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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天下英雄谁敌手》》 · 朝露叶晔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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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英雄谁敌手》

作者:朝露叶晔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方今好

天下英雄谁敌手

朝露叶晔/著

一 方今好

抱剑亭。

方今好所倚的那根亭柱忽然就破碎了!

破裂!

暴裂!

碎木激射!

黑暗中有一物刺进了方今好的胸口。

方今好想也不想,他飞出了抱剑亭,血雾弥漫。

方今好看不到剑光,只感受到一种令他几乎窒息的杀气。

杀气无所不在!

方今好连变七种身法依然被逼得喘不气来。

情剑出鞘——

如天边划过一颗流星!

为情而死!

他看到了敌人的剑,薄薄冷冷的剑尖带起一片雾气直取他的喉间。

方今好惊咦一声,情剑如丝如网缠住了这穿喉一剑。

敌人的剑已被锁住,方今好弹出了“昙花一现”神针。

敌人欲待撤剑回救已是不及,竟然伸手一抓,神针刺破了他的右掌。

但“昙花一现”神针并不止一根。后面的两根直取双目!

那人一声惊唱,但觉双目一阵锥心的刺痛,他的世界从此失去了光明。

方今好衣裳尽湿,不知是血还是汗,他的情剑抵住了那人的眉心,寒声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这才看清了对方是个身材修颀的黑衣人,本来极是英俊的脸上,这时双目血流如注,显然极是恐怖。

黑衣人胸口起伏不定,忽然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方今好微怒,却还是缓缓收回了情剑。

黑衣人冷然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知道你是谁了。” 方今好道:“你就是天下第一杀手邪杀朱征衣!”

黑衣傲然道:“也有人叫我月夜斩,方今好废话少说,下手吧!”

方今好微微叹了口气道:“原来真是你,我不能杀你。”因为他心中自有不杀这个天下第一杀手朱征衣的理由。

朱征衣淡淡道:“我从五年前开始,每日都会杀一个人,你已经是第五十七个。”他顿了顿又道:“我杀人如麻,早料到终有被杀的一天,今日死在方大侠的情剑之下,死而无憾矣!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你实在不该做杀手的!” 方今好逼视着朱征衣,“因为你并非真正的无情!”

朱征衣似乎一怔,心中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他喃喃道:“我,我为什么要杀人,我为什么要杀人!”最后一句话,他是喊出来的。

方今好道:“没有人愿意杀人和被杀的,朱兄,我知道你是逼于无奈的。”

朱征衣急道:“能不能给我喝一口?”他似乎也闻到了酒香。

方今好递过他的酒葫芦,说道:“当然能,只是你的眼睛。”

“无妨。”朱征衣蓦然大笑:“生死小事耳,何况一双眼睛!”他心中的块垒似乎已尽去。

方今好道:“也许药王朱丹溪能治好你……”

朱征衣猛喝一口,赞道:“好酒!”他一把折断了他的大杀手剑。

“谢谢。”他的脚步蹒跚而去,走出数丈又回首道:“谢谢你没有问我。”

方今好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挺住的。”

朱征衣笑了笑,说了最后一句:“一切小心!”

方今好对他充满了信心。

黄昏很美,却是一种凄美。

大道尽头,黄尘滚滚,一辆马车风驰电掣怒卷而来!

车是一辆老得不能再老的马车。

马是一匹瘦得不能再瘦的瘦马。

这样的老车瘦马竟然快得不可思议!

车辕上一个把酒临风,虽显疲倦风尘之色,

手仍然极稳,一滴酒也没有溢满出来。

他的长发已被狂风卷乱,白色的披风已被风尘染成蜡黄。

但他的一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只是掩不住浓浓的愁!

他是个浪子。

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一杯接着一杯,但是长醉不愿醒!

因为他伤心!

伤心的人谁不喝酒?

喝醉了更好。

方今好没有醉。

他不能醉。

归去来兮

吾归何处?

方今好轻轻的叹了口气。时,长发舞空,白裳猎猎,他的心仿佛被这劲风吹乱了。白玉杯中的女儿红,曾被东坡誉为“钓诗钩”、“扫愁帚”,方今好无诗可钓,唯有一腔愁绪。

他是寂寞的,只有腰间的长剑才是他的知心。

剑,长四七寸,鲛皮为鞘,金丝缠柄,锷上扎着一条鲜红若霞的宁绸。这把剑就叫“情”。

情寄何处?

……

素面常嫌汾宛,

洗妆不褪红唇。

高情已逐晓云空,

不与梨花同梦。

他吟的是东坡的《西江月》,东坡思念的是刻骨的王朝云,而他念念不忘的又是谁?

瘦马一声怒嘶,急驰的老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方今好看到了一个瘦瘦弱弱的人,这个瘦瘦弱弱的人左手拉住了瘦瘦的马。

这个瘦瘦弱弱的人竟能力挽狂马?

方今好不由有点吃惊了。

眼前的人像一位苦读贤书的弱质书生。弱冠。芙蓉锦。蒲鞋。还有一脸的从容不迫。

方今好微微动容,道:“放眼天下武林,少年人中有你这种功力的高手,不过八九人而已,你是碎梦刀,君碎梦?”

又冷,

又硬,

又傲,

这就是君碎梦。

刀长三尺七寸三分。

狭而直锋。

刀上刻有两行小字: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这把刀叫碎梦刀。

恨且狠。

君碎梦是个绝对无情的人。

一旦扬刀,绝不容情!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君碎梦在落红遍地的桃林里走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深深地吸了一口桃花的芬芳。

桃花缤纷,满目亮丽。

这天,三月十九,他的生日。

他本不想杀人,但这世界总有不怕死的人。

一共来了九个仇人。

碎梦刀一怒扬起,倒下了八人。

他只放走了一个女孩。

他虽也想杀了她,但终究下不了手。

他在等待。

也许数年后,她也会像他一样狠且恨!

他在等待复仇!

这是君碎梦。

“方大侠好眼力。”君碎梦傲然道:“我不但是个挑战者,也是个复仇者!”

方今好一怔道:“但我们素未谋面,又怎会有仇?”

“有!”君碎梦盯着方今好道:“四年前,百花洲。”

方今好若有所思道:“你是君觉吟的儿子?”

君碎梦眼里闪耀着仇恨的光芒:“君家的人是打不败的,我一定要击败你!”

方今好轻啜一口女儿红,悠然道:“也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动手了。”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又缓缓松开。因为他看到了另一把刀。

这把刀随随便便地插在一个人的腰间上,他朴素而平凡。

一袭青衣洗得发白,肘间甚至还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补丁。

他也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一棵青松下,腰挺得很直。

刀光如水。

目光悠远。

这看似平凡而又绝不平凡的人是谁?

离他不远处,还有两把锐利的刀,但这两把快到分别握在两个死人的手上。

毫无疑问,这两个人就是眼前这朴素的人杀的。

方今好的心动了一下。

君碎梦的心动了一下!

他的刀也动了一下!

这把碎梦刀是不是遇到了知己?

千里相知,仅在一瞬。

碎梦刀在一瞬间竟刺出了七刀!是刺,不是劈,也是撩,是刺,刺一刺就能刺死人的刺!君碎梦的刀已经能够使出剑法来了。

这七刀若有若无,仿佛仅只一刀!

这七刀不是刺向方今好,而是刺向那朴素的刀客。

青衣人悠远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

是愤怒,还是喜悦!

他的刀突然就涌出了水,不,是涌出了一条大河,江水滔滔。

大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大气势。

碎梦刀抵挡得住吗?

君碎梦划空三刀。

对方的无数气势便被斩断、湮没、消失!

刀光如水,

刀光如水,

刀光如水!

整个世界的水都漫了过来。

君碎梦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一个酣梦。

小舟也会惊醒的。,

但君碎梦绝不是小小的小舟和酣梦!

他的碎梦刀突然赤红如烈火,烈日!

庞大的火焰,要把对方吞没。

青衣人立即作出决定:

弃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刀飞。

激射君碎梦的胸膛!

竟是势在一击的必杀!

这时,君碎梦的碎梦刀固然可以杀了对方,但也势必被杀。他仿佛看到了死亡。

在这生死之际。

一片辉煌的光芒,一闪即隐。

君碎梦持刀的手隐隐发麻,刀势立竭。

青衣人仿佛间只看到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朴素之刀。

朴素之刀顿时又飞回到自己手中。

然后他们一齐望向方今好。

方今好优闲地喝着酒,他就像根本没有动过,倏来倏去恍若无物。

他温情一笑:“朴素之刀水悠远果然不凡,容大公子好眼光。”

方今好把目光投向君碎梦,道:“君兄弟的碎梦刀比大觉刀客更快更狠!”

大觉刀客就是几年前方今好在百花洲打败的君觉吟。

君觉吟在当世四大刀客中排列第三,七十二式大觉刀法,无影无形。据传他是前代刀王闲的嫡传弟子。(李闲事迹见拙作《刀寂寞,人也寂寞》)。

君碎梦脸色煞白,努力地咬了咬牙恨声道:“方今好,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的!”

“好,方今好一定等你。”方今好望着远去的君碎梦,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不由轻叹道:“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少年水悠远若有所思。

人有情,刀却是无情的,败了就是败了。

大觉刀客败了。

碎梦刀客也败了。

难道大侠方今好真的永远不会败?

他突然有些替他的兄弟担心.....

水悠远问道:“方大侠,你刚才所使便是‘为情而死’剑法 和‘惊心一箭’指法吧!”

方今好淡淡一笑,却问道:“水兄弟在等我?”

水悠远顿时肃然,道:“我等你很久了。”

方今好沉思道:“难道是容大公子有事?”

水悠远道:“不但有事,还是大事。”

方今好一惊,有什么大事能难倒拔剑扬眉轩的忧伤刀客容大公子?

水悠远又道:“大公子希望方大侠能在日落前赶到拔剑扬眉轩。”

方今好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的辉煌正在一点点地失去,时间的车轮也正在向前推进。

珍惜生命,珍惜生命中的一切!

方今好却满怀伤心,但容大公子的事他不能推卸!

拔剑扬眉轩就是正义之师!

“好吧,我们这就上路。”方今好指着车辕,示意水悠远坐上老马车。

水悠远的目光里充满敬意,他喜欢方今好这样的朋友。

“方大侠,待会我的几位兄弟要是得罪了你,你千万手下留情!”

方今好点头道:“拔剑狂歌李渔,王者之枪沈干戈,还有神秘莫测的无网之网张无网也都来了?”

水悠远稍有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嗫嚅道:“他们.....他们其实并无恶意!”

方今好笑道:“我明白了,他们只是想试试我的武功是吧?”

水悠远点了点头。

方今好目光如海,叹道:“他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水悠远也笑道:“你也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两人相视而笑。

少年十五二十时,

步行夺得胡马骑。

射杀山中白额光,

肯数邺下黄须儿?

一身转载三千里,

一剑曾当百万师。

……

李渔拔剑狂歌的兴致突然被一种极微的声音打断。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萧杀的气氛已逼近眉梢。

李渔微怒。

歌声断。

剑光扬。

他一眼就看出这七人只是二流角色,但他们严密的组合竟有一种凌驾一流高手的杀气!

对方的杀气使他的皮肤起了一层寒栗。

但他绝不畏惧退缩。(退无可退,绝不退!)

这把剑组成的剑阵,绝不是七把剑力量的总和那么简单。

这个剑法就像一个致人死命的陷阱、地狱!

李渔大喝一声,怒剑刺去——

他已发现了他们的弱点。

战阵变,

弱点已不见。

只见剑光,致命的剑光。

李渔大怒,也激起了他的满腔豪气!

长剑一振,挟着锐啸狂涛怒流般压向七把剑!

七把剑似乎想不到李渔竟发出了“怒涛”剑法。

怒涛剑一剑分七剑。

剑剑致命。但,

剑阵又变——

剑阵把“怒涛”消解于无形。

李渔又被围。(他似乎已无计可施。)

李渔已有必死之心。

李渔看到了另一把剑,四尺七寸的长剑,剑锷上鲜红的宁绸激扬起来让人心眩。

一剑刺七人!

七把剑突然断了。

半空中升起了一片血雾。

七人暴退,惊骇地看着一个温情的人。

李渔呆呆地望着方今好。

温情的方今好掩不住他浓浓的愁。

“多谢方……方大侠!”李渔的脸都有些红了。

方今好微笑道:“我们兄弟相称即可,李兄弟何必客气?”

李渔大喜。

水悠远扬刀叱道:“快说,你们到底是谁?”

七把剑怒目相似。

李渔怒道:“你们难道不怕死……”

这句话突被一阵惨呼打断,七人的胸口都插着一把断剑!

方今好叹道:“这就是敌人最可怕之处。”

李渔虽狂却也微微变色,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又为什么要自杀?”

水悠远道:“能让属下心甘情愿地自杀,这个人实在是个人物。”

方今好道:“绝没有人愿意死的,他们是被逼的,也许活着比死更可怕。幕后的这个人一定心狠手辣!”

李渔呼道:“糟了,沈二哥还有张大哥.....”

水悠远惊道:“快,方大侠我们快去救大哥二哥!”

方今好已在数十丈之外。

李渔水悠远暗暗惊叹,驾着老马车急追而去。

天地间挺着一根枪。

王者之枪!

一颗流星在头顶毁灭。

就像一把刀带着悲壮的凄凉的瑰丽的辉煌,流星是短暂的。

但也是灿烂的。

死亡的灿烂!

沈干戈看到的流星似乎发出一种诡异的妖惑的血光。

流星划向拔剑扬眉轩的方向!

沈干戈有种迫切想回去,回到拔剑扬眉轩的感觉。

因为那里有他尊敬的容大公子,还有他刻骨铭心的冷鲜衣。

但他不能。

“一定要接到方今好方大侠!”

这是容大公子的命令!

沈干戈有些恨意,恨方今好。

他不敢恨容大公子。

他攥紧了王者之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挫挫方今好的威风。

天地寂寂,他只听到虫鸣戚戚,凉风习习。不知为何,他的心底突然就冒出了寒意,持枪的手心也渗出了冷汗!

他从十八岁就开始行走江湖,十多年来,可谓身经百战,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现在他怎会有这样可怕的感觉?

他终于听到了马蹄声,却是来自拔剑扬眉轩方向。

冷鲜衣!

来人竟是沈干戈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冷鲜衣!

冷鲜衣正风情万种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

沈干戈忘记了问她:“你怎么会来?”

冷鲜衣轻飘飘地落下。

飘忽?

虚幻?

还是梦?

沈干戈痴了。

冷鲜衣的眼睛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她在诱惑他。

用她柔柔的手,火热的身体。

沈干戈是个正常的男人。

面对的是自己心爱的人,他怎能不动心?当他必须控制自己。“方大侠他们就要来了。”他终于缓缓推开了冷鲜衣。

恍惚间,沈干戈瞥见了一截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剑!

剑已刺进了他的小腹!

沈干戈惊骇、愤怒、出拳——

铁拳打在了冷鲜衣的肩上。

冷鲜衣只退了一步。

她的双目已尽赤,闪烁着妖异的血光,刚才的柔丝万千早已荡然无存。

沈干戈愤怒,却没有失去理智。

如果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他绝不会活到现在。

“你为什么要杀我?”沈干戈嘶哑着声音道:“你不是冷鲜衣,冷鲜衣绝不会暗杀我的!”

冷鲜衣一言不发逼了过来。

沈干戈怒吼一声,王者之枪隐隐如雷,直刺冷鲜衣。

冷鲜衣似乎也想不到他重伤之余依然勇猛如斯。

她在退。

沈干戈在追。

王者之枪却始终挨不到她!

冷鲜衣的武功似乎比以前更高十倍,这怎么可能?

沈干戈突然发现冷鲜衣的眼里似有无穷无尽的丝缠住了他。

他欲罢不能,整个人竟呆了——

空洞、麻木、苍白。

冷鲜衣双掌成爪,鹰爪,挟着锐风如雷霆万钧抓向沈干戈的头顶——

这时,半空中飞来一个拳头!

冷鲜衣被这一拳无匹的威势震慑!

她也被这一拳无敌的动力击飞!

这是方今好的拳头。

铁拳如雷,舍我其谁?

冷鲜衣飞撞在一棵大树上,但不是下落,而是上升。

——这就是飞翔吗?

她愤怒,喉间发出夜枭般刺耳的怪叫。

她怒扑方今好,快得不可思议。

方今好打出了三枚“昙花一现”神针,分袭印堂、关元、膻中。

冷鲜衣毫无所觉,更急更快地电射而至!

为情而死剑法。

方今好挥出了他的情剑。

冷鲜衣在半空中一顿,又退到了那棵树上。她的胸口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却没有血流出!

方今好已到了树上。

冷鲜衣却凭空消失了。

“方今好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声音飘飘荡荡若在天涯若在咫尺。

方今好大笑道:“后悔的人绝不是我!”

那棵树突然烧了起来。

方今好却扶住了沈干戈,他的“不绝如缕”身法无形无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鬼!

沈干戈涌起了这个念头。

方今好叹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她一定是被‘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控制了。”

“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沈干戈喘息道:“这魔法竟然如此厉害?”

“被魔法控制住的人,人性俱失,功力却可猛增十倍!”方今好叹道:“这魔法早已失传百年,这世上又有谁得到呢?”

“什么魔法?”

正是水悠远和李渔赶到了。

他们见沈干戈浑身浴血,均是失声呼道:“二哥,你怎么样?”

“不碍事了,是方大侠救了我!”沈干戈心中的那一点“恨意”早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无限的钦佩,拊掌道:“如果换作是别人,刚才那一剑有没有这么快呢?”

水悠远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方大侠,我们三兄弟,恐怕再也见不到大公子了!”

沈干戈惊道:“你们别管我,快去救大哥!”

众人脸色急变,方今好不见了。

张无网绝不能出事!

张无网在他们四人中,年龄仅比少年水悠远稍长,但武功却是最高的。

沈、李、水三人称之为大哥,张无网的武功他们是绝对信服的。

甚至有一天,容大公子容情伤说,愿意用自己的“明月九刀”相换他的“无网之网”手法。

张无网只笑了笑。

现在。张无网只有苦笑。

他的三十六件暗器以无网之网发出,却被另一张网全部网住了。

这张网是一把刀!

刀网!

刀出梦也碎!

张无网发现对方的刀绝不是快、狠两字所能形容的。

碎梦的刀竟然发出妖异的血光。

这简直是一把血刀/魔刀!

而持刀的人根本就是一个魔鬼!

张无网长啸一声,弹出一指——

这无形之剑正击中碎梦刀。

碎梦刀荡了开去。

“君碎梦”一阵怒吼,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声音!

君碎梦封住了张无网的所有退路。

张无网浑身一阵寒意袭来,大声喝道:“你就是魔就是鬼,我也要杀了你!”

他咬破了食中两指,两股血箭射向君碎梦。

“君碎梦”赤血的目光,也露出了一丝惊慌,他退了,一退就是三丈,身影飘忽,简直就是鬼魅的化身!

张无网以“破魔血指”依然伤不了对方,自己已是元气大伤,但他绝不退缩,他已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君碎梦”对他的破魔指也甚是忌惮,他缓缓逼了过来。

他不停地怒吼,双眼像在燃烧,烧烧着妖惑的光!

张无网心念一动,不敢接触他的眼睛,他全身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两人的距离只有一丈了。

七尺!

五尺!!

张无网蓦然大喝一声,他右手的五根手指竟脱掌怒射而去!

“君碎梦”刀光如一道墙,绞碎了三根血指,却还有另两根手指,一射眉心,一射胸口。

君碎梦一昂头,张口咬住了那根血指,并顺势吞了下去。

最后一根血指正是张无网的伤敌杀着,直撞破那道刀墙,没入“君碎梦”的胸口!

“君碎梦”闷哼一声,没有流血,冷漠的脸上,现出了恐怖狰狞的笑!

张无网自残五指,真力几已耗尽。

但他绝不气馁,绝不退缩!

“君碎梦”停住。

他好像在倾听什么,然后飘了起来,飘过树林的顶端,消失了。

张无网终于看到了温情的方今好,然后是他的兄弟沈干戈、李渔、水悠远,心下一宽,顿时跌坐在地。

方今好动容道:“破锥指!”

破锥指是破魔血指的最高境界,想不到张无网小小年纪竟然就练成了。

方今好到了张无网身前,连点张无网七处大穴,总算止住了流血。

沈干戈李渔水悠远惊骇道:“大哥,你也遇到了袭击?不碍事吧?”

张无网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不是人!”

沈干戈沉声道:“我一定要杀了冷鲜衣!”

张无网一怔:“你为什么要杀冷姑娘?”

李渔奇道:“大哥,你还为她说话,她,她是魔鬼!”

沈干戈、水悠远也连忙点头。

张无网却茫然不解。

方今好询道:“莫非张兄弟遇上的不是冷鲜衣?”

张无网摇了摇头道:“不是。他叫君、碎、梦!”

方今好神情一震。

沈干戈等惊道:“这,这怎么可能?”

水悠远与“君碎梦”交过手,他知道是“君碎梦”的武功实在是在自己之下,但与张无网也只在伯仲间,张无网又怎会如此轻易被击败?

方今好叹道:“想不到‘君碎梦’也被魔法控制了!”

张无网道:“什么魔法?”

方今好道:“张兄弟,我们还是赶快回到扬眉轩吧,其它的事路上再说。”

张无网叹道:“我们兄弟四人本来还怀疑方大侠的能力的,想不到却是你救了我们。”

方今好温情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容情伤

二容情伤

拔剑扬眉轩。

方今好和容情伤默默对视着。

他们的眼睛碰出了火花。,

容情伤的眼睛绝对是一双忧伤的眼睛,就像大海包涵了太多的惊涛骇浪。

他的眉毛很长,飞扬有情,诉说着他的骄傲、自信和活力。

他像一头豹子。

他像一只鹰隼。

张无网、沈干戈、李渔、水悠远四人无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但他们站在容情伤的身旁,竟像四人随时待命的士兵。

容情伤道:“李三、水四。”声音不失威严。

李渔水悠远齐声应道:“属下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容情伤道:“张大和沈二已受重伤,你们要用最好的药最快的速度治好他们!”

张无网肃然道:“多谢大公子。”四人互相搀扶退去。

方今好道:“容大公子果然是位将才!”

容情伤道:“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拔剑扬眉轩的事,有一半是他们撑起的。”

方今好点了点头。

容情伤道:“多谢你救了他们。”

方今好淡淡一笑。

容情伤道:“传说中的你不是这样的。”

方今好道:“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容情伤神色怪怪的,说道:“但至少不像现在这么落魄。”

方今好道:“你也不应该这么忧伤。”

容情伤道:“这世上让人伤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方今好默默无语,他又何尝不是伤心人?他突然发觉自己与容情伤很近,近得相似。

容情伤盯住了他的剑,道:“你用剑?”

“我用剑。”方今好应声道:“真正的高手举手投足皆能伤人于无形,所以我还不是高手。”

“方兄太谦虚了。”容情伤点头道:“不过你说得很好。真正的高手又何必在乎刀或剑?”他埋首沉思,然后有扬起了高傲的头:[奇·书·网-整.理'提.供]“但又有谁能真正做到伤人于无形呢?”

方今好微笑道:“容兄,你忘了一个人!”

容情伤目光一亮,动容道:“方兄,你说的是大侠李羡鱼?”

方今好道:“除了他,还有谁?”

容情伤沉思道:“可是,三十年前天子崖一役后,李大侠就侠踪难寻,他老人家还在人间?”

李羡鱼是他们这代人的偶像,他的事迹传遍了天下武林。也许这世上有人会不知道当今皇上是谁,但绝没有人不知道大侠李羡鱼。(李羡鱼的事迹详见拙作《我不想杀你》)。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敢肯定李大侠还在人间,只是他绝意江湖,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罢了。”

容情伤神情为之一震,眉毛一扬又道:“伤人于无形是不是剑道的最高境界?”

方今好平静地说道:“伤人于无形固然是剑道的极高境界,但并不是极限。”

“哦,此话怎说?”容情伤眼里忧伤更浓。

方今好的眼睛布慢了智慧之光,淡笑道:“伤人必先伤己。剑的最高境界并不是伤人。”

容情伤沉默了。

方今好道:“一个剑客如果能从有剑到无剑,手中有剑,心中无剑。这样他就走上大道了。”

容情伤:“这么说‘无剑’就是最高境界?”

方今好目光悠远,轻叹道:“是的,但数百年来,真正达到无剑的仅李穷天、方圆缺、李羡鱼等三数人而已。”(李穷天事迹见拙作《天有情,剑也有情》;方圆缺事迹见拙作《正气歌》。)

容情伤突然拔出了他的刀,六十七斤的玄铁重刀。

方今好感觉到的不是杀气。

没有杀气并非没有杀机。容情伤这一刀举重若轻,给方今好的感觉却是情意绵绵,如沐春风。

这一切竟如一种诱惑!

这一刀就叫温柔。

方今好没有拔剑。

他的手里只是一条柔软的绸带。

如刀如剑。

非刀非剑。

或刚或柔。

刚柔并济。

容情伤的明月九刀,温柔、合欢、消魂、伤心、离别、相思、断肠七刀竟然无功。

无情!

方今好突被一种萧杀的剑气围住。

他的退路已被全部封死!

——但。

他的绸带这时实实在在就是一条绸带。绸带像一位多情少女缠住了容情伤的玄铁重刀。

这一瞬间,“无情”已变为“有情”。

他们一触即分。

容情伤的第九剑:

寂寞。

人寂寞。

刀寂寞。

天也寂寞。

方今好动容地退了三步,一步三丈。

并且弹出了寂天寞地的一指——

惊心一箭!

寂寞之刀顿竭。

容情伤还刀入鞘,负手而立。

方今好惊咦道:“容兄刚才所使莫非便是明月九刀?明月九刀几位老前辈难道尚在人间?抑或你是得自伤心大侠雷伤心的真传?”

容情伤击掌赞道:“方兄,好眼力!不过我的明月九刀却是得自师叔探花大师所传。”

方今好喃喃道:“探花大师?奇怪,奇怪。”

探花大师正是少林掌门状元大师的师弟,文武双修,十七岁便中了探花,二十岁时,却突然皈依佛门,他怎么会明月九刀传给伤心大侠的明月九刀?(伤心大侠雷伤事迹见拙作《天有情,剑也有情》)

容情伤叹道:“当今之世,能敌住明月九刀的,你是第一人!”

方今好道:“容老爷子绝对在方今好之上。”

容情伤淡淡一笑道:“你错了。”

“哪里错了?”方今好暗暗奇怪。

容情伤不答,却道:“家父说你是这两百年来悟性最高的剑客。”

方今好微微一笑道:“老爷子谬赞了,方今好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

“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容情伤道:“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却创出了惊天动地的‘为情而死’剑法,‘舍我其谁’拳法。还练成了‘不绝如缕’轻功,‘昙花一现’神针和‘惊心一箭’指法!你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方今好只是轻轻地微笑:“现在,我只想喝酒。”

容情伤大笑:“今日你我相会岂可无酒?好,我们去痛饮三百杯,不醉无归。”

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方今好首先闻到的却不是酒香,是沉香。

沉香从一个造型古雅的风磨铜鼎器里袅袅约约弥漫开来。

鼎器呈藏经纸色,宝色内蕴,珠光外泄,玉毫金粟隐跃于肤里之间,极是精美。

这就是著名的宣德香炉。

方今好抚掌赞道:“焚香煮酒,实为人生一大快事也!”

容情伤微微一笑道:“方兄真是雅士。”他轻拍三掌,一缕筝声,悠然而起。筝语莺莺,如珠落玉盘,;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帷幔隐约间,有女若娇云,轻捻慢拢,沉瞬其间,方今好看得痴了,因为那女子体态轻盈风姿绰约像极了他念念不忘的朱朱。

五年前,也是菊香袭人时。

方今好一人一剑初涉江湖,年轻人总是意气飞扬心高气傲的,他仗剑行侠,

杀了不少武林败类,不久,便声名大震。

有一次,他竟惹上了七大寇。

七大寇是武林中最难缠的七个巨寇,他们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却又武功奇诡莫测、手段凶残毒辣,武林中人闻之色变。

方今好却不怕,他发誓要尽灭七大寇。

七大寇之首王刃约斗方今好于柔情峰,方今好心比天高欣然赴约。

柔情峰顶,方今好以“为情而死”剑法第十七剑“情何以堪”击败了王刃的大阴阳手刃!

但七大寇誓杀方今好,岂会就此罢休?他们竟联手围攻少年侠士方今好!

方今好凛然不惧,展开“不绝如缕”身法,或以“昙花一现”神针;或以“舍我其谁”拳法;或以“惊心一箭” 指法与七大寇苦战了三数日!

最终,他杀死了七大寇中的铁髯刀、大刺容、棘手神抓三人。真力枯竭之际,王刃撒出了无形毒香“东风夜放花千树”,方今好猝不及防,顿时中毒倒地。大阴阳手刀王刃得意之极,正待杀之而后快,却不料这时柔情峰上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清丽脱俗的少女。

她顾盼之间,令人目为之眩心为之颤,方今好只看了一眼,便不敢逼视。更为惊奇的是她的武功竟然深不可测。

她的武器是一节柔带。

柔如水,坚如钢。

来如雷霆收震怒,

收若江海淡青光。

三招两式间,便打得王刃等四寇鼠闯而逃。

那一次,方今好没有问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叫朱朱。

朱朱不但武功已得大乘,更兼才思敏捷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无所不精!

她集天下所有“最美的”于一身,唯一的缺点就是冷,冷若冰霜。

朱朱是一座冰山,令他不敢接近,他更怕唐突佳人。

待他伤好后自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少年人志在四方,他岂能为情所困?

大隐隐于市。

五年前,朱朱就是隐居在杭州城东洗剑池畔留香园的,方今好曾与之谈诗论棋品茗赏月。

现在,方今好已是名满天下的大侠了,却有些不敢再见她了。

情怯!

方今好自嘲地笑了笑,这多年来,多少生生死死他都熬过来了,还会情怯?

那一夜。方今好的伤重得连自己也想不到,朱征衣既然能够称为天下第一杀手,他的功夫自然不是白练的。

数间茅屋闲临水。那一日,清晨很清,清且静,静得让人悲伤!。

方今好突然有些不想涉足江湖了!这马车无疑就是他最温暖的家,因为这个家中有各式各样的陈年佳酿,还有刀光剑影之外的一份宁静。

这样就够了。

他这样的浪子还奢求什么呢?

虽然,他也在伤心、寂寞、思恋中苦熬过但他绝不绝望。

他有家。

家是春天里芬芳的花园,家是冬天里火热的火炉,谁会拒绝家?

方今好嗅到了香气,不是酒香。

他的手摸到了缎子般的肌肤……

这是女人,并且是个漂亮的女人,普通的女人绝没有这样动人心魄的肌体!

方今好触电般缩回了手。

那女人呢喃一声缠住了方今好,像蛇。

方今好轻喝道:“你是谁?”

他似乎看到了天空里的两颗星星,美丽勾魂的星星。

他同时触到了她的长发,嗅到了阵阵袭人的处女体香,他仿佛就要醉了。

方今好没有醉。

他闪电般握住了那女子的脉门,他能感觉到她柔若无骨凝若滑脂的柔美,正在轻轻挣扎。

“你弄疼我了。”她的声音更甜更美,方今好也不禁怦然心动。

这时,微弱的月光照了进来,方今好终于看清她。

她的眉很长很细,如望远山。

而眼睛里有无穷无尽的“情意”,是一张缠缠绵绵的网!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阵雾,一个梦,让你永远也猜不透说不清。

方今好不知该说什么。他只好温情地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眉毛一展,唇角浮起了浅浅的笑容:“我叫心月,心中有你的心,明月千里寄相思的月。”

她逼视着方今好,那样子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猫小兔。

方今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鼻尖上渗出的汗珠,突然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冲动,他有些妥协了,心月好像并没有恶意。

“你伤的很重。”心月皱皱眉道:“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复元。”

方今好不想说什么,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心月轻轻地替他掩上了胸衣,浅浅地一笑,却掩不住她的万千风情。

“就让我侍侯你,好吗?”

方今好能拒绝吗?

心月调皮地说道:“方公子,你的‘为情而死’剑,真是多情之剑,不但多情而且痴情。只不知,你是为了谁,才……”

方今好胸中的愁绪早已荡然无存,只有柔情,柔柔的情

他的心已似乎接纳了她。他的心在狂跳!

心月忍不住又道:“你是不是很奇怪像我这样又年轻又漂亮又温柔的女孩子怎么会认识你?”

方今好道:“因为我是大英雄,你是大美人!”他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心月吃吃地笑了:“你是大英雄,你的女孩子肯定多得数不清,幸好,让我捷足先登了!”

方今好轻叹一声,故意笑道:“你闯进我的家,想干什么总该跟我这个主人说一声吧!”

心月轻笑道:“我这个客人进来就给你裹伤,你不但不谢我,还问三问四真是岂有此理?”

方今好道:“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主人是个大色鬼?”

心月眼里秋波荡漾,道:“无妨,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大色鬼!”

方今好道:“你很可爱。”

心月故作惊讶状道:“我仅仅只是可爱?”

方今好已被彻底打动了:“因为用所有最美的辞汇来形容你都是俗了。”

这时,方今好心中那冷如冰山的朱朱,渐觉愈来愈远愈来愈淡了。

心月凝视着方今好也道:“你比我想像中的方今好更可爱。”

可爱?

方今好只有苦笑。

“不但可爱,而且多情!”

心月逼视方今好不容他否认。

“多情?我怎么不知道?” 方今好笑着说。

心月笑得更欢:“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方今好不忍伤她的心,但他不能这么做。

“我却要离开你,再见。”

心月笑容顿时僵住:“为什么?我为了找你,从家里偷偷地跑了出来,我怎么再回去?”心月的泪珠已打转。

方今好最怕女人的眼泪,心里渐渐软了下来。他目光悠远,轻轻地叹道:“回去吧,这世界只有家才是最温暖的,只有家里的人才会关心你,爱你的。”

“我不回去,因为我已经长大了。”心月大声道,“我要跟着你挟剑天涯,不管是生是死,是快乐是悲哀,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她的泪珠就像一把刀,爱情的刀深深地打动了方今好,他还能说什么呢?

爱情永远是最美丽的,没有人会拒绝爱情,就像没有谁会拒绝春天一样!

方今好叹道:“我只是一个浪子,你这是何苦?”

心月钻进了暖暖的被窝,老马车里顿时春意荡漾。

“我爱你,我也爱这个家!”

是啊,就是这个“爱”字去拼去斗流血,今日他本来可以去见“她”的,却偏偏遇上了心月。这是造化弄人吗?

方今好默默默默无语,心里却想起了那个冷冷的朱朱。

这几年来,方今好已经极少涉足江湖,他心中的锐气似乎已被想念消耗殆尽,只有情,柔柔的情。

心月却道:“菊花素称傲士,众香国中矫矫不群,菊花的这种傲气和骨气正是你所具有的。方大哥,你应该去创一翻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方今好当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的心里……?他似乎有些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心月叹了口气:“两情若能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

“两情若能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方今好喃喃地念着,朱朱,你在哪里?

“方大哥,小心!”正在方今好出神之际,心月突然一声惊呼。

方今好感觉到刀的威胁。无形的刀。

他看不到刀。

刀,无所不在。

方今好激退,

一直退了二十五步。

才解了这必杀之着!

但,无形的刀气。

依然撞破他的护体气墙,杀伤了他!

旧伤发。伤口裂。

血涌出!

方今好恍若未觉。

他的感觉在“感觉”敌人的刀。

刀气。

刀道。

刀之大道。

方今好惊叹,这一刀似乎已不在赵大之下。

赵大是“天下英雄谁敌手”的老大。

方今好终于拔出了他的情剑。

这把剑是多情还是无情,也许只有面对他的人才清楚。

但,我劝告天下剑客最好不要去面对!

除非你是女人。

“我不杀女人!”

这是方今好的诺言,也是他的原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也许这原则是错的。

但他一定坚持。

刀光不见。

不见并不是消失。

不见,还在。

在看不见的地方。

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方今好这才真正感到敌人的可怕。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方今好但觉周围有一千人一万人在伏击他暗算他,随时随地都会给他致命的一刀!

方今好屏息。

刀光暴盛!

不是一刀,是千刀,万刀,千万刀!

方今好的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成为这千万刀的落点。

乱刀,不乱。

刀其实只有一把。

一刀足以致命!

这把刀在心中。

随心所欲之刀是不是更可怕?

方今好也有一把刀。

这把刀是正义、爱情、人格的结晶。

仁者无敌,勇者不惧。

这把刀是无所匹敌的。

在这生死之际,方今好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只伸出了两根手指——

(手指和刀谁锋利?这个问题恐怕很少有人答得出!)

这凌空两指虚虚一夹。

刀光消失。

彻底地消失。

敌人大惊。

退。

一退就消失了。

依旧是数间茅屋闲临水。

依旧是水光潋滟晴方好。

依旧是宁可枝头抱香死。

但,一切都变了!

“心月。”

心月不应。

心月沓然不知所踪。

他精研的“为情而剑”剑谱也不见了!

他没有忿恨,只有一股悲戚之情。

良久良久,他一声长啸,飞落老马车,踏上了八千里路云和月

容情伤道:“方兄,请坐。”

方今好的思绪慢慢地回到了眼前,眼前的席上几大盘鲜蟹,或色如琥珀,或桔黄,或鲜红,色香味俱能醉人。他们如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大瓯时鲜水果,令人垂涎三尺。

容情伤道:“中秋蟹肥,聊以助兴,方兄,你我当尽情豪饮一番。”

方今好心魂被筝声所系闻言一惊,大声道:“好,喝酒,喝酒。”

容情伤端起一个精致的绿玉酒壶,笑问道:“方兄,你可识得此壶?”

方今好惊喜道:“这酒壶莫非是鹤觞绿?”

容情伤大喜道:“方兄,真吾酒中知己也!”

方今好道:“此壶既为名闻天下的鹤觞绿,壶中之酒绝非凡品!”

容情伤道:“方兄驾临,情伤不敢稍有怠慢,壶中之酿正是刘白堕的鹤觞!”

方今好站了起来,问道:“容兄,这真是鹤觞?”

容情伤点头道:“正是,不过数量不多仅两杯而已。”

方今好道:“这种天禄得之一杯已是不易,何况两杯?”

容情伤持壶为方今好满斟一杯,再为自己斟了一杯,壶中酒尽。

方今好举杯闻香,久久不忍尽饮,赞道:“此酒色清味洌,饮之如琼饴,果是酒中圣品!”

容情伤笑道:“幸好只有一人一杯,否则你我都要醉而不醒了。”

相传魏晋时有著名酿酒专家刘白堕,所酿之酒味道香美品质特异,暴晒十日而酒味丝毫不变,饮之醉而不醒。晋永康年间,青州刺史毛鸿宾带酒上任,逢盗劫之。不就群盗皆饮酒醉倒束手就擒,于是此酒又有一美名“擒奸酒”。其酒之烈其名之著由此可见一斑。

方今好道:“美酒不可滥饮,浅尝辄止,才能回味无穷。”

“妙极。”容情伤又拍开一泥封,笑道:“方兄请猜此酒何名?”

方今好见那酒香若胭脂,色若琥珀,不禁脱口道:“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容兄,这是胭脂酿。”

“不错,正是胭脂酿。”容情伤道:“酒向以白色为贵,红色为恶。清者为圣,浊者为贤。白色清亮喻玉液琼浆,酒浊而红称为红友,意即薄酒也。唯此胭脂酿色香味俱臻上乘,堪称酒国极品!”

方今好道:“酷烈辛辣入喉如刀为豪杰之酒,甘甜香饴如蜜者多得雅士所好。但真正雅饮者,首重意趣,酒味如何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容情伤道:“极是,好饮如你我者,虽有绝世佳酿,若无知己,也饮之如淡水矣!”

方今好微醉。

如此知己美酒,谁能不醉?

筝声止,余音犹不绝于耳。

红颜隐,倩影却挥之不去。

方今好若在梦里。

云破月来花弄影。

头顶圆月。

湖底圆月。

方今好心里也有一轮圆月。

心月。

美月盼兮,巧笑倩兮。

这是心月。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心月。

方今好并没有恨她。

他只是想不懂。

心月,心月。

心月在千里之远。

朱朱,朱朱。

朱朱在万里之外。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方今好把一杯女儿红一饮而尽。

红!

湖水是红的。

湖水怎是红的?

因为,月亮是红的。

方今好二十多年来,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事,就是没有见过红色的月亮。

月来轩顿时弥漫着恐怖萧杀的气氛!

刀。

一把火红的刀。

刀长三尺七寸三分。

狭而直锋。

这是君碎梦的碎梦刀!

方今好闪过这个念头时,碎梦刀已砍上了他的肩衣。

急切间,他不及拔剑。

手中的酒杯化为千万碎片激射而出。

这就是“昙花一现”手法!

对方轻飘飘地飞起,却并不诡异恐怖。

仿佛龙在九天翱翔。

千万碎片全部落空。

碎梦刀在他肩骨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刀口。鲜血顿时浸湿了洁净的白衣。

碎梦刀在空中一闪即隐。

血红的虹,血红的梦。

拔剑。

出剑。

伤敌。

为情而死。

死的是敌人!

方今好有了一种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

这人只露出两点锐利的寒星。

他(她)整个身体被裹在宽大的黑袍下,

虽显肥大,行动间如行云流水绝无发出丝毫声响。否则,他也伤不了方今好。

这人是谁?

为什么要蒙面?

莫非他是自己相识的人?

他不像是君碎梦,君碎梦没有这么高的武功。但碎梦刀又怎会在他手上?

这黑袍人比之数天前袭击方今好的那个刀客,武功更奇诡,功力却有所不及。

他、是、谁?

方今好涌起千百个念头,他刺出了十七剑。

剑气如霹雳,激荡得湖水都涌动起来。

碎梦刀。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刀光卷起千堆雪,红色的雪。

方今好的十七剑竟然如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碎梦刀已逼近。

诡异的血光,让方今好几乎窒息!

嘶!

碎梦刀再次割裂了方今好的胸衣。

方今好的为情而死剑也刺进了黑袍人的肩胛。

黑袍人眼里闪烁着野狼般的光!

他突然撤刀。

扬爪。

鹰爪。

难道他的鹰爪比刀还可怕?

方今好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被封得水泄不通。

鹰爪重重,如雷如电。

方今好长啸一声,浩然之气更甚。挥拳直上。

铁拳如雷,舍我其谁?

雷与雷的碰撞!

电与电的摩擦!

方今好大退了三步——

半空中寒芒一闪即没。

他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打出了他的暗器:

无悔!

人生如梦,谁能无悔?

黑袍人怒哼一声,翻飞出去停在精舍之顶,俨若一只凌空的鹰隼。

“方今好,你会后悔的。”

方今好大声道:“无悔。”

那人似乎怒极,凭空消失了。

消失在溶溶月色之中。

月色又如银。

方今好的脸色也如银。

苍白。

无神。

迷茫。

他临水而坐。

渐渐与这个夜晚溶为一体!

菊花香。

风含情。

方今好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他仿佛忘了昨夜的伤。

依然是白衣惊羡。

但今日和昨天不同。昨天已然过去。今日正在开始。

他的内力已恢复如初,肩胛上的伤口,虽长而不深,这对与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方今好说,只是小事一件。

但,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很奇怪。

除了拔剑扬眉轩的人,还有谁能够深入藏龙卧虎的拔剑扬眉轩呢?

黑袍人为什么要杀他而后快呢?

还有君碎梦的碎梦刀又怎会在他手上?

他不禁为那倔强孤傲的少年刀客君碎梦深深担忧。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庭院,庭院深深深几许?他有种陷身帝王宫廷的感觉。

拔剑扬眉轩,前厅为七间两厦九架。中堂为七间九架;后堂为七间七架,门三间五架。漆金、兽面锡环,整个建筑群,显得巍峨、宏伟、古朴。难道容家本是王侯之家?

然后,他便看到了豹子般的容情伤。

容情伤一脸坦然,眼里的忧伤似乎也淡了。

“方兄,我陪你走走如何?”

方今好微笑道:“容兄叫我到拔剑扬眉轩,绝不会是为了喝酒这么简单吧?”

“喝酒也是一件重要的事。”容情伤道:“但有件事比这更重要。方兄,家父想见你。”

方今好喜道:“我也早想拜见容老爷子。”

方今好和容情伤走了出去。这时,阳光很亮,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他们的额角很明亮,他们的脚步敏捷而有序。

他们走上了一条很长的走廊。

长廊的地面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平整光滑洁净。雕花的栏杆和盘龙的廊柱正在一点点地失去容颜。岁月苍桑,他们仿佛在诉说着历史的辉煌与屈辱,欢乐和悲伤。

长廊很长。

长廊很静。

转过长廊,是一座大花园。

聚拳石为山。亭阁翼然,曲水流觞。

容情伤道:“人们只知扬州有个片石山房,而不知杭州也有个片石山房。其实这座片石山房比扬州的那座更早,是苦瓜和尚的早期杰作。”

方今好抚掌赞道:“苦瓜和尚真是大手笔也!”

但见那假山西首主峰,山势奇峭,俯临水池,山涧上有一石梁飞渡石磴,可沿石壁而至顶峰。峰下用石砌山房两座。向东,山石蜿蜒下构洞曲,曲邃深杳,浑然天成。

片石山房以东,菊香浓郁,蜂蝶漫舞,菊丛中更有妙龄少女数人,妙目可爱,掩口窃笑,更添了一些生气。

又走了柱香功夫,一座石质拱桥,宛若飞虹横空,隔岸有亭,隐然在望,亭内为拱门,倒映水中,宛若满月。

左顾有玲珑小筑,右盼为一座无边无际的竹林。

他们在竹林之畔停下。

容情伤道:“方兄,这是一座竹阵,你小心了!”

方今好定了定神道:“我知道。”

容情伤已东倒西歪地走了进去。方今好不敢有误,紧随而上。

他们的眼前顿现一丝光明,而四周是无穷无尽的竹林,无穷无尽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光豁然开朗,竹林深处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探花大师

三 探花大师

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这密密匝匝的竹林深处,竟有如此美丽绝伦的湖光山色。

清澈明亮的湖水将青山翠竹鸟语花香尽收湖底。

那长发般的水草,飘飘荡荡恍若有情之物。

欢快明亮的鱼们,斜日映照,宛若银刀。

阳光透过竹林,像片片竹叶印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处,雾霭层层,一切竟似在虚幻中,梦境中!

你说这一切有多美?

而这一切美丽只为了衬托一条鱼。

不是鱼。是一座鱼形的湖中小岛。

竹圩。

精舍。

青石为几。

青石旁正有两人凝子沉思。

老人峨冠博带、相貌清雅,五缕长须随风而扬。

老人是一座青山。

他的眼里包涵了尘世间的睿智、宁静和爱。

青年和尚给人的感觉只有一种:

出尘。

他们对方今好和容情伤的到来恍若未闻,似乎都沉醉在变幻莫测的棋局中。

方今好看到这个和尚,不由想起了另一个和尚。

不寂寞和尚。

不寂寞和尚本来叫寂寞和尚的。

他一生仅习一技:拳。

二十年来,(如果当年不是遇上方今好。)他至刚至阳如雷如电的大铁椎拳法已找不到敌手。就连他的师父,以大铁椎拳法威震武林数十年的峨嵋金顶佛光禅师,也得遑让三分。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因为寂寞。

他喝烈酒。

杀恶人。

吃狗肉。

睡懒觉。

确切地说他是个无事不为的花和尚野和尚。

不过,对于女人,他却是畏之若虎退避三舍,不知又是什么原因。

终有一天,他遇上了方今好。

方今好淡笑自若,在第九十七拳把他逼退了三步。

他败了。

他大笑三声。

然后,翻了二百三十七个筋斗,唱着只有他自己才听懂的山歌,大踏步而去。

从此,寂寞和尚变成了不寂寞和尚。

方今好知道,喝酒,吃肉,睡觉的那几年,寂寞和尚的大铁椎拳实是消失了一种气。

锐气、虎气、豪气!

但他相信寂寞和尚一定会站起来的,他对每一个人都充满了信心。

一年前,不寂寞和尚找到了方今好。

他的大铁椎拳已达无碍无像无牵无挂无生无死的境界。

那一战方今好虽然败了,对拳法的理解却精进不少。

想起他。

方今好心中有种如沐春风的温暖,不知不觉间露出了笑容,温情而灿烂。

眼前这出尘的青年和尚又是谁?

莫非是他?

和尚持白,他突然落子如风。

又打又劫,劫中有劫,打中有打。

清雅老人的中原地带已呈一片败像。

第一百七十九手时,和尚停手,他已无须再动手。

“容师兄,你的心很乱。”

清雅老人的目光缓缓从棋局上收回,叹道:“世局也乱,焉能心安?”

和尚合什道:“既是人为之局,终有破解之机,”

清雅老人道:“不是人局,而是魔局,永无破解的魔局。”

“阿弥陀佛。”和尚合什道:“佛法无边能渡万恶之魔。容师兄,你着相了。”

清雅老人默默沉思,温和地望着方今好,眼里渐渐有了笑意:“破局的人终于来了。”

方今好道:“前辈相召,方今好焉敢不来?”

清雅老人微笑道:“方兄弟太客气,你能不远千里来到拔剑扬眉轩,真是给足了老夫的面子。”

“晚辈这些时日恰好在杭州。”方今好转向青年和尚,温情地笑了笑,问道:“这位大师有点面生?”

清雅老人道:“这位就是少林寺的探花大师。”

这青年和尚竟真的就是少林掌门状元大师的师弟探花大师!

少林寺有三个和尚被武林中人称为大师,他们就是方丈主持状元大师,达摩院首座榜眼大师,此二人素来不出少室山,武功佛理也不知研习到何等境界,可谓莫测高深了,另一位被称为大师的就是眼前的探花郎。

他最多不过而立之年,就被称为大师。这个和尚不简单!

其实,你只要看过武谜老人记录的他的资料,也就不足为奇了。

探花大师。

七岁能诗,过目不忘。

十五岁中举,桑梓誉为神童。

十七岁探花,诗文传诵京都,洛阳纸贵。

十八岁,翰林院大学士。

二十岁,遁入佛门。

二十三岁,武功和佛理造诣仅次于状元大师,似乎还在榜眼大师之上。

二十四岁,无。

二十五岁,无。

二十六岁……

这是不寂寞和尚还是寂寞和尚时,因为好奇,便花了化缘得来的十五文铜板从武谜老人手上买来的消息。寂寞和尚和武谜老人向来关系不错。

不寂寞和尚在年前又告诉了方今好。

方今好这才知道世上尚有探花大师其人。

他只是有些奇怪,这十年来探花和尚的记录却是一片空白。

也许,他是为了精研佛理武功而绝迹武林之故吧!

想不到却会在拔剑扬眉轩遇上。

方今好突然想起容情伤说过,探花大师是他的师叔,并传他明月九刀。这么说容老爷子也是艺出少林了。方今好心中有了一种异样的冲动。

探花大师微微一笑道:“方施主也认识贫僧?”

方今好道:“因为天下只有一个探花大师。”

探花和尚淡然一笑道:“方施主的大智大勇贫僧是久仰了。”

方今好大笑。

容老爷子道:“探花师弟,你凡根未尽啊!”

探花和尚合什道:“能结识方施主如此绝世人物,贫僧何妨破戒一次,阿弥陀佛。”他伸出了手,又道:“你既能与峨眉的不寂寞大师兄成为方外之交,我们为何不能?”

方今好大喜,紧握他的手。

容情伤道:“素闻方兄弈林无敌,何不与我师叔切磋一二?”

方今好对青几上的弈局早已了然于胸,容情伤老爷子五十七手前之布局运子其意悠远精确。哪知五十七手是一着臭棋,以此便步步捉襟见肘,直至全盘皆输。

而探花和尚得势不饶人,步步进逼,隐含杀伐之意,最终把容老爷子逼入死角。

容老爷子是失误,还是有意相让?

方今好觉得容老爷子之棋力犹在探花和尚之上,只是他不显山露水罢了。但探花大师也绝非凡手,似乎可与自己并肩齐进。不过,方今好现在并无对弈之心。

“窥一斑而知全豹,大师棋力远胜在下,这棋不下也罢。”

探花和尚只淡淡一笑。

方今好笑道:“我这人太惰散,弈棋又怕累,不若品茗来得轻松自在。”他捋袖轻托起青几上的紫砂壶,慢慢注向一只黑色茶盏,茶乳白清香,甚是诱人。

方今好目光为之一亮,深深地吸了一口茶香,又轻轻地吹开上层乳般的水花,抿唇浅尝,但觉清冽异常,芳香侵脾。

他不由脱口赞道:“妙极,妙极,这是修水双井极品吧?”

容老爷子鼓掌笑道:“原来方兄弟真是茶道中人。”

方今好笑了笑道:“这双井之茶来之极是不易,错过今宵,此生恐怕再无机会了!”言下不胜唏嘘,似有恋恋不舍之感。

探花和尚道:“双井新茶色泽芳美,芳香四溢,制作精美,不在西湖龙井之下,被誉为草茶第一,确是不容多得的绝品!”

容老爷子道:“提起双井茶,不得不提大诗人黄山谷,山谷酷爱嗜茶,素有分宁一茶客之称,双井茶就是在他的大力推动下,才得以名动天下,誉在日注之上。”

方今好不由想起了他的九弟,茶客黄九。

“品此佳茗,今生不虚矣!”方今好缓缓说道:“白茶素配黑盏,尤以景德为佳,而紫砂壶确是宜兴最上。老爷子深谙此道,真雅士也!”

容老爷子道:“家里的事有情伤替我打点,我闲来无事,便日日以品茗对弈聊以度日,然棋力不逮,茶道却不敢落于人后。”

探花和尚道:“煮茶先择水,方施主认为何处之水为第一?”

方今好道:“茶经有云,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陆羽又云庐山康王谷水帘水及无锡惠山寺石泉水为水中极品,其他如苏州虎丘、杭州虎跑、扬子江江中水,也堪称上乘!”他顿了顿又道:“但雅饮之士分居天下,岂能一一如愿以偿?何况其中还有很重要的一关,养水,贮之不当,水味一变,饮之无益。其实青山之中多有妙水,我看这湖心之水便是绝品!”

容老爷子拈须微笑,道:“这盏中之茶,正是湖心之水所烹。”

探花和尚也甚是惊奇方今好对于茶道之精。

而容情伤乃豪饮之士,对于品茗之道知之甚寡,乃门外汉。因此只有站在旁边洗耳恭听的份儿。

探花大师道:“茶中有禅,茶禅一体。”

容老爷子道:“茶圣陆羽云:‘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若是精行修德之士饮之,一能畅怀思陶,二能廉洁自律,以之睿智,礼轻情重,乃雅士所为,常言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一杯清茶见真情’正同此理。”

方今好大笑道:“大师和老爷子均得茶道之精髓矣!”

容情伤眼里顿现钦慕之色,说道:“方兄,我真佩服你,难怪爹说你是这两百年来悟性最高的剑客。”

方今好笑了笑,道:“老爷子,我们该谈正事了吧?”

容老爷子点了点头道:“方兄弟,你知道我老头子相召的意思吗?”

方今好肃然道:“前辈,请说。”

容老爷子负手叹道:“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方今好道:“前辈要杀之人必是天下人要杀之人!”

“这件事我本来要自己去做的。”容老爷子道,“但是年前为了练那九重剑,操之过急,不慎伤了阴阳两维,现在已是功力尽失!”

方今好大是震惊道:“难道就没有补救之法?”

“也许……这件事不提也罢。”容老爷子逼视方今好道,“我要你杀的人就是帝乡王风!”

帝乡王风!

方今好心中腾起一股愤怒。三年前,他的兄弟李三,安八就是死在帝乡高手的围攻之下。

他誓杀帝乡王风!

帝乡是这十年来才出现的一个神秘组织。

有人说帝乡在虚无缥缈间。

但并非没有人去过,十年来共有十个武林高手进入帝乡。走出来的只有三个,三个白痴。

但谁也不敢轻视这三个白痴。

你只要翻一下武谜老人的武林史,便会发现,这三个白痴在还没有成为白痴前,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显赫!

敖横戟。不要误会,他横的绝不是猛将吕布的那种方天画戟。他的兵器是一根长仅盈寸的绣花针!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何况说一根恍若无物的绣花针?

敖横戟虽不及阴阳魔东方不败和绣花大盗金九龄,他的绣花针却也是武林中最可怕的武器之一。他杀人从不超过三针,三针定生死!青城四奇,华山一枭,洞庭双义,巨寇沈天威……都未能避过他那神出鬼没的三针。他为人亦正亦邪,被称为三针魔神。

宋铁胆。原名宋归心,因为他艺高胆大性如烈火疾恶如仇,为别人所不敢为,而被称为铁胆大侠,宋归心之名反而为人所淡忘。当年,“狼狈为奸”董玉朗金贝贝以下毒放蛊等下五门手段杀人无算横行江湖,武林同道莫不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宋铁胆一人一枪,孤身独行南疆怒挑“狼狈为奸”的老巢,并杀了董玉郎金贝贝。武林中人闻讯均加额相庆奔走相告,从此武林中多了一份宁静,少了一种惶恐。他的长枪还挑过:西域邪僧,夜猫子杜如冲、千手毒观音……

风惜玉,武林世家风雷庄的少庄主。祖传三十六式疯狂大砍刀,其人也甚是刚烈。风惜玉极少杀人。但所杀之人均是名动天下的一流高手:大刀王段一飞。

玉面判官狄无魂。杀人狂萧如风。风家能够屹立江湖百年不倒,其疯狂大砍刀确有过人之处,风惜玉之父风长缨素有刀王之称,列当世四大刀客之首。风惜玉武功得自乃父真传,并暗了拜了一位绝世高手为师,兼容并蓄,隐然直追乃父,已是一代刀豪。

就是这样三个威风八面的人物,现在成了三个白痴。

白痴虽然没有思想,却并非不会说话。

敖横戟念念不忘的一句话是:“来啊,快过来,我帮你绣朵花吧!”

铁胆大侠宋归心却不停地惊呼:“别过来,我怕,我害怕!”

风惜玉悠然自得,吟的是两句不伦不类的歪诗:“温柔乡里醒也梦,牡丹花丛死如生。”

进入帝乡的高手,生生死死,死者尸骨未存,生者浑浑噩噩,这帝乡王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厉害人物?

于是有人说王风就是七大寇之首王刃,因为帝乡的手段与他们几乎如出一辙:杀人,抢劫,奸淫……

也有人说王风其实是个妙绝人寰的绝色美女,专以狐媚手段勾引武林高手为其效命。理由是敖横戟和风惜玉的话。

甚至有人说王风其实是两个虐待狂,一个姓王,一个姓风,他们武功奇诡,手段毒辣,就连铁骨铮铮的铁胆大侠,也不由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都不是。这三个字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武谜老人说的。武谜老人一向说一不二一言九鼎。

人们便都缄口不说,但仍有人忍不住问道:“那帝乡王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武谜老人的脸顿时严肃得如三冬的霜。

不知道。

这就是他的答案。

问的人和没有问的人都失望了。但帝乡和王风的传说却越来越离奇荒诞……

方今好肃然询道:“老爷子,你对帝乡王风知道多少?”

“最可怕的王风已得到失传百年的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容老爷子有意无意地掠了探花和尚一眼。

容情伤道:“张大沈二已被魔法所伤。”

容老爷子轻叹道:“我已知道。”

探花和尚似乎一震,合什道:“阿弥陀佛,张大沈二无碍吧?”

“谢师叔。”容情伤恭声道,“他们尚无大碍。”

探花和尚脸色稍缓,又道:“要杀王风,先杀何欢!”

何欢是谁?

方今好就从未听过这个人。

探花和尚眼里如雾,叹道:“何欢是王风最信任的人,也是帝乡的第二号人物。其‘生而何欢,死而何俱’掌法有神出鬼没之功力。”

方今好淡淡无语,他只是奇怪探花和尚十年不下少林寺,何以对何欢知道得这么多?

探花和尚的话解了他的疑问:“这次是掌门师兄叫我带个口信给容师兄的。”

方今好道:“那么状元大师知道帝乡的秘密了?”

探花和尚道:“仅此。”

方今好顿感失望。

容老爷子道:“方兄弟,你有没有见过会飞的人?”

方今好顿时想起昨日黄昏与之决斗的冷鲜衣,她的身法不就是飞翔吗?

容老爷子叹道:“不但会飞,身体还会发出异样的光芒和恐怖的吼叫,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也许,他们已根本不算是人了!”

方今好道:“这是受了那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的控制吧?”

容老爷子点了点头道:“你所遇到的冷鲜衣和君碎梦正是受了王风的控制。”

探花大师眼里有雾,雾浓。

容老爷子接下道:“九生九死易魂移魄大法传自天竺紧罗那寺,受法之人功力剧增十倍以上,但神智不清,行如傀儡。”

方今好若有所思道:“可惜我们不知道王风的帝乡在哪里?”

容老爷子奇怪地瞥了探花大师一眼,沉思道:“我们虽不知道帝乡在哪里,却知道何欢已离开帝乡,到了南京的温柔乡。”

温柔乡?

方今好不禁想起了风惜玉的那两句歪诗:温柔乡里醒也梦,牡丹花丛死如生。

“那么我们目前有两条线索。”方今好道:“第一是从风惜玉熬横戟宋铁胆三人下手,找出帝乡。第二就是找到何欢。”

容情伤眉结如锁,忧伤之色更浓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药王朱丹溪,这世上也许只有他才能治好风惜玉等人。但不知那温柔乡又在何处?”

容老爷子拈指取了一粒棋子,凝在空中久久不放,缓缓叹息道:“就像这局棋,我们已无子可下。”

探花和尚一脸肃然。

方今好道:“只要是人为之局,必有破解之机!”这句话探花和尚也说过。

容老爷子这时却点了点头,眼里的愁绪似乎也淡了散了:“方兄弟有把握找到温柔乡?”

方今好目光坚定地说道:“晚辈尽力而为!”

容老爷子凝视着爱子容情伤,说道:“可惜情伤只是个将才,不若方兄弟这般大智大勇。方兄弟,我相信你不会让天下人失望的!”

方今好满腔豪气。

容老爷子道:“从现在开始,拔剑扬眉轩将倾巢而出,与方兄弟同生共死!”

“多谢老爷子。”方今好道:“就由晚辈去找温柔乡,有大公子去找药王朱丹溪,兵分两路,随时保持联络如何?”

“好,就这样!”容老爷子也有一些激动。

容情伤眉毛一扬,大声道:“先杀何欢,再杀王风!”他的手和方今好紧紧地握在一起。

探花和尚和容老爷子相视一笑,道:“祝你们马到成功!”

方今好道:“是我们。”

容情伤道:“对,是我们。”

容老爷子的眼里突有一种高深莫测的神色,说道:“你就是天下英雄谁敌手的方二吧?”

方今好淡淡一笑。

探花和尚脸色微变。

容情伤惊喜地问道:“爹,真的吗?”

“真的。”容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说道:“方二一出,天下英雄,谁是敌手?”

容情伤道:“难怪方兄对找到温柔乡那么自信,原来你是方二侠。方二侠一出,‘天下英雄谁敌手’岂会袖手旁观?”

方今好的心里充满了激情,说道:“何欢太神秘,靠我一人绝对找不出他的。”

容情伤把双手压在方今好的手上,目露坦诚道:“还有我。”

方今好笑笑。

容老爷子道:“据说诗人秦七,茶客黄九就在杭州?”

方今好点了点头,他的心已飞向他的兄弟们。

雾很浓,浓得像一张无边的网。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淡雾之中,有人在咏诵辛稼轩的《贺新郎》。

方今好扬声和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那人一袭青衣,手执一卷诗书,忽然飘了起来,若隐若现就像一句惊喜的宋词。

他已坐上了方今好的车辕。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良久。

“二哥,你也瘦了。”

青衣人身材颀长,面目娇美若处子,正是“天下英雄谁敌手”中的诗人秦七。

方今好温情地笑道:“七弟,你还好吧?”

秦七微笑。

优雅而诗意。

“一切还好,诗好酒好,只是很想念兄弟们。”

方今好轻叹道:“是啊,兄弟们各自东西,相聚实是不易。”

秦七忽目露喜色道:“岁岁重阳,重阳已将临。今年,我要大醉一场!”

方今好心情也很激奋,因为每年的重阳之日,是他们“天下英雄无敌手”把酒言欢,切磋武功的盛会。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阳缺。

人生苦短,总是聚少离多。

相聚的时候,他们尽情豪饮,但求一醉,分别之后,他们又在苦盼明年的重阳早日来到。

他们很狂,他们很真。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辩是非,不计利害得失,正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们正是这种视死如归正气凛然的志士,因此,他们走在一起。还有什么比志同道合的兄弟更让人陶醉呢?

“纵有美酒,若无知己,酒淡于水!”方今好轻轻地叹息道。

雾很浓,浓得让人头痛。

秦七若有所觉,问道:“二哥,有大事发生?”

方今好道:“这件事本就是你我所要做的!”

秦七顿时目光一亮如刀:“帝乡王凤!”由于兴奋他的双颊如涂了一层胭脂,他咬牙道:“三哥和八弟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天下英雄谁敌手”中的老三张大风是一位书画家,已得吴道子张旭米癫等人之泼墨狂草之精髓,自创出“惊风急雨”之笔法,融入武功之中,其武功仅次于将军赵大和情侠方二,名列“天下英雄谁敌手”之三;而老八安然子乃四大世家江南安家的大公子,自动承习“惊心动魄”九剑,已得剑之大乘,他又酷喜黑白之道,二十岁时下平了大国手王质,人称“江南新棋王”,连方今好也得遑让三分!

就是这样两个惊才绝羡的一代高手,五年前和玉手李四李还情三人被帝乡高手围杀于街亭,张三和安八死于乱刀之中,玉手李四也身负重伤才拼死突围而出。

从此,帝乡已和“天下英雄谁敌手”势如水火,只是苦于帝乡神秘飘忽不知所踪,他们“天下英雄谁敌手”找遍天涯海角,才有了一丝眉目。想不到江湖正义之师“拔剑扬眉轩”也插手此事,怎不令他们欣喜若狂?

他们势杀王风,必毁帝乡!

方今好笑了笑:“七弟,我们先去喝杯茶吧?”

“喝茶?太好了!”秦七雀跃如孩子,拍掌道:“老九泡的龙井,清香诱人,让人终身难忘!”

孤山之北。

且停车茶楼。

从来佳茗似佳人,

欲把西湖比西子。

茶楼只买一种茶:龙井。

茶价却有两种。

楼下的龙井,是为南来北往的行旅解渴的,只要花十文钱,,就可以让你豪饮一番。

而雅饮者须上楼,楼上的茶价是十两银子一壶,一个子儿也不能缺少!

现在茶楼的黄掌柜就看到两个傲气冲天的年轻人。一个奇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充满空气的大布袋,小小的脑袋就是那扎紧的布袋口,他一脸笑意,一付和气生财的样子。

另一个人极瘦,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走路向一阵风,他的脾气却极大。

当!

一锭足有十两的金元宝被瘦子扔在柜面上,金元宝镶进了柜面。

胖子依然一脸笑意,瘦子却大声道:“快给爷们来两大壶龙井,真是渴死了!”

黄掌柜微微一笑:“两位客官还是到楼下去喝吧,既能尽情也不用花这么多的金子,何乐而不为呢?”

瘦子怒道:“爷们是什么身份?岂能和贩夫走卒同席而饮?”

黄掌柜年纪极轻,眉毛一扬狂态顿现,他右手虚空一抓,那镶进柜面的金锭便飞了起来,飞到他的手里。

瘦子一怔,胖子却脸色急变,惊呼道:“天山逍遥手!”

黄掌柜手里的金锭忽然变成了湿泥巴,一会儿方一会儿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矫舌不下的胖子和瘦子。

胖子失去了笑容,瘦子怒极,大喝一声,一掌拍在柜面上,但他拍到的不是木板,而是铁板,火烫的铁板!

瘦子缩手急退几步,胖子这时嘿嘿地笑了两声,小眼睛里闪着凶光,一双手如封似闭向黄掌柜抓了过来。

黄掌柜纹丝不动,只挥了挥袖,便把排空的劲力消解于无形。

胖子顿时泄了气,偕瘦子脸色灰败急匆匆地退下茶楼。

黄掌柜豪声笑道:“鹰爪王宫三绝威震武林,想不到手下的霹雳碎骨手和一掷千金如意手却是如此脓包。金子还给你!”那金锭脱手如线,激射胖子背心心俞穴!

胖子大惊之下使出了十二成功力要接金锭,金锭却轻轻地落在他的手里,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心里真是又怒又惊,这人到底是谁?

黄掌柜不屑地望着两个匆匆离去。

他轻轻地品茗,轻轻地叹气。

忽然。

他看到了两个稻草人。如果不是稻草人,又怎会被扔到半空?

稻草人向他激射而至!

黄掌柜不敢怠慢,大喝一声,伸手抓住了两个稻草人的衣领,扔了出去——扔在两张凳子上。他退了三步,整座茶楼都震动起来。

这两个稻草人一般被扔来扔去的人,正是刚刚离去的胖子和瘦子。

胖子和瘦子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也没有刚近来时的骄横之态,他们感激地望了黄掌柜一眼,对这个舍命相救的年轻人又敬又愧。

黄掌柜看到的人,根本就不像是人,那本来是脸的地方,只是一片空白,如果不是有一双死鱼般的眼睛,黄掌柜便把他当作麻将桌上的白板了。

白板给整个茶楼带来了恐怖和杀机。

雾很浓,这个世界好像要流血了。

白板一步一步地逼近!

黄掌柜年纪虽轻,却是历尽惊险,久经战阵的将才,他迎了上去,然后又看到了一双手。普天下独一无二的一双手!

不是铁手,是魔手!

黄掌柜狂啸一声,挥袖如涛,挟雷霆万钧之势袭击白板。

白板的死鱼眼顿时现出了一种血光,妖异的勾魂的血光!

黄掌柜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头脑顿时清醒,双掌几乎印上了白板的胸膛。

白板伸出了一指,所点之处正是黄掌柜逍遥手的弱处。黄掌柜变掌为爪,化爪为水,滔滔的劲力如狂涛怒流要把白板淹没。

白板眼里的血光更盛,喉咙里一声怒吼,双臂一振,封住了黄掌柜的所有退路和进攻。

黄掌柜已无路可进,无路可退。但,他还有双腿!

顶膝。

踢腿。

撞到的却是一堵墙,铜墙铁壁。

他们已难分难解地胶在一起,生死一战!

正在这时,一剑如幻似影直取黄掌柜背心厥阴俞穴,其经属足太阳膀胱经,冲击心肺,破气机。若一剑穿过必死无疑!

黄掌柜一惊,他也感到剑气袭体的寒栗,他忽然喷出了一口血,血封住了白板眼里的血光,也激发了他所有的潜力,他右掌脱围而出一掌正击在白板的左肩上。

白板翻飞出去。

黄掌柜一阵气血翻涌,他已接不住这穿体一剑,他似乎看到了死亡。

剑在背心三寸处停住,剑被两根手指夹住。

惊心一箭!

这两根手指却是诗人秦七的,秦七一指点在偷袭的那人眉心,那人死。

秦七扶住了黄掌柜,急声道:“九弟,你怎么样?”

黄掌柜正是“天下英雄谁敌手”中的老九茶客黄奇山,黄山大侠黄白水的胞弟,其“柔水神袖”正是得自其兄所传,“逍遥手”却是他长年逍遥于黑山白水之间创悟而出的,与李四的“玉手”宫三绝的“神鹰之爪”并称于世,而他的内力之高犹在其兄白水之上,在“天下英雄谁敌手”中仅次于将军赵大和情侠方二,名列第三。

黄九喘息道:“我用了血箭神功!”

秦七大惊失色,血箭神功属于自残魔功中的一种,黄九乃是得自一隐世奇人所传,轻易不敢使用,用之必毁元气!

诗人秦七道:“他逃不了的!”他当然是指白板。

“他当然逃不了。”方今好微笑着提着白板走了近来,“砰”得一声,白板死猪一般被扔在地上。

鹰爪王宫三绝的两个徒弟霹雳碎骨手和一掷千金如意手又惊又愧,惶声道:“多谢黄、黄大侠救命大恩!”

黄九已缓缓恢复,微笑道:“你们去吧。”

胖子和瘦子如得大赦,向方今好和秦七一抱拳,匆匆而去。

方今好拍了拍黄九的肩膀,笑道:“九弟,你还是如此冲动!”

黄九看了白板一眼,叹道:“这人内力实在不简单,连小弟的血箭神功也伤不了他。”

“你错了。”方今好道:“你的血箭神功已伤了他的奇经八脉,他已失去了一身可怕的功力。”

秦七黄九像顾大喜,道:“快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用问,他已经死了。”方今好道:“不过我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

秦七一探白板鼻息,果然呼吸已绝。

方今好看了看茶楼的四壁上写的“和敬静寂”四字,微微一笑道:“九弟,你已得茶之精髓。”

茶客黄九摇了摇头到:“道,可道,非常道。”这是老聃《道德经》中的第一句话,意思是说,道这个东西,如果能说出它的具体,那就不是常道,也即不是永恒不变之道了。这与佛家的“不可说,不可说”正是一理。

秦七道:“今晚,雾浓,茶浓。”

黄九道:“情更浓。”

是啊,还有什么比情更浓的呢?

七年前,方今好离开了洗剑池后,到了名动天下的天子崖,天子崖矫矫不群横空出世,如天地间陡然站起的一为大英雄。

方今好心中充满了豪情,放眼望去,天际茫忙,大江东去,云朵聚散无常变幻莫测,令人顿生悲怆之意。

一百多年前的方圆缺大侠,今何在?

二十多年前,以悲欢离合剑破惊梦山庄的蓝蓝的破天下剑的大侠李羡鱼,今又何在?

“……寄蜉蝣于天下,渺苍海之一粟,哀人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方今好长啸一声,又弹剑长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古人归去,后者不见。

方今好但觉人生如梦,一切都是虚幻的。

寂寞。

寂天寞地。

剑寂寞,天寂寞,人也寂寞。

他禁不住一声叹息。

又是一声叹息。

但不是方今好发出的。方今好回首,但觉眼前一亮,然后就看到了一个令他一生难忘的人,这个人就是后来的“天下英雄无敌手”中的将军赵大。

赵大高大雄壮虬髯,眼里淡然如水,腰间一把薄刀,刀是有形的,有质的。

刀法是惊天动地的无影。

无影刀。

惊天动地的无影刀!

赵大的气势就如这天子崖,不屈不挠,天下英雄谁敌手?

“你就是方今好吧?听说你的情剑杀过很多人。”

方今好心存钦慕,微笑道:“我杀的都是恶人!”

赵大依然淡淡说道:“你的剑虽无情,人却是有情的。”

方今好叹道:“谁能无情?”

赵大蓦地抽出了无影刀,轻喝道:“我找你很久了!”

方今好也道:“我也很久没有对手了,相信你不会让我再次失望的。”

刀光。

没有刀光。

只有刀气。

凛历的杀气。

无所不在的杀气。

剑光如虹,如网。

方今好闭上了他的眼睛,他在感觉无影刀的存在。

无影刀无影。

情剑却无情,如影随形,紧追赵大,一直逼他的双腕内关三寸。

赵大不敢丝毫松懈,运起了“常青树”神功,无影刀发出了“滋滋滋”的声响。

为情而死!

方今好一剑刺去,如大江东去有去无回玉石俱焚,生死仅在一瞬!

生即死地,死即生也,生生死死,谁能分清?

无影刀绞上了情剑,情剑封住了无影刀。

赵大和方今好两人顿时僵住,刀剑依然绞在一起,他们已拼上了内力。

方今好素以内力自负,想不到赵大的常青树内功更是神奇无比。

方今好以“惊”之手法弹出一指“惊心一箭”,直取赵大眉间!

赵大不慌不忙,吹出了一口气,也吹飞了“惊心一箭”。

两人暗暗为对方的功力折服,四目相交,眼里的杀气也渐渐淡了散了。

他们同时停手。

刀和剑一触即分。

天子崖上站着两位寂天寞地的大英雄。他们由慕名而相识而相知,此刻已然莫逆于心。

赵大道:“我找了好久。”

方今好道:“我也等了好久。”

他们的手紧握,握出了让人感动不已的两个字:朋友。

有一次,方今好问他的兄弟:“什么是朋友?”

赵大只笑了笑。

画家张三道:“朋友就是爱,互爱。”

玉手李四道:“朋友是一把刀,一把给人勇气信心和温暖的刀。”

假王屈五道:“不对你说假话的人,才是你的朋友。”

花神温六道:“朋友与朋友是手指和琴的关系,琴声也即真情自在琴指之间。”

诗人秦七道:“朋友是一首诗,让人感动,让人刻骨铭心。”

棋王安八道:“能辩是非黑白者就是我的至友!”

茶客黄九道:“朋友相交淡于水,一杯清茶见真情。”

酒鬼朱十道:“朋友是一壶老酒,入口醇香,后劲极大。”

枪神丁十一道:“朋友其实就是穷人,谁又见过富翁和富翁成为生死之交?”

少女谢十二道:“朋友同时也是最可怕的敌人,因为他知道你的弱点,致命的弱点!”

众皆默然。

但“朋友”这两个字是最灿烂的,如一片晴朗的天,阳光明媚。

这世界能成为朋友的人有几人?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他们很年轻,他们也很狂傲。

他们仿效当年方圆缺等人“正气歌”结义,结成了“天下英雄无敌手”,几年来,纵横江湖,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实是逍遥之极。

后来,张三李四安八被帝乡围杀,仅剩下李四一个突围而出。手足死别,不亦悲乎?

“天下英雄谁敌手”十兄弟立誓要为张三安八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秦七道:“大哥四哥和六姐尚在京城,十一弟十二妹追杀三大恶神,南京城中只有五哥和十弟。”

方今好点头道:“好,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五弟和十弟,找出温柔乡。”

黄九沉思道:“五哥多于市井之间,十弟终日沉醉酒国,找他们并不难。”

方今好沉吟道:“屈五痴,朱十癫,何欢既已到了南京,不知他们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秦七急道:“二哥,我们快去南京。”

方今好道:“七弟,九弟你们先去南京,找到老五和老十一定要谨慎行事。”

黄九问道:“二哥,你在杭州还有事?”

方今好点了点头,“我去做另一件事。”

不寂寞和尚

四 不寂寞和尚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这句话通常是江湖好汉们饿肚子没酒喝的时候才说的。有钱人谁愿意说?因为说这句的代价是用生命当赌注!

方今好现在就听到了这句话。

口气虽凶,但声音尖尖细细嫩嫩的,听起来甚是别扭。

他不禁哑然失笑:“你这毛贼,忒也胆大,青天白日竟敢行劫,难道没有王法吗?”

蒙面人坐在一匹高头骏马上,大声道:“少罗嗦,想活命就拿真金白银来。”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有钱人竟打起穷人的主意了。”方今好有心戏弄他,笑道,“你难道没有看见我只有这辆老马车,车上只有几个空酒罐?”

“没有钱,我就要你的命!”

蒙面女子似乎怒极,一剑如天外流星划空而至。

她的剑法绝不含糊。

飘逸中见锐气。

轻灵中见凝重。

她的剑像一朵盛开的花,花雨缤纷。

方今好绝不敢忽视这一剑的威力!

但他没拔剑。

他退。

他一共退了十七步。就在对方新劲未发老劲已竭的瞬间,他的两根手指已夹住了长剑。

蒙面女子的武功极为了得,长剑一震就待脱指而出。

方今好暗赞一声。

怒屈金虹!

两指弹在剑上,长剑竟发出一声激越的龙吟之声,好剑!

蒙面女子但觉手臂一阵发麻,顿足怒道:“你还是杀了我吧!”声音已哽咽,方今好闻之怦然心动。

他已回到了马车上,温情而从容地说:“我不杀女人,特别是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何况……”

他莞尔一笑:“何况你只是个拦路行劫的漂亮女毛贼而已,也罪不至死啊!”

蒙面女子咬牙道:“好,方今好,我会记住你的!”临去时那一瞥晶亮晶亮的,似乎包涵了无数的“情意”。

方今好苦笑不已,他把最后一杯酒喝完。

雾依然很浓。

这个世界迷迷蒙蒙的,看也看不清。

浓雾中,奔行的老马车忽被一人拦下。方今好睁开眼便看到了一个胖和尚,这个和尚是他最喜欢见到的和尚:

一双铁拳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不寂寞和尚。

他叹了口气:“可惜,我的最后一杯酒也在早上申时喝尽,憋了一整天,酒虫都快疯了!”

不寂寞和尚已到了车厢里:“你没有,我有!”不知何时,他的手上就多了一个不大不小足可盛上五斤阵年花雕的酒葫芦。

他美美地吸了一口美酒的芬香,仿佛陶醉了,但觉手臂一麻,酒葫芦已到了方今好的唇边。

“是二十年陈的女儿红。”方今好咂了咂口,微笑道:“花和尚几时变了口味了?”

不寂寞和尚脸一红:“这世界,有些事是很容易变的。”

方今好打趣道:“花和尚总不会变成得道高僧?”

不寂寞忽叹了口气:“花和尚只有变得更花。”

方今好已发觉不寂寞和尚变了很多,以前的不寂寞若“惊涛骇狼雷霆万钧”,现在的他却是“平静如水风和日丽”,他已淡泊,他已平静如水。

不寂寞叹道:“我本已平静如水,无奈偏偏有人投下一颗石头激起千层浪。”

方今好沉思不语,他在听。

不寂寞搓了搓手,忽然一拳打在方今好的肩上:“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方今好故作惊讶状。

“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寂寞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很认真。

方今好没有笑,接下便问道:“大和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女人。”不寂寞和尚喃喃语道,“这一切只为了一个女人,阿弥陀佛。”

“什么样的女人?”方今好素知不寂寞和尚畏女如蛇蝎,想不到他会和女人扯上“关系”,看来自己对他确是知之太少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

“我听过。”

“我就是被一个女人咬了一口,才远避天下所有的女子的,我恨女人!”

“我理解。”

“那个女人和我从小青梅竹马心心相应,她小我一岁,我叫她新娘,她叫我新郎,那时候我们很快乐。”不寂寞和尚唇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接下道:“十八岁那年,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乡开始浪迹天下,并学成了一身好武功。数年间我分别以‘飞刀刀侠’‘天心一剑’‘铁拳先生’行侠江湖……”

方今好更是震惊,想不到十多年前纵横天下的‘飞花刀侠’‘天心一剑’‘铁拳先生’竟都是不寂寞和尚!他们虽仅昙花一现,但留下的侠名早已让武林中人津津乐道。

武痴老人这样评价“三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飞花刀侠”以“飞花”“摘叶”“吹气”之刀纵横武林,唯当年刀王李闲的无形刀可与之匹敌。

“天心一剑”之剑,其势有若大江东去滔滔不绝,可与当年“天衣无缝,说走就走”的方秋意的“大江东去”相媲美。

“铁拳先生”之神拳如雷如电,纵观天下几百年,仅百多年前铁拳张拼命的大气之拳稍胜半筹,天下余子不足论也。(李闲事迹见《刀寂寞,人也寂寞》、方秋意事迹见《我不想杀你》、张拼命事迹见《天有情,剑也有情》)。

方今好这才明白为什么不寂寞和尚的大铁椎拳法是集刀、剑、拳之大气,精华而成的。

大铁椎拳确是并世无二!

不寂寞和尚叹息道:“当我意气风发地回到家乡时,谁知我的新娘已做了别人的新娘!当时,我怒不可遏,冲进了她的洞房把那个夺了我新娘的小王八蛋痛殴了一顿!”

方今好道:“这下你的气也该消了。”

不寂寞的脸忽变得煞白,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沉声道:“她,她是个蛇蝎般的女人!当我殴打那个小王八蛋时,她竟从背后刺了我一刀!”

方今好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有相似的经历,他爱心月,心月却弃他而去,这心灵上的一刀,是痛苦,更是悲哀!!!

“当时,我感觉不到痛苦,我只是不相信她会这样做。”不寂寞和尚喘息道:“那一刀在我的身上留下伤痕,更在我心灵深处刻下永不消失的仇恨,我恨她!我心灰意冷!我绝望!

“我再次拜别父母离开家乡,后来便拜了师父(指峨眉金顶佛光禅师),一心向佛,可惜我冥顽不化与佛无缘,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方今好道:“既入佛门,便是与佛有缘,花和尚修心不修身同样能得大乘之法。”

“阿弥陀佛。”不寂寞和尚的脸又红了:“可惜我还深爱着那个女人!”

方今好禁不住叹了口气,不知为不寂寞还是为自己?

不寂寞和尚道:“我不欺人,也不欺己,更不敢欺佛,我恨她,同时也深爱着她,十多年来我本来以为已经忘了她,谁知……”

不寂寞和尚缓缓点了点头道:“昨天我忽然见到她,我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爱着她!”

爱与恨有时只隔着一层纸,爱也是恨,恨也是爱。时间可以冲洗一切,但爱情永远不会忘记。

不寂寞和尚忽咧嘴一笑:“你为什么不问她是什么人?”

“她是什么人?”

“她叫白雪飞。”不寂寞和尚逼视着方今好,沉声道:“她正是你要找的敌人。”

“她是帝乡的人?!”方今好惊了一跳。

“正是。”不寂寞猛喝一口女儿红,喷着酒气道:“她便是帝乡王风身边的三大高手之首!”

方今好沉默了,世事难料,不寂寞昔日的情人现在竟变成他们的敌人!

不寂寞道:“我希望你能够放她一条生路!”

方今好温情地笑了笑:“想不到叱咤风云的不寂寞也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时候,呵呵!”

不寂寞微笑道:“我也是人。”

方今好大笑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个无酒不喝无事不作的花和尚!”

不寂寞和尚合什道:“阿弥陀佛。酒是般若汤,鱼是水棱花,鸡是钻篱菜,贫僧修心不修身,是为大乘!”

两人相视大笑,扬尘而去。

南京。

永乐十九年前为本朝京师,帝都北迁后,尚有太子临朝处理政事,是为留都。

留都繁华,烟柳画矫,风廉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南京城里有三个最吸引人的地方,第一个地方便是三百杯酒楼。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不管是寻欢,还是清愁,[奇·书·网-整.理'提.供]来三百杯楼你非醉不可。

且饮三百杯,谁肯与我醉?

喝,无醉不归。

朱十现在正醉眼朦胧,他在灌酒。

屈五却大呼道:“小二,拿笔墨来。”

笔为湖州羊毫。

墨为徽墨。

屈五大笑,笔飞龙蛇在墙上写道:

勿轻视三百杯酒楼,假王屈五、酒鬼朱十曾在此一醉,其名必将永垂武林!

笔意酣然淋漓,狂态呼之欲出。

忽然三百杯酒楼上响起了一阵掌声,热烈而整齐,拍掌的只有一人。这人团龙皇袍乱发披面威威然竟有若帝王驾临!

他桌上一剑竟长达七尺以上,这人是谁?

朱十和屈五的酒意顿时醒了一半。

那人喝下最后一壶酒,目光如惊电,逼视朱十。

朱十微怒,狂态顿现,迎着他的目光,盯住对方,心中已有了与之一决生死的豪气。

他毫不畏惧,勇者不惧,天下英雄谁敌手?无敌手!他本来就有另一个名字,就叫无敌手!紧张之色尽去,但见他眉毛一扬又灌下了一大杯女儿红,女儿红是方今好最喜爱的美酒,朱十最敬重二哥,便也爱屋及乌迷上了女儿红。

“很好,我请你喝酒。”那人口气仍是极冷,却绝没有半点请人喝酒的样子。

朱十淡淡道:“我不想喝别人的酒,也不想欠你的情!”

那人道:“我绝不会喝别人的酒,也不会请别人喝酒。”

那人又道:“但我姓朱,你也姓朱。”

朱十忽然看到了那人的眼泪,心中大震,忽惊起一人,失声道:“你就是狂帝朱狂泪前辈?”

狂帝朱狂泪是武林第一世家朱家的一个神秘人物,据传武功之高犹在当今世家主人朱红灯之上。他怒剑长达七尺三寸,横扫天下,已达随心所欲的境界。只是朱狂泪性格孤僻时狂时癫神踪诡秘若神龙见首不见尾,却不料今日在三百杯酒搂出现。

流泪就杀人,杀人就流泪。

朱狂泪又流下了眼泪,他是伤心是喜悦还是要杀人?

“好小子,想不到你还认识我?”

朱十道:“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这把怒剑。”

朱狂泪皱眉道:“朱红灯是你什么人?”

朱十道:“正是家父。”

朱狂泪一怔之下,狂笑道:“看来老夫真是找对人了!”

朱十道:“前辈找家父有事?”

朱狂泪大声道:“臭小子,你既知道老夫就是朱狂泪,也该知道我与你父朱红灯的恩怨吧!”

朱十不解道:“晚辈只知道前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更不知与家父有何恩怨!”

朱狂泪双目怒瞪,布满青筋的左手抓起了桌上的七尺怒剑。

朱十不退反进。

朱狂泪流泪恨声道:“我要杀了朱红灯,我要杀了朱红灯!”他盯住朱十嘿嘿冷笑两声,大怒道:“朱红灯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朱十拔出了倚天剑,倚天剑传自三十年前朱大先生朱倚天。(见《我不想杀你》)

倚天之剑,谁挡其锋?

朱狂泪神智不清狂笑道:“朱红灯,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三十年了!”怒剑以横扫千军气吞万里之势压了过来。

朱十轻喝道:“灯红。”一剑如万朵红灯光芒激射!

朱狂泪大怒道:“朱红灯,你的‘红灯照千古’破得了我的‘恨、恨、恨’剑阵吗?”

红灯灭,剑光没。

朱十沉浸在一片“恨”意中,大喝一声:“酒绿!灯红酒绿垂丹青!”

酒箭淹没了“恨”,酒箭已伤了狂帝朱狂泪!

朱狂泪,狂。

疯狂!

他忽然一剑刺天。

一剑劈地。

一剑杀人。

然后又一剑伤已!

天杀剑!

伤人先伤己!

朱狂泪竟会“自残”魔功里的天杀剑法!

他一剑滴血,却如入无人之境,直撞到朱十的最后一道防线:一线天!

朱十近年沉醉酒国,渐渐悟了“道”,他不但创出了‘灯红酒绿垂丹青’,也创悟了一线天内功!

海天一线,无坚不摧!

狂帝眼里喷火,剑光如烈日烈焰,他要摧毁一切!

他忽然叹息了一声,如雷鸣电闪如梦如幻如天顶之剑划空而下!

一线天,破。

朱十,流血。

狂帝狂笑不已,一剑刺向朱十喉咙!他已必杀“朱红灯”!

在他的心里朱十就是朱红灯!

朱十似已必死无疑!

但,还有一把剑。

假王屈五的“假中之假,剑中之剑”!

这把剑如电如幻如昨梦前尘——就如狂帝朱狂泪的“寂天寞地叹息魔功”!

这是电与电的碰撞!

火花!耀眼!杀人!

火花也能杀人?

狂帝怒极而笑,狂笑——

狂笑声中夹着重重的叹息,叹息声中他出剑、出掌!

勇者无惧,破釜沉舟三式!

朱十剑光更盛。

屈五剑中之剑更利。

但,他们伤不了狂怒如狮的朱狂泪。

朱狂泪,吼。

朱十伤,屈五退!

他们的狂态已不见。

他们狂,狂帝更狂。

他们惊,惊狂帝的武功之高似乎犹在赵大方二之上!

三百杯酒楼忽有了一股诗意一股空灵之气,是诗人秦七和茶客黄九到了。

唐诗如刀。

叶子伤人。

灯红酒绿。

剑中之剑。

朱狂泪能力敌“天下英雄谁敌手”四大高手吗?

朱狂泪忽然清醒了,问道:“你们谁是方今好?”他忽又摇首道,“不是,不是,你们都不是。”他又叹息了一声,冲出了“唐诗如刀、叶子伤人、灯红酒绿、剑中有剑”之合围。

朱狂泪走了。

方今好和不寂寞到达三百杯酒楼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

黄昏如酒。

方今好看到了墙上的题词,不由温情一笑,他的兄弟和他一样,狂。

他们是死士,既有朱家郭解古之侠士之狂气,又有方圆缺李羡鱼今之侠者之大气。

他们已无敌,天下英雄谁敌手?

女人是水做的。

方今好看到女人却是冰做的,她眼里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和倦意。

八月,天气仍热,但她带来的却是冬天的冰寒和冷漠。

方今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他忽觉这个黑衣女子似曾相识,他把目光移到她的剑上。

这是一把很古很雅的剑。剑握在她柔柔白白的手里。她竟连喝酒夹菜都不放下她的剑!

黑衣女子就坐在方今好的邻桌,透过不寂寞的肩膀,恰好可以看到她娇美而冷寒的脸。方今好心里一震,这女子的容貌像心月,而神色却未得一见。同时,方今好也认出了她的眼睛,她正是在路上刺杀他的蒙面女剑客。

方今好向她微笑,黑衣女子脸一红,顿现妩媚娇羞之态。

这时,本来热闹喧嚣的酒楼,忽然又静了下来。因为酒楼上多了两个人,两个可怕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白衣秀士,阴森森的,给人看得浑身起了冷疙瘩。

“他叫丁追风,轻功高绝,素有轻功之王之誉,阴阳不分七十二式邪刀刀法,曾杀过湘西大侠段云天,两广双雄粱氏兄弟。”这句话是不寂寞和尚说的。

丁追风后面是个黑衣老者,两条交叉的刀疤划过眼睛鼻子和嘴唇,使他更添狰狞之色。方今好暗暗好笑。如果说在且停车酒楼出现的白板是天下最丑的人,那么这人一定是他的孪生兄弟!

“这人就是见面无颜诸葛不见,他的‘七擒七纵’手法,足可与宫三绝的‘神鹰之爪’、李还情的‘玉手’、黄奇山的‘逍遥手’并驾齐驱。”

不寂寞又道:“他们在江湖上人称黑白二勾魂,不知这次倒霉的又是谁?”

方今好道:“我知道了。”因为他看到丁追风和诸葛不见正站在黑衣女子的面前。

黑衣女子冷然道:“这里没有你们的位置,我也绝不会请你们喝酒!”

丁追风道:“我们不是来喝酒的,我们只想完成任务。”他仿佛对这黑衣女子甚是敬畏。

黑衣女子淡淡道:“你们恐怕要失望了。”

丁追风笑声如锥:“黑白二勾魂纵横天下三十年何时失过手?”

黑衣女子忽道:“就是现在!”四字说完,她已刺出了十四剑。

方今好见了也不禁悚然动容暗暗喝彩,她的剑法比上次高明了许多,也许上次她根本就没有存心杀他吧!

黑衣女子十四剑中,九剑攻向诸葛不见,五剑追丁追风。

诸葛不见用手,七擒七纵龙爪功!

丁追风的兵刃是一把弯刀,确切地说是一把锯刀,他的刀又薄又轻,刀背上生出无数锯齿。

“愁刀!”不寂寞也不禁骇然。

“这就是班夫人的三大宝刃之一愁刀?”方今好更惊。

班夫人不姓班,班大师才姓班,他们都是当代铸剑大师。可惜天妒英才班大师为铸九重天之剑呕心沥血,终于在剑成之日撒手西去。班夫人继承夫志穷一生精血,铸出了天下有雪、惊泪、愁等绝世宝刃。想不到这愁刀竟会在丁追风手里?

不寂寞和尚叹道:“愁刀一出鬼也愁,何况是人?”

黑衣女子的剑如狂风暴雨,但,诸葛不见只有一字:快。

丁追风身影如风,从容不迫,追风的人比风更快。他的愁刀只能见到一片伤人于无形的刀光。

刀光如愁。

诸葛不见和丁追风绝想不到竟有人能赤手空拳逼退他们!他们都瞪大了眼睛,那里面是惊骇不安怀疑,还有愤怒和仇恨。

方今好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叫方今好。”

诸葛不见手背的青筋暴现,渐渐又平静下去。丁追风退了一步。

“我今天不想杀人。”方今好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诸葛不见和丁追风就真的不见了,像一阵匆匆忙忙的惊风。

方今好向黑衣女子温情一笑。

黑衣女子道:“谢谢你这个好人!”

方今好似笑非笑地说: “我只是一个穷人。”

黑衣女子脸又一红,还是说:“你不该插手这件事的。”

方今好道:“但我已经做了。”

黑衣女子眼里渐渐有了温柔:“你会后悔的!”

“他绝不会后悔,后悔的一定是别人!”这句是不寂寞说的。

方今好大笑:“知我者,花和尚也!”他转首对黑衣女子说:“我们能不能喝一杯?”

黑衣女子含笑和方今好碰了一杯。

冰山似已融化。

“小心!”

不寂寞忽然大喝一声。

方今好也听到了一阵兹兹兹的声响,他在生死之间弹出了“昙花一现”神针!

神针和神针在空中溅出火花,致命的火花,黑衣女子惨呼一声倒了下去!

窗外人影一闪——不寂寞破窗而出!

“阎王针!”

黑衣女子只说了三个字便晕死过去。

不寂寞和尚喘着气飞了进来:“我杀不了他!”他微一喘息,叹道:“萧狂针的阎王针越来越诡秘了,放眼天下也只有你的‘昙花一现’神针才能克制住他!”

“刚才就是一针见血,见血封喉萧狂针?”方今好既惊且怒:“我还是让他伤了这位姑娘。”幸好,他已连点黑衣女子数处大穴,止住了毒素蔓延,暂时保住了黑衣女子的性命。

不寂寞道:“萧狂针心思慎密,目的就是要杀这位姑娘。”

方今好道:“阎王针一针见血见血封喉,想不到也会破例发第二针!”

不寂寞眼里有了神采:“有方今好在此,他不破例,又怎伤得了这位姑娘?”

方今好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她!”

“萧狂针的阎王针只有阎王敌才能医治!”酒楼上忽然站起一位和和气气的老人。

“阎王敌萧疯指?”方今好动容惊问。

老人道:“萧狂针和萧疯指根本就是亲兄弟,可叹的是性格却截然不同,一者为恶一者为善。”

方今好不解道:“萧疯指不是在昆仑吗?”

老人道:“萧狂针既可以到南京,萧疯指为何不能?”

方今好大喜:“萧前辈在哪里?”

老人道:“风雷庄。”

“风雷庄?”方今好道:“风惜玉?”

老人道:“你不要忘记风惜玉的父亲无影刀王风长缨!”

方今好惊道:“刀王风长缨还活着?”

老人道:“风长缨不但活着,并且活得很好!”

方今好道:“那萧疯指和风长缨又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老人一脸寂然。

方今好若有所思。

老人目注方今好道:“萧家本有三兄弟,二十多年前,人称疯狂怒萧氏三奇,萧疯指和萧狂针虽然厉害,却仍比不上他们的三弟萧、怒、水!”

萧怒水!

方今好大震,“无敌掌萧怒水竟比萧疯指和萧狂针还厉害?”

“也许他比萧疯指和萧狂针加起来还可怕!”老人叹道:“因为,他是个隐形的人!”

隐形的人?

老人道:“这世上除了他的兄弟萧疯指和萧狂针。谁也没有见过萧怒水。”老人微顿,又道:“也许,见过他的人全死了,死了,不就等于不知道吗?”

方今好点了点头道:“因为他是个隐形的人,所以我们就是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萧怒水。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秘密,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他的!”

老人道:“但愿如此。”

不寂寞和尚一直在倾听,这时忽道:“小方,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当然是指眼前的老人。

方今好心中一动,惊喜道:“前辈莫非就是武痴老人?”

老人呵呵笑道:“方兄弟好眼力,你的‘昙花一现’神针可说是天下第一了。”

方今好淡淡一笑:“前辈过奖了。”

武痴老人痴痴说道:“老夫识遍天下英雄,就是猜不透你。”

方今好道:“晚辈只是个无所事事的浪子。”

武痴老人叹道:“你的‘为情而死’剑法在老夫的武林谱中仅次于李羡鱼大侠的悲欢离合剑,和容苍海的九重天之剑并列第二;‘舍我其谁’仅次于不寂寞的‘大铁椎拳’,列拳法第二;‘昙花一现’神针列针法第一;‘惊心一箭’列指法第三;‘不绝如缕’轻功列轻功第四。还有‘六六迅雷惊天下’‘惊怒悔怨恨’暗器手法,天下无匹的‘正气歌’神功!方今好,你到底是怎么练的?”

方今好只笑了笑,算是不答之答,他心里却在想容老爷子的九重天剑法……

武痴老人问道:“你是大侠李羡鱼的传人吗?”

方今好肃然道:“李大侠神龙见首不见尾,晚辈无缘得见他老人家,更别说是他的弟子了。不过,晚辈确与他甚有渊源。”

武痴老人陷入了沉思。

方今好向不寂寞说道:“花和尚你去找屈五朱十他们,我去风雷庄。”

不寂寞点头道:“正是如此,再见。”他已不见了。

武痴老人也道:“方兄弟,你此去吉凶难料,一切要小心行事。”

方今好道:“多谢前辈指点,就此别过。”

青袍人

五 青袍人

天在下雨。

马车在风雨中急驰。

方今好望着婴孩般蜷伏在怀里的黑衣女子,他的心在颤抖!

她长长的睫毛沾着晶莹的泪珠,如雪的脸上,却有历尽苍桑之感,她已深深打动了方今好!

心月是冰山。

她却是水做的骨肉!

方今好忽然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音:

雷声!

不是雷声,是刀声!

方今好抱着黑衣女子仍像一片轻灵飘逸的树叶。

飞出马车,马车被劈开!

飞离瘦马,瘦马被劈死!

为情而死!

年轻人微愣:“你真是方今好?”

方今好道:“天下只有一个方今好。”

那年轻人眼里很奇怪的神色,忽然叹息了一声,是为自己,还是为方今好?

方今好道:“你走吧!”

那年轻人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大踏步消失在风雨里。

风雷庄。

这三个字和风长缨连在一起。

一百多年来,能把刀练到挥洒自如随心所欲的境界,只有九个人。而风长缨就是这个时代的刀王!

其子风惜玉虽然成为武痴,但他的刀法比以前更凌厉更疯狂,隐然一代刀豪。

因此,谁也不敢忽视风雷庄!

这座桥叫将军桥,将军桥过去就是风雷庄。

桥上的书生温文尔雅,很瘦很年轻很精神。

“我就是秋未寒。”

方今好道:“不要拦住我的路。”

“我不相信。”秋未寒眉毛一扬道,“没有人是打不败的,除非你是神。”

“我不是神。”方今好道:“但你最好别逼我拔剑。”

秋未寒目光一扫黑衣女子的脸,莫名地笑了:“你的女人已中了阎王针,你是来找阎王敌?”

方今好不由暗赞秋未寒目光锐利。

秋未寒道:“因为我便是阎王敌的弟子,你想见家师,也得拿些真本事出来。”

方今好知道这一战是在所难免了,他必须尽快打败秋未寒。

秋未寒的指法,首先是疯,疯狂。第二是指,指剑!疯狂的指剑!

他的儒衫鼓荡起来,指剑纵横,状若疯虎。

方今好只弹出一指:怒屈金虹!

这一指如入无人之境——

秋未寒疯指之势顿竭,他退,在急退中弹出三指。

三剑。挟着风啸雷雷鸣般的尖锐之声!

方今好不敢轻视,也弹出三指——

三指封住三指。

第四指乘虚而入,轻轻地点住了秋未寒的胸口。

秋未寒脸色煞白,眼里是绝望。这时,他心里是相信了,方今好是最不容易打败的!

他忽然被了扔了出去——一个天神般的高大人影拦住了他的视线!

这人布衣,宽袖,怒发冲冠,虎目中含着一般疾世愤俗的光,他的手微曲,青筋暴现,方今好可以感觉到他手上的威力!他已知道这人是谁了。

“晚辈方今好,有事求见萧前辈。”

萧疯指淡淡道:“你的‘惊心一箭’如果能打败我的‘疯狂三指’,我就救她。”

方今好沉吟:“既然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他丝毫不敢疏忽,把黑衣女子放在地上。

萧疯指的眼在收缩,他盯住方今好。方今好从容不迫地迎上他的目光。目光和目光碰撞出刀子般的火花!

第一指。

萧疯指宽袍中忽然刺出了一支无形的剑。

方今好的“惊心一箭”宛若委空之矢有去无回。

空气在爆裂。

人影在暴退。

方今好惊赞萧疯指功力深厚,他如果在发指之际再射出无形无影的“昙花一现”神针,萧疯指必败。但他不,他要以指法击败阎王敌萧疯指的“疯狂三指”!

萧疯指神色怪怪的,他与秋未寒同样是惊疑不信,甚至也有一丝不安。他一声怒啸,指影重重,围住了方今好,方今好只好硬拼。

拼!

破釜沉舟。

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疯指的指影隐去了,一切都停止。静止。

方今好神色自若,渊停岳峙。

萧疯指点头道:“方今好果然是打不败的!”

风雷庄虽不及拔剑扬眉轩恢宏庞大古朴庄严,却也房屋如云亭阁冀然,曲水流觞,不失大家风范。

夜深更阑,一灯如豆,方今好展转难眠,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忽然,他听到了一种非常熟悉的风雷之声,这是刀声。他掠了出去像一缕皎然的月光,然后便又看到了一片雪光。

刀光。

刀光如雪。

舞刀之人正是在途中刺杀他的年轻刀客。方今好找不到他的破绽!

年轻刀客飞起,飞过重冲院墙向北。方今好好奇心更盛,展开“不绝如缕”轻功,紧随而上。

年轻刀客轻功极佳,身形展功如行云流水不着形迹。方今好不敢过分逼近若即若离,就像他的影子。

渐行渐远,他们已远离风雷庄,直逼一座山顶。年轻刀客转过一个弯,像一阵风凭空消失了。

方今好停住,他看到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就像一座沉默的青山!

方今好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沉声道:“你要杀我?”

那人一袭紫袍,紫膛脸,五缕长须,蚕眉含结,不怒而威!

他平静地说道:“我不想杀你,我也杀不了你!”

方今好淡淡道:“但我知道你绝不是我的朋友!”

紫袍微笑道:“我也决不是你的敌人!”

“哦?”方今好沉吟道:“阁下的意思是……”

紫袍人不答反问:“你听过疯狂怒萧氏三奇吗?”

“阎王敌萧疯指、阎王针萧狂针、还有……”方今好顿口,恍然道:“莫非阁下就是无敌掌萧怒水?”

紫袍人笑道:“萧怒水并不神秘,我不是站在你面前吗?”

萧怒水叹了口气,在叹息中出手。

手手手!

手手手!

手手手!

方今好只看到手,他惊呼道:“十方无情手!”他长啸一声,情剑出鞘:情关生死。

生死关情!

但十方无情手却无情,无情之墙压得方今好喘不过气来。

方今好的“不绝如缕”已练到极致,依然摆脱不了“十方无情手”!他打出了暗器:无悔!

一世无怨,一生无悔!

“十方无情手”势竭。萧怒水已停手——

“你既能摆脱我的‘十方无情手’但依然敌不过‘三千烦恼丝’!”

三千烦恼丝,十方无情手。是指武林中两个最神秘最可怕的高手,萧怒水既是“十方无情手”,那“三千烦恼丝”又是谁?

佛经云:佛性在烦恼之中。烦恼即菩提。尘世如网,多数烦恼,谁能尽解结中之结?

萧怒水目注方今好:“三千烦恼丝就是帝乡的何欢!”

方今好道:“你也知道‘生而何欢,死而何惧’的何欢?”

萧怒水目光悠远,平淡地说:“我知道何欢,他已经到了南京的温柔乡了!”萧怒水接下道:“据说,你已接受了杭州拔剑扬眉轩容老爷子的请求准备向帝乡挑战?”

方今好扬眉傲然道:“邪恶永远是正义的天敌,除恶扬善方今好不敢有后!”

萧怒水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说道:“其实,我也是帝乡的人!”

方今好怒,但他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他必须冷静如水:“道不同不相为谋,萧怒水,这一生我们注定是敌人!”

萧怒水道:“世上没有绝对不变的事情,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方今好大声道:“不会,绝不会,我与帝乡有不共戴天之仇!”

萧怒水讶道:“帝乡与你有何仇恨?杀父?还是夺妻?”

方今好定了定神,咬牙道:“你听说过画家张大风和棋王安然子吗?”

萧怒水若有所思:“原来他们是你的朋友。”

方今好大声道:“不是朋友,是兄、弟!”

“但这与帝乡又有什么关系?”萧怒水一字一钉道,“张大风和安然子根本就不是帝乡的人杀的!”

方今好不信,他相信李四李还情,张大风和安然子之死是李四亲眼目睹,李四也是满身浴血也冲出重围的,李四的话又怎会有假?

萧怒水道:“街亭一战是我亲自指挥的,武林中除少林武当峨嵋三派掌门生还,其余门派之高手几乎伤之殆尽,其中绝没有你的兄弟张大风和安然子!”

方今好又惊又喜:“这是怎么回事?”

萧怒水道:“这只有一个可能,安张二人根本就没有参加街亭之战!”

方今好痛心道:“但他们确实是死了。”

萧怒水道:“有时候死人也会复活的。”

方今好一震:“你说什么?”

萧怒水悠然道:“死人如果会活,活着的人却有可能会死了!”

方今好若有所思,半晌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方今好摇头道:“即使张三安八还活着,我也一定与帝乡水火并立。”

萧怒水道:“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方今好道:“我绝不后悔!”

萧怒水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下次见面你我就是仇敌!”

方今好道:“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

风雷庄,没有风,也没有雷,更看不到一丝的杀机。

方今好比月色更狂,逼近了风雷庄,踏上了将军桥。

他看到了满脸杀机的秋未寒,“方今好,你还敢回来?”

方今好道:“区区风雷庄,方某岂会放在眼里?”

秋未寒怒极,却并不出招。

他在拖延时间!

方今好掠过这个念头时,情剑立即出鞘!

秋未寒暴退,血光四溅,他已受了伤,但仍不出招。

方今好冷笑道:“再不还手,我杀了你。”

秋未寒寒声道:“风雷庄已布下天罗地网,你杀不了我的!”

“我就杀了你!”方今好情剑激射,正是“情何以堪”这一杀着。

秋未寒一退再退,退过了将军桥。

“方今好,想不到你会有今天吧!”这句话却是风惜玉说的。

“方今好,你束手就擒吧!”萧疯指得意地眯着眼睛,他在笑。

方今好心境一片平静,淡淡道:“想必我的朋友也在你们手上了吧?你们最好放了她!”

风惜玉狂笑道:“方今好真是个聪明人,可是你想,我们会吗?”

方今好道:“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狂妄,你也不能。”

风惜玉接触到方今好剑戟般的眼光,心里蓦得一寒。他忽大喝一声(是愤怒还是胆怯?)大砍刀挟着雷声怒劈方今好。

萧疯指和秋未寒也动了,方今好在三大高手的夹攻下,还有一丝生机吗?

方今好不见了,他的威胁是十三根“昙花一现”神针。

方今好已进入风雷庄,风雷庄寂静深邃,除了虫鸣寂寂,再也没有丝毫声响。

他找不到一个人,他只看到了一盏灯,风雷庄里唯一的一盏灯。他知道风惜玉等人是故意放他进庄的,但他凛然不惧,挺剑直入——

灯光亮起,不是一盏,是一百盏一千盏!他陷入了灯光的包围。他没有惊乱,反而平静如水,扬声道:“我要见你们的庄主。”庄主就是刀王风长缨。

没有人回答,却有人拍掌笑了起来,笑声熟悉而充满得意。

萧、怒、水!

方今好面前站着无敌掌萧怒水。

萧怒水笑里有刀:“萧怒水就是风长缨!”

方今好并不惊讶,淡淡道:“其实,我早就怀疑萧疯指和风长缨的关系,原来你们根本就是兄弟。”

萧怒水傲然道:“方今好,你虽然聪明绝顶武功盖世,却还是落在我们萧氏三奇手中,哈哈哈……”

方今好索性还剑入鞘,道:“既然我已无路可走,何不让我做个明白鬼?”

萧怒水一怔道:“你有什么不明白?”

方今好道:“江湖传言萧狂针和萧疯指誓不两立,看来是假的吧?”

萧怒水不答。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方今好顿口道:“风雷庄既是帝乡的一份子,风惜玉,不,应该是萧惜玉当然不会疯,风雷庄也正是借萧惜玉的假疯而取信武林中人,谁也想不到风长缨就是神秘莫测的萧怒水。萧狂针就是凭着这点,才故意伤了这位姑娘,并借武痴老人之口把我送到风雷庄。而自许甚高的刀中之豪萧惜玉并不服气,在路上刺杀我,秋未寒不服气,在将军桥阻杀我,哈哈哈,你们,你们根本就是一群小人!”

萧怒水不怒反笑:“说得好,说得好极了。我本想杀了你,可惜我又有一个臭脾气,想打败武林中人认为永远打不败的方今好,所以才叫惜玉引你出去,谁知,你果然是位不易战败的战神。”他忽笑得像一只千年的老狐狸,“但我还有一张王牌,不怕你不屈服!”他推出了黑衣女子。

方今好目光一亮,但觉胸腔豪气千云,他要保护她!

他沉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黑衣女子的伤似已痊愈了,只有泪眼朦胧我见犹怜,哽咽道:“方公子,你别管我,快走吧!”

方今好苦笑道:“我不会走的,如果要走,我就不会来了,何况现在要走也恐怕不能了!”

萧怒水道:“方公子真是识趣之人,可惜你是我的敌人!”

方今好道:“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这生注定是敌人的。”

萧怒水目中闪过一丝寒意,这时,灯光的包围越来越逼近,空气几近窒息。

“方今好,你还不俯首就擒?”

冷汗浸湿了方今好的白衫,他悠然道:“我不能俯首,因为我是‘天下英雄谁敌手’!”他忽然打出了暗器:无悔!

萧怒水不敢接,他退,黑衣女子却已到了方今好的手中。

就在这一瞬间,风雷庄乱了起来——剑光和火光使风雷庄乱了起来。

方今好看到了萧怒水“无敌天下”的无敌掌影的同时,也看到了诗人秦七、酒鬼朱十。

“二哥,我们来了!”

方今好大喝一声,舍我其谁?拳出如雷。

千百盏的灯火,乱,乱,乱。

萧怒水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看不出一丝惊乱,十方无情手充满无限威力,威胁着方今好的全身要害。

铮!

不是铁鸣。

是萧怒水双掌拍出的声音。

无敌掌!

手刀!

刀王之刀!

方今好不想拔剑,他想一试自己的铁拳。

舍我其谁?

如雷如斧。

如雷鸣电闪大刀阔斧。

大音希声,

大象无形。

萧怒水和方今好两人都飘忽起来,恍若无物。他们的拳掌不再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一切都陷于“静”。

但劲风是存在的,灯光的包围圈被无形的劲风冲散了。

黑衣女子也退得远远的和秦七朱十站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停手了,他们不敢在方今好和萧怒水面前出手。

他、们、羞、于、出、手!

萧疯指叹道:“三弟的无敌天下之掌,确是绝世绝学,不愧‘无敌’二字,我恐怕是再学一世也达不到这种无牵无挂无形无迹的境界!”

萧狂针也出现了,他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不能,我为什么不能……”

秋未寒萧惜玉却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朱十道:“铁拳如雷,舍我其谁?比之不寂寞和尚的大铁椎拳法虽有所不及,但这几年,二哥历尽沧桑,心境也平静了,拳法自然已渐归于平淡,淡泊。”

秦七道:“对,正是‘淡泊’二字,二哥以前的拳法热烈而霸气,现在这种‘气’正在逐渐消失。”

朱十痴痴地叹了口气:“萧怒水既称无敌掌,又称十方无情手,刀王,手中无刀,心中有刀,掌上的造诣恐怕还在鹰爪王宫三绝之上!”

秦七道:“宫三绝号称大江南北手上功夫第一,萧怒水若还在他之上,那二哥……”

朱十猛喝一口烈酒,接下道:“无妨,二哥这几年沉醉酒国已有所悟,舍我其谁拳法已得似醉非醉之意,败的绝不是他!”

黑衣女子紧张地注视着场中剧斗,眉聚如峰,似有满腹心事。

——方今好退了三步,他以退为攻。

——萧怒水的“刀”也忽然现了出来,欺进了方今好的禁区。

他们缠在一起,胶在一起,然后便一动不动了。风雷庄静极,只听见呼吸和心跳!

没有谁动一下,谁也不敢动!

同时。

容情伤也遇上了平生最强的敌人,他在狂奔的时候,背后忽然追上了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人没有蒙面,也没有易容,微胖,但他的轻功却连素以轻功自负的容情伤也自叹不如!

容情伤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这人绝非池中之物,而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龙!

他的人看起来平平凡凡,衣衫也朴素无华,一袭青袍洗得甚是洁净,但他让人忘不了。

青袍人不痴不缓地问道:“你就是容情伤吗?”

容情伤忧伤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沉声道:“你认识我?”

青袍人微笑道:“我不认识你,但天底下绝没有第二个容大公子。”

容情伤挺了挺胸,傲然道:“你有什么事吗?”

青袍人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去风雷庄送死!”

容情伤微怒,他的手已握上了刀柄,“你最好别拦住我的路,我会杀了你的!”他虽然知道这青袍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杀的,但他忍不住想杀了对方,他心中已存杀机。

青袍人淡淡一笑道:“我想救你,你却要杀我,这多么不公平。这样吧,我们先过上几招如何?”他说打就打,赤手空拳想伸手抢夺容情伤的玄铁重刀。

容情伤猝不及防,玄铁重刀竟被对方无名指和小指拂中,但觉一种劲气逼撞得手臂一麻,几乎把握不住,他大惊,而挥刀——

明月九刀!

青袍人道:“惊而出刀,刀法必乱。”继而又说,“幸好刀法是绝世的刀法,倘能弥补这种缺点。”他悠然自若宛若闲庭信步赏月寻诗,绝不出手。

容情伤闻言又是一惊,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大智大勇的人具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而你恰恰缺乏这种镇静!”

他顿时宁静如水,明月九刀威力立现。

青袍人眉头一皱道:“不对,不对,你的明月九刀是谁教的?”

容情伤想不到他真的知道明月九刀,心下真是又惊又佩,这人到底是谁?

这时,他已使到第六招:伤心。

青袍一边从容地躲闪,一边轻叹道:“这伤心刀是人伤心刀也伤心,而你人虽伤心,刀却非伤心,你的刀只是无情之物。”

容情伤不明白他说些什么,青袍人又道:“练刀的人要做到刀人合一,刀败即人亡。而你刀是刀,人是人。拘泥于刀法,永远也不能得大乘!”

容情伤即惊奇,又觉大有道理,他想起与方今好煮酒论剑的时候,方今好曾说过:“无,是武的最高境界。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一切随其自然。”而青袍人却说:”不必拘泥于刀法。“

他若有所悟,青袍人的话不正是昭示了“大道自然,随心所欲”这种道理吗?这也正与方今好所说的不谋而合。

他手中的刀再也挥不出去,停刀问道:“你到底是谁?”

青袍人笑了笑道:“现在,你不必知道。”他顿口又叹道:“但愿我们不要刀戎相见!”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走得不痴不缓,消失在月色之中。

容情伤张口欲呼,却又止住,只是怔怔地站在大路中央,他像做了一场梦!

寂然不动的萧怒水。

寂然不动的方今好。

忽然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劲浪分开。方今好感到一阵气血翻涌,他退了气步,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了一个悠然而随和的中年人。这人一袭宽大的青袍,薄鞋,白袜,长发。(这时,方今好忽想起朴素之刀悠远,但他与水悠远绝对不同!)

方今好觉得这人是一条龙,翱翔于万里长空的青龙!

萧怒水只退了三步,脚下的青砖块粉碎,口角渗出了血丝,他喘息道:“你,你是谁?”

青袍人微微一笑道:“你们不必知道我是谁,我只要你们停手!”

萧怒水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苦笑道:“阁下既然插手这件事,萧某恐怕不停手也不行了。”

青袍人点头道:“这样甚好。”

萧怒水和萧疯指萧狂针打了一个眼色,然后沉声道:“阁下乃世外高人,又何必插手帝乡的事?“

青袍人忽笑得有些奇怪,道:“你不必用帝乡来压我,就是王风亲自来了,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不想杀人,也不想见到流血。”

方今好忽觉这青袍人就像他多年不见的兄弟!他扬声道:“多谢前辈援手!”

青袍人温情地望着方今好,忽又一笑道:“不必谢我,也许,我也有求你的时候。”他消失了,消失在风里、梦里!

萧疯指沉声道:“方今好,你们最好立即离开风雷庄。”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再见。”

——“老五和老九哪里去了?”方今好甚奇。

秦七道:“我们在三百杯楼分手后,忽然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年轻出尘的和尚。”

方今好蓦然想起了探花和尚,一个年轻出尘的和尚?

他沉思道:“你们马上去接应老五和老九,记住千万别轻举妄动!”

“是。”朱十不解地问道:“二哥,你不一齐去?”

方今好道:“我必须立刻去一个地方。”

秦七朱十抱拳道:“保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木,木清香。”

“原来是木姑娘,再见。”

“不用再见,因为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还是回去吧,跟着我会有麻烦的。”

“你怕我拖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看到了,现在我的四周到处都是帝乡的高手,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的,你……”

“我不怕,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方今好还能说什么呢?

容情伤忽然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家里有事。字字凝重正是父亲的手书。容情伤想也不想,他现在需要一双翅膀。

方今好和木清香走在阳光灿烂菊花飘香的早晨。一切都很美好,他们却一直沉默。

方今好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木清香太像他的心月了,让他不敢逼视,不敢询问,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欲。

最后,还是木清香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很奇怪。”

方今好忍不住问道:“我与别人不一样吗?我是不是有三只眼睛两个嘴巴?”

木清香悠悠说道:“你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

方今好苦笑道:“我的眼睛是用来看路的,我的嘴巴……”

木清香接下道:“你的嘴巴是为了吃饭的,因为你根本是个大饭桶,大混蛋。”

方今好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轻叹道:“现在饭桶里实在是该装着东西了,不过……”他微笑着看着木清香,缓缓说道:“不过,我忽然间又有些饱了。”

木清香咬着小小的嘴唇,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方今好忽发现她那两个酒窝就像温柔的陷阱)

方今好悠然道:“你有没有听说秀色可餐这四个字?”

木清香一颤,娇嗔道:“你,你,我不理你了。”她别过头去,心里却像喝了蜜。

方今好惊瞥间看到了她羞红的脸颊和雪白的脖颈,忽有一种冲动。他想起了令他消魂令他相思令他伤心的心月,心月你在哪里?

木清香回首嫣然笑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的心……”那“上人”二字却再也说不出口。

方今好脱口道:“心月!”

木清香一楞,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地转过身子。

方今好惊醒,他忽然间发觉木清香是那么瘦弱,那么孤单,那么无助,心中不知不觉又多了一种怜爱之情。

她有一种逼人的美!

方今好温情地说道:“木姑娘,我们走吧!”

木清香转过了脸,他眸子中仿佛有一抹让人惊心动魄的晶莹:“方大哥,你,你是不是很不开心?”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方今好的心,就像一把大锤撞响了心灵深处的一只沉睡千年的大钟,方今好被震撼!

但他不想把伤感和无奈带给木清香,展颜笑道:“没有啊,我有兄弟有朋友,还有什么事会不开心呢?”

木清香幽声道:“方大哥,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是很寂寞的!”

方今好知道骗不了她,在他心里,不知不觉已把木清香当成了红颜知己。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木姑娘,我不想瞒你……”便把自己和心月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木清香默默无语,良久才说了一句:“方大哥,我敬重你这样的人。”

方今好道:“她虽然离我而去,但我并不恨她,我依然深深地爱着她!”

木清香颤声道:“但愿方大哥能早日找到心月姐姐!”

方今好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大傻事,望着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木清香,他同时也明白一个道理:“当你和一个女人独处时,绝不能说自己还深深地爱着另外一个女人!”他现在吃到了苦头,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安慰木清香。

木清香幽声道:“方大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来历?”

方今好道:“可以说的,你一定会告诉我的。”

木清香道:“如果我不告诉你呢?”

方今好道:“我也绝不怪你,因为这是你的秘密!”

木清香流泪了:“谢谢方大哥,但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我就是何欢身边的四凤之一青凤!”

方今好似乎一点也不吃惊,说道:“其实,我料得果然不错,我早已怀疑你是帝乡的人,只是,你为什么要逃离帝乡呢?”

木清香叹道:“因为一切都变了,帝乡变了,王风、何欢也变了。”

方今好道:“我只是不明白,你既已叛出帝乡,为什么帝乡的黑白二勾魂还有风雷庄的萧怒水都不敢动你呢?”

木清香咬了咬牙道:“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他们想利用我。”她顿了顿,胸膛急剧地起伏说道:“在三百杯楼,他们利用我受伤,把你骗到了风雷庄,在风雷庄又处处要杀你而后快,当发现杀不了你时,却又把我放出来。”

方今好道:“我明白了,他们想借你的口,把我们都诓到帝乡去,好一网打尽是吗?”

木清香道:“方大哥你们千万别去,帝乡是不能去的。我也绝不告诉你帝乡所在。”

方今好道:“总有一天我会站在王风的面前!”

木清香急道:“没有用的,我见过你的武功,在江湖中你也许是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但与王风相比,你还差得太远。”

方今好道:“王风的武功和青袍人相比如何?”

木清香道:“我不知道,但你是见过萧怒水的武功的,以他这等身手只是帝乡的四大护法之末,而四护法上面尚有五大将军,刀斧手等绝世高手……”

“我一定要摧毁帝乡,击败王风!”方今好狂傲之态顿现,大声道:“我自有一股正气!”

木清香欲言又止。

“方大哥,那第二个原因,我以后再跟你说吧!”

方今好宽容地笑了笑道:“不说也没关系!”

木清香的脸忽红了,半晌才道:“方大哥,我们现在在哪里?”

“小木屋!”

当方今好说完这三个字时,他忽然感到了一种杀机在逼近!眼里的一切也变得寂寞萧杀!

红枫岭撒谎能够的片片红枫,飞了起来,向他们激射,就像十万把无情的斧头!

方今好大喝道:“木姑娘,快退!”

但,迟了——

木清香在挡飞一百三十七片疯叶后,终于被一片枫叶击中晕穴,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方今好的情剑击在枫叶上,竟发出铁鸣之声,他又惊又怒,他始终找不到敌人!

红枫似刀,依然无休无止地撞击而至,就像有一种神气的魔力使着它。

方今好步步后退,红枫叶步步进逼,然后他嗅到了一阵若兰若麝的香气,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水心

六 叶水心

黄昏,眼里的一切都是火红的。路旁的枫树,在一片片地失去衣裳,他们像一只只蝴蝶在飞升。

上升,飞舞,飘落!

打在脸上,打在多情的心口上,仿佛还可以听到一种挣扎一种呼喊!

又起风了,风冷。大街上静寂地可怕。

前面那个年轻的和尚依然悠闲地走着,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但屈五和黄九知道这个和尚绝对是个不可忽视的人物,大人物。

和尚的对面走来两个更年轻的人,他们和和尚擦肩而过,屈五发现他们好像“交谈”(有时候交谈并不需要嘴巴的)了什么。然后,那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便迎着屈五和黄九的方向走来。

屈五一拉黄九,两个跃上了一片屋脊,再回头时,但见那两个年轻人正站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茫然四顾。

年轻和尚不见了。

黄九轻声道:“五哥,我们要不要追?”

屈五微笑道:“他跑不了的,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檀香。”

黄九相信屈五的鼻子,两人穿过了重重房屋,最后拐进了一条胡同——

屈五忽叹了口气。

黄九不解,但当他看到朝暮楼三个字时就明白了。

朝暮楼是南京城里最大的妓院,朝暮楼里一笑千金,最红的当然就是朝朝暮暮。

黄九道:“这个和尚怎么会到朝暮楼来?”

屈五心里一动,道:“莫非这里便是温柔乡?这和尚就是帝乡的高手?”

黄九目光一亮道:“温柔乡里醒亦梦,牡丹花丝死亦生。连和尚也禁不住这种诱惑。这温柔岂非温柔无限?”

屈五笑道:“不要忘记和尚也是男人,也许比常人更受不了这种诱惑。”屈五顿了顿,沉声道:“但是,这个和尚绝不是受不住诱惑而坠入温柔乡的。”

黄九道:“这是条大鱼。”

屈五点头道:“所以,用线是钓不住的,我们要用网!”但这句话还未说完,他们首先撞上了“网”,天罗地网……

诗人秦七和酒鬼朱十循着屈五和黄九留下的路标,一直找到了一条胡同尽处——

朝暮楼!

老五和老九难道到朝暮楼里去了?

诗人是浪漫的,醉鬼的思想更是荒诞。

朱十道:“我们冲进去。”

秦七道:“对,老五和老九一定在里面!”这时,他们早已把方今好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秦七却不以为然:“天下英雄谁敌手纵横天下好几年,又怕过谁来?”

于是秦七和朱十冲了进去——

屈五和黄九确实在朝暮楼里,但并不是朝暮楼里哪位当红的姑娘请他们进去的,他们是被人抬进去的,抬进去后,他们当然不会动。其实,他们的眼睛还会动,他们看到了他们的好兄弟秦七和朱十。

看到好兄弟当然高兴。但是,这时的屈五和黄九却把秦七和朱十在心里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两个小王八蛋,两个大傻蛋,你们快他娘的滚回去呀!”

秦七和朱十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骂声。两人不但不走,还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酒鬼朱十大声呼嚷道:“拿酒来,快拿美酒来。”

诗人秦七也不甘落后,喊道:“有了美酒,还得美人相伴,这才有趣!”

果然,美酒有了,醇香清冽,色如胭脂,正是名满天下的二十年陈酿女儿红。

美人也来了,峨嵋弯弯,秋水荡漾,都是能解语的花儿。

帏幔还飘出了珠落玉盘般的琵琶,香炉里正燃上飘飘袅袅的沉香。

乐声醉人。

美酒醉人。

姑娘更醉人。

朱十和朝朝碰了一杯酒,又轻轻地捏了一下暮暮的脸蛋,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喝酒为什么要碰杯?”

朝朝道:“我们从来没有想过。”

暮暮道:“为什么?我倒想知道。”

朱十又和暮暮碰了一杯酒,问道:“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朝朝道:“两位公子。”

暮暮道:“是酒的颜色。”

朱十点头,问道:“你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朝朝似乎开窍了,抢着说:“酒香。”

“对极了,那么嘴巴呢?”朱十又问。

暮暮道:“我可以尝到它的味道。”

“两位姑娘真是聪明,这下你们知道什么要碰杯了吗?”朱十轻轻地笑叹道:“谁猜得出本公子和她干一杯!”

朝朝聚眉如山,沉思不语;暮暮蓦然拍掌道:“我知道了,碰杯是给耳朵听的。”

“妙极,妙极。”朱十笑道:“色香味分别给眼鼻口享受,那么耳朵当然要听听它的声音了。”

暮暮笑道:“这位公子何不也说一段?”

秦七微笑道:“好,我就讲一段。以前有四个诗人朋友,有一天他们聚在一起喝酒,第一个诗人端起酒杯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闭起眼睛说道:‘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我到了酒的森林。’第二个诗人也端起酒杯道:‘我看到酒神在翩翩起舞。’第三个诗人不甘落后,说道:‘我还听到了酒神奏响的音乐,真是美妙无比!’你们说那最后一个诗人怎么说?”

“怎么说?”朝朝和暮暮抢着问道。

秦七笑了笑,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说道:“就这样,知道吗?”

暮暮不解其意,朝朝笑道:“我知道,第四个诗人一定一句话也不说,就像这位公子一样一饮而尽。”

朱十道:“妙极,朝暮楼真是妙极,可惜还缺一样。”

姑娘们抢着问道:“公子,你还缺什么,快说嘛。”

朱十没有说,秦七却道:“最好把我的两个兄弟也请出来,那就真是妙极了!”

屈五和黄九的耳朵都没有被塞住,听到这句话时,真是又惊又急,心里道:“两个小祖宗,你们快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那些笑语盈盈的姑娘们,忽然就像花朵般展开,朝朝笑道:“你们还是和你们兄弟一起留下来吧!”

这句话还未说完,已经有十七八把柳叶刀砍向秦七和朱十。

秦七和朱十纵横天下多年岂会怕了这十几个花儿般娇嫩的娘们?

朱十大喝一声,击出了一掌。他的拳法虽不及方今好舍我其谁的威猛绝伦,却也是天下第一等的拳法。但他这一掌忽然没有了力气,天下再厉害的拳法,如果没有劲道,那也是枉然无用。

朱十微一运气,但觉体内空空如也,苦练了十多年的内功,在这片刻间消失殆尽。

朱十倒下去。

秦七倒下去。

姑娘们嘻嘻而笑:“两位公子怎么忽然就醉了?哎,这二十年的老酒,就是劲大。”柳叶刀不见了,朱十和秦七只看到柳叶新新的峨嵋。屈五和黄九却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有人这样说,

人生就像几页书

一翻就过去了

唯一留下的只有爱情

三十年也好

三天也好

只有爱着才是天长地久!

容情伤策马狂奔,马如龙,心似箭,两天来他已连换四匹快马,终于看到了绿荫如盖房屋如云的拔剑扬眉轩。

鞭影如山,蹄声如鼓。

浓荫之下,挺立着一把剑,一把会流泪的剑。这把剑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容情伤的马头,马狂鸣而毙。

容情伤飞飘如絮,愤怒,出剑,杀敌——

竟有人在拔剑扬眉轩外刺杀容大公子!这人也太狂太傲太疯也太不怕死了!

人狂,剑更狂。狂剑如虎,剑气森冷。

忧伤刀客容情伤遇到了一生中最可怕的敌人!

明月九刀!

明!月!九!刀!

六十七斤的玄铁重刀连施:温柔、和缓、消魂、离别、相思五刀,才逼退了流泪的剑客。

剑客疯了,剑潮激荡,“嘶”划破了容情伤的胸衣。

容情伤怒,如一只殛人的豹子,凶猛的鹰隼。

伤心,伤敌人的心!

断肠,断敌人的肠!

疯剑客依然屹立如山,狂态毕现。

无情!化万物为无情。无情之刀从天顶如雷霆如惊电如天眼一闪而下!

疯剑客的脸色变了,他收起了“狂”,却显出了“优雅”,刺出优雅如花如梦如幻的三剑:

一剑杀天。

一剑杀地。

一剑杀人。

容情伤的刀举重若轻,无情之刀忽然生出一股寂寞之气。寂寞是最可怕的!

疯剑客不怕。他忽然一剑回刺,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这一剑“拙劣”之极,他竟要自杀?!

“杀己,杀、无、赦!”

疯剑客喊出了这五个字,流泪的剑离开了胸膛,带着他的血,再飞了起来(他的剑已流血!)——天地间红光大灿,晚霞也为之黯然失色。

容情伤就被这片灿烂的惊心动魄的剑光吞没!

这一剑遇祖杀祖,遇佛杀佛!

容情伤,伤。惊呼道:“天杀剑法!”

疯剑客的胸膛已不再流血,他仰天叹道:“想不到我第一次用这‘杀天,杀地,杀人,杀己’的天杀剑法,仍然杀不了你!”他又流下了泪水。

容情伤寒声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疯剑客道:“不是我要杀你,是我的剑要杀你。”

容情伤不解,疯剑客抬首看了看寂寞无限伤心无限的黄昏,很优雅地叹了口气:“三十年如一场梦,三天如三页书,一翻就过去了,我又何必心急?”

他走了,容情伤没有拦他,他在回味着疯剑客的话:“三十年?三天?”

“三天之后,不就是重阳吗?”

“重阳之日正是母亲的忌日,难道会有什么变故?”

容情伤心头忽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

方今好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木清香,是一道耀眼的光。

珠光,泪光。

这一切竟似在梦中,他想不到枕边的这位美女竟会为他流泪。

“方大哥,你终于醒了,我,我这不是做梦吧?”那女子甚是激动。

方今好却一点也不动心,索性闭上了眼睛,淡淡说道:“多谢姑娘。”

那女子哽咽道:“你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吗?”然后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抚过他的脸他的发他的心!

方今好跳了起来,这女子正是他念念不忘相思入骨的心月!

“心月妹妹,真是你吗?”

“除了我还有谁?”那女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方今好脸上一红,他发现心月和木清香是那么相似!

“我是不是也爱上了木清香?”

“不,不会的,你只爱心月妹妹!”

“那我为什么会对木清香动心?”

“我不能这么做,不能!”

方今好不敢再想下去。

心月道:“你是不是失去功力了?”

方今好点头苦笑道:“现在方今好已经不是过去叱咤风云的方大侠了!”

“这样也好。”心月逼视着他。

方今好明白她的意思。

心月又道:“其实,我叫叶水心。”

方今好宽容地笑道:“这并不重要。”

叶水心道:“但我欺骗了你。”

方今好道:“我相信你是逼于无奈的。”

叶水心怔了怔,泪水却忍不住流了下来:“你不恨我?”

方今好默默地注视着叶水心,深情地说道:“我心中只有爱,没有恨!”

叶水心瘦弱的身子一阵颤动,忽然揽紧了方今好放声大哭起来。

方今好这时的心境已不能再平静,他怜爱地抚摸着叶水心长长的黑发,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小茅屋里耳鬓厮磨的那一段消魂的日子里。他轻叹道:“哭吧,把一切痛苦都哭出来。”

叶水心狠狠地咬了方今好一口,疼得他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

叶水心泪眼朦胧道:“我恨你,我恨你!”

方今好现在只把她当作一个撒娇的孩子。

叶水心接下又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方今好温情地笑了笑。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句话是叶水心说的。

方今好道:“莫非这里便是温柔乡?”

叶水心点了点头,她的脸忽又红了红,柔声道:“你真能为情而死?”

方今好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能!”

叶水心到声道:“不行,我要你为情而活。”

方今好听她话中有话,温情地说道:“心月,你说吧!”

叶水心道:“我叫叶水心,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的来历?”

方今好道:“我不在乎。”

叶水心道:“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是去杀你的?”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知道。”

叶水心一怔,又道:“可是你还是对我那么好。”

方今好道:“因为,因为我没有理由对你坏!”

叶水心无言以答。

是啊,只要爱着,你绝不要顾忌她是谁,甚或她是你的敌人,你也要毫不犹豫真心真意地爱上她。这才是伟大的爱情!方今好已经爱上她了吗?她呢?她是否也爱上了方今好?

叶水心叹了口气,又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你吗?”

“我们?”方今好道:“我不想知道。”

叶水心咬咬嘴唇,说道:“我却要告诉你,我,还有邪杀,都是拔剑扬眉轩容老爷子的杀手。我就是玫瑰杀手。”

方今好道:“容老爷子要杀我?”

叶水心道:“容老爷子并不想杀你,但是你如果连邪杀和我都打不过,那你就死定了。”

方今好忍住了愤怒,说道:“如果方今好死在朱征衣或叶水心的手下,那只好自认倒霉了是不是?”

“正是。如果你杀了邪杀和我,我们也只好自认倒霉了。”叶水心叹道,“我本是孤儿,是容老爷子把我抚养成人的,我并不恨他。”她顿口又道,“帝乡纵横天下几无敌手,容老爷子的目的就是要你和你的兄弟们为正义而战,如果连邪杀和玫瑰杀手也打不过,又怎么去和帝乡为敌?”

方今好忽显得出奇地平静,说道:“这么说在江边刺杀我的蒙面刀客也是拔剑扬眉轩的人?”

叶水心道:“不是,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帝乡的何欢。”

何欢?

生而何欢,死而无惧的何欢?

要杀王风,先杀何欢的何欢?

何欢又是谁?

叶水心道:“你打败邪杀后便足以说明你的武功。但在江边刺杀你的人,也许那是何欢知道了容老爷子的计划,才想杀了你以绝后患的。”

方今好道:“那他为什么不杀我?”

叶水心笑了笑道:“方今好并不是那么容易打败的,何况那时还有一个玫瑰杀手在旁边。”

方今好道:“你是在何欢离去后才离开那里的?”

叶水心点头道:“我实在不想这样做,当时我想出去和你一起打败蒙面刀客,但我又……”

方今好点了点头说道:“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相信你!”

叶水心道:“我在离开你后,半路上被何欢制住了,你的那本剑谱也被他拿去。”

方今好道:“无妨,我的剑谱必须以正气歌神功为基础,他练不成的。”

叶水心道:“但这样,他至少对你的剑法有所了解。”

方今好微笑道:“算了,还提它做啥?对了,他们怎会把你和我关在一起?”

叶水心道:“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收买你!”

方今好傲然道:“方今好铮铮铁骨,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叶水心眼里忽有一种寒栗之色:“如果你不屈服,他们就会用我威胁你!”

方今好说道:“我愿意为情而死,但我绝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

叶水心紧抱方今好,哽咽道:“我知道你是绝不会屈服的,所以,我要你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为我活下去!”

方今好毅然道:“我们都要活下去!”这时他忽想起了木清香,她也被抓回温柔乡,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不会的。方今好心里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木清香出现的时候,正是叶水心受制于何欢之际,这仅仅是巧合吗?木清香和叶水心那么相似,难道这其中也有什么阴谋?方今好不敢再想下去,他宁愿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他看着满室生辉的珠光宝气,心里一阵悲哀,温柔乡的何欢竟想用珠宝来软化他方今好!他忽有一种怒气!

方今好旋开了剑柄。(也许是温柔乡的人以为方今好已是瓮中之鳖,竟没有取去他的情剑。)叶水心似觉他取出一物,屈指如虹,那物忽然弹进了她的嘴里,和津而化,清香怡人。瞬间,她脑际间升起一种灵气,胸腹间腾起一股热浪,四肢百骸充满了破体欲出的“力”和“气”!

她想大声呼喊,她想发泄自己。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方今好沉声道:“这是一位世外奇人在三十年前送给老方伯的神丹,服之不但可以恢复你的原有功力,还可增加六十年苦练之功!”

叶水心不敢说话,只是屏心龟息,慢慢吸收着这股神奇的力量。

这时,屋外响起了两个极轻的脚步声,显是两位高手。

方今好低声道:“他们进来后,你马上点了他们的晕穴。”

叶水心渐渐睁开了眼睛,方今好看到了一种湛然的神光。她说道:“你为什么不自己服用?”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的功力已恢复了三成,以情剑和昙花一现神针聊可自保,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叶水心已有泪光:“我知道,你是不忍抛下我,方大哥,你真好!”

方今好不再说话,只握了握她的手,他的心情却是无比沉重!他绝不敢忽视温柔乡的力量,那神丹如果让自己服下,平添一甲子功力,要想冲出温柔乡尚有五成把握,但若想带走失去功力的叶水心,那是比登天难!

他不能选择,也没有选择,他能为情而死,只要叶水心活着,他就是用生命去换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为情而死!

为情而死!

为情而死!

方今好已决定/铁定/铁心要让叶水心活下去!只要你平安无事,我情愿放弃人生中的一切!这时候,他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朱朱已经退得很远很远了,这就是无情吗?也许吧。方今好又叹了口气。

房门已被打开,方今好看到了两束花,花的背后是比花更动人心魄的裸体少女。

少女持花,少女如花。

叶水心咬了咬牙,弹出了两缕指风——

花散,如花的少女软软地倒了下去。

方今好一探气息,心里道:“糟了。”那两个如花的少女竟已死了。

叶水心又惊又喜。

方今好低声道:“不要忘记你有一甲子以上的功力!”

叶水心本就是拔剑扬眉轩第一流的杀手,杀个把人绝不会皱一皱眉的,她含笑地望着自己喜欢的人。

方今好不忍责备她胡乱杀人,便道:“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屋外很亮,但绝非天光,仍是珠玉之光。玉石为阶、珍珠镶壁,这温柔乡真是豪奢绝伦了。

方今好和叶水心走出了约有十丈,陡闻一声:“口令。”

叶水心心下甚悔,悔不该把那两个持花的裸女错手杀死。

方今好没有这么想,事已至此,埋怨又有何用?他忽然“哎呦”一声,前方立即现出了一朵花,花后是人,人倒下!原来在这昙花一现之际,方今好打出了“昙花一现”神针!

叶水心更是敬佩,但不容细想,她又看到了一朵花,两朵花,三朵,四朵,五,六,七!

七种花,七种颜色。

七美人,七种杀机。

这七个持花少女仍是一缕不着的裸女,她们扭着舞着口里还念着魔鬼般的咒语,向两人包围过来。

方今好功力仅恢复三成,禁不住一阵心神摇曳。

叶水心却从袖间擎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刀长一尺七寸,珠光映照下,冷寒如冰,杀气栗人,这把刀叫“灵犀”。

方今好顿时神智为之一清。

叶水心清叱一声,灵犀刀一闪而没!

头颅飞,血溅血喷血涌!

鲜花落,香消香散香残!

几乎同时,七朵花,七个如花的少女沉重倒下!

一切回归于平静,方今好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叶水心却有些激奋,她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快感。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我要杀尽拦我的人,挡我者死!

红纱,红刀,红泪。

她一袭如水的红纱。

她一柄如血的红刀。

她流下的泪水,在珠光中赫然也是血红的!

方今好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不认识这红色的少女,却认识这把红色的刀。

春花秋月刀。

春花秋月刀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这把刀不但能杀人,还能杀“物”,杀死你的“思维”“回忆”“欢乐”“痛苦”“情义”。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这些,还是不是人?

春花秋月刀名列当世四大刀客之三,想不到竟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红纱少女眉如刀,两把随时准备飞扬而杀人的刀!

眼光如网,网住敌人的生命,网住敌人的灵魂,使敌人成为一条不能挣扎的鱼,死鱼!

红纱女子为什么也要流泪?

她也伤心吗?

她的刀已扬起,确切地说她的刀是飞起来的,凄美的刀光就像黄昏,她是伤心、忧愁、失望,甚至绝望的。

人为什么要绝望?活着不是很好吗?我说活着就是希望,就是春天!

叶水心飘了起来,就像一片闲云一只野鹤。

她能杀人于无形吗?

灵犀刀不见了。

灵犀刀现出了。

红纱女子捂着流血的手腕,急退,她的春花秋月刀在急退中写了四个字:

春、花、秋、月!

叶水心目露诧疑,心神顿时一震,“嘶”得一声,那“秋”字长长的一撇划过了她的肩胛!

方今好不及细想打出了暗器,这种暗器是一把三寸七分的勾,它叫留人。恨而杀人,爱而留人。因为爱你而留你。但,谁也不愿被“留人”爱上!

这把“留人钩”能不能勾住春花秋月刀的魂呢?

红纱女子向方今好怒视一眼,(这一眼包含了怨、恨、怒、仇,甚至还有一种“爱”,她是不是也爱上了方今好?)身形忽如风如水,消失于珠光宝气之后。

方今好扶住了叶水心,急切地问道:“你伤着没有?”

叶水心摇了摇头道:“无碍,只割裂了衣裳。”

方今好放下了心,说道:“冲出去。”他功力虽失,轻功尚存,两人急驰而去,一路竟无人阻拦。

忽然,玉阶深处响起了一阵笑声和掌声。然后,他们便看到了一个梦幻般的美女和一个年轻出尘的和尚。

“方大侠和玫瑰杀手果然是情深意笃,连死都要死在一起!”他赫然就是在拔剑扬眉轩见过的探花和尚。

他眯着眼睛,仿佛有一层雾,轻叹道:“贫僧只是不明白,你们怎么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的。”

方今好傲然道:“我们要走,总会走出来的。”

叶水心道:“这世上又有什么地方困得住我们?”

探花和尚点头道:“贫僧相信你们的能力,但你们最多也只能走到这里。”

方今好冷笑道:“想不到少林寺的探花和尚会是帝乡的何欢!”

探花笑了笑:“贫僧在拔剑扬眉轩就能杀了你,但贫僧总觉得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杀之实在可惜。方今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只要放下手中的情剑,这里黄金成堆,美女如云,还有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一切都会属于你的!”

“在拔剑扬眉轩杀我的人是探花和尚,那在留香园刺杀我的刀客又是谁?”方今好陷入沉思,忽然又纵声大笑道:“探花,你也太小看我方今好了!”

探花合什:“你们难道能从这里飞出去?”

方今好冷笑道:“我知道你布置了很多人手,但绝不退缩半步!”

“好,好样的。”探花和尚缓缓说道:“贫僧敬你们是英雄,你们死后,贫僧一定替你们念经超渡。”

叶水心怒叱道:“我杀了你!”

方今好只觉她衣袖微动,灵犀刀已割裂了探花的僧袍。

探花和尚脸色急变,在这生死瞬间,他忽然化作一阵风,刀是伤不了风的,就像伤不了水一样。风同时是无所不在的,风是无形的。但,叶水心的刀仍然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不通,内力尽失的叶水心怎么会陡然恢复,并且更胜以前?

探花和尚的手里忽然有了诗意/禅意。

叶水心感觉到他的手里好像有了丝丝缕缕的“丝”——无情之丝。这些“丝”缠得她的灵犀刀展不开来,令她烦恼,令她愤怒。

怒而出刀,必狠猛,必无情。无情之刀对无情之丝。

方今好现在又看到了一把红色的刀。

又是一把春花秋月刀!

那梦幻般的美女妩媚一笑道:“方大侠,你认识我吗?”

方今好沉思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姑娘应就是春花秋月刀的主人鱼清溪。”

那美女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为什么刚才那位姑娘不是鱼清溪呢?”

方今好笑了笑道:“因为你才是真正的春花秋月刀!”

“妙极。”鱼清溪风华绝代风姿万千风情无限地叹了口气,“想不到我鱼清溪会和你对敌!”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已刺出了十二刀!

一字一刀。

方今好现在最多只恢复了四成功力,他怎敢挡其锋芒?他只有避,“不绝如缕”的轻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他的食指和无名指,同时一勾一压一弹,弹出了“昙花一现”神针!

昙花一现,仅在一瞬。

鱼清溪不得不回剑挡针,坏就坏在这个“回”字,神针之所以为神,自有其神奇所在。它和鱼清溪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打了一个弯,忽然就到了鱼清溪的脑后玉枕穴!

鱼清溪大惊失色,拦已经拦不住了,她已存必死之心,竟奔剑怒刺方今好咽、胸、腹三处要害。

方今好背后是叶水心,他不能退,更不能避,连拔剑也已不及——

他屈神指:惊心一箭!

“叮”。

“嗡”。

“叮”是“昙花一现”神针被探花和尚弹出的暗器击落。“嗡”是方今好中指弹在春花秋月刀上。

春花秋月刀势竭。

方今好这一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实是险极。幸而鱼清溪在“惊”“乱”中出刀,先失了锐气,才给他以三成功力的“惊心一箭”破之。

鱼清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出了一身冷汗后,春花秋月刀忽变得灵动、犀利、迅捷,威力大增,有如神助。

方今好在她一气呵成缠绵不绝的攻击下,肩胛、左臂分别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

鱼清溪喜。

方今好怒。

鱼清溪的攻势忽然又慢了下来,她在写字——

春花。

方今好但觉有十万朵花、十万把巨斧、利斧、飞斧

砍下!

砍下!

砍下!

他再度遇险,险中之险,一生最险:

秋月!

秋月来了。

秋月本是圆满、明亮、多情的,但给方今好的却是遗憾——一生的遗憾、缺憾;黑暗——地狱般的黑暗;绝望——无情的、寂寞的。

他还有一招救命绝招:六六迅雷惊天下!“六六迅雷惊天下”本有三十六种变化和一股无法匹敌的大无畏大魄力大气势!此时,方今好只有三四成的功力,最多只能/只有二六的变化和威力。他是不是挡得住春花秋月刀的春、花、秋、月呢?

方今好大喝一声,白色的披风(披风已破并染上血迹)如天边滚滚迅雷,急卷而去。(挡住生,挡不住死!)

春花凋。

秋月寂。

方今好“哇”得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鱼清溪退了三步,然后就笑了起来,笑得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销魂荡魄。

方今好也笑了,声遏行云,傲气冲天,连壁上的珠光也仿佛盛了许多。

叶水心被探花和尚的“三千烦恼丝”缠得心也烦了、乱了、软了。

她忽然想到“自己会败”。

这时,探花和尚撤回了他的“丝”,,伸出了掌:“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叶水心虽有一甲子以上的功力,但由于初试锋芒,尚不能娴熟运用,也只发挥了三四成与探花和尚正好匹敌。

掌形如山,山崩地裂,气吞万里,怒龙腾空,排山倒海压了过来!

叶水心俏眉一结,运起了“玫瑰手”“呼”!空气在半空炸裂,四壁仿佛都晃了起来。

探花和尚忽闷哼一声,翻飞出去,洒下一路血雾。

叶水心寒声道:“不要忘记我是玫瑰杀手,玫瑰是带刺的!”

探花和尚站定,目光痴痴痴痴起来,那已不是雾,是电,杀人的电!他忽然叹息了一声——

叶水心脸色一变,这一声叹息如早春惊雷、决堤黄河、佛祖狮吼,碰撞淹没震惊了她的心灵。她的心软了,手软了,灵犀刀也垂了下去!

谈话和尚鬼魅般欺近,挥掌,掌比刀更利,刀,正砍向叶水心的颈上!

叶水心无法无力无心招架,这一刀无人可解!

这一刀只有一人可解。

这一刀只有探花一人可解!

因为这时,一把剑已挟着怒气勇气豪气穿过春花秋月刀网,切近探花的后背,一剑穿心,探花非救不可!探花当然不会让方今好的剑穿过自己的心脏,自己的命岂非比别人的更值钱?于是他回救。

叶水心在酣梦中惊醒,出刀,伤敌,流血!流血的是探花和尚,这一刀从上而下划过了探花的肩胛、胸乳、小腹!

探花和鱼清溪立隐。

方今好和叶水心急奔,他们要尽快奔出这危险妖艳杀机四伏的温柔乡。

忘情箭

七 忘情箭

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方今好打破了一堵墙,叶水心踢倒了五个裸体少女,他们终于看到了月亮。

月亮是弯弯的,静静地挂在树梢沙锅内,似乎一伸手便可以摘到摸到。

月色笼罩下的红枫林有一种凄美,美得让人伤心让人寂寞。

他们无心赏月吟诗,因为他们又被人围住了。

一个僵尸般的巨汉;

一个惰散的病道人;

一个瘦小的鸩面婆;

一个和气的生意人。

方今好一惊,这四人莫非便是凶名昭著的天下四煞“生老病死”生意人、老姑娘、病道人、死不了?

玫瑰杀手叶水心似乎也认出了他们(他们已在逼近),方今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他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情剑如雷霆一击,月色为之黯然。

生意人,老姑娘,病道人停住了脚步,只有僵尸般的巨汉“死不了”依然一步步地逼近!

情剑刺出——刺进了“死不了”的胸膛,却仅刺入半寸,难道他练成了金刚不坏神功?“死不了”陡然怒吼一声,一伸手就拗断了方今好纵横天下的情剑,四尺七寸的长剑剩下不到三尺!

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断剑忽然喷出了针,无数支晶亮晶亮勾魂夺魄的神针!“死不了”死了十九次还死不了,这次却真的死了。

方今好不能退,因为生意人,老姑娘,病道人已到了他的身外七尺!

不绝如缕。方今好仗着绝顶轻功穿梭于“生老病”三人之间。

这时,叶水心终于由惊而怒,怒而出击!灵犀刀划起了一段紫蓝的光弧——她终于露出了“玫瑰七杀”!

病道人打了一个哈欠,抽出了他的武器,一只小小的木斧,这把斧挟着风雷,这就是他的“鬼斧”。

老姑娘也发动了,脸上皱纹如水波荡漾,两只鸡眼也发出了可恶的绿光,尺长的指甲蹦得如刀子一拌坚硬锋利。

叶水心不由脸色也变白了。

但最可怕的还是生意人,他依然一脸和和气气的笑,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袍里,谁也看不到他的手!

但方今好知道这生意人的武功定必比病道人和老姑娘加起来还可怕!他迎上了生意人。

生意人忽然又一笑。狞笑冷笑嘲笑皮笑肉不笑。

方今好不敢笑。因为生意人一笑之间,打出了八十九只蚂蚁。这和和气气的生意人竟以蚂蚁为武器!

方今好猝不及防被一只蚂蚁咬了叮了刺了一下!酸酸麻麻的,却一点也不痛。

生意人笑得更欢。

方今好眨了一下眼睛,再睁眼看时,顿觉一切都漂浮起来。

“不好,我中毒了。”方今好如掉进了冰窟窿。

而生意人依然在笑——

叶水心的灵犀刀划过了病道人的鬼斧,那木斧竟发出金石之鸣,不知又是什么做成的。

病道人嘿嘿笑道:“你的刀法很好,刀也很利,但我这柄鬼斧乃昆仑极寒之北的铁桦木所制,你奈何不了我的。”斧影更急斧风更窒。

老姑娘的指甲刀断了三片,她怪叫一声,忽然两片长长的甲刀脱指飞去,挟着鬼泣神惊的厉啸一袭叶水心眉心,一击方今好背心!

方今好身受数处重伤,香毒未解,又中蚁毒,已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生意人拢在胸前的手——看不见的手忽现了出来,竟变成了赤金之色,他抓向方今好的头顶、胸前、脉腕,欲置方今好于死地!

方今好必死无疑!

——叶水心吹了口气,把老姑娘的甲刀吹了回去,把病道人的鬼斧吹飞,把“玫瑰七杀”中威力最利的一杀“开花”送进了老姑娘的胸膛(老姑娘胸膛开花、血花!)而“玫瑰七杀”中尚有神秘的一杀“爱你”,因为爱你而刺你刺死你,刺死了“鬼斧”病道人。然后,(这其实只发生在瞬间)叶水心又吹了一口气,吹向笑得如千年狐狸的生意人。

生意人不退反进,因为他又放出了自以为已经天下无敌让敌人防不胜防阻不能阻的奇兵毒蚂蚁,他的“黄金之手”也触到了方今好的头顶!

老姑娘的指刀却已被方今好的“留人”之钩勾住了。这一瞬间,方今好想起了四个字:

昙 花 一 现。

昙花一现,仅在一瞬。这一瞬就是永恒。人的生命不是也如昙花一样一现而没吗?

生死之际方今好忽然悟出了些什么,他飞翔,带着叶水心,避过了生意人的黄金神抓,毒蚂蚁,轻轻轻轻轻轻地点中了他的脑后玉枕穴。

生意人从此再也笑不出来。

方今好服了生意人的解药后,飘飘浮浮的一切幻影都在片刻静了下来。

叶水心默默无语,但她的心是热的,只要能和她的方大哥在一起,她就是死也无憾了,想到以前那段刻骨铭心温柔销魂的日子,她口角浮起了笑容,想起近几个月来的相思、回忆、烦恼、忏悔,她又禁不住叹了口气。现在,现在他们终于能在一起了,谁也分不开他们!

“嘶、嘶、嘶”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叶水心听到了一种轻微的声响,她马上警惕起来,绝不能让她的方郎受到丝毫伤害!她宁可自己死!

又一阵风,狂风。

枫叶、青草、菊花、飞沙、走石连同无情、寂寞、愤怒、仇恨一同卷向方今好。

方今好不能动,也无所觉,他已进入道,进入禅,进入空、虚、无,他已出世、出窍,他不动。

叶水心动。

一动惊天地、再动泣鬼神!她已发现敌人,两人前所未见的敌人、无情的敌人。

她运气——经过数场苦战,那神丹的功力已逐渐被她激发出来。

她的手臂晶莹如玉,脸如玉。

心中却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浓浓的恨意萧萧的杀机!

她扬掌,狂风卷去,飞沙走石卷去。

敌人现了出来。

狂。风。

风。

叶水心认识这两个人。狂天下。

暴风。

他们杀人的时候,总是先刮起一阵狂风,他们喜欢用狂风杀人。

他们用狂风杀了很多人。想不到今日却被狂风逼现了身!

他们羞愧愤怒——竟破口大骂。

“操你娘的,臭婆娘,你难道疯了不成?用那么大的力把老子吹得差点连裤子也飞他娘的!”

这句话是一个精精壮壮虬髯戟张手执大刀的男人说的。

“他奶奶的,这阵狂风比老娘还狂!”这个看似娇弱如鸟弱不禁风两手空空的女子盯着叶水心道:“臭婆娘,你瞪什么,老娘挖了你的媚眼。”

他们虽然自称老子、老娘,其实一点也不老。

狂天下今年才三十二岁,暴风仅二十七。但他们杀人的历史都在十五年以上。

狂天下手里的那把刀称为烈火之刀,他在杀了“天涯无敌,海角有刀”的“刀霸”熊立后,武痴老人把他烈火之刀列当世四大名刀之末。但当他杀了“名刀之奴”上官恨、“名刀”上官笑后,武痴老人犯愁了,他想把“刀王”风长缨和狂天下换个位置。虽然他最终没有这样做,但烈火之刀绝没有人敢忽视!

——当世四大刀客为“刀中之王”风长缨;“大觉刀客”君觉吟;“春花秋月刀”鱼清溪;“烈火之刀”狂天下。

暴风的武器叫“气”,气是无形的,但气能伤人于无形。

这更可怕。

有形的,看得见的,并不可怕。

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东西才可怕,如寂寞忧愁和暴风的“气”!

气贯山河气吞万里气冲斗牛这是气!

气是强大的庞大的无匹的无敌的!

叶水心现在就遇上了可怕的烈火之刀和无敌的“气”!

狂天下大笑道:“我知道你是著名的玫瑰杀手,可惜你遇上了我狂天下!”

暴风媚眼白了狂天下一眼,嗲声嗲气地说道:“这么漂亮的婆娘,狂哥是舍不得下手的,还是由我来吧!”

她已出手,但不是“出手”

她吹气,这口气如滚滚惊雷涛涛黄河铺天盖地地压迫过来——她要压死叶水心和方今好!

暴风吹气。

叶水心也吹气,神丹之气。

两股气在空中相遇相撞相克!

暴风翻飞出去,落下时口角已见血。

叶水心只退了一步,她把那股无匹的“气”移向大地。

就在这时狂天下已出刀,刀斫下(斫向方今好)如一道耀眼的电!

方今好就要被斫碎斫死斫成两片了。

叶水心踢脚、飞刀。踢腿向暴风,刀飞向狂天下,她能不能一腿踢死暴风,一刀割断狂天下的喉咙呢?

暴风虽受内伤,但她是风,风是杀不死的。她飞起,忽然到了叶水心的背后!

狂天下狂极,他的刀依然斫向方今好,却在飞刀将及喉咙之际,一低头竟咬住了叶水心的灵犀刀!

大 刀 砍 向 方 今 好 的 头 顶!

叶水心想也不想(不及细想)轻轻(虽是“轻轻”实是凝聚了毕生的功力)地把方今好移了一个位置。同时拔出了方今好的断情剑,[奇·书·网-整.理'提.供]她的背上已着了暴风的吹气一击。

狂天下在狂笑。

暴风却在吸气。

“狂风”的武功比她估计的还要高得多!

她不看狂天下。

她看吸气的暴风。

暴风的“一吸一呼一龙一象”四一神功发出了!

她能敌,但身后有一个方今好,身前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狂天下!

她不能退,退就是死。

她只有也只能拼,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豁出去了,大不了我叶水心一死而已。能为方大哥而死,我死而无憾!

暴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口气。

叶水心就在她呼吸之间,剑如一线电射而去——这一剑是有情还是无情?

“玫瑰七击”。

玫 瑰 七 击。

“结果”。

我要结果了你的命!

我能结果了你的命!

暴风没有死。

因为狂天下救了她。

狂天下的胸被“结果”刺了一下,却仍然铮铮铁骨眉不皱色不变地站着,站着流血,也流汗、冷汗。

“这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叶水心不禁暗暗惊叹,她笑了笑又道,“你们伤得比我还重!”

狂天下忽然弃刀。

负手。踱步。施施然从容不逼地走向叶水心。

叶水心惊奇、不解。她不知狂天下要干什么,但她知道这肯定是一门极厉害的功夫,因为他每走一步,地上便踏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血在狂喷。

他 不 管。

他在叶水心五尺外停住,然后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啊!啊……

血狂喷,狂天下就在血雨中出手!

叶水心迎上,她已决定杀了狂天下。她和狂天下胶在一起了。

狂天下的内力如钱江潮涌激荡不已生生不息一浪强过一浪。

而就在这时,暴风的一吸一呼已完成,她要发出一龙一像之功了!

四一神功逢者必毁必死必碎!

看来叶水心和方今好只有等死了。等待的滋味固然不好受,等死又是什么滋味?

月亮忽然亮了起来。

方今好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他飞翔,出拳——仿佛要把压迫千年的愤怒、怨、恨、毒都一齐打出来!

铁拳如雷,舍我其谁?

四一神功,逢者必毁!

这次,死的是暴风!

暴风死。

狂天下惊。

惊而乱。

乱而败。

败即死。

他在叶水心一甲子的功力的击压冲挤撞下,碎。

方今好急切地说:“心妹,你受了重伤?”

叶水心香汗涔涔,她心疲心倦,心力交瘁,却露出了一丝妩媚的笑容:“方大哥,你怎么样?”

方今好笑了笑道:“我很好,我们走吧?”

叶水心心一宽,顿时晕了过去。

温柔乡。

探花小筑。

今晨风和日丽,菊花飘香。

探花品茗赏花。

他心中却有一丝怒怨恨。

他怒怨恨他的师兄——少林寺的状元大师。“这老秃驴,如果把‘三千烦恼丝’的最高心法传给我,我又何至于连叶水心这贱婢也不能拿下?”

他怒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把主人传授的“生而何欢,死而何惧”的掌法练到最高境界?难道真如主人所言:“你身上缺少一样东西!”

探花和尚不明,自己到底缺少什么。

我缺什么?

我有决胜于千里之外之大智;我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之大勇。

我缺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

今日牛刀初试,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武功好象是退步了,他才三十出头,怎么武功就退步了?难道我的身上真的缺少了什么?他的脑袋里突然也有了烦恼,三千烦恼丝的烦恼。

主人听了他的这些话后,笑而不语,转过后花园吟诗弈棋品酒赏月去了。

——我缺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把“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掌法练到最高境界?

他心中怒怨恨,但他绝不敢恨主人!

他恨状元大师。

他恨容老爷子。

他恨方今好叶水心。

他更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杀了这两个令他头痛的敌人。

更头痛的事又来了。

“报告:方今好和玫瑰杀手连闯‘生老病死’和‘狂风’两关,已逃过坟场、关帝庙、梁氏贞节牌坊、王老麻子的豆腐巷,接近了东城门。”

这是一个探子的话。

方今好和叶水心逃到东门了!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温柔乡绝不能容忍这种耻辱!绝不能!绝不能!

“生老病死和狂风都死了?”

“生死和狂三人分别死于方今好的指法、暗器和拳头。老病风三人却是死在玫瑰杀手的‘玫瑰七杀’中的开花、结果、爱你。”

“让忘情箭去把方今好和叶水心给我抓回来。”探花和尚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玫瑰杀手,方今好!”(他挥了挥手,探子立隐)

他看着一朵正在盛放的菊花,冷笑一声道:

死。

那朵花便蔫了、黑了、凋了。

这时,一支柔若无骨暗香袭人的手,伸了过来。探花心里顿时有了温柔、爱意、欲念。

鱼清溪就像一尾鱼,活泼可爱柔情的鱼。这尾鱼就坐在探花和尚的怀里小鸟依人吹气若兰我见犹怜。

探花好像第一次认识鱼清溪,他怔怔痴痴呆呆傻傻轻轻地凝视这尾鱼。

鱼笑了。

笑容比这秋日的阳光更灿烂菊花更多情。

是呵,被心爱的人这样看着,谁不从心里感到幸福快乐?

“如果再有几句温情温馨温暖温柔的情话那就更美好了。”

鱼清溪这样期待着,看来相爱着的人是永远不会感到满足的。

但,探花郎说的话不但不温柔,甚至有点冷硬僵:“屈五、秦七、黄九、朱十四人现在怎么样了?”

鱼清溪微感失望。仍答道:“他们被关在天机室里,一日三餐有鱼有肉有菜有酒,每人每顿要五至七碗米饭;看来他们中的‘天欲香’之毒也解了,功夫恢复了五至八成不等。”

探花和尚忽然笑了笑道:“把他们一一分开,给他们美女。”

鱼清溪眉头一皱,却还是应道:“是。”

探花和尚轻轻地抚过鱼清溪的发梢,鱼清溪心里一颤。

“木姑娘呢?”

鱼清溪眼里充满了只有狐狸才有的神色,说道:“木姑娘住在弄月轩,有三凰陪着。”

探花点头道:“你做得甚好,马上把这里的事飞鸽报告主人。”

鱼清溪肃然道:“是,我马上去办。”她就待站起。

探花捉住她柔柔白白的手腕,柔声道:“也不必急在一时,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的嘴唇已吻住了鱼清溪。

鱼清溪嘤咛一声,像一尾轻轻挣扎的鱼。

探花和尚笑了,抱起鱼清溪,走向帏幔之后,那里有一张宽大舒适温暖的床……

方今好的头晕了。

方今好的手软了。

方今好的脚僵了。

他的力量、信心、意志、勇气在崩溃毁灭。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兄弟,他们都在哪里?不会也有危险吧?

他想起了他的朋友容情伤和他手下的四大高手张沈李水,要是他们在就好了。

恍惚间,他又转过了三条街,本该阳光暖和热闹喧嚣车水马龙的街道,却静寂地可怕。

他想起了木清香,想起了朱征衣、不寂寞和尚,还有遥望而模糊的那个青袍人……

但 这 些 人 一 个 也 没 有 出 现!

他不知道他的很多兄弟朋友都一个个受了困,陷入重围。

一阵香气忽然惊醒了迷迷糊糊的方今好。

热豆酱的香气还有宋五嫂羹的香气。香气诱人他当然不知道这就是南京城里最著名的王大麻子的豆腐店。

他只想停下来,喝一碗热腾腾香喷喷滑嫩嫩的热豆酱,吃一颗香甜可口的宋五嫂羹。

但 他 不 能。

这时,方今好竟有些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平常人那样优哉游哉地围着早餐谈天说地谈阿狗的老婆跟别的男人睡觉说阿猫的老公因为一件鸡毛蒜皮是事而杀人放火笑石蛋昨天娶了漂亮媳妇却在冷板凳上硬撑了一夜传柱子三岁死了阿爹五岁死了娘一人吃千家饭穿百家衣二十五那年忽然带着银子妻子孩子衣锦还乡……

他不能。

他不是这种人。

他的生命属于剑。

他的生活里注定是血腥杀人死亡仇恨。

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逃离了王大麻子的豆腐店,反正那种诱人的可爱的甚至多情的香气已远了、淡了、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抬头,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庞大的高大的阴影压了下来。

哦,是城墙。

不错,只要过了这道城门,他们就出了南京城了。

离开南京城!

打出南京城!

冲出南京城!

然而,他倒了下去,同时也撞醒了怀里的叶水心。

“方大哥,你怎么样?”

“我要死了!”

方今好努力地说出了这一句便昏死过去。

他的血似乎已流尽,他的生命也要走到尽头了。

叶水心“哇”得一声喷出了一口血。她知道刚才(是刚才还是昨夜她不知道)方郎重伤未愈又拼力杀了狂天下,伤势一定是雪上加霜。现在又抱着自己跑了这么远(到底有多远?她不知道)他却硬撑着!在这种疲惫焦急失望伤心的挤压下,他又怎支持得住!

南京城上飘下了三个风筝,在城墙巨大的阴影里飘飘忽忽宛若鬼魅。

风筝在叶水心面前落下站定势如山岳。

不是风筝。是三个会飞的“孩童”。

叶水心从这三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孩童脸上扫过,不过激伶伶打了个寒颤。

这三个“孩童”都扎着可爱的冲天辫,但只要看一看他们的脸,就绝不会觉得他们可爱了,他们可怕!可恶!可怖!可杀!

一个缺鼻!

一个失耳而獠牙。

另一个无目

叶水心发现这三个“孩童”绝不是孩童!

缺鼻的“孩童”说:“老朽忘。”

失耳而獠牙的“孩童”说:“老夫情。”

无目“孩童”说:“那老子就是箭。”

忘情箭!

这三个“孩童”竟然就是名震江湖二十多年的忘、情、箭!

二十年前,“捕候”我不忍发誓捕尽天下恶人,还我清平世界,结果他捕了“阴山九只恶狗”“长白三怪”“岭南地魔”“东海僵尸龙”“大漠鬼母”等等恶人凶煞不计其数。后来,他追捕盗了洛阳、开封、长安三府三十七家豪富,奸了三府知府千金,杀了五百六十七条人命的大盗忘情箭,直到南海的天涯海角。他本来可以杀了忘情箭的,最后却反被忘情箭用诡计杀死,并且悬头北京城楼,怕得天下捕快谈“箭”色变。忘情箭也从此隐去,想不到竟成为温柔乡的杀手!

想不到他们竟在这里阻挡、围截、堵杀身受重伤强弩之末奄奄一息的方今好和叶水心!

叶水心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拼命地摇着方今好:“方大哥,忘情箭来了,忘情箭来了!”

忘情箭?

方今好似乎从五百年前醒来,并且奇迹般地挺起,如插在天地间的一根枪。

叶水心的泪水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方今好道:“忘情箭,我早就想杀了你们。”

忘情箭没有笑,他们似乎被方今好坚强的意志、铁铸的身体、狂妄的语气震住了。

谁也不敢忽视方今好。

忘情箭从来就没有忽视过敌人的威力,否则二十年前死的将是他们,而不是“捕候”我不忍。

他们没有轻视重伤的敌人,“虎之将死,余威犹在”,何况,方今好和叶水心只是受伤?

“忘”沉重地说道:“方公子真是不世之材,老朽今天是服了你了!”

“情”肃然道:“方公子在失去功力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和叶姑娘连闯几重关口,老夫不佩服也不行。”

“箭”翻着死鱼眼怪声道:“但我们还是要杀你们!因为我们是敌人。”

方今好道:“你们三人一起上吧!”

忘眉毛扬了一下。

情的獠牙咬了一下。

箭的瞎眼里却下了两行混浊的眼泪。

他们发怒了!

方今好冷静如水。

“忘”动了,他用眼,眼光如箭。

“情”动了,动情了,他忽放声大哭起来。

“箭”也动了,他无目,他用心发出了“忘情箭”!

箭 如 飞 蝗。

满天星星狂杀风卷残雪云涌惊心动魄。

这是忘情箭!

方今好在三大高手的合击下,忽然以指弹剑,唱起了歌:

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

上则为日星,

于心日浩然,

沛乎塞苍冥。

……

这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正气歌一出,天地间便激荡起了一种至大至刚的浩然大气,大气磅礴。

箭。

飞走。

飞没。

忘情箭大吃一惊惊骇愤怒颤动兼而有之。

正气歌神功本创自百年前一代大侠方圆缺,百年来,鲜有人练成,三十年前正气堂边临渊以此纵横天下,但自边临渊死后,早已失传。方今好又怎会练成?(边临渊事迹见拙作《我不想杀你》)

忘情箭。惊。

叶水心。喜。

她心中已升起来信心和力量,有一种冲出去杀出去打出去的无畏勇气!

忘。好像听出了方今好的正气歌中有一丝丝的“乱”。这种“乱”他是感觉出来的,以五十年的经验和别人所不可及的智慧感觉出来的。

忘。他忘掉了一切,生死荣辱爱恨宇宙。他以眼光为箭以眼光为刀为剑为枪,他要把方今好刺十七八个一百九十八个透明窟窿!

情。这时却无情,眼泪飞了出来,激飞,飞撞,撞击,击打方今好,恨不得以一千年的怨一万年的仇打死方今好。

箭。无箭,他的头发比箭更犀利强劲可怕。他的长发,忽然乱了。

乱发飞。射。

无孔不入。

即使方今好的剑是网也“网”不住眼光、眼泪和长发。

但方今好的剑是墙,生死之墙,把这一切足以让他死一百次的眼光之箭、眼泪之箭、乱发之箭都挡在墙外。

他生。

虽然是如此的艰苦,但他生。

活着就是春天。

叶水心忘记了拍掌,她想不出如果那粒能增六十年功力的神丹让方今好服下,他又有多厉害?她想不出,她无暇细想,因为她看到方今好又喷出了一大口血!

方今好的血似乎永远也喷不尽。

勇者无惧,仁者无敌。

他这样的人是永远也打不败的!

忘情箭抬头看了看灿烂的阳光,他们的心沉沉沉沉了下去!

如果他们午时还没有把方今好和叶水心抓回去,也许他们就永远也不能回去。他们只能回到另一个地方:

地狱。

忘的“眼箭”累了,他的眼忽然红了起来。

情的“泪箭”也歇了,眼泪总有流干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流血。

箭的“乱发之箭”几乎拔光了他的头顶,他不再发箭,是不忍还是无用?

他 发 血 箭!

忘的血箭。

情的血箭。

箭的血箭。

方今好和叶水心不敢接,无法接,接就是死!他们不愿死。

方今好抱着叶水心飞了起来(方今好还能飞?!)连避七道血箭。

然后方今好打出了让人惊让人怨让人恨让人怒让人悔的“昙花一现”神针,他分别以“惊”“怨”“恨”“怒”“悔”五种手法,分袭忘情箭!

叶水心却以灵犀刀倾尽全力划出了最后一击——她从未用过的玫瑰第八杀——我恨!

我恨你!

我恨一切!

让我恨毁灭一切!

恨恨恨

恨恨恨

恨恨恨

竭。

蓦然齐声大喊起来:

怨——天——恨——地——忘——情——箭!

他们共喊出七个字。

这七个字或如惊雷之声或如叹息之声或如狮吼之声或如花开之声或如佛号之声或如吟诗之声或如利箭穿空之声。

七种声音或高或低或冲或撞或挤或压或刺!

不绝如缕,不绝于耳。

方今好和叶水心都塞上了耳朵,他们怕。

怕这“怨天恨地忘情箭”七个字。

七种声音。

七把刀。

七把剑。

七把斧。

七把枪。

七把刺。

它以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卷了过来撞了过来挤了过来冲了过来刺了过来!

石碎。

砖裂。

树折。

瓦飞。

沙狂。

就连头顶的太阳都变得凄厉恐怖无奈。

方今好不死也得死。

叶水心不死也得死。

叶水心没有死。

方今好也没有死。

因为一把剑救了他们。

方今好的情剑。

方今好在生死之间什么也没想,他悟了道。

活着。我要活着。

不管多么艰难,我都要活着。

我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活着就是春天!

方今好看到了春天也看到了生机。

他刺出一剑——

轻轻轻轻重重重重若轻若重若重若轻举轻若重举重若轻虚虚实实若虚若实若实若虚虚即实也实即虚也。

他刺出一剑,千剑,万剑!

这一剑一出,他竟呆了,痴了,傻了。

这一剑已超越生死。

这一剑从何而来?

这一剑威力如何:

殁。

“捕候”我不忍抓之不着杀之不去最后终还被杀的“忘情箭”被杀死了。

被方今好莫名其妙的一剑杀死!

这时。

已临正午。

阳光直直地照在方今好的头顶和苍白的脸上。方今好醒了。

他叹了口气道:“这一剑就叫为情而生!”

为情而生。

我可以为情而死,我也可以为情而生。

为你而生。

叶水心心里狂喜,但她只喜了一喜,便停止了,一切都好像停止了。

她的呼吸、心跳、感觉、思维、记忆都变成了冰。

水有生命,冰却是死的。

叶水心死了?

方今好想不通,他缓缓跪了下去,血从他的伤处——肩、背、臂、心上涌出!

他的手就要摸上叶水心的脸了——就在这时,阳光下忽然飞来一人,提起方今好和叶水心一阵风一样飞过城墙,飞过去了。

容老爷子

八 容老爷子

又是温柔乡。

探花和尚的心有些激奋:激动而兴奋。

他在等方今好和玫瑰杀手叶水心,他喜欢“玩“,喜欢玩“猫戏老鼠”的这种游戏。

方今好无疑是当世第一流的高手,叶水心功力陡增后,发出的“玫瑰七杀”威力更是无可匹敌。但这一切在忘情箭手中都将成为儿戏。谁挡得住“忘情箭”的合击之力?“捕候”我不忍不能,方今好和叶水心更不能,何况,他们已受重伤强弩之末。如果他们是龙是虎,现在也要被“虾戏”被“犬欺”。

忘情箭不是“虾”更不是“犬”,探花对他们充满信心,这样想着想着他口角不由浮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只要杀了方今好和他的兄弟(?)(当然,如能劝降他们那就更好,否则,宁愿杀之以绝后患。方今好是大才,得之乃强助,反之则为强敌,最最危险的敌人!只要杀了玫瑰杀手,杀了少林寺的状元大师,杀了容老爷子和容大公子,天下余子不足虑也!)

鱼清溪似乎也猜到了探花郎的心思,柔声道:“欢郎,杀了方今好后,接着你想做什么大事?”

探花和尚眉毛飞扬动情(他真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