一百分……”

明明看不见,却想把她抱起来揉揉长长的黑发。她是哭了吗?可说的又是高兴的事情。不敢打断,一直听得心里酸酸的,确实好久没见她了。

最后一次见面,她跑到楼外送他,在风里对他摆摆手,保姆拉着才不舍得回去。那是多久了?算不清日子,只好拿起相框细细端详。也许她又长高了,长大了,也或许,她还抱着娃娃,在风拂过的藤萝下独自说话。

……清晨,保姆像往常一样叫亦诗起床,推开卧室的门,床是空的。进去才见她蜷在床边几步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安稳的睡着。

车开进大门孔谦看了眼腕上的表,还是有些晚,回家放行李换衣服耽误了些时间,按常理团拜会应该开始了。

从车库出来,趁着等电梯对着镜子打上领带。黑色条纹,随手从行李箱里抓的,微微有些皱。总是几种素色换来换去,搭配容易。飞了十几个小时精神不算好,手头还有没处理完的文件。

计划回国停的时间不长,其实不是为了看看父母不回来也罢。习惯了匆匆碌碌,接了命令随时出发。到机场接了家里两通电话,说是难得一起出席部里活动。

并不是很急,对这种场面上的事早习惯了,关键是有些尴尬。在外面几年部里物是人非,可毕竟熟人多,团拜又有家属随行,免不了会碰到家珍。

她现在是别人太太了,离散之后各奔东西,几年里从没联系过,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他比不得她现在的丈夫,听说是司长,爬的也快,又有她父亲照应。

想这些没意思,已经到了推是推不掉。绕到新宴会厅的入口,恰巧碰到睿轩。远远就跑过来打招呼,还像当初在沈家时亲切随性,称呼也总改不过来,张口闭口小姑父。

孔谦待睿轩也如过去,他是个平顺脾气孩子,难得在那样的家里长大却没有娇纵。以后大概也会进部里做事,听他电话里说过随父亲出席活动的事。

离婚久了,和沈家也就睿轩这些联系。最初他和家明还会碰到,出国以后就难见,家明位本比他高,也不惜得要刻意笼络。

几句就把几年的生活说了,睿轩还要问,他身后冷眉冷眼的男孩催着走。来不及介绍,拍拍睿轩的肩错身而过。走出几步,听背后凉凉的一句。“就他啊?!”

甩甩头没太在意。进厅里找到父母费了些工夫。父亲还是一贯不苟言笑,母亲帮他张罗添菜。反而让比年前见时又精神挺拔许多,捶下肩膀坐在留好的位子上,兄弟两相视笑了笑。

团拜还是老传统,吃吃喝喝,熟人聊些有的没的,不熟识的被介绍认识。因为刚回来,同席间聊的少。主要问了家人的近况,聊些各自的生活。四口的小家到现在就分在三地,母亲不随父亲驻守就天南海北各踞一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交待了那边的生活找不出话,只想多问问让在外过得如何。他不想成为话题中心,尤其不想提再婚,没这个心思,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人。

酒席过半,有些旧友往来,孔谦和礼宾司同事敬酒,远远见家珍随在个中年男人身后往厅这侧走。

几年不见了,还是一眼就注意到。气色一如当初娇娇嫩嫩,禁不起风吹日晒。穿着比小夫妻时考究了许多,挽了发显得成熟了。不持羹汤的大小姐,分了只是分了,也怨不得谁,本不是一路人。

彼此都注意到对方,家珍赶一步手挽到丈夫臂弯里,远远的望着孔谦,脸上的笑意浓了些。

孔谦礼貌的回以微笑,留心了下跟在他们身后的年轻人,转身继续和友人说话。反而是家珍一直望着他的方向,虚掩的笑意更深了。身后尹默嘟囔的一句冷讽,听习惯了心里还是别扭,把丈夫挽紧些,不想失了司长夫人的身份。

才个把年,都不再是初初相遇的样子。彼此心里都明白称心有太多种,他追求了理想和事业,她寻了个终身的依靠,其实都是把感情看淡了。

家珍和先生走远了,孔谦的目光才投到那对背影上,举起杯子喝干了酒。

觥筹交错,父母离开的早,让离席后他独自坐在桌边。仿佛又回到单身后那些日子,自斟自饮,开着广播听了无意义的西语新闻。

时间就这么过去,看看差不多了,干了最后一杯起身要走,西装一角突然被椅子卡住。

回身,满眼还是未散尽的宴席,杯盘交叠,人影穿梭。可又什么也看不清晰,只觉得眼前的一只小手抓的很紧。

几根细白的指微微曲着,好像已经等了他好久,乖乖的,怕扰到,可又舍不得放手。

这么混乱的场合,人来人往。也许只是自己喝多看错了,可扯动衣角,一并碰到了一只小手。酒往头上走,拄着椅背坐下,索性拉住,证明她就站在自己跟前,笑眯眯的叫他孔叔叔。

从没这么静过,周围的浮躁都侵扰不了,所有感觉就剩下那三个字和包在掌心里微凉的温度。比上次长大了好多,又不是他想的样子,瘦了些,白白弱弱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坚强。

露出的牙齿洁白细小,唇上润润的,也像吃过酒的颜色。头发短了,编成两个小辫子,像个女学生,发尾尖尖的扫到肩膀。见她哭过太多次,原来笑的时候这样好看。这孩子该笑,多笑一些,时时刻刻笑才好。

孔谦拉着她的小手不知道说什么,让她坐到身边的椅子上。亦诗马上挣开,把邻座的椅子搬得离他很近了才蹦上去,又主动把手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笑了。

这是这一整年,或者这几年来亦诗最快乐的一刻。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他刚刚进门找座位的时候。那次电话之后他们还偶尔有联系,秘密的。被父亲发现打国际长途后书房落了锁,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留着那张名片只好想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知道他的名字之后,她对孔叔叔三个字有了更深的感情。她会偷偷在本子上练习,每次都写上谦虚,像普通的习作,实际却是在努力练习前一个字。新华字典里有两页折了脚,她甚至能背下来那两个字所有的注解。自己打法的时间,研究他成了一种乐趣,又时候都会入迷。等待的时间太久了,期望总会落空,只好到琴房吹长笛,录到磁带里等着他听。

别的同学在墙上贴满明星海报的时候,亦诗拿零花钱买了本原版法语字典。厚厚的,就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和学长笛的书谱放在一起。因为有次随口从父亲那里听来他在法国,她甚至有了学法语的念头。

对她来说,他比任何海报上的明星都好,可惜又说不完全是怎样的好。总是眉心里有皱纹,给她讲故事时会舒展开,声音很低很缓。茱蒂的长腿叔叔是什么样子?亦诗觉得一定没有孔叔叔好看,没有他个子这么高,没有他这样的胡子。她最能读懂大人的眼神,他跟谁的都不一样,哪怕只是认真听她吹长笛没什么表情,她都把那一刻的样子印在脑子里了。

见他不说话,亦诗淘气的握个小拳头,几个蜷起的指轻轻在他掌心滑动,挠一挠,停下来看看他,又点一点。

孔谦也觉得开心,心里好像压了什么要爆开,久得憋闷不住了。惦记什么的时候,他尝常常在办公室点一只雪茄,灰烬点在烟灰缸里,积上厚厚的一层,试图抹去脑子里的记忆,可怎么抹,她还是印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