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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爱在唐朝》》 · 杨家丫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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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他什么也不说,没有承诺,没有过多言语。

曾以为那是因为他毫不再意,他冷漠无情。

现在我明白,他不想说太多,是因为想要用行动来告诉我一切。

我,没有选错,他是值得珍惜、值得追求的人。

就算如今,陷入困难的境地,或许,我也应该感激上苍。

至少,它给了机会让我们相遇,给了时间让我去争取。

“琉云?”双手,轻抚到我肩上,看着我略有所思、游离的眼神,他神色略微不安。

见此情景,鼻子微微泛酸,抬头,努力快乐微笑,我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

他没有言语,手,缓缓移至我脸上、唇间。

目光坚定,深深的看了过来,眼中几许执著、几许痴狂,让我不忍再问下去。

他,似在告诉我,一切永无可能。

这种神情,如此令人震憾。

胸口一阵紧缩,有些眩晕,窒息的感觉涌上。

头,好痛。

心,好乱。

这时,一阵轻灵的脚步声朝厢房而来,红衣丫环微微欠身,道:“王爷,午膳已备好!”

长孙炎煌略微颔首,示意丫环离去。

转过头,说:“先去用膳!稍后我与你同去鲜花满月楼!”

他,竟知道鲜花满月楼是我之前的栖身之处。

他,又怎会知道我想要向那些曾关心过我的人道个平安。

才艺大赛距今,已过了一日。

那日与长孙炎煌一起入宫,尔后入住长孙府。

未曾向她们留下只言片语,只怕,满月心中定是会有些着急,我并非那种受人恩惠不思回报之人。

感动,从心底散了开来。

此刻,他是如此贴近我的心,一丝丝暖流将即将别离的愁绪化去。

抬头,露出感激的笑容。

鲜花满月楼,风光依旧。

站在门前,心中万千感慨。

抬脚进门,楼中大厅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

“琉云姑娘真不在我这儿?”是满月的声音,略微透露出不满。

“你分明在撒谎……!”一名女孩儿的声音。

“珠儿,算了!”纤弱温柔的嗓音,打断女孩儿的话,好熟悉。

是她。

杨小婉。

虽然那日才艺大赛,交谈甚少,匆匆忙忙。

但她的声音,我不会记错。

果然,望向声音出处。

一道白色纤细的身影背对我而立,站在她右侧的女孩,正是那日的小丫环。

听她们的对话,似乎是为了寻我而来。

满月挑眉,扭头,不愿再搭理她们。

眼神不经意间看了过来,顿时惊喜出声:“琉云姑娘!!”

她一声惊呼,一众人立即回过头来。

“小姐,真的是琉云姑娘!”名唤珠儿的小丫环叫到。

杨小婉转过身来。

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没有了那日的苍白,唇色红润,人似完全康复了。

只见她上前,身子下躬,微微一鞠:“杨小婉今日前来,特代家父谢过琉云姑娘!”

这般礼数,令我有些失措,后退一步,扶她起身。

听她话中的意思,她爹似乎已经无大碍了。

“令尊没事了吧?”我微微一笑,露出些许关心语气。

长孙炎煌在一旁略怔:“你们认识?”

我回头,轻笑:“我和小婉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杨小婉望向长孙炎煌,顿时,面露惊喜,目光闪烁,片刻便镇定。

轻轻垂首,语态更显温柔:“小婉见过王爷!!”

长孙炎煌抬手,示意她勿须多礼。

杨小婉这才扭头,道:“小婉不瞒琉云姑娘,我爹乃程大人手下一员要将,因受奸人所害,蒙冤入狱!那日,我进宫面见皇后,在魏大人帮助下,爹终于暂获自由。小婉得知琉云姑娘栖身于鲜花满月楼……”后面的话略带吞吐,不再继续。

丫环珠儿快人快语接上:“我家小姐还准备为你赎……”

“珠儿——!”杨小婉语气略带嗔责,示意不须多说。

她定是看出我并非青楼中人,故而因误会而觉不好意思。

好一个珑玲剔透,善解人意的杨小婉。

好感顿生,扬眉轻笑,我道:“多谢小婉姑娘一番好意,其实我并非长安人,前些日子初到长安,因身子抱恙,被满月姑娘所救。今日前来答谢!不想,竟再次与你相遇,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

一番话,抹去了她脸上的不自在。

杨小婉再次婉然羞涩:“我将那日情形告知爹娘,他们觉得现今像你这般奇女子难能可贵,想亲自谢过,只是不知道琉云姑娘是否方便过府一叙!”

一件小事,却如此礼数周全,那杨将军必是一员忠臣。

只是,那日帮她之时,便不曾图任何回报,怎好意思到她们府中打扰。

于是开口,婉言谢绝:“只是小事一件,不必客气!这样一来,琉云倒觉过意不去,请小婉姑娘代我谢过……”

长孙炎煌却微微挑眉,面露沉色,似有所思,打断我的话:“本王自上次一别后,与杨将军已有数月不见,明日自当与琉云一同到将军府拜会。”

说话间,目光无意识淡淡从她脸上掠过。

杨小婉低头颔首间,耳边已红了一片:“那小婉就先行回府。”

说罢,仪态万千,与珠儿款款离去。

又是一个女儿家的美丽心思,但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杨小婉虽为将军之女,却丝毫不同于欧阳雪儿那般趾高傲气,这样的女子,如清水一般,淡雅致极,清新逸人。

其实她与长孙炎煌,也不失为绝配。

思及此,心中竟有一丝酸涩一闪而过。

然而,只是一瞬间,便又在心中暗笑,爱了,心思真的变得细密了。

酸、甜、苦、辣在心中,这不正是缘份所赐于的么。

这些细小的悸动,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见我目光略有不同,长孙炎煌低头,俯身看着我:“我与杨将军交情甚好,时而会到他府中做客,杨姑娘是他女儿,我与她也算相识。”

简短几句话说明他与杨小婉的关系。

他,是怕我误会什么吗。

三十一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一丝戏谑不觉从心升起。

装出淡漠的样子,转身:“难怪她离去时对你恋恋不舍!原来……!”

话音停顿,眼神斜视,别有用意。

长孙炎煌立即皱眉,语气有些受挫:“琉云……”

我扬起唇角,笑出声来:“我只是随便说说,故意逗你!”

他的神情舒展开来,略带无奈。

目光,却越来越柔和。

眼中,满是宠溺、疼惜。

百般柔情。

像一阵暖暖的风拂过。

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微微轻颤。

他的脸上,竟扬起柔和的笑,如月光般洒入我心房。

人,看起来不再那样的冰冷,如沐春风。

感动,一丝丝的溢过。

我知道,他的心,在这一刻,真的打开了。

他。

凝望着。

她的眼角眉梢满是俏皮与灵动。

恍然间,他觉得眼前的人仿若坠入凡间的精灵。

那笑,阳光般,落在他心上,温暖的感觉,一丝丝的漫延。

孤独,慢慢的散去。

她。

总让他莫名的欣喜。

沉寂的心一次次颤动。

看着她此刻快乐的神情。

他终于明白。

幸福,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沦陷。

从此,他不会再寂寞,心不会再冷清。

她的一切,将填满他的心、喧闹他的灵魂。

尖细的嗓音打破美好的沉浸:“琉云姑娘!”

望去,是满月以及那些姐妹们谅异的神情,惊诧中带着欣喜。

“原来,你与王爷真的是旧识。那真是太好了!”

“从今往后,就再也没人敢来找我们麻烦了!”

“琉云,那日你没回来……”

“……”

被她们团团的围住,此起彼伏的问话声响在耳边。

略显无奈,心中却满是感激,她们,令我感觉到了久违的那种姐妹之情。

偶尔抬头,长孙炎煌端坐在另一边。

视线,在空气中纠结,浅浅一笑,两人眼中均是了然。

夕阳西下,街道踱上了一层晕黄的光芒。

天色渐晚,道上行人,慢慢散去,远处炊烟袅袅。

多希望,时间就这样停驻。

多希望,他不是出身在权贵之家。

如果他不是长孙无忌之子,便不用背负那么多。

可以平平淡淡,过那种与世无争的日子。

一切,真像一个美丽的幻境。

谁能料到,我会穿越千年的时光,走在长安的街道上,走在长孙炎煌的身旁。

身边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如此真实。

我,不是梦。

他,不是梦。

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也许,我的人生在这里才算真正开始。

虽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但生命中,我们该得到的,不仅仅只是已拥有的这些。

灵魂在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觉醒。

我相信。

只要坚持,只要努力,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风,撩拨落叶,卷至脚边,花,开在心底。

在湖边初次相遇,就注定这个轮徊要与他携手同行。

那一日。

那双眼睛……

那种感觉……

多像是宇宙边缘的风声轻轻划破我寂静的灵魂,吹起一世繁花……

日后,是飘落、是凋零、或是化为春泥

或是生生世世在红尘中辗转、摇拽……

我都要追寻一个结果。

不是因为执著,而是,我们都在灵魂的深处守侯……

影子,慢慢的被夕阳拉长。

抬头,与他再次相视而笑。

这是一种怎样的美好。

路,如果没有尽头,我们,便可以一直这样平静的走下去。

不去理会那么多的纷纷攘攘

任时间在身后缓缓的流淌,被我们遗忘……

但————

“得儿、得——”

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划破了寂静的晚空,从街道的那一边传来,渐渐,越来越近。

“嘶——”的一声长鸣。

马儿扬起蹄端,在我们面前急促停下。

来者一行十多人,为首的身着甲衣,一个俐落的飞身,跃马而下,干净从容。

随后,双手微微一拱,单膝跪下,道:“微臣见过长孙王爷!臣奉皇上旨意前来,请王爷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心,猛的跳动,开始不安。

来人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凝重,似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皇上为何在此刻急召长孙炎煌进宫。

是朝中发生变故,还是……

忐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望向他,眼中满是担忧:“我陪你一同前去!”

来使微微怔住,沉思片刻,点头应允。

长孙炎煌飞身上马,伸手,轻轻带动,我便已跃上马,倚在他身前。

马儿再次一声长鸣,往皇宫方向而去。

一路上,带起一阵尘烟。

地上落叶,被风,吹向两旁。

入了宫门。

长孙炎煌被公公带入御书房,让我在花园静侯。

看着满园的景致,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琉云!”柔媚清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是长孙珑儿。

一身黄裙,头配凤冠,支开身边的人,她款款向我走来。

“见过长孙皇后!”扬眉,垂首,微微下躬。

礼成后抬头,目光淡定的向她看去。

长孙珑儿见我眼中没了那日的热络,多了几份淡然,扬起嘴角,了然一笑,似明白了我心中对她略微的不满。

站在我身边,她昂头,望向天空,望向皇宫深处。

两人久久的沉默。

此刻,我不想与她有过多的言语。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帮我,为了她所爱的人,她可以放弃整个世界,更何况牺牲一段与她无关的情感。

长孙珑儿,或许聪明,或许玲珑,或许称得上一代贤后。

但,她到底,也是一个为爱沉沦的女人。

终于,她开口:“你知道,皇上宣他进宫,所谓何事?”

一切,要挑明了。

我轻轻一笑,不卑不亢:“那些,与我无关!”

她再次扬眉:“不,你错了!!”

见我目光隐忍,顿了顿,她垂首,叹息:“欧阳朔,已经开始倾向南宫世家!欧阳与长孙家的联姻必须提早进行,到时候,借大婚庆典之名,皇上将会召欧阳朔回长安!只要他带着兵权回来,后事便可从长计议……”

大婚!庆典!

震惊。

为什么老天连一点点时间也不肯多给我。

为什么。

握紧双手,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疼,是什么,此刻已经麻木了。

长孙珑儿的话,如一记闷棍敲打在心上。

震碎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为什么,她总是可以这样的残忍。

哀伤,在空气中开始漫延。

呼吸,快要停顿,泪,就要滑下眼眶。

脑中,一片混乱。

当针扎般的刺痛,在心中渐渐清晰,接踵而来,挥之不去时。

终于,我抬头,扬起唇角,望向长孙珑儿,深深的笑:“婚礼……”

话语,哽咽。

哀伤,四溢。

婚礼!!

长孙家与欧阳家的庆典!!!

长孙炎煌与欧阳雪儿的典礼!!!

那一日,鲜花,定会洒满长安的街道。他,跨在白马上,身着红色的喜袍,在长安百姓的祝福中,迎娶美丽的新娘子。

风,一定会扬起他的长发。

那些美丽的花瓣,将扬扬洒洒,飞舞在他的身畔。

就好像,夜空中飞舞的那些流星一样,照亮所有人的眼睛。

而那时,我的心……

也会像花瓣一样,轻轻碎裂,如泪般,漫天纷飞吧。

花瓣和着眼泪,将会是怎样一种温柔、凄凉的美!

痛苦杂着心碎,又将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疼!

他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我,又会躲在哪个角落哭泣!

这一次,我真的要死心、该放弃了吗!

三十二

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而下。

滑入口中。

涩,延至全身。

御花园中,满园的花姹紫嫣红争相开放着。墙边角落里,那淡淡的小黄花被草给掩盖,随风摆动时,才有隐隐的踪迹。它们都在感受着生命盛开的喜悦。池中,碧叶连成片,蜻蜓在上面轻轻的掠过。

一切,在余辉下,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但心,却慢慢平静,如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是要让我现在离开吗?”声音,渐渐的冰冷,望向长孙珑儿。

风,吹在裙上,扬起衣裾,与她相视而立,淡定从容。

“不……”她的声音再次轻轻的传来,眼中有些许的怜悯:“你现在不能离开了!我知道,煌儿喜欢你,只有将你暂时的留下,他才肯顺从人意的迎娶欧阳雪儿!”

笑,再次从我眼中散开,轻撇嘴角,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将我囚禁起来!”

长孙珑儿转过头,脚步,缓缓的向前移走,声音有些犹豫:“等典礼过后,我会还你一个交待!”

交待!又是一个交待!

她的意思,是要让我居于欧阳雪儿之后,嫁入长孙家为妾吗。

身后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转过头。

一切,看样子早就已经有准备了。

一群御林军已立于我们身后,约三十来人,身着甲衣,手持器械,面色萧瑟。

树枝,轻轻的垂下。叶,挂在枝头,晶莹碧绿。

轻轻伸出手,拽下一片,只是微微一拈,它便在我手中碎成片,摊开掌,片片碎叶随风而飞。再次扬起我无奈而零乱的心情。

一切,已经不再我的预料之中。

嘴边一抹讥俏,看向她:“想不到区区一个上官琉云,竟让皇后劳师动众!”

眼神定定的望向她。

长孙珑儿,她是如此的知道我的心思。她明白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长孙炎煌迎娶欧阳雪儿,也知道长孙炎煌不一定会依他们所愿,所以,她很聪明,用我的安危作为交换的条件。

早该知道,她与我,是那样的相似,都有着对爱的自私。

初见的时候,我竟然会对她抱有幻想。

真的,看错人了。

或许,她没有错,她所做的一切都有她的理由。但我和长孙炎煌的相识相知错了吗!

谁能理得清这些纷争,谁能避得开这些喧攘。

她的目光闪烁:“我不会为难你!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在成婚之前,他是找不到你的。”

说罢,轻轻的转过身,明黄色的衣裙,在夕阳下,刺痛我的眼睛。那移去的脚步,一步一步,轻柔却坚定,重重的踩在了我的心上。

他们,想带我去哪儿?要把我关在哪?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提不起恨,提不起怨。

只有满心的无奈,一种无力的悲哀。泪,流多了,便奢侈了。

我不会再在其它人面前哭泣,收起泪,将一切的痛楚隐藏,埋在心里。

长孙珑儿说,我与他不该相遇。

但我知道,我们没错,相爱没错,错在老天不肯给我多一些的时间。

闭上眼,张开双臂,夏日炎热的风,慢慢袭来,却依旧有东西在慢慢冷却,尖锐的疼,在心上撕开一道口子,看不见的血,在心中流淌,但面前的御林军,看到的,只有我温柔的笑。

是的,我在笑,脸上,漾满让所有人花容黯淡的笑。

渐渐的,笑出声来,笑到让他们都低下头。

最后凝望一眼御书房的方向。长孙炎煌,此刻,皇上会跟他说些什么,当我消失后,他会不会怨我,会不会心痛,会不会再一次的孤独。

会不会……

会不会……

他们,慢慢的围上来,略带犹豫,动作迟疑。

深吸一口气,起身,上前。

我不想为难他们,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一切本与他们无关。

停止长笑,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襟,朱唇轻启,轻轻说道:“我跟你们走!”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掀开车帘,上车后,里面已经备齐了衣物以及一些上等的生活日用器具,东西一应俱全,准备周到、妥贴,坐稳后,车夫一声喝,马车向前开始行驶,一路上,急驰着。

车窗外的风景依旧是长安的风景,出了宫,过了大街小巷。

车,停在了一幢简单而大气的府门前,上面赫然写着“杨府”。

杨府?为何长孙珑儿会把我囚禁在杨府内。

转念一想,好一个长孙珑儿。她果然聪明,最容易找到的地方就是最不容易找的地方。

她的确不曾亏待于我,她是何时得知我与杨小婉的情谊,她又是怎样以杨将军的带罪之身来要求他们保守秘密。

长孙炎煌,无论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

御林军部分返回,留下两人在府中守侯。

被前来接应的丫环带入一处偏厅。细细打量周围的环境,正堂放置着一副大气而豪迈的猛虎下山图,四周悬挂着汉时书法家的字画,红木的椅凳,可以看出主人是怎样的胸襟。

一阵脚步声慢慢的走近,快速而凌乱,缓中带着急。

“琉云姑娘!”杨小婉神情中略带着欠意。

在她身边,一位威严而略带憔悴的男子,与她有几分相似,想必便是杨将军。

“琉云姑娘!老夫得罪了!”只见他双手一拱,身,微微往下欠。

这一切与他们无关,全是长孙珑儿的主意,他们,也只是受制于人,何以出此言。

于是赶紧扶住他,道:“将军不须介怀,此事,与你们无关。”

见我如此大度明理,他微微摇头,叹息。

“婉儿!”一个温婉的声音传来。

杨小婉微微一笑,道:“娘!您身子还没复元,怎么起身了!”

“我听说琉云姑娘到了,便前来看看!”这声音,听起竟然感觉有些熟悉。

朝杨将军再次一笑,转过头,去打量前来的人。

顿时,有些震惊!

面前的女子,年约三十七八了,但是年龄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

明媚的双凤眼,浓密的睫毛,饱满而光滑的额头,小巧挺立的鼻子,红润的唇,一头青丝绾在脑后,嘴边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慈和,一身雅黄色的裙装,整个人气质高雅,风韵犹在。

这种惊艳的美,一点也不似于杨小婉的清雅。

令人震惊的,却并不是她的美丽。

而是她的那张脸,像极了谁。

像极了谁?

是她。

是舞倾城。

如若时光再倒流十几年,她,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舞倾城。

当她的眼神向我对视过来的时候,也怔住了,目光中写满了讶异,不可置信的上前来,将我细细打量。

“你是……?”她的唇有些苍惶。

不明白她何以有这样的转变,她看我的眼神也写满似曾相识。

我立刻收回自己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小女子便是上官琉云!”

“上官!你名姓上官?你不是长安人?你是洛阳人?”她后退一步,微微摇头,一连串的发问,令我拈起眉头。

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神情。

身旁的杨小婉和杨将军也看出了她的异样。

杨小婉上前,扶住她,柔声问:“娘,怎么了?你认识琉云姑娘!”

一句话,立即让她回过神来,恢复了方才的镇定,掩饰起那抹惊慌,声音平静下来:“不,不认识。娘这般年纪,怎会认识琉云姑娘呢。”

杨将军却若有所悟,对杨小婉吩咐道:“小婉,先扶你娘回房休息。”

杨将军神色有些凝重,抬头,问:“琉云姑娘家父可是上官城!”

一句话,惊动了我的心。

上官城。

来洛阳数日,纷纷攘攘,以为可以忘却这个虚有名分的爹,怎知听到这三个字时,心微微动了一下,到底,是一个女儿的心跳。

见他发问,我也不便隐瞒,如实相告:“家父,正是洛阳倾城山庄上官城。”

他的神色立即变得了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尔后缓缓睁开眼睛:“一切,还是躲不开啊!”

看着他的神情,突然意识到,刚才的女子一定与上官城有着莫大的联系,她的长相竟那般的像舞倾城,以年龄来看,应该说舞倾城像极了她。难道她是舞倾城的什么人吗。

会不会————

不可能。

她在长安,她是杨小婉的娘,杨将军的夫人,怎么可能会是————

但,心中有此一念,便无法再安宁。

与杨将军在椅上落座后,我问:“将军此话是何意?实不相瞒,刚才初见杨夫人时,琉云便觉得她像极了我的一位旧相识。”

杨将军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道:“一切,终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她一直牵挂在心里,今天,是该让事情有个了结了,否则,媚云这一辈子,心都不会安宁啊。”

沉默片刻后。

他叹了叹气,便将一切娓娓道来。

心,随着他的讲述,一点一滴的开始震憾!

三十三

二十多年前,当春风吹开了漫花遍野的鲜花时,也悄悄的,吹动了那些年轻而不甘寂寞的心。

那一年,阳光正好,风景明媚,时间碎满了一地的美丽!

舞媚云、上官城、风琉璃在柳絮飘飞的时节相遇。

舞媚云与风琉璃,有着各自不同的美丽。

舞媚云惊艳、娇媚,像天边的一抹彩虹,像雨后的灿烂阳光。

风琉璃清新、淡雅,像清晨的一粒露珠,像炎夏的一缕清风。

两个人都同时爱上了当时年纪轻轻却已经发扬祖业富甲一方的白衣少年上官城。

那时的上官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虽是生意人,却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在她们眼里,他是那样的英俊、儒雅。

少年老成,笑容却纯净得像一块璞玉,眼神,如清幽的潭水。

就是那样的神韵,那样的风采,攫住了两颗萌动的少女心。

舞媚云与风琉璃本是亲密无瑕的闰中密友。

因为上官城的介入,后来一切都开始慢慢变了……

上官城徘徊在两名女子之间,不知道该取舍谁。

他的这种忧柔,摇摆不定,造就了后来的剧悲。

在一个落叶纷飞的季节,上官城终于下了决定,同时迎娶两人进门,谁若先伤心黯然的离去,便是退出了。

舞媚云是那样的倔强,从始至终,一直坚持着。后来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她怀孕了。而就在一个月后,风琉璃也有了上官城的孩子。

风琉璃本性淡泊,有了骨肉后,心因有了新的寄托,不愿再三个人纠缠下去。男人的心,总是捉摸不定。她越是想放弃,上官城便更加怜爱,慢慢的,不知不觉冷落了舞媚云。

失落与怨恨之下,她摒弃了曾经的姐妹之情,在风琉璃茶中放下堕胎药。

当上官城发现时,风琉璃已经生命垂危,随时一尸两命。万般忧心懊恼之下,他将舞媚云送出了倾城山庄,移居到山下别院中,从此极少再理会。

倔强而傲慢的心,怎能忍受这样的际遇!

万念俱灰下,舞媚云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藏身于一户普通人家生下了一名女孩。心中的爱和少女的梦幻全部破碎,回忆过往,她觉得此生再无可念,将孩子交付与人抚养。

尔后,在一个湖面泛着盈盈月光的晚上投河自尽了。

但她却并未能如愿离开人世。

是杨将军救了她。

杨将军当时只是一名将员身边的小小随行。

见到舞媚云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百般照顾,尽心呵护。

时间慢慢的流逝……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

舞媚云被一颗憨直而真诚的心所打动,不再回忆过往,不再有轻生的念头,开始习惯平平淡淡才是真的日子。

后来终于委身下嫁,随之从洛阳移居到长安,之后生下杨小婉。

日子在平静与幸福一天天过去,杨小婉渐渐的长大……

夜深人静时,她开始想念那个被遗弃的女儿,开始牵挂被自己伤害的姐妹,开始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

灵魂复苏后,心不安起来。

杨将军便派人偷偷的到洛阳打探。

得知风琉璃被下药之后,虽访遍名医暂无危险,身子却日渐虚弱,如若要保全性命,只能舍弃腹中已经成形的胎儿。

在两者之间,上官城选择了风琉璃。

但无论他如何苦苦劝求,想尽办法,她却下定决心,即使耗尽最后的生命,也不能伤害腹中的孩子。

三个月后,上官琉云平安出世了。而她却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女儿,便不舍含泪离开了人世……

这便成了上官城心中永远的痛。

杨将军再去追查当年舞媚云那个孩子的去向,但那户人家已经搬迁不知所踪……

听他讲述完一切后。

一抹沉痛慢慢袭上心头,开始无声叹息。

杨夫人方才的神情那般苍惶,定是因为我像极了风琉璃吧!!

舞倾城长相、风韵与她那般神似,一定就是她的女儿。

她对仇恨的执著如同她娘当初对上官城的执著一样。

到最后,都犯下了会令人遗憾终身的错误。

舞倾城,她是如何回到倾城山庄。她养父母告知她的又是怎样的一段身世。

她是否以为,是风琉璃夺走了属于她们母女的一切。

她是否以为,她的母亲真的死了。

一定是小小年纪就尝遍了人世辛酸,心中才会有那样强烈执著的恨。

舞媚云犯下的错误,怕是要毁掉自己女儿的整个人生了。

十多年来,她的女儿一直痛苦的生活在仇恨之中,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温暖和乐趣,上官城虽对她纵容却并非父亲般疼爱。他大概已经明白舞倾城是舞媚云与他的女儿。

舞倾城将所有的恨意都报复在了上官琉云身上,丝毫不念及同父异母的姐妹之情!

虽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执著,但这样的执著,实在不应该啊。

年纪轻轻的生命,怎堪去承受这么多的恩恩怨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四周的下人不知道何时已经散去,厅中只剩下我与杨将军四目相对。

空气静溢无比,偶尔会有院中掠过的飞鸟打破沉寂。

见我久久不语,神色略带凝重。

杨将军微微垂首,叹道:“我知道,你心中会有怨恨啊!”

怨恨?

不。

他错了。

我心中没有怨恨,我不是真正的上官琉云,即便是,也不会把人生短暂的宝贵时间拿去仇恨。

菩堤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为何不懂,耗尽毕生的力气去恨,是世间最不值得的事情。

轻叹一口气,心中顿时多了一抹释然,朝他淡淡一笑:“不,杨将军,你错了,我不会恨她!”

一句话,漫不经心,他抬起头,眼中多了一片诧异。

我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相信她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已经受够了煎熬。可能一辈子都将活在愧疚之中!这种罚惩已经足够了!”

说罢,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楚,为已逝的和活着的感到悲哀。

若有机会,我不会让舞倾城继续生活在一个误会造就的仇恨中。

而上官城,他对感情的不专诚,使他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

虽然失去过,却依旧不懂得珍惜已拥有的,依旧不懂如何去爱人。因为上官琉云会勾起藏在他心中的痛,他便对自己的女儿那般冷漠。

我要如何去打开,缠绕在他心中二十多年的结。

上官琉云的命运,真的背负太多了,但无论过去如何,都已经不重要。

从坠入时空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替她继续承受一切。

而我。

也注定要替她把这一切的结,全部打开!!!!

三十四

不知不觉,只是几盏茶的功夫,夜却已经加深了!

如水的月光倾泻在将军府中。

站在廊下,跟随的御林军在不远处寸步不离。

抬头凝望星空,那些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并不能令我困扰,现在心中所牵挂的是长孙炎煌,他此刻不知怎样。

不管长孙珑儿如何的阻挠,她有她的立场,此刻,我也要下我的决定了。

爱是自私的,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如若穿越千年的时光就是为了这场相遇,那些纷纷攘攘、江山社稷与我何干,不管日后怎样,但如果现在犹疑,定会伤透他的心。

我宁愿背弃天下苍生,也绝不能再放下那个满心沧桑的人。

生死两相随。

其它的,就随它去吧。

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上官琉云敢爱敢恨,坚强、勇敢、执著。

从此,不会再犹豫,不会再逃避、不会再困惑、也不会再退缩。

相爱,改变了曾经的心情,让人沉沦了下去。

但,我心甘情愿。

与他相遇,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奇迹。

即使有一天付出了生命,也无怨无悔。

扬起唇,眼中一抹坚定,喃喃自语:“等我!我一定会在庆典之前回到你身边!”

长孙炎煌,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琉云……”

握紧双拳,他心中有着无法言喻的担忧和痛楚。

萧瑟的夜空下,孤单傲然的身影怆然迎风而立。飞扬起的白色衣裾,被月光洒上一片冷清。

紧拧的眉头,愤怒的双唇,映着一抹令人痛心的孤独。

他不愿相信,他们,真的把她囚禁了。

傍晚,在御书房中,他便开始不安。皇后别有用意的眼神和话语,令他有着不祥的预感!

不顾身边待卫的阻拦,搜寻她的踪影,却发现她不见了。

不敢置信的快马加鞭、狂然绝裂的回到府中。

一路上驰骋时,他想,一定是她顽皮心起,又在捉弄他。

多希望真的是这样。

但————

园中……

亭中……

厢房……

处处安静得令人心悸。

她,不见了。

那晚,她还在亭中,与他把酒相拥。前一刻,还在他身边娇笑嫣然。

现在,却真的——

“为什么!!”

终于。

如受了伤的野兽般。

他仰天低吼:“为什么……”

天空沉暗着,没有回应,星光温柔的令人心酸。

心。

冰冷了二十八年。

是她。

温暖了他的世界。

这样的女子,他愿意用生命来交换,早在第一次奏请皇上时,他便决定抛弃一切,换取两人的相守,但世事却半点不由人。

他,该如何决择。

一阵风凄凉的拂过,似人在低声哽咽般。

“为什么……”痛苦低喃,他的发,凌乱起来,眼神狂裂、绝然!!

“长孙……”

为什么我的心如此不安!夜已经过了大半,却依旧无法入眠。

此刻,多希望能在他的身旁。

他是不是又紧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又露出了让人心疼的孤单,面对两难,他又会如何选择!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瓦解。

泪水在脸上姿意流淌,一滴一滴串成线……

黑暗中,无助涌上心头。

眼,一片朦胧,房中的一切慢慢模糊。

无尽的忧伤,扑天盖地席卷而来。

如果说,注定心痛过后才会有幸福的曙光。

那么此刻,就让我卸下所有的伪装,尽情的哭吧!

就像以往在他怀中一样,用灼热的泪来温暖冰凉的脸。

当泪沾满衣襟时,意识慢慢的模糊,渐渐无力,沉沉睡去……

一抹红光冲破云层映在了窗纸上。

被窗外的响声惊醒时,天已经大亮。

推开门,清晨的风迎面而来,带着熟悉的荷花香。

抬眼望去,那些人竟在门外防守了一整夜。

想要离开将军府,只怕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除了皇后特派的人,府中其它人的目光也时时盯来,他们定是怕若真出错漏,朝廷会怪罪下来。

到底,我该如何逃离。

“琉云姑娘!”杨小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收回思绪,向她淡淡一笑:“小婉姑娘!!”

微微闪身,将她让进屋子。

屋内清新雅致,墙右边,是一副未完的百花刺绣,墙上,悬挂着清秀的图画。

这一定是杨小婉之前的房间吧。

将自己的住处承让出来,定是不想让我觉得受了委屈。

好一个心思细腻的人。

她的神色略带犹豫,似有话要对我说。但目光望及门外守侯的人,最终没有开口。

我顿时了然,笑道:“屋内呆久了,不觉有些乏闷,小婉姑娘可否陪我到园中走走!”

与她出门,转过长廊向后花园而去。

荷花的淡香越来越清晰,隐隐有“哗哗……”的流水声传来。

过了拱形门,眼前景致一亮,一切明朗起来。

后园真的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池。

碧叶连成片,在清晨的微风下,掀起一层一层的碧浪。

荷花在绿叶中,粉嫩清新,香味随风扑鼻而来。

霞光洒在上面,踱上一层希望的光芒。

池边,绿树成荫,枝条依依,轻轻的摆动着。

忧伤顿时又从心底升起,这景色,多像长孙王府的后花园。

杨小婉明白我的神情,轻轻开口:“琉云姑娘!你和长孙王爷……”

心里顿时明白她要问些什么了,她的脸上,也有些许感伤。

我笑笑,缓缓向前,在池边轻轻的俯下身。

手畔一片碧叶上,有粒水珠在来回滚动,晶莹剔透,煞是迷人。

伸出手一拨,一声“叮咚”的清灵声响后,它便落入池里。

这样,便不会被阳光蒸发了。

也许,我也需要其它人的帮助。

起身冲她一笑,我道:“想必你都知道了吧。”

“……”杨小婉静默不语。

“你,也喜欢他!”我再次笑道。

此言一出,她的脸色立刻绯红起来,神色略为慌乱,想掩饰一些什么,但看到我一脸善意的"奇"书"网-Q'i's'u'u'.'C'o'm"微笑,终于轻轻颔首。

继而,声音中带着点点的哀伤,一字一句:“但,除了你,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

她的神情有一些绝然,眼中满是忧郁。

我终于相信,心思细腻的人总是敏感而脆弱,特别容易受伤。但她终有一天会释然,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因为,她有一颗玲珑剔透善良的心。

她与欧阳雪儿,都因仰慕而爱着长孙炎煌。

但她们的方式,又是如此的不同。

杨小婉,或许能帮我逃离将军府。

三十五

长孙,等着我,我会回到你身边。

我不能继续留在将军府中任人摆布,在清楚一切的恩恩怨怨后,我要回到洛阳,去见舞倾城,解开她与上官琉云之间的恩恩怨怨,还有上官城,那个可怜的为情所困的男人,更重要的是,我要劝服南宫博——而他,长孙炎煌,或许暂时不能相见了,只怕长孙府外早就布好了皇后的眼线。

只要我离开,他没有了威胁,断是不会与欧阳雪儿成亲。

我相信,他会等我。

“小婉姑娘,我要离开这里。”

我俯身拈起池中水滴,任它们从苍白透明指尖滑过。

杨小婉眼神慌乱。

“琉云姑娘,御林军在外守着,你根本无法走出将军府半步,若被他们发现……”

“婉儿,你先回屋,娘有话要对琉云姑娘说。”

杨夫人温柔婉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看去,杨夫人神情疲惫,眼神中却透露着一抹坚定与决然。我垂下眼睑,不用想也知道她要和我说什么,人总是在获得幸福之后才会产生赎罪的心理,她定是想帮助我逃离将军府。

长孙珑儿,虽然爱君如命,但她绝不会是心肠狠毒赶尽杀绝之人,如若她真是一个无情无义女子,那天便不会只是客客气气将我软禁,换成其它颇有心机之人,恐怕早已经杀人毁迹,让长孙炎煌无从寻找。

杨夫人垂首:“孩子,你和长孙王爷的事情我都已经听小婉提过了,你真的决定义无反顾的追随他吗。”

我淡笑:“至死不渝。”

她定睛:“好,我帮你,我会说服老爷让你离开。”

杨夫人欲转身离去。

我开口:“谢谢,只是在离开之时,能否借夫人九环银铃一用。”

杨夫人身影蓦地僵直,她缓缓转身,眼中写满难以置信向我看来,此时,她才知道我已经清楚二十多年前所发生的一切,昨日见面的时候我已看到她贴身佩带的银铃,那个铃铛小巧精致,上面镶着罕见的天山蓝玉,与舞倾城腰间所系的正是一对。

她惊颤:“你都知道了。”

我淡笑。

“杨夫人不必惊慌,琉云昨日从将军口中知晓一切,二十多年前,您与我娘情同姐妹,至于之后发生的一切……是是非非难分难解,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况且这些年来您也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这次,琉云能与夫人相见,想来是上天的安排,让我们化解那一场恩怨,您愿意帮琉云过此难关,说明你心里还惦着和我娘的姐妹之情,我相信她在天之灵一定会感谢你的。”

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孩子,你真的很像你娘。”

风儿悠悠吹过,银铃在我手中叮当作响,杨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入口处。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被一念之差所犯下的罪孽所缠绕,那一场爱恨之争,令她憋了二十多年,熬了二十多年,痛苦了二十多年,但愿从此能放下了。

园中寂静无比。

我抬头看天,阳光如水晶般折射着耀眼的光彩,说服南宫博和欧阳朔是我最后的希望,我不能自私的让长孙炎煌带着对朝廷的背叛与我隐居厮守,就算他愿意,我也于心不忍,为了我他断然向皇上提出退婚,所付出的一切已经够多,我不愿让他再背负更沉更重的罪名。

“长孙……等我……”

三天后。

长孙炎煌静立院中。

只是短暂的几天,却仿佛漫长的一生。

府中少了她的微笑,花草树木都变得寂寞,天地失去了色彩,鸟儿也不愿在空中过多的停留。她被带走了,他的心仿佛被掏空,只有迎娶欧阳雪儿,她才能回到他身边,但只怕那时带给她的只有稚心的伤痛。或许,她会理解他,能够原谅他,但他做不到。眼下离皇后要求的期限越来越近。

他该怎么做?

绿衫丫头拐过长廊而来。

她小心翼翼开口:“王爷,小婉姑娘求见。”

杨小婉?

他疑惑转过头。

杨小婉一袭白衣莲步纤纤缓缓而来。

她看向自己倾心爱慕的男子,他的眼神看起来很荒芜,唇下已经冒出了青色胡渣,方才入府的时候她就听下人说,长孙王爷已经不眠不休如石雕一般静立院中两个晚上了,他定是在思念上官琉云吧。

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思念,彼此孤单,不能相见,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

“琉云姑娘走了。”

杨小嫁轻轻开口。

长孙炎煌震惊,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他眼神蓦然变得急切,紧紧攥住杨小婉握着锦帕的双手,捏得她手腕生痛。

“你说什么?”

“痛。”

杨小婉惊呼一声。

他眼神狂野如苍狼般看向她:“你知道琉云的下落?她在哪。”

杨小婉心中不由有些酸涩,一直以来,她心中的长孙炎煌是那样沉着稳重,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惊慌失措,可如今为了上官琉云,他在她面前如此失态,那眼神狂野又无助,仿佛不小心弄丢了比生命还重要的宝贝,让人心酸。

她挣脱后退一步。

“四天前,琉云姑娘被皇后娘娘软禁在了将军府中,因为她娘亲与我娘是旧识,而我爹为了报答她的救助之恩,冒着全家被处决的危险,将那几个御林军给制服,放走了琉云姑娘,她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短暂的别离是为了一生的相守,请长孙王爷耐心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她会回到你身边。”

长孙炎煌震惊。

“难道——她回了洛阳。”

杨小婉点头。

她如来时般轻轻转身离去。

三十六

马车沿途的风景依旧。

我无心欣赏。

当初离开是为了有一个新的开始,将上官琉云过去的一切留在洛阳,在长安寻找一片新的天地。如若没有那次摘星楼的重逢,如若没有与杨夫人的邂逅,我绝不会再回来,而如今,只是离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即将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爱情到底是什么,它竟有令人颠三倒四的力量,那天我负气出走,长孙炎煌令人封掉天香居,上官城此刻再见到我不知会有怎样的心情。

或许不仅仅只给一个耳光。

不管怎样,一切终究要去面对,掀开他心底的疤,化解舞倾城的恨,只是,南宫博他会为我放弃苦心经营的一切吗,他凭什么为我放弃一切,而我又能给予他什么。

他要的爱,我给不了。

我的心,早已给了别人。

我担忧。

长孙,可以怨我,可以思念我,但千万不要追随我到洛阳来,这里是一片是非之地,只怕进来容易离开难。

马车不停的颠跛。

每一个马蹄声都清晰敲打在我心上。

得儿,得……”

六天了。

我离长安城越来越远,离洛阳越来越近,离长孙炎煌越来越远,离南宫博越来越近了。

马车就快到洛阳城。

车夫问:“姑娘,咱们在哪儿停下?”

应该先去南宫府?还是先回倾城山庄?也罢,事情总是要一件件的解决,若是南宫博知道我为了劝服他而来,若是他知道我知晓他们一切的计划,我要面对的,不知是怎样的危险,他曾经是一个薄情之人,或许根本没那么伟大,入了南宫府挑明一切后不知道是否还有回旋机会,还是先回倾城山庄吧。

我回答:“倾城山庄。”

车夫调转车头向青风山而去……

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青风山外的风景依旧明媚动人,站在山脚下,我抬头遥望那华丽庞大的建筑,心中生出些许陌生的感觉。

上山的路盘旋崎岖,上官琉云的小脚走起路来极不方便,庆幸的是我相信,登山靠的是意志力而不是体力,于是,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两个灰衣男子擦肩而过。

他们目光惊诧停留在我脸上,眼中写满难以置信,那灰色布衣是倾城山庄的标志,所有家丫丁人都是此类装扮,两人大概是青城山庄之人。

果然。

他们折回身急步向庄内奔去。

我放慢脚步。

山庄大门越来越近。

一道青色身影。

“小姐。”

靳少风。我抬头望去,他一如从前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少见的沧桑。我冲他笑笑,仿佛两人从来不曾别离,正欲开口时,又是几道人影伫立在山庄门前,是……上官城,舞倾城……还有南宫博??他怎会在倾城山庄,这不在我的预料之中,脸上笑容蓦然变得僵硬,我与他们相对而立。

上官城略显苍老。

我定晴,是错觉吗,他眼中竟有一丝愧疚。

舞倾城目光中依旧是纠缠不清的恨意,那一次她想要从我身边夺走长孙炎煌,最终只落得一个令天香居停业的下场,上官城是否已明白那日是一场误会,不管怎样,他的行为已经造成了一种伤害。

还有南宫博,他目光直直看过来,眼神平静得令我有些心虚,那眼中一片了然与透彻,仿佛知道我离开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唇边,依旧是似有若无的笑。

我移开视线。

“女儿先回房了。”

将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来掩饰心中的慌乱。只是许久未见而已,他的目光竟令我有些心慌。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除去透彻和了然,他眼底暗藏的两团火焰正灼灼燃烧,那种火焰是什么——是野心,是想要拥有全天下,拥有所有一切的野心。

南宫博。

他眸中曾令人心乱的忧伤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惶然的陌生,到底是因为以前的他隐藏得太好,还是过去的我心不够珑玲,心底十足的勇气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消失贻尽,这个男人令人感到不安。

上官城沉默不语。

我从他们身边静静走过。

原来真的可以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这样。

也好。

屋子外依旧是鸟语花香,阳光明媚,我的房间竟与离开时一模一样,似乎有人每天都在打扫和清理,那些绿叶走廊院中散了一地,而屋子却纤尘不染干净如昔。

静坐窗前。

掏出怀中九环银铃收进屉中,经过那一次的出走,上官城所赐给琉云的一巴掌似乎还不能令舞倾城解恨,方才从她身边经过时,那眼中的恨越来越炽烈,似乎觉得我不该再出现,她的童年到底经受过怎样的打击和伤害,为何如此执著仇恨。

好累。

心突然间觉得好累。

自从上了马车离开长安城后,心没有一刻停止思念,以前的我坚强、自信、勇敢,从来不会如此软弱。而现在,竟开始懂得宽恕,对舞倾城也生出怜悯,是因为爱上一个人所以才会变得多愁善感,还是长孙炎煌不知不觉令我改变。不管怎样,既然已经回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坚持走下去。

靳少风静立门外。

“小姐,庄主已吩咐下人在洗尘居为你备好午宴,请你梳洗完毕后前去用膳。”

我愕然,上官城何时变得如此疼爱女儿,转念一想,也许失去过后才懂得珍惜。不过,他的想法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上官琉云为情自尽舒醒后都不曾见他如此动容,不管怎样,在马车上颠簸了几日,每顿除了那些干粮还没能好好吃上一些,肚子的确有些饿了。

我答道:“斩护了,我随后就来,你先去吧。”

“是。”

靳少风应声而去。

三十七

洗尘居。

陈设依旧,气派依然。

所有人都端坐已待,只是一顿小小家宴,却仿若招待贵宾,主宾席上席位空缺,难道是为我而留,果然,下人丫环眼神不再冷漠,神情唯唯诺诺,尽是攀附之意,走在前端恭恭谦谦带我前往主宾位。

上官城退居一旁。

我不解:“既然南宫公子在此,宾位应为他所有,为何……”

下人道:“小姐离庄许久,庄主牵挂甚深,此次设宴除为小姐洗尘,还有喜事要宣布。”

喜事。

我惊诧。

目光不解向上官城望去,问:“多谢爹对女儿的抬爱,只是琉云资格尚浅,且今日有贵宾在此,上宾座实非我属。”

“云儿妹妹。”

舞倾城娇俏柔媚声音甜甜软软传来,眼中,意味深长,她朱唇轻启:“你可知南宫公子此次入庄为何事而来?”

那语气,话中有话。

我轻笑:“琉云不想知道。”

她脸色微变,媚笑:“上官琉云名倾洛阳,南宫公子仰慕已久,八百里良田,千万两黄金,外加洛阳城三十间店铺,聘礼,义父已经收下,倾城山庄与南宫世家亲事已定。”

定亲。

和南宫博。

脑中轰然空白,心蓦地变冷,仅存的热切消失贻尽。难怪,上官城如此客气,下人如此礼遇,他,竟趁我离开洛阳之时定下亲事,愤怒,腾然升起,我冷冷看向南宫博,那日,湖边,他口口声声不强人所难,只十来天,蓦然变脸,这个男人,宁死不嫁。

视线——

在空中纠结——

南宫博毫不躲闪。

他启唇浅笑,端起白玉杯,饮尽杯中酒,他知道她此刻心中一定充满恨意,的确,她是该恨他,那日在雨中,她与长孙炎煌拥吻,行为已表决其心,她选择的,是长孙炎煌。可是,他决不放弃,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只要留她在身边,得到她的人,总有一天能得到她的心。

她离开洛阳,直奔长安。

他派人紧随其后暗中保护。

鲜花满月楼处处是他眼线,她与长孙炎煌一切他早已知晓。

他知道她会回来。

他也知道她为何回来。

只是——

她回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嘭”

白玉杯在他手中碎裂开。

南宫博定定看向厅中绝然对立的人,那晚,她厅中献歌,技惊四座,一刹那涌现的感觉仿若初见,他后悔曾无意造成的伤害,更决心去感化那双如苍狼般倔强的双眼。

是的,她的眼神,灼灼生辉,灿烂夺目,冰凉中带着灼热,时而像迷失在人间的仙子,时而像背负着仇恨的野兽,小心翼翼,警惕敏锐,就好像此刻,冰冰冷冷中勾人心魄。

他,绝不会再放她回到长孙炎煌身边。

狂野。

我后退,那曾温文如玉的双眼,此刻,翻天覆地的改变,他眼底烈焰燃烧,轻扬的唇角寓意无限,白玉杯在他手中碎裂,好强劲的力道,这样的南宫博,好陌生,强烈不安再次涌上心头,我,猜不透他的想法。

上官城打破沉寂:“云儿,你先坐下。”

云儿。

我是否听错,他竟亲唤女儿闰名,好一个上官城,好一个冰冷的倾城山庄。

我柔声:“爹,女儿突觉头晕,先回房休息了。”

“给我站住。”他声音蓦然骤变,撕去慈父伪装:“你不满意老夫的安排吗,南宫公子,才高八斗,权倾洛阳,南宫世家,声名显赫,如此一门亲事,难道配不上你,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作主,天经地义,岂容你挑三拣四。”

我站定:“婚姻大事,父母作主,爹,那我娘呢,你有没有问过,娘愿不愿意。”

一句话触及他心中的痛。

上官城脸色大变。

我挑眉:“娘怀胎十月冒死生下琉云,只为女儿能看到人世间的美好,若她知道,您只顾自己声威,不管女儿幸福,她在九泉之下,岂能安息。”

上官城拍桌而起,狂怒:“逆女。”

家丁下人纷纷拉住劝慰。

我低下眼睑温柔如风的笑,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划过,本抱着一丝父女和好的希望,妄想替上官琉云解开这个结,看来,世事难料,上官城怒奔向我,是想再给一巴掌,还是,想活活把女儿打死,只怕他不敢,上官琉云如今是他一步登天的棋子,他怎会舍得。

果然。

他稍作缓和,徐徐坐下:“云儿,此事容后再商量,咱们一家人好好用膳。”

一家人。

他真以为我会乖乖嫁给南宫博吗。

不可能。

我转身落座。

精美的食物,醇香的美酒,华丽的餐盘,好一顿鸿门宴。舞倾城举止优雅,正端着酒杯在上官城身前轻声细语,眼角余光斜斜向我看来。她冷眼旁观一场好戏,笑如繁花,定以为这顿饭我吃不下。

我淡定举筷。

鲍鱼参汤味道香浓,红烧鸡翅肉鲜味美,还有酒,用青风山泉水酿出来的纯酒,香飘万里,这样的美酒,这样的好菜,我为何不享用,肚子饿了,吃!只有吃饱喝足才有力气与这些各怀心思的人周旋,我不会虐待自己。

于是,一时间只听得杯筷交错声。

三十八

我掏出怀中丝帕轻拭嘴角。

好一顿美味佳肴。

所有人目瞪口呆向我看来,桌上,碗中,盘中空空如也,不到一柱香时间,我吃光所有食物,饮尽壶中醇酒。一直以来,我的酒量就不差,这味道让我想起与长孙相伴的时刻,厅外淡淡袅袅花香传来,像极那个流萤飞舞的夜晚。

长孙。

你此刻过得怎样。

是否埋怨我不辞而别,是否被那些纷纷攘攘所缠绕。

只是短暂数日的分离,竟有无数思念涌上心头,那双眼睛,孤独寂寞,绝世幽凉,喝下去的酒化成刺鼻的酸,我抬头,看定南宫博,迷离浅笑。我相信,我的眼神,他懂。我不会嫁给他,永远也不会。

我终于明白。

他不喜欢低眉顺眼的女子。

我为何那般傻,在他面前屡屡显露自己的锋芒,那晚接风宴,我不该高歌,湖边,我不该救那乞儿,舫中,他不该挡下那一剑,如若一切不曾发生,我和他只会君子之交淡如水,而他,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决心坚定。

若时光能倒流,我愿隐藏,只为长孙炎煌一人绽放光芒。

我反抗,排斥,拒绝,南宫博狂浪翻涌,他的心恐怕早已迷失,他不懂,爱一个人不是占有,爱是一种成全,一种包容,一种舍弃,一种牺牲,更是希望对方得到幸福。

舞倾城面露嘲讽;“果真人逢喜事精神好,云儿妹妹,胃口不错啊!”

我笑:“美味佳肴,如若浪费,实在可惜,琉云离开山庄这段时日吃过不少苦头,现在想来,还是家中好,倾城姐姐,不知你晚上是否有空到我房中小叙。”

时间已经不多。

我必须尽快让舞倾城知道二十多年前的真相,不要再纠缠不休。她冰雪聪明,心思慎密,若尽释前嫌,助我共同劝服南宫博,也不失为一个帮手,一个人,实在太累。

舞倾城莲步姗姗。

她亲昵向我依来:“云儿妹妹见外,你我姐妹一场,自当同气连枝。”

随即。

她目光探究:“你的心情似乎真的不错,妹妹,自洛阳城中一别后,好久不曾听你弹曲,不如借此重逢机会,为姐姐奏上一曲。”

弹曲。

我看向舞倾城,她眼神疑惑。

顿时。

心中了然,我对长孙炎煌倾心相许,她早已深知,而今南宫博提亲,嫁给自己不爱之人,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此,在她看来,我该痛哭,该黯然,该茶饭不思,不该如此生机勃勃,她定是以为我在强颜欢笑。

她不懂。

今日我所做一切只为与长孙炎煌一生相守,事情看似已成定局,我却偏要改变。长孙炎煌不在身边,我更该爱惜自己,顽强生存,保留性命,苦想对策,那么,重逢之时便指日可待。

她想听曲。

我唱便是。

我垂首浅浅微笑,十指纤纤划过琴弦,空旷琴声清脆悦耳。台湾歌星辛晓琪那一首《两两相忘》是曾红极一时电视剧《倚天屠龙记》片尾曲。那些女子,为爱成痴,为恨成狂,而今借此歌词转赠于她,一曲笑红尘,但愿她能懂。

……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夜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世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

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

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

一曲终了。

舞倾城笑意减退。

她眼中百味陈杂,目光如炬向我看来,我相信,词,她懂。如若不懂,她怎会有如此僵硬的神情,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

我站起微微欠身:“方才腹中空空,倒不觉累,酒饱饭足,反而有些疲乏,爹,女儿不知是否饮酒过量,头有些眩晕,倾城姐姐,能扶我回房吗?”

她回神:“当然,妹妹太见外了。”

我假意装醉中途离席。

那道视线追随而来……

看着离去的身影,他眸光慢慢缩紧。

她从来不愿多看他一眼,整个用膳过程中,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个微笑,即便目光看来,也是居高临下,满是不屑。只有在饮酒过后那一瞬间,她盈盈眸中才晶光点点,眼神迷离浅笑遥望远方,透着层层思念。如若长孙炎煌不曾出现,她爱上的人或许会是他南宫博。

但——

她先遇见的人是他。

为什么。

先爱上的人不是他。

他淡笑,捏起桌上酒壶,十指慢慢收紧。

酒穿过喉咙汩汩长流。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他说过,即便不小心伤害,也是因为爱,总有一天,她灿烂如花的笑颜会只为他一人绽放,这一次,她选择回到洛阳,不管出于怎样的用意,他都不再乎,即便是回来欺骗或是伤害他,他都欣然接受。

午夜梦回时,唯一能给他温暖感觉的,只有她,若能换得她此生长伴左右,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他喃喃:“琉云,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看庭前花开花落,荣辱不惊,望天上流云舒卷,去留无意。

他会牢牢抓住这仅有的机会。

“嘭”

酒壶落桌。

壶中不剩半滴酒。

他南宫博酒力向来不差,但今日只是区区一壶小酒,竟令他有了醉意,是因为她刚才的那首歌太动人,还是因为她一刹那为别人绽放的笑容太甜美。

酒不醉人人自醉,情不迷人人自迷。

他知道爱一个人不应该太自私,可是,让他放手,他说服不了自己。

他坚信。

她的心终有一天只属于他一个人。

三十九

舞倾城搁在我腰间的手力道加重。

她目光逐渐变冷。

洗尘居前往流云居的花园小径安静无比,那些丫环下人都在厅中忙碌,无人留意中途离席的我们,见园中没有其它人,我挪开身子,两人相隔半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

落花流水声声响。

她停住脚步:“上官琉云,你别想耍花样,有话就在这里说。”

我继续向前:“我带你看样东西。”

她闪身跟上:“看什么?”

我笑而轻语:“见了就知道。”

银铃。

舞倾城惊立窗前。

流光璀璨,九环银铃在微风下叮当作响,那玉石发出的光芒刺痛她眼睛,伸手解下腰间系带的铃当,两串合在一起,正好一对。

我提起水壶倒茶。

她是否已猜出这银铃的来历,是否已明白我想告诉她一些什么。

良久。

她眸光晶莹:“你在哪儿得到的?”

我端起茶递到她手中:“想听故事吗?”

她蓦然恼怒:“少拐弯抹角假惺惺,这九环银铃,你到底从哪弄来?”

我转身缓缓关上门窗。

“二十多年前,繁花开遍的洛阳,有一对好姐妹同时出阁,她们嫁给了同一个男人,这本是一段佳话,可好景不长,不久,两人同时怀孕,其中一个女人因妒成恨,一念之差在自己姐妹茶中下了堕胎药,后来,事情败露,她被那个男人驱逐出门,在外生下女儿,然后远走它乡。而另一个,为保住腹中胎儿,难产而死。”

舞倾城愤斥打断:“上官琉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叹息:“那两个女人,知道她们是谁吗?”

她讥俏:“不知道。”

我微笑:“那个被驱逐出门的,名叫——舞、媚、云,那个男人,就是——上、官、城。”

“嘭”

茶杯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舞倾城紧攥手中九环银铃。

她冷笑:“一派胡言。”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直直射进她眼底。

“你是舞媚云和上官城的女儿,十年前,你回到倾城山庄,开始复仇计划,原本你的对象是我娘风琉璃,只可惜,她死了,所以,你将一切报复到我身上,你觉得我们母女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一切。但,到底谁欠谁,谁负谁,你根本还没弄明白,这一切,都是你娘犯下的过错,”

她震惊,眼中怀疑、痛恨、无助、迷茫、惶惑不停交错闪烁。

“你撒谎。”

我深吸口气:“舞媚云还活着。”

“咣当”

九环银铃从她手中滑落。

舞倾城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你娘还活着。”

她摇头步步后退:“不可能,你骗我,她死了,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村子里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娘投河自尽了,是你、是你娘逼死了她,是她设计让我娘被上官城赶出家门,是她,她才是罪魅祸首……”

我痛心。

不知道那些村民到底说了些什么,她此刻的神情像个孩子般无助,换成是谁一时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我必须让她清醒,如若继续活在仇恨当中,此生将无法回头。

我抓着她双肩,看定她双眼,一字一句:

“她还活着,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还是要告诉你,她现在人在长安,过得很好。二十多年前,她的确投河自尽过,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娘后来被一位杨姓将军所救,现在不但嫁了人,还生了一个女儿。此去长安,我与她相逢,见过你同母异父的妹妹。这银铃是她让我转交给你,希望你不要一错再错。”

舞倾城蓦然崩溃。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你撒谎,我娘她早就死了,你骗人,你骗我,你在骗我,骗我……”

“够了。”

我用力捏痛她双肩。

“舞倾城,你该醒醒了,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生命那样宝贵,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能来世上走一遭,你的一生,活在莫名仇恨之中,值得吗,报复过后,你真的快乐吗,你又能得到一些什么?我是你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血浓于水,你伤害的,是自己的亲人,最亲的人,问问你自己,问问你的心,你所做的一切,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如若每个人都懂得明辨是非,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

如若每个人都懂得包容宽恕,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

泪,从我眼角滑落。

上官琉云死了。

我是寄宿在她体内毫不相干的灵魂,可,这一刻,心,尖锐的痛,道不明的愤然和疼惜涌上全身血脉,我十指嵌入舞倾城双肩,眼中悲愤痛惜。我不想指责舞倾城,我只想让她明白,无边无际的仇恨不是尽头,现在回头虽晚,却还来得及。

“走开。”

她蓦然挣脱。

“我不相信,你骗我,我不相信……“

“嘭——”门被重重打开,她闪身飞奔而出,透明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孤形啪啦坠地。地上,碎裂的茶杯,滚动的银铃,一切表明,她开始相信了,她的心乱了。

“你一定会想通的。”

我悠悠叹息。

当初,母亲死后,若不是自己太过于执著仇恨,不懂得宽恕父亲还有那个女人,我也不会落得灵魂游离寄宿它人体中的下场,虽然现在的上官琉云已经改变,懂得怎样把握人生,但前路漫漫,南宫世家与倾城山庄亲事既定,只怕这消息已传遍整个洛阳——

四十

传遍——

我蓦然惊住。

洛阳与长安之间消息灵通,两地商旅客人来往甚密,小到一座天香居的倒闭,大到朝廷官员的巡游,那些百姓,那些旅客,那些闲人无人不传、无人不知,南宫世家与倾城山庄联姻说大可大,说小不小,这消息只怕不出几日便会传入长安,传入长孙炎煌耳中。

到时——

“他一定会来。”

我惶然,欧阳朔现在摇摆不定,若他知道长孙炎煌执意退婚不肯娶他女儿,只怕不会善罢干休,他与南宫博若趁此机会联手,长孙炎煌洛阳之行只怕凶多吉少。

心。

好乱。

山的那边,残阳如火映红半边天,霞光浸透整个倾城山庄,这落日竟有着无限的凄美。该怎么办,一定要阻止长孙炎煌前来洛阳,现在局势不同往日,南宫博不会轻易放过他,我要怎样才能让长孙知道,上官琉云不会任人摆布。

“在想什么?”

温柔低沉的嗓音蓦然响在耳边。

我惊措回头,南宫博唇角轻扬的脸映入眼帘,如此近的距离,酒味夹带淡淡青草气息扑面而来,慌乱闪身,却被他蓦地拽过手腕,一个重心不稳,跌入他怀中,恼怒,挣扎,却被越攥越紧。

我愤然:“放开我。”

他无谓:“不放。”

那张脸越来越近,慌乱间我张嘴向他手背咬去,用力的,狠狠的,齿间尝到丝丝咸腥味道,血,因为用力过猛,竟有他右手咬伤。那天,在舫中,他为我挡下一剑,也是这种心惊的味道,刹时,血腥味乱了我思绪。

他的手终于放开。

我后退几步。

他在笑,他竟然还笑,笑中几分邪气几分迷醉。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我恼怒。

“我不会嫁给你。”

那跨着白马身着喜服迎娶我的人,只能是长孙炎煌。

“我知道。”

他双手抱拳倚在廊柱边轻描淡语,目光含笑向我看来,扬起的嘴角一抹无谓,眼神平静让人猜不透他心底的想法。晚风凌乱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角,也纷飞我的心情,这一刻,我从他眼中看到令人害怕的坚决。

我必须跟他说清楚。

“这一次我回来……”

他打断我。

“我知道你为何回来,你是来劝服我放弃与欧阳朔的结盟。想必你已经知道所有事情,没错,南宫世家的确与欧阳世家联手,准备在洛阳起兵。”

我震惊。

果然。

长孙珑儿没有骗我,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南宫博怎会如此清楚我心里的想法,他为何会知道这一切,难道——

我骇然。

“你派人跟踪我。”

他眼神瞬间变得玩味,嘴角依旧是坏坏的笑,扯过额边长发轻吹口气:“呵,真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小人,也罢,就算是跟踪吧,不过,我真没料到长孙炎煌竟舍得让你回来劝服我,欧阳家与长孙家早已联姻,你们想要在一起,除非他肯为你放弃一切,可惜,他是个贤臣孝子,注重良心、礼仪、名声,若换成我,倒有可能。”

我打断。

“你错了,他并不知道我回来,也不愿我回来,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现在,既然你已清楚一切,我只想告诉你,眼下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若再掀起一场战争,只会生灵涂炭,让更多人家破人亡,李世民深得民心,你不一定会赢,还是收手吧。”

他轻笑。

“我只是要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我讥笑。

“大唐本是李家打下的天下。”

他再笑。

“看来你知道的太少,我本姓并非南宫,隋末那场战役,若不是李元霸侥幸赢了我父亲,只怕那传国玉玺早落入宇文家,而现在一统江山的,就是我宇文姓氏。”

宇文——这两个字好熟悉。

我蓦然惊住,隋朝末年,天下分成三派,宇文化及、王世充、李渊各据一方,李渊屯兵太原,宇文家占据洛阳,王世充统领十州,后经过一番激烈角逐,天下最终归李渊所有,直到玄武门事变,李世民即位,开创大唐盛世。

南宫博——是宇文成都的后人!!!如此说来,他的叛变是蓄谋已久的,若真是这样,他怎肯为区区一名女子放弃经营多年的一切,早知事实,我又何必傻傻回到洛阳。

心,一点点下沉。

空气凝固。

他隐去脸上笑容,眼神坚定向我看来。

“我愿为你放弃一切。”

什么。

我震惊,再一次震惊,脑中如同惊雷响过,抬头看向南宫博,他眼中无谓已经消失,双唇紧抿,目光如两团燃烧的火焰一直射到我心底,这种神情,认真得让人害怕。是我听错了吗,他刚才说,愿意为我放弃一切,我不相信,上官琉云何德何能,有何可取之处,自古以来江山在男人心中重过红颜,他所言一定是谎话,这些,不过只是逢场作戏的温柔。

他看透我心中所想。

“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会主动向朝廷上交南宫家在洛阳所有兵权,至于欧阳朔,自会与他断绝往来,只是到时候,我南宫家就只能以经商为生,不再像现在这般拥有显赫地位,不知你是否介意。”

幻觉。

一定是我听错。

他说愿意放下苦心经营的一切?!怎会这样,原以为这是很困难的一场说服,但我还没有开口,他竟轻易答应,条件是,我必须嫁给他。如若这样,长孙炎煌怎办,他还在长安等着我回去,那紧拧的眉头,孤独的眼神,绝然的身影早已刻入我心底,此生再也无法放下,我承诺过,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我不能嫁给南宫博。

“不,我不能嫁给你,早在长安,我已与长孙炎煌定下终身,琉云此生非他不嫁,南宫公子,你南宫世家声名显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在洛阳已是一手遮天,为何还要去争夺那份虚名,只要你愿意,何愁找不到比琉云更胜千百倍的女子。”

他嗓音蓦然变得温柔。

“这世上只有一个你。”

晚风悠悠,夕阳余辉温柔洒在他身上,一刹那间,他目光清澈仿佛天地初开时的那一阵清风,柔柔向我吹来。

“也许在其它人眼中,我拥有的的确已经够多,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你知道吗?受伤的那天晚上,我醒来,看到你沉睡在臂弯,就在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拥有了全天下,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也不再觉得孤单,所以,我愿用这一切来交换你,只要你答应留在我身边,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会爱上我。”

他声音很轻。

如山风静静掠过松林。

“我们的典礼,半个月后举行。”

林间狂涌起无穷无尽的惊天波浪。

我骇然震惊,他是说,十五天后我要披着鲜红嫁衣入南宫府,不,绝不,一刹那间的震惊和感动全部消失,愤怒抬头想要拒绝,飘逸的白色身影已轻轻离去,他步履轻盈,影子在夕阳下被无限拉长,青山碧树间,竟有些萧瑟。

晚风吹起我衣裙。

无力而悲哀。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山庄中喧闹一瞬间离我远去,那些丫环下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忙,偶尔有清脆的喊声,悦耳的鸟叫,这一切,却仿佛与我相隔一个世界,我的眼底,只剩下那一片黑,一片即将进入暗夜的黑。

唯一的希望。

被粉碎。

四十一

夜慢慢深沉……

宁静的夜空透露出无限的苍凉。

我睡意全无,倚在栏前遥望那一片青山绿水,洗尘居中依旧星火点点,烛影袅袅,一如当初那个夜晚,此刻,里面一定热闹非凡,歌舞升平,上官城心中定是乐开了花,他宴请了洛阳大大小小的客商和官员,宣布与南宫世家联姻的喜讯。

我不想再去争风。

或许上官琉云本就只适合寂静无名活着。

以为那些是得到。

但锋芒过后却发现是一种失去。

细碎脚步声从拐角长廊处传来。

我没有回头,这脚步很熟悉,是舞倾城。我知道她会来,日里对她所说的那些事情,如若她想通了自会来找我,只是没料到,她会明白得这样快。

她依然倔强:“上官琉云,我并不相信你说的话,除非亲眼见到我娘还活着。”

我淡笑:“你想见她。”

她昂首:“我要揭穿你的谎言。”

我再笑:“有这个必要吗,如果你不相信,我也不想强求,杨夫人现在已有自己新的生活,你又何苦去打扰。”

她沉默片刻:“我知道你不想嫁给南宫博,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带我去长安,我自会想办法帮你离开。”

离开。

离开又有什么用,离开后,南宫博依旧会起兵造反,长孙炎煌依旧要遵从圣命迎娶欧阳雪儿,一切又回到原点,没有任何改变,如果就这样离开,我又何苦回来,经过上一次出走,上官城对我已有所防范,他已明白,今日的上官琉云非昔日软弱之人,离开倾城山庄,谈何容易,我只能留下赌上一把。

或许会成功。

或许会失败。

黑夜如果太黑暗,就闭上眼睛等天亮,一定会看到破晓的阳光。

“离开又有何用。”

突的。

脑中灵光闪过。

或许她能帮上一个忙。

事到如今,我想离开山庄已不太可能,何不让舞倾城去告知长孙炎煌不要来洛阳,只要南宫博先交出手中兵权,在成亲那日我自会想办法逃离。纵然这样是一种欺骗,但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起兵造反并无任何好处,李世民深得民心,他不会成功。若主动平息干戈,朝廷咎往不究,日后,南宫世家平淡营生也是一种福份。

我开口:“你真的想见杨夫人。”

她决然:“不管她现在是不是将军夫人,我只想问个明白,当初为什么狠心抛下我。”

我叹息:“既然你如此执著,那好吧,你带着九环银铃到长安鲜花满月楼去打听一位姓杨的姑娘,见到她,便可以见到你娘。”

停顿片刻。

我继续:“还有一件事情拜托你,请你去一趟长孙王府,告诉长孙王爷,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他不来洛阳,用不了多久,琉云自会回到他身边。”

略微紧张看向舞倾城。

她会答应吗。

良久。

她点头:“好,如果你真的没有撒谎,我会帮你这个忙,但我不能保证他会听我的。”

我微笑:“谢谢。”

舞倾城带着九环银铃离去。

我悬在空中的心暂且放下,转身准备回到屋内,却撇见后花园凉亭中一道白色身影。

我下楼。

满园繁花中流水声声作响。

南宫博静坐亭中。

我上前。

他为何不懂,宁静的生活其实是上天对人的一种恩赐,南宫博并非极恶之人,等到血染山河,他也许会痛惜,所做一切多么不值得。

他似乎料到我会来。

“你来了。”

我开口。

“我愿意嫁给你。”

他抬头,眼中并没有我想象的惊喜,是错觉吗,他唇边惯有的笑中透着无奈,眼中还有些许悲哀一闪而过。

我不愿多想。

“十五日后,我会为你披上嫁衣,但你要依照承诺,在典礼之前将兵权上交朝廷,从此与欧阳朔划清界限。”

他沉思,目光像要把人看透一般。

我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细微汗珠从手心渗出。

四十二

沉默……

终于。

他起身在我面前站定。

“好。”

我轻咬下唇。

“琉云还有一个要求。”

他温柔的笑。

“说吧。”

心蓦然跳动,又是那种神情,那种温柔嗓音,他眼中满是宠溺,还有,一抹透彻,他似乎看出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出,十五天后,一场瞒天过海的欺骗,上了花轿,拜了堂……房中却只空留一身喜服。

我深吸口气。

“典礼必须在万山湖举行,我要让画舫游遍全城,让所有人都见证那一刻。”

那一刻。

并不是幸福的一刻。

也不是辉煌的一刻。

那是我逃离的一刻。

万山湖,四面环山。那日在湖中救乞儿时,发现湖水温和,适宜游泳,到了那一天,南宫博在舫中宴请宾客陪酒言欢,我将脱掉喜服,游过万山湖,踏上马车,直奔长安,一切会进行得天衣无缝。

只是——

我突然犹豫,他愿意放弃一切,作出退让承诺,只为赢得一个并不爱他的人,到时,若他发现自己喜欢的人逃婚,发现房中没有他想要的新娘,发现我欺骗了他,他会怎样,会伤心欲绝、黯然伤神、狂然绝怒吗,倾心的付出换来的是一场欺骗,这样做对他公平吗。

一丝愧疚从心中划过。

遥远天边,有颗小星星顽固的撕破黑夜。酸涩在我心中翻涌,南宫博没有错,错只错在我不该让他爱上我,想到我失踪后他可能会有的种种神情,除了愧疚,还有疼痛在四肢漫延,我并非无情无义之人,怪只怪此生无缘,因为,繁华盛世的长安,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回去。

两个终究要负一个。

而那个人只能是南宫博。

夜风轻拂。

落花流水。

就让这一刻暂且停留吧,今晚,让我为他弹奏一曲。

弹一曲只属于他的歌。

我抬头笑如繁花。

“南宫公子,今夜难得有闲情雅致在此小聚,不如,让琉云为你弹奏一曲吧。”

他的心蓦然下沉。

自她回来,眼底尽是浓浓忧郁,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心痛,疼惜,但仍然说服不了自己放手,他知道她不爱他,更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他,但却坚信,只有她留在身边,终有一天能感受到他的诚意。自从回来后,他再也没有看到过她的笑容,那曾经如阳光般温暖的笑,那个生机勃勃的琉云似乎远去了,那个开朗动人的琉云似乎消失了。

但——

这一刻她对着他笑。

如千万朵繁花齐齐绽放的笑。

她的笑越深,他的心就越沉,果然,她要求典礼在万山湖边举行。

只怕——

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从琴弦上划出。

他思绪被打断。

有如天籁的歌声响彻黑夜:

心已随风去

山水仍相依

错放的人生谁在喃喃自语

来时花铺满路

去时已荒芜

若天外有天又何必今世缠绵,

月儿明明水清清

一曲清流翻飞弦外的音

来去的你我

曾笑看的风雨

而今的大地空留一声叹息

……

“我答应你。”

突然,他笑容温暖的让人不忍去看。

泪轻轻滑落。

我以为自己不会动容,但——他的信任刺痛我的心,他是那样聪明,不可能猜不到我的意图,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还要对我温暖的笑,为什么要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为什么为我放弃一切,为什么让我内疚不安,不值得,我不值得他这样做……这一刻,心开始动摇,他的笑容在黑暗中那般冷清,如若不是心中已有一个长孙炎煌,也许——

可人生没有也许。

……

水自多情不懂月的阴晴

只留住这一可凝动的表情

缘尽的你我

只剩下天意

只留下一人独行霜满的大地

……

最后一个音符停驻。

我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琴弦打湿手指……

他伸手接过。

那眼泪冰凉中带着灼热浸到他心里。

“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依你所言,十五天后,我们的典礼就在万山湖举行,我相信,那天的你一定是最美的。”

是的,不管她要求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答应。

曾经,他也问过自己这样做是否值得。

这一刻终于找到答案。

值得。

他看着她眼中不停滑落的泪,突然觉得,所付出的一切都值得,至少,她为他动容了,这一刻,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歌声只属于他一人。

她流泪。

他心疼。

他知道她不爱他,知道她所说的可能是谎言,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可是,他仍愿意赌上一把,也许在最后一刻,她会改变主意。

我抬头。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对不起,我终究还是会辜负你,如若有来生……

我转身轻轻离去,脚步,好沉。

四十三

倾城山庄乐声响彻云霄。

华丽的喜服,绝美的凤冠,珍珠环佩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流云居一片喜庆,大红的喜字,火红的绸缎,还有那些喜娘们笑如繁花的神情。每个人都在欢呼,每个人都在欣喜,南宫世家与倾城山庄联姻,对于庄中的人而言是莫大的荣耀,从此,他们可以扬眉吐气行走在洛阳繁华街道。

那日在园中一叙后,南宫博依照诺言主动上交兵权,断绝了与欧阳朔的往来,李世民果然是一个好皇帝,史上记载他为人宽厚,对于那些下士包容有加,且爱惜良才,果真不假。南宫家虽然被收回兵权,却依旧空留名位。原以为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纠葛,却如此轻易化解,明朝末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看样子真有男人不爱江山爱美人。

喜娘们细细替我装扮。

眉被描得如同柳叶一般,唇上万点朱红齐璀璨,眼里波光流转,眉间风情无限,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惊叹!对上官琉云的容颜早已看习惯,今日上妆后,竟略微有些怔神,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三千青丝滑如水,只可惜,感叹红颜多薄命。

喜娘们真心夸赞。

“上官小姐真是美若天仙啊。”

“奴家待伺过不少新娘子,可没有一个比您漂亮。”

“真是美,美啊!”

上官城在门外静静伫立。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像,太像了,这喜服穿在她身上,像极了当年的风琉璃。

他悠悠叹息。

女儿就要出阁了,多年来,他一直都不想看见她,并不是不疼爱她,而是,她太像风琉璃,像极了因他而死的女人,他不愿意触及自己所犯的过错,每次一看到她,便会想起风琉璃的死,他无法心安。

舞倾城是他的女儿。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上官琉云在家中所受的委屈,明白她心里的埋怨,那一次,她吊颈自尽,他差点崩溃,心瞬间苍老,后来她终于舒醒,醒来,变得强坚无比,不似从前,他欣喜这种变化,女子本不该太软弱,他从此更刻意的冷漠。

他知道她喜欢的人是长孙王爷,可是,长孙世家已与欧阳世家联姻,如若琉云执意嫁给他,只会落得一个小妾的名分,或者到最后落得春梦一场空,南宫博与长孙家实力相当,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南宫博比长孙炎煌更喜欢她。

那日在天香居,他动怒打她一个耳光,事后后悔不已,而舞倾城,他明白一切都是她所为,却不能责怪,因为,她从小受的苦更多,虽然她母亲犯下过错,但孩子是无辜的,他已不乞求女儿能谅解,只希望她嫁入南宫家后过得幸福。

长安。

将军府。

舞倾城静静凝望面前的女人。

上官琉云没有说谎。

她顺着杨小婉找到了她——舞媚云,不需要问,也不需要开口,这个雍荣华贵的妇人就是她的母亲,她的脸是最好的证明。

舞媚云双唇颤抖。

门卫来报有位年轻姑娘找她时,她以为是上官琉云回来了,但,此刻厅中坐着的,是——她的女儿?!不用置疑,她看着面前的女孩,就像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是她,那个被曾被她狠心抛弃的女儿。她竟然来了,来找她了,母女两人竟有重逢这一天。

她哽咽上前。

“你是……我的女儿。”

泪从舞倾城眼中滑落。

过去的舞媚云,现在的杨夫人,她似乎过得很好,眼中有着明显的疚愧,这一切证实了,上官琉云所说都是真的。

这些年来,她受了那么多苦,做了那么多坏事,只是为了替母亲讨回公道。

但这一刻——

一切已证实——她错了。

她也看到了,舞媚云过得很好,上官琉云说得对,她不应该出现,不应该打扰她的新生活,现在,她仇恨了二十多年的心一瞬间放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该走了,该回到倾城山庄,去弥补自己曾犯下的过错。

她还要去长孙王府。

“等等。”

杨夫人急步上前。

她的手颤抖着在她脸上游动。

“我知道你还在埋怨着娘当初抛下你,可是,娘是有苦衷的,后来,我回洛阳去找你,收养你的那户人家已经搬迁了,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娘知道你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舞倾城泪如雨下。

“活得好好的,你错了,这些年来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你知道吗,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是她们害死了你,所以,这些年来我在倾城山庄一直在复仇,我差点害死上官琉云,害死自己的亲妹妹,这些,你知道吗?”

杨夫人震惊。

“这些,她都从未对我提起,那孩子真的很像她母亲,宽容,温婉,体贴,她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她所做的一切根本不值得啊!我必须告诉你事实,不能让她一错再错,步上琉璃妹妹的后尘。”

“……”

舞倾城的双手随着杨夫人的讲述慢慢紧握。

原来如此——

好一个满腹计策心机沉重的长孙炎煌,真不愧是泱泱大唐的王爷。

四十四

子夜时分。

长孙王府。

长孙炎煌神色凝重静坐厅中。

三日前早朝,皇上向众臣宣布喜讯,南宫博主动上交兵权,一场浴血之战化解。上次,他之所以会到洛阳,就是因为想要查证南宫世家与欧阳世家勾结的证据,同时长孙无忌在太原不停招兵买马,以防万一。

那次前去洛阳,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舫中的刺客是他有意安排,想要试探南宫博与欧阳朔的反应,以此顺藤摸瓜。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除了她。

倾城山庄上官城的女儿。

湖边初次相逢,她便扰乱他心房,再遇时,竟一步走进他心里,打乱他全盘计划,最后不得不提前回到长安,最初,欧阳家与长孙家的联姻本是他提出,用来稳定局势的,可后来因她的出现,他不愿再娶欧阳雪儿。

但。

一切还是全盘落入长孙皇后之手。

长孙珑儿何等精明,那日在洛阳官舫之中,南宫博不顾性命为上官琉云挡下一剑,她早已知晓,所以,她布下一个局,一个让上官琉云往里钻的局,长孙珑儿假意将上官琉云囚禁将军府中,假意告知长孙与欧阳两家提前联姻消息。她知道上官琉云不会任人摆布,她也知道杨将军必定会让上官琉云离开,所以,她静观全局,任由上官琉云回到洛阳,劝服南博宫。

她已全盘算好。

若上官琉云成功劝服南宫博,那朝廷便不费吹灰之力稳定局势。

若上官琉云无法劝服南宫博,欧阳雪儿就是压制欧阳朔的法码。

她很成功。

南宫博真的甘愿为上官琉云放弃一切。

烛火摇曳下他眉头紧锁。

一道明艳身影静静伫立门边。

舞倾城冷冷看向长孙炎煌,这个虚伪的男人,他不值得上官琉云一见倾心无怨无悔,所有一切根本就是一个阴谋。

她冷笑:“长孙王爷,一切终于如你所愿。”

长孙炎煌抬头:“倾城姑娘。”

她讥笑:“我和王爷好像并不是很熟。”

长孙炎煌冷漠:“不知姑娘为何到此?”

舞倾城的话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长孙炎煌,琉云为你所做的一切根本不值得,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彻头彻尾都是利用,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她的爱,哼,南宫博虽有反叛之心,但对待自己心爱的女人始终如一,可你呢。她为了你,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你竟然无动于衷,我以为真是太高看你了。”

长孙炎煌沉声。

“你错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她,我对她是真心的,本来,我已打定主意为她放弃一切,是皇后离间了我们。”

舞倾城冷笑。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洛阳找她。”

长孙炎煌沉默。

的确。

在得知她回洛阳之后,他应该立即追回,但,他的责任迫使他不能一走了之,他不愿她回去,也不允许她回去,但这一切,在皇后的操纵下偷偷进行,她是那样的单纯毫无心机,不一小心,就上了别人的当,而这一切只因为她爱他。

舞倾城继续冷笑。

“琉云真是太傻了,纵然自己身陷困境,可依旧牵挂着你的安危,她让我来告诉你,不要回洛阳,她的心中只有你,一定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你呢,你做过些什么?你心中除了朝廷,除了社稷,除了黎民百姓,恐怕没有半点她的影子,婚礼就要举行,你现在赶回去恐怕也来不及了,就算是琉云妹妹无福消受王爷的情,你还是去迎娶你的欧阳雪儿吧。”

舞倾城怒然转身离去。

婚礼!!

她的话有如当头棒喝。

长孙炎煌震惊,如一头被激醒的野兽扬起漫天怒火,上官琉云竟真的要嫁给南宫博,他以为一切不过是传闻,如今,竟是真的,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惶然愤怒,那种心被掏空的感觉已经尝试过一次,他不想再夜夜无眠,心慌欲绝。

长孙炎煌奋然起身。

他要进宫。

他要向皇上讨要精兵。

他要去洛阳阻止那场婚礼。

“琉云,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四十五

万山湖。

碧水畔。

风光依旧,人潮涌动,我掀起盖头透过花轿窗子去看那拥挤的人群,那些女人眼中满是艳羡,她们哪里会懂,我此刻的心情,是如此的仿徨,可怕的平静。

南宫博跨着白马而来。

那一瞬间有一刻的恍惚。

他眼底盈盈笑意融化在阳光下的暖风里,目光宁静而致远。

他给我的。

是最好的。

庞大而华丽的画舫,宴请了洛阳所有百姓,在那些祝福声中我被牵入里舱,舱外一片热闹非凡,南宫博在招待宾客,我支走丫环和喜娘,掀开头盖,现在吉时还未到,再过三刻,便要拜堂。画舫已经开始启航,四面山水环绕,离城越来越远。

我动手正要脱下身上喜服。

细碎脚步传来。

舞倾城推门而入,她是昨夜回到洛阳的,她是想赶回来参加我的典礼,一个新娘即将落跑的典礼,现在我已放心,因为从她口中得知长孙炎煌不会回到洛阳,而我,只需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可,至于那份愧疚,就让它被时间慢慢抹平吧。

她静静看着我。

“有件事情我考虑了一晚,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你听完我的话以后,如若还想离开,我不会阻挡,我会代替你拜堂。”

我取下头上凤冠。

“但说无妨。”

她深吸口气后沉默片刻最终开口。

“长孙炎煌不值得你这样做,这一切原本就是计划好的,这是皇后布下的局,她知道南宫大哥喜欢你,也知道你喜欢长孙大哥,她更清楚你一定会为了爱而努力争取,所以,她故意将你囚禁将军府,长孙皇后如此聪明之人,怎会不知道你与杨将军的交情,她是故意放你回洛阳,而且长孙炎煌很有可能知道这一切,他们串通好了在利用你。”

我的手停留在解开的第一粒盘扣上。

我定定看向舞倾城。

脑中突然空白。

她在说什么,她是说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所有的相遇,所有的相许,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长孙炎煌在欺骗我,不可能,他不会骗我,他的眼神是那样真诚,那种孤独是那样刻骨,他对我说过愿为我放弃一切,所以,我才心甘情愿的沦陷。

我喃喃。

“不可能,长孙大哥不会骗我,一定是你误会了。”

她上前恼怒看着我。

“这一切都是杨将军从其它大人口中得知的,琉云,你仔细想清楚,你对他了解吗,你清楚他的为人吗,在我看来,南宫大哥虽然稍微逊色,可是却比长孙炎煌坦荡得多,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不想你将来看清他本来面目之后后悔,我不会骗你,也不是在帮你,我只想把过去欠你的一一还清。”

我的手颤抖着摸索向第二粒盘扣。

难道是真的。

在坠入时空时,醒来的时候我发过誓,不会轻易爱上谁,更别提在千年以前的久远古代,但后来,却轻易的沦陷在了长孙炎煌那双黑眸中。万山湖边,初次相遇,我以为是上天的安排,我以为这一切都是缘份,我甚至以为穿越时空是为了他而来,可是现在,这一切突然粉碎,像泡沫一样粉碎。突然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个阴谋,我该相信吗,我该相信吗。

我相信——

舞倾城她不会骗我。

泪水从眼角滑下滴落在我解盘扣的手上,这件喜服,我为了和长孙炎煌长相厮守,被迫穿上,现在,为了能回到他身边,我不惜背信弃义,要将它脱下,但,这一切值得吗,值得吗,泪水模糊双眼,心像被刀割般的疼痛,四肢慢慢冰冷,撕心裂肺的感觉涌上心头无止尽的漫延。

“嘭”

门被打开。

午时三刻已到。

喜娘欢天喜地迎上来。

“哟,新娘子都高兴得哭了,好了,吉时已到,该去拜堂了。”

凤冠沉重的让我喘不过气来,木然的被牵着走出新房,一切都不在我预料之中了,倾心付出的,努力争取的,不过是一份夹带阴谋的爱情,或许长孙炎煌对我有情有义,可南宫博说得没错,我在他心中的份量始终不及那一份贤臣之心。

我想要化解他心中的孤独。

我以为自己是温暖他的天使。

但,到头来,得到的竟是一种心被撕裂般的疼痛。

尖锐的痛楚一阵一阵涌向四肢。

无穷无尽……

我静静的走,眼泪静静的流,红色头盖下谁也看不到我的伤心欲绝,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还有,南宫博如沐春风的笑语,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到大红鞋面上。

绵长悠扬的吆喝。

“一堂天地。”

红绸的那一端被南宫博牵起,我在喜娘扶持下慢慢跪地,叩首。

“二拜高堂。”

我攥着红绸布的手越来越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跪下,再叩首。

“夫妻交拜。”

我嗅到自己唇上的血腥味。

夫妻交拜,眼看就要礼成,拜过天地便会送入洞房,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心,无力的悲哀,一直以来支撑着我的勇气是长孙炎煌那份不离不弃的爱,而今,所有一切竟是谎言,全身力气如同被抽空一般,每一个呼吸都如此疼痛,我还如何逃离。

我紧攥的双手慢慢松开。

我随着滑落的红绸布花一起跪地。

四十六

“不许拜。”

那连绵起伏震耳欲聋的乐声中,有如狂狮野兽般的怒喊从舱外传来。

我震惊。

长孙炎煌!!!

这个声音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曾经,它在我耳边温柔低语,我怎么能忘,怎么能忘它所说的都是一些谎言。舫上突然安静,喧闹声全部停止,目光透过红头盖模糊看到南宫博已奋然起身,我深呼吸掀开盖头——

空气刹那间凝固。

真的是他。

长孙炎煌。

他的呼吸在红头盖被掀起的那一刹那几乎停止。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令满屋流光璀璨。

长孙炎煌心如巨浪翻涌看着一身红色烈如火焰的人,今天的她看起来是那般不一样,红色的喜服衬着灼灼生辉的凤冠,珠饰下她的眸中晶光盈盈,只是,为何她的眼中会有那种悲愤欲绝的神情,她的目光向他望来的一瞬间,除了惊喜,还有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的心被重重揪痛。

那神情分明是在埋怨,她已经知道所有事情了吗,不,一切都是误会,不是她所知道的那样,她们到底告诉了她一些什么,令她如此伤心。

那个风光明媚的午后,长安城寂静的街道上,她说过此生非他不嫁,但,现在只是因为一些误会,她竟穿着喜服满眼泪光与南宫博拜堂,若他再晚来一步,只怕她已嫁作他人妇,不,他不允许,绝不允许。他快马加鞭带着三千精兵赶往洛阳,就是为了阻止这场婚礼,他不会让她嫁给别人,不管她现在愿不愿意,就算是抢,也要将她抢回长安,从此,再也不让她受半点伤害,再也不让她离开。

他将所有怒火重重压住。

“跟我走!”

他说什么,跟他走?

“呵……”

如漫山遍野花儿盛开的笑在我脸上层层绽放,笑中泪水再次模糊视线,银铃般的笑声过后,我温柔的开口,嗓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心悸。

“长孙王爷,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惦记琉云这颗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是舍不得我这般如花的容貌,还是觉得愚蠢的女人很好骗,算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你走吧,我是不会介怀的,欧阳世家权倾朝野,雪儿姑娘温柔聪明,你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怪只怪琉云自不量力,妄想得到王爷的垂青,欧阳雪儿说得对,麻雀就是麻雀,永远成不了凤凰,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个错误,我们根本不该相遇,从现在起,你我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一刀两断。

这四个字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一阵阵涛天涌汹的巨浪在他心里沸腾翻滚开来,那一次在欧阳雪儿面前她还承诺至死不渝,如今却轻易说出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她竟如此不信任他,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吗,也许,舞倾城说得对,他付出的太少,忽略的太多。

长孙炎煌目光如炬。

“绝不。”

如磐石般沉沉的两个字重重打在我心底。

南宫博眉头一瞬间纠结,眼底透出无边寒气,眸光慢慢深沉。

“长孙王爷,如若你今天是来祝贺,南宫博欢迎之至,但如果你是前来破坏这场婚礼,我不会让你如愿。”

长孙炎煌扬眉沉声。

“南宫公子,湖上已有三千精兵将画舫团团围住,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

南宫博扬唇而笑。

“三千精兵?是吗?”

他伸手连击两掌,一声冲天巨响,礼炮漫天绽放,数百艘快船从湖面各个角落飞驰而出,一时间只听得兵器声声作响,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将长孙炎煌带来的三千精兵层层围住,烟中有毒,他们事先服过解药,那些精兵却软软倒下。

南宫博竟在舫外埋伏大量人手。

我满目震惊看着他。

他走到长孙炎煌面前。

“兵权我虽已上交,但为了以防万一,我早已广发英雄帖,邀请那些江湖朋友帮忙,如果有人想破坏这场典礼,我绝不会放过他,长孙炎煌,不要自不量力,我和琉云拜完堂后,自会放你离开,来人,给长孙王爷看座。”

长孙炎煌神情在瞬间震怒无比。

“休想。”

两个男人毫不示弱的目光在空中纠结——

乱了,一切的一切将我的心搅乱,所有悲愤竟转化为担忧,不,他欺骗我,我该怨他,该恨他,该也再不想见到他,可是,当他出现的那一刹那,我的心竟开始欣喜颤悚,泪水也不争气的流下。这一刻——他目光坚定向我看来时,那眼中的无怨无悔再次将我的心揪起。为什么,他已经性命难保了,为什么还要如此执著,放弃我,不是正合他意吗,三千精兵,他竟带着三千精兵为阻止这场婚礼而来,难道,真的是误会。

我的心开始前所未有的慌乱。

“南宫,放了他,让他走吧,只要你肯放了他,琉云这辈子都守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长孙炎煌狂怒拽过我手腕。

“绝不!这一次,我有备而来,若不能带你离开,纵然是死,又何妨。”

南宫博目光冷到极点。

“好,我成全你。”

他眼底那种噬血般的神情我从未见过,眼前一阵眩晕,他要杀了长孙炎煌,不,绝不可以,我慌乱拽住他衣袖。

“不要,你放了他。”

他咬牙紧握双拳。

“放了他,如今是他不肯退让,长孙炎煌,若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长孙炎煌扬起唇角转开视线。

“我再说一次,除非她和我一起走,否则,绝不离开。”

他神情一瞬间变得温柔怜惜,灼热温暖的感觉从他掌心传到我腕上,这一刻,我终于相信,他是真心的。我不该怀疑、不该犹豫,现在,错过了逃离的最好时机,造成如今刀光相见的局面,都是因为我,如果没有我的存在,这两个男人不会变得如此对决,如果没有我的存在,这场纷争不会发生,不会累及无辜的人。

南宫博眼神冷如苍狼。

长孙炎煌又如此坚定。

他们两人如若有一人在我面前出事,我这辈子都将无法承受。

四十七

既然一切因我而起,就由我来结束吧

如果我不存在了……

或许,一切就会化解了。

他们怒目相对的时刻,我的手从长孙炎煌掌心慢慢滑开。

我低头温柔如风的笑,一步步退到舱外,眼泪滚烫中带着冰凉滑落,没有人注意到新娘子取下了头上凤冠,没有人注意我将那只尖锐的银钗握在手中,一切,是该结束了,不应该如此纠缠下去了,南宫博,当初,你在舫上救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一命!长孙炎煌,你我有缘无份,缘尽此生吧。

湖边的风温暖清凉。

它们凌乱吹起我披散如青天流云的长发,红色喜服在阳光下如火焰般刺痛人的眼睛,岸边人群震惊向我看来,我昂首望着那片天不胜羞娇的笑,笑红了天边的云彩,笑皱了一湖秋水,碧波轻轻荡漾,天地之间,晶莹的眼泪漫天纷飞灿如流萤。

抬手——

速落——

银钗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

血。

鲜红如花绽放在喜服上。

我眼中是解脱的笑,心里是不舍的痛,银钗好锋利,那是心脏的位置,这一次,我谁也没有辜负,谁也不欠了,好累,好疲惫,被两个人同时的喜欢,竟是一种生命所无法承受的负担,身子软软向后倒下,我伸开双臂,湖面逆向而来的风吹起美丽鲜红的衣,裙角层层飞扬,发丝在空中翻旋飞舞……

我要走了。

南宫,不要为我的离去悲伤,我不值得你如此厚爱。

长孙,若有一天,你再看见这漫天的云彩,那便是我,漫步在云端等着你的到来。

喧闹世界一瞬间寂静。

岸边人群停止涌动,舫外官兵停止打斗,祝福声、奏乐声、欢笑声、兵器声全部消失,他们看到那华丽的喜舫上,火红的身影如断翅的彩蝶般从舱板坠落,那抹红色小巧轻盈,慢慢下沉——

“扑嗵。”

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巨浪,湖水温柔的将我环绕,好暖好暖,像母亲的怀抱。

“不。”[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突然撕心裂肺的呼喊。

长孙炎煌狂然绝裂,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根银钗致命的刺入她体内,她眼中流下恋恋不舍的泪,那抹下坠的红色令他的呼吸就要停止,为什么,她眼中分明写满不舍、眷恋,为何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

如同被撕裂的痛楚从心中漫延到他四肢,撕心裂肺,他眼睁睁看着她举起银钗,看着她坠落,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快,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阻止,二十九年,他第一次流泪,灵魂仿佛在她坠落的那一刻被带走,心碎欲绝竟是这样的滋味。

不。

他纵身飞入湖中,眼泪与湖水一起流淌,他,长孙炎煌,身经百战,冷酷绝然,看惯了血流成河尸堆如山,以为不会再为世间任何生命的流逝动容,但这一刻,他的心被撕碎,湖水冰凉冰凉,红色身影在慢慢下沉,他飞速的向她游过去,拽过那下沉的娇小身影紧紧搂入怀中……他痛恨自己,曾经,长孙炎煌是何等的骄傲,何等的威严,世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没有他解不了的难题,可此刻,他痛恨自己的无力,虽然用手牢牢按住她的伤口,但身边大片大片的湖水还是慢慢的被鲜血染红……

谁的手温柔环在我腰间。

谁的怀抱如此温暖踏实。

我努力睁开眼,长孙炎煌眼中毁天灭地的绝望令我心碎,温暖的湖水变得好冷,是因为他的眼泪吗,我想伸出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手,无力!对不起,长孙,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不应该……请不要如此哀伤,不要为我哭泣,你的眼泪让我心疼,令我不忍离去……我不会忘记你,不管再过几百年、几千年,不管是不是要经历伦徊,喝那孟婆汤,我都不会忘记你……

只是,我们缘尽了……缘尽于此了!

灵魂慢慢的脱离……

一缕清风将我升腾到半空……

我看到长孙炎煌抱着“自己”游上船舱,我看到南宫博的眼神在一瞬间苍老,红色喜服鲜艳得触目惊心,血染红了长孙炎煌衣襟,天地刹那间变得灰白,南宫博眼中的平静令我揪心,他不该如此平静,不该迎风浅笑,暖风中,他的笑容绝望而忧伤,心碎而狂然,泪,顺着他狭长如水的双眸滑落……哀莫大于心死……

不要,南宫,求求你怒骂、狂暴,哪怕那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身体,你依旧可以骂她,可以指责她的背信弃义,你不该如此安静,安静得令人心疼,对不起……我会记着你,永远记着你,记得在千年以前的久远唐朝有个男人如此深情的爱过我……爱过我的灵魂。

如若有来生……我会还你一世情。

风越来越大,我越来越轻,那喧闹的、繁乱的、迷离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青山、小楼、画舫、人群在我视线中慢慢变得透明,白色,脚下的一切渐渐变成一片苍茫的白,无边无际,不知道哪里是尽头,我的灵魂在白中飘荡……

飘荡……

模糊……

四十八

台北。

中心医院。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典雅温馨的病房内全身缠满绷带的女孩静静躺在床上,她脸色苍白双唇紧闭,长长睫毛覆盖着眼睑如断了翅的蝴蝶再也不会飞翔,床前,一名四十多位的男子将头埋在双手中,不忍去看病榻上毫无生机的女儿,电脑检测仪器直线平稳,毫无大脑律动跳跃痕迹。

他喃喃自语。

“千寻,爸爸错了,不会再那样对待你了,女儿,你一定要醒来。”

我以为再也不会舒醒,痛的感觉却清晰传来,头像要爆裂开,伸手触摸却发现身体缠满绷带,用力睁开眼睛定睛望去,面前有双熟悉的眼,是父亲,他满目担忧,眼中无尽痛悔。

“嘀——嘀——”检测仪突然发出尖锐响声。

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惊喜。

“醒了!医生,医生,快来人,我女儿醒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群白大褂急匆匆跑进来,他们手持各种仪器,难以置信测量我的心跳,检查我的脉博,然后小声耳语。

“奇迹,真是奇迹。”

“大脑已经停止运转竟然还能醒来。”

“看样子不会成为植物人。”

“马上通知内科医师准备替病人动手术。”

他们神情有着明显惊诧和欣喜。

谁的大脑停止运转,谁快要变成植物人,是我吗,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努力回忆。

凌晨时分离家出走,被一辆急驰的车给撞飞,再然后……痛,头好痛,像是遗忘了一些什么,用力去想,却想不起来!再然后……我应该躺在了医院。不,不对,好像还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到底发生过什么,努力去想,头再次爆裂般的疼,心也一阵阵被揪起。是什么,我到底遗忘了什么。

父亲的眼泪滴嗒落到我脸上。

“千寻,你总算醒了,如果你出了事,我怎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过去,我做了太多错事,爸爸对不起你们母女,那个女人我已经让她走了,你赶快好起来,咱们父女从今开始好好生活。”

我鼻子一阵酸涩,久违的亲情涌上心头,世间没有什么是不能宽恕的。

我点头,泪如雨下。

三个月后顺利出院。

洛阳。

万山湖。

洛阳是父亲的老家,出院后为了迎接新生活,他将所有产业置回内地。车祸过后,我身体已经恢复,但却留下轻微后遗症需要好好调养。父亲知道我喜欢安静的地方,特意在万山湖风景区买下一栋小楼。

一星期后,我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万山湖是中国内地十大著名景点之一,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时侯游客较多,这天,我不由也被那一片繁花盛开的热闹景象吸引。

我拿出夹板在湖边支起画架。

湖面清凉的风迎面吹来,远处碧波荡漾,据说在千年以前的唐朝,万山湖曾是那些达官贵人必游之地,如今相隔一千年多年,它两岸风景依旧美伦美奂,那些屡次复修的凉亭以及人工制成的画舫在湖中悠然飘荡,吸引了大批游客。

看着那些古时遗址,我的思绪一瞬间突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些场景似乎在哪见过,万般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用力去想,熟悉的头痛又开始漫延,心也揪得厉害,我暗自笑笑,或许是车祸过后留下的记忆重复症吧。

突然,急切的呼救打破宁静。

“不好了,有人落水啦。”

我抬头望去,舫中随同妈妈一起游玩的小女孩调皮嬉戏,已然落入湖中,那个长裙包裹的女人不会泳游,她心急如焚看着水中挣扎的女儿,提起裙摆就要跳下,危险,来不及多想,尽管脚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我还是纵身跃入湖中。

凉。

湖水透心的凉。

我抓起那个小女孩用力顶向舫边,那个女人将成功她拉上船。呼,终于得救了,我随之想要靠岸,突然,脚下一阵剧烈疼痛,糟糕,脚上绷带和石膏刚刚取下,医生吩咐不能过度用力,方才救小女孩时用力过猛,脚筋似乎开始抽搐了。

糟糕。

我惶然挣扎,水一口接一口不停灌入鼻中,还来不及呼救,身子慢慢向下沉去,这种下坠的感觉好熟悉……一片红色记忆……意识渐渐模糊……舫上呼救的声音仿佛与我相隔好几个世纪。

“救命啊,有人溺水了!救命……”

我沉沉坠向湖底。

湖水竟慢慢开始温暖,恍惚间令人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浓,心,温柔撕裂的痛。

画舫、青山、小楼……礼堂、喜服、凤冠……一幕幕古老场景在脑中交错,明明陌生却又觉得万般熟悉,阳光下寒光闪闪的银钗,微风中漫天纷飞的眼泪,那飞舞的红色身影是谁,那俊美的白衣男子是谁,那身着喜袍安静绝望的男人是谁!

眼前慢慢黑暗……

四十九

唐朝。

长安。

落日的晚霞透过叶隙碎碎洒在寂寞繁华的街道上,人群纷纷攘攘,来来往往,小贩挑着路边摊匆匆忙忙往家中赶,偶尔有骏马驰过的声音打破祥和宁静,街角那一幢华丽建筑物中突然传出几声尖叫,划破长空,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鲜花满月楼。

一群姹紫嫣红的女子惊诧打量从天而降的莫名物体,小心翼翼上前。

“咦,你们看,是个女人。”

“她的模样好奇怪,不像咱们大唐女子。”

“奇怪,她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可不是吗,我在房中沐浴得好好的,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惊吓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女孩躺在床上,你们看,屋顶还破了好大一个窟窿呢。”

众人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果真,那琉璃瓦片覆盖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床上的女孩不偏不倚正巧砸下落在床上,她双目紧闭,眼皮却微微颤动着,似乎就要舒醒。

满月推门而入。

“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没见你们安静过片刻。”

黄衫女子伸手指向床上身着T恤牛仔裤的女孩。

“满月姐,这个女孩从天上掉了下来。”

满月拧起眉头。

“一派胡言,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从……”

她的话蓦然停止,满月细细打量床上眉头微拧状似痛苦的女孩,只见她身上“衣不遮体”,两截光滑白嫩的胳膊露在袖外,那所穿衣物也奇奇怪怪,从来不曾见过,腿上两块浅蓝色硬布包裹着两条大腿,整个身形体态令人一览无余,难怪一屋子姑娘会大呼小叫,鲜花满月楼开业五年多年还真从未遇见过如此怪事,难道这女子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怪,还真是怪,你们一个个还愣着干什么,不管她是谁,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没看到这姑娘胳膊上都划伤了吗,快去,快去,赶紧去拿些膏药过来。”

几名女子拥簇着懒洋洋退出厢房。

吵。

好吵。

谁的声音在耳边说话,淡淡茉莉花香夹带着脂粉味传入我鼻中,模糊意识慢慢变得清晰,浑身上下骨头如松散般酸痛难忍,尖锐娇媚的嗓音听起来万分熟悉,用力睁开眼睛,一张略带关切的双眸映入眼帘:大红色薄纱裙,高挑柳叶眉,精致盘起的黑发以及唇角一抹善意的微笑——

怔惊。

满月。

被遗忘的记忆突然如袭卷而来的潮水狂涌上心头,天啊,在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里,我到底遗忘了一些什么,我怎么能遗忘……曾经穿越时空到过唐朝,曾经刻骨铭心的爱过也被爱过,繁花盛开的洛阳,碧波荡漾的万山湖,美丽如画的倾城山庄,血染喜服的婚礼……这些往事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为什么在那个世界里竟能轻易将它们忘记,心,曾那般的疼痛,难怪在湖中下沉时会看到古老交错的场景。

等等。

我目光惊诧打量四周。

古香古色的房间,轻纱摇曳的垂帘,窗子外的那一片天火红灿烂,落日的余辉倾洒进来落入房中,夕阳正是无限好,树叶儿在窗外哗哗作响,街道上传来的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而街上的那一幢幢建筑古老而华丽,路上行人的装束是那样陌生又眼熟,布衣、礼冠、长衫、纱裙、小扇、纸伞……

难道——

我再一次穿越时空回到了唐朝。

我瞪大眼睛无法言喻的怔惊涌上脑海。

满月定睛打量床上的人,这个女子的眼神看起来好熟悉,她目光中有着明显的震憾、忧虑、欢喜、诧异,而且,那沉沉目光向她看来时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奇怪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她怎会用这种神情凝望她。

她疑惑开口。

“姑娘,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满月的眼神看起来很迷惑,难怪她不认识我了吗,我努力起身,正要开口,视线掠过一片浅蓝,心蓦然一惊,再低头认真打量,白色T恤紧紧包裹在身上,牛仔裤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脚上的鞋已经遗落,怎么可能,我竟是这样一副模样……挣扎着起身扑向桃木桌边的铜镜,镜中映出一个无比熟悉的容颜——

乌黑亮丽的碎发长及肩头,黑溜溜明亮的双眼圆瞪,红而丰润的双唇,精细高挑的眉。

这张脸是——我——沈千寻。

沈千寻,女,23岁,体重120斤,台北女子音乐学院应届毕业生,擅长古筝、柳琴、钢琴、戏曲,怎么可能,我竟带着自己的躯体再次穿越时空回到了唐朝,如果说以前所发生的一切像一个梦,而这一刻,我所看到的更像是一个梦。

当初,我以为自己不会懦弱,但在爱与被爱之间无法圆满时,最终我还是选择逃避,以为灵魂消散就会一了百了,但上天竟再次和我开了一个玩笑,为什么,为什么要再一次的将我送回来。

我用力攥紧桌上细瓷花瓶。

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繁乱,长孙炎煌、南宫博的面孔在脑中交错闪烁,不,不能再想起他们,结束了,一切都已在上官琉云死亡的那一刻结束,我好不容易从那段感情中挣脱出来,不能再轻易沦陷,即便这次回到唐朝,我也不会再触及那段过往,那两个男人,一个被我爱得死心踏地,最终却还是被他伤害,另一个为我放弃所有,却什么也没得到,如果一切无休无止纠缠下去,生生世世都无法安宁。

五十

满月看出我神情中的异样。

“姑娘,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慌乱间回过神来。

“没事,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头晕,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将我扶回床上。

“看你的样子不像咱们大唐人,你大概是从西域来的吧,我早就听人说过西域姑娘服饰奇特,个性豪放,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只是,你为什么会从屋顶掉下来?”

西域?我深吸口气,也罢,这是一个很好的解释,不需要我再费心掩饰些什么,既然是新的身份、新的面孔,那么也该有个新的开始,我不需要让她知道沈千寻就是曾经的上官琉云。

满屋子清淡花香慢慢平息我脑中浮躁。

我抬头冲满月感激笑笑。

“小女子名叫沈千寻,本是大唐人士,很早以前我随经商的爹爹定居在西域,后来,爹爹死了,落叶总要归根,这一次我带着他的骨灰回到大唐安葬,身上还剩下不少[奇`书`网`整.理'提.供]银子,本想用它们置些家当在长安落脚,谁知竟然遇上了匪徒,我被他们劫持,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逃出来,顺着墙就上了您的屋顶,不想脚下悬空竟掉落下来。”

我握紧双手,掌心渗出些微汗珠,这样的谎言她会相信吗。

满月眼波流转思量着我方才的一番话。

她是个善良的人,不管相不相信我编的故事,一定会留我在这里暂时落脚。

果然。

她眉头松开莞然一笑。

“原来如此,既然姑娘没有可去之处,不如先留在咱们鲜花满月楼吧,我这里虽说是青楼,可绝不会强人所难,这里现在有的是空房,你先暂且住下吧,那些死丫头,拿个药膏也能磨增半天,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等会儿让人送些衣服过来给你换上,呵,这里毕竟是大唐,你这模样走出去会吓着人。”

她将薄帛被轻轻覆盖在我身上后掩门而去。

我闭上眼思绪飘飞。

这是命运吗,是命运吧!沈千寻,一直都是命运在选择你,现在,轮到你选择命运了,上官琉云的一切就让它随着那场染血的婚礼埋葬,从此,唐朝只有重新开始的沈千寻。长孙炎煌,南宫博,或许有一天还会遇到,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会在微笑的人群中与他们擦肩而过,从此,只做陌路人。

细碎凌乱脚步声再次响在门外。

淡淡脂粉味再一次扑鼻而入,那些姑娘们手中拿着药膏推门而入。

黄衫女子拿着药在我手臂细细涂抹时,愤然不平开口。

“风月楼那个云如月凭什么那么嚣张?”

绿衫女子跟着搭腔。

“对啊,依我看,不过就因为她那张脸长得像死去的琉云姑娘。”

房内顿时喧攘起来。

“可不是,人家长孙王爷只不过喜欢她弹弹琴唱唱歌,又没有说想要纳她为妾,那个女人得意什么,哼,眼睛都好像快长到天上去了,从来不拿正眼瞧咱们鲜花满月楼。”

“真搞不懂这些男人,当初,他从洛阳带着上官琉云的灵牌进京成婚,我还惊叹世间有如此痴情的男子,如今,不过才三年,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说来说去,最可怜的就是南宫公子,什么也没有得到。新娘死了,他连个夫妻名份也没捞着,也不知那上官琉云是怎样想的,竟然会自杀,换成是我,这两个男人随便嫁一个,我就得偷着笑了。”

“你懂什么,正因为她与众不同才令这两个绝世好男人神魂颠倒啊。”

满月略微恼怒打断她们。

“沈姑娘需要好好静养,你们在这里又在乱嚷嚷什么,刚才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谁也不要再提,有我满月在一天,她云如月休想打咱们鲜花满月楼的主意,你们放心好了,不管她使出什么花招,我是绝对不会把鲜花满月楼转入风月楼名下,那个女人逼良为娼,心术不正,你们若到了她手中,哪还有好日子过。”

姑娘们众议四起。

“满月姐,我们知道你是好人。”

“可是,自从三年前那个上官琉云在咱们这里小住出了事后,那些人都说鲜花满月楼不吉祥,是个沾染秽气的地方,你看,咱们的客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每个月的收入根本抵不了那些开销,你却还和以前一些毫无条件的收容那些落魄的姑娘,这样下去,鲜花满月楼迟早得关门。”

“对啊,满月姐,这个女孩你不会又想收留她吧。”

“等她伤好后就让她走吧,咱们现在真的养不起闲杂人了。”

满月长叹口气语气变得平静。

“行了,这些事情我自有分寸,不需要你们教我怎么做,怪只怪那个云如月长得太像琉云姑娘,长孙王爷对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每月还会派人送些银两供日常开销,可是,男人的心是捉摸不定的,就怕哪一天长孙王爷思念王妃心切,真的把那个云如月捧上云宵,到时,她就更不可一世了。”

长孙王爷这几个字如针般刺入我心中。

等等——

她们刚才说——三年前!!!

我震惊,怎么可能,舒醒到出院到再一次坠入,不过才三个多月时间——可是,她们的话句句入耳,我听得真切,绝不会错!好一个三年前,唐朝与二十一世纪,不过相隔一个时空,相隔一段历史,谁能料到,星移斗转间竟然已经是苍海桑田。

三年了,一切纷争都平息了。

三年了,洛阳那场震惊朝野的婚礼已成为过去了。

三年了,上官琉云在他们心中该封尘该成为回忆了。

可是——

她们的话再次在我心中卷起一阵涛天巨浪。

长孙炎煌竟带着上官琉云的灵牌回长安成婚。

我死了,他们不是应该放弃了吗,为什么还要将灵位从南宫博手中夺回,难道因为那一句非卿不娶的诺言吗,他做到了,可我的心此刻竟不再激动,长孙炎煌,他依旧是表面风光无限的王爷,可南宫博,他失去了一切,洛阳那场争夺之战,他定是输了。

还有她们提到的云如月——长相酷似上官琉云,被长孙炎煌捧红的风尘女子。长孙,你到底是想睹人思情,还是被她的外表所迷惑,罢了,不管怎样,这一切都与沈千寻无关,那是上官琉云的过去。尽管遗忘需要付出疼痛与难过的价代,我还是要努力做到。

不舍、愧疚、心疼、想念……就让这百般情绪慢慢被时间磨平吧。

满月是善良的人,我蒙受她两次搭救之恩,凭借自己所学到的知识,我绝不让鲜花满月楼陷入困境,那个叫云如月的女人,总有一天要会会她,但这一切,不为长孙炎煌,只为这些在红尘中顽强生活、凭借真实才艺证明自己的姐妹。

三年前参加才艺表演大赛时未完成的梦——现在真正开始。

我——沈千寻——会活出一片新的天地。

五十一

日子如流水般飞逝而过……

我落入鲜花满月楼已有数日。

红光冲破云层从天边倾洒而下,又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我站在窗边静静遥望热闹不在的庭院,满园繁花落寞开放。鲜花满月楼对面有一幢更为气派的华丽阁楼挺立,上面刻着几个醒目大字——风月楼,好一个风月楼,风月无边,虽然只是清晨,但那里的喧华热闹远远盛过鲜花满月楼。

男人喜新厌旧果然不假。

据满月所言,风月楼一年前落户长安,风月楼大当家云如月长相酷似上官琉云,被长孙炎煌惊为旧人,每隔数日,他便会到风月楼中听听琴曲,长孙炎煌闻名官场,向来不近女色不喜言笑,那些达官贵人正愁找不到机会与他接近,如此一来,风月楼正成了他们谀媚奉承的好场所,所以人气便旺了起来。

满月不知何时悄声无息走入房中。

“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是去是留该有个决定,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以你的容貌和姿色找个好人家不难……”

我回头打断满月的话。

“满月姐,千寻已经考虑清楚,我决定留下。”

她将手中汤碗放到桌上微笑看来。

“沈姑娘,如今鲜花满月楼已不复昨日,我这里很多姑娘都已经被风月楼给挖走了,只剩下十多个贴心的,我能理解她们的决定,人生在世,谁不想活得风光,活得享受,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并非我不想留你,而是如今这种情况你已经看到了,不是吗?”

她走到窗边与我一同眺望对面的繁华。

我冲她笑笑。

“满月姐,当初,你为何会开办这间鲜花满月楼,以你的所为,并不只是想谋生这么简单,你收留过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不求回报,到底是为什么?”

她遥望那片蓝天。

“或许,没有为什么,这只是我的一个梦,我希望所有的女人都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也许你会觉得可笑,作为一名青楼女子谈何能力,没错,有些事情是免不了的,但我这里的姑娘有很多都只是卖艺不卖身,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绝不亚于男子,只可惜,越来越多的人不懂得欣赏她们真正的才华。”

原来如此。

她也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

风月楼只是一间普通的妓院,那些流连忘返的男人只是一时被美色所迷惑,如若想要将这些人再次的吸引回鲜花满月楼,恐怕得费些功夫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筹到一些银两,添置一些器具,将鲜花满月楼进行改装,在台北很多酒店集食、宿、娱乐、商务居停、度假为一体,或许,可以将鲜花满月楼改装成不折不扣的酒店。

那些女子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来获得报酬。

我定晴望向满月。

“千寻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一听。”

她再笑。

“沈姑娘直说无妨。”

我端起桌上茶杯轻缀一口。

“现在的鲜花满月楼之所以吸引不了客人,是因为它过于单纯的靠琴曲歌舞为生,再好听的曲,再美的舞看久了也会腻,所以我们必须改头换面,鲜花满月楼不是有很多空房吗,我们可以将它改良成客房,再花重金聘请有名的厨子掌勺,将楼下厅堂置成食厅,当然,鲜花满月楼的绝活歌舞不能丢,但我们照样得想些新点子,将歌舞全部改良,不要一味全是陈词旧曲,简单的说,就是集歌舞、吃、住一体,扩大经营面。”

满月疑惑拧起眉头。

“那不成了客栈吗。”

“没错,的确是客栈的模样,不过,咱们多了一些歌舞,那些姑娘们才艺好的,可以给客只表演节目,才艺稍差的可以扮成店小二招待客人,鲜花满月楼的生意一定会好起来,到时候,来的人不分男女老少。”

“但这样真的能令鲜花满月楼起死回生吗?”

“仅有这些当然是不够的,我们还可以增设一些细节,比如记住每一位到店客人的生日,家在长安的咱们可以登门拜贺,不在长安的咱们可以提前书信致贺,另外,除了那些歌舞表演的,其它人都必须统一着装,微笑服务,还有那些女客,如若消费满五两银子,咱们可以赠送一些小首饰、胭脂之类的物品,累积消费超过一百两银子的,咱们可以举办一次筹谢晚会,让他们免费吃住一次……”

满月的双眼渐渐明亮。

“这些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笑笑。

“西域很多客商都是这样经营,千寻只是提议,满月姐可以考虑一下。”

她的笑容慢慢明朗起来。

“这提议很好,而且花费不了多少银两,客房有现成的,桌椅板凳也足够,不需添置,好的厨子我正好认识一位,如此算下来,鲜花满月楼中十多个人手已经足够,不过,这些真的行得通吗?”

“不如咱们先试试看。”

“好。”

……

三天后。

彻耳鸣炮声响彻长安街道每个角落。

鲜花满月楼的姑娘们穿着整齐的红色裤装,洗尽铅华,那些由丝帛制成的宣传单握在她们手上派发,路人行人投来好奇目光,她们果然是好样的,笑意盈盈带回不少客人在鲜花满月楼落座,新的厅堂,新的氛围,新的感觉,那些鹅黄淡绿轻纱不复存在,取之而代的是楼中姑娘们所绘制的花鸟百兽图。

文人雅士赞不绝口。

楼外的招牌赫然醒目——天雅明月居。

没错。

鲜花满月楼更名为天雅明月居,厅内四处洋溢着浓厚的文化氛围,琴曲声声入耳令人心旷神怡,这里再也没有半点的风尘味道,即便是歌舞笙平,却也如同仙子坠入凡尘,那些舞衣白如雪,绫带飘如云,她们身上全是由我精心调制的淡淡露水香,长发没有半点装饰,光滑柔顺如绸缎飘泻。

这是曾闻名全国的云南舞蹈。

这样的舞飘如流水,翩若流云,没有半点艳情露骨的感觉,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喜欢,还有那一曲《感恩的心》,不管那些人懂不懂得欣赏,能不能够明白,至少现在他们已经被这种新奇给吸引,而且,开业的前一天所有服务都是免费提供,赠送的银子一定会再赚回来,甚至更多。

风月楼门庭开始略微显得冷落。

商场如战场,肤浅的东西绝不可能长久吸引人,真正能打动人心的是本质与内涵,抱月楼终究只是一个浮华于世的乌烟瘴气场所,天雅明月居将开创独一无二的局面,这一战算是打开了,现在输赢还谈不上,日后肯定会有重重的困难、阻力,但这些动摇不了我的决心,那些姐妹们脸上的笑容是最好的动力。

不过,还没有等到以后,第一个麻烦便来了——

五十二

当风儿温柔抚弄着树枝拍打楼前的榉招牌时,一道浅蓝如水的人影立在门前,阳光照耀在她轻薄飞扬的纱裙上,朦胧中有道亮光刺痛人的眼睛,好美的女人!但令我震惊的,却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那张脸——

上官琉云的脸。

这张眉如柳叶,眼若秋水的容颜,我曾无数次在镜中打量,曾带着它行走于山水之间,曾用它演释过我倔强的灵魂,面前这个女人——是——云如月,没错,她虽然有着与上官琉云相似的容颜,只可惜,她的双眸不够明亮,她的目光不够自信,她的眼神不够清澈,她的嘴唇不够坚定,她的气质不够超然。

虽然同样的一身水蓝却掩不住她满身的脂粉味道。

长孙炎煌怎会亲近这样的人。

她扬起的下巴满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天雅明月居,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鲜花满月楼真的脱胎换骨了,没想到终究还只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地方,花满月,我知道你不甘心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楼就此归于我的名下,不过,你要认清眼前的形势,和我继续斗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如若肯现在退让,我会出一个高价,不然,到了最后你求我收下的时候,这楼倒也不值钱了。”

满月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身笑脸相待。

“云当家的,既然我这儿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地方,您还是赶快回您的风月楼吧,至少,那儿可比咱们这高雅多了,谁不知道在您身边流连的都是一些天上有人间无的绝世公子啊,幸亏您的脚还没踏进来,不然,我这儿的地若是沾污了您的三寸金莲,我花满月还真是担耽不起啊!”

云如月美丽如画的容颜在一身水蓝裙装下变得黯然恼怒。

她愤然拂袖转身离去。

满月拧起眉头微微摇头。

“她只怕不会善罢干休,若楼内生意真的红火起来,她不知道又会使出什么招来破坏。”

我凝望那抹离去的水蓝色身影暗自笑开。

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不可一世、颇有野心,但她的心未必像外表那般珑玲,公然挑畔是商家大忌,是最愚蠢的事情,这一次,虽然她怒意来到天雅明月居冷言相讽,可是反而对我们有利,我和满月是时候到风月楼走一趟了,不过,不是现在,今天是八月初二,据说每到这天长孙炎煌都会前往风月楼听曲。

我深吸口气,心,终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洒脱。

八月初二。

再过十三天就是八月十五了。

我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天雅明月居名字起得好,想打开局面仅靠刚开始的这一些是不够的,在二十一世纪,那些商场作广告靠的就是传统节日宣传,这一次,可以抓住中秋这个机会真正打开局面,中秋那一天,长安街道灯笼高挂,它们会照亮整个夜空,太原、长安、洛阳、翼州……所有百姓都会蜂涌而来,聚在天子脚下共庆这盛大节日。

天雅明月居一定要策划一台好戏。

一台令万众瞩目千人驻足的戏。

我笑着收回自己飘浮的视线,努力吧,努力就会有收获,努力就会把那一切都淡忘了,曾经有人告诉我,努力工作可以遗忘很多不愿面对的事情,只要心被脑中被其它东西填得满满的,便没有办法再触及伤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一试。

“得儿、得……”

街道转角处一辆平凡无奇的马车不急不慢平稳而来,马蹄声却苍劲有力。

车在对面风月楼停下。

晨光下,微风中,空气里满是花儿淡淡的香。

如果我知道车上坐着的是曾在梦中千百回转的那个人,我绝不会无意识去打量那一眼;如果我知道他会回头向我看来,我一定会收回自己来不及停止的笑颜;如果我知道一切将从这盈盈一笑开始,我宁愿那个清晨阳光没有洒落在我身上;

八月十五。

这个瞬间在脑中产生的创意令我的唇不知不觉扬起,目光灼灼生辉也只是为了那天可能会获得的空前成功,所以,清晨的阳光下,我深深的笑,哪怕容颜在千娇百媚的女子中略微黯,马车的车帘就在这一刻被掀开,白色俊朗的身影从车上走下来,我来不及收回视线,来不及停止笑容,他竟在那一瞬间回头——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如果我可以转移视线,能够快步走入里堂,眼神,便不会交汇——可是,我没有,当那个熟悉身影飘然而下时,我收不回视线,挪不开脚步。我怔怔看着他,我以为自己已经懂得很好的隐藏,但心中的东西终究止不住顺着眸光流淌……

长孙炎煌。

他风采依旧,只是多了数不尽的苍桑。

他目光由平静变得波澜,由淡定变得疑惑,由浅变深……

风月楼内蓝衣女子款款碎步而出,她昂起的脸竟是天真羞涩的笑,好一个云如月,她不由令我想起最初的舞倾城,善变、乖巧、虚伪、懂得隐藏,长孙炎煌在她的微笑下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却依旧追随而来,最后那一撇,双眼微眯,意味深遂。

我在瞬间回神,逃一般躲回里堂。

为何——

这么快便相遇。

我以为我可以给他一个陌生人般的微笑,如所有人一般谦卑恭敬的唤一声‘长孙王爷’,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沉寂的感觉在那一刻蓦然舒醒,如小鹿般在心头乱撞,我竟坦然失措的与他目光交结、纠缠,他看出什么了吗,不,不可能,现在的我是一副如此陌生的面孔和模样,他怎认得出来。

我再一次镇定。

根本不需要这样惶恐,长孙炎煌他不知道沈千寻是谁,他现在的眼中只有云如月。

我深吸口气再次走出门外,对面空空已没有那道令我失措的白色身影,我递过柜台上的酒坛传给负责倒酒的姑娘,楼下客人络释不绝,满堂生辉。这只是一次偶遇,慢慢的,心就会平静,开始,只在一瞬间,结束,却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沈千寻,你一定可以做到。”

我抬头,迎来送往笑颜如花。

五十三

风起云涌,终有尽时。

风若要吹,就让它吹吧,吹开漫世繁花,吹散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

风月楼断断续续的琴声传入天雅明月居。

从清晨到黄昏,那辆马车始终停在风月楼外,那琴声定是云如月为长孙炎煌所弹,琴音停止的那几刻,他们是在把酒言欢,还是微笑凝望……我收拾好桌面的残羹盛菜,抬头看天边,又是一天过去,再过两个时辰天雅明月居就可以打佯,而那风月楼中却正是风月无边。

满月在我身边停住脚步。

“沈姑娘,今天是我一位朋友的忌日,这楼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想出去买些香纸回来祭拜,她是位好姑娘,只可惜,太善良,太重情感了,男人,不值得女人如此付出啊。”

她的话蓦然令我惊觉。

朋友忌日。

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天就是三年前的我在湖边自尽的日子,那场轰动洛阳的婚礼正是定在八月初二,长孙炎煌每到此刻便会前往风月楼静坐一天,他是为了缅怀死在他怀中的上官琉云吗,他真的是因为旧情难忘吗,这一切多么不值得,上官琉云是独一无二,天下仅有的,即便有人与她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嗓音,但终究不是她。

满月提着竹篮款款出门。

姑娘们在楼内收拾桌凳,我静坐柜前盘算一天下来所支出的一些帐目。

没人留意到风月楼内的琴声不知何时已停止。

烛影袅娜中一道被拉长的人影投射到帐本上——有客人进来。

我抬头——

悠闲拈着帐页的青葱手指蓦然僵直。

白色身影在烛火照映下如梦似幻,长孙炎煌眉头微皱眯着双眼打量四周,眼角余光纷纷扬扬落在我身上,环顾一遍后,他眸光毫不避讳直视而来,白色身影步步向前,熟悉的麝香味扑面而来,萦绕鼻间。

他此刻不是应在风月楼中听曲吗。

他来做什么。

我端过茶壶垂下眼睑掩饰心中慌乱。

长孙炎煌闲闲开口。

“你不是鲜花满月楼的人。”

清澈茶水自壶中倾泻而入杯中,茶叶在杯底舒展翻滚,他的话令我蓦然一惊,双手微颤,茶水顺着桌子滴落到他白色长衫上。

我镇定思绪浅浅一笑。

“对不起,长孙王爷,小女子一时失手……”

他疑惑凝望。

“你从未见过我,怎会知道我是谁?”

我暗自怨叹,不应该如此口快,幸亏撒谎已成习惯——

“王爷气度不凡,不比常人,方才您下马车的时候,满月姐姐特别吩咐过,如若王爷到咱们天雅明月居来,我们一定要好好待伺,不能有半点闪失,所以,小女子才有幸能唤出王爷的名讳。”

他若有所思,端起桌上茶杯却并不饮用,静静的目光层层落在我眼底,这突然出现的一切是我不曾预料到的,长孙炎煌,他到底看出了什么,我立在他身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强装镇定努力微笑,脸上肌肉开始发酸。

“你先下去吧。”

他终于开口。

我如释重负,带着若有似无的惆怅退回柜台,他到底没有看出来,也好,这样可以省去我日后的慌乱,只是这个时候,他来天雅明月居做什么——

为什么会来天雅明月居——

长孙炎煌指腹轻轻磨娑着光洁的杯面,疑惑自己的不由自主。

他从马上车下来的那一瞬间,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回头,一刹那却仿佛看到那个逝去的人,这女孩在阳光下充满自信的笑着,她的笑脸、她的神情,还有她眼底灼灼闪烁的光芒像极了他空悬其位的王妃——上官琉云,静坐在风月楼中看着云如月弹曲的神情,却再也没有那种缅怀的心情,他努力克制着心中突如其来的波动,最终却还是挪动脚步到了天雅明月居。

她低着头静静的核算帐目。

他心中那种熟悉感觉再次狂涌而来。

当她立在他身边,对着他浅笑,目光与他相互凝望时,他竟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琉云回到了他身边。动荡的心慢慢宁静,冰冷一点点散去,止不住的暖流清晰涌上四肢,这种满足与震憾是他与上官琉云之间的默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小女孩四周。

没错。

她的模样与其它女子相较,略微有些清瘦,头发短而凌乱系成一团,慌乱而笨拙的举动分明是一个小女孩所有,他怎会对这样的女子心动,一定是因为思念琉云心切,所以才会一时产生错觉。

他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去。

轻轻的……

我凝视着他的身影慢慢远去。

“得儿,得……”

苍劲有力的马蹄声再次响彻夜空。

我合上帐本。

长孙,你看得到那个叫云如月的女子,却感受不到曾与你倾心相恋的灵魂。

我们——

终究只是无缘的人。

五十四

日子在落花流水中一天天逝去……

再过三日便是中秋节。

夜色渐沉,天雅明月居外步履凌乱,人们脚步匆忙撑着油伞急着往家中赶,长安街道没有了往日的灯火辉煌,只听得雨声哗啦啦作响,店外的树枝儿在急风驰雨中摇摆不定,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雨,说来便来了,午时还好端端的艳阳高照,到了晚上却大雨潘沱,有的时候,人的心只怕变得比天气更快。

雨声哗啦下得人心里一阵发慌。

店内楼下厅中的客人已经用完膳回房休息,楼上空房中传来隐隐约约琵琶声,那些姑娘们在练习着中秋夜才艺晚会的节目,那日,当我将自己的策划告诉满月,她大力支持和赞成,姑娘们本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只是将一些现代歌舞融合到她们的古典之中,稍微调教竟收效甚佳。

我相信中秋夜晚会一定可以打响天雅明月居的名号。

二十一世纪,不管是大型中国传统节日或是国外传承文化,各商家均抓住时机,与各界媒体一起精心准备,电台晚会最能起到空前宣传效果,而在讯息不够畅通的唐朝,恐怕还不曾有商家做过如此奇特的宣传,天雅明月居将会首开先例。

整台晚会由我策划进行。

歌舞、幸运大抽奖、嘉宾表演、脑筋急转弯……虽然不知道那些为二十一世纪人们所熟络的节目是否能受到古人热烈欢迎,但不管好坏,天雅明月居标新立异的名号一旦打开,青菜萝卜,各人处有所爱。

歌舞绝不能落入俗套,以前在学校时学过很多民族舞蹈,特别是那些云南舞蹈,更能令人所接受,如若想要吸引那些文人雅士,现代流行歌曲的调套上宋代那些词人所填的词,绝对能令他们赞不绝口。

另外,天雅明月居进门票每张五两银子,再加上入座后酒水花费,一定可以趁机赚回免费试营业时所亏欠的银两,中秋节,普天同庆,那些富家公子、千金小姐们也会借此机会四处游玩,平日里舍不得花费的人们也会好好放松一番,天雅明月居地处长安繁华地段,定能吸引很多往来客商,若客人反映较好,每到月底时便可以屡次举行此类节目,店内生意自会红火起来。

我出神凝望那一片烟雨蒙蒙的街头。

那日在洛阳,也是如此大的雨,那天的雨是温暖缠绵的,而现在,从门边吹进来的风却冰冷湿透,自从那一次在风月楼外偶遇后便再也不曾见过长孙炎煌,据说宫中也正在准备中秋晚宴,李世民准备宴请所有官员,他这几日定是四处奔波。忧国忧民是他的宿命,我早不该痴心妄想去改变些什么。

连续几日来的忙碌已经取代了那一日重逢的心动,只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像现在这样,心慢慢沉静下来时会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孤单涌上心头,父亲若发现我失踪,一定苍老许多,我不能陪在他身边照顾,实属不孝。此刻,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他是否也和我一样想念,不知道那个世界里是否也正烟雨蒙蒙。

满月端着从客房中收下的餐盘款款下楼。

“沈姑娘,今天风大雨大,还真为咱们留住了不少客人,我看现在天色已晚,大概不会有人来投宿了,你辛苦了一天,也累了,关了店门好好休息吧。”

我的思绪早已飘飞到那片大雨之中。

满月轻轻靠近。

“怎么了,有心事,是在思念什么人吗?”

我回头冲她笑笑。

“没有,只是好久没看到这么大的雨,它们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她探头同我一起遥望那片雨夜。

“对啊,长安城的确不曾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呵,现在下也好,等到中秋的时候天气就自然晴朗了,我在你房间里备了一些水果,后院还准备了一些热水,别多想了,去洗个花瓣澡,吃些点心,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还得练嗓子呢。”

夜越来越宁静,行人越来越稀少,除了哗啦啦连成一片的雨,再也看不到几许灯火,那些商家全都提前关上店门,只有风月楼艳红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虽然华丽却也显得冷清,我同满月一起将大开的红木门缓缓合拢,室内顿觉温暖了许多,风全被挡在门外,烛火也变得安静不再摇曳。

一辆华丽马车在茫茫大雨中急驰而来。

马儿在天雅明月居门前扬起长蹄。

车夫混身湿透,厚重车帘垂在两旁,车轮上满是泥泞似乎赶了很远的路而来,我将正要合拢的店门打开,一个明媚亮丽的身影从车上缓缓而下,她背对我而立,支付给车夫银两后,她转过头来。

“掌柜的,您这儿还有空房吗?”

我在一刹那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风雨中跃下马车的女子,身着淡蓝色轻纱长衫,优美的脖劲,修长的身姿,纤细的柳腰,借着店内溢出的昏黄灯火,可以看清她轮廊分明的五官:漂亮的凤眼,浓密的睫毛,精致的脸庞,光滑饱满的额头,小巧挺直的鼻子,红润鲜艳的嘴唇。蝴蝶状的发髻带着点点湿意垂在她脑后,淡蓝水晶珠串闪亮欲滴,她脸上的那抹脂胭,唇上的那点朱红,眉间那万种风情,仿佛飞舞的流云。

舞倾城。

“叮铃铃……铃……”

她腰间所系的九环银铃在狂风中叮当作响。

五十五

我定睛,没错,是她,是舞倾城,不管再过多久,我都不会忘记这张脸。她怎会来到长安,她不是应该在洛阳的倾城山庄吗,看她的神情满是疲惫,似乎在车上颠簸已有数日,她舒展的眉头带着无限柔顺,再也不见往日的那种傲慢冰冷。

她再次追问。

“你们这儿还有空房吗?”

满月笑意盈盈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包袱。

“有,有,当然有了,呵,姑娘你是要住店吧,里面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舞倾城探头环顾一眼店内,转身掀起马车车帘,车内似乎还有其它人,她小心翼翼拽起一抹黑色衣袖,衣服的主人在她的搀扶下慢慢下车,黑衣、黑鞋、黑色环佩……好一抹极端的色彩,我好奇瞪大眼,车中那个人是谁?

他们慢慢跨下马车。

我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停止。

温润的脸庞,狭长的双眸,凌乱黑发轻垂在脑后,他神情平静淡漠,紧抿的嘴角透着一抹孤单,那曾经温润如玉的眼中没有了我所熟悉的笑意,剩下的只是一片冰冷,如千年寒潭般的冰冷,浓烈刺目的黑色在风雨中分外萧瑟,雨水淋湿他的发梢,水珠一滴滴顺着冒出青色胡渣的下巴滑落。

南宫博。

我震惊——他怎会如此沧桑。

舞倾城扶着他缓缓进入店内,我呆立门边,看着满月引领他们上楼,南宫博的眼睛一直直视前方,神情迷离略带苍茫,他到底怎么了,舞倾城小心翼翼扶着他上楼梯,那模样像在呵护一位重症的病人,南宫博眼中如无物一般,既没有打量四周,也没有看过我和满月一眼,他的眼睛仿佛看不到任何东西。

难道——

我蓦然后退抵在门边,慌乱揪住自己的衣襟。

不可能——

门外风雨声越来越大,车夫赶着车离去,马蹄声、风雨声、吆喝声……在我耳中慢慢变得寂静,我脑中一片混乱,是自己的错觉,一定是我看错了,但,他的眼睛分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连走路都需要舞倾城牵扶……

满月悠悠叹息着下楼。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南宫公子实在太可怜了。”

我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装做不经意探问。

“他的眼睛……”

满月垂首再次叹息。

“哎,沈姑娘,你刚从西域回来,恐怕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吧,刚才那个黑衣男子就是曾权倾洛阳的南宫世家传人南宫博,三年前,南宫公子心爱的女人在婚礼上举钗自尽,从那一天起,因受刺激过度,他双目就失明了。刚才那个女人是新娘子的妹妹,也许是为了弥补姐姐所犯下的错,这些年来她一直带着南宫公子寻访名医,这一次中秋节,听说有位神医受大唐皇帝之邀来长安赴宴,我想,他们定是为了治病而来。”

我握紧双手用力镇定,心,却止不住的颤抖。

南宫博真的双目失明。

而这一切,缘于那场血染喜服的婚礼,不,不是这样的,我离去了,一切不是应该结束了吗,不,我谁也不欠,我的心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已下定决心去遗忘,可是,如今竟有人告诉我……

“不……”

我摇头喃喃自语。

满月款款上前合拢门窗再次叹息。

“其实,前些日子我要拜忌的朋友正是那位新娘,她是一个好姑娘,虽然身为倾城山庄的大小姐,却没有一点架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擅长唱曲,她的曲艺天下闻名,想当初,摘星楼才艺大赛,她一首奇特乐曲还帮杨将军的女儿夺得过头牌,只可惜如此聪明的人,奈何看不透事世。”

我眼中的泪抑制不住就要滑落。

“满月姐,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想先回房休息。”

满月温婉的笑笑。

“忙了一整天,哪有不累的道理,快去吧,回屋好好睡会儿,回儿个不用起得太早。”

我抬脚快速逃离前厅穿过花园长廊。

院中阵阵花儿芬芳已被雨水冲涮,我抬头透过雨幕朦胧望着南宫博与舞倾城的厢房,那里灯火明亮,有淡淡人影投射到窗格上,心中莫名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南宫博,我欠了你,此生此世,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回忆一幕幕在脑中重演……

倾城山庄,我与他初次相遇,他目光灼热闪亮,我却从不回应。我果断,绝决,只因为从它人口中得知他与上官琉云的故事,从此便认定那是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官舫上,他飞身为我挡下那一剑,血染透了他雪白的长衫,而我,却吝啬到不愿回给他一个感激的微笑……雨中,我与长孙炎煌深情拥吻,想用这绝情的一幕将他刺痛,令他死心,他却依旧执著无悔……喜堂上,我毅然举钗自尽坠入湖中,只为寻得自己的解脱,却毫不再乎他的感受……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万山湖碧波涟漪,他给了我最美的喜服、最灿的凤冠、最豪华的典礼……而我,却选择了背叛、遗弃……青山碧水间,阳光下,暖风里,他的笑容那样绝望、哀伤……

五十六

一直以来……

我以为长孙是一个孤独的人,他需要我留在他身边,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情到深处,人才孤独!或许我在长孙心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但那终究不是全部,他是一个理智的人,怎可能会倾其所有,任情浸入骨髓。

他或许有过丧失思绪的时刻。

但总会醒。

或许,我错了!

南宫放弃所有只为得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一个被他所爱却并不爱他的人,他的包容,他的信任,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宽厚……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每一次见面,他的笑总是那样的温暖,他的神情总是那样的轻松……那是因为,他用这一切在极力掩饰自己心中的孤独和寒冷,身在权贵之家,身边没有真心相待的人,他那浅浅笑容后隐藏的是怎样一种彻骨的寒。

我认定他是一个游戏人生的浪子。

我认定他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少爷。

我错了……

倾城山庄再一次重逢,他满脸认真告诉我愿意放弃一切时,我就应该发现,他其实不是这样的人;后花园中琴声合鸣,他的信任令我动容时,我早该明白,他用情之深,用情之真早就超越了长孙炎煌,只是,我顽固着自己的执著,被自己的痴情蒙住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站在院中,脸上有东西滚滚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南宫,我欠你的,此生此世,再也还不清。

“出去,走,我让你走——”

寂静的夜空突然传出杯盘碎地的巨大声响,我抬头望去,厢房门已被撞开,舞倾城立在门边,南宫博狂怒的声音划破宁静。

“听到没有,走——”

我回神急速飞奔上楼,擦干脸上痕迹,放眼望去,客房内桌上杯盘碗筷全都碎裂在地,南宫博立在桌边,他脸上没了往日如沐春风的笑,他在暴怒,他打翻了舞倾城端给他的食物,他右手紧握,血正一滴滴顺着指缝滑落到地板上。

他竟捏碎了白玉杯。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不需要你的同情,如今我只是一个瞎子,一个毫无用处的瞎子,是不是因为我瞎了,所以很好骗,这里根本不是太原,你竟骗我到长安来,我告诉过你,我此生再也不想踏足这个地方,你竟然骗我。”

舞倾城眼中泪光盈盈疼惜看着南宫博。

“不,不是,我本想带你去太原,可是听说那位神医已经到了长安,所以,我特地带你来找他,只要找到他,你的眼睛就有一线希望了,你不要这样自暴自弃,如果琉云在天之灵看到,她一定会难过的。”

南宫博冷峻的面庞因舞倾城提到的那个名字而有了一丝动容。

他自嘲的扬起唇角。

“难过?你错了,她不会难过,她心中从来没有我,一直以来她都是讨厌我的,可惜,直到她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错了,我不该如此逼她,或许长孙炎煌才是她最好的归宿,你以为那场战他真的赢得了我吗,琉云死了,我不想她死不瞑目,所以在最后一刻我放手了,成全他们。”

他的一字一句如针般扎入我心底。

““放手,才是对她最好的疼爱,我领悟得太迟,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我是罪人,我罪有应得,我逼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就算治好眼睛又有什么用,琉云不会回来了,她死了,是我害死了她……”

不。

不是。

舞倾城上前愤然望着他。

“不,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她,她不该如此顽固,她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她愚蠢、自私,看不清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哪怕她是我妹妹,我还是要说,上官琉云她不值得你喜欢,不值得你念念不忘……”

没错。

南宫,舞倾城说得对,我自私、顽固、愚蠢,根本不值得你如此厚爱,错的是我,一切的错都在我,你不该如此自暴自弃,不该如此自责,你所说的一切只会增添我的内疚,让我这一辈子无法释怀。

这一刻……

我多希望自己从不曾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如若你不曾爱上我,一切,就不会是今天令人悲憾的局面。

如若你不曾遇见我,你依旧是那个权倾洛阳的世家公子。

如若你不曾爱上我,你现在就不会如此的落魄如此绝望。

你一身白衣似雪,风度翩翩,身边数不尽的名媛千金,笑不完的满面春风,你眸光温如美玉,闪如星辰,你可以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背弃家族赋予的宿命,不用活得如此内疚自责,全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们再次相遇,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令人心疼的你。

“痛……”

舞倾城蓦然惊呼出声。

手。

南宫博飞一般的速度,左手紧紧攥上舞倾城的脖颈,眼中的怒火令人触目惊心。

他嗓音瞬间变得低沉。

“你最好记住,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抵毁她,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我震惊看着眼前一幕,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如此维护……维护死去的上官琉云……维护我,无边无际的痛深入四肢,我本想劝慰,双脚力气却如同被抽空一般,挪不开步,但,他此刻情绪如此波荡,会伤害到舞倾城。

我深呼吸,鼓起勇气上前。

五十七

嗵。

他的手蓦然松开,身子直直向后倒下。

舞倾城仿佛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她蹲下身,拭去眼角隐约的泪。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他自从双目失眠后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一路上风大雨大,怕是又感染了风寒,麻烦你帮我一起将他扶回床上。”

舞倾城——她——爱上南宫博了。

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虚假,眸中盈盈泪光和疼惜令人揪心。

舞倾城将棉被轻轻盖到南宫博身上。

“姑娘,能借你们厨房一用吗,大夫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必须煎一副药喂给他喝。”

我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药包。

“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舞倾城摇头。

“不用了,这些药如果火侯不到就会没有多大作用,麻烦你先帮忙照顾一下,我自己去厨房煎药就可以了。”

她转身袅袅娜娜朝楼下而去。

我轻掩上门转身回到床边,静静凝望烛火中那张苍白平静的脸。

南宫博的一生不应该如此,他应该无比风光、无比辉煌,只是,他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付出了不该付出的爱,所以,他才会变得如此令人心酸,是我,是我毁了他,是我毁了这个曾经温文如玉,永远带着温柔微笑的男子。

此刻……

他眉头在昏迷中紧紧纠结,神情如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那般,满是惶惑、不安……像是一个被人遗弃、迷了路、寻求依赖的孩子,夜,越来越沉,他嘴角开始不时扬起,眼皮微微颤动,他是在做梦吧,梦里,都有些什么,只怕,那不是一场好梦。

南宫博眉头越皱越紧,开始喃喃出声。

“不,不要……不……”

他梦到了什么?梦到那场血染的婚礼了吗?

泪水从我眼中滑落滴到他脸上,我伸手抹向他紧皱的眉心,不能继续这样,我不能让他沦落下去,他的眼睛必须治好,只有治好他的眼睛,我心中愧疚才能减轻,我才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只是,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这一次相遇打乱了我全盘计划,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心情好沉好坠。

南宫,我欠你的,我要还给你,还给你……全部还给你!

谁。

谁的手温暖游走在他脸上。

琉云。

是她吗。

是她回来了吗。

这种温暖感觉如此熟悉,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她守在他身边,陪伴一整夜,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他喜欢她,一直以来都很认真,很努力,他不懂她为何总是那般冰冷,拒他于千里之外,自从在舫上目睹她举钗自尽,他的心,在一瞬间死去。

他宁愿自己永远也不要看见那令人绝望的一幕。

如愿以偿,他双目失明了。

三年来,舞倾城带他求访过很多名医,可是,那些所谓名医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治不好他的眼睛,他成了一个废人,再也不是以前意气风发的南宫世子,虽然南宫家产业还在,富贵还在,可是,失去了她,一切拥有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怎能如此的狠心抛弃他。

她怎能如此的绝情背叛他。

那个琴音流淌的夜晚,他就已明白她所有意图,他知道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离开,知道她迫不急待想要回到长孙炎煌身边,他不甘心,也不舍,但没想到他的不舍反而害了她,是他逼得她走上了绝路,如若在倾城山庄让她离开,若毫无条件放弃一切,若没有进行那场典礼,若他肯再给她一些时间,她就不会如此绝决。

梦。

无边无际痛彻心菲的梦。

梦里,他总能看到那个飘飞的红色身影,她眼中是令他心疼的泪,还有她的血……这个恐慌的梦,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令他揪心,自责,悔痛,若时光倒流,他一定不会做出如此错误的决定,若她让他放下兵权,他会毫无保留答应,若她真的想走,他会放她离开,哪怕再不舍、再心痛,也会放她离开。

时光不会倒流。

她死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当他看着长孙炎煌抱着沉入湖底的她爬上船舱,当他看着她紧闭的双唇,苍白的脸色,看着长孙炎煌被鲜血染红的白衣时,他希望一切都是幻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只差那么一步,她就是他永远的妻了。

但——终究——她不属于他。

那一刻,泪从他眼角静静滑落,他忘了如何去哭,只能无力扬起唇角哀伤的笑,心在那绝望笑中一点点变老,他不忍去看那沉睡的甜美容颜,他所有的勇气在一瞬间丧失,他只能抬头安静看着那片蓝天,那一瞬间,空中突然落下一滴水滴在他脸上,他知道,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滴泪。

梦。

又是那个梦。

喜舫上,火红蝴蝶般飞舞的身影坠下船舱,他惶恐,他无助,他害怕,可这一次,她竟没有坠落,她在即将落入湖中的那一刻突然飘飞而起,抬起头,灿烂如花的对他微笑,她飞旋空中,落上舱板,她一步步向他靠近,她的手温柔触摸着他脸颊,她踮起脚尖将唇轻轻印到他耳边,她温柔如水的目光终于层层为他绽放……他伸出手想要紧紧搂住那个红色身影,但,她的面孔却慢慢模糊……他能感受到她就在身边,却始终看不清那张脸。

她能回到梦里给他一个圆满结局,他已知足。

南宫博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

我静静起身,门被从外推开,窗外,风雨正浓,舞倾城端着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走进来,我低头冲她浅浅一笑,缓缓下楼,眼角泪水已经擦干,她看不到,我的心绪如同这漫天飘飞的雨滴,纷纷扬扬四处碎裂。

五十八

碧月如珠。

流光皎洁。

长安街道万家灯火齐放,千朵烟花直上云宵,马蹄声、欢呼声、吆喝声、嬉闹声响彻夜空,天雅明月居门外车水马笼、前所未有的热闹,满月手中门票已经悉数卖出,楼上楼下宾客满坐。晚会序幕已经拉开,酒菜香味扑鼻而入冲出街面,客人面前桌上摆放着我教那些厨娘精心调制的果汁、蛋糕、冰茶、披萨……来往旅客被这些新鲜食物所吸引。

第一个节目云南小调舞获得了满堂彩。

白色飞扬的绫带,漫天纷飞的花瓣,彩衣翩翩的女子,她们拽着绳索从空中飘飞而下,那些绳索事先牢系在楼顶,牢固,安全。伴随着丝竹声,她们的舞清越悠远,美丽绝伦的身影如天外飞来的仙子,配上月光下的凤尾竹那首经典古筝名曲,意想不到的听觉、视觉效果冲击着人们的耳朵、眼睛。

门外买不到票入场的人越聚越多。

舞倾城去求访神医,今天是举国欢庆的日子,只怕那神医已被李世民接入宫中,她只会落得一场空,不知所谓神医是否像传说中医术超凡,为了治好南宫博的眼睛,我想要试一试,中秋节过后,我要进宫,去见长孙珑儿,她亏欠上官琉云,一定会还我一个人情,她与我来自同一个世界,让她相信我的身份不难。

姑娘们精心准备的节目轮番上场。

天雅明月居内掌声雷鸣。

幸运大抽奖过后便轮到我的表演,我本不想上台,但为了最后压轴的一刻,还是苦练了那首《水调歌头》,水调歌头由宋朝词人苏东坡所著,这些唐人向来只懂五言、七言绝句,苏东坡的词足以令在场的文人雅士倾倒。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满月端着清茶走到我身后。

“今天场面真够庞大,你看,台下那一张张面孔,好多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一次,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主意周全,恐怕现在我也只能对着风月楼望而叹气,这碗清水先润润嗓子,再过一柱香时间就轮到你上场,沈姑娘,真的谢谢你!”

我接过茶杯冲满月笑笑。

“不必客气,应该我谢你才对,若不是你肯收留我,千寻现在还不知飘零何方呢。”

幸运大抽奖活动已经结束,抽到特等奖的是一位进京赴考的书生,他获得的奖品除了一套文房四宝,另外还可以在天雅明月居内免费吃住一个月,他的好运引得周围的人一阵阵唏虚、感叹,现场气氛一浪高过一浪,夜越来越深,月儿越来越明,人人都拭目以待最后的压轴好戏。

我罩上满月准备好的面纱,坐在铜镜前细细打量,镜中人虽然没有上官琉云和舞倾城那种一见惊心的美,但在妆容的点缀下,五官精致醒目,特别是眼中那一抹光芒,足以流转出琴音弹奏的所有风情。

我选择红色的衫裙,这种火一般的红色才真正属于沈千寻。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却有璀璨生辉的自信,没有乌黑亮丽的长发,却有迎风飞扬的洒脱,没有丰润迷人的体态,却有柔弱无骨的超脱。

我抱着古筝缓缓上台。

台上轻垂的纱帘慢慢向两旁拉开。

我双眼扫过人群——

怔住。

南宫博坐在楼下。

他静坐在人群之中,脸上淡漠得仿佛听不到四周的热闹,他不是随舞倾城外出寻医了吗,是何时回的天雅明月居。那桌上,堆满空空的酒坛,南宫博眼神冰冷得足以冻结楼外的月光,楼中,红、黄、蓝、绿……数不尽的艳丽色彩,道不完的喜庆欢笑,只有他,全身上下一片黑,黑得寂寞,黑的孤独,黑得令人揪心。

他再一次抱起酒坛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五十九

我划向琴弦的手僵在那里。

我想飞奔下台,夺过他手中的酒坛,然后狠狠砸碎;我想告诉他,他爱的那个上官琉云回来了,就在他面前,心痛的看着他;我想融化他眼中的冰冷,想抹平他紧皱的眉头,想告诉他,不要忧伤,不要自暴自弃,不要如此令人心疼……

震惊。

我心中划过一波又一波的震惊。

何时开始,我竟然为他牵挂,为他担忧。大脑被突如其来的念头打乱,台下听众见我迟迟未拨动琴弦,开始嘘声一片,更有甚者用竹筷敲打着桌面起哄。

我的思绪已不在楼中。

三天前那场毫无征兆的蒙蒙烟雨中我和他重逢,这一切是否是上天的安排。我以为,此生除了长孙炎煌,心中再也容不下别人,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南宫博,他到底是何时走进我心里,何时开始占据我的心……是那场隔世婚礼中的哀伤笑容震憾了我,还是再次重逢的落魄动摇了我……或者,在更久以前,在我第一次为他流泪的那个晚上,在我第一次为他歌唱的那个晚上,在我被他的信任刺痛的那个晚上……是不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心,已经被他动摇。

为什么……

为什么总要等到把所有伤痛都经历,才会活得明白清醒;为什么总要把爱你的人伤的彻底,才会明白爱与被爱;为什么总是两个人都伤痕累累,才有勇气承认。

万山湖边初次相遇,我对长孙炎煌一见倾心,因为那双眼睛、那种孤独,我死心踏地爱上他,但最后,那竟是一份夹带阴谋的爱情,在我回洛阳时,他有能力补救,有能力挽回,但他没有,直到密谋的目的达到,直到婚礼的最后一刻他才出现,我惊喜,惊喜过后更多的是伤痛……

尘世间,有一种爱总是如空中燃放的烟花,绚灿过后只剩下寂寞的灰烬。

有些人活得很执著,她们自己感动着自己,自私顽固的痴情,以为第一眼遇见谁、爱上谁、毫无保留付出,便能至死不渝相守终身,可惜,天不遂人愿,记得有人曾说过,恋爱中的人是孩子,受伤了才会成长,老天是公正的,它带给人痛苦,让人经历伤害,只是想让那些迷失在红尘中的孩子领悟,只要生命存在,生命在内的任何东西都可以重来。

我眼泪朦胧看向那抹孤寂的黑。

他脸上有了些微醉意,正努力支撑起身,摇摇晃晃向前,他的腿撞上桌沿,他自嘲扬起唇角,眼中无边无际的寒冷,透过那抹寒,我看到他的恐慌,他的害怕,他的孤独,他的迷茫,他的心酸……我咬紧下唇低头浅笑,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

我拨动琴弦,一连串哀伤音符流淌而出,指尖在弦上舞蹈,柔软中带着坚定。

台下所有人都在看着,都在期盼,但这一刻,我眼中只有那抹令人忧伤的黑,今夜月朗星稀,本该欢快吟唱,但万丈红尘里,那喧闹繁华中,有个男人是如此忧伤,如此孤单,我想把接下来那首歌送给他,送给那个被我辜负,伤入骨髓的人。

泪水滚然而下。

所有心情一瞬间释放而出,南宫,在灵魂飘离的那一刻,我曾许下承诺,如若有来生,我会还你一世情,这,便是你我的来生,从今开始,我会陪着你,帮你找回失丢的心,找回曾经风华绝代温柔如风的你。

我颤抖双手奏出完整的音律……低吟浅唱:你来了离我不到一丈你的笑又温柔又凄凉这一次是谁让你受伤那一天雨下得好心慌憨憨的你睡得一脸安详顽皮中神情依然倔强感觉你是我的婴儿一样那一夜我哭得不声不响保护你到大天亮感觉你是我的婴儿一样别怕大千世界纷纷攘攘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在你身旁我哭得不声不响我会在你身旁你是我的婴儿一样别怕世界纷纷攘攘……

六十

错觉。

南宫博蓦然僵直因酒精而变得绵软的身体。

他听到了歌声,属于上官琉云的歌声,独特的音律,奇妙的唱腔,缠绵的情感,他眼前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有种熟悉越来越强烈,是谁,谁的视线灼热缠绕在他身上,化成扑天盖地的温暖,被酒精麻醉的身体早已变得冰冷,但那目光却顽强执著纠缠他的四肢,死寂的心蓦然激荡起一阵阵暖流。

琴音袅袅娜娜悠远绵长。

中秋十五,人月两团圆,这本是一个欢乐、喜庆的日子,宾客满座,数不尽的笑脸,道不完的喜悦,前一刻,楼中人们的眼角眉梢还溢满着浓浓的欢庆,而下一秒——我扬起带泪的脸,指尖不停飞舞琴弦,惊天动地的喜悦里,一串串忧伤旋律流淌而出,将所有快乐定格。

四周蓦然沉寂。

我看到黑色身影如被琴音击中一般变得挺直,那深不见底的双眸在探究、追寻,终于,缓缓向台上看来,他冰冷平静的眼底一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荡起阵阵迷惑、茫然、猜测、震惊……

南宫,你是否已感觉到——我的存在,你的目光失去了往日的热切,你的笑容不复存在,而我,带着期盼,带着渴望,带着心酸在等待你的回应,哪怕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但,你已看不到,看不到我心底的疼,看不到我眼中的泪,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曾经的冷淡是一种怎样的伤害、我从不曾回头的身影带给你怎样的心酸。

震惊。

南宫博侧耳倾听。

是她,真的是她,她的歌声,她的琴声,还有……泪落琴弦的细微响声,这到底是梦?还是,他醉了!只不过十几坛酒,他竟然醉得如此之快,多少次千百回转的梦里,他渴望再次见到她,见到那个开朗自信、聪明灵动的娇俏人儿,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她来了。

她走到他梦里了,这个梦是如此的美,如此的真实,她的气息环绕在他周围,温暖的感觉将他包裹,灼热、缠绵,他越来越强烈感受到那道视线,他被那种感觉牵引,哪怕他会跌倒,哪怕他会摔跤,悠扬的琴声已令他无法自主,指引着他腾空飞身而起,淡淡茉莉花清香缠绕而来,那是她的气息,曾令他魂牵梦绕的气息。

他伸手牢牢环住梦中的人。

琴音嘎然而止。

我震惊。

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般,慌乱的感觉涌上四肢五骸,眼前,一片黑色布衣,挡住我所有视线。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鼻间,满是淡淡清草气息,后背,牢牢环抱的双手是那样紧,深深的,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骨髓。

他带着几分醉意温柔呢喃。

“希望,不要醒……”

梦。

难道他以为这是梦,不,南宫,这不是梦,我是琉云,那个重重伤害你却依旧被你深爱的琉云,这一次,我不会再推开你……伸手慢慢环向他后背……

蓦地。

“南宫公子,天雅明月居已非青楼之地,请自重。”

冰冷嗓音打破所有迷醉。

我抬头。

长孙炎煌。

他一身白衣在晚风中飞扬,月光透过门沿清冷的洒落,俊美绝伦的脸上平静无波,眼中却狂涌着莫名怒意,我举起的手僵在那里……长孙,你眼中为何会有怒意,为什么生气……如今,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世上最陌生的人,你是王爷,身负宿命,你有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此刻,你应在宫中受万人景仰,为什么,为什么要到天雅明月居来。

我僵直——环向南宫博的手终究无力慢慢垂下。

我转身想要轻轻离去。

长孙,我不想看见你,真的不想……因为,我曾那样深爱过你。

我听到自己疼痛的呼吸声,我痛恨自己的痴情,痛恨再次被他的身影激起涟漪……长孙,南宫,你们同时的出现令我窒息。还有,那台下一双双等着看好戏的眼睛,这一刻,你们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让我在你们的喧闹中找机会离开。

我一步步走得缓慢。

突然。

手腕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牵制。

南宫博所有温柔蓦然变得冷峻,他捏紧我的右腕,慢慢抿紧上扬的双唇,他眼中有愤恨、厌恶、恼怒……低沉嗓音将我的心沉到腹底。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南宫,你问我是谁?刚才那一瞬间,你不是清晰感受到了吗,我是琉云,我是上官琉云……不,或许,我不是!刚才那一刹那,你会紧紧抱住我,那是因为你的眼睛看不到,若你看得见,看得真,你会如同长孙一样,把我当成最陌生的人。

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但为什么我的心会痛,我的心到底为谁痛,是你,南宫,还是你,长孙……熟悉的疼痛撕扯着每一寸肤肌,南宫,我想还你一世情,但如今我有什么资格还你一世情,你身边已有了舞倾城的陪伴;而你,长孙,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我是谁,永远……

我将哀伤映入他看不到的眼底。

“公子,请放手。”

他手上力道蓦然加重。

“为什么要唱她的歌,为什么要让我误以为你是她,你到底是谁?”

我浅浅的笑。

“公子,你醉了。”

南宫博顽固的僵持着,他看不到周围异样的目光,看不到其它人的存在,但我看得到,我看到门边一道明媚的身影慢慢走来,舞倾城,她一步步走上舞台,她目光直直落入我眼底,眼神穿透我的身体,看进我的灵魂。

六十一

她眼底的一片明净透彻令我惶然。

终于。

她用力拿开南宫博紧攥的手。

“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你喝醉了,回房休息吧。”

南宫博带着朦胧醉意在她的搀扶下走出我的视线。

我轻抚被他攥痛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片余温,尽管他冷漠、恼怒、可他的掌心骗不了人,他的手心灼热颤抖,他想证实,想逃避,尽管琉云死了,他却仍希望,他手中紧紧攥着的人是她,是那个曾无数次被他霸道攥在手心的她。

我欠身对楼中的客人温婉笑笑转向下台。

有道目光寸步不移凝视而来……

长孙炎煌凝望台上红衣飘飞的女子,心底封尘的思念突如九天飞泻而下的流水,倾涌而出……中秋之夜,他拒绝了皇后的邀请,远离皇宫,一个人静静穿行在喧攘人群中,长安街道繁华热闹,数不尽的姹紫嫣红从身边擦肩而过,他目光始终停留在遥远的夜空里,停留在那轮皎洁的明月上。

他思绪纷纷扬扬如漫天飞舞的尘埃。

梦游一般……

歌声。

天边传来的歌声震憾了他,寻寻觅觅,侧耳倾听,凄凉温润的嗓音和琴音离他越来越近,不是天边,是天雅明月居,只属于上官琉云的旋律清晰从天雅明月居传出,楼中千娇百媚女子穿行不息,他只看到一抹红,一抹如阳光般灿烂的红。

那个女子蒙着面纱低吟浅唱,飘扬的红色绫带,璀璨的火红衫裙,通透的红色琴弦,熟悉的感觉扑天盖地而来,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喜舫上的上官琉云,那天阳光明媚,她美得惊心动魄,不经意的神情,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此刻……

黯淡大厅同样被台上那一抹红色灼灼点亮。

歌声,琴音,模样,眼神,泪水……像极了她……上官琉云!

他停住脚步,静静凝望,他看到她目光纠结在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竟是——南宫博,她被紧紧环抱,眼中数不尽的惊慌,失措,紧张,甜蜜……正是那抹甜蜜令他心中涌起不明的酸涩和怒意。

她下了舞台慢慢朝后院而去……

她是谁。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她是谁,为何这个女子带给他如此强烈的震憾,为何那道身影莫名牵扯住他所有注意力,他抬脚想要问个究竟,却停住,不管是谁,绝不可能是琉云,她已经死了,她死在他怀里,他看着她入葬,此刻,她正沉睡在长孙家的皇陵中。

他不该为这个陌生女人心动。

长孙炎煌转身。

白色身影如同来时般不留半点痕迹离去。

我抬头遥望明月,院中静悄悄,没有追随而来的脚步声,曾有人说,世上最遥望的距离是当你站在那个人面前,而他却不知道你爱他,其实,世上最遥望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别离,而是,当你站在那个人身边,他却不知道,你是他生生世世的寻觅,曾经,我本是他手中那朵温柔的花,一瓣一瓣只为他绽放,花开花落,若不懂珍惜,轮徊过后,一切,再也回不到原点……

感情经不起太多的谎言和伤害,就好像万里山河永远载不动千古红颜的悲哀。

长孙,或许,将你从我心中剥离是那样不容易;或许,我刚才的眼泪和疼痛全是因为你;哪怕,我现在对南宫只有疼惜,哪怕,我爱的人依然是你……但……我一定会努力,努力将那段感情忘记,我会努力,不再爱你。

月光凋零。

我会把过去一切撕成碎片埋葬……埋葬在烟花燃尽的灰烬里。

埋葬……

遥望月光下烛火摇影的厢房,里面一片平静,南宫博醉酒后已在舞倾城照顾下沉沉睡去,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让他当成一种错觉吧,如今,我的身份已不是上官琉云,我只是万紫千红中平凡无奇的沈千寻,就算想回到他身边,又如何回去,舞倾城三年的倾心相待尚且不能令他动容,区区一位陌生女子,他怎会接受。

如今我能为他做的也许只有一件事。

既是绝世神医自然不比普通常人,能得到皇上赏识,他的才华定不是用银两所能衡量的,如今的南宫博风光不在,而一般人中之人均性情古怪,舞倾城想要求医只怕难上加上,三年了,长孙珑儿倍受皇恩,依旧是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她巧妙的为李世民平息了一场战乱,却欠下上官琉云一段情。

我要进宫。

我一定要进宫。

明月是那样皎洁,星光是那样璀璨,长孙珑儿,我们叙旧的时候到了……

六十二

清晨……

鸟叫声悠远传来划破宁静天空。

我起床梳洗打开门窗。

昨夜月朗星明,今日果然好天气,天空湛蓝如水晶般折射着迷人光彩,晨风微醉,鸟儿在枝头轻唱,院中虽有些许花瓣在前几日大雨中凋零,但角落的青青碧草经过雨水冲洗却更葱嫩讨人喜欢,张开双臂深吸口气,鼻中萦绕淡淡花香,视线透过院子落在南宫博居住的厢房——房门已开,透过半敞门窗细看,床上空空不见人影,舞倾城一旁的小铺也叠得整整齐齐,昨夜他醉酒后今日本该沉睡,怎会如此早起。

满月端着清粥推门而入。

“沈姑娘,昨夜你辛苦了,我特意熬了些清粥给你润润嗓子。”

我转身接过满月手中的粥碗。

“谢谢。”

她笑意盈盈在桌边坐下。

“沈姑娘,应该我谢你才对,昨天收工后我仔细算了算,一晚上竟赚了一千多两银子,这下可好,不但把咱们以前的开销补了回来,而且还有不少盈余,只是,昨晚南宫公子酒后失态,你被吓着了吧!”

我避开满月的话题。

“生意红火很好啊,那个云如月没有再来打扰你吧。”

满月隐去脸上笑意。

“昨晚还算太平,她那儿生意也不错,不过,门庭好像稍微冷落一些,这个女人一直视咱们为眼中钉,天雅明月居又是个好地头,只怕她不会轻易放手,以后,还得多防着点。”

她突然转移话题。

“对了,今儿一大清早南宫公子和舞姑娘他们就退了房,听说搬到了对街的云来客栈,住的好好的,说搬就搬,大概是因为昨儿个发生的事情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停住搅动清粥的汤匙。

舞倾城和南宫博退了房,为什么,如今中秋已过,那位神医只怕就要离开长安,据闻他喜欢云游四方,失去这次机会,再想找他只怕不太容易,南宫博的眼睛日子拖得越久,复明的机会就越小,我一定要赶快进宫。

淡蓝明净的天空渐渐被红光衬映。

满月晃悠着站起身。

“天已大亮,那些丫头个一个个还躺在床上,呵,我得唤她们起床了,你先用膳吧。”

我犹豫片刻唤住她。

“满月姐,千寻到长安已有数日,还未好好逛过集市,今日想休假一天。”

满月回头笑笑。

“今天天气晴朗,风景不错,你昨天受了惊吓,我也正准备让你好好休息休息,等会你去柜台取些银两,到集市上好好逛逛,我那些胭脂也正好用完,你替我买些回来,记住,一定要那种艳艳的牡丹红。”

我感谢回道。

“谢谢,千寻一定照办。”

长安街道依旧如同以往那般繁华美丽,此时天色尚早,除了早起摊贩,路上并无多少行人,熟悉的一草一木令我想起当天许下的誓言,生生世世,无论生死,永不相弃,那时的我天真而单纯,执著而无悔,我认定自己是他此生的唯一,看着他的身影,看着他的笑容,视线纠缠中没有只言片语,我却觉得幸福已经满溢。

但——

那一切多像一个梦,一个繁华过后无尽落寞的梦。

自三年前长安街头一别后,所有一切就慢慢改变,种种美丽如同阳光下的七彩泡沫被现实无情幻灭,我很想知道,若当日我没有逃离将军府,长孙会如何收场,他真的会放下一切归隐田园,不再忧国忧民吗。

不,他不会,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所以他放不下黎民百姓的生死之忧,他与和俱来肩负着国之兴亡的责任,即便与我一起双宿双飞,他的内心依旧会无法释怀,这样的男人不是为了女人而生,这样的男人不会为了爱情而活,所以,他不会。

我低下头慢慢的走。

皇宫戒备森严,想要进去不是那么容易,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我。

我静立在将军府门外。

天边红光渐渐明朗,太阳正慢慢升起,八月阳光灼热依旧,额上冒出些许细微汗珠,不知道杨小婉今日是否会出府,不知道她是否会相信我的谎言,不知道杨将军是否会帮助我进宫,为了替南宫博的眼睛找寻一线希望,我只能在这里静静的等待。

将军府大门紧闭守卫森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咣——”

悠沉冗长的开门声终于响起。

杨小婉携丫环珠儿提着竹篮缓缓而出,当她慢慢向我走近时,心中十足的勇气突然消失,三年不见,她变了,她得更加沉稳,更加丰润,她的长发盘在脑后,一身白衣纤纤飞扬,那篮中装着的是一些香纸之类的东西,她要去拜忌谁。

杨小婉与珠儿和我擦身而过。

她们莲步轻移向将军府右前方而去。

六十三

皇陵。

她们入了城西郊外那些王孙贵族名门将后才能敛葬的陵地。

震惊。

陵地修建得很整齐华丽,一块块墓碑坟包令人惊叹,它的壮观程度不亚于那些平民百姓的府祗,杨小婉和珠儿静立在右侧方一块较新的墓碑前,那座坟在整个陵地中显得更加灵动,四周种满了摇曳飘逸美不胜收的白色小碎花,墓的形状像一朵破水而出的清莲,壮丽中带着几分清雅,柔美中带着几分奢华,墓碑四周树枝修剪很整整齐齐,似乎有专人定时打扫,阳光透过绿叶斑驳照映,陵墓闪烁着柔华似水的光芒。

我震惊却并不是因为墓地的华美。

而是——

墓碑上赫然刻着——长孙府王妃上官氏琉云之墓。

风儿悠悠轻拂着杨小婉的衣裙,我悄立在枝叶早已凋零的柳树后,尽管此刻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可以听出她心里的悲彻和惆怅,那声音无限绵软,无限伤感,她和珠儿缓缓蹲下,将篮中糕点水果一一摆放墓前精致圆碟中。

“琉云姐姐,小婉又来看你了,这些天,你过得好吗,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它甜而不腻,软而不绵,长孙大哥说你最喜欢这些糕点,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尽管你走了,可你得到了长孙大哥所有的爱,你住过的房间,用过的东西,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三年来,他受尽煎熬,活得好辛苦,最初那段日子,他借酒消愁,日渐憔悴,经常到你坟前痛哭,小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除了你,他再也不肯接受任何人……”

杨小婉声音慢慢变得哽咽。

“我知道你怨他,恨他,觉得他对不起你,可他对你是真心的,三年了,你的好,你的笑,你所有的事,他统统都刻在心里,从来不曾忘记……街角的牛肉面,郑记的炒栗子,李家院的甜枣……还有这些花,全都是他亲手为你所种,你恨他怨他,可你知道吗,他没有骗你、没有利用你……你走了,无牵无挂,他却活那么痛苦、那么难过、那么自责、那么孤独……”

我攥紧衣袖慢慢后退。

难道,他带灵位回长安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承诺、不仅仅是为了他心中无法完成的圆满,难道,他真的刻骨铭心的爱着,难道,他真的如同我爱他那般爱着,杨小婉一字一句如刀般扎进我心里,三年来,他竟空守着一堆香坟,为什么,长孙,你完全可以再娶欧阳雪儿,完全可以纳妾传延子嗣,为什么……

“啪啦”

我慌乱的脚步踩断了地上树枝。

杨小婉回过头。

珠儿起身上前质问。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偷听我家小姐说话。”

杨小婉劝住她。

“珠儿,不得无礼,看这位姑娘的模样,应该是前来拜忌旧人,只是,这里是皇陵,难道姑娘家也有人曾在朝为官,冒昧问一句,不知姑娘要拜忌的是什么人?”

我握紧十指凝望那块精心雕琢的墓碑。

杨小婉疑惑。

“莫非,姑娘认识长孙王妃。”

我垂首深吸口气。

“小女子沈千寻,三年前与长孙王妃相识,那时,她住在鲜花满月楼中,因为年龄相近,所以我们无话不谈、情同姐妹,后来我离开了长安,如今再回来时竟然听说……听说她已经……”

“如此说来,你今日是特意前来忌拜琉云姐姐的。”

我冲杨小婉点点头。

“实不相瞒,琉云曾多次向我提起过杨姑娘,她说你虽出身将门之后,却知书达礼,温婉娴德,你们第一次相逢是在长安摘星楼外,那时,你虽然身体抱恙,却红颜不让须眉,一举夺得才艺表演大赛桂冠。”

杨小婉眼中怀疑尽除。

“那一次,若不是她有心相助,我恐怕也不会赢得如此容易,对不起,我刚才还以为……原来,你真是琉云姐姐的旧识。”

她回头婉惜看向墓碑。

“琉云姐姐是个好人,她是小婉一生当中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只可惜她走得太早,看不到有这么多的人牵挂着她,惦记着她。”

一阵阵暖流从我心里划开。三年了,我以为除了南宫博和长孙炎煌,不会再有人如此深刻的惦记着那个浮华一梦的上官琉云,如今,杨小婉眼角的泪告诉我,她在替她婉惜,替她难过,青葱草地上裙裾飘飞的影子随着渐渐升起的太阳慢慢缩短,我差点忘了自己跟踪她而来的目的。

我犹豫片刻开口。

“实不相瞒,杨姑娘,其实我今日是特地在此等侯你。”

杨小婉略微疑惑。

“等我?”

我扑闪双眼凝出点点泪花。

“杨姑娘,其实,千寻此次回长安,除了拜忌好姐妹上官琉云,更是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将一件家传之物带给多年不见的妹妹。”

杨小婉微微不解。

“遗愿?妹妹?”

我将视线从她眼中挪开。

“十年前,因家境贫寒,娘亲被迫将妹妹送入宫中,一入宫门深似海,那些妃子尚且不能百般自由,更别提像我妹妹那种终身为奴的宫女,杨姑娘,皇宫守卫森严,眼下又过了探亲时侯,此刻想见妹妹一面是难于登天,千寻实在没有办法,万不得已才开口求你。”

杨小婉略微为难。

“皇宫重地,尽管我是将臣之女,却并不能自由出入,只怕你这个忙小婉实在帮不上。”

我含泪而笑。

“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

说罢,轻轻转身离去,脚步很慢很慢……

果然。

杨小婉再次开口。

“等等。”

她犹豫片刻。

“琉云姑娘有恩于我爹,你是她的好姐妹,或许我爹能帮上这个忙,明日你到将军府来,爹去早朝的时候,我让他带你入宫。”

“谢谢。”

我停住脚步,杨小婉,我不想欺骗你,可是,若不这样,我又该如何开口,我怎能言明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沈千寻就是三年前的上官琉云,这种话你不会信,换成是我,若不是亲身经历,也不会信,眼下,只要能入宫,一切就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