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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蔡澜谈倪匡》》 · 蔡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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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四大才子私人笔记:《蔡澜谈倪匡》

作者:蔡澜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部分

被写的老友序

“老友写老友”

——也写写写“老友写老友”的老友

今天天气很好,躲在云中许多天的太阳也露了脸,阳光普照,街上行人拥挤,来来往往……

哈哈哈哈!

大乐。

自从写作配额用完之后,未曾作过文。一时冲动,不自量力,以为还可以写些什么,等到拿起笔,摊开纸,才知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多么的困难。呆坐半晌,望浮云,搓手心,踱方步,找音乐,居然突然可以下笔,竟然出现这样一段文字,十足一甲子之前的小学作文,笔下出现这等神奇的返老还童现象,怎不令人大乐!

乐完之后,还是要继续呆坐,想这位老友的可称道之处,写他的哪一方面呢?写他的博学多才,那是众所皆知的了,单是精通多国语言,就令人叹服(日文尤其“大变上手”),书法、绘画、篆刻、撰文、各种经营,生活享受……无不达到一级水准。

写他的人:由于他豪爽任侠,热情诚恳,所以也已达到了“相识满天下,知己遍世界”的地步。

写他的丰采:潇洒出尘,从不自诩,而自然誉满天下,那种出自自然的神态作为,虽魏晋名士,犹有不及。

怎么全是好话!

确然全是好话——他是熟悉的人之中,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在背后听到过有人说他坏话的人:这种最高境界,可定名为“蔡澜层次”。

或许大家会遗憾不熟悉他,有办法。他不断写作,多年来,累积出版了超过一百本散文集。写作人会将自己投射在作品之中,散文尤然。不必看完他写的全部破世界纪录的一百多本散文集,看上七八本,就可以知道他的一些点滴,看上二十来本,一点一滴聚集起来,就依稀有了他的轮廓,看上三四十本,他的形象遂渐清晰,就可以说已经认识他了,再追读至五六十、七八十本,就熟悉他了。在熟悉了他之后,保证他成为你熟人中最可爱的前三名之一——绝对可以保证。

写他,不如读他的文章,这不是偷懒,是实情如此。

写作配额是真的用完了,这篇文字,写到最后,套一句晴雯姑娘的话:“写虽写了,到底不好,我再也不能了!”

倪匡

二〇〇六·〇六·十三

香港

又及:忽然忆起多年前自撰的一则谜语:

谜面:猢狲学人吃参茸。

猜:红楼梦话白一句。

自觉十分贴切,没有谐音字,浑然天成,有兴趣不妨猜猜。常言道:谜无白猜,凡猜中者,首十名各得蔡澜亲笔签名书一本——慷他人之慨,莫此为甚。

哈哈!

又又及:揭示在本文之中。

花了好几个星期,终于将《老友写老友》校对、编辑,交到出版社手中。慎重声明,除了近几个月的数篇谈倪匡兄的,其他都是已经编入我的旧书的稿子,读者们要是骂我把老东西集来骗钱,并非我的原意。

编这本东西,主要是让各位有系统性地读到我们两人之交往。

倪匡兄自我放逐,移民到三藩市十三年,为了令大家得知这位卫斯理的原作者的近况,我不断地发表他的行踪,也代表我对这位老友的思念,当今重读,自己也感慨万千。

算了一下,也有近两百篇的文字,集成一册太厚,和《天地》的刘文良先生商量过后,还是分为上下集出版。

读过数册《倪匡传》之类的书,都感到写得不够喉,也不真实。其实,任何传记,都不真实,尤其是作者自己写的。我并不打算把这本书当成他的传记,只是他这十三年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偷窥他人生的一角。

发表过的文字,读者看后,总是问:“真的吗?真的吗?”

唯有用倪匡兄的一句名言来回答:“没有什么真的、假的;只有好看、不好看。”

谈到的事,也许是没发生过的,但倪匡兄这个人,与他接触了,就知道他那一份真挚,足令周围的人震撼。

我有自知之明,懂得自己有几多功力,只求读者一啖笑而已,但倪匡兄的哲理值得一读,是不必猜疑的。

当今倪匡兄已封笔,几位搞出版的大哥出了数目惊人的稿费,也打动不了他。对于生活已接近无求的他,象一个临终的人,其言亦善。

世俗的忌讳,不会发生在倪匡兄身上。像有人问:“今年贵庚?”

倪匡兄笑嘻嘻:“如果现在走,就是七十四了。”

死后加三岁,倪匡兄在二〇〇六年七十一。

这么可爱的人,谁不喜欢?

蔡澜

二〇〇六·〇七·十五

倪匡的演员时代(1)

倪匡的生命中,有许多时代。像毕加索的蓝颜色时代、粉红颜色时代,倪匡有木匠时代、Hi-Fi时代、金鱼时代、贝壳时代、情妇时代和移民时代。

每一个时代,他都玩得尽心尽力,成为专家为止。但是,一个时代结束,就从不回头;所收集的,也一件不留。这是他的个性。他的贝壳时代,曾著多篇论文,寄到国际贝壳学会,受外国专家的赞许,他本人收集的稀少贝壳,要是留下一两个,到现在也价值连城,但他笑嘻嘻地,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倪匡的种种时代我没有亲身涉及,只能道听途说,但是他的演员时代是由我启发的,在这一方面我可有些权威,可以发表点独家资料。

有多方面才能的倪匡,电影剧本写得多,为什么不当演员呢?反正他有一副激情有趣的面孔,许多女人都想他一下,叫他当演员,是理所当然的事。

数年前,我监制了一部商业电影叫《卫斯理与原振侠》,由周润发演卫斯理,钱小豪扮原振侠,张曼玉演原振侠的女朋友。内容没什么好谈。商业电影嘛,只要包装包得好就是了,不过由周润发来演卫斯理,倒是最卫斯理的卫斯理了。

言归正传,我想起常和亦舒开玩笑时说,外国人写小说,开始的时候一定是:这是一个又黑暗,又是狂风暴雨的晚上……连花生漫画的史诺比也这么开头,我让《卫斯理和原振侠》也以一个又黑暗,又是狂风暴雨的晚上开始……

布置是一个豪华的客厅,人物都穿着踢死兔在火炉旁边谈天,外面风雨交作。

贵宾有周润发、钱小豪,少不了原作者,由倪匡扮演自己,最适当不过了。当年倪匡从来没有上过镜,是个绰头。但要说服他演戏,总得下一番功夫。

在电话上说明后,他一口拒绝。但我说借的外景地是香港最高贵的会所大厅,而且……而且……他即刻追问:“而且什么?”

我说而且还有多名美女,喝的酒是真材实料的路易十三。倪匡即刻答应。我打蛇随棍上,称要穿夜礼服的。

“我才不穿什么踢死兔!”倪匡说:“长袍马褂好了。”

那种气派的场面,怎能跳出一个长袍马褂的中古人?我大叫不不不不。第二天就强迫他去买戏服。

在这之前,我叫制片打电话给代理商去,路易十三的空头支票一开,到时没有实物交代不过去,好在代理商大方,赞助了半打。

我们在置地广场的各家名牌店中,替他选了白衬衫、黑石衫扣腰带、袖扣和发亮的皮鞋。但就是买不到一件合他的身材的晚礼服。

倪匡长得又肥又矮,在喇叭裤流行的时代,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因为他买喇叭裤时,店员量了他的腿长,把喇叭裤脚一截,就变得不喇叭了。

最后只有到Iane Crawford,试了十几套,到最后店员好歹地在货仓底中找出了一件,试穿之后,意外的合身,倪匡拍额称幸,问店员说怎能找出那么合身的东西。店员也很老实,“哦,我想起了,是一个明星七改八改之后订下,结果他没来拿。他好像姓曾的,对了,叫曾志伟。”

倪匡听了一头乌云,不出声地走出来,我们几人笑得跌在地上,后来才追着跟出去。经过史丹利街的眼镜店,我看到倪匡戴的黑框方形眼镜,一点也没有作家的形象,就把他拉进去。

我选了一副披头四约翰·连侬常戴的圆形眼镜,叫他一试。

“这么小副,会不会显得眼睛更小?”他犹豫。

“不是更小,是根本看不见。”我心里想说,但说不出口。倪匡这个人鬼灵精,早已猜到,瞪了我一眼,那时我才看到一点点。

一切准备就绪,戏开拍了。

灯光师在打闪电效果的时候,我们已经干掉了一瓶路易十三。

倪匡被大明星和专请来的高大的时装模特儿包围,乐不可支。他穿起那套晚礼服,居然也有外国绅士的样子。

周润发等演员都喝了酒,有点微醉,大舌头地讲对白,轮到倪匡,他口齿玲珑,一点也没有平时讲话的口吃毛病,把对白交代得一清二楚。因为没有人可以配他口

气,当时是现场收音的,竟然一次过地OK,没有NG。

周围的人都拍掌,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一位大波妹模特儿大赞:“真像一个作家。”

倪匡又瞪了她一眼:“本来就是作家嘛。演作家还不像作家,不会去死?”

戏拍完后,倪匡上了瘾,从此登上演员时代。

他也爱上那副圆形眼镜。问我说电影道具是否可以留下。我说我是监制,说留下就留下。不但如此,连那套踢死兔也奉送,因为我知道再也不是很多人能穿的。

倪匡的第一部电影拍得很顺利,到了第二部就出了乱子……

那部戏叫《群莺乱舞》,是部描写石塘咀花街时代的怀旧戏。

演员有关之琳、利智、刘嘉玲、王小凤、郑少秋、王晶、张坚庭、郑丹瑞、秦沛等人,现在要召集这群大卡士,已不易。

何嘉丽唱的主题曲《夜温柔》,至今绕耳。

“我扮演个什么?”倪匡问。

我问答:“嫖客。马上风死掉的嫖客。”

在电话中,我听到倪匡咔咔咔的大笑。

后来倪太告诉我,有个无事生非的八婆向她说:“蔡澜真会倪匡的笨,叫他演作家也就算了,叫他当嫖客,简直是污辱了大作家。”

倪太听了表情不动地:“倪匡扮作家、嫖客,都是本行。”

在片厂中搭了一堂豪华的妓院布景,美术指导出身的导演区丁平,一丝不苟地将石塘咀风情重现,连酒席中的斧头牌三星白兰地,也是当年货。

我生不逢年,没有去过石塘咀,现在身置其中,被穿旗袍的美女围绕,一乐也。电影的制梦,令人不能自拔。

和倪匡喝了一轮酒后先告退,回家睡觉,到了半夜,区丁平气急败坏地打电话吵醒我:“大事不妙,倪匡喝醉,不醒人事,戏拍不下去了,怎么是好?”

我懒洋洋地化解:“继续拍好了。你难道没有听过一个喝醉酒的嫖客?”

区丁平一听也是,挂上电话后就把醉薰薰的倪匡放进轿子里,被人抬进洞房,去开演鸡仔凤陈佩珊的苞了!

翌日倪匡清醒,接着拍戏,这时他的演员道德好得不得了,非常投入,因为和他演对手戏的是利智。当年利智选亚姐,没有十个人看好她,倪匡一口咬定非她莫属。利智当选后做演员,当然报答倪匡慧眼识英雄之恩,当他老太爷一般地服侍。倪匡差一点真的马上风。

后来,倪匡对他的演员生涯,更是着迷。

之后,文隽当导演也请他,洪金宝当导演也请他,拍了不少电影。

至于倪匡的片酬。他以日计,每天两万大洋,拍个十天八天,照收二十万。

“值得值得!”文隽大叫:“请了那么一个大作家,香港、台湾、星马都有市场!”

文隽自己也写文章,在现场对这位文坛老前辈,倪匡叔长,倪匡叔短地招呼。

倪匡又瞪了那看不大到的眼睛:“缩、缩、缩!不缩也给你叫缩了!”

所有的电影也不单是文戏,有次倪匡演伙头大将军,洪金宝的戏,怎能不打?

那场戏是和一个大只佬打架,被他一踢,倪匡滚下楼去。

倪匡坚持不用替身,说:“我胖得像一粒汽球,滚下去一定好看!”

洪金宝说什么也不肯,不过,他说:“要是拍的话,留在最后一个镜头。”

倪匡想想,还是临阵退缩,这次可真的被文隽叫应了。

一部接一部,倪匡不只在香港拍戏,还跟着大队到外国去出外景。

林德禄导演的《救命宣言》在香港借不到医院的实景,拉队到新加坡去拍。不是主角的倪匡自掏腰包,坐头等机位,入住五星级酒店,好不威风。

倪匡演一个酩酊大醉的老医生,演对手戏的是差点当了他媳妇的李嘉欣。

倪匡占戏颇重,不同以往的客串性质的角色,林德禄对演员的要求也高,但倪匡应对自如,反正医生是没当过;醉,却是拿手的。

有场戏,需内心表情,林德禄拍倪匡的特写。倪匡正在动手术,为人开刀,口戴面罩。

“匡叔!演戏呀!演戏呀!”林德禄叫道。

“戴着这种口罩,怎么演嘛

?”倪匡抗议。

“用眼睛演呀,用眼睛演呀!”林德禄大叫。

倪匡气恼,拉掉口罩摔在地下,妈妈声地:“你明明知道我眼睛那么小,还叫我用眼睛演戏!你不会去死!”

禄叔垂头丧气,举手投降。

写了几百个剧本,倪匡没有现场的经验,后来不知道拍戏要打光的,他常说,拍戏容易,等待打光最难耐。可以和美女吹牛皮,那又不同。但对着的是李嘉欣,倪匡无奈,只有继续发脾气。

又有一部叫《僵尸医生》,倪匡这次可不演医生,但也不演僵尸,扮的是抓鬼的道士。

倪匡扮相没有林正英那么权威,但滑稽感不逊任何演员,反正是喜剧,他演起来得心应手。

话说那鬼佬吸血僵尸来到香港,还带来一条性感鬼婆女僵尸,倪匡演的道士把女僵尸收伏,用手抓着女僵尸的双腿,提上来看看她死去没有。

本来戏的要求是抓着她的双踝的,但倪匡身矮,只能抓到她的双膝,一举起来,正对着吃惯牛油的女僵尸的生殖器,倪匡即刻放手,落荒而逃,那女僵尸跌到差点断颈。

我在旁边看了,大叫:“政府机构,民政司处!”

倪匡即刻会意:“你这衰仔,用广东话骂我闻正私处!”

说完要以老拳来击我脑,这次轮到我落荒而逃。

古龙、三毛和倪匡(1)

三十多年前,我在台湾监制过一部叫《萧十一郎》的电影。徐增宏导演,韦弘、邢慧主演,改编自古龙的原著。买版权时遇见他,比认识倪匡兄还早。

数年后我返港定居,任职邵氏公司制片经理,许多剧本都由倪匡兄编写,当然见面也多了。

有一次,我们三人都在台北,到古龙家去聊天,另外在座的是小说家三毛。

当晚,三毛穿着露肩的衣服,雪白的肌肤,看得倪匡和古龙都忍不住,偷偷地跑到她身后,一二三,两人一齐在左右肩各咬一口。

可爱的三毛并不生气,哈哈大笑。

那是古龙最光辉的日子,自己监制电影、电视片集,又不停地著作。住在一豪宅中,马仔数名傍身,古龙俨如一黑社会头目。

个子长得又胖又矮,头特别大,有倪匡兄的一个半那么巨型,留了小胡子,头发已有点秃了。

“我喜欢洋妞,最近那部戏里请了一个,漂亮得不得了。”古龙说。

“你的小说里从来没有外国女子的角色。”三毛问:“电影里怎么出现?”

“反正都是我想出来的,多几个也不要紧。”古龙笑道:“有谁敢不给我加?”

“洋妞都长得高头大马。”我骂古龙:“你用什么对付?用舌?怪不得你还要留胡子。”

大家又笑了,古龙一点不介意,一整杯伏特加,就那么倒进喉咙。是的,古龙从来不是“喝”酒,他是“倒”酒,不经口腔直入肠胃。

这次国泰开始直飞往美国三藩市,要我们来拍特集,有李绮虹、郑裕玲和钟丽缇陪伴。倪匡兄在场,哈哈哈哈四声大笑后说:“有美女、好友作乐,人生何求?”

话题重新转到三毛和古龙。

“我和三毛到台中去演讲,来了七八千个读者,三毛真受欢迎,当天还有几个比较文学的教授,大家介绍自己时都说是某某大学毕业。轮到我,我只有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小学毕业。三毛对我真好,她向观众说:‘我连小学都还没毕业。’”倪匡兄沉入回忆。

“听说古龙是喝酒喝死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回儿事?”郑裕玲问。

“也可以那么说,我和古龙经常一晚喝几瓶白兰地,喝到要第二天去打点滴(台湾用语,吊盐水的意思)。”

倪匡兄说:“不过真正原因是这样的,有一次古龙去杏花阁喝酒,一批黑社会来叫他去和他们的大哥敬酒。古龙不肯。等他走出来时那几个小喽啰拿了又长又细的小刀捅了他几刀,不知流出多少血来,马上送进医院,医院的血库没那么多,逼得向医院外面路边的吸毒者买血。血不干净,结果输到有肝炎的血液。”

我们几人听了都啊得一声叫出来。

倪匡兄继续说:“肝病也不会死人,但是医生说不能喝烈酒了,再喝的话会昏迷,只要昏迷了三次,就没有命。医生说的话很准,古龙照喝不误,结果我听到他第三次昏迷时,知道这回已经不妙了。”

“古龙对于死有迷恋的,他喜欢用这个方式走。”我说。

倪匡兄赞同:“三毛对死也有迷恋。”

“听说她以前也自杀过几次。”郑裕玲说。

“唔。”倪匡点头:“古龙死的时候,才四十八岁,真是可惜。”

倪匡兄仔细描述古龙死后的怪事:“他那么爱喝酒,我们几个朋友就买了四十八瓶白兰地来陪葬,塞进棺材里。他家人替他穿了件寿衣,古龙生前最不喜欢中国服装的,还替他脸上盖了块布,我们说古龙那么爱喝酒,不如就陪他喝吧,结果把那几十瓶酒都开了,每瓶喝它几口,忽然——”

“忽然怎么啦?”我们紧张得不得了。

倪匡说:“忽然古龙从嘴里喷出了几口很大口的鲜血来!”

“啊!”我们惊叫出来。

“人死了那么久,摆在灵堂也有好几天,怎么会喷出鲜血来?这明明是还没有死嘛,我们赶快用纸替他擦口,不知道浸湿了多少张纸,三毛和我都说他还活着,殡仪馆的人一定要把棺材盖盖上,他们怕是尸变。我一直抱着棺材,弄得一身涂在棺材上的桐油。”

“结果呢?”我们追问。

“结果殡仪馆叫医生来,医生也证明是死了,殡仪馆的人好歹地把棺木盖上,我也拿他们没有法子。”倪匡兄摇头说。

听了吓得郑裕玲、李绮虹和钟丽缇三位美女失声。

“都怪你们在古龙面前喝,他那么好酒,自己没得喝,气得吐血!”我只有开玩笑地把局面弄得轻松点。

倪匡兄点点头,好像相信地:“说得也是,说得也是。”

酒虫的故事

黄沾昨天生日,大宴群友,狄龙哥坐在我旁边,倪匡兄坐在对面。

倪匡兄和我手上已各有一杯白兰地,问龙哥要不要喝酒,他点点头指着酒杯,向侍者说:“来杯杀虫水。”

侍者诧异地倒酒给他后:“为什么把酒叫做杀虫水,杀的是什么虫?”

狄龙懒洋洋地:“杀肚子里的酒虫?”

全桌大笑,拍掌称好,龙哥大侠形象,大家都不知道他的书生式幽默感原来是那么强。

倪匡兄继续讲酒虫的故事:

一个人喝酒喝穷了,下决心戒酒,但是肚子里的酒虫像要伸出手来抓舌头,不得不喝。

一天,他叫人拿了数坛美酒放在面前,又把自己绑在一颗树上,几个时辰下来,酒虫都忍不住由他的口中爬了出来。

这个人从此不喝酒,但是后来也穷死饿死。

至于怎么会穷死的,倪匡兄说聊斋没有记载。这是一个好题材,今晚一定写下来。黄沾兄已醉,走过来抱住倪匡兄与我,大叫:“我们三人可以来一个专栏,名曰:‘三鞭丸。’”

我想如果加了龙哥,是否可叫“八卵集”呢?

广东人的煲汤,实在是他们独有的文化。

听说顺德老佣人一看到主人的嘴唇不润,即刻对症下药地煲汤来给他喝。用食疗来照顾身子,是最高的境界,我没有这种福分,真可惜。

还没来到香港之前,根本不注意什么汤水之类的东西,渐渐被同化,现在也喜欢喝起汤来,到餐厅,最爱点的汤是他们的例汤。

家里的菲律宾帮手也学会了煲汤,如果我晚上不回家吃饭,她就煲定一窝汤,好让我消夜。我晚上和人家应酬,只顾饮酒不吃东西,回到家有这窝汤暖胃,觉得非常幸福。

最常喝的当然是青红萝卜煲牛,这种最普通的广东汤最可口,方太曾经偷偷地告诉我一个秘方,那就是把榨菜切成幼粒掺下去吊味,我试过之后,果然成功,所以下次你来我家吃饭,会觉得我的青红萝卜汤和其他人的不同。

倪匡兄最不欣赏广东汤了,他说:“那种什么猪肺大地汤,黑漆漆的,上面还飘着白颜色的腐肉,怎么咽得下口?还有那种八爪鱼猪骨莲藕汤,煲出来是紫色,暧昧得要命!”

没有喝过这两种汤的人,给倪匡兄那么一弹,简直作呕。真佩服他用文字的灵活,我一辈子也做不到。

亦舒:

一天,接怪电话,以纯正日语曰:“蔡样。私为兄样。”

日本人从来不自己叫自己为“样”的,知道一定是外国人假扮。兄字,日语亦发音为倪,断定是你大哥从三藩市打来捣蛋。

被道破后他哈哈大笑。

问近况如何。

“三藩市的天气好得不得了,现在九月香港还大热,我们这里已穿薄棉袄。”

再问《明报》副刊同《海石榴手札》的稿写了没有,回答说刚打开箱,稿纸找不到,以后再邮寄。

“何不用Fax传过来。”

倪匡说:“我是机器傻瓜,从不碰这些新怪物。”

电话本身也是机器呀,为什么会用?怪物应该是你,但欲语还休。

倪匡又说:“有些事实,你必须知道,三藩市的白兰地,价钱比香港便宜。”

说完哈哈大笑收线。

亦舒:

你说大家在谈论你大哥,多数说他一定住不惯三藩市,必回香港,但是为什么不想到你大嫂呢?她的意见如何?为什么没有人尊重?女人的地位始终低微。

不不不,我反对这个说法,我虽然是喜欢你大哥,但是对你大嫂,我更尊敬。

倪匡一次批命,说去年有一刀之祸,友人都认为是开刀吧,我向你大嫂说他在外头乱滚,可能是她一晚拿出剪刀来。她听了开怀。

以后倪匡一花心,她便以双指做状:“Chop

Chop”两声。

既然是好友,Chop下来的东西不能浪费,请个日本料理师傅切成刺身薄片,宴客诸友,以为吊祭。

查先生听了也说要吃一份。

倪匡去年患胆石,以为被相士言中,但他乱食古灵精怪东西,不药而医,命书为他而改写。相信Chop

Chop噩运,也能避过。

祝好

蔡澜顿首

亦舒:

昨夜梦回,遇倪匡,问三藩市情形如何?

“到了这里,发现香港太好了,比较之下,三藩市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话怎么说?”

“香港有黄沾和你两位好友,三藩市找不到可以深交的人。”

“还有呢?”

“香港的游水海鲜应有尽有,三藩市只能吃到死鱼。”

“还有呢?”

“香港交通方便,去什么地方只要几个字,三藩市一天办不了几件事。”

“还有呢?”

“香港去哪里都有冷气,三藩市到了夏天,热死人。”

“那么,三藩市的人有没有问你:香港那么好,为什么要移民?”我问。

“有呀!”倪匡懒洋洋地:“我说香港人的脑筋太过灵活,我追不上,所以搬到这里,才能适应。”

祝福蔡澜顿首

亦舒:

刚刚和倪匡通电话,他说搬到美国,兵荒马乱之中,还写完了一本新的卫斯理,证明他的创作力还是很旺盛,科幻小说迷尽可放心,倪匡的书陆续有出。

本来你们兄妹的事,可以直接连络,但是你们神经起来,心中挂念,却老死不相往来,只有由我这个多事的做中间人。

问他真的不写《海石榴书札》了?他回答在美国生活平淡,有什么好写?难道读者要看他每天买菜煮饭?

说真的,要是他写买菜煮饭,也有很多人讲,至少比八婆们讨论如何做女强人的文章好看得多。

谈到写作环境,不明白为甚么你们都要在书房中创作。我的习惯一向是在客厅中写,认为越大的地方写东西越是舒畅。一个家,还有甚么地方大过客厅的?

不过,写出来的东西还是比不上那群八婆,倒是真的。

祝好蔡澜顿首

亦舒:

电话中问倪匡回不回香港,他说大门都懒得踏出一步,连女儿叫他到附近游览区走走也不肯。回香港干什么?

我说有海鲜吃呀。他回答三藩市的活鱼也不少,宁愿乘一小时巴士到唐人街去买。

到了美国,倪匡每天买菜做饭,其乐无穷。日本鲇鱼Ayu又肥又大,两条六块大洋,这种鱼内脏尽是肥膏,甘美无比,已啖数十尾之多。

又说美国有种农场鸡,黄油油地,拿来做烧鸟的烤鸡皮,吃得肥死了算数。不过价钱比起普通鸡要贵三四倍。

一只鸡能有多少钱?在香港吃一顿饭至少可以买一百只。又取笑他天天做日本菜吃,不如去开日本料理,他大叫主意不错。

这样也好,每天快活,闲而著作,这是多么令天下作者向往的事!何必由我这个凡人,劝他重返俗世?

祝好蔡澜顿首

请安记

亦舒:

返南洋探亲,遇查先生夫妇。《新明日报》的杜南发兄嫂也到访,在酒店共聚,兴致一起,说打电话到三藩市找倪匡。

众人轮流地疲劳轰炸。

倪匡咭咭笑,回答我们的问题,称生活愉快,要我们别为他担心,再反问我们的近况,答案也和他的一样。

最后才想起,急忙地补充,“现在三藩市几点了?”

“清晨五点半。”倪匡说。

要死了,那么早打扰人家的清梦,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什么,反正这里生活平淡,起身了再睡,一点问题也没有。”倪匡语调还是愉快,但听出一丝丝的无奈。

挂了电话,好生后悔,他已生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我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决定今后再不用电话,以书信请安较佳。

祝好蔡澜顿首

亦舒:

李纯恩来电,提起昨天和倪匡通话,倪匡说三藩市买不到《明报》,是最懊恼的。

“他有没有说起过年到哪里去玩?”我也想知道他的消息。

“有呀。”李纯恩说:“倪匡讲他什么地方都不去,现在住的地方离开金门大桥很近,他连桥边都没去过。”

“吃呢?还有没有到唐人街去买鸡皮来吃?或者到日本镇去买鲇鱼?”

李纯恩说:“倪匡还买了一张乘巴士的月票,到唐人街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天天上菜市,吃完

睡,睡完醉,醉完吃,现在已经胖得像一只大乌龟。”

说到这里,我想起从前倪匡家养的那两只脚板那么大的乌龟。

“乌龟?应该是一对,不是一只。”我说。

李纯恩笑道:“照了镜子不是变两只吗?”

祝好蔡澜顿首

老婆大王

亦舒:

查先生夫妇请吃饭,有倪震,和你老友张敏仪,陪客的是李纯恩和我。

当然话题离不开你和倪匡。我们说你的全部坏话,这里不赘。

谈到倪匡,倪震说他母亲返港度假的第一天,打电话到三藩市去。倪匡听到电话一响,知道一定是倪太打来的,即刻做了一个寂寞得不得了,又非常非常无精打采地:“喂——”了一声。

“老窦。”倪震说:“是我呀,你先别那么快用这种声音来‘’老母啦!”

“衰仔!为什么不一早开口?”倪匡骂道:“快叫你老母来听。”

倪太一接过电话,倪匡大吐苦水,骗得她大乐,最后他还命令不准倪太两个礼拜才回来,十天好了。

我们听了都俯首称臣,叫倪匡为“”老婆大王。

祝好蔡澜顿首

亦舒:

倪震说完喂鱼的故事之后,轮到我了,我这个故事是由焦姣讲给我听的。

话说焦姣和曾江到三藩市,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因为知道倪匡已经大门也不爱踏出一步,没有勉强见面,只问些近况。

倪匡说老婆去度假,留下他一个人真逍遥,买菜做饭,生活多么自由自在!

挂上电话,焦姣再仔细看地址,原来她住的地方和倪匡的是同一条街,只是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焦姣不死心,叫曾江开车过去,看看倪匡住的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也好。

只见是座两层楼建筑物,有个小花园,这就是倪匡的新天地。说时迟那时快,迎面走过来的那个人不是倪匡是谁?焦姣跳下车,走到倪匡身后,拦腰一抱。倪匡给一个女人那么一抱,吓得灵魂出窍,他一转过头来,看到焦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的姘头。”倪匡大叫:“好在是曾江的姘头!”

倪匡反应之快,又令我们俯首称臣。

祝好蔡澜顿首

礼物(1)

带着沉重的心情,要离开墨西哥这个可爱的国家,但是,前面又有一片阳光,我将在三藩市转机返港,可以见到老友倪匡了。

先前好几次我都想专程地飞去拜访,不过我这个人从不勉强别人,我知道倪匡去了三藩市之后,任何人都不想见,门也不踏出一步,除了买菜去也。

着实思念,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厚着脸皮,在墨西哥的一个小镇的公众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给他。

是倪太听的,大概她怕我花太多钱,即刻把电话交给了倪匡。

哈哈哈,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大笑。

“你怎么跑到那种鬼地方去了?”他说:“报上讲你们那部戏拍得好辛苦。”

想不到他在三藩市消息还那么灵通。我以为他连报纸也不看了。

“喂,我想来三藩市看你,行不行?”我问。

“怎么不行?欢迎之至。”

“人家都说你不见人,连电话都不听的。”

“人家?你怎么是人家呢?快点来!”

听了之后心中放下一块大石,接着问:“倪太呢?会不会烦到她?”

倪太把电话抢了过去:“不会,不会,快点来!”

倪匡又把电话抢回去:“你什么时候来嘛?”

“十二号左右。”

“那太好了,她刚在这几天要回香港,我们乘她不在,可以大闹天宫。哈哈哈。”倪匡大乐。

“衰仔。”

我听到倪太在旁边骂他,倪太也真可爱,到现在还用“仔”,而不用“佬”。

“到了酒店,我再打电话给你。”

“也好。”他说:“反正我不懂路到机场,不能来接你。”

“不必接,有什么旅馆是离开你们那边近一点的?”我对倪匡住的地方并不熟悉,而且我也没有方向感,住近一点就是。

“这里的日本城有几家像样一点的。”

“叫什么?”

“Miyako。”他说。

Miyako日文是“都”字,京都有家大酒店也叫Miyako的。

“好,我到了机场叫辆的士直接去日本城的Miyako好了。”

说完挂了电话。

我这次是没有准备到三藩市的,不过,在脑子的后方,我好像有个预感:“有点可能性。”

离开香港之前买了一大块上方火腿,此物在美国绝对吃不到,肉类的输入,是禁止的。万一被海开查出来,怎么办?

为了保险,再买一罐全城最好的腐乳,肉类没收的话,植物可以进口吧。豆,是植物做的,我会向鬼佬解释。

但是,没那么巧吧,不会被查出吧。

那么巧,就那么巧。本来来墨西哥,在洛杉矶转机,以为可以不必出去的,但是洛杉矶是一个特别的机场,任何转机的客人都要经过海关,从机场出去后,再进入另外一个机场才能转乘其他飞机。

一路提着行李跟着其他旅客走出去。

忽然,有个大只佬的海关人员向大家说:“请排成一队,一个人跟一个人,靠着墙走。”

去了那么多地方,第一次听到有这么奇怪的走法。

原来是由另一个海关人员拉了一只狼狗,将我们的行李一个个嗅,查毒品来的。

这条家伙闻到了我的箱子,我知道它是受过特别训练,只闻海洛因、柯碱因或大麻,所以心很定。

哪知道它在我的箱子前面停下,拚命狂吠,大概是狗主今天没有喂它。

好了,这一来可惨,逐件衣服翻开来看,那块金华上方,注定完蛋。

肉类被没收,好在没罚款。

到了查出那罐腐乳时,可如临大敌,一层层的玻璃塑胶袋,剥了又剥,剥了又剥,拆了十几袋,那海关人员的脸上显着胜利的微笑,心头一定在想:“哼!这次还抓不到你!”

打开腐乳玻璃瓶,那海关人员大力嗅着,啊,差点晕了过去。

“这是什么?”他大声叫。

“中国芝士。”我说。

“奶做的,当是肉,不准进口!”

我懒洋洋地:“中国芝士,豆做的。”

折腾了老半天,那瓶腐乳终于被我带到墨西哥,不知道这次再带进三藩市,有没有那么好运,就要看倪匡兄的造化了。

倪匡近况(1)

从墨西哥城机场直飞三藩市,三个半小时之后抵步,乘的士,三十数元美金之距离,到达日本城的“Miyako”酒店。

打一个电话给倪匡:“到了。”

“好。”他说:“再叫的士来,四十五街,很近。”

跳上车,坐了好一阵子,还没有看到第一街,司机是位非洲小国的黑人,大骂英国殖民地统治者,说什么纳粹党都好过英国人。无心听他的伟论,终于看到第四街、第五街了。还要四十条街才到,美国人的“近”的观念,完全是匪夷所思。

半小时后,倪匡出现在他住的那间两层楼的屋前,哈哈哈,先听到他的笑声,后才见人,比两年前离开时胖了一倍来,简直是座小山。如果你看过《教父》,就不难想像倪匡现在的样子。他是一个马伦·白兰度的翻本,只要把马伦·白兰度的双腿锯掉的话。

我们拥抱。

爬上条狭小的楼梯,这就是倪匡的天地了。

客厅、厨房、书房,连在一起的。

香味扑鼻,是一大锅羊腿清汤,另一小电炉,滚着鸡汤,还有一煲是黄豆排骨汤,一共三个汤荡着我的胃。在墨西哥吃了整整两个月的西餐,见此美味,还能忍着?连干了六大碗汤,才话家常。

“我已经不喝酒了。”倪匡说完,见我从行李中拿出一瓶仙人掌做的特奇拉:“这种酒最低级了,怎能喝?”

“是全体工作人员送我的,瓶子上还刻着我的名字,说是墨西哥最好的酒。”我抗议。

“试试看。”倪匡开瓶,喝了一口:“不错,不错。怎想到特奇拉此般好喝!”

倪匡的话并不口语化,像出自武侠小说人物。

戒已开,一杯杯,清梳打、橘子汁、汽水、慢慢欣赏,速度比两年前慢得多。

打开冰箱,倪匡取出一个透明塑胶纸包着的盒子。

是一个小野鸡。这种野味只卖两块美金一只,倪匡说完,把小野鸡洗干净之后放入滚着的汤中白灼,然后用剪刀把它剪开,我们一人抓着一支小鸡腿细嚼,肉很嫩,鲜美得要命,又多喝几口酒。

起初他还刁钻地研究厨艺,但今天的倪匡已经返朴归真。用最简单的方法泡制又便宜又高级的材料。

餐桌旁边墙上的三个木架子,每架三层,每层八瓶,一共有七十二瓶西洋调味料,倪匡说他都试过,味道古怪得很,比不上花椒八角。

家里一共有三个冰箱,一个在厨房,一个在书桌旁边,一个在楼下。倪匡想去买多一个棺材那么大的冷冻雪柜,但遭倪太反对,也就不了了之。

书桌旁边摆满电煲、微波炉和炉,还有无尽的食物,最显眼的是那一买数十打的巧克力,倪匡解释:“酒少饮,身体自需糖分,所以不停地吃。”

和食物极不调和的是一个巨型的探照灯。

“这又是干什么的?”我忍不住问。

原来炉中的灯不够亮,倪匡煮食时便用探照灯照视,看烤出来的东西熟了没有。

客厅里摆满自己种的花,有许多叫不出名字来。

“你看过花开吗?”他问。

“当然看过。”我不知道他问些什么。

“我说的是真正的开花那一刹那。”倪匡说:“种了这么许多花,看花苞慢慢长大,正当它要开时

,我一转头,波的一声,花就开了,把我气死。所以有一天我决定盯住它,盯到它开放为止。”

那天倪匡对住花坐下,一看看了四个小时,终于花朵乖乖地开给他看。

说完倪匡又哈哈哈大笑,我想起另一个在西雅图的朋友说,蚊子飞过,声音像七四七波音飞机,感到莫名的悲哀,但是这种感情是多余的。

转个话题,我问:“倪太回香港去,你为什么不跟她去走走。”

倪匡娓娓道来。

众人皆知,倪匡和太太约法三章,他的所有收入分一半给倪太。倪匡的一半花光了,现在来美国全部要靠倪太的那一半。

倪匡种种花,烧烧菜,生活惬意,倒是倪太无聊起来,她在香港姐妹又多,家中好不热闹,所以每年要返港两次。

一天,倪太又说要到香港看儿子。

倪匡说:“那我呢?”

“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呀!”倪太说。

“好。”倪匡说:“但是我要领取寂寞费!”

“寂寞费?”倪太大讶。

倪匡做了一个非常非常寂寞的表情。

倪太看得爱之入骨,加多数张百元美金现钞家用。

哈哈哈,倪匡说完又大乐起来。

很多读者都说倪匡是外星人,我一点也不怀疑,不是外星人,怎想得出有寂寞费这样东西?

“我们买菜去。虽说是夏天,外边冷得很。”

倪匡借了一件大外套给我,穿上后和他一样臃肿,两傻出城去也。

鱼斋主人(1)

倪匡兄住铜锣湾大丸后面时,怡东酒店还是大海,可以从家里阳台吊根绳子下去买艇仔粥。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客厅挂着“鱼斋”的横额。

由谈锡水前辈题的,大概他也很喜欢倪匡兄,写得特别用心。移民到夏威夷后,我常在友人处看到谈先生的墨宝,成龙的办公室也有他的对联,但从来没有一幅好过送给倪匡兄的那两个字。

是的,倪匡兄不但喜欢养鱼,也极爱吃鱼。

江浙人的他,来了香港数十年,对广东菜还是不太敢领教,尤其是广东人的煲老火汤,什么猪大地,什么鱼莲藕,他呱呱大叫地说颜色又黑又紫,那么暖昧,怎么喝得下去?不过对广东人的蒸鱼,|Qī-shu-ωang|这位老兄赞完又赞,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们这群老友一直希望倪匡兄来香港走走,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踏出三藩市一步。除了买报纸和买菜之外,从不出门,连金门桥也没到过。

我们这群朋友把游说他回来的责任交了给我,这次去三藩市时,我想到用吃鱼来引诱他。

“记得我们常去的那家北园吗?现在想起他们的蒸鱼,口水还是流个不停。”我开场。

“当然记得。”倪匡兄说,“我们一去钟锦还从厨房出来打招呼,现在好的师傅都变成大老板了。”

“北园真不错,在河内道的那家小榄公蒸的鱼也够水准。”我说。

“可惜这些地方都不开了,香港再也吃不到好鱼。”倪匡兄欢息。

“错。”我说,“我最近常去流浮山,吃的都不是养鱼,还有从前的味道。”

“流浮山那么远,一去三个钟,那时候有个也是作家的朋友带我们去吃,回来的时候一路黑暗,坐了老半天车,一看灯火光明,大喜望外,还只是到了荃湾。结果那个朋友好心请客,还给我们骂得老半天。”

“现在从跑马地去,不塞车的话,三十五分钟抵达。”我说,“高速公路直通西隧,快得很。”

“有些什么鱼?”

“冧蚌。“我回答,“年轻人听都没听过。”

“啊!”倪匡兄回忆,“已经几十年没吃过!冧蚌就是台湾人所叫的黑毛嘛。”

“完全不同,差个天和地。”我说,“还有流浮山三宝之一的方脷,另外有三刀,已经是快绝种的鱼。”

“都是我们从前常吃的嘛,当年我们叫青衣鱼还觉得勉强,苏眉简直是杂鱼。”倪匡兄不屑地。

“还有鱼呢,吃到一尾钓上来的真正黄脚,味道又香又浓,连冧蚌也比了下去。”我说。

“黄脚一向是好鱼,好鱼蒸起来有一股兰花的幽香,尤其是香港老鼠斑。现在都是菲律宾来的,一点味道也没有,我也最爱吃黄脚和红斑。”

“红斑肉硬,我们今晚去也叫了一尾,只吃它的尾巴和颈项那两块肉,才够软。”我再出招,“绝对和你在三藩市吃的鲈鱼不一样。”

倪匡兄说:“怎能比较呢?鲈鱼连海鲜都称不上,是河里抓的,骨头又多,蒸出来只能一个人吃,两个朋友一面谈天一面吃的话,一定给鱼骨鲠死。”

“你回来一趟,我们去流浮山吃蒸鱼。鱼,还是香港人蒸得好。”

倪匡兄同意:“一尾鱼蒸十二分钟的话,也要大师傅一直看着,如果只顾聊天,一过十几二十秒,就老得不能下喉。”

“流浮山那家人蒸鱼蒸了几十年,一定不会让客人失望的。”我用说服力极强的口气强调。

倪匡兄有点心动了,沉默了一会儿。

“香港大家都认识你,不敢把鱼蒸坏。”我再逼进一步。

“也说不定。”倪匡兄摇头,“我来三藩市之前去了一家海鲜餐厅,看到一尾难得的七日鲜,马上叫伙计蒸来吃,结果上桌一看,不但蒸得过熟,还换了一条死鱼给我,我一眼就看出来。”

“你没叫他们换吗?”

“我当然把部长叫来,他捧了那条鱼到厨房去叽咕了一阵子,再跑出来向我拼命道歉。用的理由最滑稽不过!”倪匡笑了。

“用什么理由?”我追问。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把你当成日本人。”倪匡兄说,“日本人也真倒霉,一直像水鱼那样被人,怪不得他们再也不来香港了。”

“再过几年,不管香港人日本人,也都吃不到好鱼。你还是快点来吃。”

“所以说有得吃就要搏命吃,你看过我那副食相,吃得撑爆肚子为止,这是我在大陆的劳改营时那些人教我的,吃进肚子里,什么马克思主义都拿不走。”

聪明的倪匡兄早已知道我的目的,让这故事来拒绝我们的好意。

倪匡搬的新屋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从远处望去,和六十年代出品的家庭电器烤面包炉子,一模一样,古怪透顶。

倪匡从屋子走出来欢迎我,还好,已没再胖下去,还是老样子,加上那件绿色的丝绵袄,像一棵会走路的沙田柚。

“怎么从洛杉矶到三藩市那么快,只要两个小时?”倪匡问。

我和好莱坞的工作人员开完会,第二天是他们的假期国殇纪念日,什么事都做不了,便由酒店飞车到机场三十分钟,乘一小时飞机,再半个钟便抵达他的家。

屋前屋后共有两个花园,后面那个比前面还大,种满各式各样的花卉,玫瑰最显眼,张开双手那么巨型。

客厅宽畅,由地面到屋顶,三十高。三分之一是厨房。

整间屋子连地下室是三层,六七千的空间内,只有一个卧室。

厕所倒有四五个,里面贴着迷幻图案的墙纸,壁上挂满“不要战争,做爱”的牌子。

“这房子的前主人是个女嬉皮。”倪匡解释后说,“你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只有一个卧室,怎么过夜?

“我们把房间让给你。”他们夫妇同声。

我当然不肯。地下室本来是老屋主和友人抽大麻玩音乐的地方,倪匡将它改为书房,我决定在那张沙发床下榻。

他再带我四周,邻居都是高尚住宅,尤其是对面那家,古色古香,已有七十年历史,刚好遇到这家人的洋主人走过。

他自傲地:“我的屋子多美!你天天看,没发觉吗?”

倪匡笑嘻嘻回答:“我的屋子多丑,你天天看,没发觉吗?”

“我已完全不喝酒了。”倪匡说,“昨天朋友请吃饭,喝了两杯啤酒,即醉!”

“你不喝,我喝。”我把带去那瓶好白兰地开了,猛灌几口。

他终于忍不住,举起空杯:“我也要!”我望了倪太一眼,她温柔地微笑。得到她的许可,我倒了一点点给倪匡。

“生日快乐。”我说。

倪匡惊讶:“你怎么记得?”

我说:“算命的说你活不过六十岁,我特地再看你怎么死的。

“呸呸呸!”倪匡举拳要击吾脑。

他过了这一关,相信将会变成百岁人魔。

我们继续平淡地喝酒,安详地话家常。

“我父亲去世后,”我说,“我更觉得法律的野蛮,我们应该有选择自己什么时候死去的权力。”

倪匡赞同,倪太不出声。

“我一向自由惯了。”我说,“要是连死亡也要被天决定,我不肯,我想我在这么一天来到时,自己决定时刻,在睡觉中走!”

“好个在睡觉中走,干杯!”倪匡说。这次轮到倪太举拳击他的脑。

一切对话在倪匡的厨房中进行,一千尺左右的地方,有张餐桌,和他们夫妇相聚的这一段时间,都围绕着这张餐桌。

厨房有两个大冰箱,连卧室一个,地下室一个,一共有四个。

“我要去买一个更大的冷冻箱,大得像棺材一样,但她不肯出钱。”倪匡指着倪太说。倪匡以前赚的稿费,都分一半给他太太,现在他那一半完全花光,所有的支出都要得到倪太的准许。她若有不快,即刻经济封锁。哼哼,看你怕未?

倪太懒洋洋地:“我当然不肯,怎么知道他有一天发起神经来自己躺进去!”

肚子有点饿,倪匡吩咐太太把他烧的水鱼汤弄热,大家喝。

倪家永远有一两个常备的菜。红烧元蹄、熟羊肉等等。煮好即吃一顿,剩的放在冰箱。再吃,再放,直到完全消耗为止,一点也不浪费。有时到餐厅去,把狗仔袋带回家,照样处理。在香港时有位老家政助理,每天新鲜菜。三藩市的生活,大可不同。

也想不到倪匡的厨艺那么精湛,水鱼做得一点也不腥,真不容易。居美期间,他自称为“三艺老人”,说文艺算排最尾,园艺可以在他种满花园的花证实成功了。壁上还有整排关于种花的书,他现在有资格自写一本。至于厨艺,毫无参考资料,是无师自通的。

“你这满脸的胡子和长头发,是为着你父亲留的?”倪匡望着我问道。

我点点头说:“古人戴孝三年,现在生活节奏快,守一年。”

“你爸爸去世的时候多少岁?”

“九十。”

“呸呸呸,已经那么长寿,应该高兴才是。”倪匡骂我。我不出声。

“相命的有没有说过他活到这把年纪?”

我摇头:“他从来不看占卜。”

“这也好,”倪匡说,“看命的对过去的事很灵,后来的不一定准。”

“是呀,你就是一个例子。”我说。

“能过六十岁这一关,也有很多因素的,”倪太说,“比方老婆好,儿女好,或者自己做过什么好事,都能保住。”

“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好事!”倪匡说。

“有。”我说,“你家那两只宠物,从铜币那么小,养了几十年,大得像半个西瓜,而且还长着绿色的长毛,肥肥胖胖,和你一样。”

倪匡笑笑:“你骂我是乌龟?”

吃过东西后,倪匡带我到他书房。

倪太已将沙发床打开,铺好新的被单和枕头盖。

书房一共有两张书桌。一张不用,上面摆着两幅苏美璐的作品,是我写倪匡时她画的插图。倪匡很喜欢,向她讨了原书陈设。

三藩市的这个房子洋味太浓,不宜挂中国对联,倪匡从前收集的字画无用武之地,劝倪穗和倪震赶紧向他要了,免老子改变主意。

倪匡写作的地方是躲在一个十几方尺的小角落,那么大的一间屋子,他就是选中这个小洞口。

“不是说完全不写了吗?”我问。

“太过无聊才动笔。”倪匡说,“反正出版社先付版税,包销三万本,卖过了这个数目才有钱收,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黎智英老远打电话来,要我说服你写苹果副刊专栏。”

“他怎么那么鬼头鬼脑,不会自己打电话来找我?”倪匡说,“有个畅所欲言的地方很难得,应该支持他。”

我本来已拟好传真给黎智英,说:“倪匡视市居若深山,生活比俗僧还像和尚,此人已无所欲求,要他再写东西,罪过罪过,不如放他和神仙快活去也。”

现在他重出江湖,是件意想不到的事,必有一番热闹。

书房还有个玻璃水缸,零丁丁地养着条金鱼。倪匡走出时替我把电关掉,别让金鱼缸的氧气水泡声吵我。

睡到一半,跳起。那条鱼闷死了怎么办?即刻又开电,见金鱼若获重生,拼命呼吸,大吃缸壁上的青苔,这才放心。

但一晚流水声聋耳,不得好睡。

翌日,才知道上了一个大当。

倪匡听到我救活金鱼事,哈哈大笑。

“但是,我明明看到它见了水泡才活过来的样子!”我抗议。

“那是它故意装出来的,我时常一个月不开氧气泵,它也死不了。”倪匡说。

真给它气坏,老顽童主人,养了一条老顽童的金鱼。

我把做好的汤舀出来给他们夫妇喝。

“鲜甜得不得了。”倪匡大赞,“而且一点味精也没,是怎么弄出来的?”

睡不着,我把他家四个冰箱都翻了一次,里面有一包晒干的小江鱼,便把大量大蒜拍碎,扔进锅里和江鱼干一起滚个十几分钟,再找到一盒新鲜的蘑菇,切片后白灼、江鱼本身是咸的,什么调味料都不用放。

另外看到几条美国华人工厂做的腊肠,又见有剩下的冷饭和鸡蛋,便炮制一个蔡家炒饭,炒得蛋包着米,粒粒金黄。

吃完早餐倪太开车,到附近的唐人埠去买《星岛日报》,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倪匡说我腿长,叫我坐前面,自己很累赘地钻进双门车的后座。下车时也需挣扎一番才能爬出,辛苦得很,看得真是于心不忍。

这里的报纸尽是些剪香港的新闻,倪匡从头到尾只字不漏,连广告也读,汁都捞埋。

倪太对娱乐版很注意,当然是希望偶尔能见到儿子的消息,对香港艺坛的近况,他们两夫妇都很灵通。

近来让他们留下很深印象的是罗家英。

“想不到这家伙还去搞搞震。”倪太说:“有个阿姐不就够了吗?”

“香港人把他叫做花心秃鹰(英)。真是绝到透顶了。”倪匡哈哈大笑。

倪太和我,对这个花名,也越来越好笑,三人笑成一团。路过的人,都以为我们是疯子。

顺道去了海鲜店。倪匡说:“有一种淡水鱼,鲜甜得很,只嫌骨太多,只有在三藩市才买得到。”

真是一种貌不惊人的河鲜,到底好不好吃,我倒有点怀疑。

为了保险,我买了两只大龙虾。

回到家里,倪匡把鱼蒸了,另外准备汁料淋在鱼身上。他厨房中有一瓶巨型的“美极”酱,足足有中国酱油瓶那么大。

“怎么用这种鬼佬东西来蒸鱼?”我问。

“哈,”倪匡说,“你不懂,这是福临门的大师传教我的。”

对鱼已不相信,加鬼佬酱油更有戒心,反正厨房是他的,任由他炮制。

我将龙虾钳脚斩下,扔进锅中,和豆腐及芥菜一起滚汤,加上一片姜。

又把镬烧红,不加油,整只龙虾放进去,撒上大量的粗盐,把盖盖上。

三人继续围餐桌聊天,不消片刻,鱼已蒸熟。入口,肉质果然幼细、香甜。美极酱油的古怪味道全无,[奇+书+网]不逊苏眉老鼠斑等高级海鲜。

我不会吃鱼,倪匡尽让我吃肚子上的肉,没那么多骨头。

香味由镬中传来,龙虾已焗好,我有剪刀打开,给他们夫妇吃,自己只顾饮酒。

汤也好,呈乳白色,倪匡喝了说:“好久没吃过那么苦的芥菜。”

从头到尾三个,简简单单,吃得一干二净。倪太又把吃剩的炒饭在微波炉中热一热。三人吃完大喊:“饭气攻心!”然后大家都把头埋在餐桌上,昏昏欲睡。

与倪匡共聚的这十数小时,安祥度过。发现一个奇迹,带去的那瓶白兰地只喝了三分之一。想起从前我们一干起来,半个钟就干一瓶的日子,恍如隔世。

倪匡酒话

一次喝酒,倪匡颠颠倒倒回家时,遇到两个警察。

“半夜三更,去哪里?”警察问。

“去听演讲。”倪匡说。

“是吗?”警察

问:“张五常教授?”

倪匡摇头;“我太太。”

有人问倪匡:“你最喜欢喝的是哪种酒?叫什么名字?”

倪匡说:“叫《再来一杯》。”

倪匡一直劝别人不要空肚子喝酒。

“会伤身的。”他说,“最好先来几杯啤酒,打打底。”

倪匡在酒吧喝醉了酒之后闹事。

“在我左边的人都有爱滋病!”他大叫。

旁人却不睬他。

倪匡又骂:“在我右边的都是基佬!”

大家还是不睬他,只有一个年轻人走前。

“你要找架打吗?”倪匡挑战他。

年轻人回答:“我不知道我是属哪一边的,我是一个有爱滋病的基佬。”

古龙喝酒喝死了,倪匡买了五十瓶XO,给他陪葬。

一个酒鬼羡慕得不得了,向倪匡说:“我们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请你也买五十瓶XO,为我陪葬吧。”

倪匡问:“可以不可以,先经过我膀胱?”

人亦在

倪震说他妈妈明天来香港,我们都做好准备好好地招待她。这次与她结伴的,还有倪震的姐姐倪穗。

众人第一个反应是:“那么倪匡呢?太太和女儿来港后,在美国,他是名副其实的举目无亲了。”

在座的查先生查太太、胡菊人、戴天、黄子程、李天命夫妇、李纯恩夫妇都和倪匡兄很熟,大家都替他担心。

“这可好,我飞去三藩市,和他把整个城市涂红好了。”我宣布。

“不要紧的。”倪震说:“他每天除了买报纸和上超级市场买菜之外,从不出门。我妈妈在也一样,不在也一样。”

担心还是照样担心。我们都不愿意离开香港,是因为这里住久了,有什么事,一个电话,最好的医生,最有名的律师都会上门。无聊起来,也是一个电话,最坏的八婆,最聪明的名媛,也能找来谈个半天。

更令人不安的是倪匡和倪太两个人的胆固醇都高至二百八,普通人只是一百五罢了。每天大鱼大肉,

不变三百八已是奇迹。

除此之外,倪匡更为了肩周病,痛苦不堪。众人说既然他不回来,只有找名医陈道恩飞过去替他针灸。倪震即刻赞成,他赚到钱,孝顺父母,应该的。

我说倪匡兄已经是六十岁人了,还患五十肩,真不要脸。

结果给大家骂了一顿。

倪匡兄不在香港,我们每次集会都谈他。

人离去,人亦在,和没走过一样,羡慕死亦舒了。

最过瘾的

和倪太一家在“金宝”吃饭,辣冬荫贡打边炉,加半碗大头虾膏为汤底,以小龙虾为材料,手掌般大,切半开边,一二三涮一涮,即成半生熟,介乎白灼和刺身之间,鲜美之极。

饭后打电话给三藩市的倪匡,向他报告:已为他吃埋他那一份。

倪匡大骂我们吊他胃口。

问近况如何?

倪匡说:“在积极减肥,已经减了十五天,还是照样肥胖,一磅也减不了。干脆不减了,从今天开始,又是大鱼大肉。”

“除了买报纸和买菜之外,还是一步也不踏出家门吗?”我问。

“当然。”倪匡说:“前两天曾江和焦姣来看我。曾江是学建筑的,

见到我这间古怪大屋,喜欢得不得了。后来他们说要一起出去吃饭,我都不去。”

“《苹果》有没有寄报纸给你?”

“有呀,二十天之后才收到。”倪匡说。

“怎会那么迟?当天寄,最多一个星期也会寄到吧?”

“他们是积一个星期才寄出的,你别麻烦人家,叫人家天天寄,不好意思。”

“不过也应该想出一个更快的办法呀。让我跟《苹果》的同事讲讲。”我说。

“千万不可,顺其自然就是。”倪匡说:“我要他们只寄副刊来好了。其他陈方安生、波斯尼亚,我都没兴趣看。娱乐版的出位人物,不看也罢。马经更不必寄,我总不会线到隔洋买马。”

“那么副刊里,你最爱读的是什么?”我这么问,当然是希望这位老友,看到我写的东西,有点反应。

倪匡一点也不给面子,回答说:“最过瘾的,还是《豪情夜生活》。”

倪氏家谱

倪匡太太返港小住,约好打麻将。

饭后由倪震、倪太和倪太的妹妹三人围攻我一个。见形势不妙,建议打全冲,即打牌给人家吃糊者自付,不然倪震这小子借花献佛,一定松张连累无辜者。

死守之余,还是让倪太一人赢去,盖倪震孝心十足,打许多同色牌给老母上张,倪太接着自摸清一色,吾等避不可避,照掏腰包。

倪震阿姨也连声:死仔,死仔地骂。倪阿姨嫁给倪匡弟弟,二姐妹与两兄弟结婚,当今为罕见之事。她常骂倪震死仔,倪震妈妈也骂妹妹的儿子死仔,互不相欠。

我忍不住问倪太:“倪匡兄一家,到底有多少个兄弟姐妹?”

倪太回答:“倪匡妈妈,一共生了五男二女。”

哇,厉害。记得我的祖母也生五男二女,在乡间传为佳话。所有村女,怀胎十月,必跑到我祖母家,借她的床来生产,希望也能同样生七个。

“那么其他兄弟呢?做些什么?”

倪太解释:“大哥大姐,从小送给别人养。大姐是家庭主妇,大哥教书。老三在大陆,是位工程师,老四排到倪匡,老五就是跟我们打麻将这个妹妹的丈夫,叫倪平,也是位飞机工程的工程师。奇Qīsuū.сom书老六是倪亦舒,最小的弟弟在新加坡大学当教授。”

倪震和五叔倪平的儿子倪书航感情很好,倪书航样子像极年轻时的倪匡,连震脚的习惯也相同。

倪书航已长大,将会以笔耕为生,相信他的文章一定写得好。下一代人之中,倪震也有成为作家的才华,但他成功地经商去也。至于亦舒的女儿,绝对不写作吧。母亲每天在怨辛苦,怎会鼓励后代承继此业?

倪太快回三藩市去,查先生宴客,在他家吃大闸蟹。

一共九个人罢了,查太一出手买了六十只肥蟹,快把我们吃疯。

我晚上不大吃东西,也努力吃了两只。查先生大病初愈,不太好碰这东西,查太陪着他不吃。五十八只由其他六个人分。

这顿晚饭足足吃了三个小时,因为吃完蟹,还再来白粥,有姜葱鸡、燻鸡蛋、肉丝雪里红、金华火腿、炸腐皮、豆腐干片、皮蛋、咸蛋、中芹粒炒豆腐干、春卷、冬瓜块焖海参、鸭舌头、还有许多不记得的菜。

一面吃一面打电话给倪匡,轮流形容菜式如何,引诱他回香港,恨得他牙痒。

倪震第一次吃那么多只蟹,他在电话中告诉老窦:“原来蟹身是那么好吃的,从前你给我的都是蟹脚。”

倪匡在香港时也常蒸蟹,他喜欢买了回来,把绑螃蟹的绳子剪开,放到浴缸中去洗,但怕被咬,最后只有求助于倪太。

电话中,得知黄霑和云妮也去了三藩市,倪匡说黄霑和他谈了一会儿就回酒店去睡觉,本来约好下午四点见面的,等到七点还没来电话,大概是还在房内大战三百回合,忘记了时间。我说因时差睡大觉罢了,黄霑那把年纪,要不是为了真正睡觉,可没有此种能耐。倪匡同意,咭咭大笑。“后来呢?”我问。

倪匡说:“后来电话还是打了来,但是轮到我要睡觉,不睬他。”

见桌上还剩着一盘盘的大闸蟹,查太网开一面,向查先生说已经戒口了那么久,吃一只算了。查先生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你吃我就吃,像打沙蟹,要查太先下注。

结果大家各食一只。“味道如何?”问查先生。

他笑笑:“没有想像中那么好。”

吃完打麻将,倪太、倪太妹妹李果珠、查太和我四人打,打到天亮。回家在车上小睡,做梦梦到吃螃蟹。

馊主意

倪匡住三藩市,每天买报纸,几毛线美金。买菜钱呢?就算是在超级市场一车子一车子东西推回家,也只不过是在香港时一顿海鲜餐的消费。

现在他在《苹果》写,稿酬不菲,又不必在美国缴税,依他从前的办法,收入和太太一人一半,也应该有很多剩余的钱可用。

但是,倪震说:”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美好。老窦的钱,在买三藩市的那间大屋时一人一半,他那一半不够,要向老母借,现在,欠老母甚多。稿费再高,也还不清,所以钱一寄到,统统交在老母手里,只有零用可领。”

“那你妈妈两三个月来一次香港,倪匡本来可向她追讨寂寞费的呀!”我抱不平。

“寂寞费鸡碎那么多,老母即使全年都不在三藩市陪他,最多也只能扣两万美金。”倪震说:“还是欠债”。

哇,每年有两万美金收入,一个月平均可得一万多港币,已可请三个菲佣了。

这几天倪太和她姐妹到上海去玩,倪震孝心十足,赶去三藩市,代替我,和他老子两人大玩一番。

但总不能每次都让儿子付钱呀。

为他想个办法,那就是让他秘捞。

倪匡写任何题材都是第一把交椅,叫他化个名,在其他报纸的咸湿版上写色情小说。此君一出马,就算不把“倪匡”二个字摆出来,许多二流人才都要让开一边。

不用本名稿费没那么高,但在美国那种穷地方还是很管用的。稿费全部存入倪震户口,不让倪太知道,积呀,积呀,一年半载下来,也是可观数目,足够风流数夜。

黄黑白娇娃,三个一齐亲身上阵,当然比干看咸带好得多。

倪匡兄,这个馊主意,不错吧?

第二部分

在纽约看电视新闻,三藩市的一间屋子掉进一个大洞中,完全消失。

地址就在倪匡住的二十四街。

咦!不会有事吧?但是的确不是他住的那间,没那么巧。倪匡的家很容易让出,像一个旧式的烤面包器,古怪得很。

乘返港前十多小时的余暇,去看看他。事前打个电话。

“不得了。”倪匡说:“四周被封锁,进不来,你要在二十二街下车,我来接你。”

人没事就好了,我想。

从纽约到三藩市,需五个多钟。但是当地制作人员不太聪明,以为把我送到就是,买了一张不知名公司的票,乘小飞机。这次可惨,先飞芝加哥,三小时,再飞三藩市五小时,停了一小时,一共八个钟才到达。白白地浪费了我生命中的三小时,混账到极点。

抵达后,和三藩市的制作公司商量拍戏事,谈完直奔倪匡家。

看见站在街口一个像倪匡的人,即叫的士司机停下。仔细再看,是倪匡没错。小了一号,但差点认不得是他。瘦得像刚离开香港的那个样子,但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会再次瘦下去,以为他会像马伦·白兰度不停地发胖。

倪匡的确是瘦了,真为他高兴。他走过来帮我拿行李,动作比上次见他时敏捷得多。

“怎么减的?”我没有先向他问好。减肥才是我最想知道的事。

“每天吃蔬菜。”他回答。

“是不是那个什么医生的秘方?”我追问,“每个疗程要十四天那种?”

“不,不。”他摇头。“是我自己的秘方。”

“什么秘方?”

“意志力。”他说。

我明白倪匡是怎么减肥的了。

这个人做事绝不回头,离开宁波老家没回去过,玩木匠、玩HI�FI、玩贝壳、玩情妇的时代一个个过去,从不留恋。来到美国三年,任何人也说服不了他到香港走走。

那么有决心的人,再减肥,还不容易吗?

我们穿过黄色的防备线,政府怕地壳再次陷落,倪匡家周围已被宣布为灾区。

“警察把附近几家人都疏散掉。”他说,“好在就疏散到隔壁,再过一家就是我们。”

“怕什么?”我说,“你们可以搬到倪震的小公寓去住呀。”

“管理费太贵。”倪匡说,“他卖掉了。虽然说有个地方住,但是没水没电的几天,惨绝人寰。”

倪匡在日常对话中,也喜欢用俗语来当对白。惨绝人寰四个字,说得轻松,相信事发时没那么严重,但也是相当狼狈吧。

“警察让人走出走进吗?”我看到四处戒备的警车,防御歹徒来抢劫空置的屋子,也把看热闹的人赶跑。

“警察看到我,”倪匡说,“我就向他说I

Live there。”

谁说倪匡的英文不灵光。那句I Live

there虽然带着宁波腔,但还是听得懂的。

今天在街头戒备的是一个黑人警察,倪匡看到他,又表演一句:“I Live there.”

黑人警察用英语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每天都看到你。”

走过两条街,到他家,倪太怕他见不到我,又出去找。

等了一下,倪太回来。

“那警察告诉我,已经接到他的朋友,回去了。”倪太说,“他还问我说:‘你的先生,是不是只懂一句英文?’”

桌子上,摆着一个小秤,还有一本计算热量的指南书。

倪匡指着吃剩一半的那碗蔬菜:“我每天就只吃它。只要不超出加路里,人就不会再发胖了。”

“不辛苦的?”我问。

“惨绝人寰。”他说,“起初的那一个礼拜,虽然不吃东西,但是一点也减不了。”

“烂船还有三斤铁嘛。”我说。

“呸呸呸。”倪匡笑骂。

“哪一天下的决心?”我问。

“我从一百二十多磅,一胖就胖到一百六十多。你想想,这不是每天拖着四十磅东西在走路,累都累死了。至于哪一天下的决心,我倒记不得,总之觉得要减肥,就减肥吧。”

倪匡想到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他一世人的个性。

至今,他已减了二十磅,他说再要减多二十磅,才过瘾。

“除了吃蔬菜,真的什么都不吃?”我问。

“不。”他说,“吃点鱼,吃点肉,都没有问题,主要是什么东西都少吃,就行了。我现在习惯了,前天多喝碗汤,也饱得要命,不舒服了一阵子。”

听他那么说,我担心和他相处的这十多小时,一定没有一顿好吃的了。酒,当然是更没有着落。

他这个人也真聪明,即刻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说:“等一会我们到外面吃东西。”

“我不要你因为我破戒。”我说。

“怕什么。”他说,“胖了再减,也不是一样?”

说得也是,我怕他一直不吃东西,忽然间大鱼大肉,会不会坏了身子。

倪匡说:“走,我们先看那洞去。”

走过六家人,就看见了。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塌进去的那间巨宅已无影无踪,政府工作人员忙着日夜埋土,想把这个洞填平。

洞旁的土地已变为峭壁,一间蓝颜色的屋子摇摇欲坠,地基约三分之一悬空,屋内有棵大松树,露出一半的根,令人感到余悸。

“报上说会保留这棵树。”倪匡说,“至于屋子,还没有决定推不推倒,美国屋子贱,树是比较屋子更受重视的。”

“到底怎么会无端端地爆了一个洞?”

“起先是大雪大雨,后来水管爆裂,水像瀑布一样喷出,冲走了泥沙。你别以为这里的地下很坚固,都不是石头,全是沙,就那么穿了个大洞。”

“会不会因为地壳形成时,有个气泡,冷却后外层薄,一裂开就陷下去呢?”我以自己的逻辑分析。

倪匡说:“也有可能。人一百岁不死,都有新鲜事看。”

“那间屋子倒下去的时候,你们没有听到吗?”我问。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说,“我们的屋顶又是玻璃的,劈劈啪啪,已经吵死人了,怎么听得到堕楼?”

“那你们什么时候才知道的?”

“美国人大惊小怪,一点小事已呱呱叫了,我们是给邻居疏散的声音吵醒。看见一个女人,什么都不搬,抬着一个大竖琴走人,一定是个音乐家。”

我们散步走回去。

美国生活平静,发生这件事也是个新刺激。倪匡走在前面,我听到看守的两个警察在说:“这个人一天来看六七次。”

电线断了,看不到电视,看什么比这个现场节目更好?

原子弹

回到他那个像烤面包炉的家,我们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怎么《苹果》专栏不写了?”我问。

“唉,”倪匡叹了一口气:“我半夜惊醒,问自己稿是不是交了?一共发生了两次,我怕了。好不容易,来了美国几年,才把这种噩梦忘掉,现在又来,不值得。想想,还是不写了。做人真奇怪,名与利一忘,才舒服。才安乐。我现在生活没有问题。还写些什么?”

倪匡在三藩市,何止生活没问题?儿子寄给他一些有中文字幕的电影录影带,他即刻就去买一架四十几的投射电视机,说这样看才刺激。

“才不过三千美金,便宜。”他说:“在美国,要多花钱是件难事。大多数人都穷,身边有两万美金的不多。还是香港人有钱。”

“是呀,是香港好。”

“我也知道香港好呀,”倪匡说:“走两条街,至少有三十个人认得我,匡叔、匡叔地叫,不知多过瘾,阿乐来探我,我向他说,你整天骂香港,就不要回去。回去一次骂一次,干什么?”

“那你自己跑到三藩市这种鬼地方来干什么?”

“我怕共产党呀。”倪匡回答得坦白:“有人说新加坡坏话,但人家至少有条路给你走。共产党不同,共产党没路给你走。你拥护它,做了干部,明天他来清算你。你问自己: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人说什么一国两制,怎么信得过?”

我也迷恋香港,但知道他说得没错。

“魏京生这件事,更是莫名其妙。”倪匡说:“罪名是颠覆政府,他一个怎么去颠覆?二十四小时受监视,给他一个原子弹,他也颠覆不了呢。”

有点饿了。倪匡说到外面去吃饭,家里本来很多东西吃,但为了减肥,现在什么都不做,本来知道我来,倪太要煲一锅汤的,但煤气管爆裂,昨天才修好,什么都没准备,还是去餐馆。

“等一下看到我吃东西,你忍不住,不要怪我破坏你的减肥计划。”我说。

倪匡回答:“我看你吃就是。”

我知道他这句话,说了等于是白说的。菜上桌,他哪能忍得住?但又想起他那倔强的个性,也许真的举也不举筷子。跟自己打赌,到了餐厅,他会不会吃?

从他家步行,不消十分钟,就有两条街,开满餐厅。中式最多,印度、越南、泰国、意大利菜等等,应有俱有。

倪匡就是每天散步来这附近的杂货店买报纸的。他看两份,《世界日报》和《成报》美洲版。《星岛》不看。

我说等一下吃完饭。饱着肚子就不会再买食物了,不如先来点东西。倪太同意,走进一家卖水果的。摆在外面的橘子,红得发光,像假的。柿子奇多,贱价得很。

买了西洋蘑菇、白菜、大豆芽,都是倪匡喜欢吃的。再加水果,才不到十块美金,反而是我买的香烟最贵,美国“万宝路”很新鲜,是比较香港的香。

到了一家华人餐厅,见餐牌上有龙虾捞面,才十一块,整只

支上桌,倪匡说到海鲜店买生的也是这个价钱,不知餐厅怎么赚?

一面喊便宜,一面吃将起来,变本加厉,要了两碟肠粉、一笼牛肉、两笼虾饺烧卖、豉汁排骨、叉烧包,还有一大碟芥菜清炒蒜茸,三个人一扫而光,不用打包。

倪匡翻开带来的那本热量指南,胡说八道地:“我们吃的东西,卡路里不高。”

凡事只要他认为什么,就是什么。

饱腹出来,我以为倪匡已经忘记要食物,哪知道他一拉,就把我拉进一间海鲜店。

龙虾刚吃过,当今是螃蟹最肥的季节,叫老板选了三只巨大的泥蟹Mud

Crab,十几公斤,才一百多块港币。

回家,又聊个不停。我把香港影坛的种种内幕讲出来。笑得他们两夫妇七颠八倒。

话题扯回文坛,倪匡想起早年的一个小人物,专爱恶作剧。此人知道一个出版社的老板,生性孤寒,就跑到他那儿去借钱。老板当然不肯,但此小人物口才了得,什么祖宗十八代悲惨事都搬了出来,结果说服了这个老板,从他的腰带中取出折叠得扁扁的三张一百块出来借他。钱拿到手之后,此小人物从自己口袋拿出两张五百块大牛,他扬着钞票,向那老板说:“怎么那么寒酸,大牛也没有一张?”

这家伙后来给人请客,大鱼大肉之后,向侍者要两个煎荷包蛋。讥讽主人请客吃不饱。真是瘪三一个。

倪匡也吃过他的苦头。他跑来向倪匡借钱,倪匡当然不借。他说:“不如这样吧。你现在替人写剧本,每个五万,我去替你兜,说每个八万,你收五万,我收三万,等于帮了我。”倪匡认为人家绝不肯付那么多,就让他兜去。岂知对方真的答应。此君袋袋平安地收了三万。结果对方戏开不成,也知道倪匡守信用,向他要回钱。倪匡还了八万,白白损失了三万。

下次遇到此君,他面不改色,绝对不提这回事。

不过倪匡说:“社会对人,还是宽容的。这家伙活到今天,没饿死。许多根本就看不下去的所谓专栏作家,也照写。多少年不拍电影的导演,一生写不到十个剧本的编剧,都活得好好地。真是宽容到极点了。”

“你现在一个字也不写了?”我问倪匡。

“写。”他说,“喜欢就写,交给一个出版社,他们包我销三万本。我也不理那么多,写完一本就交给他们一本。”

“你最近写的,才是真的好看。”我说。

“你的意思是我从前写的不好看?”

“好看,好看。”老朋友了,只有捧场。

最近有个年轻人,把他五十多本书收进两张CD

Rom里,给他两万美金,但是把版税交给了一个陌生人带给倪匡,冷过水,一分钱也没收到。

“反正不等钱用,要不然不追到他瘦才奇怪。”倪匡若无其事地。

从出版社处,转来大批的大陆读者来信。

“他们告诉我,书店偷偷卖。我的一本书,要卖到五十多块人民币呢。”倪匡说:“有一个读者,手抄了四十多本,分给朋友看,还有一群人说要替我组织一个卫斯理研究会,我回信说千万不可。”

相信大陆那个饥渴的文化市场,卫斯理小说公开出版,一定卷起旋风。

“这些读者来信,多数是来自上海,上海比较开放。”倪匡说完,拿出一叠信件,其中还有许多女书迷,把照片夹在信中。

看照片,其貌不扬。

倪匡说,“你看她的手,多白,多有肉。”

凡事只要他想赞美,总找得出赞美的理由。

“大陆在变。”我说:“也应该到时候出你的书了。”

倪匡大笑:“明明是一条财路,多少人试过,都不行。”

当晚倪太把那三只大螃蟹蒸了。

倪穗也来,四人吃饭。

“你老远来看我。”倪匡说,“只吃一两个菜,真不好意思。”

“我反正晚上也不大吃东西,不要紧。”我说。

用剪刀把螃蟹腿剪开,露出大量的肉,足足有大闸蟹的四五倍。倪匡的食量也真的减少了,我们四个人,三只螃蟹只吃了两只,就停手。

这一餐,是谈话谈饱的。

倪匡要开难得的马爹利Extra请我,我说喝那瓶上次我带来的XO好了。一人几口,他破了戒,反喝得比我多,但我们两人,一点醉意也没有,平平静静地享受共聚的时刻。

饭后才九点,我知道他有早睡的习惯,就喊着散局。明天我要九点钟出门,约好七点起床。

我睡在书房的沙发床,看到床头那条老顽童金鱼,头向下,尾向上,在装死。这次不去理它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带在身上的即食面,要为自己做早餐,倪匡说:“不如吃我买的这种泰国辣汤面,不知比三流餐厅的冬荫功好吃得多少!”

加了虾和蔬菜去煮,果然味道不错。我连吃两包,倪匡说:“真可怜,来我家只吃公仔面?”

“是呀。”倪太说,“你这三艺老人是怎么做的?文艺、园艺和厨艺,没一样行。”

“你不准写出来,不然给人家知道我只请你吃公仔面,多丢脸。”倪匡警告。

“我当然连你这句话也写出来啰。”受了委曲,还不乘机报仇?

“要死了。”倪匡举拳欲击吾脑。我提着行李,逃之夭夭。

胆固醇膳

倪匡兄的二百八十度高胆固醇,不知如何医治,要他戒口,简直是要他老命。同样是死。

我想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以毒攻毒。已经替他设计了一套菜谱,包君满意:

第一道菜是猪油渣和炸鸡皮,不必煮炒,只点糖吃,不喜欢吃甜的话,沾XO辣椒酱,或以蚝油代之。

接下来依正粤人习惯,先来碗汤。也是以最简单的方法炮制。买三副猪脑,用火柴棍把血丝一卷而去。洗干净,切两片老姜,文火炖之,一个钟之后即可上桌,加点盐,便能入口。别小看此道菜,我们小时都被父母迫食过。倪匡兄在三藩市,脑已少用,以形补形,力量大增。

第三道是鱿鱼炒鱿鱼炒鱿鱼。

发干鱿鱼,用切成花纹薄片的墨斗来炒,再以小吊片来点缀,最后撒上夜香花。再把鱿鱼墨汁取出,上汤熬热之后,当献淋上,碟旁摆列蒸熟之鱿鱼胆和鱿鱼春,大功告成。

第四道蒸六肝。取鹧鸪肝、鸡肝、鸭肝、猪肝,蒸熟后风凉数小时,磨成肉浆,再隔水蒸之。蒸的时候别忘记在蒸笼盖底装上纱布,这么一来,水气被纱布吸干,不会滴到肝浆上,破坏美观。

上菜之前,四肝之上铺以日本鱼之肝和法国最肥美鹅肝,再蒸三分钟即成。

第五道是二膏一春鱼翅。

以大量猪皮,六七只鸡熬了上汤煮虎鲨翅,上桌之前,加大闸蟹膏、龙虾膏。顶上放三百克重的伊朗巴鲁加鱼子酱。

饭食是五花腩榨菜煲,上面加一块梅香咸鱼,吃时淋上最高级的老抽,当然不会忘记刚炸出的猪油,包君大吃五碗饭。

甜品是猪油芋泥。吃完不把胆固醇病医好,才怪。

在倪匡家做客的文字告一段落。有些遗漏的话题,现在补上:倪匡说:“南韩前总统,贪污了几亿美金,还不走人,迟早要出毛病的嘛。这个人真是蠢得交关,名字叫卢泰愚,应该改做卢太愚。”

倪匡在他的养金鱼时代,有个笔名叫“九缸居士”。专写他的养鱼心得。那时候越养越狂,家中精美巨大的玻璃缸一共二十多个,何止九缸。至到他对养鱼失去兴趣,拼命把鱼缸送朋友,还担保亲自拿上门去。但朋友看了个个摇头摆首,简直冷酷地说不要,就那么掉头不顾而去。人情之薄,可叹也。

倪匡说完望我一眼。我做出反击:“结束女朋友时代,就不见你那么大方!”

养鱼时代还有一个趣事,那就是养了一缸吃人鱼。

一买就是一百多条。起初只有手指般大小,后来已变成三,但发现数目越来越少,晚上起床偷窥,看到鱼类肚子一饿,便互相残杀,一条鱼只要被对方咬一口,其他鱼便围攻,一下子,尸骨无存。

小孩子一到他家,必定表演。从冰箱拿出一只鸡腿,用绳子绑着,丢进鱼缸,片刻之间,提起绳子,只剩下鸡骨。小孩子拍手称好,倪太大怒。

后来天寒,一夜之间全部冻死,吃人鱼戏,才结束营业。

为死人评理

倪匡兄到底还是懒得替人评理。记忆之中,是他讲过惟有一次评理,不是替活人,而是帮死人评理。

故事由我一天问倪匡讲起。

“我替古龙篆了两方印,现在他人去了,印不知道摆在哪里?”我问。

“还有得剩?”倪匡大叫,“他人一死,什么东西都不见了。最气人的是,看到他的西装,通通给人拿走!”

“连西装也拿走?”我惊讶。

“还不是吗?”倪匡说,“那么又胖又矮的人,有谁可以穿得下他的西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我第二天到他家拜祭时看到的。”倪匡说,“他家里我不知道去了多少遍,有什么东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谁拿走的呢?”

“他身边的那些没有用的马仔啰!”

“你认得是哪一个?”

“当然认不出。”倪匡说,“不过绝对是他们几个。”

“你怎么对付他们?”

倪匡理直气壮地:“我向着古龙的灵前大叫:古龙身边的东西,好拿几样出来陪葬,不然的话,哼哼,我黑白双道都吃得开,有好戏让你们看看。”

第二天,果然几个手表和几支钢笔忽然地出现。倪匡的话,到底还是有分量的。

倪太来港小住,查先生查太太宴客,张敏仪、李纯恩夫妇和我作陪。

众人坐下之后,倪太即刻拿出倪匡的近照给我们看。果然减肥成功,六十岁人了,看来像四十岁,越来越似倪震。

照片中看到他身上的大吊带。

“此人离谱。”倪太说:“瘦了用吊带,肥的时候拿剪刀剪开裤背,穿来穿去那几件衣服。”

深居不出门,换那么多时装干什么?

倪匡兄做事有决心,饭桌上有一个小秤,量食物的重量。又有一册加路里指南,每餐按照身体需燃烧的热量进食。一个加路里也不超过。

“来港多久?”

“一个多月。”倪太说。

众人哗然:“那么倪匡没有人照顾,不是寂寞得死?”

“才不会呢。”倪太说,“他已进入电脑时期,每天对着电脑写文章。”

“什么?”大家问,“他学会用电脑?这么一个连Fax机都不碰的电器白痴?”

“唔。”倪太说,“每天用电脑写,一共写一万七千字。”

“这么厉害!用的是什么输入法?”

“口讲的那种!”倪太说。

听过此软件已发明,但不流行,原因是电脑辨别主人声音的技术,还不成熟。

“倪匡那种国语,电脑听得懂?”大家惊奇得不得了。

倪太点头说:“他说话更快,只有电脑能跟得上。”

我们心服口服,决定明天即刻去买电脑,要是这个机器听得懂倪匡的指挥,已非科技进步那么简单,可以说是奇迹了。

起初认识倪匡,要听懂他的话,国语需见面十次之后,粤语至少要二十次。“说明书呢?”我们问,“倪匡会看用者指南吗?”

“他买了一大堆参考书,研究了几天,最后都丢掉,完全靠自己摸索。”

真厉害!

“他那么有耐性,可以学仓颉输入法,或部首或注音法呀!”

“本来可以的。”倪太说,“但他拒绝去学那一套。他说学了之后,有发音指挥的一出现,便是白学了。”

“但是怎么纯熟,也不可能每天要电脑打出一万七千个字来吧。”

倪太笑了:“你没听清楚,是几个月才打出一万七千字。”

倪匡传

产生一个念头,就是替倪匡兄写一传记。我想我有资格担任这个工作。

传记很难写,马克·吐温认识过一位很有趣的友人,文章又写得好,就凑一笔钱,请他作自传,结果写出来的是一大堆垃圾。因为人皆有私隐,不暴露便不好看,抖了出来,更非本人所愿也。

倪匡兄不属常人,他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但赤裸裸,不会有所顾忌,而且他已退出江湖,更能畅所欲言。

问题在他一生多姿多彩,数十巨册都写不完,要写他的传记,非得和他泡上一年半载不可。这也是乐事。

不但是倪匡有趣,他身边的人物亦富传奇性:喝酒喝到死的古龙、神经质的三毛等,人已去世,只要不损害到他们的形象,多写些别人不知道的,总不会由棺材中爬出来呱呱叫,大骂倪匡罢?

倪匡当年,写了上千个剧本,所遇电影工作人员众多,他向我谈及几件,我已笑得由椅子上跌下,这一群人很多已不做电影,但读者还认识的,谈谈他们的往事,虽不是光彩,但也无伤大雅。

和黄做的《今夜不设防》亦有许多幕后的资料,但嬉笑之余,倪匡可以把养金鱼、收集贝壳、设计Hi�Fi、自制等等实际的知识加在里面,亦能让读者得益不浅。

倪匡要是知道我有这个主意,一定摇头大笑:“不必多事。传记是记人,我不是人,我来自外星,熟读天文,自然看出我的一生。”

倪匡来信,感谢寄赠暴暴饭焦,是到时到候,应再邮寄了。

生意是生意,不能白送,但岂能向老友伸手要钱?只有把他的来信照抄一篇登刊,赚点稿费,帮补帮补。

信中提到的栀子花,我是记得亦舒常写过。在墨尔本时,一时想不起,又没有英汉字典在手,只用了个英文学名,倪匡是园艺专家,一看即知我在说些什么。

一般上他的来信甚短,此次写得那么长,大概是看了我在澳洲的生活片段,有点像他的移民生涯,互相有共同点吧。

牛舌去皮妙方,的确行得通。此乃经验之谈,错不了,倪匡兄要求的硬度,不知要硬得怎么样才叫够硬?可在放入冰箱时不铺上一层保鲜纸,便越冻越硬。放一天,两天或三天,试其硬度,择其一,今后依样画葫芦。

硬度够理想,冰箱销路至少加十倍,倪匡兄的文学夸张之至,前无古人。

倪匡在书信中,喜欢用“之至”一字,任何事都之至一番,我亦受感染。

说回暴暴饭焦,倪匡爱吃,可能是因为朋友的感情引起。他曾经说过,吞减胆固醇药丸,吃得胃痛,但数片饭焦下肚,无药自愈。我应该把他的来信原封不动拿来做广告,一定比养命酒的效果更佳。

为他立传事。昔,赵之谦友人曾稼孙爱其篆刻之至,为他刊印印谱,赵之谦又欢喜又脱不了文人酸气,特别在印谱上写了“稼孙多事”四个字。

信封人名地址,都是倪太代劳,可见倪匡是把信一写完,随手扔给他老婆,因为他怕写英文,接着来一句:“珍妹妹你替我办好。”

倪太听了甜蜜蜜的,再麻烦的事,遵命可也。

老友来信

返港小息数日,走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堆信,由其中选出一封即读,盖见信封,已知是倪匡所写,内容照抄如下:

澜兄:

屡蒙寄赠暴暴饭焦,感激莫名,并请代向经办人员致谢。

昨天收到报纸副刊,拜读大作,不胜享受之至。

你所提到的白色香花,是鼎鼎大名的栀子花,又名白蟾花,在亦舒小说中最常见,和白兰、茉莉共称江南三大香花。

此花可爱,但也可恨——不是生病,就是惹虫,我在此四年间种了不下十棵,前几天才忍无可忍把最后三棵扔了。阁下能使它每天都开一朵,难能可贵,十分恭喜。

牛舌去皮妙方,还没有试,有点不相信。我的方法是煮到它容易剥皮为止,然后再放入冰箱,使它变硬——其硬度当然不够理想。不然,全世界冰箱销路至少增加十倍了也!

至于为我立传,我只好说一句:多谢捧场。老友即系老友,一切尽在不言中也。

用电脑写信,没有文化之至,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只是贪好玩,抱歉抱歉,还好名字是手写的,不然整封信看来就像僵尸一般,而且无味之至了。

大安

倪匡九六年六月五日

倪匡用电脑写信,目的在示威他已掌握了技巧,但我怀疑他是否用的是国语发音指示输入法。同样软件上,没有他在信中选用的宋体字型,相信他是以仓颉或其他方法输入。

信封的左上角自己姓名地址,是一小块印好的贴纸贴上,右上角六毫邮票印着航空开拓者的肖像,每封信皆同,是一买买一大堆的证据,至于我的名字和地址是手写,笔迹出自倪太,此信名副其实地。只是亲手签了个名而已。

残废车

在香港出发时,海关人员问我去哪里,我说到三藩市。

“是不是去找倪匡?”他问。

我点头。

来到这里,第一件事,当然先见他。

电话中讲好去他家附近的“香满楼”吃饭,我们一群人依时赴约。

倪匡见到查先生,大力拥抱。

四年前,我们一齐去日本玩。从此,他们没见过面,两人都显得很兴奋。

倪匡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胖,他减肥成功,一下子瘦了三十磅,那是与每天节食有关,今天看到老友,非大吃大喝不可,他已经决定自己会肥回十五磅。

叫了一桌子的菜,才两千块港币,大家都喊说美国吃东西便宜。虽然有鲍鱼鱼翅,难吃得要命。朋友在乎于相聚。也都拼命大赞:“不错,不错。”

乘倪匡到洗手间去,大家都在讨论:“他穿的那条裤子是不是睡裤?”

浅红色的格子,布料带点绒质,皱得一塌糊涂,不是睡裤是什么?

衬衫更像睡衣,还穿了件猪肝颜色的背心,古怪透顶。也只有像他那么充满自信的人穿得出街。

“你的两个愿望达到了没有?”我看他回来后问他。

“什么愿望?”他自己也忘了。

“买一个装得了尸体的大雪柜,和一辆残废人士用的电动车呀!”我说。

“哦。”倪匡想起了:“大雪柜不要了,家里已有三个普通的,够用。那辆残废车倒买了,明天你们来我家,我驾给你们看看。”

回到酒店,大家一晚睡不着,等着看倪匡的残废车。

多士炉

好歹等到翌日,大伙儿到倪匡兄家。

他的家很好认,全条街都是很有品味的大屋,模式古朴,只有倪匡家,设计得像一个巨型电器多士炉,丑到极点。

争先恐后地到他的车库去看那辆残废车:小巧玲珑,一共有三个轮,座位比史古特的小绵羊电单车舒服,有层很厚的沙发。

矮小的倪匡示范,一跳跳了上去,手把一按,车就行走,一放,便停下。手把前有一颗钮,看图认字地画着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当然是转到乌龟处,车就走得慢。

“别小看它,时速达十一哩呢,比走路快得多。”他解释。

说完他驾了那辆残废车行走一圈,刚好有些洋人走过,看到这个东方人由车子跳上跳下,一点也不像残废,都瞪大了眼。

“在哪里找到的?”我们问。

“我本来是想去买一个强力吸尘机,到店里一看,哈哈,正有这等合心水的东西卖,马上要了。吸尘机对我来讲,可有可无,但残废车天天驾去买报纸,太实用了。”他说。

“多少钱?”

“讨价两千五,店员问我是属于什么慈善机构?买这种东西都是拿社会福利的,可以减五百。我说我是私人要的,但由口袋中拿出现金,也照样减五百给我,在美国,现金大晒。”倪匡说。

倪匡用这架车时,随身带了一根拐杖,把身份扮得更像样。

“驾在街上,美国人都让路,不知道对我多好!”倪匡说,“试骑的时候,驾得太快,一不小心,在转弯处翻倒,刚好有一群童子军走过,七手八脚地把车和人扶直,还要送我到医院检查,我当然坚决拒绝。起身走路,遂要扮成一跛一跛的,不然穿了崩,多难为情!”

富翁与穷人

看完残废车后回到客厅去休息。

抬头一看,上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天窗,大得不得了。

“晚上可以看星星。”倪匡兄说。

跟着示范,一按钮,巨大的玻璃慢慢地伸出来、合上,过程要整整四五分钟。

“但是一下起雨来,就来不及逃避了。”他说:“弄得满地是湿的,如果你们不来,我很少打开它。”

虽然有缺点,但是大家还是对这天窗的设计羡慕不已。

“坐在这里看天,真是名副其实的井底之蛙。”倪匡笑着说。

查先生即兴地:“你这间房子,可以取个名,叫井蛙居。”

“对,对!”倪匡附和,“就要蔡澜刻一方印,叫我井蛙居士好了。”

说完大家又到他的花园,倪匡种了很多玫瑰,有些奇种,花朵大如圆镜,一开有二十多片瓣,而且非常香。

“简直像牡丹。”查先生说。

由后院的花园远望,看到金门桥。

“这里通常雾很大,一年之中才有几天可以看到桥,你们来得真巧。”倪匡说。

花园是盖在地下室书房的屋顶上,由楼梯走下去,便是倪匡的工作室。

书房中最显眼的是他那架电视机,背后投射式的,有半栋墙那么大。

倪匡打开壁柜,好家伙,里面充满三四五六级的色情录影带和雷射碟,有的还原封不动,玻璃包装纸未曾打开。

把其中一张播出,摄影优美,巨大的特写,看得女士们纷纷逃跑。

“齐白石有一封印三万石富翁,”倪匡向我说:“你为我再刻一方四百咸带穷人好了。”

声控电脑

摆在倪匡书房中的东西,和我上次到访,没有太大的变动,那只会装死的金鱼还在那里,墙上照旧挂着苏美璐为他画的两幅插图等等。新添的,便是桌上的电脑。

“为什么会想到用电脑的呢?”我们问。倪匡是个电器低能儿童,连传真机都不会用。

“好玩,多过实用。”倪匡说:“有个电脑专家是我的书迷,我请教他,哪知道他把全套东西替我装好,又说是旧货,不收钱。”

说完示范那中文声控系统,开始命令电脑:“过瘾之至!”

果然,那四个字即刻出现,倪匡骄傲地:“我已用它写了两本半书。”

“如果用手写呢?”我们问。

“二十本吧。”他笑了。“我现在不必写那么多,这副东西最适合我用。”

我们都不大相信电脑那么聪明,要他输入倪匡两个字,他命令得半天,倪匡二字还走不出来,就像我初学时,要输入今天这两个字,也叫不出。

“这是第一代的系统,还是不灵光,像要输入什么东西这四个字,出来的变成高级干部。”倪匡摇头:“不过好玩嘛。”

“你那句过瘾之至是不是另外创造新词输入的?”我们问。

倪匡点头:“电脑认得的四字词不多,我需要拚命加进去,加到电脑爆仓,它给我弄得有点神经衰弱。”

我们都没有他的耐心和时间,决定等第二代的程序出现,再去学习。

“床前明月光。”倪匡命令,荧光幕出现。他说是自己输入的,电脑真笨应该有唐诗的软件,电脑会一首,和会三百首都是一样,说完踢了电脑一脚,明月光明月光不断地重复,电脑不只是神经衰弱,是疯了。

半个咸蛋

走回到倪匡的厨房,看到一角有一个大玻璃瓶,瓶内装着近百个蛋。

“这是什么?”我们惊奇。

“咸蛋。”倪匡说:“自己泡的。”

“怎么泡法。”

倪匡详细解释:“用滚水,装入瓶里,加大量的盐,一面加一面搅它,让盐溶掉,加到怎么搅再也溶不掉的时候,那么这瓶盐水就是饱和了。然后加鸡蛋进去,普通人泡盐蛋用的是鸭蛋,鸭蛋没有鸡蛋的鲜,还是用鸡蛋好。我那天走过超级市场,看到有这种最大的,我决定买回来泡,有的还是双仁的呢。”

“要泡多少天才能吃?”我们问。

“四十天。”倪匡回答。

哇,那么久,依他的个性,早就等不及都吃光了,但是来到三藩市,时间大把,才有现在的成绩。

看到餐桌上有半个咸蛋还没吃完,各人都去拿筷子。查太先试了一口,大赞好吃。查先生女媚吴医生也吃,说不错。女儿又咬了一口,我眼看就要吃光,即刻抢着把最后那一点点蛋白送进嘴里。果然,又滑又香,咸度适中,不像一般咸蛋那么死咸。

“要吃我煮多几个给你们,别那么一人一口,要是给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倪匡孤寒,半个咸蛋请四个人吃。”他大叫。

“本来就是半个咸蛋嘛。”我说。

“不准你写出来!”倪匡命令。

“就写给你看看。”我笑了,倪匡要以老拳击吾脑,我逃之夭夭。

吃完口渴,拚命灌啤酒。上洗手间,站着由窗望远,看到金门桥。

倪匡说:“这个房子的设计古怪透极,风景最美的地方不做客厅反而当厕所,而且,只有男主人能够欣赏,倪太还看不到呢。”

传真机

昨夜遇倪震,问他爸爸近况。

倪震刚去过三藩市。一抵步,倪匡就向他说:“仔呀,家里好像有一架洗碟机比较方便。这次你只住几天,算了。下次来的时候,办办这件事。”

孝顺的倪震收到消息,即刻往电器商店跑,但当天是感恩节,大小百货公司超级市场皆关门,翌日再去,有些店乘机放多几天假,也多数不开,急得他团团乱转。

好歹找到一家,还要会讲中国话的,安装后可以向倪匡说明用途,如果叫倪匡看说明书,他死都不肯。

洗碟机送到,倪匡老怀欢慰。

“阿仔,你这次来美国,总算做了一件大事。”倪匡说。

倪震高兴之余,忽然觉得有点不妥。

“那么老远跑来,好像只是做一件大事,不太够,你说是不是?”倪匡问。

倪震吞了一口口水:“再……再买……一架……一架传真机吧?”

倪匡才满足地笑了。

“传真机,他会用吗?”我问。

倪匡是机器盲,要不然,像他这么一位作家,家里没有传真机,真说不过去。

“学会了。”倪震说,“他对任何没有买到手的机器,都有抗拒,拚命批评,但一拥有,像那部能发音写字的电脑,就不骂了。”

“你妈妈和你阿姨感情好,常通信,如果家里有一部传真机,那么不是又要买一部给阿姨了吗?”

“对呀。”倪震有点后悔那么孝顺。

“不过倪匡用了传真机,是件好事。”我说,“从来就没有看过一个那么不懂科技的科幻小说家。”

九缸居士

黄毓民带了一家大小到三藩市度假,顺道去探倪匡。毓民喜欢骂人,正合倪匡意,两公大八一番,甚乐。

“他最近玩些什么?”我问。

“养鱼。”毓民回答。

“从前养过,但是他一向绝情,玩完的东西不回头的。”我奇怪。

在旁边的倪震插嘴:“不同。在美国的屋子大,可玩大缸。”

“现在的鱼缸有多大?”

“三乘六。”

“长度没问题。”我观察,“阔度现在减肥了,也装得下。”

“哪有那么大的鱼?”毓民说,“不会是养海豚吧?”

倪震说:“蔡叔叔是讲当棺材用。爸爸也那么说。你们知道啦,爸爸现在连零用钱也得向妈妈要。买金鱼缸嘛,那么大的一个,不便宜。爸爸就向妈妈说:我死了之后你都要买个棺材给我吧?不如现在借来用,先买个同样大小的养养鱼,百年之后又能当棺材,何乐不为吗?”

毓民和我都笑得倒地。

忙问倪震:“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妈妈当然拗不过他,买了一个。但是骂爸爸说大吉利是,金鱼缸就金鱼缸,说什么棺材?”倪震讲笑话自己也不笑:“爸爸说:好,当它是金鱼缸,那么你可以再借我钱买一个棺材!”

“都得?”我们瞪大了眼。

“爸爸有什么话说不出的?”倪震轻描淡写:“这么一个个地要求,现在已买了三个。爸从前养鱼的时代自称为九缸居士,有过九个金鱼缸,看这次不买够九个,他是不会死心的。”

在书展上为读者签名,不管是不是签到手软,卖的书始终有限。

被人索取签名,第一次的体验当然是愉快的。多了之后,这种感觉便消失。但是不会因为多了而生烦,因为要求签名的人,都是你的米饭班主。

看不惯随便乱签个名敷衍的人。成龙说得好:“要就不签,要签的话,好好地服务,签个让人欢喜的名字。

有些还未成名的人,签的名字好像画符,这些人注定是失败者,对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信心而故作玄虚,怎会成功?

“金宝泰国餐厅“有个贵宾房,签满了名人的字,多数看不出是谁。建议老板吴先生在八卦杂志上剪下他们的大头,贴在旁边。不然的话,签了等于没有签。

少女歌星签名时喜欢画个公仔、几颗心,或者两点加个曲线当笑容的样子,都很可爱,但是到了三十岁,还那么可爱的话,就不可爱了。

找金庸先生签名,最难得。他老人家很用心,除了对方和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之外,常把来者的名字拆开作了一个对字,这不是每一个名人都拥有的学问。

找倪匡兄签名,他也很乐意,很少拒绝别人。他老兄写稿时的字很潦草,没有多少人认得出,但是为读者签名,至少他本人的名字还算清楚。

倪匡兄在三藩市还很吃得开,走到新华埠去买报纸,来索签名的人不少。

“有一次在香港,被一团女学生围着,她们要求一签就连签几张。”他说。

“是不是为她们的同学签的?”我问。

“不。”倪匡兄懒洋洋地,“签完后我听到她们说:五个倪匡的,可以换一张刘德华。”

小根刺身

哈哈。外电消息,泰国又有个女子发明了新招,把风流丈夫那话儿切下后,挂在一汽球上升空,让老公追也追不到,永无机会动手术物归原主。

泰国女人真绝,多数是冲进马桶,上回的妙技是放入搅拌机内,搅成肉碎,喂猪去也。

把种种方法集大成,写出一本《断根一〇〇一招》,必能登上畅销榜。

相煎何太急。一时错误,原谅男人算了,不肯的话,割了下来放入冰箱,等物主收拾残局,已为严重警告了。

不过,女人说,男人死性不改。君不见意大利男子被妻断根后,又接上了,因此名声大噪,拍小电影去吗?还是断其后路好一点。

唉,既然如此,惟有废物利用。吾好奇心极重,在广州逛街,见路旁有人卖狗肺,给女人骂得多,想试此味,吃了之后,发现味道不错。人类子孙根至今尚未吃过,若有机会品尝,怎能放弃?

像牛鞭的做法太过普通,而食之,也嫌味道不足。

最好是以猪皮、金华火腿来煨,慢火煮个一两小时,必成佳品。可惜一般男人皆不伟大,制成品只够吃个一两口。

要不然,回归自然,烤之,撒上盐花,想也必弹牙可口罢。

泰国女人碎之喂猪,暴殄天物,拿来当肉饼,加入田鸡肉和梅菜,混少许马蹄,上面铺夜香花,也不错。

别觉得恶心,洗得干净,是上等材料,尤其是友人之物,更是有感情,亦为天下美味。倪匡风流时,倪太欲以此道对付。金庸先生和我们几个好友,都说最好薄切刺身,配壶底酱油和娃沙比生吃,不逊河豚,至少,还不含毒素。

玩不动

倪匡、黄和我常聚,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倪匡跑去三藩市,三人在一起的节目做不成,大家有点遗憾。

“出飞机票把他请来呀!”有些人说。

他们真不了解倪匡的个性,此人真的能做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地步。他讲过不回来,就不回来。而且,除了买菜买报纸,一门不出。金门桥都没看过。

“好。”我说:“和尚不到庙来,我们把庙搬到和尚处。”

决定明天启程。无线电视派出外景队,我们将到三藩市去,还约了吴宇森做嘉宾,他将由洛杉矶专程而来,住一个晚上就走。

传真中,吴宇森说:“做不做节目倒不要紧,老友聊天,才是乐事。”

“倪匡兄最近是怎么一个样子?”问倪太。她人在香港,又经常来,是受不了倪匡的纠缠。倪匡每天玩,家事还是要她做的。

“又在减肥。”她说,“本来好好地减到一百二十磅,后来乱吃东西,打回原形,变一百五十多磅,他说带着三十磅肥肉到处走,很伤劳力,现在又在减了。”

“这么一肥一瘦又一肥又一瘦,不是好办法。”我说。

“可不是吗?”倪太感叹,“有一阵子还洋洋得意,说已经完成一件最伟大的事。”

“那是什么?”我好奇。

“他说他减肥减到比我还瘦。”倪太说。

哈哈哈哈,我大笑:“目前在玩什么?”

“玩回金鱼,已经养了三大缸,已经放弃的乐趣,又重新再来。”倪太说。

“会不会回到收集女朋友的时代?”我担心。

倪太懒洋洋地:“只有这一样,看死他怎么玩也玩不动。”

到三藩市去,太多东西好玩了,缆车、海边、餐厅、歌舞剧、联合广场的百货商场和各处的许多博物馆、金门大桥、红木森林,还有那条令汽车飞跃起来的凸路。

但是,倪匡兄是不出门的。在短短的三两天内,黄与我会一直在他家里聊天,出去干什么呢?

肚子饿了,便跟着他到超级市场去。当然,他骑他的残废人士电单车,我们两人跟着他的后面。这也好,至少买了的东西,可以放在他车后的笼里,不必自己提。

他们两人已经不喝酒了。倪匡说他的人生喝酒配额已满,啤酒一杯下肚,已晕头脑胀。不可以勉强他。

黄呢?他患有痛风症,喝了酒后便会脚肿,走不动。我想无论如何,也灌他几杯,最多叫倪匡把残废人士电单车借他用用。

一到超级市场,三人必定疯狂购物。倪匡买东西喜欢一打打一箱箱地。黄每次都想把所有的都买下送给好太太云妮。我则东买一样西买一样,非常花心。到后来,也要抱着一大堆回家才甘愿。

主要的还是买吃的,美国的鸡肥大,一只当我们这里两只,黄油油地充满肥膏。蔬菜种类也丰富,水果更是便宜得不能置信。

我没有预备要烧些什么,反正看到会对我笑的新鲜材料就买,一边购入一边设计配搭,兵来将挡,时到时当。

倪匡兄大概会蒸鱼吧。在三藩市可买到一种很像大条鲈鱼的,肉鲜美,但多刺。他常让肚子的部分给我吃,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挑骨。

不知道黄怎么炮制,从来没吃过他煮的东西。此君真人不露相,经常会抖出几手绝招。最怕此类人物,到时三人比赛烹调,只有他能烧出一桌十八道菜来也说不定。

因为暑假,飞机爆满,从香港到三藩市的座位,借大陆人语:非常紧张。

我还好,虽没直航,只在东京转机,先抵步。黄就惨了,先到大阪,抵洛杉矶,再搭多一程才能来到三藩市。

按门铃,倪匡兄来迎,互相拥抱,一齐哈哈哈大笑之声。

坐了下来电话响个不停,有些是老远由香港打来要求做访问的。倪匡兄则笑向我说:“我很同意你写的关于香港女子没有教养的文章,尤其是那些小记者,更给她们气死。”

“怎么啦?”我问。

“上一次有个女的打来,开口闭口倪匡这,倪匡那,连名道姓地。”他说。

“大多数还好,有一两个真的不客气。”我说。

“可不是吗?”他摇头,“我问那个女的说:小姐您贵姓。她说了。我称呼她某小姐,真是可惜,您的爸爸妈妈过世得早。”

“你怎么知道她死父母的?”我问。

倪匡兄笑了:“她很诧异地说:我父母亲还活得生钩钩地,怎么说他们已经过世?”

“那你说些什么?”我问。

我说:“这就奇怪了,要是他们还活着,怎么没有好好地教您一点点的礼貌?”

我听了大笑。

“她傻了一顿,把电话挂了。”倪匡兄也笑,“我直接说她的爸爸妈妈,还不敢用令尊、令堂呢,怕她听不懂。”

我笑得更厉害。

“后来倪太听到了,说我不应该得罪这些人。”倪匡兄说,“我才不管呢。”

我说:“是她幸福,至少你肯教她,她这一生一世会记得,有了儿女也会给他们一点教养,要不然她的下一代更没礼貌了。”

做节目之前,先得买菜,和倪匡兄一齐,外景队跟随,浩浩荡荡地到三藩市的新华埠李治门去。

“好久没吃到咖喱了。”倪匡兄说。

我本来是看到什么东西新鲜烧什么菜,但他这么一说,便走进海鲜店找大鱼头。

外景摄影队跟入。

“我们这里不准拍戏。”店员说。

走去第二家,也是同个答案,第三间亦一样,真不给面子。

“他们怕被告。”倪匡兄解释:“拍了可能是呈堂证据。”

“这话怎说?”我问。

“最近有个洋人拿了摄录机把中国人剥田鸡皮、杀鸡和鱼的画面都拍了,告进官府,说我们虐畜。现在华人商店联合起来请了律师辩护,大概是律师叫他们别再给外人拍摄,留下更丑恶的印象。”倪匡说。

刹鸡鱼数千年,现在才搞这种笑话,真是时代变了。

“算了。”他说,“鱼头我家里有,冰箱里藏了不知多少个,要多大有多大。”

我相信他,此人有粮食缸乏恐慌症,家里食物堆积各如山,一共有四个雪柜储藏,另外有一间大车库放满罐头。三藩市要是再来个地震,他老人家房子被封锁的话,也至少可以生存个大半年。

煮咖喱总得有椰浆,再跑到杂物店去找,老板娘认得出是倪匡兄,每罐椰浆只卖四毛七美金,要了三罐,还打个齐头折给他。外景队拍摄,也不要紧。

“其实在渔人码头,洋人把活生生的螃蟹和龙虾丢进滚水煮,还不是照样残忍!”倪匡兄说:“他们不会吃海鲜,杀龙虾时不会放尿,这是上帝对他们的惩罚。”

倪匡兄家养了三缸金鱼。

每一缸的面积三尺乘六尺。

“够我躺进去。”他打趣。

此人百无禁忌,我们做朋友的,不必学着八婆在后面尖叫:“大吉利是。”

里面上百条五颜六色的神仙鱼,比手掌还大。倪匡兄说:“买来的时候,只有指甲般小。”可见他花的心血。

书架上堆着中英文的养鱼百科全书,专门研究神仙鱼的更有数十本。

另一个架子上更摆着几副测验水质浓度的仪器,用电子计算,先进得很。

“没有一个准。”倪匡兄摇头:“最后还是要靠眼睛。”

至于鱼药,更是举目皆是。我给一瓶商标上写着“世界的水”

的名吸引住。

倪匡兄即刻觉察:“商人真会做生意,把世界各国的水浓缩了,卖给客人沟稀养鱼。这些神仙鱼来自亚马逊河,我每缸加一点亚马逊的水,鱼儿就不会患上思乡病了。”

我正在感叹的时候,倪匡兄笑着说:“其实已经移殖到这里几十代了,它们老祖宗喝的是什么水,都已经忘记了吧。”

鱼儿忘记,主人过瘾,商品成功。

倪匡兄拿着吃西餐用的叉子,在碟子里叉了一点红虫,放入水中,各鱼争前来吃,只有一条体积较小的在旁边,动也不动。

“它有厌食症。”倪匡兄说。

我怜悯地:“会不会死?”

“死不去的。”他解释:“水里不知道有多少细菌。”

“怎么医鱼的厌食症?”

倪匡兄懊恼:“翻遍所有的养鱼画,任何病都列出,只是没有一点资料讲怎么医这古怪毛病,真他妈的!总有一天把这些书都拿去扔掉,自己来写。”

小蚯蚓

望着那三大缸金鱼,我问倪匡兄:“种是哪里买的?”

“新华埠的一家店买的。”他说,“那个店主从香港移民到三藩市时,因为爱鱼,什么都不带,只带了数十条神仙鱼。人家看到这种鱼种稀有,出十块钱一条,加起来几百块,当时也是个大数目,但他不卖,养了下来,生一群小的,每条卖两块,就那么一直卖下去,现在已经成为神仙鱼最大的批发商,送几个儿女上大学,亲戚朋友几十个人都接来这里过活。”

看倪匡兄也研究了那么精通,要靠养鱼来过活,也是绰绰有余。

“摄影队来拍一拍可以吧?”我问。

“最好不要用灯。”他说,“上次有人忽然开灯,那些鱼儿都吓得差点跳出鱼缸来。”

“吃什么的?”我问。

“什么都吃,干粮也吃,小虫也吃。”他说,“我每天替三缸鱼换换水,喂喂鱼,日子过得快。这些鱼喂多少吃多少,好像永远吃不饱。我现在一天吃一餐也够了。”

说完又去喂鱼,还是那条患厌食症的金动也不动。我很怕倪匡兄也有一天节食节到生同样的毛病。

“这些红虫,怎么比香港的还要粗大?”我转个话题,“而且颜色乌黑黑地。”

“哦。”他说,“那不是红虫,是小蚯蚓。一百克卖几十块美金,比牛排还要贵。”

这个人喜欢些什么,都不惜工本。

倪匡兄想起一个故事,调皮地说:“那天我女儿带了一个洋人朋友来家里坐,我看不顺眼,和倪太到厨房泡了一些发菜。把碟子放在小蚯蚓的旁边,等他走近,拿给他吃,他瞪大了眼望着我们,我说你不吃我吃,一口吞下,把他哧个半死。”

第三部分

带出来

本来老远跑到三藩市来,应该吃一顿西洋海鲜或像月饼盒那么巨大的牛扒才对,不过我想倪匡兄久未上中华餐厅,将就他走进新华埠的“海皇酒家”。

黄长彪老板认识倪匡兄,又把我叫为蔡老师,不老也给他叫老了。餐厅不能吸烟,但在酒吧外有两张桌子是无禁忌的,这次将就我,坐在酒吧吃饭。

“要喝什么酒请尽管吩咐。”黄老板说,“由我来请。”

“不许,做生意不收钱怎行?”倪匡兄说,“一定要付。”

“我本来是做海鲜批发的。”黄老板说,“这家店只是开来玩玩,不要紧。”

我怕他真的不收酒钱,要了一瓶啤酒,黄老板的脚像钉在地板上,一直望着我喝。

“要不要来一杯?”我问。

黄老板摇头,“痛风,医生说不能喝酒,我已经戒了两个多月。”

“是海鲜吃得太多惹出来的毛病吧。”倪匡兄说,“说与喝酒无关,所有医学书上就找不到根据说痛风不能喝酒的。”

倪匡兄信口开河,我才不相信医学书上没有写。

“真的吗?”黄老板心动了。

“我本来喝酒的配额已经用完,”倪匡兄说,“今天高兴,照喝!”

黄老板给他引得忍不住,抓着啤酒直灌进喉。最后还来整瓶皇家敬礼威士忌,自己先干了半瓶。

走出餐厅,我问倪匡说:“会不会害死他?”

倪匡兄懒洋洋地:“别抬高我们自己了,他不要喝,拿枪指着他的头也不喝,我不会影响别人,我只会把他身上原有的东西带出来。”

十八楼顶

无线电视的外景摄影队浩浩荡荡地杀到,铺好电线,把几个摄影机抬了进来。

“有什么地方不想被人拍的?”和倪匡兄是老朋友,但也不得不尊敬主人家。

“你们那么老远的水路来到这里,要拍什么就拍什么!”倪匡兄大方地。

从屋子的外表拍起,这间像多士电炉的建筑物,的确罕见。一按电制,屋顶打开,能看到白云一片片飘过,就在顶上,飞得很低。

从大厅拍到厨房和地下室,什么地方都宽大,最小的是倪匡兄的书房,只能放一副电脑和桌椅罢了。即刻请他表演用声音控制写稿,让各位在节目上大开眼界。

走入车房,见到残废人士摩托车,倪匡兄即刻跳上去,像演马戏般地骑了几圈,速度比走路还要快出三倍。

又到养鱼的那三个三乘六的大玻璃缸,拍摄那条患了厌食症的金鱼。

最后连厕所也不放过,请倪匡兄带我们去参观。楼下的那一间贴满迷幻颜色的墙纸,挂着“做爱,不打仗”的牌子,是上手主人留下。楼上那间,小便时可以由窗口看到金门大桥,坐下来的女主人就看不到了。倪太不在三藩市,由我代她表演。

经过卧房,倪匡兄说:“对了,卧室还是别拍了。”

“为什么?”大家问。

“我从来不折好被单的,这是人生最浪费时间的行为。别人不了解,以为是懒。”

整间屋子最大的特色是楼顶很高。

“足足十八英尺。”倪匡兄说:“至少有三个人高。”

依照倪匡兄的高度,当然不止三人。

倪匡兄家还有一个特征:那便是眼镜之多,令人咋舌。每张子有一副,各洗手间当然不用讲。厨房,甚至车库,只要能歇一歇脚的地方俱全。

“到三藩市的眼镜铺,把我戴的眼镜除下来交给店员,要他们配同样度数,十副。”倪匡兄说:“店员吓死了,找经理出来。这个笨蛋坚持要我验眼才肯卖给我。”

“哪有这种事?”我说。

倪匡兄解释:“在美国要是眼镜店卖东西给你,戴上了眼睛有毛病,可以告他们的。”

“结果呢?”我问倪匡兄。

他哈哈大笑:“叫倪太回香港,任何一间店,要买多少就多少,问题便那么简单地解决。还是香港好。”

“那么回去吧。”我苦口婆心地。

“谁不想回去呢?”倪匡兄叹了一口气,“只是看不惯那些擦鞋仔的嘴脸。”

隔天就要上路。没有不终结的约会。夜已深,大家拥抱。

倪匡兄说:“每次告别,我都当成再见不到,下次你们来的时候,我更高兴。”

这次在三藩市,一共做了两个清谈节目:一个是倪匡、黄霑、我和吴宇森对话。另一个只有我们三人。

三人不在一起聊天已有七八年了,我们由生老病死谈起,可以不必怕丑地说,有点哲学味道。

最值得听的是对年轻人感情上的处理,只要观众肯留意,遇到任何烦恼也不会去自杀。

清谈做完,有个环节是烧菜的,倪匡和黄霑两人本来答应都露一手,到了拍摄,大家都赖皮,不肯煮。

最后只有由我硬着头皮顶。在倪匡兄的冰箱里找出个很大的鱼鱼头,就此炮制。

“先说好。”他们两人恐吓,“你在节目中烧菜,没有人批评,这次我们不管你烧得怎么样,都要骂说不好吃!”

好吧。有这种朋友,何必需要敌人?骂就骂吧。

反正一世英名,终毁于这一日了。没有了压力,烧得更加轻松。我看到什么材料我加什么进去,简直是在开玩笑。

“晚节不保,晚节不保。”我一面烧菜一面说。

节目顺利地完成。大家本来要到外面去吃宵夜的,但已筋疲力倦,不想出门。工作人员先撤退。剩下我们三人和黄霑兄的儿子,煮个公仔面,就那么吃得起来。

没有其他菜,只有吃我表演的那个咖喱鱼头,边吃边聊,已露出白骨。

“喂,留一点给倪匡兄吃。”我说。

倪匡兄倒是很大方:“不要紧,我们把剩下的汁拿去煮另外一个鱼头,你们吃完它好了。”

大家乐融融,虽说已经是夏天,三藩市深夜还是寒冷,但在倪匡兄的家,很温暖。

神仙鱼

狂热袭港,现在稀有品种,像红点绿,要卖到几万块钱一条。

想到倪匡兄。哇!不得了。他三藩市的家,一缸缸三乘六的水箱中,养了数百条之多,记得红点绿是最贱的了,其他更稀奇的,应有尽有。要是在香港,至少可以值上千万(奇*书*网.整*理*提*供)。飞鱼来卖,不是可以捞点油水?贪念一生,即刻打电话给他。

哈哈哈哈,他听了大笑:“我也在卫星电视节目看过,香港人疯了,像台湾人炒兰花那么乱炒,哪有那么值钱。”

“你的鱼都是自己配种出来的?”我问。

“我才不会去花那些工夫,”他说:“这里鱼店,十几块美金一尾,已经不知道多美,配来干什么?”

“新的品种,值钱呀!”我说。

“胡说八道!”他大叫,“这种神仙鱼,就算有新品种,也不稳定。经多少代遗传下来,才能证实。而且,忽然又变出新的一种,或者还原祖先的样子,也说不定。”

“本来是什么颜色的?”我好奇。

“最原始的是灰灰绿绿的,并不好看。”他说,“要新品种,还不容易,这里的墨西哥小孩都会养,五颜六色。知道我喜欢,都来我这里兜生意。说卖我两三块美金。”

“也有红的绿的?”我又往钱看。

“整条红得像番茄一样的也有。”倪匡兄说,“这里有个教授专门研究,只要二十五块美金,要什么种都齐全。而且还送上门来。”

“你自己养的生不生小鱼的?”

“生呀!”他说,“一生就几百条,但我从没有把它们隔开,都给大鱼吃掉了。”

“自己吃自己的孩子?”我大惊。

倪匡兄说:“也有给别的鱼吃的,自己当然也吃。人类要是一样,粮食问题解决,地球人口也不会过剩了。”

思想配额

“饭焦吃完了没有?”我问。

倪匡兄说:“差不多了,是寄的时候。”

“好。”我说,“有新品种,叫大千辣鸡的,寄一箱给你试试。”

“我不喜欢试新东西的。”说完,有点后悔,“寄一两包也好。其他照旧。”

上次说除了肉松之外,有紫菜的饭焦,他也不肯试,结果吃了一包,上了瘾。

“还在发明什么新食品?”他问。

“有种咸鱼酱正在试验,看看不放防腐剂能保存多久,要不要寄几瓶吃吃味道?”

“不了。”他说,“我不能吃咸鱼。痛风嘛,黄霑不是告诉了你吗?”

“以前有的,还是新毛病?”

“最近才患的。现在有贝壳类的都要戒口了。”他呱呱叫。

“鱼呢?”

“多吃也不行,连豆腐也说不可以吃,真他妈的,什么都不能吃,连吃的配额也用完了,什么配额都没了!”

“至少有思想的配额呀!”我说。

“思想配额用来干个什么鸟?”他抱怨,“没有吃的配额、没有酒的配额、没有性的配额来调剂,干干枯枯的思想的配额有什么用?而且,思想配额,只要想到用完,即刻用完,死掉更好。”

“也可以想到用不完呀。”

“还是赶快用掉算数。”他说。

我也叹息:“所以我现在不就是每天用,拚命在用吗!”

“对,早点用,比迟点用好!”倪匡笑说,“又不会生利息的。”

说完又哈哈大笑。倪太在旁边听到,跟着笑,笑我们这些男人,也有这一天。

饱读诗书的黄霑兄,一天闲来无事,翻《全宋词》,指出一首赵长卿的作品,录了下来,传真给倪匡兄。

词曰:“居士年来病酒,肉食百不宜口,蒲合与波,更着茼蒿葱韭。亲手,亲手。分送卧龙诗友。”

黄霑在传真上自添“打油词”,请倪匡兄指正,黄霑说:“诗固打油,词亦打油。”

其打油词曰:“大家一齐戒酒,肉食百不宜口。鲍甫与虾球,望实依开个口。修,修!分送隔离亲友。”

倪匡兄接到黄露兄的传真,正是三藩市的半夜,他说梦中读之,睡意大消,一乐也。诵读打油词,又笑又感叹,不妨大家打其油,作一老人吟,打油如梦令。

词曰:“年来有病无酒,乜病都要感受。腰酸与背痛,更着不能起头。戆尻戆尻!可知配额已够。”

最后写上:哈哈,二字。

两位老友的文通,由黄霑兄写下给我分享。传真上说:“澜兄,传上匡仔打油词,凄凉!笑中有泪,泪中有笑也,哈哈。”

两位仁兄已不喝酒,霑哥患痛风,虾蟹更不能碰,他说倪匡最近也添多了一样痛风病,和他一样。

唉,生老病死事,必经也。两位仁兄也不必过于感叹。

很多人兢兢战战地,什么都不敢吃,也患同病,倪匡兄和黄霑却曾经大鱼大肉,不枉此生。

人生学识,皆由老人和前辈处传来,既然知道结局,不如放怀畅饮,管他什么胆固醇,什么叶绿素,庆幸至今无大病痛,大叫:烈酒又何妨!猪油又何妨!

#奇#明晚就要上路去阿姆斯特丹,现在三藩市是中午十二点,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

#书#哈哈哈哈,一阵熟悉的大笑。

#网#“我们拍的节目出来了没有?”他问。

“上星期一播了。”我说,“你、黄霑和我三个人,观众看了说你最年轻。”

哈哈哈哈,又是大笑:“怎会年轻?昨天我去拍照片,用来印在信用卡上,自己一看,老得不得了。”

我问:“你不是只相信现金的吗?”

“又现金又卡,像两个老婆。”他说。

话题又转回电视节目:“你的家,拍起来很好看,观众都说很大。”

“镜头夸张,镜头夸张。”倪匡兄谦虚地,又问,“哪一段最好看?其实我认为你煮咖喱鱼头的最精彩。”

“只剪剩几个镜头。”我说。

“可惜,可惜!”他大喊,“录那么长,本来剪成两集都可以。”

我赞同,但电视台有它的主张,尊重他们的意见。倪匡又问:“为什么录那么久了,现在才播出呢?”

“电视台说把好的留在后头嘛。”

“后头?”倪匡问,“我看到报纸,节目收视率有二十六个巴仙,怎么不做下去?”

“要做的话,宁愿换一个包装,弄些有点新意的来做。”我说。

“这也好。”倪匡说完忽然想到,问说:“我说的广东话观众听不得懂?”

“根据调查,”我说,“听懂的一半,听不懂的一半。”

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二十六个巴仙收视率,代表一百六十万观众。有八十万人知道我在讲些什么,足够矣。还不算珠江三角洲那些人呢。”

朱顶红

想在将要开的杂货店中卖洋葱花。丁雄泉先生的公子往上海探父,路经香港,送了我几个。一看价钱,大的要卖一百八十块港币,小的也要一百五,真不便宜。

也许美国也有这个品种吧。挂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他是专家,一定知道。

“哈哈哈哈。”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先来这四个字登台的开场白:“饭焦吃完了,还不快点寄。”

“还种不种花?”我问。

“养鱼的时间花得多,”他说:“种花少了。鱼比较爽快,生就生,死就死,花要等几个月,开不开一点着落也没有。哈哈哈哈。”

“现在家里多少尾神仙鱼?”

“多得数不清。”他回答,“每天早上总要捞几条死的出来。”

“死了可惜,不知道可不可以煮来吃呢?”我问。

“中国人说死水养出来的鱼是不吃的。”我从来没有听过人家那么讲。

“鲤鱼也吃吧?”

“鲤鱼不同。”倪匡兄说,“养在那么大的池子中,不算是死水。”

“对了,我想问问美国有没有洋葱花?”

“有。多得不得了。我看你写过,中国名字叫朱顶红。”

又学到东西,原来叫朱顶红。

“一个头要买多少钱?”

“几块美金最多了。”倪匡兄说。

就算十块,也不过七十多港币,比荷兰的价钱合理得多,这个生意做得过。

“这种花开完之后,放在冰箱里,明年又可以种,我也试过,但是一放就忘记了,放了两年,变成僵尸花了,哈哈哈哈。”

僵尸花,亏他想得出,哈哈哈哈。

“今天逛书店,看到你写的《五看金庸小说》,出了那么多版,有没有版税抽的呢?”我在电话中问倪匡兄。

“从前写的,都整本书卖断,他们怎么出,我才不管。”他说,“最近广东盗版,出了很多本我的小说,朋友叫我去告他们。怎么告?无赖还可以理论,强盗嘛,争个什么?哈哈哈哈。”

我说:“多一点人看,总是好事。”

“反正这些人迟早倒霉,他们看也不看就照样盗版翻印,追究起来可不得了。”他说。

现在开通了,比起那些伤痕文学,倪匡兄的批评不伤大雅吧。

“我在美国也常收到上海的读者来信,有些大学生还来征求我的同意,说要开什么倪匡研究会。我总是回信劝他们别搞这些玩意儿,不然麻烦诸多。”倪匡兄说。

“又是大闸蟹的季节,你回不回香港吃?”我知道他是不肯出门的,但是照例还是要引诱一番。

“都是人工养,有什么好吃的?”他说,“我离开香港前吃过的也不满意了。野生的和养的完全不同味道。而且你们现在吃的多数是来自潮州。”

这点我也同意。

“我听卖蟹的人说,死蟹不能吃,因为蟹还没死之前,已经开始腐烂,到底有没有这一回事儿?”我好奇地问。

“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我不知道吃过多少死蟹。从前人没有冰箱,也许吃了拉肚子。现在你在餐厅吃到的什么蟹粉或小笼包之类,你以为是生蟹剥出来的吗?”

有道理。倪匡兄说完再三叮咛要我寄饭焦,挂上电话。

成龙在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开毕生作品展览会,希望求得金庸先生和倪匡兄的墨宝,托我为他代办。打电话到三藩市找他老人家。

“哈哈哈哈。”倪匡知道来意后照例大笑四声,“毛笔字我不会写,用电脑打字出来行不行?”

“打字怎么算是墨宝?”我反问。

“说得也是。”我似乎看见倪匡兄用手抓着那头短发,“那只好用钢笔写了,但是我的字,谁会看?”

“只要看得懂你的签名就是了。”我说,“写了后可以再用打字在旁边注解。”

“你简直在骂我的字画符嘛。”他大叫。

“是你自己说人家看不懂,又不是我说的。”我没好气地。倪匡兄干脆不答腔。

“倪太呢?”我问。

“去了香港,一个多礼拜了。”

咦,怎么还没联络?现在是半夜三点,明早再打电话给她约吃饭和打麻将。

“一个人在家没事吧?”我问。

倪匡兄又大笑:“还不知多自由自在,要什么时候起床就起床,煮东西吃,听听音乐,不必怕干扰她。”

还是关心老伴的,我感觉到。

“女儿有没有来看你。”我问。

“每天来电话,一星期来一次。”他说。

“还是那个男朋友?”

“还是那个。”他说,“儿子多几个女朋友是可以的,女儿也一样。”

我完全赞同。

“从前她四年换五个。”倪匡兄自豪,“比意大利内阁换总统的次数还密呢。”

每次深夜坐在书桌上,只字不出的时候,一看国际时间,三藩市是上午十点,我打电话给倪匡兄,闲聊之中,总可以找到些东西写。

听到我的声音,仍然大笑四声后说:“饭焦已收到。”

“最近出了一只新产品,是咸鱼酱,寄一些给你。”我说。

在电话中好像可以看到他在摇头:“肉类最好不要寄,查出来多麻烦!”

倪匡兄住三藩市,一向奉公守法,除了扮残废人士之外。

他继续说:“还是饭焦好了,多多益善,我的消耗量极大。”

“不如去你那里开家工厂。”我建议。

“不,不,不,不。”他说,“我知道这是你的诡计。天天看到,就不想吃了,我哪里那么容易受骗?”此人聪明极顶,

我得好好地再想个办法。

“你们现在半夜做什么?还在写稿?”他好像很同情我们地。

“惯了。”我说,“你每天几点钟起身的?”

“五六点就起来了,早睡早起嘛。”

“看这一期的《一周刊》,有一篇你的访问。”我说。

“唉,”他叹一口气,“劳师动众地跑到这里,现在做资讯的,可真肯花钱。香港电台也来封传真,又要来拍电视,我回信说算了。不然人好像没离开过香港。”

我觉得打电话骚扰他,也有点过意不去,向他老实说:“他们也许已经做到没东西做,才去找你。我打电话来,也是找题材写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倪匡兄咭咭咭咭笑了四声:“不要紧,稿费存进我的户口,天天打电话来好了。”

扫描机

“除了《一周刊》,你还看些什么香港的报纸?”我在电话中问倪匡兄。

“报纸已经不看了,在这里买张《星岛日报》,或者晚上看隔夜的《城市追击》,已知天下事。”他说,“不过副刊倒是看的,我叫我的亲戚把《苹果》和《明报》的副刊替我剪下来,每两个星期寄一次。我舍不得一天看完,两礼拜的东西,分七天看。”

“还有呢?”

“刚来的时候还看大陆的杂志,现在不看了,里噜苏地,十万字之中,只有几千字看得下去。”

“台湾人也有这个毛病。”我说。

“是呀。”他同意,“人物对白,不像人讲的话。”

“大陆小说呢?”

“大陆小说还是看的,有几个写得不错,要是都来了香港,那可热闹了,不过要求他们的题材有城市感的话,也需要在香港住上个七八年才写得出。”

“是。不过我对伤痕文学已感到很深的厌恶。”我说。

“起初是好的,一多了当然不耐烦。”他说,“大陆作家的时间太多了,一写就写成那么厚的一本,也很受不了。”

我绝对同意。

倪匡兄继续说:“他们总是由开天辟地写起,盘古初开,某某山脉之下,有条村庄,接着就是村庄的历史,写到现代,才是那么一个主角出现。”

把我笑死。

“你哪里找那么多时间看它?”我问。

“跳开好了。”他说,“我看书像一个扫描机,只看情节。”

科幻大师写东西科幻;读东西,也科幻。

电脑怪妻

深夜两点,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三藩市那边是早上十点。

“身体怎么样?”我问。

“哈哈哈哈,又胖了。”他说,“整天想吃甜东西,愈甜愈好。”

“打回原形?”

“再加重几公斤。”他说,“那么老了,要胖就让他胖吧。”

才六十出头,这年代,怎能算老?

本来想告诉他一点香港的消息,哪知道他人在外地,比我还灵通。

“最近可过瘾,进入网络,每天下午两点半就能看《苹果日报》,香港时间才早上六点半,我读看的新闻,比你们还快。六点半,香港人有谁起得身?派报纸的也没那么早。”

现代科技,实在厉害。

他继续说:“每天早上也可以看香港下午六点电视新闻,现在干脆每小时在电脑中听香港电台,起初以为是打长途电话,费用很贵,后来知道入网一个月不过二十块美金。”

网上,倪匡兄还可以读《一周刊》。

“你代理的澳洲补肾药那个广告写得很好嘛,”他说,“现在各家屈臣氏都可以买到了罢。那句大有起色,可圈可点。”

“我可得到你的同意才用的。”我说。

“尽管用好了,用不完的。”

“你怎么学会那么多电脑的知识?”

“全是倪太教的。”倪匡兄说。

“倪太教的?怎么一下子学会?真了不起。”我惊叹。

倪匡兄又说:“是呀!她最近一次从香港回来,忽然从行李中拉出一个手提电脑,按了几下,什么东西都找出来。我和我女儿都给她吓得一跳,大叫电脑怪妻!”

香港和三藩市两边,笑声不绝。

坐在车上,同事打嗝儿打个不停。

“连喝九口水,就会好的。”想起儿时妈妈那么教我。

“车开在公路上,哪里去找水?”他问。

说的也是。我不断地问他问题,不让他停嘴,结果也把打嗝儿医好了。

其实这都是注意力的问题,分散了便忘记打嗝儿,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回儿事。大人总将它神秘化。为什么一定要喝九口的水?八口、十口不行吗?做小孩子的时候总是那么想。

当年的人不求甚解,接受了算了,反正听大人的话不会错,是个单纯的年代。

做小孩子的时候,毛病可多着呢,生疮,出水痘等等,大人都说这是遗毒未清。到底是谁给的毒?还不是那些大人吗?

忽然,左边的面颊肿了起来。

“这叫肥猪头。”大人解释。

好端端地怎么会把猪头长在人的脸上呢?

各地的叫法不同,广东人称之痄腮吧?不知道洋名是什么?鬼佬小子也会生痄腮的吧?难道鬼佬大人没有把遗毒给鬼佬小孩吗?

“有办法。”大人说。

什么办法?好神奇地看着他们取出洗衣服用的蓝靛,开了水。浓一点,不能太稀。接着拿了一管羊毫毛笔,点了蓝靛后,就在小孩子面颊上写个虎字,再画一圆圈。

“老虎来把猪吃掉,肥猪头便消失了。”大人说。

不到一会儿果然消肿,真是奇妙。

金庸先生提过一段往事,说到倪匡兄家去坐,看到小倪震肿了双颊,问道:“什么时候生了痄腮?”

倪震说:“不是痄腮,是给老窦气肿的。”

那时候倪震只有三四岁,已能这么回答,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大家都聪明绝顶。

阎銮銮

打电话给倪匡兄。时间也正好,是三藩市早上十一点钟。哈哈哈哈。一向的开场白。

“在干什么?写小说?”我问。

“不,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开那副电脑了。”他说。

“你跟出版社是怎么说好的?有没有叫你一定时候出书?”

“没有,通常是收到版税后三个月内寄一本给他们。”

“不要紧,”我说,“你五天便能写出一本嘛。

“哪里有这么快?”他尖叫,“用电脑写最快也得一个月。”

“用手写五天就写好?”

“这倒是。”他自言自语地。

记得他写电影剧本时,才花三天,导演监制急死了,他老人家把剧本藏了一个礼拜才交出来,人家还谢天谢地呢。

“电脑真是伟大的发明。”倪匡兄说,从前他还没学会用时不是这个理论。“我每天看香港报纸,比你还快,我这里下午三点钟读到,你们的清晨六点,很多人还没起床呢。”

这件事好像上次他也讲过,但老朋友了,老故事不妨重复地听。

“我还可以用电脑听到香港台的节目,有一次听到查先生儿子阿周讲和他师傅到筲箕湾去吃东西。”他说。

“我还是搞不清楚声控电脑怎么听得懂你的声音。”我说。

他笑道:“现在电脑都听惯我的不纯正国语,准得不得了。从前用手写,人物的名字找最简单的,像什么王一中、丁一山。现在拚命用字画最多的阎銮銮之类,反正都是用口讲的,越难写越好。”

“体重如何?”我在电话中问倪匡兄。

“胖得不能再胖了。”他说,“比减肥前还胖,不吃东西也胖。算了吧,反正也差不多时候了。”

“去去去。”我说。不过倪匡兄从来没什么讳忌,尽管他胡说八道好了。转个话题,倪匡兄说:“我看过你写我的那篇关于日本刀的文章。香港电台也认真,拍那么一个节目,给导演和助手来三藩市找我访问。才那么五分钟的东西。”

“那个文学节目至少有半小时。”我说。

“是呀,不过访问我那部份不足五分钟。”他笑了。

“说到查先生,他们夫妻七月要在温哥华乘邮轮到阿拉斯加,你要不要一起去?”我问。

“不去,什么地方也不去。”他说,“不过阿拉斯加冬天去才好,夏天没有雪嘛。”

“阿拉斯加一年到晚都有雪。”我说。

反正他说没有雪就没有雪,我也不去辩,他还曾经说过在南极看到北极熊呢。

“一起玩玩多开心。”我还是怂恿。

“不去。”他回答得坚决,“去了鱼没人喂,都死掉。”

又转个话题,我说,“博学堂现在把我的东西上网,你肯不肯让他们也替你做这件事?”

“好呀。”

“不过你的版权都卖断了,上不上网对你没关系。”我说。

“多点人看总是好的。”他说。

“还有什么可以为你做吗?”

“寄暴暴饭焦。”他说,“上次寄来已经是五个月之前的事了,我记得最清楚,那时候我老婆正在香港,她已有五个月没去了。”

倪匡兄从不出门,但太太顶他不顺,一年来两次,是可以理解的。

阅读能力

香港电台的文学节目,拍倪匡兄的短篇小说《日本刀》。这个选择不错,他的短篇一向结构十分严谨,起承转合都令读者看得津津有味,可读性极高。

节目导演来访问,要我发表对这位老友的观感。本来谈倪匡,三天讲不完,一对着镜头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

导演安慰道不如谈谈日本人的刀。我只知道刀发着亮光,磨出来的水纹有如一幅山水,有高峰、大浪,渗着黄、绿、紫好几个颜色。

“数十年前,日本政坛有个坏政客,激进派的学生看不过眼,拿了一把日本刀行刺,此事过程拍在记录片中:刀不长,三左右,学生拔出鞘,反手握着向政客插去。政客一看到刀,整个人呆了,逃避也不逃避地眼光光看着,那把刀名副其实慑人魂魄,政客像在欢迎着它,刺入自己的心脏。

一片红,喷向镜头。

倪匡兄从前也写过武侠小说,后来他自称怎么写也写不过金庸,便转了条路写科幻。卫斯理这个人物涉及的机器人、未来世界的事件少,像个东方的印第安那钟斯博士的地方多,但史毕堡的电影则当年尚未出现。

作品太多之故,并非本本都有令人满意的结局,共同点是一拿在手,便像看到了日本刀,慑人魂魄,非等待着看完不可。

而倪匡兄的小品文或短篇小说则无长篇的缺点,近乎完美。就算是情书集,也比迂腐的冰心作品好看得多。

倪匡兄说:“我的写作能力,不及我的阅读能力的十分之一。”

间时,他什么书都看,连自盘古初开描述起的伤痕文学也全看齐了,实在佩服他的能耐。

谈翻译

有些杂志电视向我要倪匡兄的联络,说过去三藩市做访问。事先总是打个电话问问他老人家,不得他的许可,我是不会乱来。

“哈哈哈哈!”典型的大笑一番,“找我这种过气的人干什么?”

倪匡二字,还是响当当,他要这么说也没办法:“到底给不给嘛?”

“我这个人顺其自然,给就给吧,到时我见不见再说。”他又笑了。

“在书展中看到有人把你的原著改编漫画,有没有买版权的?”我问。

“通知也没通知一声,”他豁达地,“反正像广东人所说:鸡碎多。算了,多几个钱也是那么活,少几个钱也是那么活。”

“忙些什么?”

“看书呀,”他说,“看了很多大陆小说,书都是很厚的,只有我们在美国这种地方的人才够时间去看。你呢,你看些什么?”

“英文小说。”

“能看原文最好。”他说。

“现在台湾翻译的又快又多,凡是略为重要的著作都有译本,而且近来用的文字已经简洁得很,不像从前用译字多过原文。”

倪匡兄完全同意:“台湾人翻译英文还好,翻译起日文来更是不知所云,他们的日文底子应该比英文好,怎么弄出那么多空话?”

“是呀,有个叫赤川次郎的,他的书最容易看了,通常乘一小时的火车便能看完一本,翻译之后,一本书看三天都看不完的。”我说。

倪匡哈哈大笑:“谈到火车,我看过一段这样的东西:书中有两个人,比方说倪匡和蔡澜。倪匡和蔡澜两人乘‘汽车’从东京到京都,翻译的人用括弧解释(日本人叫火车为汽车)。他妈的,干脆说倪匡和蔡澜乘火车由东京到京都不就行吗?真是的!”

倪匡兄一不喜欢对方,即刻说:“唔同你呢班契弟玩。”

当年,我觉得他很不近人情。

有时,他喝醉了大吵大闹,弄和我们很尴尬,我也觉得他的酒品太差。

和他一起旅行,总是听他的。倪太太说:“都是你们这群好友宠坏他。”

现在回想,倪匡兄一点也没有错,他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而且,这个人太有趣了,就算是迁就他,也值得,怪不得倪太那么批评我们。一直向倪匡兄学习,但是做不到。人情世故太看重了,就得委屈自己。

倪匡兄在离开香港之前,所作所为,更是古怪透顶。我现在才明白他已经像要抛弃一个爱好,将香港时代终结。

收集贝壳的时代,个个齐全。所作研究论文,得到贝壳界很高的评价。当他结束对贝壳的爱好,便一个也不剩地完全卖掉。他要去美国时,对香港的做法也是一样的。

人生太短暂了,应该和倪匡兄同样大情大性,才值得活下去。

不会做人的感觉真妙,抛弃身外物的作为也是一大享受。

为什么要为别人而活呢?

其他人要说什么,想什么,让他们去吧!理他们干什么?

但是,需要拥有倪匡兄般的才华才有资格,我不及他,所以还在这里敷衍了事。

不能像他一样的话,不出声总可以罢?所以近来常以沉默抗议。

渐渐地,除了真话,什么都不肯讲了。也许自己会变成一个孤独的老头,但还是值得的。希望有一天向倪匡兄学习成功,不再依恋所有的事物,把对方骂个痛快,在结束这一生之前。

祖宗十八代

和倪匡兄通电话,话题总涉及电脑,这是他从前最讨厌的东西,但现在完全折服。

“没有声控电脑,我就不会再写了。你不知道我写了那么多年的稿,写到手指痛了。头脑也痛了。一动手,就扯着那两条脑筋,写来干什么?”他说,“现在半躺着也可以写稿,最多讲讲,多舒服!”

“有些字念不出来呀!”我暗示他的国语发音不准。

“那只好靠手写板了。奇怪的是用手写板头就不痛,现在的手写板准确得不得了,写一个简体字,马上出现繁体字。用了声控软件才知道有许多字不会念,象那个忏悔的忏字,到底念遣?还是念惨?还是念参?就只好用写的啰。不过写完才发现自己笨,用了那么多的笔画。早知道干脆用简体字,写个心字旁加一个千字,也跑出来。”他一口气地说。

“写完了储不储起来?”我问。

“我算过一页可以写六百字,写完后打印出来,一份留底,一份等将来书写完后寄给出版社。”他说。

“为什么不把碟子寄出去?省邮费又方便得多。”

我好像看到他摇头说:“不行。我没有看到印出来字不行,我不能完全相信那张小小的软件碟子。”

“E-mail呢,玩不玩?”

“我不会,也没那么多工夫。”

“问资料还是不错的,”我说,“看完照抄,最后一行发表自己意见,大功告成!”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我知道你是说着玩的,不会那么写。网址倒是有趣的,我找到一个专门讲卫斯理的,是个中文大学的小子搞出来,里面发表意见的人可真多,连卫斯理的祖宗十八代都研究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用的声控电脑,还是苹果那一套软件吗?有没有新的?”我问。

倪匡兄说:“还是那一套,据说不受欢迎,暂时没人去发展新的。我用时得心应手,有九成以上是准确的,你不用,多可惜。”

“我性子急,没办法训练到它听话。”我说,“上次因为只有苹果出声控,连手提电脑一齐换苹果,但它的其他软件落后,后来我连电脑都卖掉。现在听说IBM也出了声控,比苹果的应该更准确,可以再试试。”

“好,你试完告诉我结果,也许我也换成IBM。”他说。

“能看到电脑的进步,真是好事。”

倪匡兄同意:“这二十年来变化真大。盖茨这个人成为世界首富,该他发达。他长得土头土脑,大学都没念完。”

“是呀,比教授厉害,念来干什么?不过沉迷电脑的人,都是一个样子。”

“我也找到你的网址,有没有人E-mail给你?”倪匡兄换个话题问道。

“不少。”我说:“有美国、澳洲的,大陆人也很多,尤其是广州打来的。”

“电脑真好,在网上要骂什么人都行,政府不知道。”

“要找也可以的,”我说,“抽样截止你的电波,也能破网。”

“人一多,要抓也抓不完。”

“说得也是。”

“我在三藩市连香港电台的新闻也是从电脑听的。”倪匡兄说,“还有赛马结果呢。”

“你还赌马?”

我又像看到他在点头,“我从前不知输了多少!还有一个赌马的户口,不知道断掉了没有?这次倪太回香港,我要她替我查一查。如果还在话,我在三藩市下下注,和香港同时知道跑赢了没有,真过瘾。”

“倪太已经回到香港?”她没连络,还是由倪匡兄那里听回来的:“要不要参加我的旅行团去北海道?”

“上次那团我听说很受欢迎。我不是说过吗?香港有钱的人还是真多,不肯花罢了。下一团什么时候出发?”

“十二月十七日一团,二十一号回来。二十四日圣诞前夕又有一团,二十八号回来,过个真正的白色圣诞。”我说。

“她大概那时候已经回三藩市了。”

“我明天打电话问问她。”我说,“来了香港总得吃顿饭嘛。”

“你那么忙,别去管她。”倪匡兄说。

我本想说怎么都能抽出空来,但又想起明天和金庸先生去台北,要等回来才有空。

“去台北干什么?”倪匡兄问。

“有个研究金庸先生作品的大会。”我说,“我主要帮忙搞金庸宴,带镛记甘老板去闹一点气氛。”我说。

“哈哈哈哈,”倪匡兄笑,“真的可以学黄蓉在火腿中夹圆豆腐做二十四桥明月夜给洪七公吃?”

“如法炮制,一点不假。”我肯定。

“还有玉笛谁家听落梅呢?”

“也做得出。”

“炸蜈蚣肉呢?”倪匡兄又问,“我吃过,很甜,比炸蠍子好吃。还有烤田鸡腿呢?还有……”倪匡兄喋喋不休地把金庸作品全部菜肴都背出来,记忆力惊人。

“真服了你。”我摇头。

倪匡兄说:“这比研究会有趣得多。可惜我不出门,要不然参加你们大闹一番也好玩。从前在香港开过一次类似的研讨会,有一个大学教授一板正经地说:有一天,金庸作品的读者会多过《红楼梦》,我大骂他为什么要等有一天?现在金庸作品的读者就多过《红楼梦》!骂得他脸青青地,好玩得不得了。”

来了三藩市,接连两天和倪匡兄叙旧,面对面,不是用电话,大乐。

“哈哈哈哈。”与倪匡兄嫂重逢,大家一定连笑四声。

电话上他自己说已打回原状,胖得不得了。我脑里即刻浮起一粒圆粽子。但看真人,并不是很肥,样子也和上次离开他的时候一样,一点也没改变。

“倪震前几天来看我,替我们安装了一个镜头电话,现在倪太和家人谈天,能看到对方的样子,不如在他家也来一个,就知道我变成自动一个猫样。”倪匡兄说。

“我自己每天早上洗脸对着镜子,并不满意,还是免了罢。”我说。

“人总是以为自己美,你怎能例外?”他问,“到了这个年纪,没有一个肚腩,才是一个笑话。”

话题一转,我问:“你现在拿的是什么护照?”

“什么旅行证件也没有,只是一张绿卡。”他摇头,“反正什么地方都不想去,要护照来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新加坡吗?”我引诱。

“不如把房子卖掉,去新加坡住吧。”倪太也赞成。

“再说,再说。”倪匡兄好象安于现状:“我一走,这十几缸鱼怎么办?”

本来他有九缸居士这个外号,现在多出几缸来,还有一缸专门养海草。

“倪太已经考到,入了籍,上次黄霑来听到了,说她已经是华裔美人了。”倪匡兄说。

“我是花甲美人。”倪太自嘲。

“只要有个美字就行,哈哈哈哈。”倪匡又大笑。

见他们两个,真是恩爱。

外星人

隔夜又一齐和倪匡兄嫂到一家叫“鲤鱼门”的海鲜馆去试菜。

“鲤鱼门”是全三藩市海鲜进得最多的餐馆。地点偏僻,但生意滔滔。

店主写了几道菜给我看,我说等倪匡兄来了才决定,他一进门看到水箱中有皇帝蟹,象久未尝此味。我请主人把其他菜减少,来一客大蟹,但他太客气,加了这只二十几磅的蟹,桌上又是一大堆菜,吃不完。

所谓的皇帝蟹,是阿拉斯加蟹,并非香港人叫澳洲的那一种。我刚从北海道吃了几顿螃蟹大餐,就是这种阿拉斯加蟹,所以没什么兴趣,倪匡兄开怀大嚼。

“不要紧吧?”我问倪太。

她笑嘻嘻地:“吃了回家再吃药,吃吧,吃吧。”

“有这么一位贤妻,谁说太太的话不能听了?”我对倪匡兄说。

又上了一道贵妃蚌,也不是在香港常吃的青岛或福建产,肥大得很,加拿大那边来的,墨西哥海也盛产,墨西哥人不会吃,中国人一尝,我想迟早也要给我们吃得绝种。

做得别致的菜,是用一尾龙虾,头尾和脚摆在四周,中间几粒虾饺,是名副其实的龙虾饺。

吃完捧着肚皮走出来休息,倪匡兄对着那几个大玻璃缸,说:“要是我家养的都是海鲜就好了。”

“人生真好,没有痛苦更好。”我说。

倪匡兄意味深长地:“肉体上的痛苦避免不了,精神上的痛苦只是一种感觉,你不要去感觉这种感觉,不就行吗?你来我母亲的葬礼时,一走进门就听到我哈哈大笑。

虽说已是高龄,要是我,我也笑不出,望着倪匡兄,真的不如他潇洒,他是外星人。

医生的话

倪太从十六岁时已经认识的老友来访,带了先生、女儿和外甥,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唐人街吃饭。这位老友嫁给了一位医生,风趣得很。关于医生的笑话一箩箩,但碍于初次见面,倪匡兄和我都不敢放肆。

吃到海鲜,倪匡兄有痛风,本来不可碰的,但也开怀大嚼,还陪着我喝了两瓶啤酒。

“还是少吃一点吧。”倪太友人说。

倪匡兄忍不住了,说:“潇洒和快乐的人生,什么都吃;长寿和健康的人生,什么都不吃。做人可以选择。”

“还是健康好。”倪太友人又说。

望着桌子上叫了那一大堆东西,要是按照她的话,可以吃的不多。龙虾焗伊面,就算是面,也充满龙虾汁。石狗公煲芥菜和豆腐,来点鱼总行吧?但是芥菜太凉,豆腐是致命伤。那煲枝竹羊腩,更肥得不得了。白灼虾也是禁物。啤酒伤身。

“世界上,有两种人的话,绝对不能听。”倪匡兄宣布。

倪太友人的做医生先生好奇地问:“到底是哪两种人?”

倪匡兄直望着医生说:“医生的话。”

“还有呢?”医生太太问。

倪匡兄又直望着她:“太太的话。”

“好呀,不听我们的话,我们才有生意做。”医生笑了出来。

“太太的话,象父母的话,一定要听的。”我说完停了一停:“不过不一定要照做。”

“可是,我妈妈也是一个医生呀。”在一旁的女儿忍不住地说。

“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更糟糕,医生的平方,两个医生,加一个太太,绝对不能听。”

早上去养蠔的海湾,知道倪匡兄喜欢,顺便买了一大袋当手信。

“马上试试。”他哈哈哈哈四声笑后说。拿出专门开生蠔的刀子,我怎么也打不开那合得紧紧的壳子,刚才看见养蠔的那些墨西哥小子,怎么开得那么容易?

“让我来。”倪匡兄说完把我推开一边。

结果,和我一样,怎么也打不开来。两个对着那一大袋蠔,气得吹胀。

不信邪,再试。我是从壳底的右边把刀钻进去撬的。搞得半天,终于打开了一个,真是又肥又大,吃了甜汁透入心肺。

“从旁边开不行,”倪匡兄说,“要从屁股那里撬。”

说完再次把我推开,又去撬蠔的屁股。

好一阵之后,终于又打开一个。吃入肚,大吃三声好好好。

“不象是普遍美国蠔。美国蠔要是有这么大,一定没那么甜。”倪匡兄说,“我知道,我是蠔的专家!一定是日本种!”

“唉。”我叹一口气,“这么撬的话,这一大袋子的生蠔到什么时候才吃得完?”

“有了!”他的头上叮得一声,“我们把蠔放进焗炉中去烤,烤熟了壳自然打开!”

“不会太熟不好吃吗?”我问。

他不理会太生或太熟,一意孤行地把生蠔排排坐地放了九个进焗炉。

十五分钟之后打开,那九个家伙像在笑我们,还是合得紧紧地。

不管三七二十一,由旁边或从屁股撬,我们两人与生蠔誓不两立,非打开它们不可。必要时,会拿出大斧头来砍。

生蠔好像敌不过,乖乖地让我们撬裂,大功告成,吃几只,倪匡兄作满意状:“比全生的还好!”

幸福伤风素

这次先从香港到东京,转机飞札幌,住三天,返东京。从东京直飞三藩市,九个钟,连续拍十天的电视节目。返港后只住两天,又要再飞东京做《料理的铁人》的评判,翌日即返,与新加坡电视局在港有个约会。第二天带团去北海道,回来,隔一天,再带第二个圣诞节团,要忙一阵子。

劳碌对我来说是平常事,忙了绝对不能生病,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患感冒。我的伤风是一年一次的,闹起来,不可收拾,首尾很长。

起因在拍摄最后一天Mapa

Valley乘热气气球升空,衣服穿得一少,先感到喉咙一阵热辣不停咳嗽,我知道完蛋了。

折回三藩市时想买一些伤风特效药。

“美国的药霸道得不得了,”倪匡兄说,“还是吃幸福伤风素好。”

“幸福伤风素?”我尖叫:“是在香港鲗鱼涌造的呀!”

“我女儿患感冒,吃什么药都没吃好,我叫她吃幸福伤风素,即刻见效!”倪匡兄非常自信地推荐:“我们吃的是美国造的。”

看他给我的药盒,还是鲗鱼涌制造嘛。

倪匡兄除了幸福伤风素,还特别迷住蓝药水,金庸先生也是。上次到泰国给蚊子咬了一口,叫我搽,搽个老半天没搽好。他们江浙人对药品有另一套的偏爱。不知道幸福伤风素的鲗鱼涌厂是不是江浙人开的?

反正好友说什么就什么,放弃美国特效药不服,吃土制幸福伤风素。感冒乘飞机最辛苦,这次回来虽说直飞,但因逆风,也要十五个小时,吃了药昏昏睡去,四个小时醒一次,连吃四次,从头睡到尾,中间没有看电影。

回到香港也没时间,打电话请吴医生为我再开了一些药,又再服一种叫锁咳蜜的中药,现在舒服得多。到底是哪种药见效?讲不出。

自从做了外星人的信徒,生活愈过愈写意,优哉游哉,逍遥得很。重复倪匡兄的说话:肉体上的痛苦是不可以避免的,但精神上的痛苦,不去想它,就感觉不到。

举个例子:人家在你身上砍了一刀,当然痛得要死,但是爱人走掉,只要对自己说,说走了就走,又何来的心痛呢?

尽量忘记自己的烦恼,创造新的意念,比佛家思想更积极,并非一般人所讲的看化了,看淡了。

虽然有人批评说没有思想上的痛楚,就没有心中的欢乐。话不是那么讲,外星人只是保存欢乐,忘记痛苦罢了,不会二者均失的。

倪匡兄恢复从前放弃过的养鱼乐趣,现在金鱼缸愈来愈多,轮流换水,一天已经不够用了。养的是南美洲鱼,闲时他会去商店买浓缩的亚马逊河流的液体放入鱼缸,医治鱼儿的思乡病,对方快乐,自己也快乐。

我则星期三躲在家里画领带,发展到画T恤、画丝巾,再将单色的行李拿出来,涂个七彩,不会拿错别人的。

但是伤风感冒避免不了,年事一高,其他的痛楚也将不断到来,听到黄霑兄脚部患了痛风,打电话给他。

“什么叫痛风?”我问。

“不必碰到,风吹过来,也会痛的。”他老兄解释,听得心寒。

“心理上的痛苦,你已经将我医得七七八八,肉体上的痛苦怎么对付?”我问倪匡兄。

“哈哈哈哈。”外星人只大笑四声:“马上吃必理痛Panadol呀。”

“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吧?”我说。

倪匡兄又笑:“管他以后如何,目前最要紧,一痛就吃,当花生那么吃,吃到不痛为止,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男人看上身,西装整齐,还有一个样子。一站上来,啊,为什么裤子永远是太长,堆在鞋子上面,成为一团。

不相信吗?请看亚视晚上六点钟的新闻,到互动时间,广播员一站上来,便丑态百出。

和西装同一料子,统一颜色的还看得过去,许多男人喜欢“搭配”,这一搭配就完蛋,颜色撞得不堪入眼,连褐色西装也敢配蓝色裤子,演马戏班?

再说要保养一条裤子,可不简单,首先担心家里的黄脸婆会不会在烫衣时把裤管烫出两道痕来。裤管的这条直线很麻烦,有些衣料穿了几次就不见了,就算老婆是烫衣高手,直到前年生活优裕,已由菲律宾家政助理代劳,这一来,裤管上出现两条东西,像火车轨。从乡下来的她,笑嘻嘻地:“我们的男人都是这么穿的。”

裤子当然也跟流行而转变,管子由狭变阔,且是上狭下阔。流行过几十年又回头,我们就快要穿拿破仑式的贴身裤了。

还有左右边的那两道摺叠,有时向外,有时朝内,两条变三条,又只剩一条,后来干脆是平的。当年在流行三道向内时,市面上被抢购一光,导演杨凡要找也找不到,后来跑到大陆店去,买了一条最古老的设计,变成是最流行的玩意儿。

最要命的屁股那两团肉,把裤子磨得发光,像林冲在《大盗歌王》中的主题曲:“钻石、钻石,亮晶晶!”那么难看与难听。

那么不容易处理,所以大家都去穿牛仔裤了,你一条我一条,变成制服,对制服没有兴趣的人,就不会去穿它。一到中年,人就发胖,裤头改了又改,等到再也不能放大时,学倪匡兄好了,在后面剪了刀,反正有件上衣盖住,又再不花天酒地,只有倪太看得到,有什么要紧?

第四部分

小河豚

这次在大阪,走到附近的一家七十一,卖的东西可真多,还有一个迷你菜市场。

水箱中,有一条不小的河豚,手指般大,游来游去,可爱到极点。

“要是能买回去给倪匡兄养,那有多好。”心想。回香港后打电话给他。

“哈哈哈哈,”倪匡兄笑完说,“我已经养过,可难养呢。”

“美国种河豚,是河水的还是海水的?”我问。

“海水河豚。”他回答,“不过不能用海水,要用水喉水加了恰当的盐分来养!”海水和加盐水有什么分别?倪匡兄那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也不想追问,知道了没有益处。

“分开来养,还是和其他鱼在一起?”

“和其他鱼在一起,”倪匡兄说,“打起架来,那么小的一条东西还会鼓气鼓得肥嘟嘟地,像个乒乓球,真好玩。”

“那么身上有没有刺?”

“没有。”他说,“美国种河豚皮肤光滑,和日本种一同。日本种叫虎豚,能养到鲩鱼那么大,美国种养来养去,最多手掌般大小。”

“一尾多少钱?”

“买来的时候像铜板,一尾一块美金罢了,没海鳗那么贵,海鳗要五十块一条。”

“有没有毒的?”

“当然有毒。”倪匡兄说,“鱼商还给我一份说明书,有很大的警告字眼。”

“现在还养着吗?”

“没有喽,”倪匡兄说,“最后一尾,忽然间不见,原来给海鳗吞掉。第二天海鳗死了,浮了上来,肚子胀得大大地,一定是给河豚弄死。五十块美金,从此报销。哈哈哈哈,抵了一阵子的欢乐,也值得。”

和倪匡兄东拉西扯地聊天,谈到前几天有位朋友在一家出名的餐厅吃狗肉。

“香港真好,只要够人面,什么事都行得通。”我说:“你快点回来住。”

“唔,”倪匡兄说,“这一点我也同意。不过我在美国,什么事都不做,就等于什么事都行得通了。”

“狗肉有没有吃过?”我只好问别的。

“吃过,”他说,“我在大陆下放时不知道吃了多少。有一种叫菜狗的,专门养来吃的,最高级了,不知道多好吃!美国人不吃狗,真笨!说是有灵性吗?菜狗哪有灵性?它的使命和鸡牛羊一样。”

“菜市场中看到一条条烧了毛的狗,挂得一排排地,可真恐怖,来历又不明,怎能吃?”我说。

“肚子饿了,什么都吃,”倪匡兄说,“现在生活变好,不吃也罢。”

“韩国人是夏天吃狗的。”我说。

“是吗?韩国人的狗是怎么吃法?”

“像白切肉般切成一片片,摆在一个碟子上面,中间烧一锅东西,里面全装满辣椒酱、大蒜、大葱,像打边炉那么吃。”

“不热死才怪。”倪匡兄笑。

“大家都说,吃了狗肉冬天不怕冷,不知道有没有根据?”我问。

“绝对有根据!”倪匡兄解释,“一份医学报告中说,肉类之中有一种异样蛋白质,能够御寒。”

“所有肉类都有吗?”我问。

“凡是没吃过或少吃的肉,进入人体便和异样蛋白质产生变化。”倪匡兄说:“如果一生人没吃过猪,猪肉也可以保暖。天天吃,就失去这种机能。”

听他那么说,好像有点道理。

顺便问倪匡兄他儿子的传真号码。倪震前几天来往,说在网上找到我写八婆到三藩市拜访他父亲的故事,看完哈哈大笑,问我那八婆是不是某某人。

“你把信传到我这里来好了。”倪匡兄说,“他现在人刚刚搬到三藩市,家里传真机还没有装好呢!”

我问:“倪震搬到三藩市?长住吗?”

倪匡兄说:“他看到他母亲整天回香港,姊姊倪穗也要拍拖,不能每天来照顾我,就把温哥华那间屋子卖了,跑到这里来住。”

“真是孝感动天了。”我说。

倪匡兄骂道:“这小子稀里古怪,有其他目的也说不一定。”

从来没见过一个老子那么说自己儿子的。稀里古怪,是老窦稀里古怪,才会生出一个稀里古怪的儿子。我没说出口来。

“会不会因为三藩市的妇产科比温哥华好,来这里生一个肥肥胖胖的孙子给你抱,那有多好!”我打趣。

“别搞,”他说,“小孩子这种东西玩个几分钟就生厌,爱做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永远不疲倦,真烦死人。”

“中国人的传宗接代的传统呢?”

“什么传统?到了美国,就要依美国人的做法,才叫传统!”倪匡兄说。

“这年呢?”我问:“中国人在外国,中国年总得过过吧!”

“过什么年?中国年最讨厌了,那是农村社会才庆祝的,莫名其妙地停止生产两三天干什么?圣诞节过过就算了,还过农历年?干脆统一不好吗?大家都改十进制了,我们在这里买东西哪有一斤一两的,不叫kilo谁听得懂?”倪匡兄一口气说完,听了也觉得有点道理,他说的都有点道理,没人说得过他。

又是收到圣诞卡的时候,每天都寄出一批。近来事忙,忘了。到现在,已来不及。好像有点事未办完,总是心挂挂。

但是心意是有的。老太婆也常说:有心就好。

也只有那么安慰自己。

凡事,一看开,一想开,都能解决。这是我向倪匡兄学习的。一般人很难做到,倪匡兄可以,他不是人,他是外星人。

愈来愈学到他那么看化。但所谓看化不是消极。倪匡兄还是那么热爱生命,每天养他那十几缸的鱼,种种花,看书,时间不够用,不像人家以为他在三藩市没事做。

圣诞卡今年不寄,明年补上,是一样的。友人是会谅解的。不过做人一不够积极,一年拖一年不寄的话,便失去联络,像朋友一个个死去一样,那才是可惜。

其实我一点也不相信有耶稣这一回儿事,这一个人,或者神。不过,借他的关系,一年才那么一次,向友人打一声招呼,也是一乐。

倪匡兄说他倒是相信的,问他从何说起?他回答说是神告诉他。什么方式?他没有讲明。不知是不是通电话,打传真,或者E-mail?

我也知道寄圣诞卡不甚环保,浪费了那么多纸张!不过,日本的包装纸一张又一张,没有人骂他们,还拚命称赞日本人的包装是世界一流。从前他们有钱,大家争宠,现在日本人也穷得要命,环保人士去批评他们罢。圣诞卡,我照寄不误。

养鱼乐

倪匡兄自称“九缸居士”,刻成印鉴,但已不能用,因为他老兄现在养的岂止九缸?十几二十缸都不止。

“这一缸为什么里面什么鱼都没有?”我好奇地。

“哦,”他说,“养水草的。”

真是豪华侈奢,穷凶极恶,他一定还有一缸专门养给鱼吃的虫。

我要是能停下来,一定向他学习,自己也弄几缸来玩玩。不过我每次学东西都只是表皮,绝对不精。又个性所致,不喜高贵东西,所以即使养猫,也是野的,谢绝波斯种。养鱼的话,|Qī-shu-ωang|来缸最普通的生仔鱼,生个不停,也不怕它们绝种。

至于说鱼缸,更非我擅长,到鱼墟去买几尾奇丑无比的所谓“清道夫”鱼,专食邋遢,让鱼儿们自己搞掂。惟有这样的开始,才能引起养鱼的兴趣,不然一来就研究水质、气温和疾病,会先把自己吓跑。

容器方面,四面玻璃的水族箱固然方便欣赏,但我会选黄砂缸、天津泥瓦缸、木盆或水池。不然来个装皮蛋的大陶缸也是一乐,体内外壁均上釉,粗中有细,悦目也。

问题是这种缸只能俯视,若变鱼痴,可请大师傅把陶缸一锯成二,镶入玻璃,又有另一番意境。

饲养方面,红虫和水蚯蚓都很难看,用原生动物的砂壳虫、壶状臂尾轮虫等,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观赏的对象。

疾病方面,据说鱼生病可用针灸治疗,我认识陈道恩医师,专治五十肩,可请他帮忙。

海草方面,我不喜欢水族箱中幼细的菰尾藻,最好是种睡莲大或萍蓬草,不然来些莼菜也好,鱼儿吃不完,自己可以拿来烧莼菜鱼丸汤,杭州名菜也。想至此,口水大流。

我们把节目内容赶拍完,最后一天晚上才上机,工作人员去购物,我没有什么好买,还是到倪匡兄家聊天。

倪震刚好从温哥华来电话,倪匡兄叫我听,他学老子先来哈哈哈哈四声大笑当开场白,然后说:“我今早已经在网上看到你写老窦,老窦的消息,看你文章知道得更多!”

提起网上新闻,

我请倪匡兄示范。

“你看这只老鼠,还是无线的!”倪匡兄好像得到一个新玩具,表情得意得很。

再按几个键,还没有报纸出现。

“电脑还是那么慢,不能即开即用。”他气恼地说。

忽然,荧光幕上传出一阵老虎叫声。

“啊!”他更沮丧:“我最怕听到这种声音,它表示我的指示失败。”

“电脑这种东西,一示范就失败。”我说:“上次到台湾看看金庸茶馆的网络,专家一示范,也失败。”

“是呀,是呀!”倪匡兄说:“比尔盖茨示范的软件也失败。”

好像好失败了,不关他的事似地。

搞了好一阵子,终于看到《苹果》,他再按好多掣,才把“草草不工”找出来,是横排的,后来再找到《壹周刊》的“壹乐也”,苏美璐的插图缩成很小,字也是横排。

为什么不能换成中国人的阅读习惯直打出来呢?如果科技先进的话,应该是一下子看到整份报纸,一按键,便一页一页翻开,看见自己喜欢的,Zoom前细读才对。

过十五分钟,我们两人已头痛眼花,倪匡兄说:“不如看咸湿卡通片吧!”

我拍手赞同,看多两小时,一点不头痛眼花,真了不起。

伟大发明

和倪匡兄聊起稿费事,他老人家要是在香港,何时轮到我们这些小喽啰出头?

“哈哈哈,”他笑道,“我现在一年只写一两本,要吃谷种。”

我心里想他写的这一两本,出版社先付稿费,倪匡兄也不去理他们要印多少版,总之一次过收一大笔,美国生活简单,不必应酬,一两本可以吃三四年。

当年倪匡兄的稿费最高,也因为他写很多,包括剧本,更是赚到笑死为止。不过他的稿费一半交给倪太,他那一半吃喝玩乐花得干干净净,还借过大耳窿。

“从前的写稿佬真是惨绝人寰。”倪匡兄说,“和粤语残片中形容的一模一样。”

“是呀,”我想起也大笑,“一定要写个通宵,还一定在天寒地冻的晚上。”

“对对,”他说,“一面写一面咳嗽,用手帕一掩,来个特写,血是黑色的。”

“妻子大惊,风雨交加的夜晚跑去买药!”我继续说。

“走到一半,给的士撞倒!”他接着,“送进医院。”

“医院要收现款。”我又说,“写稿佬只有去卖血。”

“肺痨的血,害死人。”倪匡兄说完,我们再次哈哈大笑,真是幸灾乐祸,赚多人几个钱的稿费,也不应该那么得意忘形。

“你现在用声控写稿,时代真的不同。”我感叹。

“还有传真机呢。”他说,“最穷的写稿佬,也买得起传真机,真是一大发明。”

“我在外边能那么优哉游哉,也靠这个传真机。”我说。

愈想愈觉得传真机可爱,我们两人从沙发走到传真机前,吻它一吻。

等到初二清晨才打电话到三藩市和倪匡兄拜年,他那边是年初一。

“哈哈哈哈,恭喜发财。”他说,“其实我们这种人,发不发财一点影响也没有,说说而已。”

“黄毓民呢?”我问,“他说年初一一定到你家去的。”

“刚走,全家人来,我们还去唐人街饮午茶呢。声音之大,差点被餐厅的人赶走。”

“餐厅新年还开?”我问。

“我们这里完全没有过农历年的气氛了。乘大家热闹,还不大做生意。”他说。

“倪震呢?有没有来拜年?”

“坐了一下就走,和他妈妈一起去买东西,家里剩下我一个,也惯了。”

“你家里有没有从前写的散文集,寄几本过来好不好?我去书局找,找不到。”

“看那些干什么?书卖不出,书局当然不放,我自己也没有,都送人了。”

只有倪匡兄这种人可以办到,就是大文豪也会在家放些旧作,他一本也不留。

“你在新年写的笑话,那个雨冲鸟巢的真精彩。”他说。

“怎么这么快?”

“我连你年初二那第二个笑话也看了,你们现在半夜,自己还没看到吧?”他说完问道:“这几天忙些什么?”

“准备监制查先生的录音书。”

“是几个人说的还是一个人说?”

“一个人。”我说。

倪匡兄笑道:“这种方法最好,中国人说书已说了几千年,一个丫环扶着小姐下楼,最长的可以说上一个月,听得人还津津有味。我自己也听过一个《水浒传》中拚命三郎石秀,由楼上跳到楼下,整整地说了一天。”

匪夷所思

在博学堂的网上看到E-Mail友谈倪匡兄的新书《本性难移》,我回信说:“什么时候出了这本散文集?还没听过。”

结果大家寄了五六本给我。这次带团去日本关西,亦有位团友专程带了一本相赠,真是感谢她了。

谈内容,才知是本卫斯理小说,和散文拉不上关系。

返港后打电话给他。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后说,“我的小说书名都不像小说,古怪得很。”

他这个人古怪得很才是真的。我说,“给书名骗了,以为是散文。”

“我的散文编成书的只有几本,都是叫些什么什么信之类。”他说。

“我记得,是《不寄的信》。”我说。

“那是第一本,后来又有些什么语录,总之少之又少。”

“是什么出版社的?”

“不记得了,好像博益有几本,明窗有几本吧!”

“现在再出新版,一定能卖。”我很有自信地说。

“散文集还有什么人要看的?早就没有出版社肯出书。”他肯定。

“我会去博益找几本来看看。”

“找不到啰。”倪匡兄说,“最后一次他们来通知,向我说还有六十多本,再卖不出去就要把书毁掉。”

“那多可惜!”我说。

“有什么可惜的?”倪匡兄又说,“他们还问我要不要?以三折卖给我。”

“你怎么说?”我问。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别人都不要看,我自己看来干什么?还要卖给我,真是匪夷所思。”

《本性难移》这本小说有篇倪匡兄的自序。写道:如果对故事中提及的人类本性不感兴趣的话,可以完全不理。

“这不是在赶客吗?”我在电话中说。

“你还不是一样?”倪匡兄笑道:“你叫不吃河豚、不吃牛肉的人不要参加你的团,道理相同。”

自序的最后写着:一九九八、十二、六·三藩市。昨晚风雨故人来,相谈甚欢。

屈指一算,刚好是我们去拍三藩市特辑见面那天,能称上是他的老友,相当自豪。

书的内容很精彩,尤其是倪匡兄已经看空一切,率性发挥,对人性描写,的确正如他序中所说,得到看故事之外的额外收获。不过给书名骗去,以为是散文,还是心有不甘。

“写散文,主要是‘真’,你老兄就有这样的本事,给你一吃吃了十几年。”他给我戴高帽:“很多人忘记了这一个‘真’字。所以散文集没有人要买了。”

“亦舒、张小娴、李纯恩、区乐民等等人的散文都卖得不错呀!”我抗议,“台湾有一个叫侯文咏的,也写得真。”

“侯文咏还好,其他人就看不下去了。”倪匡兄说,“那个老婆还没有死就跟别人跑忘记叫什么的,满口仁义道德,又长又冗,看得令人全身发麻。”

我知道他在说谁。

“散文是想到什么写什么的,这家伙想的是一套,写的又是另外一套。还有人买他的书,真是天无公理。”

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

倪匡兄继续说:“而且,他骗人,还不是骗得很高明,一眼就看得出。学广人说:问你死未?”

大家又大笑四声,收线。

依样画葫芦

“哈哈哈哈,”倪匡兄在电话中大笑四声后说,“喂,黄霑办了实用进修学院,开创意和创造力的讲座。你知道吗?”

“我刚从日本的山阴回来,矇查查。”我问,“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还要你这个三藩市人来讲给我听。”

“我的网友把他的订位表格传给我,说在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五号和五月二号那两个星期天举行,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晚上八点到十点各两场。”倪匡兄消息真灵通。

“收多少钱?”

“二百二十块。”他说。

“不贵嘛。”

倪匡兄激昂起来:“何止不贵?简直超值!他一生人的经验,集中在这两小时的讲座,怎么算也是个小数目,比起那些听了一点好处也没有的哎哎偶像级歌星演唱会,一场五六百,你说不是超值是什么?”

“这种讲座不怕枯燥吗?”我有疑问。

“别人一板正经地教训,一定闷死。黄霑来讲,比栋笃笑更栋笃笑。当然,他也有严肃的一面。让人受用不尽。”

“日本很流行这种讲座,听说陈美龄也去讲,每次收几百块港币。”我说。

“日本佬都学美国人,讲座美国更厉害,列根还没患痴呆症之前一讲是用美金算的,基辛格更捞得不少,励志的加尼基讲座赚得满缸,不过与其去听这些人,要是我,我还是愿意去听黄霑,他讲的一定比他们好笑。”倪匡兄一口气说完,“两个小时怎么够?还说可以给听众发问问题,将会很精彩!”

叮,头上一盏灯,黄霑成功的话,我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呀。

“我去讲的话不知有没有人来听。”

“有。”倪匡兄笑着说,“五十块。”

隔夜面包

和倪匡兄通电话,问近况。

“哈哈哈哈,我刚买菜回来,这里的小青蟹很便宜,我现在吃的都是这些贱货,一年花不了几个钱。人到异乡,愈来愈孤寒,是你们香港人的评语。”他自嘲。

“亦舒还没到加拿大之前,也笑过一位移民海外的女作者,说她请客付账时,从钱包挖出一张折叠了又折叠的二十块美金钞票,现在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一样?”我也笑了。

“还有个不懂英语的异见分子笑话,”倪匡兄说话之快,只有我听得懂:“这人一来美国,人家教他如果看到一个Free字,除了表示自由,又能解释为免费。”

“后来呢?”倪匡兄讲笑话有他的一套,在节骨眼处停一停顿,让听者忍不住追问。

“后来他看到米店外有块牌子,也写着Free字,就拼命地把米装进袋子,大包小包地想搬回家,店员在门口阻止他,要他给几十块钱美金。”

“为什么?”他又停了下来,我又得问。

倪匡兄懒洋洋地:“原来门口的牌子写的是Buy One,Get One

Free,买一个送一个,这家伙看到的只是一个Free字。”

我给他的故事笑死。

又想起在他三藩市的家中看到餐桌上有一个圆形大面包。

“隔夜的。”他说,“我到面包店去,看见一边卖三块钱美金一个面包,转过头,又看见同一个面包卖两块钱美金。”

“为什么?”我问。

“老太婆说那是昨天的面包。”倪匡兄又是懒洋洋地,“反正那么大的一个面包我一个一定吃不完,现在冬天,面包放着又不会坏,隔夜就隔夜,问老太婆说有没有两天前的卖一块,或者三天前的免费呢!”

闭门羹

“这一趟倪太来香港,我打电话给她,要她出来吃饭,她不肯。”我告诉倪匡兄。

“她一年去十几次,你每次都要请她的话,忙死你了。”倪匡兄说。

去年的圣诞节、农历新年,倪太都没有在三藩市陪他。每一次回香港,倪匡兄便向倪太征缴寂寞费,一年十几次,收到他手软。

其实他哪会寂寞?倪太虽不在,女儿倪穗住三藩市,常来家看老父需要些什么,每天至少都有一两通电话。

倪震也是个孝顺儿子,现在长居温哥华,一下子兴起就跑来三藩市也很近,但是在日本城租一间公寓,不肯和老父同居。

有次倪震在那间像烤面包电炉的屋子过夜,因为那么大的家,只有一个卧室,倪震老弟惟有睡厅。房子老了,地板收缩,半夜噼噼啪啪地作响,吓得倪震以为洋鬼出笼。

刚要入眠,那十几缸金鱼的氧气机一齐发出叽哩咕噜的泡泡声。这种苦我也受过,怪不得老弟不肯在家里睡。

倪震一来,把地下室那间房里的电器安个齐全,什么CD、VCD、DVD俱备,他是新派人物,对电子东西甚有研究,还安装了一个镜头电话,方便倪太和在香港的妹妹们一面见人,一面聊天。

最令倪匡兄高兴的是倪震替他在电脑上网,听香港电台,搭上倪匡网路,看海外读者如何评述自己的作品。

到了农历新年,黄毓民一定带了一家大小去探望倪匡兄。两个大声公见面,大炮吹个不停,黄毓民是自己驾车找上门的,很难想像这位仁兄在美国还会识路。

倪匡兄在倪太不在时也有鲜花和金鱼当朋友陪伴。寂寞费照收,一点也不寂寞。时常还有些香港文化界的八婆去找他,吃闭门羹。

太忙的时候,又想不出东西来写,缴稿变成苦差事。生日那天,亦非写不可。有什么办法改为乐趣呢?当然是打电话给倪匡兄了。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之后说:“我们这里的电视已看到你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