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记忆与现实交错》》 · 琴瑟琵琶 · 2026-07-26
掌心里痒痒的又很舒服,心坎都软了,抓着她的小手揉了揉。
“一一,爸爸他们呢?”
起身指给他看,靠近中心区,桌边围了不少人,继母抱着弟弟陪在一边和几个官太太说话。怕被注意到赶紧坐下,猫了腰指了指门口。
本该送她回去,可站着不走,还微微用力拉他往相反的方向去。走了几步,见往来的熟人,孔谦索性牵住她的手,像平日里领着孩子出门的家长,安安稳稳的带了亦诗出去。
午后的太阳暖暖的,终于见她穿了一次鲜艳颜色,大红色的小夹袄里套着滚茸毛的白衣,像个讨喜的娃娃,又有了少女的模子。第一次觉得这孩子太好看了,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猛地从背后抱起悠了一大圈。
尖尖的惊呼,从没玩过这么刺激的游戏,好像能飞一样。落下时亦诗抱住他的胳膊咯咯的笑出声。眼睛眯了起来,扬着脸巴巴的看着他。
明明知道不该把她带出来,可禁不住笑声的诱惑,孔谦又把她抱了起来。
叫不上树的名字,整齐的两排像卫士立在路两边。入冬了,路上落满了叶子。换岗的一队士兵正好列队经过,整齐的步伐踏在道上沙沙作响。
一阵风刮过来,卷起片叶子到亦诗脚下。不规律的边缘,有些褪了色还带着几个虫蛀的小洞,很可爱。她放开手里单薄的小叶片,欣喜地蹲下身捡起来,举到阳光下看。暖暖的小光点印在她额上,衬到嘴角的笑意,比入冬零星的绿色还让人温暖。
夹袄口袋鼓鼓的,好像怕什么要紧东西掉出来,还时不时拍一拍。她又瞄到几片宽大叶子下露出的叶脉,跑过去掀开看。粗长结实,去了残损的部分应该是不错的用材,把叶柄装进夹袄口袋前,亦诗又回头确认了下孔谦还在不在。
孔谦当然在,他一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有几片叶子,在掌心里揉转,笑着瞧她专心致志的挑叶子。开始她只喜欢颜色形状漂亮的叶子,所以总是输,后来知道要叶柄粗壮才会赢,从一个树坑找到另一个,捡到满意的就举到他眼前炫耀一下。
不知不觉,已经从宴会厅出来几百米,在甬道上捡了一路,晒过太阳她脸颊上多了红晕。笑也更多了,眉角唇线弯弯翘翘的。
他们在玩拔老根,是他小时候常和让玩的游戏。最廉价的游戏材料,随手及得,却格外有意思,常常放学一路捡一路拔,不知不觉回到家。把手里的叶柄折软,在指尖磨了磨试了试韧度,应该可以坚持下,又很快会输掉。已经让她赢了好半天,还要做出捶胸顿足不服的样子,逗得她咯咯笑。
他从没见她笑过这么多,原来也是如此活泼的孩子,高兴起来会忘乎所以的抱着他的手臂跳,把获胜的叶子举得特别高。
起身随着她往前,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看了眼表,出来有一会儿了,路的不远处就是门岗,繁忙的街道声音越来越清晰。
总要送她回去,她的家人也许已经在找了。不知道怎么跟她提,蹲下身招手叫她过来,举着“长胜将军”主动挑战。
“我要比赛!”
“好!我要用……这个!”在叶子里挑选,挑她最满意的元帅迎战,孔谦很快悲惨落败,又把她逗开心了。
亦诗笑着眯眼睛,上排的小虎牙都露出来。看他输了,马上把口袋里的叶子全都掏出来,欠着脚捧到面前给他挑。
“一一,我又输了!”收起掌心里的断叶,把她发梢上挂的小叶子摘掉,“以后再比吧,今天叔叔输惨了,得去找最厉害的叶子才能再和你比!”
正开心呢,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亦诗摇了摇头又把手里的叶子送过去给他。
“我们再比!现在就比!”
孔谦没有拿,把整把叶子连着她的小手牢牢握住。看他变得严肃的眼神,挂在亦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一一,该回去了,下次再比好吗?”
她不说话,一连摇头,掌心里的叶子握不住哩哩啦啦都掉了出来。孔谦低头帮她捡,真的好多,每根都修剪仔细,还有些绑成了一小捆,好像为了和他一直拔下去,永远不要分出胜负。
把叶子仔细放回她口袋里,留了最后一小把放到了自己西装里,起身又拉起了她的手。
“一一,我们回去吧,爸爸他们该着急了,以后再拔。”
她停在原地不走,摸了摸兜里的叶子,又仰头看他。
“以后是什么时候?明天来跟我拔行吗?”
摸了摸这孩子的头,心里突然不忍,公事本来积压着,他不敢轻易给她任何保证。可看那刚刚还满是快乐的眼睛里蒙上了一点点忧郁,再多的原则也只得作罢。
“好,明天比!”
得了保证,亦诗终于放心了,任他领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低头摸自己鼓鼓的口袋,好像装满了财宝,怕失去一分一毫。
快到宴会厅入口,她突然拽起孔谦西装的下摆,把兜里的叶子都往他口袋里塞。
“怎么了,一一?”
她不由分说地装,装完了把一只手也放进去不肯再拿出来。似乎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小树叶被装进口袋,随着他到处走。
“明天一定比,孔叔叔你一定来,好吗?”攀着他的衣兜,看了眼宴会厅的大门,语气是恳求的。
孔谦把手伸进兜里,握住那只凉凉的小手,拉了拉勾。
短暂的巡游结束了,迈上最后一节台阶,刮了下她的鼻子,孔谦给了个比拉勾更笃定的笑容,跟她摆手告别。
“明天我肯定赢!”亦诗笑着跑开,很快淹没在人潮里。
孔谦站在原地寻着她的背影,直到回了主座有人照看才放心。手伸进衣袋里摸到一小把叶根,脑子里还是刚刚她笑的样子。
默默转身离开,想着她捡起树叶举向天空,阳光透过小孔荫在白皙的额头上,汇成几个温暖的小亮点儿……窗上的哈气化成了水,沿着玻璃一点点流下来,亦诗用手指在窗上画了片叶子,欣赏着长长的叶脉随着手指的温暖化开,慢慢又凝成一滴水珠。
哈口气,叶片消失了,窗上一片朦胧映不出自己的影子。擦掉哈气,勉强看清雾蒙蒙的的天色。才刚过了午后,已经很暗了,从昨晚开始下的雪一直没有停,雪花忽远忽近的飘落,落在窗台上很快也化了。
早晨随着保姆和厨师在小楼前扫雪,亦诗也捧了把台阶上的碎雪团了个小小的雪球。扫除的空场上弟弟有人陪着堆雪人,亦诗没有过去,雪球化成雪水,拍拍肩上的碎屑就回房了。
因为最近孔叔叔常会来给她哥哥补习法语,她喜欢下午拿本书在门厅里看,等着他来。如果等一下午也见不到,就穿了大衣从小楼走到门岗的地方散步,再自己走回来。
亦诗不知道这样的雪天他还会不会来。从窗台看出去,楼外的汽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今天父亲也没有外出,从上午就一直在书房忙。吃过午饭赵姨带着弟弟上楼午睡,嘱咐她不可以自己出去。
拿了书在客厅看了一会儿,因为亦昊哥哥在背功课,两个人又不怎么说话,亦诗只好先回房等。寒假过去两个星期了,开学以后即使他来,她也见不到了。想到这个,亦诗也想像哥哥那样全天在家,不管学什么,如果可以和他学,她就愿意。
听见走廊里有声音,亦诗从窗台上跳下来去开门,不是孔叔叔,保姆送了个暖手的小水袋给她又转身下楼了。因为是老楼,顶层的供暖总没有楼下足,到了冬天房间就特别凉。
回到写字台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本子摊平,叶子隔开的地方是上次写到一半的信。亦诗在笔筒里找到最常用的那只黑色铅笔,在转笔刀里转了转,寻思着要写些什么。
不会寄出去的信写到后来,变成她对着日记本吐露心声,把身边发生林林总总的事情写进去等着日后和他分享。
给哥哥辅导完法语他常常来琴房里听她练长笛,即使还吹不熟练,他也会坐在榻边翻着妈妈留下的谱子认真听,每完一曲都有掌声,有时候会给她奖励,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给她找到的树根。
冬天越来越冷,能找到好树叶越来越难,亦诗把那些叶根都放在母亲的首饰盒里藏着,每天拿几根带在身上,等着和他玩。
虽然和哥哥并不很亲,但是很感谢他要去法国上学,不是他,孔叔叔不能常常来,即使来了,也不会待很久。现在因为功课,有时候他会留下吃饭。
厨房为他加菜的那顿,她会吃得特别多,特别香,晚上他和父亲聊完告辞以后,她就跑回三楼自己的房间,推开有小窗格的窗子,在小路上目送着他走远。
因为能常常来,他身上的好也越来越多,他是最耐心的人,最会讲故事最会听故事的人,也是对她极好的人。
翻过自己写完的一封信,亦诗终于想到了要写什么,落笔前现在页脚写了个数字——3。
还有三天就是她12岁的生日了,这也是一年里她难得开心的日子。每年的这天,父亲都会在晚饭的时候把一家找齐,在餐桌上送一份礼物,赵姨不是准备漂亮的衣服就是鞋子。厨房会专门做她喜欢的菜,很多时候还会给她妈妈加一副碗筷。
很想生日那晚他也能来,即使没有礼物,只要能见到,一起拔一下叶根就好了。把自己的这个生日愿望记下来,又在本子上画了个生日蛋糕给自己。
十二根蜡烛,刚画到一半,房门扣响了。
孔谦进门时外套上的雪还没有化尽,嘱咐亦昊进侧庭等他,接故上楼给她送东西。今天不能久待了,以后也不能来。任务下来,两天后启程。想到要错过她的生日几天里心情都复杂,甚至带着些微内疚。上午在外面跑完公事连饭都顾不得吃,特意去取礼物。
预订时店里都以为是给什么重要的人,说出只是个十二岁小女孩的生日礼物,店员愣了。他一贯笑而不语,把打着她名牌的小链子挂好。
第一次选这样的东西,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敲门时还在担心她的反应。
门开了,亦诗抱着暖手的小水袋站在他面前,仰起脸,表情像拖鞋上那一对白色的小兔子。
看着盼了一天的人站在门口,周身都暖起来,急急忙忙想回去拿叶子,以为他又来陪她玩,或是听她吹曲子。
孔谦蹲下身,等着她跑回来,把她怀里抱的首饰盒放到一旁,拿过一个精巧的盒子交到她手上。
即将错过她的生日,他只能想到用个礼物弥补一下。种种心情交织,最多的还是希望她快乐。等着她看礼物的反应,握住凉凉的小手,想她能笑笑。
“一一,生日快乐。”
锁扣上挂着小牌子,抚摸着翻过来,刻着她的小名一一。木盒里是三段银色的笛身,璀璨生辉。暗槽装衬垫的袋子上都是她名字的缩写字母。他把每个细节考虑周到,只希望她能喜欢。
亦诗没得到过这么用心的礼物,除了喜欢觉得还有感激,甚至有更多她说不清的东西,心口涨涨的,特别想哭。一时不知怎么谢,阖上盖子把笛盒放下,扑到他怀里情不自禁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啧啧的很用力,亲完也不放手,就搂着他趴在肩上。孔谦身子发僵,心里揪着疼了一下,却又动容的任她搂着。马上要走了,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如果能选择,他希望至少过了她的生日再走,实在舍不得她伤心。
“一一,还有什么生日愿望?”也放任自己一次,静静地靠着怀里的小脑袋,好像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好一会儿,想扶着她站好,没想到又扑回来,紧紧用手圈着他不放。
她想说孔叔叔永远留下来,话到嘴边又忍回去了,有点难过。没有人能永远留下来,妈妈都走了,孔叔叔也会走,她想他陪自己,可他在国外工作,迟早要离开。
“孔叔叔……我以后要学法语!”
“学法语干什么?”以为她会提出其他孩子一样的要求,可她从来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一一学法语干什么?”
“因为你会说法语,你在法国……”
一听反而莞尔,他从没说过自己在哪,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起法国。
“一一,我也会说西班牙语!”
“那我也要学。”
她是孩子话,并不能当真,刚站起来又被拉住,抓着他的西服,认真笃定的告诉他她一定要学西班牙语。
剥开散到脸颊上的发丝,她的稚气里有一种让人心折的东西。明明笑着问她,等待答案又觉得痛苦。“然后呢?”
想都不用想的答案,她在日记里写过好多次,长大她最大的梦想不是吹长笛,不是做任何能挣钱能出名的工作,而是去找他,不管他在哪。
“去你在的地方找你!”
心里暖洋洋的,经历过那么多事情,竟然会为她一句话感动。可那是孩子话,绝对的孩子话,他不能当真。“如果我在你去不了的地方怎么办?”
“那……我也要去,一定去,你等我!”
亦诗伸出手,纤细的指尾勾住他的,拉一拉,扯一扯,好久都不肯放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有些伤感,别开头强装笑意摸摸她的头,“一一,给叔叔吹给曲子听吧。”
他喜欢她吹长笛的样子,总想着照片里她第一次登台的神情,所以才会给她买一支长笛。一走又是经年,不知下次听她吹会是什么时候。
点点头,亦诗接好笛身,调音开始吹。新笛子音色紧,曲子也都是简单的合唱小曲,可她吹得认真,他听得也很入神。
楼道里回荡着音乐,吹着吹着,他缓缓站起来,不准备再跟她告别。好像意识到什么,亦诗突然放下笛子跑过去搂他,把脸埋在衣服里,听见他一遍遍说“一一,生日快乐!”
她终于知道,他又要走了……十二岁的生日蜡烛画在了日记本里,旁边是那支新长笛。后来的时光,日记和长笛总是摆在一起。
亦诗知道这次分离会很久,等待会很难,她已经习惯了。随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坐在窗台上向外望,随着落日,他在路上走远的背影,在眼前,在脑海里,一点点模糊起来。
……不知不觉出神了,孔谦把视线从窗外拉回来。阴沉沉的雨雪天气,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拿了大衣交待了一句,在领馆楼边没化开的雪里捡起一片叶子。叶柄太柔弱,一折就断了。早晨没开车,索性步行去几个街区外的雪茄吧泡一会儿。出了门习惯的往左转,街边常有个卖巧克力的小女孩,每次经过都要买一块。第一次见到小女孩在落日下叫卖的背影,他想到了一个人。
小姑娘果然还在,从兜里摸钱夹,孔谦拿出一张钞票递过去。
“孔叔叔……”
安特惠普古老的街道,车流穿梭,雨和雪打在手上很冷。
卖巧克力的孩子给他找零钱,放到他手里都没接,几个硬币掉在雪地里。
孔谦整个人都痴了,傻了,不可置信的僵在原地。
她就站在几步外的雪里,抱着小小的长笛盒子,冻得通红的脸上挂着笑。六年没见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她是亦诗,她长大了,那个抱着娃娃独自说话的一一长大了,就站在他面前。
“谦……忘了手机……”
熟悉的中文,急促的脚步声,一身白色的女人打着伞从领馆门里跑出来。亦诗寻着声音望过去,见那人影跑近,为他遮着伞,抬手拍掉他肩上的雪。笑了笑,挽到臂弯里才把手机放进外衣口袋。
本想再叫他,突然张不开口,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街拐角的小茶座挂着雕木的门牌,坐在下面的老艺人正在收拾画具,夹在腋下的素描本上绘了整条老街的雪景。
进门,伞就插在踏毯旁的伞架上。孔谦带着亦诗在暖炉边找了个座位,脱了大衣搭在沙发背上。去帮她,她闪了闪径自坐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坐在她对面,没来及点东西,先是细细端详她的样子。
还穿着大衣,好像不想久坐,里面只是单薄的毛衫,好像被冻到了,嘴角微微哆嗦,手套也没带,几个手指通红通红的。
见她把长笛盒子放到腿上,孔谦目光随着转到提手边发亮的银牌上,果然有她的名字。
六年了,订做送她时还是孩子,现在俨然变成大姑娘了。镜框里一个样,心里一直想象她长大后会怎样,真见到,眉眼轮廓没变,也似乎变了。
让自己镇定下来,想问她过得好不好,为什么来,有什么打算。可看她还冷得发抖,又什么都不想问了,只想先让她暖和起来。
“喝杯热巧克力吧,很冷吧?”
她还是垂着眼坐在对面,眼角有哭过的痕迹,不知道在想什么。刚刚碰到宛如,笑容消失的很快,抱着长笛退了一小步。雪落在她眉间,很快被眼泪融化了,再看不出重逢的喜悦。
一切太突然,毫无预警就出现在面前。突然想到六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说的话,“去你在的地方找你!”“我要去,一定去,你等我!”
他只当是孩子话,没有当真等她,但六年后她竟然真的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只是为了见他吗?
刚刚宛如离开的很快,把伞留给了他,卖巧克力的女孩也走了,把巧克力塞在他手里。本该高兴的,可又高兴不起来,是因为见她哭了吗?
说不上来,撑着伞又收起来,像她一样暴露在雨里,走过去等着她说话。
“孔……叔叔……”
她还是叫了,叫的很小声,也很小心,除了叫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父亲第一次带赵姨进门时,她站在客厅里叫人就是这样。那一瞬她怕他带着白衣女人上前来,怕他让她张口叫阿姨。父亲当年就是那么做的,那时候妈妈刚刚过世两个星期。
眼前好像重叠的两幅画面,心里一下子憋闷了什么,疼的厉害。想说,不知道说什么,跟谁说,还能不能跟他说。犹豫着该不该走,又舍不得走,面对他过来,脚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一一,喝杯热巧克力吧。”不等她回答,孔谦招手叫来侍者,又给自己点了杯咖啡。回想从领馆到茶座的一小段路,走了好久,总想回头看看她是不是真实的,还是自己产生的幻觉。肩上的衣服、头发都湿了,她就低着头乖乖跟在他后头,把长笛牢牢抱在胸口。
不是白日梦了,她是真的来了!只可惜,脸上的笑容稍纵即逝。他特想见她笑笑,哪怕只一下,这六年想起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该多笑笑,快快乐乐的生活。
热巧克力来了,她抱着马克杯喝了一口,暖暖的热气晕到脸上,冻红的脸颊慢慢恢复了些。忍不住也想打量他,六年没见,刚刚几眼实在看不够,很想他,哪怕不说话就是看看也好。
叹口气,长腿叔叔的故事可能没有结局了。心里真的疼,疼得厉害,一路上追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眼角是湿的。但不想让他看见眼泪,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呢?尹默那句讥讽又浮到耳边“你去找啊?!”
巧克力很热,心里冰凉凉的,在火车上准备了一路的话,都说不出来。沉默下去,从余光里注意到他也只是闷头喝咖啡。
店里响起咖啡机的声音,暖炉里的木柴噼噼啪啪的响。琴盒上的雪水浸到裙子里,很凉。想了一会儿,抬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对视的目光只好马上收敛住,垂下头,陷入说不清的尴尬。
喝了口咖啡,苦的厉害,盯着她交握在膝上的小手,孔谦觉得心里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苦味。
“要不要吃点东西,这家的甜点很不错。”好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见她不反对,大声叫来侍者。也不管能不能吃得下,有名的甜点孔谦各点了一份,摆上桌时盘盘碟碟铺开了好大一块地方。
“吃不了的……”亦诗皱了皱眉,心里堵得慌,其实什么也吃不下,又不好拨他面子。看着他把每样都推到面前,把餐具摆到她的小碟子里,只好拿起小餐刀选了近处的一块黑森林。切下一小片,先放到他碟子里,然后才切给自己。
“没关系,吃吧,多吃点!”她看起来还是很瘦,暖和过来脸色也是白白的,唇上没什么颜色,衬在大衣的立领里,静默的没有一丝表情。很想知道这六年她过的好不好,怎么过的。刚要问,见她把碟子放回桌上,向后靠进沙发里,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亦诗其实已经很累了,马不停蹄的赶路,见到他,心里的快活一下变成了难过,身上凝的力顷刻间松脱,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她想靠到哪儿睡会,安安静静的躺着好好想想,不要有人来打扰。
@奇@那种委屈她受惯了,本以为再受一次也没关系。可真是累,心里又疼又累,也不敢往以后想。和父亲闹着要来,闹了那么久终于能来了,可来了以后呢?
@书@回去的话,尹默又会冷嘲热讽,也许赵姨都会掺在里面说些什么。家人都反对她来这学音乐,执意让她去亦昊哥哥身边。可她认准了皇家音乐学院,她心里明白,其实不为别的就因为在布鲁萨尔,能和他在一个国家。
@网@再睁开眼,他坐在对面似乎很近,又变得遥不可及。坐直身子,想想也只能先回旅馆去,收拾了东西再回布鲁塞尔。学校还没有注册,随时可以回国。真的回去吗?
“一一,不舒服吗?”见她脸色不好,想上前。又觉得不便,她毕竟不是孩子了,不能再有太过亲密的举动。碍于身份,只好眼睁睁看着她靠在那儿。
“没有,没事。”勉强笑了笑,见到桌上摆满的糕点,拿起托盘继续吃那小块黑森林。甜味适中,可却尝到了杏仁似的苦味,每一口苦都更重,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碟子,脑子里一直斟酌着向他告别的话。
“孔叔叔,你过得好吗?”他跟六年前不一样了,除了他身边多了另一个人,他本身也不一样了,不会再摸摸她的头,更不会抱着她转圈儿了。
“我很好,也很忙。你呢?来玩还是……?家里都好吗?”盯着她碟子里剩下的半块蛋糕,等着答案。她吃得很少,说话声音很低,手指神经质的在长笛盒子上抽动了一下,找到那片名牌握在手里。
“我也好,来上学的。家里……都好。”笑了笑,六年的空白一句带过。
“在哪?学长笛吗?”因为她的话心里又开始抽疼,当年的话竟然是真的。她来了,不是停停就走,而是要留在这里。
“明天就回学校报道了,布鲁塞尔皇家音乐学院,我来……只是想看看您……爸爸……让我来看看您。”
她一连用了两个您,提到父亲,言不由衷的垂下了头。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撒谎。
“我不打扰您了,我回旅馆去了,明天……明天早上要赶回学校呢。”垂下来的发丝完全挡住了她的眼睛,他揣测着她话里的真实,不敢想,只能相信。
“什么时候到的?应该事先告诉我,我去接你。学校都安排好了吗?”
“恩。我该走了,真该走了,您的工作很忙,我回去了。”语气明显生分了,自说自话又停下来,怕再说伤心就要泄露出来。她还得忍,忍回旅馆再难受。|Qī|shū|ωǎng|站起身往暖炉边靠了靠背过身子。她设想里的重逢完全走了样,现在什么也不想要,就想赶紧离开。望着吧台的方向,茫然的盯着黑板上写的某种推介甜品。裙子湿冷的贴着皮肤,暖炉里木柴依然烧的劈劈啪啪作响。怎么跟他告别呢?
孔谦不作声,招来侍者结帐给甜点装盒,提了外卖袋走到暖炉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去,回去好好睡一觉,你累了。”
默不作声出了茶座,迎面一阵风,衣摆浮起吹得身上都是透的,亦诗冷得一哆嗦,一下清醒了好多。刚想推辞他送,见他跟在身后的表情严肃,不由分说把大衣披到她肩上,想帮她捋下垂在肩上的长发,快碰到又猛地收回去。
“回去睡一觉,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心里烦躁,看她累得没精神又担心。抬手招了辆出租车,等着她坐进去,才跟在后面上车,关好门。
精致的甜点盒子摆在两人中间,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望着自己一面的窗。雨加雪打在玻璃上蒙了一层哈气。亦诗把头抵在窗上,身上很暖,眼里热热的,偷偷的摩挲身上的大衣,指尖里的织物很柔软,心里却被什么硬的东西扎得生疼。
在车站边的小旅馆下车,她把大衣脱下来还他,坚持要自己上去不让他送。孔谦不好坚持,只能跟到老式的电梯间,把甜点盒子交给她。一排铁栅栏哗啦一下格开了彼此的距离,她退到最里面,靠着站在角落笑了笑,笑意没染到唇上,匆匆和他告别。
“孔叔叔……再见……”
锁了门,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冷雨打在脸上,夹杂的雪粒像一根根小刺,比利时的冷和家里不一样,潮湿的到了骨子里。
亦诗打开盒子把长笛取出来,熟练的将三节银白的笛身接在一起,用软布细细擦拭,试了试音。六年了,崭新如故,她定期保养,除了偶尔换配垫,这支长笛保持着他送时的原样。她每天都会吹,又舍不得用来练习,都是一天结束前才拿出来吹一会儿。
此刻她脑子里回荡着很多旋律,吹出来的却是最简单的一支,过去有机会常常吹给他听的曲子。几十个小节,活泼跳跃的旋律,吹出来觉得舒服些,就站在窗边尽情地吹,想把下午的事都忘了。顾不得技巧或韵律,时而很快,时而又缓慢的似乎要停下来。吹到气不足眼前模糊了,还是摇着牙重复那个旋律。
她练了六年,准备了好多曲子要吹给他听。分别时,他想听她吹长笛,所以他离开的六年她放弃了很多东西,却从没放弃过练习长笛,甚至选择这个作一辈子的职业,永远吹下去。
可现在,她就是吹了,他还听得到吗?
手举酸了,遛着窗台坐在大理石的地上,长笛碰到地面轻轻的敲了下,好像什么敲碎了。亦诗把脸埋在膝盖上,脑子里回响着谱子,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又总有困扰出现。不停歇的音符,他身边白色衣服的女人,一个个连贯的小节,那女人挽在他臂弯里,很多的画面,很多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过去的他,过去的自己,现在,还有将来……捂住耳朵想安静,把长笛远远推开,仰躺在地上,望着旅馆的屋顶。深深的呼吸,难受得都哭不出来。屋里终于安静了,只有窗外街上的声音,把长笛收好放进盒子里,就摆在手边。盯着进门台子上漂亮的甜点盒子,久久的出神。
回布鲁萨尔,不管还能不能再见,她眼前唯一的选择是回去。
好久以后爬到床上已经筋疲力尽,头发还潮着就睡着了,也没盖被。窗被风吹的砰一声响,睁眼看了下窗外的雨,不愿意想下去,又闭上了。
那时孔谦就在楼下,他没走,前前后后一直在旅馆附近转。离开了,走了好几次,没到路口又转回来,不放心放下她自己一个人就这么回去。走到对街,按照店员的指点找她房间的那扇窗。窗台上越冬的几盆花草凋零了,半开的窗里传出长笛音乐,很好听,仿佛她就站在窗边笑,再眨眼,什么还是看不见。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绿袖子,他听过很多次却叫不上名字的曲子。一刻不停的吹,他就站在楼下听。领事馆来了两通电话催他回去,宛如也发了信息嘱咐晚上约好了朋友吃饭。明明知道该走,抬手叫了出租车又挥手让司机开走。不得已到旅馆登记处要了房间电话,打过去。
好半天才有人接。
“喂……”没有人回答,却听见微弱的呼吸,“一一,你好吗?”
长久的沉默,再说话,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我好……睡了。”
“睡吧……好好睡,明天早上我来看你。”
“再见……孔叔叔……”
“再见……”
等她挂了电话才挂断,她每一次道别反而让他心里更不安。付清了房费和正餐,又嘱咐店主好好照顾她,留下了名牌。
在对街徘徊了很久,朋友打来电话催促,他才不得不离开。
那个晚上,孔谦心神不宁的厉害。Jeremy夫妇和宛如边吃边聊气氛很愉快,席上的小牛派味道纯正,蘑菇汤也是他平日里喜欢的。可现在却食之无味,他们交谈的内容一句都听不下去,甜点没上就离席到阳台上抽烟。
饭后宛如到阳台,见他锁着眉头想事,过去掐了烟,按着他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茶。“谦,那孩子是谁?有什么事吗?”
洞察彼此的生活,了解到了这一步才会在一起,喝口茶定定神,手交握着,宛如的口气更像在安慰,不带丝毫责备。“谦,怎么了?在担心什么?我能帮忙吗?”
宛如善解人意,也很敏锐,下午她很快离开了也没有追问,甚至没打电话催他赴宴,“同事的孩子……我想……没什么了……”
孔谦想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问了问旅行的事,宛如慢慢讲给他听,发现他听着走神了,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拜访早早结束,开车送宛如回领馆公寓,告别的很匆忙,平时里习惯的拥抱亲吻,孔谦闪开了。
回家路上,又绕去了车站边的旅馆。停在对街就发现那半扇窗还敞着,里面有隐隐的灯光。
她睡醒了吗?吃晚饭了吗?
时间不早了怕再打电话会吵她休息,提了纸袋子交给旅馆前台,嘱咐他们一早一定要交给她。
时间紧,他只能随便在路上的小店先给她买几件安特卫普的特色纪念品,几盒巧克力都是全城最好的。明天,他想请假带她去逛逛,如果火车来得及的话。也可以多问问她以后的打算。
在街边抽烟,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窗里熄灯已经过了午夜,他看灯灭了才发动车子。
第二天早晨孔谦赶到旅馆时天刚刚亮,跑进店门时,正听见火车站整点的钟声。而那钟声响起的一个小时前,亦诗已经带着几样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安特卫普……亦诗几乎一夜没合眼。
午夜前睡一会儿就会醒,满脑子都是重逢前后的种种。睡不好,索性披了件衣服到桌边给他写信,觉得心里想说的话写出来能不再憋闷,也许会好过些。
午夜过后把灯熄了,窗外的小巷清冷寂静,她摸着枕边的信躺在黑暗里,耳边又响起了长笛的乐声。过去的六年,空白或是填满记忆的漫漫岁月从眼前一一滑过。好像是一场残梦醒了,现实代替了小说里的完美结局,只可惜,现实的结局并不是她想要的。
细细回味着记忆里那个孔叔叔,把他和《长腿叔叔》里那个叔叔重叠起来。如何想,他总还是那么好,陪着她捡树叶,给她讲小王子的故事,抱过她也哄过她。现在,他身边有另一个人,即使想到那个人,他还是一样的好,甚至比记忆里更好。
后半夜有些低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把记事簿拿出来,划掉安特卫普三天的日程,用水笔涂了重重的一层,直到再看不见才躺回床上,想以后的事。
大件的行李寄存在布鲁萨尔,有《长腿叔叔》,也有她准备在这里生活几年的东西。薄薄的小说,连同她太多的幻想与期望装在箱子里带到了这儿,可打开时,什么都不一样了。
好在还有一大箱妈妈的乐谱可以做伴。她几乎带来了自己的整个世界,现在,只能回到那个世界里去。一周内要到学校注册报到,准备学院入学考试。重逢的泡沫虽然破掉了,生活的齿轮还是要转下去。
因为没怎么睡,起来退房时天还没亮,能赶上最早一班回布鲁萨尔的火车。结账时才知道房费已经预先结清,前台还递过来一大包纪念品。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盒子找到一盒巧克力。
雨雪过后微凉的风拂起了她的长发,拨开一颗巧克力含进嘴里,咬住嘴唇往车站走。
一一不哭!
一一,别哭!
这么想着,努力坚持着,真的没有哭,嘴里很甜,心也是苦的。
在车站外的药店买了盒退烧药,坐在空空的候车大厅里就着矿泉水吃了一粒。小小的说明书上写满了不认识的法文,没有处方,也只能买到这样的药。
热度一下子退不了,用药盒里的说明书叠了件小上衣,展平,又变成了照相机。小时学的这些手工忘的差不多了,记得最清楚的是纸飞机,折一只掷出去,狠狠跌落在脚前的地面上。
抬头看看车站的大钟,离上车还有很长时间,抱过礼物袋随手打开一盒包装。
一摞彩绘的卡纸信笺,做工精细,用丝带精心绑好,插了片白色羽毛。她喜欢这样淡雅的色彩,古老街道水印上绘着安特卫普著名的中世纪老街区。
磨擦在纸上,指尖带上轻轻的香味。
打开书包外侧的口袋,拿出随身带的《比利时旅游指南》。厚厚的一本翻多了书角有些旧了,插了满满的夹页,都是她想知道,还不知道的比利时。
有一段属于安特卫普,诗情画意的小城。在来时的火车上反反复复的读,圈圈点点勾勒出三天同游的旅程。
翻到老城的一页,对着信笺细细的看,有些惋惜就这么匆匆走了。
深深的叹口气,阖上了书页,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来,隐忍了太久,听见火车的汽笛,一滴滴都落在淡色的信笺上。老城浮现在一片朦胧背后,好像也成了不真实的梦,离她越来越远。
天亮时,站台上响起了最后一次上车提示的铃声,列车员又检查了一次锁好的车厢门,车缓缓启动了。因为是冬天,又是最早的一班,站台空荡荡的,没有一个送行的人。
车厢里,几大排空着的座位后面,亦诗缩在角落里,膝上放着长笛盒子。她睡着了,微蹙着眉,平静而疲倦,在离开安特卫普最后的几分钟里沉沉的睡了。
空旷的候车室逐渐热络起来,到处是世界各地往来的游客旅者。亦诗把一张信笺留在了长椅上没有带走,上面是一封写给他的信,被泪水侵透了。
她想离开的平静一些,洒脱点不哭,只可惜没有做到。信上,没有冠冕堂皇的告别话,和留在旅店前台那封一样,涂涂改改,最后只有五个字。
孔叔叔……再见……读到了那封信,也赶到了车站,可孔谦没有追到,也知道追不到了。
坐在候车室里,听着又一趟开往布鲁塞尔列车驶离,他完全平静下来,攥着手里的信走到月台的玻璃墙后。望着那条延伸到远方的索道,思索着昨天以来发生的一切。
过去的六年都很平静,说没想过她是假的,可也没有想到心里这么难受。不时担心她过得好不好,看一看照片,想想她又长高没有。
开始期待过还能接到电话,或者一辆封信,可后来调到布鲁塞尔就完全失去了联系,回国的时候拜访,正赶上假期几个孩子都不在。
后几年司里物是人非,一朝天子一朝臣,浮浮沉沉,和她父亲就成了两派人,一个降一个升,后来因为伯父的关系,几乎完全不来往了。
关于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十二岁生日前,她扑在怀里亲了亲,给他吹了好多曲子,至于后来怎么告别的,他记不清了。
也许在他心里,他们从来没告别过。
握着那五个字的薄信,穿过川流的人群,公告牌上在预告下一列去布鲁塞尔的列车,读到那个词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几个小时前,她也是一个人孤零零提着行李站在这里,看着同一块牌子,最后还是离开了。
车没有直接开回领事馆,而是到了港口,吹了吹海风。浪拍打着堤上的粗岩,冬日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冰冷。孔谦坐在岸边,手里还握着那封信,展开读了好多遍,前前后后也只有五个字。她一定有什么要和他说,又说不出来,或者,也不原再告诉他了。
是因为宛如吧?也或许,只是因为他?
远处一艘入港的舰船鸣笛靠岸,打断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被卷到海面空旷回荡的笛声里,不管驶离多远,多久,船总要靠岸。他已经漂习惯了,可她还小,以后怎么办呢?她总要有个依靠。
回到领事馆,宛如难得从文化处打电话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想了想,本来要拒绝,又答应下来。因为亦诗的出现,已经忽视了宛如的存在,昨天的晚餐到现在还是想不起讲过什么。
饭后一起步行回领馆,宛如依然挽着他的手臂,有意无意谈旅行的事。说好年假时一起去滑雪,到山里休息一阵。可现在哪也不想去,如果有假期,想回一趟布鲁塞尔。
“宛如,文化处留学组谁和大学比较熟?”两个人停在一家玻璃饰品店外,宛如在看橱窗里一条七彩的项链,听了他的话,随口说了个不熟的名字。
“怎么了?有时要托他?”
“想问他打听些事情。”昨天晚上刻意回避后,看不出宛如有什么异样,反而自己心里多了一层芥蒂。他并非刻意瞒什么,可每次提起和她有关的事,偏偏就难于出口。
“昨天那孩子来上学吗?”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停在雪茄店牌下面,宛如很认真的回身问,“我让他们帮着问,那孩子想申请什么学校?过了语言吗?”
宛如已经知道了,她笃定的语气眼神说明了一切。这样的了解,哪怕只是他视线的转移,她也能懂,毕竟在一起两年了。
“不是……再说吧……”
放开手,推了店门进去。一句话可以拜托别人的事,因为是她只想自己处理。挑选雪茄时和宛如背着站在不同的柜台前,到后来也没了买的兴致,[奇+书+网]一前一后出门走回了领馆。
他们鲜少拌嘴,更不会为这种可有可无的小事,宛如晚上过来取伞,就在办公桌对面陪他坐了好一会儿,玩着咖啡杯里的小勺。
望着伴了自己两年的女人,孔谦心神恍惚。她真的很合适作伴侣,作妻子,也不年轻了,有过机遇,可以在她身上找到心神归位的安定。可眼前,突然不期待这样的安定,不安已经深深埋下了,怎么也去不了根。她沏习惯的黑咖啡,变得很苦。
躁乱的心绪慢慢膨胀,拉过她的手,相视笑了笑。然而,也只是笑了笑,他们心里权衡的太多,投入的太清醒,笑,也不仅仅为了开心。
冬夜漫长,睡去还是醒来,身边有没有另一个人,他都知道自己不一样了。另一张脸,不管是哭还是笑,怎么也抹不去,到后来,就整个占据了他的思绪。他想她,从没有过的想,哪怕只是听她叫一声孔叔叔也会好过些。
孔谦和宛如还是老样子,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很忙,非常忙,到最后忙得没有一点独处见面的时间。
计划好的旅行即将成型,他突然约宛如吃饭。
“今天不忙吗?”
坐在窗边,她依然玩着杯子里的银质小勺,阳光透过云层,照到他推过来的小盒子表面,映着老店牌的名字。
等了好多年,似乎等到了,可打开盒子的一瞬,宛如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去。
“别误会……”
她没误会,只是他眼神平静而陌生,眼角的纹路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丝温柔。
“宛如,我要回布鲁塞尔一阵……”
听了,反而笑了,盖上盒子推回他面前,搅着杯里的咖啡,又放进一块糖。
“然后呢?”
“然后……再回来……”
车开出领事馆大门,手机在外套里响了一下,是宛如传的信息,“小心开车。”继续开车没有回复,一直到火车上才回了,也只是一个好,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下午的车人要多些,宽敞舒服的车厢里播放一部老电影,孔谦借空把几分要处理的文件看完,定好后几天的日程。车到布鲁塞尔,使馆的车已经在站外等,把行李交给司机老刘嘱咐先送回公寓,直接招手打车去皇家音乐学校。
来之前通过自己的关系和学校确认了她的入学学籍,因为没有调出住宿资料,校方给的答复是新生可能在校外自己找中介租房子了。
布鲁塞尔如此大,让他去哪找?!
她一个人初来乍到,年龄小又是第一次离家,怎么想怎么不放心。想立刻看见她,不知道这几个星期她过的怎样。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觉得空着手去太唐突,改变主意让司机去了趟老街。司机在外面等,他出来的时候提了两个很大的购物袋。吃的用的买了好多,还有好几盒当地纯正的手工巧克力。
心里有些忐忑,又因为快要见面隐隐的开心。她到来离开得都太突然,让他挂念了好些日子,又取不上联系,如果不是公事压着,也许早就跑来了。
望着窗外,孔谦告诉自己只要看看她,知道她好就行,他不求别的,不让她难过。她站在雪里那一幕在脑子总也挥之不去,她哭了,为什么哭呢?
赶到学校已经过了上课时间,系办里剩下的老师不多,问起她都说不清楚。翻了很久新生资料,才在管乐系入学名录里看到她填写的表格。拼音字母旁边是四四方方的中文字,亦诗两个字工整干净。右上角方寸的小空间有她白白净净的脸庞,对着镜头没什么表情,却比印象里在安特卫普见面时瘦了。
她不笑的时候就如同在伤心,眉间轻轻锁着,也不明显,但是他太熟悉,她掩饰的从来很拙劣,还是心事都挂在脸上。
带着事先开好的介绍信才复印到她的资料,系办的老师对她并不了解,把影印好的几张纸交到他手上,指点着去系教学楼碰碰运气。
心里老抱着下一刻就见她的念头,可越这样就越错过,到了教学楼,除了几个留下讨论排练的高年级学生,管乐系一个人也没有。
古朴的校园,模仿中世纪的雕像,不同器乐的旋律交汇着,独独听不见她的长笛声。提着袋子出了楼,孔谦望着暮色里,草坪上的学生情侣,叹了口气。
在管乐系门口站着等,逢人问起,还会拿着她的照片给人认。方法是笨拙了些,可茫然失去方向的时候,也只能这么原始的找下去。
当初她独自离开安特卫普,会不会就是不想再见他了?
怕担心成真,怕她即使过不好也不来找他,真出什么事情。毕竟国外不比国内,她又是那么单纯没经历的孩子。
越想越急,赶到琴房大楼天已经黑了,购物袋在手里提了一路,又从一层开始一个个琴房找。对着门牌下的预约表,找她的名字,几层都找不到,改找管乐系学生的。楼道里开着窗,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些寒气,孔谦跑上跑下出了汗,心里有些失落,停在顶楼的楼道里点了一支烟。
抽一口定下神就掐熄了,把浮躁压下去,走过去继续核对琴房预约表。终于见到管乐系几个字,心里振奋起来,不由分说过去敲门。
门里是一个亚裔男孩,法语里带着很重的韩语鼻音,“您找谁?”
“请问,认识这个女孩吗?”递过去复印的照片让他认,好半天男孩举着黑管不说话,疑惑的上下打量了下孔谦,带着照片去敲隔壁房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男孩简单用韩语交流了几句,把照片递了过去。
“您找YI吗?”女孩看了照片,语气友好很多。
“对,我是她家人,想看看她。”向琴房内张望,除了钢琴和琴凳,只有一个谱架。
“她在哪儿?”
“在家里,没排上琴房只能在家里练习。”
二十分钟后,孔谦站在和校园隔街的巷子里,面前是一幢五层的砖墙小楼,和安特卫普车站外的旅店有些像。
手里握着要来的地址,抬头看了眼,几扇窗里亮着灯,不知道哪个是她的,听不见长笛声,只能上去找。
在一楼恰巧碰见房东,四十多岁的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玩,听见他要找的房间,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指指楼上,“顶层,左边一间。”
有些年头的石台阶,踩上去有皮鞋碰撞大理石的清脆脚步声。孔谦没坐电梯,想一节节走上去。上一步都是离她近一些,心里踏实了好多,把袋子提稳了,希冀着她能欢喜些,不再难过了。
还有半层就到顶楼,在半层下见到阖着的大门静立在灯光里,很普通的一扇门,此刻又独特起来。几步上到台阶顶,要直接过去敲门,还没抬手,一道人影从对门的阴影里斜着插了过来。
孔谦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姑父!你怎么来了?”
窗帘还是公寓原来带的,旧了些,拉上后留了半尺的空隙,窗缝里透过一点风,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了下。还没有暖气,屋子里呆久了阴凉,外面的天色又暗下去,更显得冷清。
亦诗的卧室不大,转不开几样简单的家具。一片黑漆漆里,她静静地靠在床边休息,手边是背到一半的乐谱。
从安特卫普回来,忙着入学报到注册。来的晚了些没有排到校内的公寓,只好四处寻中介找房子,第一个晚上就在学校边的旅店凑合了一夜。
那一夜也哭,睡着睡着都哭醒了,把行李里的《长腿叔叔》翻出来放在枕头边,睡不着就开了灯看。也想过回家,国内好歹算有个家不缺吃少穿,可又不甘心就一走了之。留在这儿,至少离他近了好多。
开始一个人生活,生病都是奢侈的,再不舒服照样要起来找房子,忙前忙后一个星期,总算和快毕业的韩国师姐那里租到个小房间,同屋都是亚裔留学生。安顿下来,拖着行李搬过去,躺到凉冰冰的床铺上整整睡了两天一夜。
就这样住下来,开课以后往返学校和公寓。路只能往前走,想的时候,就没日没夜的在琴房吹长笛,练习曲子,吹乏了人累了,倒头就睡,哪怕梦里还是难过,浑浑噩噩的日子总比安特卫普见他时强很多。
轻轻的翻身,手边的谱子落到地板上,她缩着身子往床里靠,感觉冷,手边又摸不到盖的东西,只能环着自己的胳膊继续睡。
最近太累,吹的底气都尽了。客厅里有人说话,朦胧听见了几句,但亦诗很快就睡沉了。
远介和和子在客厅做晚饭,听见敲门声,和子放下东西过去开门。
门外是个生人,年轻男人,高高的个子,一身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两个大口袋。
“请问,亦诗在吗?”睿轩看着面前的东方女孩,下意识就讲了中文,远介听到马上跟过来,见到睿轩觉得有些眼熟,想起是回家在楼口碰到的年轻人。
当时他正在和房东说话,那女人英文不流利,磕磕绊绊的,给了些脸色,迎面走过去以为只是要租房的学生,没想到是找亦诗来的。
“你是……她在呢……”和子退回去淘米煮粥,远介让了睿轩进厅里坐,立在一边简单交谈了几句。
“我是……她朋友,给她送点东西过来。”
“哦,她刚休息。你等一会儿。”回到厨房帮忙做饭,远介和和子用日文一边聊天,不时观察厅里的年轻人。
睿轩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在钢琴边找到个下脚的地方坐下,细细打量整个公寓房间。
本来就不大,摆了钢琴以后放不了太多家具,只剩一张挺大的餐桌在中间。地上、琴上都是成摞的谱子,还有些就散乱的铺在餐桌上。
没想到她的同屋有男人,还是中国人,和厨房里的女人交谈又用日语,有些像情侣,也说不好。
和子送了杯茶过来,睿轩放了手里的东西接过去,视线留意着两扇紧闭的门,她应该就住其中一间。
冷空气刚过去,到这边来一直觉得不暖和,虽然没有国内那么冷,但也湿凉的让人不舒服。炉子上的粥冒着热气,袅袅的在窗上蒙了一层雾,才感觉屋里暖和了些。
“这里没有暖气吗?”
“我们用这个,一冬天都是。”远介从厨房出来笑了笑,走到琴后拉出了半人高的电暖气。“房东不供暖,我们自己交电费。”
“卧室里也有吗?” 睿轩过去看远介调温度,凑近了,也感觉不出暖。
“床上有电热毯,开春就好了。”
又回去坐下,把茶杯放到琴上,思忖着怎么劝她回家。难怪刚刚小姑父也要来看看,独自住在这样的地方确实太不让人放心。
不知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想起她走后尹默不在意的表情。“别管她,让她去,迟早要回来!”可快一个月了,她没回去,她家里似乎也认可了这样。背着家里来看她,又对劝动她没什么把握。从认识以来,两个人都是不冷不热地关系。没非常亲近过,又总是在彼此生活圈子里出现。
远介过去敲门叫亦诗吃饭,睿轩起身到门口等,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出来。同住的女孩进去看,出来时轻轻带上门,摇了摇头。
“明天来吧,她睡沉了。明天下午没有课。”
远介送睿轩出门,替亦诗收下了东西,又留了睿轩的联系方式。睿轩本想再等等,看他们有送客的意思,也只好告辞。公寓门在身后阖上,说不出的失望。下楼时寒气重了,身上冷的一抖,只好甩甩头离开。
巷子里脚步声远了孔谦才从行道树后的影子里出来,手里的烟蒂早熄了,还捏着没有扔掉。又停在当街的门口,正碰到房东出来关门。
砰的一声,撞门声震得很响。抬头望一眼,也认不准哪扇窗是她的房间。看看表已经挺晚了,又想再等等,也说不清要等什么。
立起衣领退到对街,拿出烟点上,孔谦开始揣测她和睿轩见面的情形。
“姑父!你怎么来了?”
刚刚见到睿轩时,整个人一下就僵在那儿,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回答,睿轩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两个人站的近,看着眼前的大小伙子,不敢认又错认不了。上次见面还是几年前,后来回国机会少,他和睿轩也好久不联系。
避开问题,扯过睿轩带到一边说话,才知道是背着家里来找她。睿轩说得又不是很清楚,他只听得七八成明白。本来安排去法国,她执拗来了这里。
简单的几句,话转到他身上,睿轩问完工作生活,又问他是不是来看她,孔谦这才感觉不妥。这样在她住的地方遇到,说不清的尴尬。已经到了门口,只好不进去,把东西交给睿轩,说是使馆还有公事。
睿轩过去敲门,听得咚咚的声音,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一步步下楼。他确实需要先离开一下,好好想想目前到底是什么状况。
没走远,就站在楼下的树荫里等着睿轩出来。想了很多种可能,睿轩为什么来,为什么不进去等在外面,他们见到后又会怎样。
从小看着睿轩长起来,他知道睿轩是什么样的孩子,不是心里在意,他不会独自跑来,照理说,现在正是在国内忙毕业进部里实习的关键时候。
越想,心里越不踏实,想见见她。哪怕就当是陌生人,远远的看她一眼也好。心里总忘不了她留的那封信,就五个字,反反复复咀嚼不出滋味,觉得她伤心了,又不敢往那方面想。几个星期下来,心里没着没落。脑子里事情太多,还容不得他想明白,对街的门突然开了。
瘦瘦小小的影子,冷天里没穿大衣出来,披着个大披肩,毛衣的领口从披肩里露出来,白白的,看起来很轻薄。
心头一热,随手熄了烟跟过去,见她走进阴影里看不清了,孔谦也停下,不敢跟的太紧。
拐出路口,街灯不远的地方是便利店,透过橱窗的光亮感觉暖暖的。她小小的影子就投在石板路上,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没带冬天的衣服过来,这些日子外出就靠和子的披肩,冷的厉害,她在房里睡不下去,吃了些和子做的粥还是暖不过来,就想到楼下的便利店。
那里暖和,有空调和电炉,比公寓里暖很多,光线也好,还有食物的香味。家里太冷了,她就到便利店坐一会儿喝杯热饮。
老板是当地人,热情好客,店里辟出专门客人休息的地方,两张桌子,几把折椅。亦诗进门习惯性的在架上拿几包零食,又拿了杯泡沫咖啡到柜台结帐。老板把咖啡沏好,和零钱一起递过来。语言还不通,她谢谢就是对老板笑笑。
亦诗在电炉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暖和过来才解开披肩,从怀里拿出乐谱。
进了新生乐团当后补长笛,开始跟着乐队排练新曲子。这几天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暂时分散了心里郁结的东西,权当好好练,有朝一日登台吹给他听。
暖了脸上有了些颜色,托着腮读谱子,手指轻轻打着拍子,亦诗投在窗上的侧影也映在孔谦眼里。他站在便利店几步外,透过橱窗货架,寻找着她的轮廓。
她就是瘦了,瘦了很多,背影都瘦得可怜,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照顾自己。忍不住进了便利店,从一边经过,站在货架间悄悄看她。
桌上放着半杯咖啡,她的手落在密密麻麻的五线谱上,一只铅笔簪在发里,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确实长大了,和六年前梳辫子的小女孩有太多不同。
从架上拿东西,都是有营养孩子喜欢的。下午那些总觉得不够,不知她喜欢什么,结帐时低声和老板交谈,不久,她桌边多了几块刚烤好的巧克力饼干。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亦诗抬头看了眼店里的挂钟。
喝了咖啡又吃了老板送的饼干,暖和了,也有些困了。出了便利店,披肩裹严,抱着谱子把身子缩成一小团,往公寓方向走。
出来透透气心情好了很多。房东不好相处,但几个同屋都是好人,她知道睿轩今晚来了,但不想见。被和子叫醒以后,躺在床上听他们送他出门。
她现在谁也不想见,只想一个人安静的生活,想好以后怎么生活。也许想好了再去安特卫普找他,也许就留在这儿,不去打扰他。
最后几步,冷得跑上台阶敲门,在风里瑟瑟索索的发抖。门里有脚步声,身后突然有人叫。便利店伙计抱着一袋子东西气喘吁吁跑过来,塞到她怀里。
莫名的在房东的逼视下上楼,客厅里没人,把买好的零食放到公共餐桌上,亦诗回了自己房间。
开灯,把谱子放好。睿轩送来的东西就堆在屋里,只抱着伙计塞的大袋子到床边。最上面是明信片,便利店卖的纪念品,和安特卫普带回来的信笺很像。
随手翻过来看,刚要放下,又举到灯下。最下面一张背面,一行清晰流畅的中国字:一一,好好吃饭!
刀切的很细,碰到案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听起来像一首打击乐。蔬菜火腿整齐的摆在一边备料,回身锅里蒸好的江米团子已经散发出软软糯糯的香味。亦诗往粥里添了些菜码,给摊好的鸡蛋饼上加了盖子。
一清早,屋里弥漫着饭菜香,她开了广播调到音乐频道,一边听一边做饭。屋里有了热气不觉得冷了,身上暖暖和和的。难得起得早,缺觉眼睛还有些酸,可心情很舒服。
推开窗深呼吸,空气清新爽朗,风依然凉凉的。回到房里坐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到《长腿叔叔》,拿出夹在里面的明信片,到窗前反反复复看。昨晚也醒了几次,开了灯坐起身,掀开枕头认真读那张明信片,生怕漏掉什么。
自己都知道好久没笑过,梦里却笑了。早晨醒得早,睁开眼天还没亮。下床仔细整理了一下袋里的吃食,和安特卫普带回来的有些像。他不管口味,见到就买好多,都是精致极好的,心里再埋怨,这时候又变成很多很多想念。
分出来大半放到公用的餐桌给大家吃,只把最喜欢的一盒巧克力又收回袋子里。没舍得打开包装,想留到以后吃。躺着想以后该怎样,第一件先是按照卡上说的好好吃饭。
听见厨房里水开的哨子,跑出去,碰到门口地上的口袋。睿轩送来的东西摆了一晚,一直没碰,转头开了门。在厅里和和子碰上。见她挽袖子准备做早饭,过去关了火,在围裙上擦擦手招呼她坐下。
“和子,快去叫远介起床,我做早饭了!”
见到厨房里备好的饭菜,和子微微一愣,凑过去。“怎么想起做早饭了?远介写了大半夜东西,天亮刚睡下。”
“起早了。”
亦诗笑着去盛江米团。个个馅料塞得鼓鼓的,饱满圆润,看起来就有胃口。放到桌上先给和子夹了一个。
“好吃!”和子尝了一大口,又试了试粥,满满的菜码,素白软软的米里添了菜香,和平时吃的口感不一样。
“这是在家里和保姆学的,她一直带我大呢。最喜欢吃她做的粥。”亦诗自己盛了好大的一碗,大口大口吃的也香,好像饥肠辘辘太久了,终于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
和子知道她做饭手生,也不麻利,有时候还会伤到,所以合租以后很少下厨。大家各忙各的,聚齐了要么吃简单日本料理,要么叫外卖。可她今天气色看起来格外好,不像昨晚无精打采的,话也比平时多了。这样的兴致,一定是有高兴的事。
“好吃,以后教我配方吧。”
亦诗腼腆的笑了,点头说好。
简单的一餐饭,吃的很饱,和子没提睿轩,她心里也敞亮。问了问远介写曲子,又聊到昭映毕业找工作的事上。
早餐后东西都交给和子收拾,亦诗带着长笛早早出门。下楼时,不忘和房东告别。
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昨晚的事。这世上依然叫她一一的只有一个人,字虽不是百分之百认得清,但感觉出是他。从钱包的夹层里翻出他的名片,是安特卫普时留在旅店的,已经和多年前在父亲书房找到那张不一样了。那张留在母亲的首饰盒子里没有带出来。
见见名片上两个字,想着那张嘱咐好好吃饭的明信片,就好像见到他本人。也许昨天也去了便利店,只是不方便见面?
还是忌惮着他身边的人,又觉得心里牵连着有了些念想,好过了很多。
在路口碰到睿轩的时候,刚把名片收好,见他从拐角猛插出来,动作有些鲁莽。
“诗诗!”
“睿轩。”礼貌的打了招呼,提着琴盒继续往前走,知道他跟在旁边,也找不出谈什么。他们至多是普通朋友,没有亲疏的感觉。他从未对她不好,又没有好到令她感动,不远不近的,比起尹默亲切些,但也仅此而已。
“诗诗,回去吧,要不去你哥那儿,总有个照顾。你一个人跑到这儿,家里人也不放心,况且……”见她依然往前走,赶了几步挡在路中间,睿轩脸上有了些不悦。
“诗诗,你听没听到!”
停下来,反而不急不气心平气和,有点想劝他的意思。“睿轩,我很好,谢谢你来看我。这儿很好,我喜欢这儿,我不回去,也不会去找我哥!”
一句话说的睿轩回不过来,脸上闪过急躁的情绪,恨不得尹默能在旁边给她两句重话。可又不舍得尹默拿话刺她,过去说到她伤心了,就自己跑开锁在房里好久不出来,一直吹那支长笛,吃得人心里都烦了。
家庭朋友圈子里那些人,她从来和谁都不近,心里似乎也装不下什么,谁的话也不听。一时想不到别人,见她又要走,没办法,随口搬来孔谦,在后面嚷了句“孔叔让我劝你回去呢!”
“孔叔让我劝你回去呢!”
不知不觉又吹错了,总记不住那有个调号。合练的比利时同学停下来,弹了个很响的音节提醒她专心,又回到章节开头重新开始。
第二乐章第三小结,总怕跳不过去,可每次吹到那儿又会出错。已经练习过很多编,心神就是难以集中,老想着早上的事。
又错了!
不耐烦的咳嗽,比利时同学啪的把谱子翻回去,钢琴弹的乒乓响。一段不熟悉的间奏后又猛地拐回刚才的旋律上,速度比以往哪次都快。
亦诗跟的很费劲,到了那小结勉勉强强吹过去,刚有些庆幸,对方豁然停下来,盖上琴盖,唠叨着叽里呱啦的法语起身离开了琴房。
不是第一次看别人脸色,她毕竟是新人。屋外也是乐声,索性连门都不关,吹吹风清醒一下。
应该休息了,走了也好。亦诗扶着谱架放好长笛,到琴凳上坐下,捶了捶肩膀。已经吹了四五个小时,有点渴。琴房外有饮水机,又懒得出去倒,靠在钢琴上,脑子里都是睿轩那句话。
怎么想也觉得他不会说那样的话,昨晚才嘱咐她好好吃饭。可转念,又不知是不是背后有另一层意思。
当时很气,提着琴盒只当是没听见,片刻不停的往前走。睿轩追上来劝怎么也不理,甚至小跑着甩掉他进了学校。
他怎么会赶她走呢?他不是别人,是孔叔叔!
拿过长笛,轻轻擦拭着光洁的表面,他买给她的那支就放在家里,每晚还会吹一下,就是不吹,也会拿出来看看,好多年已经养成了习惯。
他离开的六年,怎么也没再联系上,有时候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只能吹吹长笛,想着他讲过的那些故事。
本来心情好了很多,被睿轩的话又笼得一团郁闷。还是怕那是真的,哪怕他有一丁点让她离开的意思,她也会非常难过,比六年不见更难过,然后毅然决然的离开。
从琴房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在餐厅随便吃了些东西,裹着和子的披肩到系里听管弦乐器史讲座。
都是法语课,好多内容还听不懂,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老师在台上神采飞扬,手里摸索着琴盒边的小名牌。
摸了好久也摸不到,才想起这不是他送的那支。那个小名牌在家里,隔不了多久就会拿起来擦擦,一一两个字光彩如新。没人知道,后来坚持吹长笛很大一部份原因是他喜欢。有时候也说不准他是不是真喜欢,只记得他要她吹曲子,就再没有放手过。
他会劝她离开吗?她没放弃过,他会赶她走吗?
下了课,慢慢在楼道里逛,也说不出在找什么。阶梯音乐厅有室内四重奏,很多人拥在门口听,她也过去靠在角门的外面,透过绒布的帷幕欣赏着。
时急时缓的旋律,像是积压太久需要爆发的情绪。老是没有机会,怕别人知道,甚至怕被察觉一丝一毫。
她只有一只长笛,太重的东西她负载不了,只求有一点点牵连,能偶尔见他,回来后,甚至不再奢望待在他身边。
这样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吗?
演奏会结束,随着散场的人潮往外涌,出了楼,才发现下起了雨。三三两两的学生在雨里跑,校园本来很大,人散尽了就显得异常空旷。在雕塑边的小台阶上蜷起身子,等雨小了再回家。透过雨雾寻找,眼角也像沾上了雨,潮潮的,想哭又哭不出来。
雨丝细了,把长笛藏在披肩下走在雨里,贴身的毛衣也湿了,凉凉的,发丝上凝的小水珠顺着发尾流进颈间,冷得发僵,手脚都是冰的。
便利店的玻璃窗里透出暖意,停在门口要进去,又迟疑了。进去了也要再回到阴冷的公寓,不是长久的办法。
温暖一时不如不曾暖过,那样不会有太多期待和想念。如同见了他再让她离开,宁可从未认识,过去的六年,她等得已经太辛苦了。
心里索然,听门上悬的风铃声,赶紧退一步让开路。脚下有些滑,站稳才觉得狼狈,捋捋额前的湿发转身往家走。
才两三步,察觉背后有人,顾不得怕肩上已经一沉,很重的男式大衣包裹过来,挡住了透心的冷风。
在灯下注视着亦诗苍白的脸,孔谦皱住了眉。她冻得嘴唇发白,头发上在滴水,单薄的披肩也湿透了。
不知是责备还是心疼多,刚要开口,她却向后退了一大步。以为要跑开,刚跟过去,就见瘦弱的肩垂下去,突然奔回来扑进怀里。
坚强只是坚强,瞬间就会瓦解。
亦诗想叫他孔叔叔,却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不走,他就是真的劝,她也绝对不走!
从她六岁那年,孔谦最见不得的,就是亦诗哭。
有时候他想离她近些,抱抱哄哄,有时又只想在身边陪着,不去打扰她的悲伤。说不好那是怎样错乱的感觉,也猜不透她心里到底藏了多少委屈。知道她伤心,他从来不问,就只想她快不哭了。
好多年过去了,许多记忆和眼前重叠,她依然是个孩子,受了委屈,心里不舒服,会在他面前哭。
在雨里站着,一手在头上替她挡雨,孔谦把大衣的两摆紧紧收好,任她埋在怀里痛痛快快的哭。
上次,似乎还是她想妈妈不要她了,在琴室里哭得他心都碎了,不知所措的抱着她。那时她多大?竟然一下记不起来。之后就是六年前,她把长笛放一边,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似乎只是不让走,暗下眼泪已经溢了出来。
一晃眼,都已经十八岁了。
“一一,怎么了,别哭了?”
问了好半天她也不说,刚刚还在为淋雨担忧,现在又怕她哭坏了,哭出病来。抽噎着,声音都哑了,在他肩上蹭蹭脸,埋头又哭起来。
毕竟只是个孩子。
像是被什么人欺负了,一定要躲在他怀里才能安全,也顾不得逾越,臂上揽得紧紧的,让她不至于冷得发抖,心里也跟着有些难过。
从安特卫普见面以来,他知道她不开心,那年她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咀嚼,也只能算是个孩子的承诺,他从未当真。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来,毅然决然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找他。
低头久久地盯着,她颈上散落了发丝,湿漉漉的,替她顺到耳边,又安抚了一阵,见她还是停不下来,只好托起她的脸安慰。
“一一,别哭了。”
尖尖的小下巴,近看更觉得瘦了好多,恹恹的。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撅嘴的样子像是回到了童年。可眼神又是长大以后的,有些怨,带着轻轻的愁。她该多笑,她笑起来很漂亮,嘴唇薄薄的弧线里有个讨喜的小酒窝。他一直想她多笑笑,六年没见,也总惦记着她在林荫道上和他捡树叶时咯咯的笑声。
“别哭了,听话!”
隔着大衣慢慢拍着背,仔仔细细看她,似乎都不相识了。六年,她长大了好多,已经不再是孩子了。细密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滴泪珠,眨眨就掉下来,沿着瓷白的脸颊滑,一直落到唇角属于笑容的小酒窝里,带出一句喃喃的孔叔叔。
这一叫,又回到了孩子,很小声,像是第一次叫他时一样。
感觉哭得很丢脸,亦诗叫完就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孔谦本要说什么,怕惹她难过,只是替她拭了泪又轻轻搂进怀里,叹了口气。
暂且先这样吧,毕竟是个可怜的孩子。
雨小些又转大,一手挡雨挡不住太多,只能落在她头上勉强遮一下,淋了一身湿,陪她从伤感里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哭了,不动也不说话,只抓着他袖口的一颗扣子,安安静静的靠在怀里。
“一一?”
淋了雨又见到他,哭了一场,她闭着眼睛觉得心头的担子放下好多,又困又累,听见他叫也不愿意动,就想一直这么靠在一起。
一只大手压在额头上探温度,肩上的大衣被重新披好,扶着站直想赖回去,他没拒绝,就让她靠回去,又是久久地等待。
“一一,雨大了,回家吧。”
领着往公寓的方向走,她在原地不动,他只好折回来,站在她面前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便利店的风铃响了下,暖暖的灯光里出现两道背影。
老板把两杯热饮摆在桌上,撤走盘子时,看了眼座椅上的两个人。
都淋了雨,头发潮得能滴水,脸色算不上好,又有似有若无的安然淡定。那女孩子常常来,男人,似乎也有些眼熟。看着觉得奇怪,明明是大人一样领着进去,又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坐得很近,保持了一点点距离,男人的大衣还披在女孩肩上。上了热饮,马上送到她面前。
回到柜台里,借着翻招牌,老板偷偷探出个头。
两个人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也不说话,看来是吵架了。一定哭过的,眼睛肿得骗不了人。又和好了?说不准,但女孩的手被男人握着,收在外衣口袋里。
越看越看不明白,正好门上的风铃响了,老板只得收回了目光。
雨打在窗上,听得风铃的响,清凌凌的格外真切。
平时音乐听多了,动听的,激狂的。远介甩甩头上的雨水,沾了一身湿冷,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硬币倒在柜台上,数了数,要了一包香烟。
雨比刚刚又大了,布鲁塞尔的阴雨连绵总让他想到家。靠在柜台边等老板回身找烟,像平日一样到咖啡机旁的牛皮口袋里摸了摸。
没磨的咖啡豆,带着最原始的味道,拿两颗丢进嘴里,嚼起来很脆,沁透出苦苦的香。
漂在外面久了,遇到手头紧的时候,只好勉强着过日子,连带着拖累了和子。可也因为有个伴,空空的公寓也有了些家的味道,当然,依然冷得待不下去。
老板扔过来烟包,又推了散烟和打火机过来。彼此很相熟了,也没有客气,拿起了一支,准备回去抽。
咖啡豆倒进机器里,研磨的声响盖过了窗外的雨。环视着几十平的小店,远介看了眼门口。这里也算是十分周全了,离公寓近,又是暖和舒服的地方,偶尔和和子过来也能坐上大半晚,老板是个好人。
坐在柜边的高脚凳上等,听见风铃响了,轻巧的关门,凭脚步也知道是和子跟进来,敲敲柜台要了两杯热水,忙起身。
入门有盏半亮的小灯,和子站在灯边,照得脸色比白天还干净。远介知道那不光是白,跟亦诗一样,常常是冻的苍白。穿多了也冷,接连天不见晴,晚上在公寓待得太难受,几个人冻得关节缝里都透了寒,动不利落。试着写曲子,手指敲在键盘上太僵,噪音一样生硬。
“远介。”
“过来喝点水。”
远介端着杯子过去,和子刚刚放好伞,拍着肩上沾的雨水。两个人习惯地拉着手往休息区的桌椅边走,还没迈出步子就不约一愣。
角落的壁灯旁边,亦诗坐在桌边,已经等了一晚都不见她回来。而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相视一眼,她肩上披着男士大衣,远介拉着和子停在原地。
桌上有两个杯子,天冷,袅袅的热气越来越缥缈,想是凉得很快。
孔谦见亦诗不喝,自己也没碰,把她那杯推得近了些。
凉透的手一直在他口袋里暖着,一时又暖不过来。怕她冻到了,手上只好包得紧了些。她的手很小,握个小拳头就贴在他掌心里,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抱着她,见她手背上抹不去的涂鸦,印象里也是那么小。
如果还是孩子,孔谦想抱抱她,看她冷得脸上没有颜色,担心她不会照顾自己。可此时此地,她大了不再是孩子,所有想法又只得作罢。
眼睛转到窗外,也看不清什么,能透过玻璃看她映在窗上朦胧的侧影,终于不哭了,眼角好像有些肿,鼻尖也是红红的。不知她在琢磨什么,低着头,格外的静。
如果能说句话就好了,孔谦琢磨了一下,自己心里乱糟糟的,说什么都感觉不对,怕又惹她伤心,只能透过窗默默望着。
感觉她的手慢慢展开,动了动,很自然的交握住。
她还是冷,披了件大衣都没暖和起来,指尖透着凉意。肩上的大衣披的松松垮垮,过去帮她扶正。碰到肩线,顿了一下,她也转过身子看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衣服太大了,更感觉她瘦得厉害。她没有外衣吗?昨天晚上出来也只是加了件披肩,这样的天气迟早要冻出病来。她去安特卫普穿的那件外衣呢?
“亦诗?”
来不及想也来不及问,陌生的声音突然介入,孔谦的身子一震,慢慢直起身。注意到走过来的一对男女。
两个人的眼神都焦灼在自己身上,看亦诗的神情有些怪异,反应很快,孔谦马上意识到是熟人,而且该是和她很熟的人。
感觉难堪不自在,放开手也晚了,指上紧了紧,又不得不放。她还望着自己,痴痴傻傻的入定一样。
孔谦终于松开了手兀自站起来,很多事情都和他计划中的不一样,比如这个牵手,还有面前的两个陌生人。
亦诗全部心思都沉浸在见到他的快乐里,刚刚靠在身边哭,好像把过去六年的委屈哭出了一些。其实心里的东西太多,他还不了解,一时一两句又说不清,只要这样手拉着手她就满足了,不忍破坏。
一切改变得很突然,手被松开了,直觉以为他要离开,顾不得别的,亦诗急急跟着起来,冲口叫住他,“孔叔叔……”
亦诗只顾着看孔谦,察觉表情严肃起来,赶紧抓住他的袖口,害怕他马上要离开。明明不是几岁的孩子,想到他要走,眼前就模糊了。
“亦诗!”
这次叫她的还是远介,口气缓和了些。他一直以为会是来公寓送东西的那个年轻人,甚至还和和子讨论过。亦诗不喜欢,一点感情也没动过的样子他们见过,可她和眼前的男人一起时整个人都变了,眼睛里流露了太多感情。
每每她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吹长笛,他们猜不到她在国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也很少提自己,整个人小心的包裹着一层外衣。
很少和人亲近,更何况肢体上些微的接触,可那男人牵着她的手,看到他们又放开,她过去抓,贴在他身边最自然不过的动作看起来怎么都不自然,因为她是亦诗。
而且,她刚刚叫他孔叔叔。
远介想过去,和子在他臂弯上轻轻扯了扯,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亦诗也转过脸发现了他们,脸色唇上一片白。
“远介……和子……”
她声音哑哑的,眼里的氤氲清晰起来,不知道怎么解释,先跟谁解释。
“你们……慢慢聊,我们……回家了。”和子咳了一声,拉着远介往店门走,有什么话可以回家讲,这样的尴尬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那男人对亦诗的态度更是不一般。
风铃急匆匆响过,雨夜里脚步声听不清楚,一切发生太快,结束也太快,远介他们走了好一会儿,亦诗都只能傻站在孔谦身边,不知所措的仰头望着他,怕他也会走掉。
“孔叔叔……”
见她脸色不好,紧张的半天说不出话,孔谦心里本来烦躁,又软下来,只好任她拉着,一起坐回位子上。
“老板,再来杯热果汁。”
拍拍手背安慰了下,他镇定恢复得很快,送过来的果汁直接放到她手里,盯着她一点点喝掉。刚才两个人是谁,和她什么关系,他不急着问,反而担心被撞到牵手,会不会对她不好。
“一一,我送你回家吧,天晚了。”
亦诗摇头,再伸过去拉手,他已经坐直身躲开,像长辈一样帮她把大衣披好,端起了桌上一杯冷掉的饮料喝了一口。
“我不回去。”
他压了钱在杯子下面,拒绝是没用的,亦诗喝完果汁,被带着站起来,伴随每个动作,曾经关切的表情在他脸上一点点褪去,只是很认真地嘱咐她,“天冷,穿得太少了,会感冒的。”
大衣领口的两颗扣子本该扣起来,他手伸过来扣了一半又颓然松开,甩甩头往店外走。
亦诗跟在后面,想把大衣还给他,他只穿了鸡心领的毛衣,看起来并不暖。手刚放在扣子上,孔谦已经撑起了伞,推开店门率先走进雨里。
外面冷得多,一下子从温暖里出来更觉得寒,亦诗浑身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躲到伞下,“孔叔叔,我不冷,大衣给你。”
“穿着!”孔谦的声音很严厉,揽着她的肩在雨里走,很快又放开手保持些距离,把伞撑在她一边。
公寓很近,几步就到,本该在靠公寓的一侧步行道,她步子慢慢快起来,却蹩到对街的路口。孔谦肩上的衣服透了些雨,跟进屋檐下她正好脱了大衣递过来。
“孔叔叔……刚刚……”
“没什么,早点回去吧,以后天冷多穿点衣服。”本来要再给她披,可又迟疑,只把伞送到她手上,“别胡思乱想了,快回去吧。”
“他们……是同屋……和我一起住。”
想和他解释清楚,低头望着伞尖上滚落的雨水,身上冷的厉害,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刚刚……”
“回去吧。”见她冷,孔谦轻轻推推她的肩,又催促了一次。
被推进雨里,耳边是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重叠着睿轩说过的那句话,孔叔劝你回去呢!
回去?回哪去?
“孔叔叔……”见她不肯走,孔谦只好一直拉着她的手腕,带她过马路,敲了楼门,“该回去了,一一,听话,快回去!”
最后一次,是个命令,门开了,房东太太出现在楼口。
“孔叔叔……”收了伞想叫住他,他连个再见也没说,已经转身跑进雨里,三两步到了对街,挥挥手,很快消失在一排树影后面。好像他出现时那样匆忙,来不及看清,也来不及让她告别。
“到底要不要进来?!”房东太太叩门催促,只好收回神,转而往楼上跑。
伞尖的水一路顺着楼梯滴到公寓门口,进房里看到远介和和子在烤电暖器,连招呼也没打就奔到卧室窗口。
以为他还在,但除了雨水和一片黑暗,眼前什么都没有。
伞放倒在脚边,不知道在窗前站了多久,摸着肩上,似乎还能摸到他外衣的温度,一切都冷下来,亦诗靠在那儿,不觉发起怔来。
夜里,亦诗抱着长笛盒子躺在被子下面,身上穿了好多层衣服。有时候她睁开眼睛摸摸盒子上刻着名字的小银牌,有时候又闭上眼睛回想雨夜里见面的点点滴滴,很累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屋里很冷,冷的缩着身子还是暖不过来。想多了,脑子里晕眩的交织着不同人说的不同话,乱成一团。睿轩说他让她离开,尹默嗤之以鼻的讥讽,父亲曾经严厉的反对。坐起身开了灯靠到床头上,不想让自己在黑暗里太害怕,太孤单,从枕边拿起了书。
快到清晨她才睡沉,《长腿叔叔》就放在手边,也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清晨朦朦胧胧听见和子在外面敲门,实在不想起来,只是转个身又继续睡,一直过了中午才起来。
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一点都不好,洗漱过头脑里还是涨涨的,塞了很多东西,额角紧地发疼。
下午有器乐课不能不上,在厨房里随便吃了口凉粥出门,跑到琴房出了一身的汗,精神好了一些。
课里练习了演出的曲子,不敢分散精力努力的吹,陪练的比利时同学依然很挑剔,甚至凶过她几次,好在昭映学姐在旁边帮衬了几句,后来又留下来弹琴陪她练。
约好了回家一起吃韩国海带汤,出了学校却不知不觉走到了便利店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即使等不来,她也想再等等,总抱着不会破灭的希望。
从安特卫普回来的时候,她也沮丧消沉过,但这次却是充满希望的,总觉得下一次风铃响起来就是他来了。
就这样一直等着,注意是便利店外来来往往的路人,听到脚步声,看到相似的背影,心里就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兴奋过后,慢慢平复下来,总是失望更多一些。
后面的一个星期都是跟乐队大彩排,练习强度很大,精神一天比一天紧张,合排的下午从礼堂出来,整个人都在打飘。和子扶着才勉强走回家,什么也做不了,整晚躺在床上想事情。
床头柜上盛好的粥放凉了,和子和昭映进来问过几次,勉强吃了一些,拉着她们留下一起说说话。
过去好多天了,远介和和子都没追问那晚的事,偶尔会碰到那个话题,也都巧妙的躲开。毕竟是她很隐秘的心事,不到说的时候,他们问了也是白问。
其实她想和谁说说,说出来心里也许会好过些。她又读了《长腿叔叔》,反反复复读每个句子,想着自己对他的感情,摸不清那是什么样的东西。自己是不是弄错了,|Qī|shū|ωǎng|或者,他根本不是长腿叔叔。
毕竟,他身边有别人。否定他,似乎什么都剩不下,什么也没有了,又只好打消无稽的念头,一次次告诉自己他只是太忙了,所以不能来。
收敛着练习长笛,注意身体,表面上大家劝了,她都是听话的点点头,可她们出了屋子,她一样拿起来一吹就是好久。
自己待的时候,哭不出来,也说不出哪里难受,就是郁结成一团,密密匝匝萦绕在心里,碰不得,碰到会微微的疼。必须要找个什么寄托一下,她除了他送的那只长笛,什么也没有。
日历一天撕去一页,心事每分每秒都会积累的多一些。
等了又等,除了等来睿轩的告别,什么也没有。
“回国吧!”睿轩的行李就在出租车里,站在街对面,面目多了分萧索。匆匆几句告别,有太多说不尽的话,她也听不下去。她没有送睿轩,看着出租车开走,又转头去便利店。
睿轩走了,好像和从没来过一样,可他不一样,他来过了,就再也走不出她的思想。有几天,每每排练的时候她总是重复同样的错误,看着指挥眼前却出现了他的面容,甚至在便利店等到闭门,被老板叫醒的一刻以为是他来了。
越发常常对着日历上的数字发呆,甚至忘了吃饭。
心里开始还能隐忍的惦记越来越厉害。又要压抑着,甚至微笑着,当作什么也没有,久了,自己也开始出现极端复杂的情绪,有时候想忘记,有时又想不顾一切的去找他。
已经十天了,难道还要再等十天?
对着镜子给自己扑粉,很厚很厚的一层,还不能遮住有些不健康的苍白。她拿起腮红点了一些,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一样精神。
后台是纷乱的,进进出出,各种乐器调音的嘈杂。黑色的演出服比订做时又宽松了,能看出自己瘦了,对着镜子笑了笑,等演出一结束,她就去找他。再去安特卫普,在领事馆门口一直等,直到他出来为止。
这样想,生活有了奔头,有了希望,会不由的笑一笑给自己加油,忽视身体上积压很久的疲倦。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灯光和音效在做最后的调试,她和管乐组成员依次入场,拖着长裙一步步踏上舞台,幕布遮住了下面的观众席,不知道在大学的首场演出会是什么样的。
如果可能,她希望他能来看。
翻开乐谱,邻座的黑管问了句话,亦诗没太听清楚,继续把谱子翻到第一首曲子的一页,揉了揉额角。
灯光太亮了,舞台上也太热,眩目的温暖里,黑色的大幕在缓缓拉开。
灯晃得亦诗看不清乐谱,好在已经把一切牢牢印在脑子里,只要吹出来就好。
戏谑曲开篇,木管组领衔。
亦诗在交错的音符里分辩着自己吹出的旋律。不去想他的时候,这世界还有音乐,好在,还有音乐。急缓,舒畅,放下笛子能深深呼出口气。
也许太紧张了,她出了很多汗,又不能擦,和大家一起翻谱子,又架好笛身,等着第二波主旋律到来。
戏谑,生活就在戏谑后面,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悲伤。
写下这首曲子的作家是天才,可再伟大,不过仅仅活过三十岁。越是轻快明丽,越显出他人生的孤独苦闷。
孤独苦闷?乐理老师总喜欢在每位作家背后讲一段人生道理,这世界上,谁又不孤独,不苦闷呢?
浪潮般的掌声,亦诗第一次把目光投在观众席上。观众很多,坐的远些的就淹没在海里一样。聚光灯在台前投了几个暗影,把那些脸隔得更模糊了。
掌声此起彼伏,随着队员们起身行礼。礼服的长裙有很宽的裙摆,自己也好像摇曳起来,陷在黑色的海洋里,站不直。
机械的坐下,脸上的笑容是僵硬的。翻好谱子,目光游移在指挥身边。整个乐章不需要吹奏,提琴的悠扬乐声里,木管组一片寂静。
不是第一次登台了,却是第一次和整个乐队合作。紧张的吃不下东西,怕那几个常出错的小节会过不去。
脑子里一遍遍背那几个音符,提醒自己不要出错。指挥的脸在一片光里忽明忽暗,转开视线无意间注意到第一排靠边的几个座位。
几张陌生的脸孔,看过去又回来,还是陌生。
旁边的人低声咳嗽提醒要准备演奏。亦诗举起笛子放在嘴边,一时脑子里很懵,竟然忘了要吹什么,就死死盯着台下的某个角落。
错了一个音,还是错了,虽然很小声,淹没在乐队的海洋里。指挥的眼神犀利的射过来,刺得心里一疼。
是那个人吗?记不清她的长相了,只记得她帮他拂掉肩上的碎雪。为什么她也会在呢?会坐在他旁边?他是专门来听演奏会吗?还是来看她?
第二次起身行礼,膝盖撞到身边的谱架,差点站不稳。狼狈的跟着大家退场,靠在后台的角落里使劲拍自己的脸。
肯定是幻觉了,这两天太累了。他没有来,工作太忙了,来不了,一会儿看不到就对了。
“YI,你没事吧?”
双簧管递过来一杯冰水,巴松刺耳的试音帮她换回了一些清醒。
“还好。”一口喝干了杯里的水,汗就收住了。遛着墙往台边走,想从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看。
舞台总监太严厉,黑着一张脸,就差几步却被挡在台口,几米之外就是她想要的答案。
他在,他不在,他在,还是他不在?
身后走过的乐团成员换下了弦乐四重奏,亦诗退了回去,让自己呼口气,把冰凉的长笛贴在面颊边。吹嘴旁热热的,都是自己呼吸过的温度,眼眶里也热热的,望眼欲穿,希望是他,又害怕是他。
再回到台上是管弦乐协奏曲,她在第二排,顺序上台的时候,眼睛死死的盯着一个方向,险些踩到礼服的下摆。
这次是真的看清楚了,真真切切。
亦诗吹出第一个音嘴角都带着笑,整个人暖的升腾起来,好像快活的要飞。灯光灼人的热,无数双眼睛盯着台上,她只注意到一双。
分别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听过她吹长笛,那是六年前了,错过了生日,今年过生日的时候,一定要吹个完整的曲子给他。
吹得很用心,尽了最大力,甚至几个弱音吹得太强了。她想让孔谦听见笛声,知道那是她吹出来的。
华彩乐章,音乐和快乐交融,观众席里有节奏的掌声,晕眩的光影里,有张面孔又出现了。她缓缓走到他身边的座位坐下,原来那座位是空着的。
把笛声吹得很响,太用力,浑身都在发抖,他看过来就知道她在为他吹,他看过来就会对她笑了。
可他没有,转而低头和她交谈。
努力眨眨眼,每次睁开看到的都是相同的画面。目光涣散了,不晓得投向座席的哪个角落。华彩之后就是终结,尖锐的音符拧在一起,吹起来觉得疼,很钝的疼了一下,演奏结束了。
完美的行礼,谦卑的低着头迎接着掌声。下台和乐队会合,单簧管和双簧管在旁边击掌祝贺。亦诗抓着长笛走到后台边,掀开幕帘小小的一角往外看。
他在笑呢,孔叔叔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
一闪即逝的笑容,抓着幕布想再看清些。再望出去,他不笑了,只剩他身旁的人在笑。
手腕猛地被舞台总监紧紧扣住,拉扯着退离台边,按到后台休息室的椅子上。眼前严厉的面孔朦朦胧胧,像聚光灯下的观众席,总给她要被淹没的错觉。
让他骂吧,是该骂。明明知道自己犯错了却不害怕,听任他苛责。
他刚刚笑了,明明看见他笑了,却不是对自己笑。
亦诗也想笑,原来是自己想错了。
他笑着,握着旁边那个人的手。
他其实不是长腿叔叔。
“违反了舞台规定……禁演两场……”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心里绷紧的弦慢慢松了,明明听着,身子却不受控往后倒。
铛一声,长笛自手里滑落,滚到舞台总监脚边……“孔叔,我得回去了。”
睿轩走前的几天到使馆找过孔谦一次,雨夜后天难得放晴了,睿轩就站在窗前,有些局促,一脸的阴郁。
“孔叔,我喜欢她,真的。”
就几个字,因为特别直接,听起来特别有力。
孔谦伏在案边握着签字笔正要写东西,手一下不稳顿住了,在纸上留了个难看的墨点。想再继续,听到睿轩后面的话专心不起来,只好停住,插着手抬头正视着眼前的男孩。
几年前,他还叫他姑父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个不错的孩子。如今称呼改了,也不能再当他孩子般的对待。
“然后呢?”
长大后第一次面对睿轩,竟然也是要面对亦诗。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待,自然完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在睿轩心里,也许早不是孩子了。
“我想让她知道。”
说完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睿轩退到窗边站着。“我想她懂!”
孔谦完全给不出答案,初初听到觉得最自然不过,然后就是不自在,从心里发出的不舒服,想回避又晚了。
“孔叔,她会懂吗?”
孔谦靠回椅背,笔从一只手换到另一边,深黑的钢笔水不小心滴到掌心里,一点点晕开,细细留意,能想象成很多种图案,又和她手背上曾经的几个字重合。那时候她哭得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
很多画面都抹不掉,尤其在记忆深处已经烙了印的。盖上笔帽放回桌上,起身拍了拍睿轩的肩,“先回去,这种事着急也没用。”
睿轩走了,留下了一袋子东西让他转交给她。年轻男孩子喜欢一个女孩,只买最贵最好的。
厚重的礼物,孔谦就放在公寓里,因为没借口去看她,只能暂且当作那袋子东西并不存在。
言不由衷,憋闷只有自己知道。
他把自己买的白色大衣一直放在后座上,每天上车下车都要看一眼。因为睿轩的话,突然失去了看她的勇气。
那晚该不该拉她的手,有没有后悔,孔谦自己也说不清。不太放心就开车在她住的街区转两圈。
有时把车泊在便利店对街,窗里朦胧的侧影都想像成她在安静的看书,手里有一杯热饮。
车里的广播不知不觉转到了古典音乐台,总是播相似的曲子,只是从来没听到长笛。
她十八岁了,睿轩喜欢她。
因为这句话,扼杀了很多萌生的奢望,触角还未被碰到就要缩回来了。
狠了心踩油门开走,又在路口踩刹车猛得停住,希冀着她能从便利店里走出来,像是某个夜晚披一件披肩。装大衣的袋子拿起来又放下,总是做不了最后的决定,还是离开了。
在店外等了一次,两次,等到睿轩来道别,也就不再等了。
最后一程,孔谦去了机场送睿轩。睿轩不情愿走,推着行李车独自站在大厅中央还在打电话和家里磨。很少见他说话激动,到最后,眼眶都吵红了。
行李过了安检,睿轩离了国境线,回头告别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挥了挥手向他告别,喊了好几遍相同的话。
“姑父,好好照顾她。”
“姑父,替我照顾她。”
他已经不是他姑父了,听了刺耳,飞机在跑道滑行,一片天幕上笼着灰暗。
回到车上,没好气地把打火机摔在座位下面。明明早就知道睿轩在想什么,只是不敢面对。第一次在公寓门口遇到之后,短暂的顾虑过,可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过得怎样。
车在高速入口停了很久,油门踩到底的往市区里飚驰,不介意罚单,不在乎驾照,四个窗户里的风灌进来,就是想让一切都过去,抛在身后。
可又抛不干净。
副驾驶上的纸口袋揉皱了,每天依然要看上好几次。睿轩报平安的电话只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砰的一声挂断,屋外的秘书都听到了。
心烦,把袋子收起来又拿出来,折腾了很多次,最后就摊在床上,雪白雪白的大衣,沾了厚厚的雪茄味。
已经不是品了,就是抽着发泄心里的烦。离婚时都不曾如此,现在却是真烦了,真腻了,真想憋不住问出来。
到底是什么,以后怎么办?
就在孔谦最艰难的那几天,秘书每天送进来的报告文件里多了安特卫普的特别工作纪要。
有时候会直接传真到他办公室的传真机上,公事以外就简单的一句,甚至只有半句。
或者是嘱咐,或者是过问。离开安特卫普以后,宛如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传真上说的很淡,没有打电话过来,也没有发信息,就是她手写的几笔,藏在文件后面,却有效的平复了很多烦扰。
“都变了吗?”孔谦拿着最近收到的一封传真看了很久,问得很简单,答案又一两句说不清。改变的事情已经改变,没有改变的,也许即将改变。
孔谦常常扪心自问到底是自己变了,亦诗变了,宛如变了,睿轩变了,还是什么都变了,或者什么也没变。
忍不住每天依然要翻日历,会偶尔打开音乐学院网站搜索新闻,去过几次便利店,车依然停在外面很远的地方,熄了火点上烟。
是路过,不是看她!
孔谦这么告诉自己,不久又推翻,然后再成立,反反复复,最后索性也不想了。
只是这十天里,真的没有见到。
孔谦再次见到宛如是在使馆的走廊里,当时也只是巧合,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微微愣了下,又继续往前走。宛如抱着一摞准备好的材料闪身进了会议室,前前后后几秒钟,勉强算点了个头,没有正式打招呼。
晚上孔谦和同事吃饭,菜上到一半,文化处参赞和几个人谈着事情进了餐厅,宛如也在里面。同事帮忙加椅子自然把宛如的加在孔谦旁边,两把椅子紧紧挨着。虽然使馆同事大都清楚他们的关系,也乐见其成,但毕竟和过去不太一样了,坐下时不约而同分开了些距离。一桌子气氛轻松,反而他们邻桌坐到一起,感觉多了些生分。
分开有一段日子了,正式分手的话谁也没提,孔谦离开的时甚至说过要回去。可心里想的毕竟和过去不一样。孔谦还是和以往一样帮宛如布菜,举杯喝酒他们也轻轻碰了下。相视的笑容渐渐化解了些尴尬,找了个安全话题谈了几句。
宛如很体谅,饭后主动提出一起散步回使馆,出了餐厅就和他隔了一小步距离,慢慢的跟在后面。
“最近忙吗?”
“还好,你怎么样?”以前在安特卫普两个人也常常散步,手牵着手一直走回公寓。那时虽然还是分开住,但心里有个伴,不会总是形单影只。对彼此的过去,他们问的不多,只是往前看,希望一直走下去。走到如今,到了这一步,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我……”扪心自问过得不算好,又不好说出来,孔谦停在路上等她跟上来。“我还可以,也许以后会忙一些。你这次回来是长驻还是要回去?”
宛如停在一步之外,知道他迟早会问,已经很了然。“忙完艺术节还要回去,可能要留两个星期。”
听到她说要走,不知怎么放松了很多,又走了一段,已经看见使馆外的警卫岗亭,手在口袋里摸着车钥匙,想开车出去转转。
“那……有空再见吧,我还要出去。”
“好。”
上次传真上几个字没有说透,他也没有回答。是不是真的结束了,两个人都是一知半解,或者是还没有想好。听他这么说,宛如踏实了,赶两步追上去问,“艺术节有皇家音乐学院的演出,想去看吗?”
太突然,一时不好答应,孔谦只说想一下。
在使馆门口分开,孔谦开车去了音乐学校周围转,也想了一路,第二天还是答应了,给宛如打了电话。
票是宛如让同事帮忙送到孔谦办公室的,封在信封里,封面上简单的签着她的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有。
是最好的位置,第一排中央。之后又在使馆里碰到,孔谦过去道谢,宛如笑而不语,回身很快就离开了。
艺术节准备工作繁多,文化处几个接洽的人还留在外面照应场子,宛如得了空,拿了校方赠送的一本乐团宣传册进了音乐厅。
在走廊里翻开成员名单,字母排序,一眼能认出中国学生的名字。那女孩的姓很特别,她记得很清楚,托人打听过,知道了一些细节。
再努力挽留,不一定能留住。他离开安特卫普说过的每句话都给她留了点希望,可再见面只谈了两句,就知道是没希望了。
在第一排留了自己的位子,就在他旁边,宛如带着名册进去,里面很黑,台上正是小合奏,她看了眼很快找到孔谦的背影。
名册交过去,打开一页指给他看,想知道会作何反应。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孔谦本不想看,面上表现的是开心,心里却不一定是。她心思通透,靠得近,看得到他眼里略略浮过的笑意。宛如也笑了,手还指在画册上,仔仔细细指给他看。
“外面还有事,你慢慢看。她的名字在后面!”
表演还在继续,到后来两人面上都笑不出来,各自坐回自己一边静静欣赏表演,宛如起身的动作很轻,孔谦没有侧头看。
那时候亦诗在台上,一身黑色的小礼服,衬出很白。握长笛的手臂纤瘦,吹奏用心,别起的鬓角有一粒小卡子,折出很耀眼的光。
他很想能站起来再看清楚些,听了几首曲子目光始终碰不到一起,她可能还不知道他来了?
“Encore”
“Encore”
“Encore”
留下一片空旷的舞台,数不清的谱架间黑色的长裙都消失了。
最后一首曲子在《雷电波尔卡》的尾音中结束,很完美。音乐厅一瞬间沸腾在掌声里,和观众席上所有人一起起身,孔谦也热烈鼓掌,高喊着安可。
最后的曲子按惯例是全团合奏,可亦诗没出现在台上,铜管组空出把椅子。孔谦注意到了,只想是返场时她会上台,依然安心听完了整首曲子。
欢呼声里指挥带领乐团依次走出幕帘,雷电波尔卡的前奏又响了,有人坐到身旁的位子上,随着乐曲掌声在厅里回荡。
细心找了好几次,发现亦诗还不在,有些坐不住,回身宛如就落落大方在旁边,专心致志欣赏着乐曲。相视一笑,却压不住心里莫名的焦虑。全曲下来他只是最后象征性鼓了下掌,目光始终焦灼在铜管组的几排里,刚刚空出的位置已经有人填补上了。
是女孩,和亦诗一样的黑色脱地礼服长裙,又是完全陌生的欧洲面孔。雷电交加,乐声里心里也燃了火一样。
她去哪了?
波尔卡如轰鸣的雷声,什么音乐也听不出好,全团起立行礼又坐下,观众席恢复平静,等待最后一首最精彩的安可曲。他迟迟才落座,望着刚刚她坐过的地方出神。
这首听不出是什么曲子,长笛、定音鼓和小号领奏一开始,孔谦就想起身离开,被宛如拦下了。台上交织的旋律温婉动人,两人僵持的目光里只有宛如还一如当初的冷静。
“怎么了,谦,你去哪?”
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安抚了两下,不管用,他收了回去,紧紧攥着画册,身子都僵着,目光转回台上。
“谦?”
想问,音乐声起来了,他避而不谈,只说是没事。
最好的一首曲子,听得最不专注。孔谦一直在台上寻找,怕是自己看漏了。前前后后看过去,就是没有她。最后一次见是在中场小合奏,她和几个女孩在台前坐成一排合演一首小曲子。
那曲子很美,她在最边上,他看得很清楚。比起刚刚学会长笛时吹给他听的那些曲子,他更喜欢她现在的音乐,成熟了,轻快了,有了同伴。那时她只有他一个听众,现在却拥有了满场人在分享。
他希望她能成功,但现在,他只希望能马上见到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宛如的声音插进来,问了两句他没听清楚,心思都在亦诗身上。全曲刚刚结束,献花的司仪还没上台,孔谦已经不顾礼节贸然起身,迫不及待出了音乐厅。
掌声雷动,他离开得太快,宛如反应过来再追出去,走廊上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寂静的廊里隐约传出厅里的谢幕声,只听见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回响。走得快不起来,宛如追到后台门边的时候,已经开始散场了。
门口正涌出下场的乐手,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叫,他没有回头继续在后台里急促的奔走,好像在找什么。
绕开后台合影留念的学生,迎面是整理乐器布置舞美的工作人员,宛如避到一边再跟过去,又试着叫他。
“谦,孔谦,怎么了?”
这次他听见了,回身紧锁着眉,什么也没说,甩甩头扎进逆流的人群里。
眼前都是同样的黑色礼服长裙,昏暗的灯光里,每张脸都带着笑容。化妆间的门大敞着,女孩子的笑声传出来,宛如刚要跟进去,孔谦已经闪身出来,话也不说转头就走。
“谦!你找什么?到底怎么了?”
这次拉住了他,但被甩开来了。在一起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毫无顾忌的甩开了她的手。
还要追过去,他停得很突然,宛如没收住脚差点撞到他背上,站定了刚要问,被往外走的几个人挤开。
一抬头,只见两个穿着演出服的男学生正抬着个女孩从化妆室里走出来。
远介抱着亦诗,来人冲撞的太突然,差点摔倒。
音乐会后半程,他和和子几个都在台上,明明知道亦诗晕倒了,又不能在化妆室照顾她。
到处堆满了乐器,舞台指导还在发脾气,管理服装的老师只好让人把她抬到换衣间的凳子上躺着,远介下了台跑过来,老师还在旁边照料着,说她一直没醒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摔到了,后脑上肿了个大包,连乐器都没顾得收拾,找来同学合着一起把她抱出去。和子跟在一边手里抓着外衣想给她盖,还没盖上,台口冲过来的男人一下把和子推开了好几步。
“谦!”
周围都是上下台的人,远介臂上吃疼,执意想往前走,被孔谦一把拦下。
“她怎么了?”
孔谦除了急,也被吓到了,他从没见过亦诗这么憔悴虚弱。她虽然常常不快乐,但都健健康康的,身边也有人照顾。来了比利时以后,她瘦了,但偶尔还会笑笑。而现在,她精疲力尽的侧在陌生人怀里,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眼睛紧紧阖着,睫毛留下了一排深色的阴影。后台的灯光很亮,照在她瘦下去的双颊上,完全像一个陌生人。表演时绑好的头发散开了,了无生气的垂着,一袭黑色的长裙突然让孔谦想到了她母亲的葬礼。
第一次见她,她捧着一只白色的玫瑰花,穿着黑色的裙子,瑟瑟地站在风里。所有的光都失去了亮度,她脸上的白净肃然只剩下消瘦嬴弱。听见宛如在台口又叫了一次自己的名字,孔谦还是不由自主地拦住了面前的男孩。
“给我!”
远介已经认出了他,僵持了一秒就放开了手。和子追过来想给亦诗搭衣服,被远介死死拉住。
“让他去!”
“可……”
“让他去。”
后台的通道壅塞,孔谦抄手夺一样把亦诗抱起来,容不得身边来来往往围观的人,转身往台上走。
“谦!”
尽了最大的勇气,宛如依然留在台口,整个人定住无法动弹,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抱着女孩从身边走过。对视片刻的目光里,他别开了脸。
他怀里的人她认得,静静的躺着,不言不语。她们从来没有交谈过,对她的了解也都是从孔谦和询问的资料里。第一次见面,她远远的站在行人道上,始终没有上前,眼里带着不容错过的热情,对他的热情。
她傻,留下了伞让他送她回去。她能看出他们是旧识,只以为不会是她料想最糟的情况。孔谦不是感情外露的人,他很平和,经历了婚姻之后,不会轻易交付什么。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快两年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那女孩来了,又走了,本该当成什么没发生过,可孔谦变了,最后竟然选择离开了安特卫普回到了布鲁塞尔。宛如不想骗自己,在咖啡店里没接受他告别的礼物,只希望他还会回来,像他自己说得一样。
可每次重逢,他眼里都明明写着回不来了。哪怕刚才他接过画册翻看得眼神,也再在说清了一切。
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感情?让孔谦不愿意再面对自己。
现在,不用揣测了,也不需要再面对彼此了。
孔谦抱着亦诗从台口的楼梯往下走,宛如停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回身挤进了出台的人群里。
向着相反的方向,完全不可能重叠的人生轨迹,他们都迈出了决定的一步。
宛如知道自己输了,两年的感情抵不过他对她的毫厘,也许,他根本就是爱她的,虽然她还只是个孩子。
远介和和子跟着孔谦出了音乐厅,追到车场孔谦的车已经开出来,晃眼的车灯打在路上,打轮的声音刺耳。他开得很快,远介跑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
“跟着前面的车!”
“他是谁?”
和子靠在身边,望着窗外的天,憋闷了好久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我不知道,当初就应该问清楚,那晚在便利店……”
司机跟着孔谦的车,遇到红灯并行停在起止线上。墨色的车窗里隐约透出半张脸。远介和和子都对他很陌生,当时也来不及问清亦诗有关他的事情。
“他喜欢她吗?”和子问。
“谁?”
“那男人,他喜欢亦诗吗?”
他们都察觉亦诗最近不开心,总沉浸在某种深深的悲伤里。望向窗外,变灯的一瞬黑色轿车冲出了停车线,远远把他们甩在后面。
远介没有回答,坐正身子拉住和子的手,那件大衣还抓在她手上。一冬了,没见亦诗穿大衣,总是披一件和子的披肩就出门。她不缺钱,她有大衣,但就是不穿(奇*书*网.整*理*提*供)。明明可以租更好的公寓,却和他们三个挤在一起,分租没有暖气的小房间。她好像来了就在故意折磨自己,故意让自己不快乐。
亦诗很少笑,便利店那晚,他握着她的手,她笑了,虽然他见到他们马上放开,但亦诗还是笑了。
“我说不好,但亦诗爱他,不管他是谁。”远介叹口气,握紧了和子的手。
和子靠到他身边一起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医院观察区的走廊上,一道拉帘慢慢拉开,远介和和子走出来,后面跟着孔谦。快到午夜了,三个人身上还是礼服,脸上都带着疲倦。
“你们回去吧,我留这儿就行了。”
远介点点头,和和子没有停留太久,孔谦看着他们走远,又掀了拉帘回到隔开的小区域里。
亦诗正躺在床上睡着,他遵医嘱把她从推车挪到床上的时候她醒过一下,靠在他臂上睁开眼睛开了一眼。时间很短,神志也不算清醒,很快又闭上眼睛睡着了。他跟她说话,她没有反应,手在被子上滑了一下。
点滴已经吊了两瓶,孔谦发现她的手背有些肿,赶紧找来护士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打。
亦诗睡下之后,孔谦在床位守了很久,然后忍不住把椅子挪到床边,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靠过去。
她瘦了很多,褪去残妆,她整个人缩在病服里,瘦得可怜。那只打完点滴的手从被子里露出来,微肿的手背上只有堪堪几丝细细的指骨。他没见她这十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甚至,实在折磨自己。
化验报告上血色素只有正常值的一半,医生还担心会出现轻微的厌食,坚持要多打些营养药,一再嘱咐他以后要妥帖照顾她。医生说其实她不是身上病的厉害,她可能是心里有事情,所以被累坏了。
孔谦轻轻揉着亦诗的手背,把那只小手合在掌心里握着,还是觉得不放心。他忍了很久,最后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把嘴唇压在上面,想让那只手快点暖起来。
从抱着亦诗离开音乐厅开始,他心里就开始疼,比任何时候都疼,她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整包烟。不管后面会怎样,今晚他选择了和宛如彻彻底底分手。再伪装下去,他自己也忍受不了了。
登记病理的时候护士问他们的关系,他犹豫了一下,说是她的叔叔。
话出口,心里又是说不出的难受。
结束一段感情很疼,但抵不过看一眼她憔悴病弱的样子,也抵不过要躲在身份背后默默关心她的痛苦。她睡着之后,孔谦一直在考虑今后的事,怎么照顾她,怎么相处,怎么让她快快乐乐的在这里继续上学生活。
不能爱她,他自己很清楚,如果说爱的话,也只是亲人间的爱护。他是她的长辈,她叫了他好多年叔叔。
越想,他心里越烦,除了担心她的身体,也担心以后微妙的关系。跟来的两个室友已经察觉了什么,话很少,也不问太多。当他从那男孩手里把亦诗抱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藏不住了。
以后,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察觉,孔谦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种怎么的感情。只是怜惜吗?他现在就想抱着她,等她醒过来,让她把身体养好了,在他怀里哭也好,笑也好,他不是很在乎。
骗不过自己,就靠在床边等着她醒过来,孔谦不想了,他知道自己一时想不清。拂开亦诗鬓角的发,手又小心的滑到耳边,很长时间积累的东西最终把持不住,他毅然起身亲了亲她的脸,唇压在她小小的耳垂边,反复叫她的名字。
一整夜几乎就这么过来了,亦诗睡得一直很安稳没再醒过。孔谦守在床边,等点滴打完叫来护士,清早就给她办了出院手续。
他不知道如今能给她什么,或者怎么让她开心些。但是他想远远离开布鲁塞尔,不去想从前,也先不考虑以后,只把她的身体和精神养好。
他给学校打了电话,帮她请了病假,然后又联系使馆的同事,把安特卫普错过的假期提到现在开始休。
上午远介和和子赶到医院看亦诗的时候,只找到一张空空的床位。那时候,孔谦已经开着车,带亦诗回到了安特卫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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