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蔡澜谈倪匡》》 · 蔡澜 · 2026-07-25
咦
?前个星期天才播出新的,怎么那么快?港美二地同时播吗?
一问之下,原来是去年拍的那一辑。
“看到那碗海胆饭,口水直流,”倪匡兄说,“别的不羡慕,只羡慕那碗海胆饭!不见你的人,报纸上每天接触到你的文章。”倪匡兄说,“看到你坐轮船到苏俄,只是睡觉。什么地方不可以睡?要跑到俄国去睡?”
我也笑了,换个话题,我说:“高志森和黄霑来找我,要我去做讲座,我说《今夜不设防》到现在已经十年,要我一个人做,不如三个人做。听说你已经拿到了美国公民权,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了?”
“拿是拿到,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那我们搬到三藩市去做,通过人造卫星转来香港。
“那就义不容辞了。”他笑。
“考到公民权,护照也拿到了吧?”
倪匡笑:“隔天就去申请,移民局说付三十块美金,要六个星期。付多三十块,六天就可以拿到。钱真是好东西。”
“你什么地方都不去,六个星期和六天不是一样的吗?”我说。
“过瘾呀。”倪匡兄满足地。
“你的英文那么差,怎么考得过?”
“我已经来了七年了!英文怎么会差?”倪匡兄大叫,“移民官问我,你住了七年,为什么没出过国,是不是不爱旅行?我回答说:我爱旅行,但更爱美国!移民官马上批准!哈哈哈哈,中国迷汤的厉害,问美国人死未!”
当头一棒
“我们在三藩市也看到你在办旅行团的事。”倪匡兄在电话中说,“收得太便宜了,住得好吃得好,哪有这种价钱?”
“已经比别人贵两千多了。”
“再贵一倍也不要紧,”他说,“参加旅行团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收费低的,我一向认为豪华团有大把人喜欢。”
“香港目前经济不好嘛。”我说。
哈哈哈哈,他大笑:“什么经济不好?大家一风吹草动就喊穷罢了,你随便到街上找一个肥婆来问问,她银行户口至少有两百万,叫她们拿百分之一的钱出来玩,只要值得,还是肯花的。”
“最糟糕的还是遇到日本升得那么高!”我说。
“还不是嘛,日本仔怎么搞的?”倪匡兄说,“忽然这个时候才涨!我每天看外汇报道,又起了一块,直代你担心。”
“话说出来,也不能收回的呀。不要紧,顶得顺的。”我说。
“记得下次要得收贵。”他说,“这世界上有名气费这一回儿事的。”
“唔。”我只好这么回答。
“房子买了没有?”他问,“现在跌一半,不过你等它再跌一半才买好了。那才是合理的价钱。”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失业了,再跌的话可能更惨。”
“惨?什么惨?香港人还有十七万个菲佣用,怎么叫惨?把这十七万人都遣散回去,也不叫惨,那十七万个家庭主妇都出来做回菲佣的工作,也还是不叫惨。真正的惨,是十七万人失业,才叫惨。现在香港人还有无数个手提电话在用,非洲人家里的一个都没有。”倪匡兄当头一棒,打得真好,当十七万家庭主妇,都走去骨场揾做,香港至系穷。
最近胖得不像话了,重了几十公斤,如果这些肥肉是行李的话,整天整夜拖着,累都累死。非做些事不可。
看到人家吃药减肥,也想试一试,不过我一向不相信什么真正有效的减肥药。
最有效最自然的减肥法,当然是不吃东西。饿了就瘦,道理就那么简单。倪匡兄曾经说过:“犹太人的集中营里,哪有胖子?”
想起他老人家,就打个电话给他,我们对话的时间最合适,通常是我写稿写到半夜三四点,三藩市那里是中午。
“哈哈哈哈。”倪匡兄开场。
“体重几何?”我们有时会有古人的对白交谈。
“莫谈矣。”他说。
“为何不减?”
“减来给何人看?”他说。
“腰围若干?”
“三十八。”
“岂不比香港小姐胸围更巨?”我说。
他笑了:“至少大两。”
“裤子更需改之又改?”
“岂不?”倪匡兄说,“旧者已无一可穿。不可再改。”
“买新的呀!”
“谈何容易?”他说。
“买不到一条三十八腰围的吗?”我又回到现代语。
“买是买得到的。”倪匡兄欢气。
“愿闻甚详。”我说。
“问题出在洋人的尺寸”,他懒洋洋解释,“若是三十八腰围,则裤管长得要命,你试到百货公司寻找,何处找着一条腰围三十八,而裤脚只有二十七的?”
听了绝倒。
打电话给倪匡兄,主要的想问倪太有没有兴趣过年参加我的旅行团。
倪太听电话,我刚要问她,她已经把电话交给了倪匡兄。倪太一向俭省,还以为国际电话费昂贵,别让我花太多钱。
和倪匡兄一聊,话题又扯到别的地方,我想起要建立网址的事,问他交给别人了没有?
“哈哈哈哈,”他笑后说,“还有人感兴趣吗?没有呀!交给你全权去处理好了。”
“好。”我说:“我来设计一下。”
“你会打E-mail吗?”他问。
“我才不会,学来干什么,叫别人代打好了。”我说。
“告诉你,我也不会打E-mail。”倪匡兄说,“我只是看,从来不参加。现在上网,最主要的目的是不必说真话,完全在骗人,男的变女的,女的变男的,谁都不知道对方长得是怎么一个样子。”
“你不是也在忙上网吗?”我问。
“网上得到的资料是,每一天有一百五十万人登记上网,登记的人比率较看的人还多,还有更多的网址,是让人找网址的网址,哈哈哈哈。”
“最近到旺角电脑中心走一走,看到一个手写板,画了一只乌龟,乌龟两个字就跑出来。”我说。
“今后所有上网的人,都会创造出另一套文字来,那就是全世界都通行的象形文字,译出每一个国家的母语,或者连母语都抛弃,天下只用一种象形语言,上起网来就方便了许多。”
“所以我们迟早也要上网,请几个身材好的女秘书二十四小时为你贴身服务,别管人家看不到女秘书长得漂不漂亮,你自己看到就行。”
倪匡兄大乐:“好,好,想想已经过瘾。”
大闸蟹
不愉快事,还是少谈,倪匡兄和我的话题转到。
“原来美国加州的天气,最适合大闸蟹,三藩市附近的小镇上,大闸蟹成群结队阴地在大马路上跑,引起交通阻塞。”
“你亲眼看到的?”我问。
“电视上看到的。”他说。
“我也看过大群大闸蟹坐满在人家的地下室里,美国八婆去拿红酒时一开灯,吓得大声尖叫,像遇见恐怖片中的怪物。”
“你亲眼看到的?”他问。
“电视上看到的。”我说。
“更厉害的是一些荒废了的工厂,其数目简直惊人,美国政府只有派出大型拖拉车,挖大洞来埋它们,怎么埋也埋不完。”
“有人说是中国人爱吃,偷运了一批进美国吃,吃不完,扔在湖里,一只生几百只,几百只生几万只造成的现象。”我说。
“胡说八道,是大闸蟹的幼苗依附在船底,跟着商船来到美国港口产生的。”倪匡兄收集贝壳时研究海洋生物,他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大闸蟹不是湖蟹吗?在海水中怎能生存?”我无知地问。
“和鳗鱼的繁殖一样,鱼苗生在海水中,长大了游上江河交配,老了又回去海水中产卵。”他很有权威性解释。
“美国人不吃,卖给中国人吃好了。”我很直接地反应。
“政府拿去化验,发现大闸蟹体内含有很多细菌。商人老早想到买回去大陆卖,政府就是不肯。其实螃蟹怎么会没有细菌?煮熟了细菌都死了,吃了怎么会有毛病?美国人真笨。”我在电话中好像看见他在摇头。
半夜和倪匡兄通电话: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后说,“最近常看你改写的《新聊斋》,真过瘾。”
“也不是改写,只借它的精神。”我说。
“我小时候也是最爱读《聊斋》的。”倪匡兄回忆:“那么多篇东西,篇篇精彩,不管是长的还是短的。”
“蒲老是一个说故事的高手!”赞同。
“对。”倪匡兄愈说愈兴奋,“有了故事,人物才突出。我们写的,都依照这个传统。年轻人总爱描写人物,以为说故事是老土。但是要想出一篇故事性强的文章,难如登天,是他们想不出罢了,哈哈哈哈。”
“编故事的确真不容易,写得好说得好也要有天分,加上后天的努力。从前在电影公司做事,导演想开戏,需要说一个故事给老板听,没想到大多数导演连一个简单的故事也说不清楚,怎么拍呢?所以你老兄的剧本那么受欢迎,导演说用你的剧本,老板都有信心。”
“我写的剧本看上去很快就看完,但是导演不一定拍得出,哈哈哈哈。”倪匡兄又笑。
记得当年邵氏开戏,先有一个卖钱的题材,就约倪匡兄吃饭,把主意一告诉他,倪匡兄即刻如数家珍地供应种种资料,让投资者得到很强的信心。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力那么好,说什么懂什么。
“看书呀!”他说,“多看了,什么都会,都那么简单。”
我也读书,就是记不起来。认识的几位朋友,记忆力最好是金庸先生和他。胡金铨兄的记忆力亦佳,可惜少写作,他记的都是与导演手法有关的东西。
但是记忆力好不好是一回儿事,先要肯不肯听别人说故事。有些人只是说,从来不听,一辈子说不出一个好故事。
倪匡减肥法
写稿到清晨四点,打电话给倪匡兄。
“哈哈哈哈,”他问,“你们那边三更半夜了,怎么还不睡?”
“明天带团出发,可以在飞机上睡。空姐怎么叫也叫不醒我。你们呢,现在几点?”
“现在下午一点,怎么那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
“上次倪太来香港,我一直要请她吃饭,最后还是吃不成,真不好意思。”
“你不必不好意思,她现在又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在三藩市。”
“吃东西呢?”
“我昨天只吃一餐。”倪匡兄说。
“那有没有比从前瘦一点?”
“没有,还是一身赘肉。”
我最近不那么胖,人家问我用什么减肥法?我回答说是倪匡减肥法。倪匡兄说过不吃就瘦,你看纳粹党集中营里,有哪个犹太人是胖子?现在听倪匡兄自己说来,好像倪匡减肥法也不管用了。
“那一餐吃了些什么东西?”我问。
“烤羊腿呀。买了一只四五膀重,去骨的。四百五十度火,烤个四十五分钟就可以半生不熟吃,真美味,把那些羊油来炒青菜,不知多香!”
“用刀子把羊腿插几个洞,塞进蒜头,烤了更香。”我说。
“那么烦干什么?”他反问:“羊肉是所有肉类之中最好吃的了,怎么烧都行。”
“不怕膻?”
“羊膻了才好,广东人最古怪了,说这碟羊肉不膻,味道不错。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道理?不膻吃来干什么?”
我也赞同。四五磅的肉,怪不得一天吃一餐,也照样发胖。
倪氏家谱
到新加坡去,遇到倪匡兄的小弟弟,叫倪亦靖,样子清秀英俊,和年轻时的倪匡兄一样。倪震还比不过他。
倪亦靖在新加坡大学教物理,他从学校毕业后就一直教书,没有转换过工作,生活最为安稳。和马来西亚女人结婚,生育二女,二个女儿都是绝色美女。小时候遇见我,一直说要当演员,我见她们还在读初中,说等书读完再来找我。一眨眼,大女儿已经二十五岁了,明星梦再也不发了吧?
问倪亦靖,查清楚倪家到底有多少兄弟姐妹?倪亦靖回答如次:
大哥叫倪亦方,从小由亲戚抚养长大,改姓王,是化学工程师,现居大陆。
老二是女的,叫亦秀,专攻数理,一直是很出色的会计师,也在大陆。
三哥倪亦俭,电器工程师。
倪匡兄排第四,本名为倪亦聪,倪匡是他的笔名。
老五为倪亦平,居香港,是飞机工程师。倪亦平的太太是倪匡大嫂李果珍的妹妹,姐妹嫁给兄弟,像古小说才出现的事。亦平有一个儿子,小时患哮喘,咳咳咳咳,我们叫他为咳导演。
老六是亦舒了。她不用倪姓,笔名只取本来的二个字。
最小的就是倪亦靖了。
从前有一个错误的印象,是有人说倪匡找董慕节先生用铁算盘算命时,说他们本有八兄弟姐妹。倪匡兄说我有多少个自己还不知道?明明只有七人嘛!后来问母亲,倪匡兄的令寿堂说其中有一个小时病死。
求证此事,打电话到三藩市找倪匡兄,他大叫胡说八道,大笑四声后说:“是给董慕节算过,他一看就说我排行第四,准得不得了。”
大家只记得倪匡兄的卫斯理,其实他的小品文,极是好看,一读再读,还是那么精彩。
集成书的有《梦中的信》、《酒后的信》、《云端的信》和《灯下的信》,内容都在省视自己的内心世界,篇篇文章可读性极高,有些还令读者拍案叫绝。
目前在香港书店已经找不到《明窗》的香港版本,“皇冠丛书”的台湾版还能买到,但有些也绝了版,实在可惜。
不过“皇冠”也没有出过倪匡兄刚开始一个星期写两篇杂文结集成书的《不寄的信》和《心中的信》。这两本书,更是难找。
在一篇叫“寒冷”的,倪匡兄说香港的寒冷,其实算得什么呢!几时见过滴水成冰?寒风蚀骨?
有一个周游列国的人说:“全世界,香港最冷。”
倪匡兄的结论是:香港一切对付寒冷的设备措施,都不存在。对于寒冷,是完全不设防的一种状态,所以才觉得冷。
这只是我记忆中的那篇“寒冷”,我的文字差他十万八千里,即使重复他的观点,听起来也平平无奇。
妙的是如果你亲自读“寒冷”这篇东西,虽然短短的数百字,作者举出很多例子来证明香港的寒冷,绝不寒冷,先得有准备之下才感到的寒冷。
愈读愈有趣,最后也没意外的结尾,但说服力极强,引你读下去。其他人来写,看了两行就想把书丢掉。
倪匡兄为什么会“寒冷”呢?他自己说明是拿来“应节”的。当他举笔时,天气非常之冷,可见他的题材都是随手拈来,绝对不像吾辈等人,索尽枯肠,还想不到东西来写,蠢才就是蠢才,真是不值得同情。
讣文和挽联
当你重复倪匡兄讲过的话,而讲得一点也不好听的时候,只有把他的原文翻出来一字不漏地照抄,一方面也可以省时,一方面不费力地大赚稿酬,何乐不为?
倪匡兄的杂文很好看,连他写的“讣文”亦精彩,为古龙写的,照录如次:
我们的好朋友古龙,在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傍晚,离开尘世,返回本来,在人间逗留了四十八年。
本名熊耀华的他,豪气干云,侠骨盖世,才华惊天,浪漫过人。他热爱朋友,酷嗜醇酒,迷恋美女,渴望快乐。三十年来,以他丰盛无比的创作力,写出超过一百部精彩绝伦、风行天下的作品,开创武侠小说的新路,是中国武侠小说的一代巨匠。他是他笔下所有多姿多彩的英雄人物的综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他摆脱了一切羁绊,自此人欠欠人,一了百了,再无拘束,自由翱翔于我们无法了解的另一空间。他的作品则留在人间,让世人知道曾有那么出色的一个人,写下过那么多好看之极的小说。
未能免俗,为他的遗体举行一个他会喜欢的葬礼。
人间无古龙,心中有古龙,请大家来参加。
后来,在葬礼上,倪匡兄和王羽等人商量好。买几十瓶XO,放进古龙的棺材里。但是,盖棺之前,大家又商量过,不如喝掉它,古龙才会高兴。
事实上,陪葬的只是空瓶。
说起古龙之死,有很多近于灵幻的故事,等大家去翻阅倪匡兄的杂文集吧。
最后,倪匡兄还写了一对传统挽联:
近五十年人间率性纵情快意江湖不枉此生,
将三百本小说千变万化载籍浩瀚当传千秋。
倪匡兄的小品文集《酒后的信》里,一共有三篇自序。他说:“这本散文集共分三个部分,所以,序,也有三篇之多。”
“集名《酒后的信》,这个‘酒’字,自然是作动词用的。”
在第二篇的序中:“有一些话,常在各种不同场合提起,是自己的看法……这些话,只是自己的意志,说了,写了,绝没有要任何人同意的企图。看了之后,同意也好,反对也罢,[奇+书+网]反正我说我要说的话,已经说了,目的已达……能接受多少就接受多少,能反对多少就反对多少,悉听尊便。”
序三上说:“本集的第三部分,一共十二篇的‘男女学讲议’,很严肃的,和平时文风,略有不同。”
倪匡兄男女学,非常精彩,黄沾和我正在举行Talk
Show,他老人家出山,我们走开一边,只要你听得懂他的广东话。
在该书的第二部分,有些语录是讲钱的:
“愈是公开扬弃金钱价值的人,心中一定比常人更渴望得到金钱。”
“每一个人都有出卖他自己的价钱。”
“金钱,要在花用它的时候,才有价值。”
“恭维富人,赚不到什么。”
“遇到有人对你说:我们之间别讲钱,只讲交情义气,你要小心了!”
“当金钱可以买到快乐时,飞扑去买。”
对于处世,倪匡兄说:“切勿追究人家在怎么说你。”
“不是争辩的对象,千万不要和他争。”
对于儿女,倪匡兄说:“好孩子是宠不坏的,坏孩子是教不好的。”
做了文抄公,主要是想请出版商将倪匡兄所有的杂文集都再版,一定能卖过什么才女的财经小说。
和倪匡兄谈天,话题东西南北,跳了又跳,最后扯到成龙事件,他问我意见。
“都是婚姻制度的错,”我说:“没一夫一妻制,就不会搞出那么多花样来。”
“对了,”倪匡兄说:“有些人精力旺盛,是天生下来播种的,叫他们怎么停得下来?你我都一样,年纪大了,配额用完,就自然没有这种现象发生。”
“至于风流和下流呢?”我问。
“风流可以作玩得高尚的解释,吟诗作对也行,性行为也行。性行为是用来传宗接代的,无可厚非。用什么手段来达到这个目的,都可叫为风流,这是双方愿意的事。至于下流,是对方不愿意硬来。”
说得再精采也没有了,我差点鼓掌,要不是拿电话的话。
“你同不同意查先生的解释呢?”我问,倪匡兄每天在网上看报,对香港的娱乐消息清楚得很,知道我在说什么。
“每一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力,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这就是香港的好处。根本无所谓同意或不同意的。但是不必去反对,尽管发表自己的看法好了。不必去反驳别人的看法,也不必去理睬别人的看法。”
“查先生是给记者问了这个问题,发表了看法之后,记者才扯到成龙那件事去,他一听到是成龙就说成龙是朋友,不发表意见,私底下他还向我说过,有次到北京,成龙还恭敬地扶他下车,很喜欢这个人。”我说,“至于黄沾,他也可以发表意见,不过用粗口就不太好。你说是不是?”
“我也同意用粗口不好。”倪匡兄说,“不过查先生不会记得这些小事,王世瑜也骂过他,后来他完全忘记,两人现在还是有来往,查先生的朋友,是第一流的,做老板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在南非把和尚袋丢了,连电子记事簿也跟着完蛋,倪匡兄的地址电话全失,转转折折才打听回来,写稿至半夜;是他们那边的早上,挂了个电话去。
“哈哈哈哈,”,倪匡兄例牌大笑四声后说,“你不是今天带团去日本的吗?”
身在远方的他,对香港一切了若指掌:“完全是网上看到的,本来看看报纸或者找找点写作资料,一天上个一两小时,现在愈看愈久,一天要花上四五个钟。”
“看得不辛苦吗?”我问。
“我跟人家看的不同,银幕有二十一吋,挂在墙上像看电视一样看,一点也不累。”他说:“听说已经有六十多吋的,一定要去买一个回来。”
“看不看小说?”
“最近有人把古今中外的色情小说上了网,好几百本,几千万字,不知道哪个家伙那么有空做这种事,我要看现代的色情小说,不如看古代的。有几本讲武则天的,不知道写得多好!”倪匡兄又笑了,“不过我也看过研究唐诗的,但是后来那个唐诗网要收钱,我说他妈的人家色情小说网是免费的,你们收什么钱?不如去看色情小说。哈哈哈哈。”
“有没有人叫你也做一个网址?”
“不知道多少人打了多少电话给我,我说我的小说在大陆已经不知道给过多少人翻印,你要用我上网,尽管去偷好了,哈哈哈哈。最近还有一个代表什么美国大公司的人要买我的版权,我说卖了还要去报税,免了吧。”
“那么多网址,怎么看得完?”我说。
“可不是,”倪匡兄说,“每个人都去登记一个网址,一天有一百五十万人登记,比上网看的人还要多,怪得透顶。不过看来看去,还是日本裸体女郎的最好看,全部免费。”
一个人的生活
“所以做人及时行乐最重要。”倪匡兄在电话中说:“不然老了要做什么都做不了,要吃什么都吃不下。老了,不但鸡巴软了,牙齿都会软,真是惨绝人寰。”
倪匡兄说话的时候,爱用四字成语,像写文章时一样,所以说“惨绝人寰”,说得很顺口。
“我有一个同学,什么都不敢吃,做人规规矩矩。前几天死掉了,年龄和我一样,哈哈哈哈。”他说。
“倪太好吗?”我转一个话题。
“到香港去了。”他说。“你一个人不怕寂寞?”
“我最喜欢一个人了。”倪匡兄说:“躲着看书看电脑,几个小时动也不动,没人管,多快活!这一点倪震也像我,我们两人都很享受和外界隔绝的生活。”
“三藩市的华人呢?没和你打交道?”
“不可以去碰,一碰就上来。他们的时间好像用不完似地,每天来找你,要你做这个,做那个。硬硬要把自己的生活加在人家头上去,真奇怪,来到外国那么久没有学到鬼佬们不干扰别人的习惯,外国人请你吃饭,你说不去,就算了,从来也不像中国人一样一直问你为什么?为什么?”
“好,我替你写出来,免得再有这种事。”我说。
“快点写,”倪匡兄说:“有时他们连电话也不打一个就找上门。”
“你没暗示过他们吗?”我问。
“暗示也没有用,一定要翻脸才有效,哈哈哈哈。”
“黄沾呢?有没有联络。”
“他早上做电台节目,开始时打过电话来。每天开咪,又不谈时事,真不容易。也只有他才做得到。”倪匡兄大赞老友后收线。
做喜欢做的
最近四处乱跑,回香港几天,静了下来,才想起好久没和倪匡兄通电话。
哈哈哈哈,大笑四声之后,打开话匣。
“还是那么胖吗?”我问。
“体重很顽固,坚持地陆续上升。”倪匡兄说,“我现在已经不穿有腰围尺寸的裤子了。全部买最大的,用一根皮带绑着就是。”
“是呀,还是中国人古时候的裤子设计得很合理。”我说。
“我的裤子是长方形的。”倪匡兄说。
“长方形?”我说,“裤子不都是长方形的吗?”
“是打横的长方形。”他说,“裤长只有三十多吋,腰围四十多,哈哈哈哈。”
“每天吃些什么?”
“还不是吃肉?”他说,“凡是有脂肪的东西都是最香的,红烧猪腩,不知道有多好吃!我用羊油来做菜,更过瘾。”
“没吃出毛病吧?”
“所有糖尿病的象征,我都有。”他说,“像我喝水喝得多,一直口渴等等,不过医生检查后,说我没糖尿。”
“其他呢?”
“其他什么都有。像血压高、胆固醇高,那是一定的。”
“不必戒口吗?”我问。
“有个香港来的医生,你一定听,他说戒什么鬼口?哪有那么多时间来戒口?有毛病吃几粒药就是,哈哈哈哈。”
“我听。”我说。
“短短几十年,要做你喜欢做的呀!”
“你一生都在做自己喜欢做的。”我说。
“也不一定做得到。”倪匡兄语气深长:“做人,做不喜欢做的,很容易。要做自己喜欢的,真难!”
回香港
母亲节,我难得回来,记起倪太还在香港,想请她吃一顿饭,又遗失了她的号码,打电话给倪匡兄问问。
“哈哈哈哈,”他说,“早已经回到三藩市了。”
“倪太妹妹的病已经好了?”我问。
“好了。”倪匡兄说。
听了什欢慰,倪太原名李果珍,有一妹妹叫李果珠,两姐妹感情最佳,又嫁了给倪匡兄弟二人,亲上加亲,关系又密切。妹妹生了病,姐姐老远飞来陪她,真难得。
“你有没有电脑邮址?”我问。我们一向只通开电话,连信都懒得写,问问罢了。
“有呀。”倪匡兄说:“不过不要说你的邮址给我听,我不会发电邮,我只会在电脑上的回覆Reply按一按罢了。”
“你还是用声控?”我问。
“不,”倪匡兄说,“写卫斯理用声控,发E�mail用打字。”
原来他还会打字,“什么输入法?”
“九宫格。”倪匡兄说,“倪震教了我几十种输入法,我都学不会。九宫格只要五分钟就完全掌握。你呢?”
“我用粤语拼音,但只上了一堂课,不知行不行?我懂得几种语音和方言,但是没有一种说得准。”我叹气,“我想最后还是要用手写板。”
“什么方法都行,你打来,我一定回。”倪匡兄对我真好。
“每天还坐残废电动车去买报纸?”
“不。”他说,“在电脑上看,消息灵通得多。我现在胖得不像话,走几步路就气喘如牛,倪太在的时候迫我每天散步一小时,痛苦之极,自己一个的时候绝对动也不动,有人叫我回香港,我连金门桥也不想去看,回什么香港?”
不花钱
“看不看电视?”我在电话上问倪匡兄。
“看,但是只看新闻。其他时间只是在电脑上浏览。什么书都有,连亦舒小说大陆人也把它打入电脑,有时我也上上色情网,咭咭咭咭。”倪匡兄一笑一定四声。
“有没有看过北京中央台拍查先生的《笑傲江湖》?”我问。
“拍不好的!”倪匡兄大叫,“从前的电视剧还能看看,最近的没有一部行。尤其张卫健的韦小宝,更是狗屁不通。”
我也同意。倪匡兄愈说愈激昂,话像机关枪一样没有停过:“毛病都是出在电视台要改查先生的作品,其实为什么用着编剧去改?查先生的小说本来都像电影剧本一样,完全分了场。一场一场照拍就是,最多删掉一些与剧情无关的枝节或几个次要的人物,其他改来干什么?”
“查先生说过,电视台编剧不改的话,拿不到薪水。”我也笑了。
倪匡兄滔滔不绝:“那么自己拍好了。琼瑶也怕人家把她的作品拍坏,自己当出品人。如果查先生肯当出品人,大把人会拿钱出来拍的,而且一定能赚个满钵。”
“怎么使到你这么有信心?”我问。
“小说让人看得如痴如醉,电视连续剧也会相同吸引观众。不能改,一改就分神。平铺直述去拍好了,也不必太多镜头技巧。”
“像小津安次郎那么平稳?”我问。
“对呀,”倪匡兄说:“成本也不会太大,反正在大陆拍,实景多的是,花钱的是在武打的设计。人人以为武侠片一定要打,其实大家对打已经看厌了。要打的话,只要制造打以前的气氛。高手过招,三两下就决胜负。而且金庸小说最好看的是说情,细腻描写,愈看愈入迷。拍我爱你,你爱我,花得了什么钱呢?哈哈哈哈。”
第五部分
莼菜资料
回到香港,接名导演电话:“我要拍一部科幻片,想找倪匡写剧本,你可不可以把他的电话告诉我?”
倪匡兄的电话岂可随便给人?我向他说:“我问过之后再联络你。”
半夜起身写稿,是三藩市天明时间,挂了个电话。倪匡兄说:“剧本我是不写了,但是他有没有说他想要改编我哪一本书?”
“我从来不多问。”我这个名誉经理人不抽佣,也没废话。
“好,”倪匡兄说:“你把我的号码给他。请他打来,我不打给人家的。今天在网上看你写莼菜。莼菜……亦作蓴菜,一名水葵,又名凫葵。”倪匡兄像一本字典,把许多莼菜的资料告诉我。
回到案头,把稿写好,倪匡兄所讲的莼菜有些东西已记不得,用电脑上网,打了一个电邮给他,问个清楚。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中文。
倪匡兄即刻回覆:“蔡样:蓴菜在二三月时,初出芽,叶尖未开,如雉尾,亦叫雉尾蓴,到五六月间,长出黏液,叫为丝蓴。倪匡0529。”
倪匡兄写信时,学日人叫我为“样”。0529,五月二十九日之意。
读完又回案头,把莼菜的资料依倪匡兄所说补充。写东西发表有个好处,那就是抛砖引玉,也提醒自己知识的不足。
记起倪匡兄在电话中谈到晋朝人当官,想起故乡名菜蓴羹和鲈鱼脍,干脆不做官,回家去也。晋朝人实在开放。宋辛弃疾也提到: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蓴羹鲈脍哉。
书至此,又去看电脑,出现一封电邮,写着:“蔡样:蓴菜到了八九月,称之为猪蓴,因为过时太硬,只能喂猪了。”
真假卫斯理
倪震小弟来电邮,说他用的是中文快码,九方的兄弟产品。
九方为梁立人兄发明的汉字输入法,他本是名编剧家,但现在看来,他在电脑零件上的创作,远超他在演剧界的成绩,这又是一个人应该有多种兴趣和嗜好的道理,死守老本行的时代,已经过去。
倪匡兄本来只懂得用英文上网。什么仓颉或拼音他一窍不通。前者难记,后者以他的宁波口音,哼哼!
后来,由倪震小弟在电话上传授九方输入法,他五分钟就学会,你说犀利不犀利?连我也有点不相信,不过读倪匡兄的中文电邮,已证明他是熟手了。
九方输入法是设计给手提电话用的,一个人用一只手按电话上的十个键,就可以冒出许多字眼,虽然说每次都要选字,但一熟了就很快。日本字可以用假名来拼音,更容易,当今的日本孩子都是一只手按键,给他们一张纸,他们不会用笔写。
我本人也学过九方输入法,在Palm电子记事簿上用,但是我一向智慧低,学个老半天还是学不会。
我现在的中文输入只纯用手写板,这零件已证明得认字能力很强,不管我的字有多潦草,一一出现。毛病出在左右二字组织成的汉字,像三点水或人字旁,经常变为两个字。
一切,都是熟与不熟的问题,运用日子一久,都能成为专家。
大陆有个卫斯理网页,倪匡兄从前用英文打字时,也曾经上过网。
他写:“我是倪匡!”
对方回应:“冒充!”
现在他纯用中文输入,从他写作的语气和手法,网页人一看,知是不假,才接受了他。
打电话向倪匡兄问好。他大笑四声之后,谢谢我送他的整套《今夜不设防》的VCD。
“想不到现在看,还没过时。”他说。
“当年大家都年轻。”我说。
“才十三四年前的事,变化真大。”他说:“十岁看的小孩子,现在都是大人了。”
“还有什么你想看的吗?”我问:“替你寄去,一点也没问题。”
“你帮我找些苏州弹词吧!”
“好。”我口轻轻答应,自己不是江浙人,对这一个项目不熟悉,各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不妨告诉我。
转个话题,我问:“陈东去世的消息,你听到了吗?”
“怎么死的?”
“据说是肝有毛病。”我说:“看过他脸色不好,也曾经劝过他。”
“都是喝酒喝出来的。”倪匡兄说:“古龙、哈公都死前脸色发黑。他多少岁了?”
“四十多。”
“古龙死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岁数。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方式,要喝到死,是他们自己决定的。我们劝他们,都是多余。”他说。
是的,倪匡兄说得对,陈东不但烧得一手好菜,还会看风水,也懂得行医,的确是他自己决定的事。
“每天还看报纸上的专栏吗?”我问。
“看。”他说:“但是有些作者看了不知道他们要讲些什么。明明白白的七八百字,每一个字都看得懂,但是讲什么看不懂,这也需要很大的才华呀!”
“你讲过有个旅游作家,写了一辈子文章,看了没有一个地方想去。又有一个饮食作家,写了一辈子文章,看了没有一样好吃。”
倪匡兄又笑:“这需要更大的才华!”
“你有没有在电脑上找资料?”我电话中问倪匡兄。
“有。”他说,“昨天上了Google,打了‘金鱼’两个字上去,竟然出现了三万多个网页,谁知道哪一个是你要找的?”
“也许《国家地理杂志》供应的比较可靠吧!”我说。
“这本杂志的资料也太多,够你瞧的。”
“现在打中文,还是用九方格?”我问。
“唔。”他说:“我用得很顺手了。不过不是按键的,用的是滑鼠,很快。”
“比手写快?”
倪匡兄笑了:“当然不及手写快,我回答电邮,也不过是一两行那几十个字。怎么慢,五分钟之内也搞掂,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有没有装宽频?”
“我早就装了。”他说:“找资料主要是看图片,普通电话线要等个半天,宽频一下子就出来,不装宽频怎行?”
“镜头呢?”
“可以装,但是我没装。”他说:“我也有一副可以看到对方面孔的电话机,不过我不会用。听到声音已经够好了,看样子来干什么?”
“写小说呢?用九方格或者用声控?”
“那么多字嘛,还是用声控。”他说:“我的那套系统已经没人用了。一个电脑专家来我家里,看到了哈哈大笑。”
“粤语声控的有很多很新。”我说。
“广东话我怎么会用?”倪匡兄有自知之明:“我说的广东话一点也不准。”
我听了肚子中直笑,想说:“你的国语也不是很准。”但是,倪匡兄的国语和广东话我还是听得懂。我想,我这么笨的人也听得懂的话,新的粤语声控,应该听得懂吧?
何止?
九一一恐怖事件之后,一直想挂个电话给倪匡兄,向他请安。但知道他人在三藩市,离纽约一东一西,他本人又绝少踏出门框一步,相信一定无事。拖了又拖,至到今晚。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之后:“我根本不接触美国人社会,当然不要紧。”
“真的一点影响也没有?”我问。
他想了一刹那:“有的,那就是今后看灾难片,一定不够好看了。哈哈哈哈。”
“打电话来之前,你干什么?”
“在上网看你的专栏呀!”他说。
受宠若惊:“偶尔看看吧?”
“不。”他说:“每天看。”
“真的?”
“刚刚看完你写的《旅行设计师》这篇东西。”他说:“李瑞芬我也认识,是旅游界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你认为有得做吗?”
“当然有得做。全世界那么多华人想去旅行,零点零几巴仙也做不完。哈哈哈哈。”
“要收费的话,恐怕无人问津。”我说。“现在这个年头,不收费人家以为你有什么目的。”他说。
“你不知道中国人对收费的看法,有些人以为请你吃一顿饭,你什么都得教他。”
“叫他们去吃西北风好了。”
“左丁山有家顾问公司。”我说,“他也说经常有人这么打秋风。听了之后,他说吃饭自己会吃,不必别人请,即使要吃饭,也和蔡澜一齐吃,至少吃得好一点。”
“哈哈哈哈,他说得真对。”倪匡兄又笑了,“有你们的经验,谁来找,都有好处,而且照你们的话去做,一定比他们本人去玩便宜。安排得吃得好、住得好,何乐不为?美国也有这种行业,一进门先收五十块美金,不算贵。找律师的话,何止?”
转一个话题。我问倪匡兄:“除了看报纸,周刊看不看?”
“能够在网上看的,都看。”他回答:“最近看到吃大闸蟹的,连壳都为你们剥好,炒成一大碟,像什么话?”
“你不赞同这种吃法?”
“做小孩子的时候不会吃,大人才给你吃蟹粉。大闸蟹只有一种吃法,那就是边剥边吃。《红楼梦》里面的人多会吃,也是边剥边吃的呀!”他一口气说。
“但是天香楼的蟹皇翅不错呀!”我说。
“那我宁愿吃他们的蟹皇拌面了!”我也同意他这个说法。
“现在的大闸蟹,都是养的吧?”他问。
“唔,”我说,“到处都养,养了之后拿去阳澄湖,浸浸湖水,就算数了。”
“中国有两种东西,都是给养坏了,一是大闸蟹,一是对虾,什么虾味都没有。”
“我们从前吃的虾,多么鲜甜,虽然当时卖得贵。”我说。
“可不是!”他愈讲愈兴奋,“单单一条青斑,拿来滚汤不知道多甜!”
“现在的黄脚也是养坏了。”我说:“好不容易在流浮山吃到一条不是养的,那味道又香又甜,完全不一样。”
“可不是!”他又赞成:“我们从前在小榄公,在北园吃到的黄脚,只当普通鱼吃,苏眉连碰都不碰,那是好日子。”
“现在的老鼠斑也不好吃。”我说:“都是印尼或菲律宾来的。”
“那是热带的海鲜,鱼的种类完全不同,样子像罢了,真正的老鼠斑,有一股兰花的味道。”
“是呀!”我说:“说也没人相信。”
“你快点写下来,说我倪匡证实的确有此事。”他叫出来。
倪匡兄问:“你人在不在香港?”
“刚从悉尼回来,机场检查得好严,指甲钳不能带上飞机我还能了解,徐燕华的手提行李中有支小小的拔眉尾的钳子,也被没收。”
“杯弓蛇影嘛。”倪匡兄说完问道,“直飞香港吗?”
“不。这次带的是大陆人的旅行团,随他们一齐在广州下飞机。”
“是不是坐直通火车?”他问,“你们应该有很多行李怎么办?”
“直通火车有托运服务,行李倒不是问题。不到两个钟就抵达,”我说,“不过那天赶不上最后一班。白云机场转机到赤角的也没配合得好,只有搭面包车。”
“大陆过关后,又待过香港关,再要坐黄颜色巴士,不是累死人?”倪匡兄不踏出门,但对行程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说:“这次我才发现有一种很豪华的七人车出租,通行深港两地,在皇岗停车场接我们。人不必排队过关,和行李一齐在车上搞掂。”
“那可真舒服,要多少钱?”
“一千港币,送到香港的家门。”我说,“坐上五六个人的话,也不算贵了。”“现在旅行,愈来愈方便。”
“九一一恐怖事件之后,天下每个国家的旅游都受影响,我们一位在澳门专做日本客的朋友,有一天竟然一个客人也没有,这是几十年来没发生过的现象。”我说:“日本人怕死,现在北海道反而是他们的旅游重点,所以李瑞芬和我做的那个旅游设计师,不一定有生意。时机不对嘛。”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大家怕死,飞机票和住宿一定便宜,当今才是旅游最好的机会。检查得那么严,哪会有事?古龙说过:最危险的时机,才是最安全的时机。”
“上次焦姣和曾江叫我寄去的苏州评弹光碟收到了没有?”我问。
“你替我谢谢他们。”倪匡兄说:“真是挑选得好,张张精彩,听得我耳油横喷,眼泪直流。”
“京戏呢?”我问:“要不要?”
“京戏我听不懂。”倪匡兄说。
“要不要《大宅门》之类的片集?”
“这里都有得卖。”他说。
“近来吃些什么?”
“三藩市很少游水鱼吃。”倪匡兄说,“但是海胆有时候买得到,我女儿最近在超级市场弄了一些回来,真好吃。”
“是剥好的,还是一只只有刺的?”我问。
“原只从海中捞回来的,剥开来吃。”
“膏多不多?”我问,“法国人也吃,但是他们的海胆不肥。”
“三藩市的里面的膏有五六条。每一条都有手指那么粗。”倪匡兄说。
“哇。”我口中那么说,但有点不相信,倪匡兄一向爱夸张。
“都是胆固醇,哈哈哈哈。”他笑了。
“你才不怕。”我说。
“是呀。”他说,“倪太一直叫我不要吃那么多,我不管。一公斤才卖十几块美金,美国人都认为太贵,吓坏了,哈哈哈哈。”
“你现在有多肥?”我问。
“一百八十磅。”
“不是很厉害呀!”我说,“我也有一百五六十。”
“依照身高,”他说,“就厉害了。”
我差点笑了出来。
“我向倪太说,胖也是死,瘦也是死,不如吃一个饱,才死。哈哈哈哈。”他说。
笑声之中,挂了电话。
第一次到倪匡兄的家,是他住在铜锣湾的时候,岳华和亦舒带我去的。
那时候还没填海,从他家窗口可以吊滕篮到下面摊子买东西吃,你可以想像有多久了。
倪匡兄家的横匾有“鱼斋”二个篆字。很美,那是他养金鱼时代写的,但认识他时,他已进入收集贝壳时候。
房子是买的,但放不下那么多贝壳,在隔壁租了一间收藏,布置得像博物馆的一室,照明和空气调节依足。
倪匡兄把收集贝壳的心得著成论文,在学术界发表,很受尊重。
客厅的一幅字,是金庸先生写的,我们看得很奇怪,因为古人书法并无标点符号,金庸先生的一句一点。反正他要怎么写都行。
墙壁上挂有一把宝剑,当年买大陆古董较为容易,价钱也合理,后来听说他大醉之后,晚辈温瑞安向他要,倪匡兄豪爽,一口气送了给他,后悔我脸皮不够厚,否则是我的了。
倪太烧得一手好菜,他们家有个老广东女佣更是拿手,但只有倪太吃得惯,倪匡兄嫌粤人的汤煲得稀奇古怪,不肯喝之,又说什么鬼鱼莲藕,煲出来的汤颜色呈紫,暧昧得要命,生熟地汤又黑漆漆的,谁敢去碰?
书桌周围布满书,有一本很厚的字典,放在一个音乐指挥家的乐谱台上,方便搜索。音响设备齐全,但玩Hi�Fi的时代已过。
倪震还很小,姐姐倪穗不停地造反。
一家人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傍晚到大丸百货公司散步。我们三人也跟着倪匡兄四口一齐逛大丸,东西实在多,应有尽有,他叹为观止,视之为神殿,每天必得前往朝拜一次。奇Qīsuū.сom书当今大丸关了,最伤心的应是他们一家人了。
写了倪匡兄的旧居,想起已经很久没和他通电话,打一个给他。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我现在是门前泠落电话稀,有个人打来,当然开心得要死!哈哈哈哈。”
“改天一定要多打。”我说,“昨天中秋有没有庆祝?”
“我们这里还有什么中不中秋?”他说,“跟女儿到外边吃一顿饭罢了。”
“那也开心呀。”我说,“最近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查先生女儿生了一个外孙,把照片传了过来,国字脸,真像样,我替他高兴。”
“还有呢?”
“还有看了一套韩国片,拍得真好。”
“是不是《我的野蛮女友》?”我问。
“怎么一说你就知道?”
“只有这一部拍得最好嘛。”我说。
“那么老土的故事,又是两个人从头演到尾,导演和编剧的手法高明得不得了。”他说,“前后呼应,到最后还有一个转折,真是不容易,看到一部完美的电影。”
“还是有缺点的。”我说,“女主角的野蛮行为古怪,没说明。要是加一句对白,说死去的情人叫她尽管野蛮,如果遇到新的男友能忍受,就可以跟他过一辈子。这一来,整个故事便更加完整。”
“你说得对。”倪匡兄又笑,“不过我现在的要求不高,只要不觉得看不下去的,都说是好看。”
“看书也一样?”我问。
倪匡兄说,“看书也一样。有些作家的专栏和书,我每一个字都看得懂,就不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所以说只要看得下,都好!”
先想的问题
“最近忙些什么?”我问。
“倪匡兄说:“什么都不忙,我这种人,有什么可忙的?”
“不是每天换金鱼缸的水吗?”
“现在不换了。”他说,“生青苔就让它生青苔吧。”
“不是有种叫清道夫的鱼吗?养来吃掉污糟东西的。”
“没有用。”倪匡兄说,“我看到死的就把它们捞出来。不过不换水,也多数活得好好的,所以不去换了。”
“身体呢?”我问,“还是那么胖?”
“一百七十多磅。”他说,“医生叫我不要再吃东西,肚子饿了就喝水,不然二十年后会患糖尿病,把我笑死。”
“看到什么吃什么,精神更重要。”
“还不是?说到吃,为什么你没把月饼寄给我?”倪匡兄责问。
“你怎么知道我出了月饼?”
“看到李碧华在专栏写的呀!”他说。
“好像忘了。我问一下。”我说,“但中秋已过,不要紧?”
“有得吃就是,当然不要紧。不是说过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中秋不中秋的吗?”
“我想起来了,还有一本谈上海轶事的书,不知道寄了没有,明天替你查一查。”
“精神粮食不必查。”倪匡兄,“但是真的粮食,不可不查。你的月饼没公开卖吧?”
“做来送人,当成学习,明年再卖。”
“最过瘾了。”他说,“到了我们这种年纪,最重要的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些人还是想不通的。”我说。
“到时候像电视机一样,啪得一声忽然关掉,想什么都没用。还有多少年可活嘛?一定要经过的事,为什么不先想?”笑声中,挂了电话。
“哈哈哈哈。”倪匡兄听到我的声音后照例大笑四声。
“我也习惯性询问:“最近干些什么?”
“整天在量血压。”他说。
“什么?”我担心起来,“有问题?”
“高得不得了。”他说。
那么暴食暴饮,又不做运动,血压高倒是很正常的事。
“有没有吃药?”
“吃了。”他说,“吃了一种降低血压的西药,最近发现有副作用,令人肾衰竭。”
“那怎么办?”我问。
“换新药吃呀。”他说。
“新药也会不会产生副作用?”
“哪知道,到时再说。”
“西药总是霸道,要不要试试中药?”我问了之后又想起,“但是,你是不相信中药的呀!”
“不不不不。”他说,“我不是不相信中药,我是不相信有人会用。”
这下子轮到我笑了。
“就像风水一样,历史那么悠久的学问,一定有它的道理。但是我就是不相信有人会看罢了。”他说。
“我最近常去大陆,替你打听打听有什么降血压的。”
“北京有位中医师,叫施今墨,活着的话也七老八老的。”
“已经去世。听说他有一个儿子叫施小墨,在跑马地开了一家整骨的,并不行医。我明天到药房看看有什么成药,再寄给你。中药没副作用,也是据闻罢了。”
如果您是倪匡的忠实读者,请查一查有没有降血压的东西。我也不相信有人会医,但是我相信试一试。
血压高
发表了倪匡兄的那篇文章之后,大把电邮杀入,供应特效灵方,有没有效不知道,但是可以看出作者倪匡在读者的心目中,还是占着多么一个重要的位置!
不知道他要不要,打电话给他。这个人,有时要帮他的忙,他还嫌烦。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四声后说,“尽管电邮过来好了。”
“给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原来可以把读者的讯息转到他邮址上,一按钮即刻传出。为什么没那么做?真笨。
“上次我传给你的电邮收到了没有?”倪匡兄问。
“收到了。”我说,“我没覆,对用中文输入我还是有抗拒,干脆打电话给你不就得了吗?”
“用九宫输入法呀!”倪匡兄说:“像写字一样,什么人都学得会,我不相信你学不会。”
“你们住美国,才是什么人都学得会。反正你们有的是时间。”我说。
倪匡兄听得出我话中带骨,但也不介意,又哈哈哈哈笑四声:“主要还是倪震肯教我。我每天和他ICQ,他第一句就说:Hi,Dad。我第一句回他:Hi,Son。”
“什么?”我惊奇,“你能用英文和他交谈?”
“简单几句,还是能应对的,复杂了,就用中文。”他说。
想不到他去了美国,英文进步得那么快,倪震小弟也真是孝子一名,每天和老窦ICQ,难得得很。
“倪穗呢?”我问,“有没有来看你?”
“有。”倪匡兄说,“她昨天还来陪我去看病。”
讲到看病,话题又回到他的高血压。
心脏病
“哈哈哈哈。”倪匡兄说:“吃了西药,血压低得剩下七十多。”
“太低也不好。”我说。
“所以再去看医生呀。”
“是什么医生?”我问:“洋人医生,还是华人医生?”
“华人。”倪匡兄说。
“那么语言没有问题吧。”
“那医生讲的台山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最后他转用英文,我才听懂三成,其他的由倪穗翻译。”
“医生怎么说?”我问。
“哈哈哈哈。”倪匡兄笑,“那家伙原来也是我的书迷,不谈我的病情,讲的是我的作品,用英文把我的书的名字一部部翻出来,我要听得老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本。”
“想不到半唐番也看书。”我说。
“无聊嘛,在美国。”他又笑。
“最后还是讲到病情吧?”我问。
“唔,他说血压低了不要紧,高了才担心。”倪匡兄说。
“他有没有叫你减肥?”
“有呀,他要我减三十磅。”倪匡兄说,“我说要是我能减三十磅,就不必来看他。他听了之后说减十磅也行。”
“减不了呢?”我问。
“医生说减不了的话,在三年之内,一定患糖尿病。”
“如果是糖尿病,我倒知道北京有一个医生,专门医糖尿的,到时介绍给你。医生还说了些什么?”我问。
倪匡兄说:“医生说我这个病,要是不戒口,二十年后一定有心脏病。他根本没问我有多少岁。还讲二十年后的事。倪穗和我听了之后在医院哈哈大笑,笑得其他人都转头来看我们。哈哈哈哈。”
“听说王家沙在你那个美食坊开了分店。”倪匡兄说。
“生煎包做得不错。”我说。
“那是香港人的叫法,我们不叫生煎包,叫生煎馒头。”倪匡兄说,“王家沙从小就去吃,记忆犹新。”
“馒头的皮是吸水的,怎么做得里面都是汤,也真有学问。”我说。
“是呀,”倪匡兄说,“我们吃生煎馒头还有学问。从小学会先咬一小口,吸了汤才吃掉,每次看到别人溅得满身都是,就回家讲给家人听,大家哈哈大笑。这种事讲个一百遍,大家还是照样哈哈大笑的。”
“在淮海路上的那一家小店的包子,也都是汁。”我想引诱他回来东方。
“是吗?”他说。听语气,无动于衷。
“现在上海人开始学会欣赏自己的食物了。”我说,“受广东海鲜影响的时期已过。”
“那不叫广东影响,那叫暴发户影响。”倪匡兄说,“发展中的都市,都抗拒不了鲍鱼、龙虾的贵格东西,吃多了也不觉稀奇,就找回家乡味了。”
“这才是好事,”我说:“不然做法都失传。”
“做法可以找得回来,材料就不一定。”倪匡兄说,“像黄鱼,我们小的时候看到黄鱼游来,水上一片金黄,那么多的鱼,也能吃到绝种。中国人真厉害。”
“现在还可以买到小的,很新鲜。”
“那叫小黄鱼,不叫黄鱼。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鱼。”经他那么一说,我才知道。
“三藩市有黄鱼吃吗?”我问。
“没有,”他说,“来了这里,有什么鱼,吃什么鱼。”
就是那种态度,才在美国活得下去。
“你呢?”倪匡兄问:“你身体不错吧,看你的文章,到处飞,要是我,早就爆血管死掉了。”
“也没像从前那么好了。”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多余,”他说,“没从前那么好是一定的。比从前好,那么就要拿你去医学院研究了。”
“有时候我想:与其相信医生,不如相信看命的。”我说。
“看命理从前的事真的很准,后来的不准。”倪匡兄说,“不必花那些钱。”
“你的命书以后的事也不准?”我问。
“模棱两可,说这样也准,说那样也不准。”他说。
“从前的准,有什么用?”我赞同。
“看看也是很有趣的。”他说。
“现在有很多大陆青年,说看你的书,你对未来的事都看得很准。”
“什么时候我改行去当相命先生,哈哈哈哈。”他大笑。
“最近上映你原著改编的《蓝血人》,要不要我寄张VCD给你?”我问。
“不不不。”他说:“自己的东西,别人改,一定认为不好,不好的看了就生气。我找什么气来生?”
“你今年多少岁了?”我问。
“六十七。”他回答。
“算中国岁还是外国岁?”
“岁算还是外国人的方法好一点,中国人的总算不清楚。”
这点我同意。
“人生一过六十,每一天都是赚到的。我已经多赚了七年,再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了。最要紧的是:一天活得比一天快乐。哈哈哈哈。”他又大笑四声,收了线。
有制作人对倪匡兄的《六指琴魔》原著念念不忘,要我打电话询问版权事。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后说:“老得掉大牙的故事,还有人要。”
“可见你老兄本事高呀!”他听了大乐。
“对了,香港怎样了?”他问。
“虽然没宣布为疫埠,但大家当香港已是一个了。”我说。
“六百万人,一千多个患病,应该冷静一点对付。”他叹气。
“就是嘛。”我说,“总得活下去呀!”
“问题出在恐慌,”他说,“人对不知道的事都会恐慌,现在研究不出病原在哪里,不懂得是什么病菌,也找不到救药,才会产生这种现象来,特效药迟早会出现的。”
“真想不到香港会沦入这个地步,什么经济差,什么官不好,香港人都终于熬下去,就没计算到这场病来!”
=奇=“你怎么样了?”倪匡兄问:“我今天还和倪太说,这场病打击得最厉害的是两种行业,饮食和旅游,这两种都和蔡澜有关。”
=书=“还好,”我说:“也不是单靠这两样生存,在香港就是闷出鸟来罢了。”
=网=“对嘛,就算没生病,那种感觉是不好的,你不如出去玩几天。”他说。
“有些国家派年轻护士在入境处检查,真的有病没话说,打几个乞嗤,就抓你去隔离,岂不冤枉?台湾酒店还贴出告示说不欢迎香港人呢!活这么久了,还要遭受白眼?”
“你还是和查先生来美国好了,”倪匡兄说,“这里还不当它是一回事儿。”
“也是个好主意。”我说。
去三藩市找他聊天,乐事也。就不知道有没有恐怖分子炸美国机,乘国泰好了,但国泰又说要停航。这场病,令人心烦!
打电话和倪匡兄聊天,通常在家的时候他都不自己听,都是倪太接的。
“倪太呢?”我问。
“又去香港。”
“这次一定要好好请她吃饭,但是我过两天要去北海道,她能住多久?”
“很久。”
“那圣诞节你一个人过?”
“我过冬也是一个人,圣诞节也是一个人,新历新年也是一个人,农历新年也是一个人,元宵也是一个人吧。”他说:“我喜欢一个人,不要紧。”
“那倪太也放心——”我说。
“放心。”他说,“来了美国十年,她至少回香港四十次,每次飞机票三千多块美金,加起来也要一百多万港币,好在都是倪震出的钱。”
“这一点我也觉得这个孩子真好。”
“他自己用起钱来反而很省的。”倪匡兄爱儿之意,从语气中听得出。
“在外国住惯了,香港人乱花钱的坏习惯都会改掉的。”我说。
“也不能说是坏习惯,赚多花多,赚少花少,很自然。”
“一个人干些什么?”我问。
“我刚要做午餐吃。”他说,“做做饭,养养鱼,读读书,看看录像碟,忙得要命。总之要找事情做就是,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不找事情做。”
“我有一个朋友,移民到西雅图的小镇去,刚去的时候所有老太婆都从窗口探头出来看他,后来有什么人来了,他也从窗口探头出去看人家。什么事都不做,最后死了,名副其实地闷死。”我说。
“哈哈哈哈。”倪匡兄弟,“这不叫闷死,这是该死。”
“刚才打过一次电话,有个女人说你们出去了,她自称是做克宁的,我听了老半天,才想得出克宁是什么。”我说。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请来做清洁的,一个星期来一次。”
“星期天饮茶去了?”我问。
“唔,来了台湾的两个出版社的朋友,他们以前是出版古龙小说的。”
“说起古龙,他出的那句‘冰比冰水冰’的上联还有很多人在研究,我昨天还收到美国一位读者的来信,要我代问你有没有人对得出下联来完成古龙的心愿呢。”
“什么‘冰比冰水冰’?根本不通嘛,不是古龙出的吧?”倪匡兄和古龙是好朋友,死了还要维护他。
“在《陆小凤传奇系列》的一篇叫《剑神一笑》后面的注上,古龙写过这件事,而且他还写着是在一齐喝酒时向你说的。”
“不会吧?怎么我记不起这件事?”倪匡兄不认。古龙也许是为了娱乐性而作的,有没有这一回事儿不要紧,最重要是可不可读,有很多关于倪匡兄的消息,也都是我作的。
古龙的确写过,他说倪匡比他好玩得多,甚至连最挑剔的女人看到他,对他的批语也是这个人真好玩极了,但这么一个好玩的联,他就对不出,金庸也对不出。
关于此事,金庸先生在最近出版的大字版作品集中的新序曾经提及。
查先生说:“有些翻版本中,还说我和古龙、倪匡合出了一个上联冰比冰水冰征对,真正是大开玩笑了。汉语的对联有一定规律,上联的末一字通常是仄声,以便下联的平声结尾,但冰字属蒸韵,是平声。我们不会出这样的上联征对,大陆地区有许许多多读者写了下联给我,大家浪费时间心力。”
不好玩
《六指琴魔》版权事,大陆方面需要倪匡兄的签字,我已寄了给他,补上一个电话。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后说:“你从新加坡回来了?我的消息灵通吧?新加坡那边怎么样啦?”
“还好,没看到有人戴口罩。我姐姐戴了一个,上的士时司机吓得一跳。”
“人人戴你不戴,会给人骂;人人不戴你戴,又吓人,真是的。”
“好在在新加坡那几天不必戴,天气那么热,一定死人。”
“就是嘛,已经证明没有用的东西,大家还戴着!”倪匡兄说,“医生护士还不是戴得紧紧的,患病的都是他们!”
“吃大蒜最有用,”我说,“泰国有种小颗的,又香又辣又脆,我拿它当花生吃。”
“我也喜欢吃大蒜,”他赞同,“吃得口气之大,四尺之内熏死人!”
“香港现在大家都戴口罩,我尽管吃,别人闻不到。”我说。
“真是有用的,你看韩国人都吃,所以没有沙士。”他引证。
“三藩市不受影响吧?”我问。
“也有影响呀,今天和倪太去饮茶,唐人街冷清清地,洋人都不来了,反正他们认为都是东方人引起的病,少惹麻烦。我们去泊车,空位多得很。”
“有没有人戴口罩?”我问。
他说:“洋人才不吃这一套,连银行劫匪也不戴口罩,他们戴滑雪用的面罩。”
“受不受他们歧视?”
“表面上他们还是不敢的。”倪匡兄说,“不过还是别自讨没趣。我本来最爱看洋人小孩子,名副其实的洋娃娃嘛,现在也不走近他们了,给人瞪一眼,也不好玩。”
每一部都是好书
一本新杂志的编辑打电话给我。
“我们想找倪匡写稿,你替我问问他肯不肯好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做了倪匡兄的非正式经理人,欣然答应。
哈哈哈哈四声后,倪匡兄说:“现在是你们半夜四点钟,怎么还没睡?”
“我从来不算三藩市时间。”我说,“总之我们深夜,你们就不是深夜,这个时间通电话,一定不会吵醒你,反正我都是在这时间写稿,头脑最清醒。”
说明了来意。
倪匡兄说:“你代我谢谢他还记得我。但是我已经写不出了。”
哪会有写不出的道理?是他不写,人无求了,有资格拒绝。从头到尾,没有提过稿费的问题。我知道他提出个数目,对方付得起。不够资力,也不敢开口。
“那么以后所有的报纸杂志请你,我都先替你回绝了?”我问。
他又连笑四声,表示没错。
“上次回新加坡,”我说,“在家里找到你的那本《老猫》,小朋友没看过,拿回酒店后一口气看完,说好看得不得了。”
“当然好看,”他有点自豪,“放了几十年,还能看得下去,就是好看。”
“你认为《老猫》是你写的最好的一本小说吗?”
倪匡兄不正面回答:“你请小朋友看看《寻梦》吧。”
“《蓝血人》,你不喜欢吗?”
他问。
倪匡兄说:“我并不觉得《蓝血人》写得好,但是很多人喜欢。我想,大家喜欢的,总有一点道理。你要问作者的话,本本都是他亲笔写的,本本都好。”
幻想力
“最近电视剧又把《卫斯理》改编了。”我在电话中说,“你看过了吗?”
倪匡兄大笑四声:“把人物改成穿民初装,古怪透顶。”
“始终是两种不同的媒体。”我说。
“长篇小说的话,改编电影不容易,改编成电视片集最适合。我不知道讲过多少次,金庸小说最好是根据小说拍,连分场也依足好了。作者本身当过编剧和导演,写出来的都很有电影感。我有一次写金庸小说剧本,把一个不太重要的人物删掉,哪知道那么一删,后来的剧情完全接不上。”倪匡兄一口气说:“所以凡是乱攻成电影电视的东西,我从来不看,一看就气死人。”
但是不看又怎么知道人家改成民初装?
“我是听朋友说的。”倪匡兄已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编剧不改小说剧情,拿薪水就没有面目,所以一定要改。”
“导演更喜欢改。”我说,“导演多是年轻人,老板叫他们拍名著,他们认为老套,非有自己的存在不可,为了证明与众不同,改得面目全非,愈改愈不会收科,最后一塌糊涂,当年许鞍华拍《书剑恩仇录》,就是例子。”
“电视还来得喜欢用大爆炸,什么东西都来一个爆炸,降龙十八掌一掌打出去,轰隆一个爆炸是指定动作。”倪匡兄说完大笑四声。
“爆炸其实是最容易处理的,用一个信管,上面放一袋汽油,正副电一通,信管爆发,气油燃烧,煞是好看,问题出在什么爆炸技巧都在《星球大战》里看过,已不新鲜了。”我继续说:“从前看《神雕侠侣》,就不知道怎么拍,现在有了电脑动画,只要想得出就拍得出,要看今后制作人的魄力了。”
“完全同意,幻想力作者已经给了你。”倪匡兄又大笑四声后收线。
“最近忙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还不是那样每天吃完睡睡完吃,三藩市的生活并没变化。”
“除了买菜饮茶之外什么地方都不去?”
他说:“最近常到女儿家,她去旅行了。”
“人不在,替她打扫?”
“不,替她养乌龟。我说乌龟几天不吃东西不会死的,她就不相信。”
提到乌龟,我知道倪匡兄也是养乌龟专家,说的不会错。
“是不是你以前养的那两只,毛都长了出来的?”
“那不是毛,是青苔
。乌龟壳长青苔也真不容易,叫青毛龟。我那两只移民来三藩市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不是说过交了给倪震养的吗?”我提醒他。
“对了。”他说,“后来倪震也过来了,就不知所终,乌龟总不能移民呀。”
倪匡兄生一男一女,女儿倪穗,性情古怪,和她老子一样;儿子倪震也古怪,和周慧敏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众人皆知,不过这是他的私事,我不会去问倪匡兄,知道了也不讲。
倪震老弟很久没他的消息,最近收到他的电邮,说改了邮址罢了,通知是发给他所有的友人,我想他不连络人,还是希望人连络他。
有一点我一直称赞倪震的,他孝心十足,对爸妈都好,倪太每次回香港的头等机票都是他买的,当年留下两只乌龟,每天还要买游水吓喂它们呢。
“那你女儿养的呢?”我问。
“倪穗养的是这里买的,从巴西进口,这里街市有得卖,一只四五块美金,是中国人买来吃的,洋人妈妈声,说我们残忍(奇*书*网.整*理*提*供)。中国人才不管,照吃不误。”
又打了一个电话和倪匡兄聊天,谈起岳华。
“他现在在哪里?”倪匡兄问。
“在新加坡拍电视剧,听说恬妮和嘟宝这个月也去了。”
“嘟宝这个小女儿脸上有颗大痣。”倪匡兄记得真清楚,“书应该念完了吧。”
“大学毕业,已经出来做事了。”
“想起来,”他说:“恬妮小我十二岁,也有五十六了。”
倪匡兄记忆力惊人,朋友是什么生肖一记,就算出人家多少岁。
“那么你也有六十八岁了?”我问。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四声:“中国人来讲,已近古来稀。要是现在翘辫子的话,灯笼上挂的就是七十有一了。”
对于生老病死,倪匡兄是毫无顾忌的。外星人嘛,想法和我们不一样,一切都可以当成笑话来说。
“刘家良和我一样大。”他说,“那天看到翁静晶的专栏,写刘家良睡觉的时候,鼻鼾声特别大。”
“真是的,老公的鼻鼾不应该拿来当题材。”我有点意见。
“观点可以不同,不过不得不承认她的文字写得好。”
倪匡兄一向说,他著作的本领永远超不过他阅读的能力。什么都看,看得真多。
“你们兄妹也真怪,你欣赏翁静晶 ,亦舒称赞章小蕙。”
“章小蕙写得比翁静晶差远了,但是我也佩服她。”倪匡兄说。
“佩服她什么?”
倪匡兄说:“欠了人家那么多钱,还活得逍遥自在。你要讨钱吗?我破产!人人都不敢追债,这也是香港最古怪的现象,哈哈哈哈。”
“最近干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我的生活很有规律,”他说,“睡觉、吃饭、养鱼、看电视、上网。”
“还是不肯出门?”我问。
“哦,”他说,“倪太的妹妹来了,我们和他们夫妇去了一趟Lake Taho。”
我一听到倪匡兄肯去旅行,实在惊喜。住三藩市的他,金门桥也不去看一眼,竟然跑到那么远去。有一天,他会不会回来香港和台湾走走呢?
“是怎么去的?”我没去过。
“驾车。”他说,“从三藩市驾车去,四个多钟就到。”
“好玩吗?”
“真好玩。那个湖真大,我简直没有想到那么大。我喜欢水,最爱看水了。”只知道他爱养鱼,收集贝壳,原来都是因为水。倪匡兄,是不是来自水星?
“人家去Lake
Taho都是去赌钱。”我说。
“只是去了三十六小时,我宁愿坐坐缆车,乘乘船去看湖游湖。”他说,“我所住的旅馆是家庭式的,两间房,一个厅,走出来就是湖,看个不停。美国的湖很深,Lake
Taho这个有二千多公尺。”
“看了这个湖,下次可以去看别的了?”我诱导他回来看东方的湖。
“下次可以去另外那五个,像密西根湖等等,都在加拿大边界附近。”他不动心。
只好说明了:“西湖也不错嘛。”
“是。”他承认,“中国湖还是比美国美,虽然没那么深,但是有水草,有鱼。美国的什么都长不出来。”
“回来吧?”我说。
他大笑四声,我似乎看到倪匡兄在摇头,挂上了电话。
打电话给倪匡兄,一向来都是倪太听的,当今她又回到香港,想不到电话一响,马上传来倪匡兄的声音。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我家里有十几个分机,当然即刻接通。”想到他家连按摩椅也很多,我问他到底有几张?
“三张。”倪匡兄说,“一层楼摆一张,哈哈哈哈,随坐随睡。”
倪氏在三藩市的家,像一个长方形的面包烤炉,从外面看起来很矮,原来还有一个地牢,算起来一共有三层。
“倪匡很机灵,一听到东部大停电,马上把天窗开了。”倪太说。他家屋顶上有个玻璃天窗,一按钮,即刻嗄嗄吱吱声推动,打开后晚上可以看到星星,几十年老房子从来没出过毛病。
电话多,按摩椅多,书多,堆满大厅、走廊、睡房、浴室。倪匡兄一购物就发狂,不多不给钱,什么东西都以多取胜。地下室和车房之中,水箱更多,不止多,棺材般大养鱼无数。
“倪太来了香港,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办?”我问。
“家里的冰箱雪柜好几个,堆满鱼、鸡、猪、羊、牛,三个月也吃不完。”
在他家吃过一种洋葱,比水晶梨还要甜。倪匡兄说:“哦,那是夏威夷来的,现在家里有三大布袋。”
“眼镜呢?”他家眼镜也特别多。
倪匡兄说:“我刚来美国,拿眼镜叫倪太去配,要同样的来十副,眼镜店的人说不行,要亲自验眼才替我配,我一生气要倪太去香港的眼镜店配,一配就是二十副。美国人真笨,怪不得要弄到大停电。哈哈哈哈!”
电脑购物
“我打电话来的时候你正在干什么?”我问倪匡兄。
“和倪震玩ICQ。”他说。
“那么不妨碍你了。”
“没什么,我可以一面和你聊天,一面在电脑打字。”
真厉害,一心数用。
“用的还是九方输入?”我问。
“唔。”倪匡兄说,“我除了这种输入法之外别的不会。”
“我连九方都不会,还是笔写。最近出了一个手提电话,认字的能力很强,写简体出简体,繁体出繁体。”我说。
“香港的电器实在太先进。”倪匡兄说,“不过家里的人买了一个手提电话给我,最原始的,什么功能都没有的,我都不懂得怎么去按,对电器之事我一窍不通。”
不通还会打ICQ?
“听倪太说,你连电脑购物都学会了。”
倪匡兄最爱此道,从前是看了杂志广告后邮购,现在科技发达,电脑购物,实在是同一回儿事。也因住美国,没有多少人来按门铃的关系吧?不过要是他肯见人,大把。
“电脑购物,简单得不得了,按几个钮,把信用卡号码输入就行。程序太过复杂的,不买算了。”他说。
“在东方,电脑购物还是流行不起来,大家怕信用卡号码给人偷掉。”我说。
“刚用的时候我女儿也警告过我,但是有什么好怕的?现在美国的大书店已经一家倒闭了又一家,美国人都在电脑里订书,又便宜又快。至于信用卡号码,在银行开一个有几千块美金的户口,全部被偷掉也不过那个小数目。我最近还学会在电脑上追踪,看东西寄到了什么地方的邮局呢,哈哈哈哈。”
倪匡兄也在电脑上看香港的报纸,时差关系,阅读得比我们早。
“今天的消息,说有个几岁的小孩,已经看了好几百本名著。”他说,“不过干看又怎样?要懂得用才行呀。”
“是的。”我说,“前些时候出版社安排了四个小作家见查先生,查先生冷水一泼,说当作家这一回儿事,没有神童。”
“对对。”倪匡兄说,“诗人有神童,音乐家画家有神童,但是作家没有。十七八岁的沙岗写小说,也不算是神童。”
“查先生说数学家也没有。”
“记得数字的有一些,像心算珠算,比电子计算机还要快的也有,但不表示他们长大后就变成数学家,至少会计师楼没有神童。”
“也没听过神童医生的。”
“不错。有的话也是文科居多,理科一定要学到老为止。”他说,“但是人类不管多聪明,始终受骗。科学上已经证明不可能的事,像生发水,经过几百几千年,还是有人要买,还来得个贵。”
“当今的减肥药也一样呀。”
“也许有些是轻泻作用,吃久了当然瘦一点,但是不吃又胖回去呀。”他说,“减肥靠运动,你我都不行。靠不吃东西最有效,你也亲眼看过我减的。”
记得当年倪匡兄看着餐桌上的磅和计算机,食物有多重,有多少卡路里,按足了去减,减完又大吃大喝,一下子瘦一下子胖。
“减肥药的最大好处是有穿比基尼的女子可以看。”倪匡兄说,“但是饶了读者吧,不必把减肥前的那块肚腩肉也拍出来,最讨厌的是不用美女,不知哪里弄来丑得要命的肥婆,见到减肥后变成的样子,即刻联想到她们会随时暴毙的。哈哈哈哈。”
医药费
“看报纸上你的照片,瘦了很多,是不是在戒口?”倪匡兄问。
“中医说连蔬菜也只准吃菜心,还有菠菜和苋菜。”我即刻向他诉苦,“偏偏我最讨厌吃菠菜。”
“我也不行。”倪匡兄说,“我一吃菠菜就拉肚子。”
哈哈,这连减肥的番泻叶也可以省了。
“其实什么都吃,不吃过量就是。”
“这一点,见解可跟我的一样。”我说。
“中国人吃蝗虫,肚子也不见得有虫。”
他这么一说,我可想起他的洋女婿,从前跟女儿倪穗拍拖的时候,倪匡兄看他看不顺眼,有一天他来家里坐,看到养金鱼的红虫,问说干什么的。
“吃的。”倪匡兄说。
把他吓得个半死,不过后来连做岳父的也愈看愈顺眼,就答应把女儿嫁给他。
“洋人有好有坏,中国人也一样。”我说。这句话虽然属于阿妈是女人,洋女婿我见过,老实到极点,印象不错。
“除非是外星人。外星人都是好的,哈哈哈哈。”他大笑。
谈到倪穗,我问:“她近况如何?有没有时常来看你?”
“一个星期来一两次。”他说,“最近也学我养鱼,看到一条金鱼,喜欢得不得了,花二十块美金买回来,金鱼生病了,花两百块美金去看医生,结果也是死掉,我向倪穗说我只要用二毛半就医好,买一个塑胶袋,装了水拿去池塘放掉不就是了?”
通了那么久电话,我说不打扰他了。
倪匡兄说:“欢迎得很,我现在是门前冷落电话少呀。”
哈哈哈哈,大笑中收了线。
吴宇森从洛杉矶来电,说要倪匡兄的联络,有位研究香港武侠片的老外想找他做访问。我按惯例,一定要先问过倪匡兄本人,才可以把电话号码讲出去。
香港深夜两点,那边早上十点。这次他听了,没有先来哈哈哈哈四声的大笑。
“吵醒你了?”我问。
“没有,没有。”他虽然那么说,但到底听得出刚起床。
“通常睡到几点?”
他回答:“没什么几点不几点,在这里日子快活,要几点就是几点。”
说得也是,反正什么事都不必做了。时间观念,要来干嘛?
“还好你现在来电话,”他说,“前几天生了一场大病,话都说不出。”
“什么?”我即刻担心起来,“什么病那么严重?”
脑里,出现了癌症、心脏病、血管破裂,甚至于糖尿,但糖尿和说不说得出话无关呀。
“大伤风。”他说出答案。
“伤风又是什么病了?”我大叫,“在英国,你找医生看伤风,医生也会把你赶出来!”
倪匡兄这时才四声大笑起来。
“倪太没回香港吧?”我问。
他说:“好在她过完农历年才走,不然我孤苦伶仃一个人,要看医生的话,连交通工具也成问题。”
想想,这不是开玩笑的,我建议:“不如请一个家政助理。”
“地方小,工人怎么住得下?”他说。
还算小?近万的屋子和花园,香港住几百尺公寓的人也挤得下菲律宾女佣了。说这种话,不把我们都气死才怪。
第六部分
头脑坏掉
“你都知道我的屋子古里古怪,像个烤面包炉,只有一个卧室嘛。”倪匡兄抱怨。
“可以在花园建多一间工人房。”我说。
他大笑:“政府哪会允许?”
“不然叫她住车库好了。”
倪匡兄好像猜到我要说什么:“别那么多馊主意。”
“请一个钟点的也行呀。”我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是勇婆。”他指正。
“对对。”我说,“有些香港人,就算夫妻两个,也请了一个做家务,一个烧菜的。”
“何止?”他说,“我在香港认识一个女的,家里有十几个菲律宾助理,我猜她有一铺请菲律宾工人的瘾,连别墅在内,一共三十个,我对她说:要是你去竞选菲律宾总统,至少有三十票,哈哈哈哈。”
“病怎么医好的?”我又关心起来。
“医生给我吃一种药,每天一粒,五天之后全好了。”
“有那么好的伤风药?”
我问:“吃了会不会昏昏欲睡的?”
“给我吃的不是伤风药。”他说,“是医喉咙痛的。”
“那是抗生素了?”
“大概是吧!”他说,“抗生素一种比一种厉害,从前的盘尼西林,根本杀不了细菌。说到药,最近我看到一份报告,说中国人为什么那么爱被人统治,都是和生病有关。自古以来中了铅毒,头脑变坏了才有这种思想。”
“不会是真的吧?”我说。
倪匡兄又大笑:“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有点道理。”
“最近干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还不是吃完睡,睡完吃。”
“什么都不做?”
“闲时上上网。”他说。
“打游戏?”
“游戏要一层一层打上去,看到结果才好玩。学到什么时候才会?”
“可以买一本叫金手指的来解码呀。”
“看那本书也看死人了。”倪匡兄说,“我最喜欢在游戏机场看小孩子打了。”
“我有一个弟妇,每天沉迷。”
“那是几个人一块儿打的那种。”倪匡兄早知道,“一面打还能一面交谈,说你这种方法这么笨,怎么打死怪兽?女人沉迷游戏,像从前沉迷打麻将,一点也不出奇。”
“你看的是什么?”
倪匡兄说:“我找新网站网页,现在全世界每天有五十万个新的出现,看也看不完。”
“那么多?”
“阿猫阿狗,顺手一查,都有十几二十个,什么人的都有一些网页。”
“真的?我也有?”
“你等一等,我替你查查。”
不消几分钟,倪匡兄已有结果:“你在雅虎有七百零七个。Google英文名中有一千零十个,中文名中有九千七百九十个。”
“哇,连看都没看过。”我惊叹,“你呢?查先生呢?那才不得了!”
“我在雅虎有一千三百二十个,金庸七千二百九十个,Google英文里我有一千九百四十,金庸一万零四百。中文Google我有三万二千三百。查先生四十二万五千。”
“真厉害!”我说。
倪匡兄笑:“从前赵之谦的朋友为他出印谱,他说人家多事,现在多事的人多得多。”
“香港有什么东西要的吗?”我问。
倪匡兄说:“三藩市什么都有,我女儿最近帮我录了些日本连续剧,好看得不得了。”
“电影呢?”我问:“要不要《魔戒》的DVD?”
“第一集和第二集我都买了,等着看第三集,我不会去戏院看的。”
“女子十二乐坊呢?又弹又跳的。”
“那我有兴趣。”倪匡兄说。
“我替你寄张过来。她们最近在红馆表演,卖个满堂红。不过VCD是大陆演奏时出的,选的曲子脍炙人口的只有两三首,衣着也老土。红表演的是在日本巡回时设计,熟悉的音乐比较多,服装也性感。”
“最爱看又漂亮又有才华又性感的女人。”好像看到他露出的笑容。
“拉二胡那几个的手臂都相当粗。”
“那没办法,天天用劲嘛。”倪匡兄说,“跳芭蕾舞的女人在舞台上好看。我认识一个,私下里她的脚看了倒胃。”
“除了上网,还干什么?”我问倪匡兄,“你儿子在报纸上说你有很大的春宫收藏。”
“他爱爆老子的秘密,随他。”
“倪震在电台上做的节目,你听不听?”
“听。”他说,“我每天都听。”
“他做的是深夜的,你们那边几点?”
“我才不按照时间听,电脑里有一个商业电台的网。一按上,什么时候听都行。”
“倪震做的节目不错,”我说,“你听了有什么意见?”
“听众打电话来,问题稀奇古怪,有个女的问A君和B君,人品条件都一样,到底要选哪一个才好?真笨!当然是选她最舒服的那个嘛。”倪匡兄大笑四声后收线。
不想看
“哈哈哈哈。”倪匡兄听到我的电话后,按照惯例,大笑四声。
“大陆有制片家肯出钱请你写剧本,要我转告。”
我说:“多少任开。”
“要是我有精力,免费替他写。”他懒洋洋地。
“这话怎说?”我问。
“制片家给人盗版盗得穷了,我还忍心要他们的钱?哈哈哈哈。”
“你们三藩市去哪里买盗版?”
“唐人街、日本埠,随时随地,什么东西,都有,一张三块钱美金。”
“很贵。”我说。
“按照我们的生活水准,又和正版一比,算便宜的了。”“我都说过,盗版录影带怎么猖狂都要花上一个多小时两个钟,等到一天像印钞票那么印,就很可怕。”
“现在已经不必在工厂翻了,在家也行,叫一个小子,每天烧一百张VCD、DVD,根本不是问题,就算给商店和中间人各赚一块,自己也有一百块的收入,这种生意做得过。”
“FBI不会来抓?”我问。
“他们要抓的是大宗的荷里活巨片,我们这种东南亚玩意,当成供应亚裔少数民族的娱乐,才不会造反。一点对付的办法都没有。”
“有。”我说:“那就是我一向主张的制片公司卖VCD、DVD,价钱和翻版一样,水准一高,观众就宁愿买正版了。”
“一般的制片人才不肯那么做,其实卖一块多赚一块,多好!”倪匡兄赞同:“这就是打不过人家,就和他们同流合污的道理,卖得那么贵的话,一定有人翻版。他们不翻版,我在家闲着无事,也可代劳。”
“最近看了些什么盗版片?”
“什么都有,就不想看了。”倪匡兄说。
“有什么好书?”倪匡兄说过,他看书的本事比写书高,问他,没错。
“没有。”他说。
“那看些什么?”他不看书会死人的。
“看新书不如看老书,我还在翻看金庸小说。看的是旧版,旧版比新版好看。”
“我也是。”我说:“我已经从头看起,把《鹿鼎记》也看完,你正在看哪一部?”
“《神雕侠侣》,这次看,又给我看出毛病来。”
“什么毛病?”
“小龙女在绝情谷中,要逃出来其实是很容易,有水有阳光,就一定有别的出口,不必整天放蜜蜂出来。下次你遇到查先生,替我问问是不是。”
“查先生最近去了一趟布拉克,本来说还要去国内讲课,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年纪那么大了,还对旅行那么有兴趣,可见健康不错。看你写冬虫夏草,大概吃了真的有效吧。现在,冬虫夏草也可以在实验室里种出来了。”
“我想那五六百块一两的就是培植的,应该不是假吧?”我说。
“那假不了。其他东西什么都假,假酱油、假奶粉,那么便宜的东西假来干什么?假名牌还有话说。”
我说:“那天陪朋友去买燕窝,行家说连他们都看不出。”
“不就是嘛,我老早就不买大陆货了。我有先见之明。”
“最近流行一个故事,”我说:“有一个农夫花了毕生储蓄去买种子,发现种子是假的,种不出东西。但是土地是真的,涨了价,卖给人建房子,大家买酒回来庆祝,都喝死了,酒也是假的。”
倪匡兄哈哈大笑,这种故事他最爱听。
新主意
“你的高尔夫球团办得很成功嘛。”倪匡兄人不在香港,但消息灵通。
“赖赖,广告一出,两三天就满。想不到爱打高尔夫球的人那么多,也想不到他们会老远地跑到日本去打。”
“其实到外国打球,是一个很好的话题。那班高尔球迷谈来谈去都是那几枝棍和那几个可怜的小白球,不谈球场,还有什么可以谈的?哈哈哈哈。”
“高尔夫我自己不会打,带团友去了球场开完波,就可以回酒店写稿,非常轻松,这种团办得过。”我说。
“亏得你想得出,还有什么新主意?”
“再下去,我想办一个单身母亲团。”
“什么?”
“离了婚的妈妈。”我大声说,“讲她们带着小孩子,一面旅行一面学习挤牛奶、做牛油等等。”
“那好呀!”倪匡兄说,“单身母亲去了,单身父亲也可以参加,单身汉也可以参加。有些人的想法不同,宁愿一次过有老婆有孩子免得麻烦,一次过还有姑姑姨姨、外甥侄女,一直希望有个大家庭的单身寡佬像中了马票,何乐不为?”
“做得过吧?”我说。
“当然做得过,至少这个主意很特别,其他人还没想到。”倪匡兄说,“你不会是说说而已吧?”
“说了,说了,我去做了。”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事前张扬,也不怕别人抄桥。”
“各有各赚嘛。”我说。
“我要是单身,也参加。”
“最近干些什么?”我问。
倪匡兄说:“不干什么,老跑去看病,年轻时和老婆拍拖,跑戏院;现在老了,拍拖跑医院。”
古来稀
“你到底有什么不妥?”我开始担心。
“周身不妥。”倪匡兄说。“像前列腺呀,我和你一样,前列腺也出毛病。”
“年纪大了,前列腺不出毛病,才是毛病。”我说。
“现在还不知道只是肿大或是有毒,下礼拜要去抽样检查,最近检查了这里又检查那里,好像永远检查不完,我向医生说,干脆死了算了,检查个鸟?死我才不怕!但医生说不会一下子死,不检查会来个半死。半死,我是很怕的,所以只有继续检查,和倪太一起检查。”
“倪太检些什么?”我又担心。
“都是一些骨质疏松、扁桃腺发炎等等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天我去检痔疮,好痛。”
“用手指还是用仪器?”
“我还敢看吗?”倪匡兄大叫,“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呢?”
“我被医生检查后,说小便也有点困难,他说那你要去找泌尿科,我查的只是屁眼。”
我笑了出来。
倪匡兄继续说:“到了泌尿科又要从肛门检查。一生人,在一个礼拜之内,被人挖了两次屁眼,还是第一次。一想又哈哈大笑起来,弄得那个医生莫名其妙,以为我还有那铺瘾。”
“前列腺手术很简单。”
“我才不去开刀呢,人生七十古来稀,还来这玩意儿干什么?”
倪匡兄只会把自己说得更老,我问:“没到七十吧?”
“六十九,也等于七十了。”他感叹。
“有什么东西要从香港寄去的吗?”
“什么都有,健康缺奉。”他说完哈哈大笑四声后收了线。
为了些小事要打电话给倪匡兄。有时是时差,有时他家没人听,今晚才联络上。
“我老出去检查身体,所以你找不到我。”倪匡兄没按照他的习惯大笑四声,可能是被搞得太烦,没心情笑了。“
这样吧,我给你我的手提电话号码。”
“哈哈哈哈。”这次轮到我大笑四声了:“想不到你也有用手提的一天。”
“倪震买给我的。”
“什么牌子?”
“连我也不知道。”倪匡兄说,“总之是最简单的,什么功能我都不会用。”
“是你拒绝用吧?”我说:“至少可以输入一、二、三、四呀!”
“什么叫一二三四?”
“按一,是你家。按二,是倪太的手提。按三,找到倪震。按四,找到倪穗。”我说:“比按所有的号码方便得多。”
“不了。”他说:“我还是照传统老电话的拨号方法,比较信得过。”
这个人说什么也拗不过他,即刻放弃:“反正你们三藩市那么一个国际大都会,用的只是七个号码,容易记。”
“是呀。”他同意,“香港几十年前已经用八个号码了。你下次打电话来,如果家里没人听,打手提好了,前面的三藩市415字头一样,手提也只有七个号码。我自己是从来不用手提电话打的,只是接听。”
“连你也用手机,我们这些一早买的人,也不必觉得太难过。”我说。
“是老婆、儿子、女儿迫的,要不然我死都不肯用。”
“检查身体也是迫的?”
“当然啰。”倪匡兄说,“年纪一大,你身边的人都变成统战干部。”
十分之一
“不是自己感到有什么不舒服吧?”我有点担心倪匡兄的健康状态。
“例行,”他说,“没什么不舒服。”
“检查出什么毛病?”
“一检查就有,不检查没有。”
“验血验出来的?”
“一抽就一大筒。抽后看报告,什么什么高出多少度,胆固醇有问题。什么什么高出多少度,前列腺有问题。医生看的都是数字,看完叫你去找什么什么专家。这种看数字玩意儿,我都懂,我可以当医生。”
“有医疗保险的吧?”
“超过一个额,就要自己付。我上一次只付三分之一左右,已经一千多美金。美国的医疗是全世界最贵的,实在是一个大问题。”
“穷人呢?”
“只有两种人不必担心,最有钱的和最没钱的;前者自己照顾,后者政府照顾。夹在中间的,都要自己付。”
“没有全保的吗?”我问。
“我起初还以为我的女儿没安排好。”他说,“最近看到一则新闻,说加州大学从纽约请了一个华人校长,但是为了医疗保险没搞好,放弃一年几十万美金年薪,回纽约去。才知道这个制度多么复杂,医疗保险只有公司着数。”
“检查后有没有吃药?”
“堆积如山,”倪匡兄说,“我现在每次吃药,都要想一想是吃什么的,才不混乱。”
“有没有好一点?”
“根本不是大毛病,有什么好与不好的?我每次看医生,都和他大吵一顿,问他给的是什么鸟药。”
“中国人医生?”
“唔。”倪匡兄说,“但是讲的一口台山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我向他说你不如讲英语,我至少可以听懂十分之一,哈哈哈哈。”
前一阵子听到倪匡兄前列腺他有问题,不断检查,也做了切片手术,报告应该出来了吧?赶紧给他一个电话问结果。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后说,“没有问题,不是cancer。医生看到报告后知道没有毒瘤,好象不是很开心,以为我这种人不应该只是肿大罢了,真他妈的!”
“大得厉害吗?”我问。
“比普遍人大三倍。”他说,“要是鸡巴那么大就好了,哈哈哈哈。”
“不开刀吗?”我问。
“开来干什么?”他说,“就算是cancer我也不开,七十岁人了,叫癌症陪我一起走进棺材好了。哈哈哈哈。”
“小便不辛苦?”
“当然辛苦。动完手术失禁,那才难看。”他说,“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开刀?”
“我是看到PSA度数每天在高,万一cancer细胞跑到骨头去就痛死人,好像身上有颗定时炸弹,不如除掉。”我问,“医生有没有给你吃药?”
“给了我一种收缩肌肉的。吃了通顺得多。不过他说肿大这一回事儿,是没得医的。”
“要不要寄些中药给你试试?”
“那也好。”他说,“反正中药吃不死人,但也医不好人。哈哈哈哈。我都说过,我不是不相信中药,我只是不相信有人会医。”
“倪太没回香港,在三藩市陪你吧?”
“她已经六个月没回去了。我说我不要紧的,要回去就回去。好在肿瘤没有毒,要是cancer的话,我不开刀,也要被她迫着去开的。”倪匡兄说完,我好像看到他伸出了舌头。
什么都不做
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
照惯例听到他大笑四声之后,说:“好久没和你聊天了。”
这些日子四处奔跑,又过圣诞节过农历年,一直没停过。打开话匣子:“澳门那个美食坊,大概两三个月后开幕,你说要来的。”
“不去了,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了。”
咦?他答应过的呀。我心说。可是倪匡兄这个人想做什么就什么,答应了等于不答应,得想另一个方法引诱他来才行。
“也没到外面去散散步吗?”
“从前还可以走三个街口,现在走到两个,已经气喘如牛,要休息一下才走得动。”
“身体真的那么差?”
“哈,人家说一年比一年差,我是一个月比一个月差,一天比一天差。”
“不想走路的话,坐轮椅好了,被人推上飞机,睡一大觉,到了推你下来。人家看你坐轮椅,还特别的VIP待遇招呼呢。”我说。
“那么多病痛,万一在飞机上发生什么事,就倒楣了,还是不去好。”
“上网呢?”
倪匡兄说:“最近电脑坏了,我已经有一个多月不上网了,轻松得多,不必被它老是出毛病气坏,月费也省了几十块。”
“那么不是和香港隔绝了吗?”
“这里还是可以从电视看到新闻的,倪太照用她那个旧电脑上网看香港报纸,说董建华已经辞职了。”
香港三更半夜,那边黎明,反给看到头条。
倪匡兄接着说:“其实香港特首最好做,一切推到民意调查好了,董建华这个人,坏在又笨又努力。”
谁生的?
“整天在家,做些什么?”我问。
“看书呀,其他什么都不做。”倪匡兄说。
“看什么书?”
“台湾出版的,讲内幕的书,五大本,很厚,好看得不得了,我已经一口气看完三本半。”
想起倪匡兄说过,他的阅读本领比写作本领高,乐趣也更大了吧?人生什么都不做,单是看书,也不错。
“那你儿子倪震做的电台节目,不上网也听不到了?”
“不听也罢。”他倒说得绝情。
“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呀,”我说,“洗金鱼缸呢?”
“也不洗了,长满青苔,连鱼也看不见了。”他说。
“这倒好,有青苔吃,鱼粮也不必喂。”
“虽然什么事都不做,身体照样发胖,我每天只吃两餐,还是胖得不得了。大概是吃药吃肥的,每次都要服七八颗药丸。”倪匡兄说。
“到底是什么病嘛?”
“乱七八糟病!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反正整身不舒服就是。”
“这也不是办法呀!”我说。
他反问:“又有什么办法,人老了就是这个样子,你总有一天会知道。”
“你整天说老老老,到底多少岁了?”
“七十。”倪匡兄笑道:“我现在总对自己说,活到七十,已经有交代,随时翘辫子也不要紧。”
“人家查先生八十,也不是好好地到处旅行。”我说。
“我可真佩服他。”倪匡兄说,“我更佩服杨振宁,八十多还娶老婆。”
“差利·卓别麟七十多还生儿子呢。”
“这一点也不奇怪,一百岁也能生,问题出在是不是他本人生?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四声。
换个话题。“电影呢?周星驰的《功夫》出了DVD,寄一张给你?”
“不必了。”倪匡兄说,“我在这里也买得到。”
“连续剧呢?”
“我女儿最近去了一趟日本,买了很多片集回来。我也看,拍得不错。”
“从前的很好,近来已被韩国的赶上,看了《大长今》没有?”
“婆婆妈妈。”他说。
“《大长今》不婆妈呀,节奏相当快。”
“我看了两集,再也看不下去。日本的连续剧比较短,还是日本的好。三级片的写真集也好看,看厌了闭上眼睛,可照听音乐,我一买买了上千张,到现在还没看完。”
倪匡兄这个人真夸张,不是说话夸张,而是买东西夸张,电动按摩椅一买三张,眼镜一买十多副,贮藏室中的食物,十年都吃不完。
“用的是什么牌子的DVD机?”
“本来是日本的。”他说,“我对大陆货一点信心也没有,后来发现很多片子都播不出,还不如我老婆在香港买的那个便宜货,任何碟子都能看到,包括翻版的,真是神奇。”
“我家里也有两架,一架看不到用另外一架。”我兜了一个圈子,“但是说到影碟,还是香港店里种类多,餐厅也愈开愈多了。”
“三藩市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好吃,我老婆住厌了,一直往香港跑。”
“你也一齐来吧。”
“我什么都懒,别的不说,头也剃了个平的,好在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那可神奇。”我说。
“人家也问,为什么七十岁人,头发都还是黑的?我说我不用脑嘛。”
哈哈哈哈,大笑中收线。
卖房子
查先生生日,打个电话祝寿。查太太说,“好消息!倪匡夫妇,三月底就回香港了!”
“哈哈哈哈,”我学倪匡兄大笑四声,“真的?有那么快?不是说要到六月吗?房子卖掉了?”
“不止卖掉,还比出价时多赚了八万块美金,合港币六十多万呢。”
“那一定要叫他请客了。”我又笑了。
时间不对,等到半夜,三藩市的早上,再和倪匡兄确定一下。
“哈哈哈哈,”他说,“真的。三月底一定回来,订了星航的机票。”
“东西呢?”
“全部扔掉,花了上万美金,”他笑,“我是说请人来搬走的钱,扔掉东西的价钱还不算在里面。住了十几年,堆积如山。拥有过,扔了也不可惜,我们只带四个行李回来,其他需要用到的,请了一家犹太人开的搬运公司送到香港,我才不肯动手,这几天检查了一下,已经腰酸背痛。”
“书呢?”
“也全部扔了,金庸作品送了给人,反正回香港可以向查先生要新的。”
“新的大字版,老花容易看。”我还是想知道他卖房子的过程,问道:“你是怎么那么快卖得成的?”
“也没有想到,最初以为至少要一年半载,托了一个经纪,开了个价。很多人来看,看后又去请两家结构公司,作检查报告。报告一出,说房子毛病多得不得了。”
“这和从前附近地陷出一个大洞有没有关系?”
“当然有了。”倪匡兄说,“整个房子是斜的,放一个乒乓球,会自动滚在一边。”
“那怎么办?”我叫了出来。
“房子一直卖不出去,我开始有点焦急。”倪匡兄说。
我追问:“后来呢?”
“查太太有位舆学家的朋友,教我摆株叫麒麟骨的树,三藩市去哪里找?好在我一向种开花草,在相熟的花铺有得卖,这一来,即刻卖成。”
“卖了给什么人?中国人?洋人?”
“洋人。听说是开法国餐馆的,有个三岁大的女儿,一看房子喜欢得要命,吵着父亲买,他怕有别人出价,给多我八万块美金。”
“他知不知道有毛病的?”
“我当然告诉他,他说不要紧,愿意花多一百万去装修。”
“真是妙了,你那间屋子像个多士炉,喜欢的很喜欢,讨厌的送他们也不要。”我说。
“还不是吗?邻居们都说我卖得便宜,我才不管,如果没人要的话再便宜也得卖,反正买的时候,只有一半的价钱。”
“怪不得中国人都要买房子了。”我说。
“是呀!我一点也不相信,直到他把钱汇进了我的户口我才没怀疑。这比在美国赚钱好得多,我就算会说英语,也赚不到十万年薪呀!”
“那洋人没有马上搬进去?”
“他真好,给我三十天,所以月底一定要走。”
“回香港后住什么地方?”我问。
“倪震已经替我们在铜锣湾安排好,你知道我是喜欢住铜锣湾的。”
“你回来的消息,我可以写出来吗?”我一向谨慎。
“上次回香港,的士司机、卖药的、街上的肥婆,都叫我回来,我光明正大,回就回,不怕人家知道,你照写好了。这种事,上海人叫回汤豆腐干。哈哈哈哈。”
笑声中收线。
“回来香港,可以多活几年,哈哈哈哈。”倪匡兄说。他们夫妇终于在二〇〇六年三月最后的那天到香港长居。
“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说,“那种闷出人命的地方,不适合你们两位住的。”
这几天我人到处飞,一直不在香港,没第一时间见到他,好像迟了数年。
“最近的新闻,又在大骂香港空气质素差。我住三藩市,一天要打十多二十个喷嚏,回到这里,一点事也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所以说嘛,香港人是世界上第三长寿的,这是联合国的调查,不是乱讲。”
“才是乱讲呢!”倪匡兄大叫,“是第二,不是第三!联合国调查在香港前面的是日本和冲绳岛,当今等于一个国家,所以香港应该排行第二才对。你说得是,香港的磁场适合我!”
大家都笑了出来。我们是在北角见面的,在他弟弟倪平的家,太太也是倪大嫂的妹妹李果珠,亲上加亲,暂时住几天没有问题。
“决定在香港买房子了?”我问。
“已经七十多了,买什么房子?租个算数。”
“租在什么地方?”
“还是铜锣湾,住惯了,很难到其他地区,是倪震替我们找的。”
“什么时候搬过去?”
“等东西从美国寄回来就走,”倪匡兄说。将整个搬家的过程详细告诉我,比我在电话中听到的更精彩,此处暂时不表,等组织好写了篇长的《搬家记》。
看到厅中有张麻将桌:“我几天干些什么?打麻将……”
“是呀。回来有时差,疲倦了睡觉,睡醒了吃东西,吃完东西无聊,我打麻将,两兄弟对两姐妹,杀个片甲不留,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四声。
炸猪扒
是时候吃晚饭了。我问倪匡兄:“想去哪一家餐厅?海鲜?”
“一般的都是养鱼,等到和你去流浮山再吃吧,今晚吃猪扒去。上次回来两个月,只有机会吃一顿。回到三藩市,每天想炸猪扒。”
倪太和妹妹购完物回来,倪平人不在香港,我们四人一行,到铜锣湾的“Ton吉”。
车上,倪匡兄说:“我想那块Ross,想得快要疯掉。”
Ross是日本人的叫法,指猪扒边上带着一片厚肥膏的那个部分。完全瘦的,叫Katsu。高级炸猪扒店,只卖这两种。
“慢慢来。”该店经理Sissy说,“先上几个前菜。”
上桌的是铺上木鱼丝的菠菜、淑女手指、炸软壳蟹、芝麻豆腐和白煮毛豆,都是送酒的好菜,倪匡兄已不喝烈的,来瓶小啤酒。
“怎么Ross还不来?”他这个人性急,想要吃什么,就即刻吃什么,一分钟也等不了。
Sissy假装听不到,接着捧海鲜刺身盘出来,有油甘鱼、甜虾、象拔蚌和带子,倪匡兄从来不喜欢带子,在那里吃到鲜美的,就不抱怨了,大叫:“怎么那么好吃!”
炸猪扒终于拿来,他老兄连吞几大块,跟着的还有炸大虾、生蚝和带子。全瘦的Katsu吃不完,打包。倪匡兄说过这家人的,冷了照样吃得过。生椰菜丝任添,要多一点,一齐包回去。
捧着肚子走出来,外面等位子的排长龙,遇到一群年轻人,要求合照。
我看到倪匡兄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们到底有没有看过我的书?”
忽然,年轻人之中,有一个从背包出一本他新版的小说:“好彩我带在身上。”
卫斯理系列的读者一代接一代,倪匡魅力,威不可挡,我们做老友的也沾了一点点的光。
翌日,黎智英夫妇请吃饭,还有张敏仪和林乐培做伴,大家共聚一堂,相谈甚欢。
“现在回来定居,还以为没人会理我呢。”倪匡兄说。
“久久一次,久久一次,”黎智英说。
“有得吃,多少无拘。”倪匡兄笑道。
“现在把你骗回来了,管你干什么?”我也加入了一份。
“是呀,答应过的,都不必做了。”张敏仪火上加油。
“怎么都针对我!”倪匡兄反抗,“好,我躲入深山。”
“不如躲进流浮山吧!至少有鱼吃。”众人七嘴八舌。
“你说过,我一回来,你就参加一份,和我及蔡澜一齐做新的一辑《今夜不设防》的。”倪匡兄向黎智英讨公道。
“我才没那么说。”他推得一干二净。
“清谈节目,饮食节目,我一做过,就不再重复了。”我也乘机逃脱。
“黎智英是说过要做《今夜不设防》的!”还是张敏仪有义气。
“是吗?”黎智英抓抓头:“好,就做一集吧。”
“做一集谁要看?”大家又骂他。
黎智英笑道:“台湾有个电视节目,找一个人专门扮我,每礼拜都在开我的玩笑。”
“扮得真像。”看过的人都那么说。
“我遇到了那个节目的监制,就向他说,你要叫人扮我,不如我自己出镜,所以我会去做台湾的电视节目。”黎智英说,“要我扮教宗也好,扮希特拉也好,总之,人会嘲笑自己,才有得救。”
上了好几条蒸鱼,又有响螺片,甜品一出就五六样,大家都酒醉饭饱。
倪匡兄临走,转过头来说:“有人问我,为什么还要回香港?我说我晚节不保嘛。”
不知不觉,香港电影金像奖举办至今,已有二十多年,身为董事局主席的文,特别紧张,亲自打电话给倪匡兄。
“蔡澜已经答应替我们颁最佳编剧奖,说要和你一起来才有趣。”他引诱,倪匡兄当然答应了。
又打电话给我:“倪匡是在第一届金像奖时已做颁奖嘉宾,今年第二十五年,特别有意思,你要陪他来哟。”
本来我已不接触电影界,也当然答应了。
两人见面,一对口供,先后次序不同,已经给文卖进窑子里。老妓二名,好可怜。
走入星光大道,诸星聚集,都前来打招呼,我们两人有点受宠若惊,开始老怀欢慰。工作人员带入化妆间,我们上台,永不化妆,若有老酒一瓶,则可满脸通红,显然他们没做好准备,只有从和尚袋中自摸了。
递来小纸一张,问倪匡兄道:“小说和电影,有什么关系?”问我的说:“食物和电影,有什么关系?”
我们把小纸扔了,登台去也。
一开始,随手拈来:“最佳编剧不知花落谁手,但今年最佳剧情,是自我放逐十三年的倪匡,已回到香港长居,再也不回去那种鬼地方。”
先声夺人,得了不少掌声。倪匡兄问:“我写了多少剧本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说:“邵氏年代,拍过的有两百六十一部。没有拍,拍不成的,也有一百,加上台湾导演、独立制片双手捧着白银而来的,也至少有两百,加起来一共有五百六十一。|Qī-shu-ωang|写了那么多剧本,为什么没有得到金像奖,你知不知道?”我问。
倪匡兄懒洋洋回答:“知道。写得糟透了嘛。”
全场大笑,我们颁了奖,一鞠躬,下台。
倪匡兄在香港的住处,终于安顿下来。
位置在他住惯的铜锣湾,今日造访,发现是一个舒服的窝。楼顶很高,间隔四正,三房一厅,两个洗手间,一个厨房。家私刚从美国运到,有三张按摩椅,两张放在客厅沙发的两旁,房间一张。
主人房一张大床,已占去面积不少。另一房间,摆了两架电脑,倪匡兄和倪太各用一个,看报纸和杂志,不必买那么多份。不能说是书房,因书他已不写稿,看书在按摩椅和床上进行。
小的一间,堆满杂物箱,倪匡兄说:“要是多三个月不打开,就扔掉。”
“地方算大了,”我问:“有没有千多尺?”
“八百罢了,”他说:“更大的屋子我也住过,小一点没有问题,打扫起来方便嘛。”
“租金多少?”
“连差饷,一万七千左右。”
“算便宜了。”我说。
“这座公寓,只租不卖,屋主腌尖得不得了,要看身份和银行存折,前前后后审核十次。”
“你是大作家,也要那么麻烦?”
“谢贤和狄波拉从美国回来时也租过,照样审核十次,我算得了什么?”
看到案头上有一盒面纸,再问:“这就是你用货柜运来的?”
“香港买不到。在三藩市我一天打四次喷嚏,每回几十个,一天一盒面纸。回来后,真奇怪,不打了。这些面纸,至少可以用个三两年。”
从窗口望出去,一片空旷,没有遮拦,高处是礼顿山,低处是一片旧楼。
“我每天站在这里看。”倪匡兄说。“同样风景嘛,有什么好看?”
“每天看完,告诉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呀!”倪匡兄说。
“每天吃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到过一家韩国餐厅,东西不正宗。一问之下,他们说要迎合香港人的胃口。我破口大骂:要迎合香港人胃口,不会去开香港人吃的粤菜?”
“怎么火气那么大?”
“到现在这个年纪,吃一餐少一餐。吃到不好的,非骂不可!”
“我知道你去过附近 的何洪记。”
“消息怎么那么灵通?吃四次,干炒牛河好得不得了,云吞面又正。”
“今晚想吃些什么?”我问,“日本菜如何?”
倪匡兄嫂大喜,带他们去湾仔一间叫天胜的。大厨在日航酒店做了八年,已经不愿回日本留下。货源由我的老友三原供应,材料和手势都有保证。
先来一客鱼生,倪匡兄试过后问:“怎么那么美味?叫什么名字?”
“缟Shima
Aji。”我说:“Toro会吃腻人,缟很肥,但很清新。”又看到有Kinki,就叫一尾来煮。
试了一口,倪匡兄把整条鱼捧在面前:“手快就有,手慢没有!”
见他吃得津津有味,怎么会和他抢?
“叫什么?叫什么?”倪匡兄急问。
“Kinki,没有汉字,是种很高级的日本鱼,香港人已会欣赏,用汉字叫喜知次,Kinchingi的译名,是同类鱼罢了。”
“我吃鱼吃了五十多年,还有没吃过的,而且一吃吃到两种,真是幸福!”他感叹道。
其实人在香港,已不感神奇了,三藩市当然没有。后来又把店的东西差不多都叫齐了,才肯罢休。
埋单时,店说倪先生已经付了,我即刻理论。倪匡兄说把房子卖掉后,有大把钱。的确比我富有
,也就不和他争了。我花钱的本领比赚钱高,收入不如他,但也照他刚才所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董慕节先生欢宴倪匡兄,我做陪客,从澳门赶了回来。
约好在“陆羽茶室”三楼,我去了那么多次,还不知道可以从旁边乘电梯上去。以为早到,原来董先生夫妇已在那里等待,还有音乐界名人苏马大也在座。
两位都是我好久未见的朋友,董先生还是满脸红光,童颜鹤发,活像一个出现在武侠小说中的人物。
“今年贵庚了?”我问。
“属鼠,八十三了。”董先生笑说,一点也不像八十三。
“别在我面前卖老,我八十七了。”苏马大说,更是不像。
董太太也来了,和以前看到那么端庄,保养得奇好。菜上桌,董先生有些肥腻的东西已不吃了。
“医生吩咐的。”他说。
倪匡兄嬉笑:“世界上有两种人的话不可以听,一是医生的,一是太太的。”
“没有医生和太太,日子也不好过。”董太太反击。
“可以那么说吧:要活得逍遥自在,那两种人的话不能听;要活得健康安乐,两种人的话都要听。我强调的是健康安乐,不听医生的得不到健康,不听老婆?哼哼!女人唠叨起来,绝对得不到安乐。”倪匡兄这么一说,座上的男人都鼓掌赞同。
女士们也任由他胡说八道。这一餐,吃得很丰富,“陆羽”的名菜,都出齐了,饭后倪匡兄说了一件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我去一家出名的店铺吃龟苓膏,老板走出来,说店里有一个你认识的老友,随着往墙壁一指,我只看到一大片壳,以为他在骂我和乌龟做朋友,后来仔细一看,是蔡澜为他店写了一幅字。”
大家听了大笑,度过愉快的一个晚上。
和倪匡兄闲聊:“天地图书”将我写你的稿子抽出来,要集成一本叫什么《倪匡与蔡澜》的,你认为怎么样?
“太好了。”他说,“由老友写自己,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的事?要不要写序?”
“你老兄不是说停笔了吗?”
“有什么问题?请出版社派人来家等,我一下子就能写好。”
“现在还在编辑,想不到一写,就有百多两百篇,当成一册太厚了,分两本又嫌麻烦。”
“怎么出都行,要做就做。”倪匡兄说。
我这个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说说就做了。既然他不反对,就能成事。
“从前也有几本《倪匡传》之一类的书,现在都绝版了。”
“也没什么好看,绝版更好。”他说,“传记”一本正经来写,没什么看头。写来赞美一个人,更是虚伪;写来骂人,都是传记作者想标新立异,不值得看。
“哪么人物自己写自己呢?”
“除了拼命往脸上贴金,还有什么可读的?人一世,总有黑暗的一面,都想把它埋葬,挖出来干什么?”
“能卖钱呀,像克林顿的《我的一生My
Life》就赚个满钵。”
“那是欧美才能做到,那边没有翻版,一下子卖千几百万本,捞一笔不错。反正那些政治家说的话没有一件是真的,从头到尾,都骗得人。”
“东方呢?”
“看书的人愈来愈少,你说能卖得了多少本呢?”他问。
“说得也是,不如叫“天地”打消这个主意吧。”
倪匡兄笑了四声:“大可不必,当成玩的,什么事都可做。”
就那么决定,乘这几天得空,把书编好。
老友写老友
无线电视,有个新节目,叫《英雄人物论金庸》,请了倪匡兄和倪震及我上阵。
本来要到录影厂拍的,倪匡兄嫌远不肯,结果借了富豪酒店的意大利餐厅,说好下午三点钟录影,有家韩国餐厅,经过时闻到烤肉香,进去一试,全是迎合港客口味的东西,为之气结。我听了介绍他们去家最正宗最地道的,带他
们到罗素街的“伽”。
烤肉是外行人叫的,我们先来韩式生牛肉,倪匡兄没吃过,大赞,追加一碟,也即扫光。接着是蒸猪肉五花腩泡菜包,蒸牛肋骨是必试的,最后来一个大的牛杂火祸,喝韩国土炮马加利,大乐。
见菜单上有黄花鱼,知倪匡兄爱吃,又来一尾。韩国的煮法是用红色的泡菜叶,黄色的蛋皮和菠菜包起来清蒸,非常特别。
黄花鱼已濒临绝种,中餐厅吃到的是用别种鱼种假扮,或是人工养殖的,难吃到透顶,当今吃到一尾真正的黄花,已不易。
倪匡兄试了一口,说:“和中国黄花不同,但已比较养的好吃得多。”
旁边的客人都来自韩国,看到我们叫的菜,像遇到知己,纷纷露出笑容。
酒醉饭饱,提到为倪匡兄编书的事。
“我已经接到十八个电话谈及,你老兄的号召真是厉害。”我说。
倪匡兄建议:“书名不如叫《老友写老友》,我来写序。”
“再好也没有了。”我说。
“我的序,题为:“被写的老友序《老友写老友》——也写写写《老友写老友》的老友。”用来用去,都是《写老友》这三个字。
“文法通吗?”我问。
倪匡兄大笑:“你找找看,有什么不通的地方?”
饭后录影,见餐厅摆着我意大利朋友吹的玻璃瓶,一层又一层,像竹节一样垒了上去,里面装满各式的果乐芭Grappa酒。就先来一杯。倪匡兄也喝了,可见他的饮酒配额尚存。
侍者把整个酒瓶放在桌子上让我们任斟,节目编导看得有趣,就把它当成道具,放在沙发前面。
“《英雄人物论金庸》这个名字不太好,”倪匡兄向编导说:“我们都算不了什么英雄,既然有酒,不如叫《煮酒论金庸》。”
编导赞同,就这么决定。
开始录影,因为是事后剪接,所以录得很长,我已有点昏昏欲睡。倪匡兄说:“一向来,我都用八个字形容金庸作品,那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是毫无疑问的。虽然说查先生的武侠小说第一,古龙的第二,但是第一和第二之间,相差个十万八千里。
倪匡兄和倪震两人记性都好,谈起书中人物,不管出场多寡,都能一一数出,这也是他们父子沟通的方式之一吧。
主持人问:“你们喜欢书中的什么女人?”
“
金庸作品,女人似乎都不是好人,很难爱上。”倪震说。
“我喜欢《鹿鼎记》中的双儿,她对韦小宝死心塌地。”倪匡兄说。
问及我,我毫不犹豫说:“双儿学问不大。我钟意《碧血剑》中的何铁手,她古怪透顶,不作声,永远爱袁承志。”
“最不喜欢黄蓉,”倪匡兄说:“到了后来,变成相当恶毒。”
“我最不喜欢的是国内的人,将我们称为四个才子。”我说:“金庸先生是一个巨人,其他三人,永远不能相提并论。而且,黄已作古,我们两人七老八老,叫什么才子呢?”
倪匡兄同意。今后的数千年,有人提到查先生生平,也许顺道记录了有这么几个朋友,这已是我们一生的成就了。
出走(1)
“你整天请我们吃饭,不行,不行。”
当七十岁的倪匡兄离开了香港十三年,回来后的第一个早上,我们在一家叫“翠华”的店里吃完饭,我付钱时,他说。
“茶餐厅罢了,付不起吗?”我反问。
“不只是倪太和我两人,我们一出门就是一家人,每次要你付账,那还得了?”他说:“而且,这次我一住,至少两个月,才回三藩市。”
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我建议:“不如这样吧,你把你的生平告诉我,让我替你做个倪匡公式电脑档案,英文说The Offcal Website of Nee
Kuang,用来吃吃喝喝。”
“哈哈哈,你骗人,电脑资料哪赚得了钱?”
“先在杂志上发表,领了稿费再出书,又有版税。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或者全部给你都行,我只求有题材交稿就是。”我说。
“唉,还是香港人脑筋动得快。”
“满身铜臭嘛。”我说。
“老朋友了,你说什么就什么,稿费和版税都不可以分。”
“容后商议。”跟他聊天多了,学了他讲话时喜欢用的四字的文言文。
“从那里开始?”他已准备好了。
“先谈你怎么从大陆逃到香港,有人说你是从内蒙古骑着一匹马,一直骑到香港的。”
“胡说八道。”倪匡兄大叫:“从那么远的地方骑得到,叫他们骑给我看看!”
“前因后果?”
“一九五一年,我不想读书,就当兵去了。那时候的运动是治淮河,我跟着大队去,从上海出发,一大伙人,不知过了多久才抵达,后来又被派到内蒙古去。”
“惹了什么祸了,是不是?”
“年轻嘛,什么调皮捣蛋的事都做得出,那时候内蒙古的狼特别多,我引了小狗和小狼交配,生出小狼狗来,把干部咬了一口。后来又因半夜站岗冷得要死,就拆了烂木桥生火,都定了罪。”
“有没有经过审判?”
“审官只是一个人。当年的低级干部已可以召开法庭,判人死刑,但他没枪毙我,先把我关在小木屋里,天天要我写悔过书。”
“一关关了多久?”
“三个月。”倪匡兄说:“我最记得不知哪里跑来一只波斯猫,毛长得很,给顽童打了很多结,我天天为它解,也解不完。《老猫》这部小说,就从那只猫得到灵感。那时天寒地冻,每晚听到狼叫。”
“有没有得吃?不会把猫也吃掉吧?”
“那干部丢给我一大块东西,黑漆漆的,原来是冰冻了的豆腐,大概是发了霉。有一天,一个读政治科的蒙古人偷偷地来看我,说我死定了。”
“啊,”我叫了出来,“怎么认识的?”
“刚来蒙古时是在农场工作,大家谈得来,我记得他是从一个名字很古怪的县来的,叫托克托县。他把一只马偷来,要我骑着,说记得一定要朝北走,走到有蒙古人的村落,就会收容我,叫我学蒙古话,住上两三年,最好娶个蒙古老婆,没人认得,就可以逃脱。”
“你真够胆。”我说。
“还有什么选择?哦,对了,他还把我的档案也偷了出来,那么厚的一本,都是针对着我的,拿来当传记,更够详细。这更令我下了决心,骑上了马。那只马瘦得不得了,连马鞍也没有,只披着两个麻布袋。这个蒙古人,真是我的恩人。”
“后来有没有机会报恩?”
“再也没见过他,心里还是感激的。”
“跑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当然是先把那个厚厚的档案放火烧掉了,烧完时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哪里知道东南西北?”
“你到了香港后还有不知方向的阴影,一定死缠着倪太,就是那个时候种下的?”我问。
倪匡兄点点头:“你也看过我一直戴着的那个有指南针的手表。”
“后来呢?”
“记不得走了几天几夜,看到了一条火车轨,跟着走,就走到一个车站,是黑龙江省泰来县。车站旁边还有一个豆浆档,买了一碗,喝了下去,全身温暖,温暖到手指头脚趾头都感觉得到。”
“买豆浆?身上有钱吗?”
“我好歹也做到了一个第二十一级的干部,有工资的呀。”他骄傲地说。
“是乘火车到了香港来的?”
“没那么简单。”他说,“到了车站,就有地图了,我一看到鞍山,就想起我哥哥来。”
“倪亦方?”
“是,他在钢铁厂做工程师,还被选过十大先进青年。我记得后来在香港时,看过《大公报》的一篇报导,标题写着《倪匡、亦舒的哥哥领奖》,笑得亦舒和我要死,哈哈哈哈。”
“在哥哥倪亦方那里住了多久?”
“一个多月。”倪匡兄说,“但是户口报不成,还是非走不可。”
“又乘火车?”
“不。这次坐船,在鞍山认识的年轻人都说可以乘轮船到大连,在青岛时不要下船,躲起来,等船开了,再走出来好了。”
“船长没把你抓起来?”
“这种偷渡的情形常有,也不止我一个,船长抓到了,教训我们一顿,就在上海把我们放了。”
“到了上海就回家去?”
“哪里有家?我的父母都已经去了香港。”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一九五〇。”
“你怎么没跟他们来?”
倪匡兄说:“那时候大家是热血青年,哪里会到香港那种殖民地主义的腐败地方?”
“那时候的宣传是深入民心的。”我说。
“不过我也思考过,也闯了祸,那厚厚的档案也记载过我问的话。”
“你问了什么?”
“说在台湾,每个人都在吃香蕉皮。”
“这种宣传我也听过。”我说。
“我问干部大家吃香蕉皮,但是谁吃了香蕉肉了?哈哈哈哈。”
“那么在上海依靠谁?”
“我到亲戚家里,大家都当我是瘟生,恨不得马上把我赶出去。”
“那怎么办?”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段广告,说可以帮忙人家到香港去。”
“这种广告怎么登得出?”
“那是社会最乱的时候,举行了大鸣大放的运动,一切很放得松,后来才抓人。”
“你去找了那个组织了?”
“对。”倪匡兄说:“他们问我,你会不会讲广东话?”
“有什么分别?”
“不会讲的收费四百五十人民币,会讲的比较便宜,收三百。”
“你当时已经学会了广东话?”我惊讶。
“那么难讲的方言,我现在还学不会呢,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付了四百五十。”
“哪来的钱?”
“亲戚们怕我和他们搭上关系,万一我被抓到,他们就倒了祖宗的楣,都很愿意出点小钱让我失踪。”
“怎么偷渡的”?
“搭火车到广州,用船运到澳门,再从澳门把我们送到香港。”
“到了香港就去找家人?”
“不,我很独立,不想增加他们的负担,身上还留了几个钱,先买一碗饭来吃。”
“第一次吃的是什么饭?”
“叉烧饭。”倪匡兄说,“天下哪会有那么好吃的饭!一大碗,上面铺着几块叉烧,肥得油都漏了出来,流到碗边,再滴在手上。啊!那种感觉,还没有吃,已知道是又香又甜的;我只看着,就笑了出来。到了现在,我一看到大碗饭,也还会笑的。”
“上海没叉烧饭吗?”
“有,叉烧在上海也看过,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吃得起的。”
“到了香港,怎么干活?”
“那时候有一大群像我那样的年轻人,都集中在一起,很团结。蹲在工地上,等工头来叫去打工,日薪三块七,给工头抽去八毛,剩下两块九。二三十个人,被叫去十几个,剩下的人没工开,等大家回来,分了钱,一齐吃,有时候不够钱吃饭,就分了去喝咖啡。”
“喝咖啡怎么喝得饱?”
“有糖呀!”
“糖?”
“看到桌子上一缸糖,我问要多少钱?朋友们回答不要钱。哈哈哈哈,有这种事?糖不要钱?当然拚命下咯,我到现在喝茶喝咖啡,还是要下很多块方糖的。”
“……”
倪匡兄继续说:“到了香港,真是觉得海阔天空。说到距离,上海和香港并不远,但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人家都说香港的空气大受污染,我当年感觉到的每一口都是新鲜的。三藩市的空气大家公认是比香港好的,但是我在那边天天要打三个喷嚏,现在回来了,鼻敏感都马上医好了,你说香港的空气有多美呢!”
“来了香港之后,你是怎么写起小说来的?”我问倪匡兄。
好像是昨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一群从大陆来的青年,在荃湾地盘等开工,闲起来就看看报纸,副刊上有篇万言小说,每逢星期天出一次,我一面看一面说:‘这种东西,我也会写。’没有人相信,我就花了一个下午写给他们看。”
“是什么报纸?”
“《工商日报》,我大胆地投稿,想想也没有什么希望,试一试罢了。几天之后,编辑就叫我去谈,说可以用我的稿,得到九十块钱稿费,笑了三天。别忘记那是二块九毛可以吃四碗叉烧饭的年代。”
“你记得第一篇小说叫什么吗?”
“叫《活埋》。讲的是地主子女的遭遇,当时我写的东西很文艺,还有主题呢!”
“那篇稿有没有存下来?”我问。
“剪了下来,不知道经过多少年,找出来时已被蟑螂咬得支离破碎,真阴功。”
“我替你去找找看,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里面也许会有。我在做十三妹的资料收集时,也在那里找到的,你记得是哪一年的事吗?”
“一九五七年,八九月之间。”倪匡兄说。
“后来呢?”
“后来写杂文稿,投到《真相》。”
“一投就被用吗?”
倪匡兄大笑:“说也奇怪,一生人投稿,真的没被人退过。”
“杂文的稿费呢?”
“没有稿费。他们说报馆小,付不出钱,我说没所谓,反正闲着。投得多了,他们问我有什么事做?我说没事呀,那么就叫我到报馆去当帮手。”
“工资给的吧?”
“一百三十块一个月,分两期,每期六十五,我又笑了三天。社长叫陆海安,很年轻,才三十多岁。当时报纸上还有一个叫司马翎的人写武侠小说,一天两千多字,写了一半断了稿。陆海安问我怎么办?我说由我来写好了,帮他续了一个星期的稿,后来他又写回。写一下,他老兄干脆不写了,陆海安叫我写,我就写完那篇小说,反正看得多了,就会写。那是一九五九年的事。”
“写武侠小说也算在工资里面的吗?”
“不,不,已有三块钱一千字,一个月另外有一百八十块收入,又再笑了三天。我什么都写,连影评也写。”倪匡兄说。
“又笑了?”
“不,不。影评是不拿钱的,写着玩罢了。那时候张彻也写影评,在《新生晚报》。他的影评可是怪了,不评电影,只评其他人的影评,像是个皇上皇。我说这部电影好看,他说我讲得不对,两人对骂起来,做了朋友。”
“和《明报》的渊源呢?”
“张彻介绍了董千里给我,都是上海人,谈得来, 他当时编的《武侠与历史》,也是《明报》出版的,我就开始在那里写武侠小说。”
“用什么笔名?”
“叫岳川。”倪匡兄说。
“第一篇的名字记得吗?”
“短篇不记得,长的叫《和尚抢书》,写一大群和尚去抢一本经书。”
“有没有存稿?”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我说:“我把这些线索记下来,万一读者之间有人剪下,看到了也许会寄给你。”
“谈到旧稿,就像老友重逢,很有趣的。”倪匡兄说。
“还在什么地盘写稿?”
“那是写作最旺盛的时期,什么都写,《大公报》上讨论一本小说,我也参加一份,投稿批评,结果也登了出来,虽然也没稿费。”
“听说你在《工商日报》上也有个专栏?”
“对对,每天一篇,一千字,有八块钱赚。”
“那时的八块有什么用?”
“哼哈,八块可是不得了了,和李果珍拍拖时,三块钱看电影,吃五块钱的饭,还有四个和菜呢,所以那个专栏叫做《生饭集》。”
“生饭?”
“是呀,写写几个字,饭就生出来了,不叫生饭叫什么?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上海人骂人,说你是吃了生米饭?我的专栏每天都在骂人,这个栏名用得恰到好处,哈哈哈哈。”
第一桶金(1)
“你正式的一份长工,是在《明报》,我们就从《明报》谈起,你是怎么认识金庸先生的?”我问。
倪匡兄说:“我在《武侠与历史》的文章愈写愈多,中篇长篇都有,在《明报》成立第二周年的酒会上,应该是一九六一年吧?见到了查先生,他就叫我到《明报》去做事。”
“最初的薪水有多少?”
“六百三十块一个月,由沈宝新先生发的,其中有一张五百块的大牛,香港人叫棉胎的,真的像被子一样大。拿回家后,和倪太两人拚命往墙上刮。”
“刮墙?”
“是呀,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刮墙怎么会知道?”
“往涂得粉白的墙上刮,真的会留下一点点的颜色,假的一点也留不下,真奇怪,用过棉胎的人都知道。”倪匡兄说,“刮出颜色,当然又笑了三天。”
“到了《明报》,第一件做的是什么事?”
“当年是武侠小说的全盛时期,报纸上除了查先生的文章之外,需要人写大块头,二千字左右的。找不到人写,就叫我写了。”
“记得叫什么吗?”
“《南明潜龙传》,一连载,连载了几十万字,还出了书,查先生难得地替我写前言,他说看了一定会满意。这本书后来还有人记得,批评我写得一塌糊涂,我承认。我没有说自己的文章写得好,看得下去就是嘛。”
“后来呢?”
“后来愈写愈多,报纸上已经有两篇武侠小说了,还要写一篇新派的,所以要用很多不同的笔名。”
“薪水照旧?”
“不,查先生很大方,另给我十块钱一千字,但是合同订得很怪,十块钱之中,有六块是稿费,四块是版权费,今后出书,公司不必再付。”
“什么叫新派武侠小说?”我问:“不是科幻吗?”
“就是用现代的人物罢了。我写第一篇就用卫斯理当主角的,一点科幻成分也没有。”
“后来怎么变为科幻的?”
倪匡兄说:“我向查先生说,与其写新派,不如来一点和旧的不同的东西。”
“查先生也接受了?”
“他说没有问题,尽管写好了。我便开始用冬虫夏草做题材,写细菌侵犯人体的卫斯理的故事,大受欢迎。”
“这些稿子有没有存底?有没有出过书?”
“所有卫斯理小说都出过书,还要感谢一位叫温乃坚先生的,也是文化圈中的人,会写新诗,把所有卫斯理的报纸原稿都剪下来送给我。我记得我在第一本书的后扉上写过,说如果太阳系中没有温乃坚,就没有卫斯理了。”
“出书拿不到版税吧?查先生合同上写明的!”
“这一点查先生倒很宽容,后来出书,版税照给。”倪匡兄说,“也真要谢谢他。”
“有没有偷吃,替别的刊物也写?”
“在《明报》一写,出了名,当然其他老板和编辑部都来抢稿,罗斌的环球出版要我写了《木兰花》系列,后来又在他出版的一本叫《迷你》的黄色杂志上写《浪子高达》的艳情小说。”
“性爱描写大胆到什么程度?”我问。
“现在也不记得了,反正一出版,就被政府告,每次罚款都要六千多块,我说我的稿费才一千多呀!”
“罗斌不在乎?”
“他不在乎,叫我尽管写好了,可见他赚得更多。”倪匡兄说,“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政府只告出版人和杂志社,不告作者的。”
“你的艳情小说一定写得好。”我说。
“不能算是第一,第一的应该是依达,他写过一篇叫《四桂床》的,说一个小孩给他姨娘引诱上床的故事,精彩绝伦,到现在我还记得。”
“最多的时候,有多少篇?”
倪匡兄说:“每天十二篇连载的小说,四五个专栏。”
“哇!”我叫了出来,简直只有外星人才有这种本领:“加上剧本费,那还得了!”
“最初还没有写剧本的,先卖版权。电影开始走入全盛时期,版权制度也已经建立,大家都来买我的书去拍电影,每本可卖一两千块。”
“第一个版权是卖了什么?”
“《六指琴魔》,到现在还有人想重拍,真好笑。我说买来干什么?叫成《七指琴魔》,就不必再付了。哈哈哈哈。”
“存了多少钱?”
倪匡兄又笑了:“每次存够了,就去买金条,一条一条存,积了一百两。拿去换了现钞再炒黄金,买空卖空,存了十年的第一桶金,在一个月之中完全亏掉,输得干干净净。也好,要是赚了还有甚至兴趣写稿?哈哈哈哈。”
编剧大王(1)
“第一个剧本叫什么?”我问。
“最近出版了一本张彻的传记,访问中他说我第一个为他写的剧本是《金燕子》,其实不是。”倪匡兄说。
“这个我也记得。”我说,“《金燕子》的角色,是从胡金铨的《大醉侠》中一个人物演变出来,当年郑佩佩很红,张彻为了用她,自己写了那么一个剧本,但是他真正想捧的是王羽,故事从金燕子出发;愈来愈着重在男主角身上,郑佩佩发现时,已经太迟。《金燕子》的外景在日本拍,由我负责组织,同时拍摄的还有一部罗烈主演的《飞刀手》,那才是你编剧的。”
“你说得没错。”倪匡兄说,“张彻叫我写的第一个剧本,叫《独臂刀》,在一九六七年。”
“你没经过训练,怎会写剧本?”
“我的剧本哪里是剧本?不过是中篇小说罢了。”倪匡兄说,“剧本上面写着时、地、人。一场又一场分开,等于第一章第二章,写的完全是文学剧本,与电影手法无关。会写小说,就会写剧本。”
“剧本费多少?”
“我记得我和邵氏签过三张合同,第一张五千,第二张八千,第三张一万。后来再加,最后帮邵氏写的那一个是五万。”
“一共写了多少个?”
“根据《邵氏经典》那本书,记录了我作剧的有二百六十部电影。”
“何止?”我说,“还有写了没有拍的呢?有些拍不成,可能是谈了题材之后觉得过时,也有导演没处理好的。当年的剧本还寄到新加坡邵仁枚先生那里过目,认为星马检查有问题的,也拍不成。反正你老兄是收了钱不退货的,设计算在里面的最少还多出一百部来。”
“后来国泰也找过我写。”倪匡兄说。
“合同订明是不准和别的公司写的。”
“不挂名就是。”倪匡兄说,“邵逸夫先生很大方,没找我算账。”
“那是电影的黄金年代,还有台湾导演要的呢!”
“是呀,台湾电影,剧本费要多一点。”他承认,“写了多少个,我完全忘记了。”
“钱呢?”
“一半给了倪太,其他一半,我花光。”
“哇,那是两三万块钱可以买到一层楼的年代呀!”我问,“你们的第一间房子是怎么样的?”
“是一间有九层楼的,没有电梯,要一口气爬上去,反正年轻,当成运动。第二间买在铜锣湾的百德新街,倪震就是在那里出世,第三间在赛西湖。”
“百德新街那间我去过,和你们一家推着车子,在大丸百货公司食品部买东西。”我说。“还有一间是买给我爸和老妈的,记得是四万块钱。那时候的宾士也是四万块一辆,我考虑过买车或者买房子呢?结果还是买了房子。要是买车的话,那我就是第一个坐宾士车的编剧了。”
“没有你来提高,剧本在香港电影制作费中,是不成比率的。”我说,“但是事隔那么多年,到现在还是偏低。”
“台湾导演来抢时,才又多了一点,那时候我已收六七万块一个。”
“我记得你是一个礼拜写一个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要开戏才来找人写剧本,不能早点想好一个故事,事先组织好再找编剧的吗?每一次来叫我,都是十万火急。别人写不出,只有我写得出。”
“传说中,有台湾导演求你写,你答应一个礼拜给他们,结果三天就写好了,放在抽屉里,他们再怎么催也不给,有没有这么一回儿事?”
“有的。”倪匡兄说:“尤其是对付那种不知道要些什么的导演,不必同情。”
“不知道要什么的导演太多了。”我说。
“可不是吗?其中一个,要我去参加讨论会,你知道我从来不做这种事的,给他苦苦哀求,结果去了,晚上谈好的,三更半夜打电话来改。改好了,第二天早上又全部推翻,最后我生气了,用标准的广东话向他说:我才不和你们这班契弟混吉!”
“你和张彻配合得最好。我记得在拍摄现场看他拿着剧本,第一行,用线画了一下,是第一个镜头,第二行第二个,依此类推,真是天衣无缝。”
“我也记得。”倪匡兄说,“写到打斗场面,我就声明:此处请武术指导设计,哈哈哈哈。”
“你看画看得那么多,要拍些什么戏,和你讲个题材和多少人物,你马上交货,有情节就行,写打的写来干什么?最要紧是与你谈得来。”
“我和邵氏的合同,还有一个无理的条件,都与你也有关系的。”
“什么关系?”我问。
倪匡兄笑着说:“和我谈剧本的,只能有两个人,一个是导演张彻,一个是制作经理蔡澜。”
女大王,这个字,只能用于广东话,意思是说讨好、惹人喜欢,哄得人家舒舒服服。
女,是令女性爱上你。
“你是和倪太怎么认识的?”我问。
倪太本名李果珍,倪匡兄在别人面前直呼其名,但是在私底下,至今,还是亲密地称她为“妹妹猪”。
冠倪匡兄为女大王,可不是没有根据的。
“来了香港,除了求生,也得自我增值。”倪匡兄并没直接答复我的问题,“我白天在地盘做散工,晚上就到联合书院去念夜校。”
“读什么?”
“新闻系,李果珍修英文,有一堂同一个教室,入秋,天气很冷,一阵风吹来,李果珍回头一看,后面的门开着,我记得那一眼,很动人。”
“那还不快点去关,呆在那里干什么?”我问。
“我当然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门关上,李果珍向我笑了一笑,我就决定一定要娶这个女子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两人都在等巴士,巴士没来,就乘机搭讪,和她一齐从坚道散步,走下山坡到大路去搭车,边走边谈。”
“谈些什么?”
“李果珍说我怀疑你是不是一个人?”
“当然是人咯,难道是外星人?”
“你没听懂。”倪匡兄说,“当时她也看我的文章,说怀疑那个作家是不是我,我说我本来就是那个人嘛,(奇*书*网.整*理*提*供)从此聊起来,聊个没完没了。”
“拍拖拍了多久才结婚?”
“拍了三四个月吧!”倪匡兄说。
依照这种速度,当今的人看来,已是闪电了。
“那是多少年的事?”
“一九五九年。”
“你几多岁?”
“我二十三,李果珍二十,到了婚姻注册处,注册官拼命摇头,说太年轻,太年轻了。”
“双方家长是同意的?”我问。
“唔,我那时候的广东话还没说得好,誓言上有一句:某某人‘清心发誓’,我听成‘青山百岁’,怎么结婚和青山有关系?真是听得糊涂了。”这时候倪太走了过来,接了倪匡兄的口,说:“当年学校有个教授,说我是明珠暗投。”
“没有骂说一棵鲜花插在牛粪上,已算是客气的了。”倪匡兄赖皮地说。
倪太没有好气:“倒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成份。”
我笑了出来。
“他妹妹亦舒也一直问我。”倪太说,“为什么什么人不找,要找到这个麻甩佬?”
“别说了,妹妹猪。”倪匡兄抱着倪太又亲又吻,我转过头去,伸出舌头。
“结婚之后,马上有孩子的?”我问。
“不不。”倪匡兄说,“我们一九五九年结婚,到了六三年才生倪穗,十六个月后生倪震。”
晚饭时间到了,我们一齐散步到餐厅,倪太的妹妹、妹夫、弟弟、弟妇都出席。
我问倪太妹妹李果珠:“你们两姐妹嫁给两兄弟,你的先生,也就是倪匡兄的弟弟倪平,是不是像他一样,一个女大王呢?”
“才不呢。”李果珠说:“他平时一句话也挤不出来的。”
“那是怎么拍拖结婚的?是不是倪匡兄推荐?”
李果珠说:“当年倪匡的爸爸妈妈要从香港搬到台湾去住,不放心没结婚的儿子倪平,把我叫了去,说交给你照顾好吗?等于是相亲相出来的,和倪匡无关。”
“他们就和我有关了。”倪匡兄指着倪太的弟弟和弟妇领功,“当年我们搬到百德新街,隔壁住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李果珍弟弟常到我们家,带着倪穗出去玩,少女说这个小女孩很可爱,知道不是他的女儿之后,两人谈起恋爱来,才结婚的。”
“是你主动?”我问倪太弟弟李博士。
“是我主动。”他太太说。
李博士很骄傲。
他太太补了一句:“有时,也要乘机会给男人一个面子的。”
女大王(2)
问回倪匡兄,我说:“你有没有像写剧本一样,男主角向女主角说‘我爱你,请你嫁给我吧!’?”
“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中怎么做得出来?”他反问,然后看了倪太一眼:“我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送上戒指,然后说:‘我爱你,请你嫁给我吧!’的。”
“鬼才相信他这种话!”倪太假装生气,甜在心里。
倪匡兄,不愧是女大王。
稿纸(1)
“你有没有算过你写了多少字?”我问。
倪匡兄回答:“从来没算过。你这么一问,我们可以统计一下。”
“以什么做标准?”
“我通常在一个小时可以写十一张稿纸。”
“四百格?”我问。
“不,我印的是五百字的,比一般的标准A4纸大,是B4size吧?”
“我也学你,用B4印稿纸。”我说。
“我的稿纸上有几方印,闲章我自己刻,名字倪匡的印,还是出自你的手笔呢。”
“惭愧。”我说。
倪匡兄继续:“十一张五百格的稿纸一共五千五百字。一小时六十分,一分六十秒,六六三十六,一共也不过三千六百秒,我写一个字快过一秒。”
“哇!”
“我吃吃喝喝,玩玩贝壳,听听音乐,一天写作三个小时多一点,平均有一万二千字。”
“哇!”我又叫出来,一天一万二千,实在厉害。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写到停笔,算它三十年,那有多少字呢?”倪匡兄轻描淡写。
“哇!”我的心算不好,又没有计算机,胡乱统计一下,至少有几亿字。
“我不能说我是全球最多产的作家,但的确是天下写汉字写得最多的人,鬼佬不会写汉字,再多产也不能和我比。哈哈哈哈,高阳常常洋洋自得,说他写得最多,后来我忽然在台湾出现,他甘拜下风,说文字有奥林匹克的话,他最多是铜牌而已。”
“一共出了多少本书,你记得吗?”
“武侠小说有几百本,大多数已找不到了。卫斯理比较有系统,由‘明窗’出版,加上《原振侠》,也有九十多本吧?电影剧本有四百本。”
“你的字那么潦草,有谁看得懂?”
“真奇怪,怪字有怪人看得懂,抄剧本的有一位叫蔡龙的,本事可大,错字极少,
一个个字工整得像活字印刷。报馆里的排字工人本领更大,一队黑手党中一定有一个看懂我的字,有时半张稿纸寄失了,他还会替你续完呢,哈哈哈哈。”
我也笑了出来,倪匡兄继续说:“这是一件真事,有间出版社的排字工人是个女的,只有她认识我的字,后来我不给那家出版社写,害得她失业。”
“你已经学会用电脑,没有用电脑写稿?”
“输入法我会手写和九方,但速度太慢,只和朋友通信时用,很短的文章还可以,长了就不行。”
“那声控呢?”
“环境有点杂音,声控就失效!要在完全宁静之下才能发挥功能,像我住三藩市,三更半夜和白昼一样静,就能跑出字来。如果楼上开水,或者车过马路就没用了。旁边有人吵架的话,电脑更会疯掉!”
“最近有人要作家捐出手稿来开展览会,结果发现只有不到十个人用手写。”我想起:“亦舒也是手写的。”
“说起亦舒,”倪匡兄说,“单单是散文集已有一百多本,小说也有三百本以上吧?真厉害,那么多年来在《姊妹》和《明周》的连载从来没断过,每期也有四千字吧?我自己要是当不上写汉字最多的作者,我们兄妹两个人加起来,绝对是天下第一!”
“亦舒的书,一向给‘天地’出版,你的书为什么有那么多出版社的?”
“本来都交给‘明窗’出版,就算了。哪知道当年负责出版社的人叫许国,他完全没有兴趣为别人出书,不止没兴趣,还有点变态,看人有书就不开心。我的书卖光了,要求他再版,他反问:‘卖完了又怎么样?’,真是怪人。”
“所以他也写怪论,叫《哈哈怪论》嘛。”
“是的,人虽然怪,我倒很佩服他,不止文章好,篆刻也很有研究,图章刻得好得不得了。”
“你这次回来,我看到还有很多读者拿‘明窗’出的第一版卫斯理书给你签名。”
“那些书纸质又差,封面设计得很坏,有一次我忍不住了
,拿去给金庸先生看,他才叫许国改好一点。”
“许国是喝酒喝到脸黑,六十多岁死去的。”
“那是肝病。”倪匡兄说,“古龙最后也喝黑了脸。”
“唉,有毛病就不喝嘛。”
“是呀,像我一样,有量就喝,没量算了。”
“你现在真的是封笔,一个字也不写了吗?”我转个话题。
倪匡兄说:“写了几十年,作梦也梦到一叠叠的稿纸,我记得当年《明报》送来两大叠空白的稿纸,我把它堆在墙边,从地板到天花板那么高。倪震去外国读了两三年书,回来时那些稿纸完全用完。他向我说:‘那么多张稿纸,只能换到我的一张毕业证书!’哈哈哈哈。”
诸多嗜好(1)
“你的兴趣那么多,今天,我们就来谈谈这个话题,你最喜欢的是什么?”我问。
倪匡兄回答:“还是养鱼吧。”
“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如果硬要有一个理由,那也是从小的时候谈起,学校附近有条河,河里什么鱼虾都有,抓回来养。那时候在宿舍里面,给校监发现了就没收。没收了我又去抓,又被没收,鱼缸也被拿走,最后我把鱼养在一个茶杯里,还是被没收。从此,我发誓一有条件,一定先养鱼。”
“来了香港,有了收入,开始了?”
“是的,家里的鱼缸一天比一天多,一个比一个大。各种鱼都养过,但是养鱼的毛病,是鱼会死掉,死了不捞出来的话,过几天就不见了,大概是给别的鱼吃掉。最后一次养了一大缸吃人鱼,放一只青蛙进去,一下子整缸是血,吃得干干净净。其中一尾跳了出来,我用网网住它,想放回缸里,那知道它隔着网也咬了我一口,血流不止,真是厉害。”倪匡兄说起,还心有余悸。
“后来怎么不养了?”
“一天,忽然气温下降,那么多缸的鱼,完全死光。刚好张彻拍《哪吒》,有一场水底的戏,要找一个大鱼缸,因为那是宽银幕综合体拍摄,普通的不够大。到处找,找不到,
我听后说家里多的是,借了一个给他,结果那场海底摄影,就是隔着鱼缸拍成的,哈哈哈哈。”
“怎么从养鱼转到收集贝壳?”
“同样是海里的东西嘛,鱼快死,贝壳不会。”
“收集了多少个?”
“三千多个吧?”
“最珍贵的是什么?”
“一种叫‘龙宫翁戎螺’的,是世界上唯一的生物,拥有两副消化和生殖系统,以为是绝种,后来在台湾发现,轰动了整个生物界。当年也要卖到港币两万多块一个。现在几十万吧?”
“你有多少个?”
“四五个吧?”
“后来呢?”
“贝壳收集得多,没地方放,在隔壁租了一间屋子贮藏。电影界听到我收贝壳,都替我去找,我说找到稀奇的,就免费写一个剧本交换,结果收来的都是废物,他们不懂嘛,还是要靠自己。有时是向其他团体购买,钱一寄出,一个邮包送来,打开一看,全是颜色鲜艳的不得了的品种,那种喜悦,是别人感受不到的。”
“那怎么一下放弃的呢?”
“有一天堆贝壳,放在房里,大概是晒干时螺肉没有弄干净,生了成千上万只的,向我涌过来,连恐怖电影都拍不出的画面,我即刻生厌,不要了。”
“还要求人来拿呢?”这时倪太走过来,插了嘴。
“那么至少要留下一两个‘龙宫宝贝’呀!”
“不要了就完全不要,不能藕断丝连。”倪匡兄乘倪太走开,偷偷地说:“女朋友也是一样的。”
“邮票呢?有没有收过?”
“我是中国早期邮票的专家,”倪匡兄自豪地说,“邮票要是到邮票行去买,就太贵了,得去拍卖行收。”
“你自己去参加拍卖?”
“不不,”他摇头摆首,“我太冲动了,和内行人一争,那就糟糕了,只有派倪太去拍。”
这时倪太又走过来,我问:“你怎么学会拍卖的?”
“我才不去学这些东西,倪匡叫我手举起来,不放下就是,别人知道我不是专家,不会来和我争。倪匡知道哪一张是最好,错不了。”倪太解释。
“最好的是哪一张?”
倪匡兄说:“是张叫‘红印花小字当一圆’的,跑到伦敦去才拍卖到。那时候是两万多英镑,到了手,仔细一看,中间有一个针孔,就退了回去,不要了,后来才发现全世界只有三十四张,包括那张有针孔的,每张都要卖到四十多万英镑,才知道走了宝。”
“后悔了?”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后悔些什么呢?”
“谈谈做木匠年代吧!”我说。
“最初想买一些木板来遮太阳,不让金鱼缸太热,后来收贝壳,就做起柜子来。订了几十块木板,放在家里,薰得眼泪都掉下来。”
“怎么会?”
“木板涂有防腐剂嘛,怕虫咬。”
“倪震说过,你做了柜子,把他推进里面,问他有没有光线漏入,他当年多少岁?”
“五六岁吧!”倪匡兄说:“那衰仔聪明,当然说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了,哈哈哈哈。”
倪匡克就要回三藩市,有关他的其他乐事,要另找机会,才能记在这个公式档案里面了。
倪匡搬家记(1)
老友见面,大笑四声。
倪匡兄终于回到香港来长居。上次黎智英请吃饭,也说道:“你自我放逐了十三年,什么老罪都已赎完了。”
“那么多东西,怎么处理?”我问。
“找了一家搬运公司,犹太人开的,说一个货柜,小的收我七千五,大的八千五美金,我就干脆要个大的。”
“一个货柜就够了?”
“其他的都丢掉。找东西时,倪太发现一个地址,是上次从香港运东西去的公司,就打个电话去比较价钱。那个人一听,还记得,说大作家肯再次光顾,一定要算便宜,特别优待。”
“结果减了多少?”
“小的七千三百,大的八千三百。减了两百,我才知道,大作家倪匡两个字,一个只值得一百,结果还是找回那家犹太人的,哈哈哈哈。”
“那个仙人掌球怎么办?”我记得,双臂合抱也只能抱得半个那么大。
“新屋主的三岁大女儿,一看喜欢得不得了,就要去抱它,我即刻把她拉住,长满了刺,还得了?新屋主说不能留了。有一家我常去买花的店铺要,就送了给他们,来四个大汉,先用木板搭了个盒子把它包住,再连根拔起,也刺伤了两个人。”
“水箱呢?”
“十几个三乘六的,全送给水族馆,单单是挖水箱底的泥,也堆积如山。请人来倒垃圾,一车五百块美金,我看到那辆车那么小,搬几十车也搬不完,只有一次过请另外一家公司包了,不然怎么算?”
“汽水呢?”他的杂货间里,什么都多,减肥可乐一买就是几十箱,还有罐头汤、糖果、饼干等等,俨如一个小型超市。倪匡兄这个人,一向大手笔。
“全部倒掉。”
“美国不是流行车房贩卖的吗?”我问。
“能卖多少?有人要已经欢天喜地,最受欢迎的倒是壁炉外那堆木头,一块也要十多块美金,邻居拿了,高兴得不得了。”
“家私呢?”
“新屋主要了一点,倪穗的朋友把其他的拿走。”真有眼光,那都是旧屋主那个脱衣舞娘的收藏,当今最流行的Art
Decor年代作品。
“结果连床都搬了,倪太和我两个人,在最后那几天睡沙发,睡得腰背痛。”
“那辆残废人士的摩托车呢?”
“也当了垃圾了。”倪匡兄说,“新屋主给我们一个月限期,起初还以为有足够时间,后来一天一天迫近,东西还是那么多,紧张得要命。”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这句老话只有男人听得懂,女人是不能理解的。我把东西一箱箱丢,倪太一箱箱打开来看,怎么直法?”
“那个货柜,装了些什么?”
“书呀!我已经扔掉了几十箱,送人也送了几十箱,剩下的字典和其他工具书,也有几十箱呀。家里那几张按摩椅,用惯了舍不得丢,留了三张,也一齐装进里面。看到还有很多夹缝,就把面纸都塞在空隙中。”
“面纸?”
“是呀,香港的面纸,没美国的那么软,我一天打几十个喷嚏,要用很多,就买了几十箱。现在回到香港,喷嚏也不打了,看来也没用。总之,大家都说,花那八千多美金的运费,一定不值得。”
“三藩市的华人,舍不得你吧?”
“华人地区,也小得可怜,我搬家的事,成了当地报纸的大标题,还提起你呢!”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大标题说,被蔡澜形容为多士炉的房子,以两百万美金售出!”
“卖了那么多?”
“当然没有,不过那块地皮是值钱的。”倪匡兄说,“就是没想到有那么多东西,倪太到最后那几天,全身都发肿,脸也涨出半个来。”
“那怎么办?”
“要去看皮肤科,但是星期六又不开门,好歹找到一个朋友的亲戚是做医生的,他听了电话之后说是过度疲劳之后产生的敏感症,要我们迟几天医好了才回香港。我看到了她那个样子,急得躲进车房,悲从中来,捶胸大哭。”
捶胸大哭,这句话,是倪太购物回来后,看到她才说的。女本事,倪匡兄弟二,没人敢称第一。
“搬家这一回事,真是差点一尸二命。”他说。
“去你的,你又不是我肚里的儿子,哪来一尸二命?”倪太问。
倪匡兄抱住她:“你死了,我虽然活着,也等于没活,不是一尸二命是什么?”
倪匡兄嫂,在二〇〇六年三月底返港,至今也有一个多月了。
我自己事忙,只能和他们吃过几次饭。以为这次定居,再也没有老友和他夜夜笙歌,哪知宴会还是来个不停。
“吃些什么?”我问,“鱼?”
“是呀,不是东星斑,就是老虎斑。”
老虎斑和东星斑一样,肉硬得要命,怎么吃?还要卖得那么贵,岂有此理!
“真是替那些付钱的人不值,只有客气说好好好,后来他们看我不举筷,拼命问原因。”倪匡兄问:“你们知道东星斑和老虎斑,哪一个部位最好吃?”
“到底是什么部位?”我也想搞清楚。
倪匡兄大笑四声:“铺在鱼上面的姜葱,和碟底的汤汁呀,哈哈哈哈。”
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儿和我们当年在伊利沙伯大厦下面的北园吃海鲜,当今响当当的钟锦还是厨子的时候,吃的都是最高级的鱼,什么苏眉、青衣之类,当成杂鱼,碰都不会碰。
“还是黄脚好,上次你带我去流浮山,刚好有十尾,蒸了六尾,四尾滚汤,我后悔到现在。”他说。
“后悔些什么?”
“后悔为什么不把十条都蒸了。”
乘这个星期天,一早和倪匡兄嫂又摸到流浮山去,同行的还有陈律师,一共四人。
他运气好,还有五尾黄脚,比手掌还要大一点,是最恰当的大小。再到老友十一哥培仔的鱼档,买了两尾三刀,赠送一条。看到红钉,也要了二条大的。几斤奄仔蟹,一大堆比石狗公还高级百倍的石崇煲汤。最后在另一档看到乌鱼,这在淡咸水交界生的小鱼,只能在澳门找到,也要了八尾,一人两条,够吃了吧?
这次依足倪匡兄意思,全部清蒸。
“先上什么鱼?”海湾酒家老板娘肥妹姐问。
“当然是黄脚了。”倪匡兄吩咐。
“有些人是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的。”肥妹姐说。
倪匡兄大笑,毫不忌讳地说:“最好的应该最先吃,谁知道会不会吃到一半死掉呢?”
五尾鱼,未拿到桌子上已闻到鱼香,蒸得完美,着骨头,一人分了一尾,剩余的那条又给了倪匡兄。肚腩与鳍之间还有膏状的半肥部分,吃得干干净净。
“介乎有与无之间,又有那股清香,吃鱼吃到这么好的境界,人生几回?”倪匡兄不客气地把我试了一点点的那尾也拿去吃光了。
三刀上桌,肉质并不比黄脚差,香味略输一筹,比了下去,但在普通海鲜店,已是吃不到的高级鱼。
红钉,又叫红斑,我一听到斑,有点抗拒,试了一口,发现完全没有普通斑的肉那么硬。
“其实好的斑鱼,都不应该硬的。”倪匡兄说。
奄仔蟹上桌,全身是膏,倪匡兄怕咬不动,留给别人吃:“人的身体之中,最硬的部分都是牙齿,也软了。人一老真是要不得。”
虽然那么说,见陈律师和倪太吃得津津有味,也试了一块,大叫走宝,把剩下的都扫光。
乌鱼本来清蒸的,但肥妹姐为了令汤更浓,也就拿去和石崇一起滚后,捞起,淋上烫热的猪油和酱油。乌鱼的肉质,比我们吃的那几种都要细腻。
黄脚五尾,三刀三尾,红钉三尾,乌鱼八尾,一共十九条鱼,还不算那一堆石崇呢。
鱼汤来了。几十尾鱼,豆腐和芥菜滚了,四人一人一碗,肥妹姐说得对:”要那么多汤干什么?够浓就是!“
偷偷地向她说:“你再替我弄两斤九虾来。”
来到流浮山不吃九虾怎行?这种虾有九节,煮熟后又红又黄,是被人认为低贱的品种,所以没人养殖,全部野生,肉质又结实,甜得不得了。
“我怎样也吃不下去了。”倪匡兄宣布。这也奇怪,他吃海鲜,从来没听过他说这句话。
我们埋头剥白灼九虾,不去理会,他终于忍不住,要了一尾,试过之后即刻抓一把放在面前,吃个不停。一大碟九虾吃剩一半,我向肥妹姐说:“替我们炒饭。”
吃鱼记(2)
“又要我亲自动手了?”她假装委屈。
我说:“只有你炒的才好吃嘛。”
肥妹姐甜在心里,把虾捧了进去。不一会儿,炒饭上桌,黄色是鸡蛋,粉红的是虾,紫色的是虾膏。
倪匡兄又吃三大碗。
“还想不想在流浮山买间屋子住住?”肥妹姐问。
我知道他已不能抗拒这种诱惑,但在铜锣湾的房子刚刚租了下来,就向倪匡兄说:“你弟弟倪亦靖不是喜欢大自然吗,请他和你合买一间,一星期来住个两三天,才回闹市去吧。”
倪匡兄点头:“可以考虑,有那么好的鱼吃,在月球上买一间也值得。”
倪亦靖
新加坡国立大学一名女学者王素琴,荣获美国制造工程师学会的杰出青年奖。
而推荐她角逐的是导师倪亦靖教授。
倪亦靖是倪匡和亦舒的弟弟。
得奖论文主要探讨如何将两种人工智能的方法结合起来,分析跟改良产品的设计和生产过程。
你看到这里,不知道我说些什么吧?不要紧,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十一年前,倪亦靖也被选为美国制造工程师协会的杰出青年。
一九四八年出生的倪亦靖,五岁时随家人来香港,六八年留学英国,七四年到新加坡国立大学执教,八四年成为公民。
倪家一共有七个兄弟姐妹,亦舒长得最漂亮,而倪亦靖最英俊,不做小说家的话,当演员也行。
记得我带队到新加坡出外景时,倪亦靖一家五口来看过我,他太太是马来西亚人,喜欢摄影和书法,和科学怪人式的教授怎么跑在一起?令人费解。
生的三个女儿可是美丽得不得了,大的一直要我带她当明星,我说等大学毕业再说,现在她大概改变主意了。
倪亦靖在小学五六年级时也对写文章很有兴趣。倪匡兄有一本很厚的中文辞典,里面汇集了巴金、朱自清等名作家的词句,倪亦靖背熟后作文的分数很高。亦舒高他一年级,有一次,看到亦舒有篇文章,为什么跟他写的差不多?原来是抄他的。
看着他哥哥和姐姐的小说,倪亦靖半开玩笑地:“我也能写呀,但是没有写好啊,只有写这种(指着桌上的《国际生产研究杂志》学术论文)。现在写这种东西还给人家笑,问我是不是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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