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鸡飞狗跳闹重生》》 · 钱氏物喜 · 2026-07-26
她抬头一看,喝,一穿的花里胡哨的壮硕男人双手抱胸立在自家门口,表情阴狠毒辣的盯着屋里——
张红卫心下一惊,一边哆嗦一边声嘶力竭:“上…林!”
她以为女儿已经被人怎么怎么地了呢!
她这一喊不打紧,不说屋里的两个孩子,华子都给他吓了一跳。
眼看她冲了过来,直觉挤出一抹生硬的微笑:“大嫂子回来啦。”
啦字都没落完,人从自己身边挤了过去,直冲屋里狂奔,一边奔一边哭天喊地:“我的孩子……”
‘子’,嘎然而止。
上林正一脸诧异的站在地上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尚未成型的千纸鹤,收音机里京剧告一段落,正说评书呢!
气氛极其诡异。
张红卫还没从她臆想出的惨剧中回神,上林诧异于老妈归来尚早,殷夜遥压根就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
华子反应最快,估摸着人是看了自己的装束吓着了,赶忙打圆场:“那个大嫂子坐。”
说完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光!
靠,来了这儿智商也跟着降低?
就在此时,又一道看不清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一发炮弹般越过门神华子,迅速降落在屋里。
华子想问:“哎你谁啊?”
刚吐了个‘哎’字,后面的话含在嗓子眼里,就看人已落到了屋里。
秋下林压根也没看清谁在他家门口谁在屋里,进屋直奔收音机而去,动作熟稔的把音量调大,摸过马扎一屁股坐下,呼出一口大气:“差点晚了。”
最近评书连载单田芳老先生的《五鼠闹东京》,秋下林场场不落,同时在大院里纠集了五个同龄的孩子,自号‘锦毛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秋上林看来,他也就打洞有点本事!
今儿五鼠玩的疯,差点把评书时间错过去,等想起来一溜烟回来,只顾奔着收音机而去,没看清他老娘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这给张红卫气得……丈夫丈夫一天到晚不着家不支持自己工作;女儿女儿满脑子生意经小算盘打得比自个儿都响;以为是终生依靠的儿子——他眼里可有他老娘?
上林看着张红卫脸黑黑眼黑黑,心知不好,铁定在外面借钱不顺,又受气了。
踢马扎:“下林,没看到家里有客人,起来起来!”
正准备大发雌威的张红卫醒了神,反应过来自己家还有外人在。
自作主张
当晚,殷夜遥与华子受到了张红卫夫妇的热情款待——事实上不止当天晚上,今后的许多个日子里,他在秋家的地位直线上升,比学赶帮超,如风筝飘摇上九霄,一路跃过秋下林直达秋上林的头顶上。
无数个日子里,上林后悔不已:她就是引狼入室的罪魁祸首哇…
且不提日后的水深火热,至少此刻,张红卫惊喜与怀疑交加;探寻和质疑并存。一个陌生人,领着一个陌生的小孩儿跑来自己家,张口就要借给自己七千块,如果今后扩大规模还可以再商量,偏生女儿还用那种快点同意吧快点同意吧,的眼神期盼的望着自己。
用一种现代的方式打比喻,就好像:
有一天晚上你累死累活的下班回家,正把胡萝卜当成恶毒上司的身体拼命剁,突然门铃响起,你以为是房东来收房租,战战兢兢打来门,却看到楼下的流浪狗领着流浪猫相亲相爱的微笑着对上你。
你正想一脚把它们踢回垃圾堆,流浪狗用一种无比睿智又笃定的声音开口说话,它在你震惊的表现中异常镇定的告诉你:“我可以借给你八百万,如果不够用今后尽管来找我!”
呃……不好意思,走神了。
回到现实。
张红卫在短暂的质疑后,出乎意料的爽快,一口答应,并保证在三个月内先还一千,半年之后全部还清。
她盛情邀请花衬衫——也就是华子,留下来吃顿便饭。
虽然同她讲话的一直是殷夜遥,但她想当然的认为钱的主人是华子——是个正常人都会这般想,大约也只有秋上林这种拥有非凡经历的人才能一眼看出两人的主仆地位。
依张红卫的阅历,还不足看出殷夜遥的身份,更想不到两人的关系。
华子看了殷夜遥的眼色,只是嗯嗯啊啊的胡乱答应,并不应承什么,也不许诺什么,于是形成非常搞笑的一幕——张红卫对着华子讲话,回答的却是小布丁殷夜遥,张红卫对他的回答不以为意只盯着华子,然而华子却只点头。
她奇怪于这小孩爱插嘴,倒也没多想。
本想晚饭出去吃,好歹下个馆子,请人吃顿好的。
殷夜遥表态,想吃顿家常便饭。
张红卫犹豫了一下,也就同意了。看得上林大感不赞同。
还是不够大气——大钱都借来了,哪里还在乎那点小钱?她还是没学会怎样花钱。上林深知,会花钱,才能挣钱!
看来母亲还需要历练。
一边熟悉的帮忙择菜,一边想。
秋下林被撵到一边玩,却也不敢走远,跟屁虫似的跟在他姐身边,寸步不离。
不怪他爱跟,实在是殷夜遥恶霸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太过深刻,当他从评书的刀光剑影里回神,惊觉恶霸到了他家,紧挨着他姐——怎一个惊悚了得!
偏偏他姐和恶霸相谈甚欢,下林只能非常郁闷的紧紧盯着对方,防止他抽冷子打人——我的姐姐,只能我打,别人不行!
菜快上桌前,张红卫终于也看出不对,悄悄把女儿拉到一边,问:
“你那个华哥,和那个殷夜遥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着他事事处处看殷夜遥的眼色呢?”
上林扑哧一笑:“哎哟,您才看出来呀?”
张红卫吃惊的张大嘴巴:“他才主事的?”
看着女儿表示同意的轻轻点头,她不敢置信:“他才多大呀……”居然一出手就是七千!
上林略微扭头,殷夜遥正与秋下林套近乎,没有注意这边。华子也在跟刚下班回家的秋建国进行一本正经的外交会谈,无暇顾及她们,这才轻轻的说:
“他家有钱,您不用担心。”
没吃过猪肉,难道我还没见过猪跑?随身带着个保镖,看上去彪悍威武又四面玲珑,小门小户谁家用得起,用得着?
张红卫犹有迟疑:“他为什么要借给我们……”
七千元,对庄户人家,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有了这七千块,不止工厂设备有了保障,就连后期招工等各项事宜都不用犯愁。若不是张红卫最近在外面长了点见识,又有上林极力怂恿,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借债七千块,靠着秋建国的工资,哪辈子才能还上?
上林轻轻说:“谁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反正他的钱在我们手里,怕什么!”
张红卫转念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他借钱给自家,又不是自家借钱给他,干嘛穷担心?
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催着上林出去买了几样凉菜,带着一点惭愧的上了菜,招呼几个人吃饭。
屋子有点窄,桌子有点小,殷夜遥原本很好奇,那么小的桌面要怎么才能摆下六道菜,当他看到秋建国很利索的从下面掰出隐藏的一块桌面时,眼睛都瞪圆了。
这,就是时下最流行的折叠圆桌——翻版创作!
由秋上林提议并提供思路,秋建国手工,只花了几个螺丝钉的钱。
晚餐隆重而又丰富而又简单。之所以说隆重,是张红卫夫妇一再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丰富,则因足足上了六道菜;至于说简单么……红烧茄子;清炒辣椒;蒜薹炒肉……全是家常菜。
就算给张红卫海参鲍鱼,她也做不出来!
她一再表达菜色简单的歉疚,并表示,下次如果他们再来做客,一定好好去外面吃一顿。
秋下林对殷夜遥完全没有好感,没好气的说:“他住的远,不会再来的!”
殷夜遥看着秋上林,似笑非笑:“我们很快要住到镇上。”
先不提华子的反应,上林对他的表情感到莫名其妙——话是秋下林说的,你看着我干嘛?还看?再看给你眼珠子挖掉!
离开大院,殷勤相送的一家人逐渐远去,华子郑重的问:
“你真当算住到镇上?”
殷夜遥今天心情特别好,心情好,自然也就好说话,也有耐心解释:“村里交通不方便——母亲为我找的家教也快到了吧,你打算让他们跟鸡鸭住在一个院子里?”
想做殷家未来的继承人,当然不是随便哪个草包都能胜任。他在这里耽误了很多时光,多到许蜜已经感到焦虑,然而大宅那边一直不能决出胜负,也不放心接他回去,只得聘请了家教,过来专程辅导。
华子半天没吱声。
走出去很远,才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明天请示过夫人,再来找房吧。”
殷夜遥走在他前面,语调轻快:“不必,我今天已经看好了一处房子,也和房主谈妥,过几天过来签合同吧。”
华子浑身一震,又沉默了许久,才低低的应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很抱歉
最近事情很多
更新有点慢
秋下林的反抗
时间一晃,又是两个月。
当黄叶挂满枝头,街头巷尾落满了枯叶,秋家专门用来盛落叶的箩筐再也装不下,秋家祖宅里张春花寂寞的看着满院落叶无人扫,无比怀念有秋上林的日子时,1986年的秋天,接近了尾声。
张红卫的冰棍厂顺利开工,并已经投入生产一个多月,生意火爆,出乎众人的意料。不仅供应小镇及附近十几个自然村的冰棍生意,因为她脑子活泛,舍得下料,就连临镇都有人专程过来批发冰棍。
起名为‘兴隆冰棍厂’,这个名字令上林不屑了很久。虽然明白老一辈对日子兴旺的渴求,但这般□裸毫无修饰的表达,还是让她无法接受。
她极力提议的‘节节高’被众人否定。张红卫为了对她表示抚慰,在她的建议下,冰棍起名为‘节节高’,寓意生活越来越好。
兴隆冰棍厂目前主要出品两种冰棍——节节高和小白兔。
节节高是纯冰碴子;小白兔含了一点奶精。
尽管在上林眼中产品类别贫瘠的可怜,却在小镇很是刮起了一阵旋风。
冰棍要吃小白兔,已是孩子们合理的要求。家长也都乐意,多花不了几毛钱,既满足了孩子的愿望;对他们的身体也好,干嘛要不同意呢?
虽然进入了秋末,但小镇的习俗是冬天也有冰棍卖,因此张红卫并不愁销量。
秋上林那边的文具买卖,却逐渐缓下来。
一来是学生每年用的文具有限,一块橡皮一支铅笔能用很长时间,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就买一把橡皮,各个学校的需求量已接近饱和。再则也有人跟风,在几个学校附近摆起了小摊子。
他们不止卖文具,也卖小零食,瓜果梨枣,虽然文具的新颖程度比不了上林,却也拉走不少学生。
她摆摊的次数,由每天都去,变成隔天一去,最后索性变成了一星期一去。
殷夜遥第无数次赖到秋家蹭饭吃,顺便很无耻的赖在上林的床上,好奇的问:“为什么放弃?如果你认真经营,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
上林捧了一本三国,手边摆着一本新华字典,书页已翻得毛边。没好气的头也不抬:“我胸怀大志,怎可沉溺于狗苟蝇营。”
秋下林坐在一旁,苦着脸一笔一划的练大字。闻言满怀幽怨的抬眼,瞧着他姐,试图用忧郁的眼神感动她。他姐看都不用看,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冷冷的一句奇+shu$网收集整理:“肩平,背直,头正,运气,集中精力,你瞅瞅你那字跟狗爬似的!”
殷夜遥失笑,接受到下林祈求的目光,为他分说:“下林才三岁。”
上林的目光终于离开书页,移到他脸上,问:“你才八岁,已熟读四书五经,听说你最近在读厚黑学——你能读得懂?”
他窒了一下,顿觉无话可说。
这次轮到上林似笑非笑:“凭什么你能从小熟读四书五经接受精英教育,我和弟弟就不行?”
殷夜遥突然发觉,秋上林真TM不是个东西!
他只不过打个圆场随口一说,怎么到了她嘴里就变了滋味?
甜不甜酸不酸,好像自己看不起他们……天地良心!即便最初有点看不上他家的贫困,随着接触越多,他可半点都不敢小觑了秋上林!
就连华哥都说,她小小年纪已有大将之风,将来前途不可估量。只可惜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言下之意很为她的家庭感到惋惜。
她若是生在殷家那般的环境中,绝对会是老爷子眼中无出左右的接班人。
下林看他姐和他殷哥呛呛起来,起因又是他,不由有点怯怯的说:“别吵了,我写还不行嘛!”
说完低下头,委委屈屈的一边抽泣一边悬腕,蘸墨汁,描红写大字。
这又是他姐新想出来对付他的招数。
他们的妈每天在冰棍厂里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管两个孩子,他们的爸对待儿女的教育从来都是信任外加放任。前段时间秋上林忙碌于自己的小生意,没空管他,造成恶劣的后果——秋下林随着他那帮歃血为盟的兄弟上窜下跳,今天上房明天下河,很是胡闹了一阵。
等上林回过神来,发现,咦?原本被她训的很乖巧的弟弟咋又恢复了以前那个德行?更变本加厉的在院里学螃蟹横冲直撞。大人们看他们是小孩子都不计较,稍微大点的孩子看他们有利用价值刻意笼络,今天砸了这家玻璃明天敲了那家花盆,惹得人人怨言。
她想要教训教训,喝,溜得飞快,不光自己跑,还边跑边喊他那帮兄弟:“大哥二哥三哥,我姐又要打我了!”
平时也没见他几个藏在哪里,他一喊,几个皮猴子突然就蹦了出来,拦在手持大扫帚气势汹汹的秋上林面前,义正言辞:
“呔,哪来的好大一只母大虫,为何欺辱我兄弟!”
上林追的气喘吁吁,手拄着扫帚,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对着藏在几人身后冲她做鬼脸的秋下林冷言:
“好哇,你听评书着魔了。”
照搬现学,看来他们都过好套路,在这儿等着她呢!
拿着扫帚,也不跟他们多废话,丢下一句:“明天我把收音机卖了。”掉头就走。
秋下林急了,推搡挡在前面的几个兄弟,想去追他姐:“哎,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别卖呀别卖!”
他们老大,也是车间主任的小儿子,不满的伸出胳膊拦住他:“老四,别求她,收音机是你家的,她说卖就卖啊!”
照这么说,他还想卖了家里的缝纫机买台彩电呢!
下林一把拨开他,焦急的解释:“你不明白,我们家我姐说了算!”
至少这台收音机她说了算——她挣来的钱,她买来的收音机,她说了不算谁算?
正所谓一文钱穷倒英雄,秦叔宝是大英雄吧,还得含泪卖了黄骠马呢!本就对他姐深深忌惮的秋下林经此威胁,乖乖的回家负荆请罪,小媳妇似的在他姐身边站了半天,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发觉事态严重,颠颠的把放在门后的扫帚拿了来,凑前讨好:
“姐,要不你揍我吧。”
上林忙自己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翻箱倒柜找出擀面杖,问:“你揍我吧?”
再过了一会儿,拿了菜刀来:“你揍我吧。”
又一会儿,拿了他爸的皮带:“你揍我吧。”
几个小家伙挤在门外头,看着自己兄弟忙的满头大汗,只求别人揍他一顿,偏偏被哀求的那人视若无睹,急的秋下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不敢当真哭出来,就怕他姐更来气。
他求救的看看屋外的兄弟,绝望的哀求:“你揍我吧。”
车间主任的小儿子比秋上林还大三岁,七八岁正是狗也嫌的岁数,是他们一伙中的老大兼命令发布者,很是看重秋下林的机灵勇敢,他虽然年纪小,做事却很有章法,脑子转的又快,可谓是五鼠中的狗头军师。
如今眼看着自己看重的狗头军师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低声下气的赔不是,别提心里多难过。
早就听说秋家的大丫头厉害,但他们搬来之后秋上林一直在外面奔波,很少同他们接触,看上去又文文静静的,他也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如今看来,难怪自己老爹都夸奖她!
想了想,率先挨进屋,蹭啊蹭啊蹭到秋上林身边,别扭的求情:“那个谁,五弟说他错了,你就别怪他了。你要实在生气,打他一顿骂他一顿出出气。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么点小事你至于么……”
上林终于有了反应:“杀人不过头点地?”
看似面无表情,秋下林却看出他姐真的生气了,很生气非常生气。连忙给老大使眼色,他却会错了意,大义凌然:“我们是结义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实在不行,你把我们五个都杀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自以为得意,却不知秋下林急的要掉眼泪,只恨不能不能把他嘴巴堵上。
看看他姐的脸吧,都变得煞白了,分明就是气极了表现。
她气极反笑: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胸中怒火高涨,再看其他几个孩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又觉一片凄凉。
她不是小气的人,为何这次这样生气?
如果没记错,就是这几个人,带坏了秋下林,把他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带成不折不扣的小混混!
她费尽心机,为的是什么?
方才秋下林求她的模样,让她想起后世里她和母亲第无数次把他从派出所接回来,涕泪横流的哭着哀求他别再惹事,结果呢?他还不是嘴上答应的好听,转头就忘?
人说三岁看老。半点不假。
秋下林聪明,很聪明,就是太聪明所以容易走歪了。她煞费苦心对他严格要求,难道是为了自己?还不是想改变他的命运,让母亲和自己少点担心。
就算他结了婚生了孩子,偶尔和母亲通电话,她依然会揪心的谈起最近又有哪些哪些人去找下林了,又通宵打牌赌博了,又……
她做梦都梦到秋下林和人对砍,被砍得血淋淋!
好容易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她以为一切都会不同。结果呢?
看看他交好的人吧,听听他们说的话吧。
大人听来或许认为童言无忌,随口学舌,但她知道他们今后的命运,又怎能不感到担忧?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现在只在口头上随口胡说,以后呢?以后呢?
不免索然无味。
下林眼看他姐神色不对,连忙丢下皮带,扑到上林膝上:“你揍我吧,你揍我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调皮捣蛋了!”
其他几个也帮腔:“是啊是啊,我们再也不胡闹了。”
上林叹口气,摸摸下林毛刺刺的脑袋——他的头还是自己修建的呢。
其中又牵涉到车间主任的儿子,她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自家分房,到现在分到较大的房子,他父亲都出了力。
“你乖乖听我话?”
“嗯。”
“我叫你不要总是出去玩也听?”
“嗯。”
两声,奠定了秋下林的悲惨命运。
上林很快就买回几册描红本并毛笔墨汁,每天把他拘在家里练毛笔字,名其名曰修炼身心磨练意志。虽然张红卫并不懂三岁的孩子为什么需要修炼身心磨练意志,但自打下林练了毛笔字,出去疯玩的时间减少,闯祸的几率大大降低,对上林的教育方法,她很放心。
即便是她和秋建国亲自动手教,也只会老三套:打、骂、打。
下林毕竟年纪小,写不了一会儿就又烦了——他识字有限,写来写去不过那么几个字,越想越觉得委屈,看一眼很惬意的姐姐,不满:
“你怎么不写?”
上林从书上收回目光,下巴朝书柜一点,示意:“你睡觉的时候,我写完了。”
下林叹口气:“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语气悲凉凄怆,竟是个七八十历经沧桑的老头,哪儿是朝气蓬勃的孩子?
上林不满的逼视殷夜遥:“你少教他这些,小小年纪,像什么话!”
这是唐代张祜的一首宫词,诗中表达了被幽禁宫中二十年的宫人的幽怨思亲之情,很是消极落寞。前几日她看殷夜遥拿了一本唐诗选集把玩,怕又是他教了下林。
殷夜遥嘿嘿一笑:“我就随便一读,你弟弟记性好,有什么办法。”
记性好?是,他记性是很好,可惜他的好记性不针对她的训诫,简直是屡教屡犯,若他不是自己的亲弟弟,早就一巴掌……
也拍不死他!
殷夜遥看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三国,连忙逮着空再问:“你还没说呢,干嘛不做生意了?”
上林白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做?只是隔几天去一次而已。”
“为什么?”他锲而不舍。
“为什么为什么,你十万个为什么啊!”不耐烦。
“上林怎么说话呢,夜遥啊家里的书你随便看,十万个为什么就放在书柜里,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啊!”张红卫如一阵风飘来,拿了点东西,又如一阵风飘出。
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上林反应最快,翻个白眼:“他从来没客气过!”
自己家?怕是比自己家还便利吧?天天吃玩饭上完课就往这边跑,书在这儿看午饭在这儿吃午觉在这儿睡,一直呆到吃过晚饭才由华哥接回镇上的房子,她怎么没看出殷夜遥跟她客气过?
也就张红卫,天天不着家,都不知道秋上林简直成了两个人的专属保姆。
碎碎念,拧开收音机,准备听英语。
殷夜遥也放下手中的书本,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他常来倒也有好处,大家一起学英语,互相练习,都进步迅速。
挣钱的境界
“小林子,考警察是不是很难?”
机械的回答:“不难。”
“可是我觉得我不一定能考上哎。”
有气无力的回答:“只要你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
“我听说当警察要靠关系的,我家没关系怎么办。”
“世界是公平的,只要你成绩好,没关系也没关系。”
“没关系很有关系的。邻居二狗的大舅的三姨妈的大侄子去年考试得了第一,但还是被人给挤了。”
“那你就去找关系。”
“哎呀你真笨,我们家没有关系的!”
“没关系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去找关系。”
“但是没关系不好找关系。”
“那你就别当警察了。”
“不想,我的梦想就是当警察。小林子,我是不是特别适合当警察?”
“你威风凛凛大义凌然一看就是当警察的材料。”
“嘻嘻,我觉得也是。以前还没感觉,自从你说过之后,我发现我太适合当警察了。”
“是,你就是为警察而生。”
“不,我为保护祖国安全、保卫人民生命安全而生!”
“是,你为拯救地球而生。”
“拯救地球哦,好像有点难。地球是不是很大?”
“地球分为七大洲五大洋——顺子哥,小学的地理课本有。”
“哦,哪七大洲五大羊?我们这边好像不太喜欢养羊吧?”
“是海洋的洋,不是绵羊的羊。顺子哥,你小学地理课都干嘛去了?”
“好像去踢球了吧——小林子,你还没告诉我是哪七大洲五大洋呢。我将来是要拯救地球的,总该弄明白自己的责任范围。”
“亚洲、欧洲、非洲、拉丁美洲、北美洲、大洋洲……”
“啊啊,我知道了。美帝国主义是不是?”
“……”
“拯救美帝国主义啊……我不太想拯救他们呢。我能不能不救?”
“没人强迫你。”
“可是不救好像不太好,我这么威风凛凛义薄云天,还是救吧。”
“是。你是英雄,是超人。”
“嘻嘻,那是当然。小林子,你也不错啊,眼睛那么毒,一下子就看出我以后会是大大的英雄。对了,还没谢谢你那天帮我呢——那个花衬衫身手可真不错,你是不是知道我以后是个大大的英雄才帮我的?”
“也许…那天风和日丽、暖风怡人、花红柳绿、心旷神怡、舒筋活血…心情甚好,所以想帮你吧。”
“小林子,你以后讲话不要掉书袋,很难懂得哎。舒筋活血我懂,前面那些都是什么啊?”
“……我编的,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就知道!”
“顺子哥,这两本书给你,你回去好好读一读,我求你了。”
“咦,这是什么?——成语舌每?”
声音陡的尖锐,平地拔高三个声调:“成语辞海,辞海,辞海,不是舌每!”
她想,再这样下去,在他考上警察学校之前,自己就先崩溃了。
她身旁赖着不走的,名叫吕顺,来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之一,也是她唯一看着顺眼的人。就因当天随口一句他像警察,又一时发善心在花衬衫手上救下他,从此结下孽缘。只要她来摆摊,吕顺必到。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吃什么长到这么大,更不知道六七年的书他都读到哪儿去了,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基本常识都不会,偏偏认准了死理要当警察。想当警察就去好好学习呀,他不,动不动来纠缠秋上林,非要听她亲口说‘以后你一定能当警察’,他就得意的好像马上就能穿上威风凛凛的制服!
虽然做保证不用付钱,但上林总是心虚,有种亏欠的感觉。想着万一他以后当不上警察,岂不是自己害了人?
每每催促他认真学习,好在吕顺也知道,不是好勇斗狠就能成为警察,他以后要考警察学校,分数颇高,还要托关系,倒也知道认真听讲好好学习。就是底子太差,老师讲的他好像都知道,可是细细一想,又都不知道。
其他兄弟都笑话他被一个孩子给哄了。吕顺心里明白,他们其实是嫉妒。嫉妒他也懂发奋学习了,也有目标了,尽管这目标遥不可及。但总比傻吃疯玩强百倍——小林子说,人应该有梦想,为梦想奋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英雄的作为!
她的话和老师们讲的有点不一样。老师总说,只要努力了,不必在乎结果。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但她嗤之以鼻,说那都是屁话,是失败者用来自我安慰的阿Q精神,是懦夫的想法。如果费了一百分的努力没有达到结果,一定不是结果不可达到,而是你的努力不到家,你应该费二百分、三百分的努力!
他知道阿Q是谁,前几天刚刚学过。也很庆幸,幸亏自己有好好听讲,不然又该听不懂她说话了。
她说的很多话自己都听不懂。问她,她又不解释,只说自己在胡说,他其实是有点不高兴的,觉得她看不起自己,敷衍自己——但是谁叫他从前不学习呢?
小林子瞧不起他也就罢了,居然连殷夜遥这个屁孩子也敢瞧不起他,给他白眼看!
你能听懂吗?还不是半知半解,否则干嘛不敢解释!——他不清楚,殷夜遥不屑于跟一‘白痴’解释。
反正不管怎么说,和小林子说话很长知识,她教给自己现在开始就打探关系,不一定啥时候就用上。听了她的话,回去跟爸一说,果然爸就想起来叔叔以前当过兵,应该有认识的人。叔叔再一打听,果然就有个拐着弯的战友现在公安专科学校后勤工作,说等他考的时候能帮忙再找找关系,只要他的成绩足够,一定保证不被别人的关系挤下去。
他很高兴,叔叔很高兴,爸爸也很高兴。
老吕家多少年了,终于出一个有大志向的人了。爸说了,要他专心学习,和同学搞好关系,尤其是秋上林同学,一定要好好相处,不许欺负人家。
他们都以为秋上林是他的同学,嘻,他也不说破,等着以后给他们一个惊喜。
小林子是很聪明,比很多人都聪明。但是有时候他觉得她也挺笨的——比如说现在吧,天多冷啊,她家又不缺钱,干嘛非要出来卖这些没有用的破书……噢噢,不能侮辱书。
‘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书。’
谁说她的书是破烂货,她要张口咬人的。
“阿嚏……”随手拿起一本发黄的书乱翻,浓重的旧书气味冲入鼻中,冷不防的重重打了个喷嚏。
上林忙一把夺过书,爱惜的拍一拍,生怕他把口水沾到书上。
吕顺撇撇嘴,看不惯她这小心翼翼的样:“你不是开了家文具店,干嘛不把书摆到店里卖,天多冷啊。”
打个寒噤,胳膊抱的更紧一些。
翻个白眼,对他实在很无语。都说了是文具店,不是书店,要讲几次才能明白。再说自己卖的都是旧书,购买人群集中在学生间,虽然镇上的文具店也不远,终究不如学校门口方便。
总在家里呆着也闲的发慌,还不如出来转一转,指不定还能收到几本合心意的旧书。
“小林子,把你手边那本给我看看。”
“林老师,你怎么过来了?”上林很惊讶,一边殷勤的将书递到他手上,一边询问。
来人是小学的老师林同茂,也是上林果汁的第一位顾客,更为她的旧书事业提供许多支持与帮助。她对这位老师可谓是尊敬尊敬再尊敬。
林同茂笑笑:“有点事。”
翻看书中的内容,半晌抬头,讶道:“这是……李健吾先生的签名……”
她笑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想来应该没人做假。”
林同茂手上拿的是本《莫里哀戏剧集》,49年出版,只有薄薄的41页,扉页却有李健吾先生的毛笔签名。这是上林几天前陪殷夜遥去省城,在一个小书摊看到的。据书摊主人说,有个文化人租他家房子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急匆匆搬走了,留下很多书,都送给了房东,这本书是其中一本。
房东不识字,家里的孩子也不爱看这些,索性就拿出来卖一卖。
上林花了三毛钱买下,房东还觉得卖贵了,颇有些不好意思。却不知上林更不好意思,这要是放在后世,别说三毛,就是三百都买不到这种签名版的线装旧书。
这个年代对旧书的关注程度简直为零。有钱人宁可花钱去买新书,也不肯把注意力放在宝贵的古文典籍上。尤其在经济浪潮冲刷下,更多的人关注着金钱与权力,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肯认真读书。
在他们看来,别人读过的旧书简直就是垃圾,应该丢到垃圾堆里和它们一起被焚化。
上林对旧书其实也没多少研究,感念于后世有一朋友,专门倒卖旧书典籍,居然也给他发了财,实在让她惊奇。想到后世里一本书动辄卖到几千元,不由动了心思。
她看书速度快,总是买新书太浪费,不如一边收购旧书一边卖出,既有书看,又能造福这附近的学生,还顺便收集了有价值的书籍。
可惜毕竟是内陆城市,不是文化中心,又不是在城市,有收藏价值的实在少之又少,只能安慰自己权当打发时间,反正也不靠这个养家糊口。
说到养家糊口,不得不提到张红卫的冰棍厂和摩卡猫猫文具店。
现在已是1987年的冬天,离着春节还有两个月。兴隆冰棍厂的生意一如名字,生意兴隆。每天凌晨三四点,从外地专程赶来批发冰棍的人排起长龙,等到日上中天批发的人群逐渐退去,零售窗口又在忙碌。
兴隆冰棍厂出品的几款冰棍已经闻名远近,逐渐打入了省城的市场。张红卫聘请了专业技术人员,在卫生、用料上严格把关,把兴隆出品的冰棍做成了不大不小占据本地冰棍市场半壁江山的知名品牌。场地扩了一倍不止,四个生产车间日夜不休,厂里最近刚刚成立销售部门,四五个销售人员专门在外跑业务。
年前买了一台二手箱货车,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送货,直到下午才能回来。
殷夜遥的七千块自然早就还清了。现在秋家到底有多少存款,恐怕张红卫自己也迷糊。穷了半辈子,突然间富起来,倒叫她战战兢兢,捏着钱不敢乱花,除了扩大生产还是扩大生产,若不是上林和殷夜遥都拦着,她还想把钱全投进去,再建三个车间。
他们不同意的原因有二。
首先,目前看似供不应求,实际上是虚假繁荣。究其根源,在于兴隆冰棍厂的管理机制并不健全,批发专用的窗口和人员都不专业,常常是丢下这个去干那个,上林建议负责销售的只在窗口,收钱另一窗口,提货再有专人负责。张红卫照实行之后,果然改善了手忙脚乱的局面。
其二,树大招风。目前的局面已有很多人眼红,若再扩大生产未免太招人眼球,难保不会有人使坏,虽说张红卫在各个部门从不吝啬,却也保不住疏漏。
殷夜遥也建议他们暂且停一下扩张,把本地的地盘好好的稳定住,以后再求发展。
这一年多家里的环境由差到好,住的房子由紧邻茅厕到镇上最好的楼房,张红卫对女儿和殷夜遥的眼光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当然,最佩服的还是殷夜遥——在她眼中,女儿能有现在的见识,都是因为殷夜遥的存在。人家可是南方富商的子弟,家里做的生意大着呢,看看专程来教他的老师吧,哪个不是学富五车?
她觉得女儿简直就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才能得到殷夜遥的青睐。
摩卡猫猫文具店,是小镇异军突起的一间针对学生的精品文具店。
千万不要以为秋上林转卖旧书就放弃了文具市场。她对这一块可看好的很,轻易不能松手。去年的沉寂是为了日后的腾飞做铺垫,有了殷夜遥的入股,两人商量着合开了这间以文具为主的店面。他托了关系,找了工厂为他们生产自己的品牌,名字就叫‘摩卡猫猫’。找人设计了商标,一只有些憨憨的卡通白色猫咪。上林很想把它做成全国皆知的品牌,以她为主角画个漫画或者出部电影,然而资金能力有限,殷夜遥劝她先凑合着玩,等以后再说。
她也只得惋惜的暂时放手,私下里在写摩卡猫猫的系列故事,一个从小被遗弃的憨憨的流浪猫在垃圾堆里生存、拼搏、最终成功的故事。
打算在合适的时机,找个出版社出版,或者找人做成漫画。
在她的计划中,摩卡猫猫不止做文具,将来的学生书包、衣服、鞋子等方面都要涉及,如果能做成类似迪士尼那样再好不过。
目前碍于条件有限,只在小镇和本市的某些地区搞了贩售,反响也不错,最少秋上林自己的吃喝不愁,还小有存款。
她年纪小不能去银行开户,又不想给父母知道自己的小金库,就把钱都藏在床底下,可恨秋下林这个皮猴子有一次翻了出来,玩火的时候一不小心烧掉了!
上林气得说不出话,他也自知闯祸,吓得脸都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在他找到的是一小部分,但从此以后上林再也不敢把钱到处乱藏,托了华哥在银行开户,办了个存折。
以她目前的财产,完全不必风吹日晒的在外头摆摊。只是不耐烦每天闷在家里,好人都能闷出毛病——她又不像同龄的孩子每天只要吃喝玩乐完全不思考。
也因此,造福了附近的学生们,有便宜的书看。
秋上林这边的书不止出售,也出租。只要交上一定的租金,能用极便宜的价格租回去看,深受广大学生的好评。
她这里书籍的流通速度快,隔几天就去省城卖出一部分再淘回一部分,就连林同茂都喜欢在她这儿买书。
依依不舍的将手中的书递回,叮咛:“可别卖,要好好保存。”
上林笑,并不接:“林老师您留着吧。我知道你喜欢李先生,这书本来就是为你买的。”
林同茂摇头:“这怎么行。”
她笑;“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照原价给我,三毛钱。”
林同茂也笑了,知道她不缺钱,不再坚持。
上林很欣赏他这一点。对知识痴迷但人不腐朽。不像某些自命清高的人,自以为比其他高人一等。
她在林同茂那里受过许多帮助,今后读书,恐怕要继续接受,当然要提前搞好关系,小小的贿赂下。
林同茂问:“夜遥呢?”
这一年多他也很熟悉殷夜遥。
“刚来了个新老师,教他武术,这会儿正受罪呢吧。”她眯起眼,幸灾乐祸。
林同茂失笑:“难怪没见到他。”
想了想,问:“你还是不想上学?”
“我不是没到年龄吗。”
林同茂不赞同的摇摇头:“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懂得比初中生都要多,根本不应该按照一般孩子的标准来要求你。你应该早点上学,跳级去读,我知道有种专门培养你们这种神童的学校……”
上林打断:“您别说笑了。我哪是什么神童呀——顶到天算勤奋。你也知道,我除了语文,其他一无是处。”
林同茂怔了一下,也就随和的笑了,是呀是呀,你不算神童,如果你不是神童那么其他人就都是白痴,我女儿一定就是智障。
秋上林的想法很简单。她不聪明,最多是在语文方面比别人多点资本,论到理科,她就傻了眼。她也不想早早的上学,到七岁,或者八岁?跟其他人一样的轨迹,慢慢挣钱,慢慢读书,等大学毕业攒下一份家业,先把全国周游个遍,再去周游世界……等以后找份稳定的工作,找个老实的老公,养个聪明的孩子。爹娘别离异,弟弟别瞎闹,自己有点钱,是她人生的最高境界。
要说挣多少钱是足够……至少得衣食无忧吧。
怎样才算衣食无忧……国内一流的商场里花钱不用愁吧。
想想后世里令人咋舌的奢侈品,叹口气,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继续挣钱吧。
作者有话要说:人品爆发,我居然更了五千+
如果乃们还霸王我,还霸王我,我就~~~~~~
散打与西洋剑
殷夜遥最近的日子不好,非常不好。
算一算他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秋上林,这简直破了他的历史记录。就算吵架就算争执,他们冷战的日子也从来超不过三天。虽然秋上林这个死丫头对他不好,行为恶劣言语粗糙,但她有意思,特别有意思。
她永远都能想出有趣好玩独特的点子,让如一潭陈水般死寂的生活变得生动。让他在辛苦的课业之余调节身心,不至于变得阴沉暴戾。就连华哥都说自从搬到镇上,他开朗了许多——殷夜遥对此评价嗤之以鼻。
开朗?殷家的孩子不配开朗,不,殷家的孩子不能开朗。他们必须行事沉稳有大将之风。换句话说就是必须阴毒狠厉并将一切都隐藏在心中。他的母亲对他要求更加严格,从小教育他喜怒不形于色。
你以为我是木头人?
错错错。
在许蜜的字典里,喜怒不形于色,不代表古板死寂沉闷。而是永远让别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你想干什么。明明应该生气,偏偏面带笑容;明明应该伤心,但决不能让悲伤映入你的眼眸。
至于说欢喜……摸着下巴想了想,在他过去的岁月中,好像还真没多少欢喜的记忆。如果硬要说一个……大概是秋上林和她的傻弟弟?
姐弟俩可真有意思,一个贼精贼精的;一个傻缺傻缺的。
说起来,傻缺傻缺的秋下林也有六七天没来了吧?自从他的散打和剑术教练到位。
想起这位得过全国散打比赛冠军的师父,殷夜遥浑身冷汗直冒。
鉴于许蜜这几年的优异表现,殷家老爷子答应给她一个愿望。虽然许蜜很想说‘我要做正室我要登上殷家少奶奶的宝座’,但她是谁呀,她是许蜜,不是那些靠着年轻美貌上位的胸大无脑的女人。
于是婉转的表示了自己对远在他乡的儿子的担忧。
殷老爷子听后对殷夜遥很感兴趣。鉴于他的儿子殷夜遥的老爸有太多个知名的不知名的在录得不在录的孩子,殷家从来都不稀罕带把的男孩。反倒是女孩儿,生一个养一个,只要证明是殷家的种,绝对不会赖账。
你问原因?女孩儿将来能联姻呀!男孩儿呢,只会花钱!
老爷子从没见过殷夜遥。偶尔殷氏有宴会,为了顾及正室的面子以及殷家的体统,私生子女也一律不能带去。毕竟把一场公司宴会办成一群毛孩儿以及女人争风吃醋的家宴,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他只是知道许蜜给他生了个孙子,据说很聪明伶俐——天可怜见,幸好不是乖巧伶俐。老爷子这辈子最痛恨乖巧伶俐的孩子。
他的儿子殷夜遥的老爸幼时也非常乖巧伶俐,但瞧瞧他现在的德行吧!
老爷子倒宁愿他只乖巧不伶俐,也省下三天两头有女人哭哭啼啼找上门。
总之呢,经过许蜜的一番明示,老爷子恍然他还有个亲孙子被迫逃亡在外。这个孙子不但聪明而且好学上进,虽远在他乡但从未停止过对知识的渴求,并且被他的母亲教育的表面知书达理斯文尔雅,内里阴狠腹黑懂得权谋。从小学习为人处事的道理,拿菜根谭和厚黑学当童话读;拿四书五经做小人书看。
而现在,这个孙子已经不满足于精神层面的追求,他返璞归真,开始向往肉体的锤炼。
他略一思考,很慷慨的说让他学太极拳。
许蜜心里为之一喜,老爷子自己练了十八年太极,很是看重这门以柔克刚的功夫。
但她随即委婉的表示,孩子四五岁的时候他外公说他性格不适合太极。
老爷子突然想起来,许蜜原来是出身书香门第名门大户的——尽管没落了,但有着一般女人比不上的优雅气质与饱学之才。瞅瞅她和那些胸大的女人站在一起吧,哪个更给殷家长脸?
于是老爷子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加和蔼的要介绍咏春拳的名师。然而许蜜又拒绝了。她认为咏春过柔不适宜殷夜遥修习。
优雅自信又骄傲的说:“夜遥这孩子适于开拓,而非守成。”
她简直就是把蜜往老爷子腹里送——明知他最愁的莫过于下一代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殷家,正在蓬勃发展的时期。
老爷子虽然看出了她的别有用心,倒并不反感她这一点小心机。
最近几年在正室的争夺战上,许蜜表现出的异常卓绝,令老爷子感到欣慰的是,她虽然激进,但并不泯灭人性赶尽杀绝,凡事给人留一线。马上要被推下马的儿媳妇在几个下任人选中,独独不恨许蜜。
可是她分明也清楚,她的下马,与许蜜少不了关系。
老爷子很慈祥的问她,究竟希望孩子学什么。
许蜜表态,想请位散打和西洋剑大师去教导儿子。
老爷子一听就乐了。
散打和西洋剑。一中一西,双剑合璧,对许蜜的评价,不由又高了一个层次。
他凑巧认识两位大师,二话不说奉上重礼与嘱托,两位大师都同意各派一名弟子去为殷夜遥启蒙。
不得不说许蜜这一招用的巧妙至极。她使殷夜遥成功的引起了老爷子的注意,又为他的安全增添了一层保护。同时,变相的向对手示威——老爷子亲自委派人教导孙子,是一种姿态,沉默,但异常管用的姿态。
两位师傅到达的同时,殷夜遥前九年的大小事情都摆在了老爷子的书桌上。引起他注意的,是殷夜遥在异乡作出的举动——投资开文具店。
他感慨于孩子的早熟和生意头脑,却并不清楚,他所收到的资料只是残缺的一部分。凡是涉及到秋家的内容,一律都被砍了去。
许蜜很满意,这意味着她已经把势力延伸到了殷家大宅,老爷子身边。
千万别以为她好心帮秋上林隐瞒。她只不过不想有人分了殷夜遥的功劳。毕竟一个人的主意和两个人商量,有很大的区别。
她暗暗的告诉华子,可以准备离开那个偏远的地方了。
华子心里有些酸涩。
这一年是他渡过的,最平静的一年。也是最快乐最惬意的一年。
虽然要面对刁钻的秋上林和古怪的殷夜遥。但在秋上林的带动下,殷夜遥开始恭敬的发自内心的叫他一声‘华哥’而非理直气壮的喊‘华子’。他开始学会尊敬自己,不再随心所欲。
华子甚至觉得,每天陪殷夜遥学习,然后陪秋上林练摊卖东西,卖出个三毛钱的转笔刀都很开心。
但他更清楚,殷夜遥的人生不可能止于此地,他的人生,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变得更为广阔。
这件事,许蜜和他都不打算提前告诉殷夜遥。
他迟早要学会面临分别,壮士断腕,是他必须修炼的珍贵一课。
沉默的捡起殷夜遥丢在地上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低声询问累瘫在沙发但仍保持优雅坐姿的殷夜遥:“你先睡会儿,晚饭我叫你?”
他目光散漫,摇摇头,强作精神问:“上林今天没找我?”
华子顿一顿,摇头:“没有。”
她卖书买书玩的很快活,前几天还让坏笑着让我祝福你早日修炼成武林高手飞檐走壁。
殷夜遥有点失落。
华子见状,不忍的调侃:“几天不见,如隔三秋?”
他脸微微一红,低吼:“别胡说。谁想她了!”
“你不喜欢她?”
殷夜遥有点恼羞:“瞎说,我是在这儿闲的无聊发闷,找她逗趣呢!”
华子笑笑:“那就好。其实要真喜欢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以后回了殷家,大不了让她做情妇,倒也轻松。”
似乎没料到他会对才九岁的自己说出这种话,殷夜遥一怔。
情妇?是啊,以她的身份,假如日后自己当真成为继承人,她也只能做个情妇。
别以为九岁什么都不懂,九岁天真无邪。
他本就早熟,身体成熟不亚于十二三的孩子;而他的心理……鬼知道吧。
他觉得秋上林很有趣,越看越有趣,越研究越有趣。是个打发时间缓解压力的好对象。跟她在一起不用费脑筋,因为她都帮忙费了。
从没想过以后会怎样。
而现在华子提醒他以后——他以后必然要回去,她留在这里,难道不是两个人就此分别从此天各一方永不联系吗?
哦,为什么想到永不联系,他心里有点难受呢?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最近还是有点忙,匆忙之间打了一章,大家先看着
明天大概又有事情,不敢保证更新
我尽量,尽量~~~
白墙上的秘密(上)
晚饭,照例只有姐弟两个。张红卫今晚有个饭局不能回来,秋建国当然不会放老婆一人喝酒,邻居来给姐弟俩做好饭菜回了自家。
下林捧着饭碗张着嘴巴听得入迷;上林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不速之客。
来者不是外人,正是不请自来的殷夜遥。
比手画脚开讲新来的老师如何残酷如何麻木不仁如何手段恶劣,下林惊叫连连,上林则显得颇有点心不在焉,不时将目光投到墙上。
他奇怪,若是墙上有名家手笔或者吸引人的什么东西也罢,偏偏白墙一面,怎么看也看不出哪里引人注目。他们现还是住在红星职工大院里,虽然已经在镇上最好的地段买了房子,但张红卫住惯了脚踏实地的平房,也爱大院里热闹的氛围,商量过之后把房子让给大舅一家居住。
兴隆冰棍厂越做越大,单靠张红卫一个压根忙不过来,年前就累的大病一场,强撑着病体还得操劳,连年都没过好。86年的春节一过,她就和秋建国商量着请了上林大舅来帮忙,每月发工资,也比土里刨食挣的多。即能帮衬了自家人,又能放心。她屡次要求秋建国从印刷厂辞职,然而秋建国觉得,做生意毕竟不是正经门道,一个在外做生意,他正经上班吃工资,就算将来有个万一,也多条退路。
对他这种老封建的思想张红卫很不以为然。
别说自己,看看女儿的摩卡猫猫吧。才几个月时间,城里的学校已经风行起购买摩卡猫猫文具的风潮。只要印上猫的头像,一支铅笔都比别人的贵三倍,偏孩子们趋之若鹜。她上个月去省城办事,请一位百货大楼的领导喝酒,席间谈起自家孩子的学习,领导感慨的说起,现在的孩子越来越难养,挑吃挑穿挑衣服,就连文具盒作业本都挑,最近有个什么卡猫猫,质量也不见得多好,就是外表漂亮,比其他产品贵了一倍有余,可孩子非它不可!
另一人则笑着说这有什么,她家的孩子才上小学三年级,学校里有个人穿了件猫猫的衣服,孩子回来闹着要买,但领着逛遍了省城,也没见到有卖。去问那孩子的父母吧,人家说衣服是孩子父亲去南方出差别人送的,目前只在小范围内试卖,还没有大范围的铺货呢。
就为了没买到,孩子一直闹别扭!
张红卫听了心里直咋舌,又有点不相信。
平时忙着自己的事业,没注意女儿折腾的有多大,她也不信区区一个文具店,能有多少利润。
突然想起,好像上个月邻居大婶的工资还没给吧?
她忙,秋建国不会做饭,最开始孩子们吃他从厂里食堂带回的饭菜,没过多久上林就皱着眉头说不行,影响姐弟两个身体发育。她雇了邻居,每天负责孩子的三餐。至于他们夫妻……天不亮就得走,等回家都半夜了,一年到头在家也吃不上几顿饭。
给邻居的工资都是月底结算,现在都快到第二个月末了,也没见她来要钱呢?
又想起来,她好像……几个月没给孩子们生活费了吧?
指望秋建国那点工资根本不现实。他买烟买酒还不够呢。
家里的菜钱、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还有还有,似乎月前上林找了个施工队,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下,也需要不少钱吧?怎么这孩子没问自己要钱呢?
于是第二天她特意早回家,拿了上月和这月的工资去找邻居,抱歉的说自己忙忘了。她却笑了起来,说你家上林早把钱都给了我。
张红卫愣了一下。
回家又找姐弟俩——谁知她回来过早,今天是文具店月末总账的日子,上林在镇上还没回来,下林苦着脸描红写大字背古诗,一问三不知。
她往书柜上探头一看,妈呀,了不得了,她家儿子写的纸都堆成堆了!
再看看儿子苦着小脸皱着眉头,张红卫难得的发挥了一回慈母溺爱的本能,大手一挥说,不用写了,今天先休息。等你姐姐回来我跟她说,你以后也不用这么辛苦!
自己嘀咕,这才几岁呀,可别跟你姐姐学,一个个人精似的。
谁知儿子压根不听,虽苦着脸,手下却一刻不敢怠慢。还低低的学着他姐冷笑:
“我可不敢,等你走了,她又该生气不理我了。”
生气时小事,不理人是大事。
他姐不理人,他殷哥也生气,他拿什么去跟那帮哥们儿炫耀?
要知道,他姐对他虽然严厉,但该有的一样也不缺,甚至很多孩子没有的,都想法设法从南方给他弄来。
比如那套一共三本的变形金刚连环画,是在省城新华书店都没有销售的新鲜货。
还有威震天和擎天柱玩具,别说省城,全中国都没几个人有!他殷哥专门找人从香港买来的。
还有一屋子的连环画……
张红卫哭笑不得,敢情自己这个当娘的还不如他姐姐有威信。
等到上林终于回来,轻描淡写的说手里有钱不用担心,另外那摩卡猫猫的衣服和人偶计划在春节后也就是1988年的春天进入市场,如果需要可以先拿一套送人。
张红卫彻底石化了。
她突然间感到,我生的不是女儿,是怪物……五岁就能让别人买她设计的产品的怪物……
当然,她的感触只维持了一个晚上。没过几天就兴高采烈的拿着到手的童装送人并如愿以偿。
儿子的教育,家的布置,她通通放手交给女儿。
所以她并不知道,她家墙面上的白漆,足足顶冰棍厂三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总和。
殷夜遥知道,白漆是华哥托人从南边带过来的,据说是最新型的,就这,秋上林还不满意。
但他不知道,墙面上究竟有什么,这样吸引她的注意。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上一章居然发重了。前天匆忙写就,匆忙发文,又匆忙下线,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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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上的秘密(下)
“李长生,李长生 ,你给老子滚出来,滚出来!”一个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突然划破宁静,在门外响起。
“别以为躲着老子就找不到,有本事出来跟哥几个练练,你不是挺能耐的嘛!”
“MD,这小子把我脸搓出血就想跑,没门!”
一阵吵杂乱骂,隔着门听得清清楚楚,不堪入耳的骂声就在耳边响起。殷夜遥看了看屋里。自己、上林下林,华哥,也没个叫李长生的啊,这些人跑到门外叫什么?
眉头微微一皱,见上林下林都面无表情,心知已不是第一次。大院里住了能有六七户,却没有谁开门来呵斥。
耳听得骂声越发不堪,心中恼怒,微愠的朝华哥点点头,他起身就要出去。
上林低声说:“不用。”
华哥一顿,看向殷夜遥。
“他们一会儿就走。不用理。”
殷夜遥又点点头,他也就重新做回。
然而这些人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愿,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高声怒骂,过了一会儿只听咣当一声响,竟是石子砸在厨房玻璃上的声音。
伴随着肆无忌惮的喝声:“李长生再不出来,我们可就进去啦!”
上林也怒了,明明以前都没有动手这才再三忍让,这群不知死活的王八蛋!
呼的站起来,打床头提了小巧的警棍在手,气势汹汹的往外走。下林一口饭还没咽下去,连忙摸起擀面杖,一边吞咽一边跟在他姐身后。
殷夜遥无奈的摇头,示意华哥跟上,自己也慢慢起身跟着。
外面是几个十四五的毛头小子。年龄不大,却一个个穿的花里胡哨,嘴上还叼着香烟,一看就是街面上不务正业的小混混。
他们正砸的开心,紧闭了好多天的屋门呼的一下打开,倒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定睛一看,穿的洋娃娃似的一小姑娘,手里拎着一根棍子,气势汹汹站在门口,屋里有人踉踉跄跄的跑,边跑边喊:“我来,我来!”
打小姑娘身后钻出一个更小的娃娃,费劲的拖着一根擀面杖,挡在她身前。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李长生,你小子不是挺能耐的嘛,怎么靠两个小娃娃保护?”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笑着逗下林:“小崽子,李长生那个大崽子呢,叫他滚出来。”
上林面色一凝,反口讥道:“老崽子,你给我滚远点。”
说着把手放在面前扇风:“一股口臭,也好意思出来见人!”
对方眉头一拧,边骂娘几个大步冲到他们面前,挥掌就要扇人。上林只死死护住了下林,反射性的闭紧眼睛,仿佛已预见到巴掌落在脸颊,火辣辣的疼。
预料当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喝止对方的有两个声音。
“住手!”殷夜遥怒。
“住手!”紧闭了好多天的隔壁房门,不知何时悄悄打开,有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孩子手里把玩着一把没开刃的匕首,目光凶狠,其恶如狼。
几个人都怔住了,看看上林家的门牌,再看看隔壁的门牌,不约而同的大笑,有个脸上包了沙布的家伙也不怕疼,笑的前仰后合:
“王八羔子,我说砸了几天门你当缩头乌龟呢,合着咱们找错地儿了。”说着嗔怪的一巴掌拍在伙伴的肩上:“属猪的吧你,连个地方都弄错。”
轻佻的向上林点点头:“对不住啊小丫头,弄错地方了。”
领头往隔壁走,李长生紧了紧手里的匕首,另一手在裤腿上擦了一把,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他们。
危机一触即发,有几个在窗户后面的大人手心都捏了把汗,就有那忍不住的想要开门阻拦,被自家婆娘拉住:“不要命了,有一个是派出所所长的儿子!”
李长生知道今天必然不能善了,只恨家里没个顺手的家伙。
正当他准备拼一死战,替他挨了几天骂的隔壁小姑娘慢条斯理的往外迈了一步,口齿清晰:“我说,你们干什么吃的?”
领头的纱布给她问了个楞。牙尖嘴利的丫头不是没见过,但胆敢在他面前这样放肆的丫头、漫不经心的丫头,倒是头一次见。他觉得在哥们儿面前丢了份,脸上挂不住。
“老子是…”顿了顿,扭头问其他人:“哎我们干什么吃的?”
几个人笑的都有点勉强:“可不是,哎,哥儿几个,咱们究竟干什么吃的?”
其中有一个,恶狠狠的:“街面上混着吃的。小姑娘,赶紧回家关好大门,小心外面有狼!”
其他的人也都嘻嘻哈哈附和,缓解了尴尬。
隔壁人说:“许理水,冤有头债有主,欺负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秋上林眼睛一瞪:“你闭嘴,关你什么事!”
努努嘴,问带头的:“混吃的几位,你们打扰了我足有七八天吧,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也就不要你们的噪音赔偿了;但是我家的玻璃没招惹您几位吧,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许理水一乐:“几块?”说着就要往外掏钱。
上林歪歪头,问身后:“华哥,我这玻璃多少钱来着?”
华子面无表情,双手抱胸,站在她身后如一座大山:“三十五。”
秋上林不让安最好的玻璃,说这边恐怕也住不长。
许理水恼怒:“你耍老子呢,金玻璃啊三十五!”
虽然不多,也赶上他爹一个月的工资了。虽说家里不靠那点工资,但也不能明摆着讹人吧——向来是他讹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讹诈他了!
她耸耸肩,按住蠢蠢欲动的秋下林:“我发票还留着呢。从省城最好的地儿运过来的,反正也用了一段时间,不如我给你们打个折,算你们三十?不不不,二十吧。”
许理水面色狰狞:“你知道我爸爸是谁,敢讹我!”
上林嘻嘻一笑,低头问秋下林:“下林哪,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下林眨眨眼,不理解她的问题。
许理水拧着眉头就要上来打人,躲在窗后旁边的大人们忍不住了。要说李长生他们不熟悉也就算了,但秋家的两个孩子开始相处了整整一年,懂事有礼貌,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大院的人,还能让别人给打了去?
几个紧闭的屋门不约而同的打开,同时喝止:“干什么的!”
而同时,华子已经到了上林身边。
许理水见势不妙,退了几步,瞪着李长生撂下狠话:“别以为躲着当缩头乌龟就没事,你等着!”
落荒而逃。
上林抿嘴一乐:“他们说的不对,下林,话应该怎么说?”
“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她击掌:“哈,对了!”
殷夜遥看了看华子,他点头:“明天解决。”
上林颇有感触的看看他俩,低声说:“我好像有点仗势欺人哈。”
话音刚落,隔壁咣的一声响,门关了。
几个大人摇摇头:“他姥爷也不管。”
“从没见他家生火做饭,也不知道这孩子吃什么!”
上林的眼睛,一直盯着隔壁的门,直到殷夜遥把她拽回去。
饭吃了不到一半,上林的目光不时投向白墙,墙的隔壁是邻居,李长生,就住在隔壁。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她一直盯着墙面看。
上林坐立不安,想了又想,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放下碗,起身去另盛了一碗饭,又夹了许多菜,递给下林:
“去,给隔壁送去。”
下林摇头:“他不要。”
隔壁那人可吓人了,恶狠狠的,跟狼似的。
她硬塞到下林手里,嘱咐:“放到台阶上,敲敲门你就走。”
殷夜遥看着她,她假装没看到,低头继续吃饭。直到下林完成任务顺利归来,终于忍不住与他对视,对视了半晌又忍不住解释:
“小孩儿前两个星期搬来,和他姥爷一起,老人经常不在家,没吃少穿的,我这不是……”
瞅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咋那么怪呢。
她又没干什么为非作歹的事儿,也不是他什么人,怎么就有种心虚的感觉呢?怎么就在他眼里看出了谴责呢?
殷夜遥终于收回目光,低头,淡淡的:“我说什么啦?”
轻描淡写,上林无比郁闷。
我——靠之——
作者有话要说:嘎嘎,你们都没猜对白墙的秘密~~~~
李长生(上)
秋上林起床整理好自己和弟弟,准备出门。有几个租书期限到了要返还,已是数九寒冬,窗户外面北风呼呼的刮,冰凌子在屋檐下挂了老长一截,下林打开一小溜窗缝忍着冷掰了一块填进嘴里,冻得直哈气,回头说:
“姐,冷啊。”
看看屋里正在燃烧的蜂窝煤大炉子,以及里面红彤彤的火苗,再看看窗上的窗花,一个炒栗子打在弟弟脑壳上:“屋里还冷啊!”
农村没有集体供暖,每家每户一到入冬就储备下煤球,足以供应一整个冬天的煤球。
以前的秋家舍不得使劲烧煤,每年冬天都显得格外难捱。最冷的日子盖三床被子都打哆嗦。如今是今非昔比,秋建国早早的就买了一大车煤球,又换了个大炉子,任凭外面寒风呼啸,也能保证屋里温暖如春。
自打天气越来越冷,下林也不爱出门,就连他那帮好兄弟都愿意到秋家窝着——自家可舍不得成天成天的烧煤!
下林看他姐毫不迟疑的穿衣穿鞋热牛奶,着急:“不是,外面这么冷,你就别出去了。昨天殷哥也说最近天冷不让你到处乱跑。”
她失笑:“你殷哥是你亲哥啊,这么听他的。”
端上牛奶:“天这么冷,也没见你殷哥停下学习,好像他每天都要早起去城里文化中心借场地练剑吧?你问问他,天冷他休息不休息?”
精英为什么成为精英?不是他们比其他人聪明多少,也不是他们走了什么捷径,而是他们付出了百倍的辛苦和努力。
自然,她从不否认智商和家世在成功中所占的份量。
她何尝不想舒舒服服的在屋里喝茶看书享受人生,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伟大而又渺茫的理想,一想到不可知的未来还有可知的未来,想到因为家贫导致的悲剧,她由衷的认为,手里有钱底气壮;学问多了不怕走夜路……呃好像没啥具体联系。
盯着秋下林喝光杯里的牛奶,她端起放凉的小米粥,一点点喝下。
牛奶是专门为下林订的,后世里她的胃不好,喝了牛奶也不消化。虽然不清楚是先天还是后来造成的原因,但她不喝,总没错吧。
打开门,微微打了个寒噤,让自己适应了一下寒冷的空气,上林无意识的低头扫过地面,突然一愣。
俯身拿起放在地上的空碗,看了看隔壁紧闭的房门。
想了想,又进屋放下东西,端了杯下林没喝完的牛奶,来到隔壁门前,“笃笃笃”,敲门。
无人应声。
“笃笃笃”,继续敲门。
依旧无人应声。
“笃笃笃。”
“哗”的一下,门被猛地拉开,比她高了一头的男孩子胡乱裹了件棉袄,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她面前,瞪人,没声音。
上林后退了一步,仰着头看他。
唔,难怪下林害怕,总说他很吓人。任凭是谁,看到这种凶狠残忍冷冰冰完全没有感情的目光,都要害怕。
殷夜遥的目光也很怕人,但两人是不同的概念。
上林突然想起一句话,一个是小人;一个是恶人。
殷夜遥心甘情愿做小人;而这位……李长生,他是无意识的,很自然的,发乎内心的,做个恶人——不会照顾生活的恶人。
扫了一眼露出的棉絮,上林如此断定。
打个寒噤,好言好语好商量:“我很冷,进屋说话吧。”
对方没反应,但身子偏了偏,让出一条缝隙。
门口悬了个布帘子,脏乎乎看不出花色。掀帘子一脚踏进去,呆了。
很好很强大,她见过村里死了老婆的人家乱成什么样子,但是像这副乱法……若非有个大活人就站在身后,她真怀疑自己一脚踏进了垃圾堆或者猪窝。
小心翼翼的迈过被砸烂的烧成灰白色的煤球,进到屋子里,左看右看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回首瞧了瞧面无表情瞪着她的李长生,把手一伸,示意他接过去。
李长生瞪着她,摇头,表示不要。
上林扁扁嘴:“很沉的。”
两人对视大约两秒钟,李长生屈服在她天真无邪的目光下,伸手接过,顺手在堆满杂物的桌子上一扒拉,杂物哗哗落地,桌上清理出一块空地。
上林无声的叹气,她终于知道垃圾堆为什么是垃圾堆了。
生活用品很齐全,家具虽然有点老旧,倒也能用,屋里摆放一张大床一张小床,靠近小床的位置放了每家都有的取暖用的蜂窝炉,看上去已经很多天没有点燃。搓搓冰凉的手,上林想,难怪屋里跟冰窖似的。
实在冷得受不了,也不顾床上的被子脏兮兮,脱鞋坐了上去,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呼了一口气,终于不用仰着脖子和人说话了。
“早饭吃了?”
摇头。
“趁热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长生面沉如水:“出去。”
上林笑了笑,好脾气的说:“外面更冷,我会冻死的。”
他看看她身上裹得厚实的棉袄,再看看自己身上飞出棉絮的薄袄,确信人不会冻死,但谁知道呢,女娃娃自来比男娃娃娇气难养。
好吧,允许你在屋里坐到我走门为止。
她得寸进尺:“哎,你不把奶喝了我怎么拿碗回去。不拿碗我中午用什么吃饭?你这人很奇怪!”
李长生大汗,我有你奇怪吗?
他从来不是好性子,对谁也不曾。
怒声:“滚蛋!”
上林眼睛夹了夹,装傻:“没有鸡蛋,你想吃鸡蛋吗?我告诉白大娘中午吃鸡蛋。”
白大娘就是给他们做饭的邻居。没有工作,在家做家庭主妇。
一拳打在棉絮上,轻飘飘的没有反应。
他从没遇到过这种人。
他自小在四川长大,讲话带有些微的四川口音。母亲是本市人,多年前和父亲私奔去了四川。他的父亲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成天不着家。母亲只知道扒着丈夫走,从来也不知管孩子。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在四川的邻居有位好心肠的大爷,孤苦伶仃,无儿无女。李长生几乎算是他一手拉扯大,他是祖传的武术世家,文革时躲乱躲到四川,后来就再也没回过故乡。老人家一身武艺无人继承,养大了李长生,也就顺理成章的从小跟他习武。直到去年老人过世,他又无人照顾,等他那对伟大的父母想起来,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变成了街头流浪的流浪儿童。
两个人都没照顾孩子的经验,索性把他送回了老家,由孩子的姥爷照顾。
他姥爷姓宋,在红星印刷厂一手一脚,打拼到市里印刷厂。后来厂里人事变迁,临退休的前一年被人排挤回了红星,现在已经退休。
老人家没别的爱好,就好喝口小酒,打个小牌。这边老哥们又多,几乎是天天不着家,更谈不上照顾外孙。
只苦了李长生,到红星半个月,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又人生地不熟,在外面很是得罪了一些人。
他认识秋上林。
每天,在窗帘后面,都能看到秋上林甜甜的笑着跟院里的人打招呼;喊弟弟回家吃饭;教训秋下林要学习……隔着屋门能听到院里的大人夸奖秋家两个孩子懂事。
但他从没想过去结识她。
他一如从前,独来独往。
直到跟许理水干了一架,给他脸上开了花儿,被他带着一帮人围追堵截。李长生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他有丰富的打架经验,好汉难敌众拳,所以他逃了,躲得很彻底。
许理水找错屋门,每天堵着隔壁骂,他做好了被出卖的准备,然而隔壁的人一直没有,非但没有,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屋里压根就没人。过了七八天,紧闭着的门终于打开,他看到屋里只有两个小孩子,担心他们吃亏,一人做事一人当,于是站了出来。
事情超乎他的想象。这个女娃娃似乎不怕惹事,非但不怕,还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事——她不知道许理水他爹是派出所所长吗?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求大家。
实在是。。。一言难尽。。。
捞钱在写毕业论文,需要做三百份调查问卷,但是目前只做了二百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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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生(下)
上林还真知道今天来的家伙是谁——老三吕顺的狐朋狗友之一。他到学校门口找过吕顺,气焰嚣张,给上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就算她知道了许理水的真实身份,大概也会咦一声,表达下对国家公务员纵容子侄横行霸道的小小愤慨,但是派出所所长……她大约会略显为难的想,我好像真的不怎么害怕呢。
八十年代的农村,哦不不不,二十一世纪的农村,派出所的所长,也是很大的一个概念。他们拥有非比寻常远多出国家赋予他们的权利,几乎可以一手遮天,看看后世的报道吧,滥用职权、草菅人命,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
但秋上林不怕。
第一,她不是五岁的孩子。
第二,在心理上,她不是农村人。
第三,冰棍厂生意越发兴隆,已经成为本镇民营企业的代表,张红卫经常被
请去市里介绍经验。
第四么,有点无耻。殷夜遥在此,大鬼小鬼快回避!
她就是仗势欺人了,怎地?
谁叫咱底子厚呢!
李长生看看陷入自己的思路无可自拔的女娃娃,同时看到了整齐垂在耳边的娃娃头,红底小碎花绵面的棉袄、套在外头的小外套、以及脖子上毛茸茸的大套脖,哆哆嗦嗦的拥着他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棉被,露在被面上的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一看就出身良好,家庭和睦,美满幸福。
眼前看到的人突然变成一根刺,细小尖锐,突兀的扎进心里。
厌恶的扭过头,看向门外——靠门的窗子裂开一条缝,小风呼呼的钻进来,屋里变得更冷。
讨厌的冬天,讨厌的北方,讨厌的邻居!
加重了语气,重复:“滚蛋!”
上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他恶劣的语气视若无睹,顾自咦了一声,自言自语:“怪不得屋里干冷干冷的。”说着跳下床,向屋外跑去。
李长生心里松了一口气,转眼看见桌上的牛奶,正待喊她回来,却见她跑到门口开了一条小缝并不出去,扯着嗓子喊:“下林,秋下林,劫富济贫的秋下林,大侠,救命呀呀呀!”
隔壁的门咣当被踢开,下林倒提着擀面杖连鞋都没穿跑了出来,东张西望:“怎,怎,谁敢欺负我姐?”
上林哧哧的笑,笑了半天才朝弟弟挥手:“去,书柜上拿张我平时写字的大纸和胶水!”
等下林咣咣的又跑回屋,又喊:“穿鞋!”
厚厚的纸和胶水拿了来,上林指挥着弟弟糊窗上的裂缝。
秋下林时不时的跑神偷眼去瞧僵在屋里好像一块黑木桩的李长生,又不小心吃了他姐一个爆栗子,哎哟叫疼。
上林没好气:“叫什么,粘歪了都!”
退后两步,仔细瞧瞧,有点不满意,但也只能这样。反正也不能常用,等明天吧,明天找个人来换了玻璃,她想。
隔着玻璃看了看天气,指挥下林:“去,把屋里的被子抱出去晒一晒。”
看他颠颠的要回自己家,叹了口气:“屋里的!”努努嘴,示意自己身后。
下林恐惧的看看身后,摇头。
“个没出息的!”无奈,自己跑进屋里,三下五除二把被子拢成一团,看看僵在原地的怒目金刚,不客气的指挥:“你,把被子抱出去!”
怒目金刚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也没瞪回他的尊严。因为对方好整以暇的盘腿又坐下,低眉垂眼的说:
“我可怜的弟弟,天天被人吓着,每天晚饭都吃不好。”
没反应?
再接再厉:“前天我正吃饭,突然有人骂我家祖坟,吓得我连摔了三个碟子。你说我家祖坟招谁惹谁了,无辜挨骂。”
李长生低下头,看了看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地面,低低骂一声:“格老子的。”
虽不情愿,终究跟抱小鸡似的抱起了棉被,脸黑黑的:“放哪儿?”
上林嘻嘻一笑,喊:“秋大侠,帮你长生哥哥把被子晒上!”
眼看他出门,低低的说:“别以为我不懂四川话,你才格老子,格你全家!”
大院里在空闲的地方拉着晾条,专供大家晾衣服晒被子。李长生在秋下林的指挥下把被子晒上拉平,瞧了一眼噤若寒蝉的秋下林,很想告诉他我不打小孩儿,但还是习惯性的沉默了。
当他回到自己的屋里,差点以为走错房间。
秋上林化身陀螺,一会儿弯腰一会爬高,一会儿摸扫帚一会儿找抹布,招呼了下林去家里拿趁手的清扫工具,继续当她的陀螺,对杵在屋中央的李长生视若无睹,好像他本就是生长在中央地带的一颗树,一根树桩,在不在都无所谓。
屋里东西物归原位,脏衣服堆成一团,锅碗瓢盆放到水槽里,桌子上抹的干净,柜门大开,一样样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
这是我自个儿家吧?
我没走错房门?
秋下林拿回清扫用具,略呆了一呆,被他姐训练有素的神经发挥了作用,不由自主的拿起扫帚扫地,擦桌子抹板凳,都在家里干熟的家务活,力所能及范围之内。
她从来不想惯出一个不事生产的败家子,尽管很多家务活都被张红卫交代给了邻居白大娘,但上林觉得家务活对培养孩子的自主能力有效,且有助于锻炼他对家庭的认同感。
在两人的通力协助下,屋子很快有了初步的模样,再一次饶过木桩子,歪头打量了下沉重的方桌,她喊:
“哎,那谁,他李哥,过来搭把手,你瞅你放的这桌子,忒不是个地方!也不怕起夜磕了?”
李长生一边闷头搬桌子,一边纳闷,就算我起夜,就算我磕了,那磕的是我,疼的也是我,关你女娃娃啥子事?
还有,这是我家,你女娃娃凭啥子在我家为所欲为?
等他想明白,环顾窗明几净,从未如此整洁的家呈现在眼前,他突然想,好像我也不能骂她,更不能打她,我该把她怎么办呢?
想了想,走过去拎着秋上林的衣领,不顾她哎哎的叫,又一手拎着圆球似的秋下林,把两个人丢出门外:
“狗拿耗子!”
秋下林一恢复自由立马炸了锅,跳起来就骂:“你才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打,我打,我打你家玻璃!”
打了半天,终究不敢说打他。
他跳起来就要回家拿弹弓,被上林一把抓住。她倒面色平静,不疾不徐的敲敲门,半天里面打来,不耐烦的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粗着嗓门问:“又做啥子?”
“我的碗。”上林眨巴着眼,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接过被粗鲁的塞到手里的碗,上林一脚挤在门框上,天真无邪的问:“下林,是不是打抱不平一定被忘恩负义?”
下林有点迷糊,但他尽管迷糊,却也晓得点头。他姐说的话一定有道理,就算没有道理,也有道理。
李长生真想一巴掌把她拍死在地上,就像拍死一只蚂蚁。
但是他不能,如果真的拍死她,他就真成了她嘴里忘恩负义的家伙。师傅教他武艺不是为了让他忘恩负义。
阖眼,说服自己努力忍耐,不过就是个女娃娃嘛。
“你究竟要做啥子?”
她笑嘻嘻:“牛奶都脏了。”
再阖眼,一百个耐心,问:“所以?”
“你浪费我家一碗牛奶,浪费是不对的,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冬日的太阳高高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确认晴天不打雷。就算雷劈,也不该劈他。
一千个忍耐的看着她。
“既然浪费了这碗,就不该浪费更多。下林,把剩下的牛奶端来。”眨巴眨巴眼看着李长生:
“他李哥,你不会再浪费吧?”
一万个忍耐。
李长生默默数着,阖眼:“李长生。”
老子叫李长生,不叫他李哥!
清脆的:“长生哥哥。”
十万个忍耐,他数着。
“李长生!”几近咬牙切齿。
秋上林抿嘴乐:“长生。”干脆利落,推开他进屋,熟门熟路的从床下拉出大纸箱,开始扒拉箱里的棉衣。
一百万个忍耐。
热呼呼的一碗牛奶下了肚,他突然觉得,今天早上的太阳很暖和。已经很久没这么暖和的太阳了。
牛奶为什么是热的?
秋上林说,这屋里真冷,我肯定要感冒,说不定还会冻死。
为了她不至于冻死,李长生不得不动手升火——从秋家搬了煤球过来。
她笑嘻嘻的扒拉挑拣他和姥爷的冬衣,不时展开一件衣服在他身上比量来比量去,又嫌弃的放回。一百万以后是多少?李长生不知道,但他觉得,他的忍耐被无限放大,再放大。拉长,又拉长。伸展,继续伸展。
这个奇怪的讨厌的小镇,令人恶心的大院,为什么住了一只赖皮狗,而院里的人好像都很喜欢这只狗?
他觉的,一向黑白分明的世界,突然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同一件事,调查问卷~~~~
从昨晚到今天,有很多读者都好心的加了群,并且热心的帮我做了问卷
谢谢这些大人,不能一一具名,但我真心的感谢大家。
但是还远远不够~~~非常不够~~~~
希望能继续得到大家的支持。
进群,做问卷,做完问卷可以退群,就酱紫。
群号:52083991
只用三分钟能搞定的事情,影响到我毕业与否~~~
一九八八
蔚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时而有洁白的鸽群排着整齐的队列飞过,几只麻雀叽叽喳喳落在不远的地上,时而抬头时而低头啄食。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突然感觉时间咋就过得这么慢呢?
初三二班的三好学生将借了五天的复习资料递给秋上林,一边好奇的打量像根木桩般挺直的人,问:
“这又抓的哪儿的壮丁?殷夜遥呢?”
上林笑呵呵:“呸呸呸,什么壮丁。这位是我的新邻居,叫李长生,老家远着呢,四川人,哎,长生哥哥,你四川哪儿人?”
面无表情:“遂宁。”
上林做恍然大悟状:“哦,遂宁啊,遂宁是个好地方,遂宁有……”
翻地图:“遂宁在哪儿?”
三好学生扑哧一笑,打趣儿:“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她翻白眼:“我不知道的多了!”
顺口问:“长生哥哥你几岁啦?”
“十岁。”
秋上林扑哧一笑:“你骗小狗呢!再虚几岁也虚不到十岁吧?我在保卫室看过登记本,你今年八周岁,虚岁也才九岁!”
李长生瞪她,你知道你还问?故意的吧,耍人的吧?
想到她在耍自己,怒火从心而起,眼神逐渐狰狞,三好学生感受到他身体里发出的寒意,连忙结算了钱,跑了。
上林把钱掖进包里,对他的狰狞视若无睹:“长生哥哥,明天咱们去镇上买玻璃,你年纪大力气也大,帮我把玻璃抬回来吧。”
李长生没脾气了。
谁的玻璃?还不是给自己的!
拒绝?拒绝有用吗?
她就是只赖皮狗——不不不,赖皮猫!对,她像极了家里曾经养过的那只猫,每次闯了祸就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人,让人舍不得打她。
你要不是个女娃娃……..在心里发狠,你要不是个女娃娃,老子揍不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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揍扁与不揍扁的挣扎中,1988年的春节来临了。
过了春节,秋上林六岁,秋下林五岁,殷夜遥十岁,李长生,渡过了他九岁的生日。
十二月二十九,他的生日。
离春节太近,于是反而无人在乎,他有记忆以来,从没人为他过生日。第二天就是除夕,除夕就能吃好喝好,还在乎一天?
一九八七年的阴历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李长生吃了生平第一碗长寿面。
一九八七年的阴历十二月二十九日中午,李长生看着秋上林忙里忙外忙了一中午头。
一九八七年的阴历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在他自己的家里,收拾的窗明几净温馨异常的家里,他生平第一次,吹了蜡烛,吃到了生日蛋糕。
李长生不明白什么叫感动,他不会感动也不屑于感动,但是好像眼里有什么东西发酸,不受控制,心里有一个地方软软的。当上林和下林还有院里的一群孩子聚在一起荒腔走调的唱起生日快乐歌,他心里软的,好像能滴出水。
秋上林起着哄要他许愿,许完愿要他表演节目,表演完摸了他一脸奶油,李长生摸着黏答答的奶油想,明天,明天我一定要揍扁她!
看着孩子们笑着,叫着,往嘴里填着,他忽然想到明天是大年三十儿,明天晚上是除夕,除夕是个好日子,好日子不能把女娃娃揍成猪头。
那就后天。
后天是大年初一,大年初一要出门拜年,女娃娃长的真好看,就跟画上的娃娃的似的,胖乎乎、白嫩嫩的,院里其他娃娃都不如女娃娃长的好看。这么好看的女娃娃,不能揍成猪头。
也许大后天……大后天是回娘家的日子……
李长生不知道,如果他告诉秋上林,在他眼里她好像年画上胖乎乎白嫩嫩的傻娃娃,秋上林会把他揍成猪头,无论初一十五!
她在意自己的黄头发,在意面黄肌瘦大眼无神,为此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付出多少努力,吃了多少好东西,才让人夸奖一声长的真精神,看上去就跟洋娃娃似的。
胖乎乎白嫩嫩?你当我是猪啊!
当然,她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笑的像朵花。不对,穿着臃肿笑脸如花,像傻娃娃。
偎到李长生身边,仰着脸笑:“发什么傻,再不吃就被他们抢没了。”
闷声闷气:“不爱吃。”
上林猛的醒悟,后悔:“对了,你不爱吃甜食!”
但也没有办法,谁教蛋糕都是甜的。
她盛了一块,硬送到李长生嘴边:“好歹吃一点,过生日就要吃蛋糕,我让妈特地从城里买回来的!”
他扭过去的头,又扭了回来,张开嘴,含进去,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逐渐蔓延。
看着他别扭的表情上林咯咯直笑:“别怕别怕,不逼你多吃!意思意思而已。”
掰着手指玩:“知道你爱吃辣,明天特地准备了一桌子辣菜,肯定不如你们四川的辣椒,但也好歹应个景。哎,沈爷爷说没说明天回来不回来?”
他摇头,表示不清楚。
上林叹了口气:“你也别担心。他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会照顾自己。我看他在外面过的还挺开心。”
她嘴里的沈爷爷,是李长生的姥爷。
十天倒有九天见不到人影,唯一能看到的一天,还是回来换衣服拿钱。对外孙采取放羊吃草的战略,坚信他外孙缺爹少娘都活这么大,缺个姥爷更不算什么。
李长生搬进红星家属大院两个星期之后,认识了秋家两姐弟,从此过上被压迫被剥削的生活——但大院里每一个人都说,上林这孩子心善,心地真好。
好什么?
他得陪她出摊,得陪她上街买东西,得帮她收拾房间打扫屋子,得学会烧菜做饭,得负责保卫她的安全,得教秋下林打架,得……..
就连张红卫都看不惯,嫌女儿小小年纪心机太深,把人利用个彻底。
她还说,孩子在家里吃个饭算什么?陪你解闷儿,你咋不付人工资呢?
秋上林笑嘻嘻的,边指挥他爬到高处扫蜘蛛网,边算账:“你怎么不说我每天陪他吃饭陪他喝水陪他玩耍陪他解闷,他该付给我工资呢?”
张红卫重重的叹气,说:“秋建国,你好歹管管你女儿!”
另一头秋建国在女儿的指挥下挪动沉重的书柜,慈爱的看着宝贝女儿:“闺女呀,还有啥活,尽管说!”
他两口子成日不在家,难得回来一趟,总要让女儿心满意足。
悄悄把上林拉倒一边,问:“手里还有钱不?”
上林点头:“有,我妈上个月给了我不少,买完年货还剩下呢。”
他有点着急,看到李长生仰着头在卖力的清扫墙角,更小声:“我是说长生家,买了吗?”
她点点头:“买了。都买全了。但沈爷爷好像不打算回家过年,我想着让他到咱家来过年。”
秋建国点点头,表示认同。
“孩子不容易,咱能多帮衬的地方就多帮衬。你沈爷爷当年在咱厂,对我也很照顾。”
上林表态:“你放心,我不亏待他。”
唔,我不亏待他,我只虐待他。
大年三十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天,大年三十儿,李长生摸黑起床,在院里打了一套拳,寒冽的北风灌进鼻腔里,隔着厚厚的棉衣往人骨头缝里钻。一套拳打下来,浑身汗湿——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冬衣单薄,一套拳打下来,通常是一边热汗一边冷汗,许久都不能暖和,秋上林逼着他换了冬衣,虽然厚厚笨笨让人行动不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暖和许多。
做了最后几个动作,收工压腿,目光飘到隔壁屋。
天色尚早,大院的人都没起身,隔壁屋透出隐隐亮光,却又寂静无声——死娃儿,又看书到半夜忘了关灯!
她爹妈也不知管管!
走到大院墙角,搬了个梯子,拉下电闸,满意的看到唯一的光亮熄灭。大院依旧静悄悄,沉浸在睡梦中。
李长生满意的轻轻笑了笑,晒得黑炭一般的脸色,越发衬出他洁白的牙齿。
摸黑进了屋,也不开灯——电闸都拉下了,开灯也白费。
屋里热乎乎的,暖风扑面而来,他浑身燥热,脱了棉袄搭在火炉旁边的椅子上,寻思一觉睡到下午,棉袄也差不多干了。
钻到被窝里睁着眼想了想,又翻身下床,掀开炉盖,往里添了煤球,闷红的火苗隐在黝黑的煤球下,压抑着蓬勃生机。想了想,又捅了捅,才盖上炉盖。
尽管屋里热的让他直出汗,但他更怕秋上林起床后看到炉子灭了,又要骂人。
把脸埋进被子里,听炉膛中火苗噼里啪啦的响,慢慢睡去。
天际逐渐发白,大院有了动静,几户人家的女人起床,要准备三十儿中午的炸货和晚上祭祖的餐食。拉了拉灯,等了半天,屋里还是一片黑暗。
嘟囔着走回床边去推自家熟睡的男人:“灯坏了,起来看看。”
推了半天男人才嘟囔着起床,检查下自家电路,没问题呀。
纳闷的走出屋门,恰巧邻居也探出头四处打量。
“老三,你家有电没?”
“没呢!”
“你家也没有?”
几个男人不约而同的来到墙角,仰头看控制整个大院的电闸匣子,放声大骂:“哪个缺德鬼,把电闸拉下来了!”
大年三十的清晨,在谩骂与家长里短的聊天声中拉开序幕………….不对不对,这不算序幕。
“李长生!”饱满清脆的叫声。
李长生抱着被子滚成一团,睡梦中听见喊声,只当自己幻听,翻个身接着睡。
“他李哥!”
“长生哥哥!”
“太阳晒屁股啦!”
女人们按着孩子洗脸洗手,一边训诫今天过年,不许调皮捣蛋,也不许到秋家乱腾;一边透过打开的屋门看秋上林叉腰站在李家的屋门前,一声高过一声的喊。
她们笑嘻嘻:“上林,又叫长生起床呢?”
秋上林闻声回头,一一打招呼:“白大娘早上好,婶子早上好,赵奶奶早上好。”
女人们给她一声声干脆甜甜的招呼叫的心花怒放:“哎,早上好!待会儿来我家吃炸茄盒!”
“谢谢赵奶奶,我妈就炸不出您那么好吃的茄盒。”
秋下林穿的像只肉球,打屋里颠出来:“姐,姐,咱妈说要你别挑嘴,不然打你屁股!”
秋上林嘻嘻一笑:“我实话实说!赵奶奶做饭就是好吃——白大娘,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中午赏我一块吃吧!”
用力按着不听话的儿子,一手撩水给他洗脸,白大娘闻言心花怒放:“做好了给你端一盘!”
上林做出嘴馋的模样哀怨:“怎么还不到中午!”
女人们开怀大笑。
低头再看自家的小崽子,都在心中叹气,你说怎么自家的孩子就不如秋上林懂事呢?
下林颠到玻璃窗前,用力敲,叫了几声,回首问:“哥不在家?”
上林冷笑:“不可能!”
掏出擀面杖开始捅门:“李长生,你别装,我知道你在屋里。快点起床,今天年三十,起来吃早饭,吃完早饭还有好多活呢!”
张红卫端着洗脸水到院里泼,皱眉训自家女儿:“你别乱他,他昨晚陪你到那么晚,还不兴睡个懒觉?你当人人都像你啊,精力旺盛!”
又训儿子:“下林!不许砸你哥玻璃!都是你姐教的,半点好也没学着,竟学着怎么欺负你哥!就仗着他好脾气吧你们!”
下林膛目,不敢置信——我哥脾气好?
你说笑呢吧?我哥脾气好,那我姐简直就是女菩萨,我殷哥就是善财童子……好吧,我殷哥对我确实是善财童子。
我哥只在面对我姐的时候脾气才好,面对其他人……那就是火药桶呀!
上林低低说:“去拿小号来。”
下林狡黠的一笑,疾跑而去,从屋里抱了小号出来,选个位置站定,见他姐微微点头,挺胸抬头深呼吸。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滴滴答。”
嘹亮高亢的小号声音在大院里响起,有那赖床睡懒觉的孩子一骨碌爬起,不顾妈妈追在屁股后面喊着穿衣服穿衣服,一溜烟的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瞧,等一曲吹尽,大喊:
“长生哥哥,起床啦!”
孩子们的声音整齐划一,节奏明确。大人们笑的前仰后合,一个个抚掌而笑。
“长生哥哥,再不起床,太阳晒腚!”
李长生把头埋在被窝里,重重的叹口气。
一群死娃儿,看他出去怎么收拾他们
正穿鞋,屋外传来秋上林的威胁:“李长生,你再不起床我可破门而入啦!”
他没好气的吼:“滚进来!”
悉悉索索开门声,脚步声,掀帘子,长生在心中默默数数,数到第十个数,穿了蓝花褂子的秋上林跳进来:“长生,你又忘记烧炉子!”
他没好气:“早上才添了一遍!”
秋上林缩一缩:“那还这么冷!你屋里简直能冻死人!”
他习惯对秋上林指鹿为马的本事视若无睹,但看她冻得发红的小脸还是闷声掀开炉盖,又添了煤球。
自己热的直出汗,她还叫冷,女娃娃,就是娇气!
上林嘻嘻一笑,靠近炉子,顺手从兜里掏出个地瓜煨上:“快洗脸,吃早饭。”
长生闷声:“我不吃!”
她咦声:“你想躲懒?”
好不惊奇,语气夸张。
“我没有!”
“你不吃早饭怎么会有力气?没有力气怎么长个头?没有个头怎么帮我做事?”秋上林一副你就是躲懒,不吃早饭就对不起我的架势。
长生无语,半天憋出一句:“过年你不摆摊!”
上林嘻嘻笑:“我是不摆摊,但冰棍厂可从年初二开始营业,过年工人都走光了,你不去帮忙难道要我去?”
他无语。
帮忙?吃冰棍还差不多吧!
说的好听,让他干活给她打工,但真的去了兴隆,别说秋上林,单单张姨也不给他活干,随手扔个纸箱给他们,打发小狗似的:“去去去,别添乱,一边玩儿去!”
嘴里咯吱咯吱咬冰棍,她哪里是去干活帮忙?
盘腿坐在椅子上监视他舀水洗脸,看他果然又只倒了凉水,呵着:“热水!冻不死你!”
李长生不情不愿的提壶倒了点热水,试试水温,又添了一勺凉水。
上林看着他剃的有点发青的后脑勺,笑了笑,又有些无奈。
这孩子,永远都学不会善待自己。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看到李长生就心疼。看他把生活过的一团糟,心里就扯得慌,好像后世里父母要离婚的那些日子,每天每天睁着眼,看双方扯皮把她丢来丢去,她的心也跟着扯来扯去,扯得血淋淋。
也许是不想见到李长生学坏变成另一个秋下林。
也许压根就是他有父母等于没父母的经历触动自己悲苦的心境。
也许她鸡婆惯了,管一只也是管,两只更好养……..
总之,她看李长生,等于看秋下林。
习惯性揽到自己麾下,护着、照顾着,有时她都觉得自己不是重生到幼年,而是穿越到了二十七岁以后,结婚生子养孩子。
好在李长生虽桀骜不驯,却也懂得知恩图报,她以丁点恩情相挟,也换得他乖乖听话。人嘛,一旦形成惯性,也就被驯服了。
看他吧,对别人恶狠狠,一对上自己,一提起许理水,立马没脾气!
有了他,秋下林也更好管教。
殷夜遥越来越忙,自上次一见,再也没来过,听说课程越发加重,每天都睡眠不足,也不知这么小的孩子拼个什么劲!
殷夜遥不来,她自觉镇不住下林,毕竟单靠威逼利诱只管一时,不管一世。秋下林同她作对多年,对她的手段异常熟悉,对策也越发多样,又有张红卫护着,实在难办。
好在又来了个李长生,惯于武力镇压。
你想不服?来来来,先打过你李哥再说!
怪道老话总说,一只鸭子乱飞,一群鸭子入水。果然放羊还是应该成群,任何事情只要形成规模就能成功。
她笑眯眯的,打量李长生,看得他心里直打鼓,女娃娃又想啥子坏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霸王哇,不要霸王~~~~
飞醋
年三十的中午饭张红卫做的很精心。且不提上林一大早揪起了长生帮忙,过没一会儿殷夜遥也和华哥带着东西过来了,不用说,打算在这边吃饭。
两个大老爷们儿,离乡背井的,也没个女人操持家务,确实难为了他们,能搭伙就别让他们再单独做饭,张红卫是这样想的,也一贯这样嘱咐。奈何殷夜遥学业繁忙,华哥自打接到那边的电话就存了私心,他越发忙的腾不出时间来找秋上林。
每每要狠心过来,华哥有意无意间提起老爷子的期待,许蜜的期许,他只得咬咬牙,告诉自己过完年,过完这一阵就好了。
华哥本想春节就在自家过,了不起去饭店吃,谁知这边小镇子的习俗,前一天饭店都打烊歇业,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门,无奈,只能接受张红卫的邀请,到秋家过节。
李长生是第二次见殷夜遥。
上一次他站在秋上林身后,只给他一个冷冷的高傲的眼神,居高临下,旁若无人。他见过他们这种人,在四川,在遂宁,坐着黑色小车,对路边羡慕的孩子们不屑一顾,绝尘而去。
虽然不清楚秋上林是怎么和他搭上线扯了关系,但李长生有种直觉,他不喜欢殷夜遥。
很显然,殷夜遥也不喜欢他。
上林介绍了,两人都只是打量一下对方,冷冷的点头,不约而同的扭头。
上林耸耸肩,也转头去忙自己的事。
小人和恶人见面,难道还能指望他们握手微笑寒暄?不抡起棍子较量一场她就谢天谢地喽。
年三十这天中午照例要炖肉,农村人不爱讲那些虚头八脑,早早的买下肘子,香喷喷的炖上一大锅,足够全家吃好几天。
秋建国今年有点失策。
临过年嘛,要送礼,除了名贵的烟酒,自然也少不了各种年货,他和张红卫两个算计来算计去,总共买了二十几只猪肘子送礼,送是都送出去了,却忘记今非昔比,他们如今也能收礼!
两个人看着五只大肘子,都哭笑不得。
员工吧,早早的发了年利放了假,小舅子和弟妹也都包了双倍的红包,又拿上给岳父岳母的年礼,让他们早点回家忙年去了。
上林爷爷奶奶那头,张红卫更是刚进腊月门就开始送东西,一直送到前几天。
从前总被人看不起,如今有了起色,她可着劲的不想让婆婆小瞧了自己,更不愿落下个不孝敬的罪名。忙归忙,东西我送到了,先把嘴给你堵上,总不能再说我不好吧?
自从开冰棍厂赚了钱,几个妯娌都跟乌眼鸡似的,就等着挑错呢!
秋建国问老婆:“怎么办?再给咱妈送过去点?”
张红卫不乐意:“送的少了香,送的多了,她小婶又该说我们把不要的都给了老太太!”
他满不在乎:“那就给她小叔和大哥家。”
张红卫冷笑:“你问问你闺女同意不同意!”
张春花可没少在背后嚼舌头,说上林小小年纪心眼多,还都是坏心眼,不尊重家里老人也不知道礼数一心就钻了钱眼里等等。
秋建国摊手:“你说怎么办?要不,放厂里,反正冰柜大着呢!”
她想了想,说:“拿三只,回来煮了,院里每家分点。剩下俩过完年给员工改善伙食。”
“那也多啊。我还买了两只在家呢!”
张红卫瞪眼:“你买?”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看都送了人,怕咱家不够肉吃。”
张红卫哭笑不得,直摇头:“得,都炖了,都炖了挨家挨户的送,你厂里的同事有不少单身汉,多送点,他们平时没少照顾你。”
这不,一大早的,张红卫就架锅炖肉,香味飘得满院子是,到处跑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惹得院里的妇女们一个劲儿叫:“回来回来,咱家中午也炖肉,你们急什么!”
上林边看着火候边笑:“别急别急,等出锅我们先吃,吃饱喝足咱们出去玩,不跟他们大人瞎掺和!”
白大娘笑:“小上林,你可不是小孩子,能跟他们玩一处去?”
她不服:“跳皮筋打溜溜球,我也会!”
一小姑娘撇嘴:“我才不带你玩,你玩着玩着又该想起来去算账了!”
童言无忌,惹得满院大笑。
上林无语,望天,低下头恶狠狠的:“待会儿不给你肉吃!”
对方撇头:“我家也炖!”
她被噎住,想了想:“我告诉店里再也不卖给你最新款的橡皮了!”
小姑娘一愣,当即就红了眼圈,嘴巴一扁就想哭,这可给上林吓坏了,大过年的,把人家孩子吓哭了算怎么回事,连忙就哄:
“姐姐跟你闹着玩呢,别哭别哭,以后有新橡皮我让他们先给你留着!”
掀开锅盖,捞了一块肉递给她:“吃肉吃肉,不许哭啊,过年不好哭的,哭了的孩子可就没有压岁钱了!”
连骗带哄,总算把人给哄住,没有掉金豆。
这时第一锅肉也已出锅,给孩子们分了分,张红卫吩咐上林和李长生挨家挨户去送,叮嘱他们先送单身的工人。
照说,她这样挨家挨户的送,其实也不算好事。
过年嘛,谁家不买肉不炖肉?你专门显摆你家富裕怎么地?
仇富心理,上林很了解,她也很会说,每到一家,先把碗放下,甜甜的叫上几声叔叔伯伯大婶大娘,然后再说:
“我妈妈说,平时她和爸爸没空照顾我和弟弟,都靠大家帮忙,平时我们两个打扰了你们,今天不叫我们在您家吃饭了,说再吃,都该改姓跟您过了!”
收的人家本来还有点不太乐意,觉得无功不受禄,自尊心平白受损,一听理由,好像还有点道理——但是自家平日里也没怎么照顾俩孩子,再看看粉雕玉琢的秋上林,以及板着脸的李长生,也就带点愧疚的收下了。
说起来,秋家在红星大院里住了三年,直到三年后集资盖楼,他们才搬到镇上去住。在这三年里,以张红卫的忙碌,居然令所有邻居都说不出一句不好,甚至临走都依依不舍,都要归功于秋上林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
这是后话。说殷夜遥跟着也去送肉,脸拉长的堪比马脸,全民欢喜的日子里看着就扫兴。
上林扫了他一眼,脚步放慢,落到众人身后,低声问:
“你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他们前面,下林扭着李长生闹,闹烦了,他一把拎起下林的衣领,轻松的在半空中把他悠了一个圈,才放到地下。
下林不但不怕,反而兴奋的叽叽喳喳。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这一幕,顿时明了,有些好笑。
再多心思,毕竟是个孩子。
“下林就是爱玩,长生力气大,心眼也实在,陪着他玩了这么些天,看起来比一般人亲近,你放心,在他心里呀,你依然是无所不能的殷哥!”
殷夜遥声音低低的问:“你呢?”
李长生被下林闹的有点烦,反手就要把碗扣他脑袋上,吓得看着的秋上林险些尖叫出声,还好他知道分寸,只是吓唬吓唬他,这才舒了一口气,却没听清殷夜遥的问话。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微微一笑,几个大步甩开上林,到了李长生身边,不知和下林说了什么,他乖乖的跟其他人去玩,把空间让给了殷夜遥。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在群里的朋友们,很不幸的,QQ号被人盗了,正在申诉等待中。
拜年和冒烟
中国人的新年是很奇特的节日。上林后世接待过一位西班牙的客户,他在中国住了五年,最大的兴趣是住到中国的农村,和农民们日常起居。他是公司大客户,老总每年春节都邀请他去自己装修豪华的别墅过节,但他婉拒,要求跟随家在农村的职员去他的老家过年。
恰巧有一年上林不想回老家,一个人呆着也无聊,索性接受同事的要求,结伴去了他的老家。
老外说,他喜欢中国人的春节文化。
每个人都忙碌,但每个人都悠闲。他喜欢年初一人们走出家门挨家挨户的拜年问好寒暄,喜欢到了晚上人们坐在一起搓麻打牌——顺道句,老外的麻将技术远远超出的想象。
1988年第一天,秋上林一睁眼,骨碌爬起,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到屋外一片白茫茫,她顿时兴奋起来,迅速套上压在枕头下面的新衣服,拉开帘子大喊:
“下雪了,下雪了!”
一脚踢到帘外小床上滚成一堆的两个男生,在他们耳边大喊:“起床,下雪了,下雪了!”
李长生警惕性高,一把抓住为非作歹的脚丫子,用力一拉——
“疼!”
秋上林的尖叫让他从迷糊中惊醒。
秋下林翻个身,嘟囔:“让我再睡会儿,姐。”
上林却不管不顾,也照原样在被子里摸到他的脚丫子,用力一拉,喊着:“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快点恭喜我发财!”
又扑向已经起床的李长生:“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亮晶晶的眼睛期盼的看着他。
李长生很想假装沉默,但他不能。
秋上林的目光仿佛一只需要食物的小猫。他想一脚把它踹开,但这弱小的生命让人怜惜,欺凌弱小非男子汉所为,再一次告诉自己。
低声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然后在一天的时间里,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百遍,不,也许三百遍,或者五百遍。
本来可以安静的在房间渡过这个春节,睡T娘的一整天,昏天暗地。他原本也样打算,这个小镇上没有他熟悉的人,没有认识他的人。
但秋上林昨晚告诉他,不用回去浪费炉火,下林很乐意与他同床共枕。
本来很安静的一天,伴随秋上林的尖叫和天空中飘下的雪花,以及走乡串户,欢喜的笑脸和重复不断的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他感觉一天下来脑仁儿疼。
秋家怎么会有那么多亲戚,三大姑八大姨舅爷爷舅奶奶,亲叔叔三叔叔,他陪她转遍整个村庄!每户人家都笑脸相迎,一把把的糖果瓜子往他们的口袋里塞,同时好奇的问:
“这是谁家的孩子,长的虎头虎脑,怪精神的。”
听听,真令人生气!孩子——他不是孩子,从六岁开始,他就不认为自己是孩子。但在陌生人眼里,他是孩子,而且是虎头虎脑有点腼腆而非暴戾的孩子。
秋上林也总不厌其烦的把他拉到大家面前,介绍:“李长生,们的新邻居。”
于是大家也都不厌其烦的欢乐的笑,仿佛这句话值个千八百块。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善意,而非恶意。他们没有追问,更不奇怪为什么一个邻居的孩子要和秋家的孩子出门拜年。
他们都很欢乐,但有点愚蠢。就像秋上林。
李长生这样认为。
第一天,第一户人家,先回老宅。
昨晚他们已经去过,祭祖,磕头,接受老人的压岁钱。但上林并不想留在那里吃晚饭,她的借口是家里还有客人,很显然张红卫更喜欢在自己家里渡过一年的最后一天,而非忙碌半天仍然听到妯娌的冷嘲热讽。
老宅沉重的木门敞开,昨晚的积雪已经洗净,天上不断飘落的雪花在地上积薄薄的层,他们并不是第一拨拜年的人,因为地上有凌乱的脚印。
木门前,对着时日已久露出木纹原色的大门,上林甩甩头,试图说服自己忘掉昨晚这扇木门后发生的不愉快。
秋下林拉的新衣服:“姐,不想进去。”
李长生更干脆,掉头就要走。
看着弟弟的眼睛,告诉他:“我也不想进去。但我们必须进去。”
里面有讨厌的人,但也有他们至亲的人。
几个深呼吸,调节了心情,一手拽一个,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愉悦而有朝气:“爷爷奶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手掌蹂躏秋下林的脑袋,用力搓着,他忍痛白了自己姐姐一眼,大喊:“爷爷奶奶,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老爷子和老太太迎出来,笑盈盈的揽过秋下林:“这孩子,爷爷奶奶这么大年纪了,发财干什么!”
上林笑眯眯的硬拽李长生:“发财好哇,人人都发财,大伯小叔,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老少三辈其乐融融的进了主屋,仿佛昨夜的争执是一场梦。
上林的奶奶慈爱的抚摸着上林的头发:“你爸妈呢?”
皱鼻子:“我才不要和他们路拜年,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恭敬的在供桌前磕了头,坐到桌前抓瓜子磕着玩。
半下午,跑遍了整个村庄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家,下林已经很疲倦,问:“姐,我们回家吧。”
他想念家里暖烘烘的火炉,桌子上特制的桌布,靠在炉盖上烘了几个小时散发香味的番薯和土豆。
她想了想:“你先回家,我去厂里看看。”
孩子们不会因为过年就不吃冰棍,相反,因为过年,大人更舍得为孩子花钱,冰棍的销量大增,小商贩们卖了一上午,存货告尽,他们需要补充货源。
但冰棍厂的员工都放假了,因此秋家夫妇必须顶上。
他们连午饭都没吃,匆匆拜年,随即赶往了厂里。
上林几个都是在老宅吃的午饭。
李长生闷头:“我和你一起。”
纳闷:“你去干吗?”
面无表情:“干活,打工!”
她不是成天嚷嚷要自己给她干活抵饭钱嘛。
小孩子喜欢凑热闹,下林不肯单独回家,而是随他们一起去了兴隆。
兴隆冰棍厂离镇中心并不远,当初选址的时候秋建国希望租用印刷厂空闲的厂房,但遭到了上林的坚决反对。
他们租用了一间废弃的厂房,政府当年打算在镇上建个酒厂,最后酒厂没有建起,厂房反倒废弃,他们送了礼,用很低廉的价格租下整个大厂房。最初张红卫认为不需要这么大的地方,但秋上林依然坚持,不但坚持,她还试图用创始积金七千元买下处厂房,但被秋建国和张红卫联手反对。
上林很不忿,好好好,你们不听小姐言,将来吃亏别怪我!
一进工厂,三个人都愣了。
厂里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熙熙攘攘拥挤着抢货的场面,反而是冷冷清清的,只有个小贩把十几支大奶块装进自行车上的箱子里。
张红卫和秋建国悠闲的坐在零售窗口外面晒太阳,惬意的同小贩聊着今天的收成。
看到三人进来,张红卫诧异:“上林?你来这儿干嘛?”
她疑惑的走近,又回头看了看大门,确认自己没做错地方,靠近母亲,问:“怎回事,人呢?”
“什么人?”张红卫比她还奇怪。
“批发的人呢?都哪儿去了?”
没听镇上有第二家工厂呀,去年时候厂里的批发窗口可是排成长龙,供不应求。
张红卫笑:“还不是你爸的主意!他早就联系好了镇上比较大的一家商店,把冰棍以低于正常批发的价格放到他那里,然后让小量批发的人都去了那边。”
噶?
她仔细打量眯着眼睛惬意的斜在椅子上的父亲,他的手边摆着一杯热茶,他的神情非常悠闲,享受的感受着冬日阳光的温暖。
她印象中的父亲,是个公认好脾气的,习惯隐忍的典型的中国性。他孝敬父母,尊重兄长友爱兄弟,他不喜欢妻子事事处处要强的性格,他要求她必须孝敬父母,无论他们是否偏心。面对家庭的贫困他一筹莫展,因为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只会逆来顺受。
当下岗的大潮波及全国,他成为第波被迫丢掉铁饭碗的人。随之而来是窘迫,无止尽的争吵,最后离婚。
离婚后他也尽力的想做个一好父亲,但人家说有后妈就有后爹,面对新人,面对新的幼小的儿女,他只能用沧桑的目光注视女儿和这个家越行越远。
以较为低廉的价格寻找二级批发商,给自己减压,不至于累到住进医院,这实在是个很棒的主意。
她突然想到,也许兴隆不必每天辛苦的到处送货,他们只需要在各个地方寻找代理商,专供专卖,是扩大规模最保险最便捷的方式。
她爹好像,也不是记忆中的无用嘛………
她盘算着,二级代理商的方式扩大地盘,专供专卖,如果事情顺利,兴隆的几款冰棍将会占据很多份额,可以打入全省市场,也许占据全国?
哇哦,多诱人的想法。
占据全国的冰激凌市场,把兴隆做大——想想她都兴奋,也许不止冰激凌,奶制品?蛋糕?还有什么?
但危险性呢?她之前想到的危险性呢?食品行业必须要求的健康问题,树大招风,一旦出现差错该怎么办?她老妈能管好更大型的企业吗?
“你脑袋上冒烟了。”
一直很沉默别人不问绝不主动说话的李长生突兀的冒出一句,板着脸瞪着秋上林。
“啊?”
李长生接过张红卫笑眯眯递来的冰棍,有点为难。他不喜欢吃甜食,但又不好拒绝——不并非不想,而是无法,不能。
张红卫视他们的拒绝如无物。
顺手递给已经捧着一根舔来舔去的秋下林,告诉上林:“你想的太多,脑袋上冒烟。”
唔,如果不想脑袋上冒烟,最好直接就去做,而非瞻前顾后,左思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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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灯和打斗
正月十五吃元宵舞龙灯,是子房镇多年的传统,日本人占领时期不能阻止这项传统,文革时期革四旧没能阻止人们的热情,日子好过啦,各村各镇更是大串联,商量着今年要会灯。
所谓会灯,就是十里八乡组织的龙灯队元宵节这天约个时间,约个地点,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来遛遛,看究竟谁家龙灯舞得好。
这可关系到实力和面子问题,不单是秋家村,红星印刷厂做为子房镇数得着的国营企业,为鼓舞士气丰富职工文化娱乐生活,决定也要参加这次的活动。
厂领导诚挚邀请秋建国来耍龙头——一耍龙头是体面活,一般人想耍还得不到呢。
秋建国自家忙着扩规模,哪有空有心玩儿,自然忙不迭的辞谢了,当然,为感谢厂领导的厚爱,他也捐了一笔钱,给厂里的龙灯队购买服装。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元宵当天,街面上车水马龙,十里八乡赶来看灯的乡亲把街面挤得水泄不通,下林被绳子绑着,着急的往前挣,绳子另一头牵在李长生手里。
不怪上林狠心,秋下林是自作自受。
说起来他实在是顽固不化,上林费尽心思教化他,就是块石头也被感动了。偏他心里知道他姐为他好,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腿,总爱四处乱溜。
前几天又趁上林不备,和他的结拜兄弟跑出去玩耍,给一帮不长眼的家伙截住,要收保护费。秋下林是什么脾气?他不收别人保护费就谢天谢地,怎肯受欺负,两方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们这边人小力单,下林被揍成猪头。
回家以后上林看了就来气,操起扫帚又把他追的满院鬼叫鬼跑。
对他惹祸的本领上林深有体会,今天人多热闹,怕他再闯祸,索性拿绳子绑住,给李长生牵着他,就不信他能扎翅飞到天上去!
李长生其实挺不以为然的,那天他不在,要是他在场,秋下林绝不会被人揍成猪头,他肯定能把对方揍成猪头。上林听了这话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看着两张同出一辙桀骜不驯的脸,恨不能把他们填到炉膛里当成地瓜呼呼的烧了!
本来他觉得今天这一出完全没必要,有他在,秋下林能往哪儿跑,能闯什么祸。秋下林听完他的意见没有二话,绳索一塞:“他要跑了或者闯祸了,我把你扒皮抽筋外加挫骨扬灰!”
李长生歪歪头,扒皮抽筋不陌生,挫骨扬灰是个啥子东西吗?
下林看出他李哥疑惑,狗腿的凑上去:“我姐狠着呢,要把咱俩烧成灰还得扬出去让风吹走喽。”
长生一听,这最毒妇人心哪,看不出来秋上林文文弱弱的,居然也懂江湖上那套。
摄于秋上林的毒心肠,虽然对绑犯人似的绑秋下林他很有意见,但还是将绳子紧紧攥在手里,时不时照顾着身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上林。
他们跟在红星印刷厂龙灯队后面,厂里的家属抱着牵着孩子,大人小孩儿欢笑着聊着,比较自己厂里和别村龙灯的差别,我们厂的龙灯多漂亮,瞧瞧裹龙身的黄布,专门从市里百货大楼扯的,颜色鲜亮活泼,花纹精致巧妙,哪像别村的龙,看着黄不拉几土不拉几的。
再瞧舞灯的人穿的衣裳,不也比别村鲜亮?
再瞧…..,嗨,也甭瞧了,怎么瞧都比别村的好!反正就是好!
自行车后座装着箱子的小商贩跟在人群旁边,高高的挑出一根竹竿,花花绿绿挂着冰棍包装纸,既有兴隆最初生产的‘节节高’和‘小白兔’,也有后来加入生产的其他较为精良的品牌。总之花花绿绿挂着的,几乎都是兴隆厂的产品。
不时有小孩子捏着钱跑过去:“我要小白兔!”
“我吃巧克力棒!”
“香蕉香蕉,要香蕉味的!”
上林看着小贩红火的生意,有点眼馋:“哎,过去买支雪人。”
李长生捏着钱,牵着下林到了小贩车钱:“三支雪人。”
对方怔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雪人是什么东西。随即想起,没有兴隆厂里的冰棍之前,他们卖的大都是雪人头,自从兴隆开办,已经很久没人来买雪人了。笑着:“现在都不吃雪人了,来来来,你尝尝巧克力棒,可好吃了!”
李长生回头询问上林的意见。
踉踉跄跄的挤过来,皱着眉:“怎么会没有呢?雪人多好吃呀,比巧克力棒不好吃多了。”
小贩不乐意,打量眼一小姑娘,看穿着家里挺有钱的,怎么就不分好歹呢?
不满道:“小姑娘怎么说话呢,这可是兴隆冰棍厂的冰棍,不比杂牌子的什么雪人好吃的多!兴隆可是咱子房镇的,都卖到省城去了!”
小贩急赤白脸的争辩,倒叫上林扑哧笑了:“我知道我知道,咱镇的骄傲吗。你别着急,我不爱吃巧克力棒,给我拿支小白兔吧。”
小贩一边从箱子里掏,一边嘟囔:“好的不吃吃便宜的,真会过日子。”
下林嘴巴一瘪,正要回嘴,突然旁边有人插话:“她恐怕是全镇,不全国最会过日子的小孩儿了!”
上林惊喜:“林老师!”
可不正是小学老师林同茂。
“林老师,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我去你家拜年你,但你不在家呀!”对这位老师,上林一向深有好感。
林同茂笑着摸摸下林的头:“你也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呀。我回老家过年了,前几天才回来。”
说着话,大家结伴追上队伍,朝龙灯会的集结地点走去。
林同茂一路走一路问:“殷夜遥呢?”
看到了个陌生的小孩儿,神情阴鹫不下殷夜遥,却不见了他。秋家的孩子还真不让人放心,你看她结识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比一个眼神凌厉。
“殷哥忙!”下林舔着冰棍,抢答。
殷夜遥过完春节就再没见他出现过,看来实在忙得厉害。
到了会灯的大空场,已有附近村子的龙灯在等候,各村几乎全体出动,把个空场围得水泄不通。
下林人小个子矮,怎么蹦都看不见,急的直打转。李长生牵着绳子,感到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蹦到这儿一会儿蹦到那儿。
“我带他高坡上看去?”询问上林。
不远处有个土堆的高坡,已经有不少孩子占据位置。
等上林点头,下林欢叫一声,顾不得上林的嘱咐,率先朝土坡跑去。
上林的唠叨说到一半没了对象,嘎然而止,望着他无奈的摇头。林同茂看着她,也同样摇头。
小小孩子,倒像活了半辈子的老人,时时处处谨慎自持,对自己和弟弟的要求又严格。谁家的孩子这个年龄不疯玩?也就秋家姐弟,做生意不算,天天早起描红写字,晚上又看书到很晚。
“上林哪,我去年跟你提的,你当真不打算考虑?”他惜才,实在觉得这孩子就这么放着可惜了。
她眼睛都不眨的盯着已经开始的舞龙灯:“不想。我想有个正常的童年。”
林同茂忍笑,你正常?你若正常,我就是校长!
“上学呢?你既然不肯上幼儿园,不如早点读小学吧,将来早点毕业早点工作。”
林老师实在是….锲而不舍!
她苦笑:“林老师,我才六岁,入学年龄是八岁!”
林同茂不以为然:“以你的知识,直接读三年级都没问题。”
说到自己的专业他格外兴奋,规划着:“你看啊,你今年暑假就入学,明年跳级读三年级,凭你的聪明,也许还能再跳一级。本来就比其他人小,又跳了两级,等到你考完大学也就——十九岁!十九岁的大学生哇!”
他感到自己热血沸腾,想起自己会培养出十九岁的大学生他就开心哇!
上林摇摇头,聚精会神的看龙灯赛,不管林同茂在边上神神叨叨的计划。
八岁入学啊……
若有所思,看了眼土坡上,他们没能占到好位置,李长生把下林架到脖子上,他两手牢牢固定着下林的腿,头也不能抬起,半垂着,听凭身边的人欢笑尖叫,对近在咫尺的热闹视而不见。
长生九岁了呢………比别人晚了一年入学,他姥爷又成天不着家,对他不管不问。
过完年给他找找关系,插班进一年级?
其他孩子可都已经学过半年了,也不知他能不能跟上课程。或者给他补补课?
她这边筹划着,突然土坡的方向传来阵阵喧闹尖叫,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上林一抬头,不见了李长生和架在他脖子上的下林。
仔细看,一群人围一堆,有着急的,有兴奋的,呐喊助威的。
她心里一咯噔,坏了,俩人又闯祸了!不顾林同茂兴奋的嘟囔,拔腿就朝土坡方向跑。
林同茂回神,哎哎的叫着,排开人群去追。
秋上林心里七上八下跑的同时,秋下林正在人群中间,灵活的这边一钻那里一窜,抽冷子给正和李长生打的难解难分的家伙一拳。好几个人都恨他恨的牙痒痒,想抽手出来揍他,又被李长生牢牢缠住。
等上林分开看热闹的人群,定睛一瞧,好嘛,两个人对五个,还都是十五六的大孩子。
哎,等等,有个人怎么看着眼熟呢?
气急败坏,大喊:“程冲,你小子敢动我弟弟一根手指头!”
程冲揪着秋下林的衣领,拳头高高举起,正想给这天怒人怨的坏小子狠狠一拳,外围突然传来母老虎的怒吼,他愣了一下,拳头高高举着,就没放下去。
咋听着这么像秋上林呢?
正疑惑的四下看,耳边又传来吼叫:“程老九,你小子再不放开我弟弟,老娘这就去你家把你小子做过的坏事说给你爸妈听!”
找着了,找着了,就跟眼前呢,瞪得俩眼溜圆,小拳头攥的死紧,呲牙咧嘴的威胁。
他气极了。
妈的,怎么到哪儿都有秋上林!
我是‘你小子’?老子比你大着好几岁呢,你叫老三哥哥,叫我就是‘程老九’?
你还敢对我爸妈告状去?
还什么什么,你弟弟,你弟弟我还不认识啊,那贼精贼精的,跟小猴似的!
等等——弟弟?
他迟疑低头,仔细打量被自己勒住衣领,呛得直咳嗽的小家伙。
好像,有点像………
这时节,秋上林冲了过来,手里捏着不知打哪儿找来的枝条,没头没脑的瞎抽。
老九吓得放开手里挣扎不停的小家伙,躲到一边,叫:“我不知道他是你弟弟!我不知道!”
我要知道还能揍他?我躲还来不及呢!
下林一看他姐救场,又生龙活虎起来,大喊:“揍他,揍他,左边,右边!”
上林恶狠狠的回头瞪他,直到他吓得消声。
又举起枝条冲向打得难解难分的李长生,同时大喊:“我抽死你们这帮不争气的!”
立刻就有人回头要来抓她,躲到一边的程老九吓得大喊:“别别别,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我疯了才跟你是自己人,我疯了才觉得你还是可造之材还想着改造你,我疯了才相信秋下林让他离开我的视线,我疯了才觉得我能改变他的性格和他的人生!
越想越灰心,越想越心酸,再看已经停手的李长生,眼睛红得像兔子,怒火直喷,整张脸狰狞可怕,愤怒的喷着气,哪像个九岁的孩子?
我都遇上群什么见鬼的人哪!
她打心里愤怒,打心里无力,眼泪随着酸意泛上来,涌到眼眶里,扔下枝条掉头就要走。
下林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姐,姐,给我报仇!”
她一言不发,用力挣脱。
程老九也扑上来,他不好抱大腿,只能抱住胳膊:“哎哥们儿,别价啊你,我和他们闹着玩呢,真的!”
她现在拔腿走了,回头到我家告状,我爸我妈给我一顿胖揍,我找谁说理去?
李长生似乎方方才从打斗的刺激和愤怒中清醒,目光茫然,瞅着下林抱着人悔不当初就差痛哭流涕了,心想坏了,只顾自己打,忘记照顾他了!再一看他抱着的人,铁青脸愤怒眼,两行泪水在白嫩嫩的脸蛋上横流,不是秋上林是哪个?
上林恨恨的抹把泪水,发狠:“我就不该相信你们!”
老九的几个哥们走到他身边:“这谁呀?”
老九苦笑:“你们不都想见让老三改正归邪的小丫头吗,哪,就她!”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乃们都不介意花钱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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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
秋下林最近的日子不好过。虽说向来都不好过,但在他妈的庇护和他自己的插科打诨下,他姐虽然管教严格,却也不至于拘着他。但自从元宵灯会……..
自从……..泪涟涟,想起来都是伤心往事呀……..
秋上林迈开大步在前面走,李长生不声不响的跟在身边,秋下林捣着小短腿边喊姐姐边在后面追。
这趟完蛋了,回家又要挨罚了。
走着走着,发现方向不对,咋就进了兴隆冰棍厂呢?咋就推开他妈的办公室呢?
张红卫正和几名技术人员商谈新品种的事,突然碰得一下,门被粗暴的推开,她不耐烦的抬头:“谁呀,也不敲门!”
愣住了,女儿脸上还挂着泪,唬着脸站在门口。
虽说已到正月,但天气尚未回暖,外面的风依然刺骨,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冻得,秋上林的脸呈现不正常的红晕,长生和下林怯怯的站在外面,也不敢进来,也不敢说话。
“这是怎么了?”把女儿拉进屋里,缴了个热毛巾给她擦脸,问自动自发贴墙角站的儿子:
“你姐怎么了?”
下林嗫嚅,抬眼皮撩一眼,不说话。
看一眼铁青脸的上林,再看一眼怯怯的下林,顿时明白了。
“秋下林,你又犯错了是不是!”
冷笑:“他犯错?他怎么可能犯错?他浑身上下都是对的,怎么会错!”
嘲讽的语气一出,更让张红卫纳闷,这俩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吵架?
下林的管教和丈夫都交到了女儿手中,也从没在意过他们之间的打打闹闹,反正今天打明天好,秋下林前一秒还骂姐姐呢,后一秒就姐姐长姐姐短。
看了看儿子可怜的样子,心软想着当次和事佬:“好了好了,秋下林快点来给你姐道歉!”
她冷笑声越发大:“可别,我不敢。人是谁呀,人南拳北腿略知一二,英雄本色势不可挡,我可不敢当他的道歉。别说道歉,他给我当弟弟都亏了,哎妈,你当初怎么就先生下我不是他呢,他要给我当哥哥多好,我不用管他,他来管我,我也看看,英雄凭什么照顾他妹妹!”
哟,今儿气得不轻,胡话都说了!
张红卫转到儿子身边,低声问:“到底怎么了?”
“我跟人打架了。”心虚,声音小,顿了一下,又提高点声量表明立场:“不是我们先动手,是他们先动手的!”
你们?再瞄一眼摆出一副与我无关我是无辜的关我屁事表情的李长生,恍然。
哦,原来两头一起闯祸,才惹得母老虎这般生气。
张红卫细思,我最近没犯啥错吧,没把柄给她抓吧?我得先想好喽,没有把柄才能帮他们解围,要有,我就得仔细思量思量。
想呀想,哎,我瞅着小上林的眼神咋不对劲呢?不是,你尽瞅我做啥?我是他老妈没错,你也是他姐,他的管教你一手接,手指头都不让我和你爸动,还瞅我,再瞅,再瞅我也是你老娘,我还能心虚怕你?
得得得,你也别看了,我也不给他撑腰了,皮猴子,活该给你教训!
“那个,小张啊,刚才说的新产品,咱们再研究研究。”丢下一句话往外走,走到门口似乎才想起屋里的一儿一女。
“上林,有话好好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可别给我打坏喽!”
落荒而逃。
儿哇,娘没本事,娘也受你姐管制哇…….
他既没挨打也没挨骂,他姐爬起来就回了家,二话都没有。到家也不吃饭,蒙头大睡。他心虚,李长生无所谓,下林有心请他李哥求饶,李长生困惑:
“道歉?为什么道歉?”
“我们打架了。”
李长生淡淡的:“又不是咱俩打架。”
下林摸摸后脑勺,没错,不是咱俩打架。
“可是我们打了别人。”他姐就气这个。
李长生比他还纳闷:“他们先动了手,而且他们曾经把你揍成猪头,我为什么不能动手?”
下林呆了呆,对啊,别人先打了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还手?无奈:“可是我姐不喜欢。”
李长生更加困惑:“她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为什么要道歉?”
下林又呆了呆,对啊,李长生不是自己,不在乎他姐是否生气。但是——
“你个白眼狼!”小小的心灵愤怒了,我姐对你这么好,管你吃管你穿,面面俱到的照顾你,你凭什么说不关你的事?
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就是!
愤怒的转身离开,回到屋里小心掀起帘子,被子里头他姐连动都没动一下。
瘪瘪嘴,拿出宣纸练字,我写一百张,我写一千张!
秋建国下了班,正打算直接去厂里,厂门口看到一小人儿,低着头,映着西下的夕阳,无限悲凉。
“下林,你怎么来了?你姐呢?”
秋下林抬头看到老爹,瘪瘪嘴,哇的一声大哭:“我姐,我姐她不起床!”
上林病了,烧的迷迷糊糊,被子裹着直冒冷汗,从心里凉透到外面。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她做了很多梦,梦很真实。
梦里,秋下林又被打的血肉模糊抬了回来,妈妈急得直哭,爸只会叹气,他一清醒却拔了吊针,嚷嚷着要灭别人全家砍手断脚。
好几人都按不住他,让他挣到门口,警车呜呜的开过来,车上跳下两个实枪荷弹的警察,黑着脸把他硬拉上车,说:“秋后处斩,准备棺材吧!”
妈当场就瘫在了地上,她扶着妈,连眼泪都流不出。
“上林,上林!”是爸的声音。
“上林,上林!”是妈的声音。
“姐姐,姐姐。”带着哭腔,是幼年秋下林的声音。
没死?没死?
松了一口,意识陷入黑暗中。
第二十八天,幽幽的叹气,放下手里的毛笔,望着日历发呆。
过了半天,扭头问:“哥,你就不着急?”
李长生目不斜视:“着急有用吗?”
着急还不如握好手里这支见鬼的笔!
“我姐都二十八天不和咱俩说话了,你不着急?”
“她忙她的事,没空说话。”
我忙的我字,也没空说话。
话说回来,秋上林天天早出晚归,忙着摩卡猫猫的什么童装,对自己和下林正眼不瞧,无论下林如何赔笑脸说好话都不管不问。家里的气氛诡异到极点,张红卫又忙着扩生产,认为儿女之间闹点小矛盾再正常也不过。她小时候,底下那群弟弟妹妹哪天不打的天翻地覆?
李长生微微弯起嘴角,呵,别扭的娃子,为丁点小事别扭到今天,至于嘛。
还有秋下林,傻孩子,给他姐箍的太紧,脑子都箍傻了。你以为每天乖乖练字不出门就能让她消气?
至于我为什么每天练字……….我想练字,我觉得练字特有范!
摩卡猫猫童装面市从年前就开始计划,本来打算等到今年暑假,趁着开学前的购买热潮推出,但年前很多人都托关系到处求买童装,张红卫送年礼,问上林从南方带回十多套,就这还得罪了不少人。
单看本省已如此狂热,更不用提南方各省。
虽然文具都产自南方工厂,但她原本还没进军南方的计划。原想着稳打稳扎,先把本地的市场稳固住,再慢慢图取北方市场,至于南方么,她放在最后。南方市场大,但不好进,专门为摩卡猫猫写的小说已经找人画了出来,上林很满意,找了出版社,准备印刷发行,等漫画风靡一时,全国市场还不手到擒来?
谁想殷夜遥找的制造工厂出了内贼,他们的销售科长见财起意,偷偷把猫猫的文具卖给了几家四处寻找新奇文具的校园零售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等到他们驻工厂的人发觉,摩卡猫猫这个品牌,早在几个城市里风行。
上林和殷夜遥商量了下,决定提前出售童装,就从南方入手。虽然殷夜遥也是摩卡猫猫的股东,但他近来被华哥看得死紧,根本腾不出功夫来管这档子事,事事都得上林自己管,简直是头都大了。
每天回到家里看见秋下林和李长生,更是满肚子的气发不出来。
不争气,忒不争气!
为了让下林修身养性,磨砺他好高骛远好勇斗狠的毛病,上林费劲了心思。谆谆教诲不说,每天陪他练字,讲故事,听评书,尽力满足他的要求。为弥补对他的严格要求,别家孩子拥有的他都有,别家孩子没有的,她想尽办法给他买。
究竟出了什么差错,或者他从骨子里恶劣,无法根治?
总之一句话,她生气,很生气,她怕自己教不好秋下林,激发他的逆反心理,如果真的有一天警车呼啸而来把他带走,上林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
我重生了,重生的我管不好一个五岁的孩子,很失败。
别人重生一帆风顺,钱财事业手到擒来,怎么到了我就变成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呢?
重生后,第一次,她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甚至怀疑重生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人小鬼大白日做了一场梦。
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于是不想面对家里的两头。
晚上回家,爸妈照旧在外面应酬,摆了一桌菜,两头老实的坐着,筷子都没动。
看到她回来,秋下林开心的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粉红色印着猫头的包包:“姐,你回来啦。”
淡淡的瞥他一眼,没有应声。
洗手,洗脸,头疼愈裂。
她应对不了日复一日的工作、计算、谋划,小说里重生者的聪明才智足以应付一切,到了自己手上,都复杂的难以应对。
自从发现偷盗事件,她停止了猫猫在原有工厂的生产加工,转而寻找更好的厂家。华哥建议他们自己设立工厂,但她认为现有条件还不够——或者说,她不想设立下级工厂,有风险不说,操心多麻烦多,自己如今年纪小,也不能四处乱跑,殷夜遥本就玩票兴致,根本撒手不管。
在她的坚持下,摩卡猫猫的文具生产包给了本省的某家面临倒闭的文具工厂。童装还在南方生产,上林采取后世里大品牌的模式,零件外包,计件付钱,她提供原料,对方只需照她的要求制作,制作完成后由她统一发配,统一放到各地摩卡猫猫文具店里销售。
麻烦了些,但保证品质和品牌价值,上林深知品牌的重要性。
“姐,我哥做了麻辣鱼,你尝尝?”下林殷勤的夹一筷子放到她碗里。
上林呆了呆,李长生会做饭?
他在对面,假装面瘫。
沉默着,咀嚼,无视下林的期盼。
“好吃不好吃?”渴望的看着他姐。
姐呀,求你了,说句话吧,好歹说句话吧。
又讨好的夹菜到碗里:“我和我哥今天写了二十八张大字,我还学会了十个字!”
依然沉默。
“我和我哥把屋里收拾了,你看干净吧?我们还洗了他的床单。”
沉默。
李长生看着下林期盼的小脸一点点黯然,直至沉寂,气不打一处来。
有完没完?你生气整整个月,咱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就在家里写字打扫卫生,白大娘都说我俩能得小红花了,你有完没完?
啪的撂下筷子,无视下林猛打眼色,拽起秋上林就走。
拽着挣扎的秋上林到了自己屋里,关门,上锁,拉窗帘,无视下林在外面叫门。
他拿了棍子出来,塞到上林手里:“来,你有气冲我发,别不阴不阳的整天折腾!”
蹲下,稳稳的扎了马步,拍拍胸脯:“照这儿打!”
上林最恨他们这副流氓相。别人她管不着,自家的孩子不许耍流氓!
棍子一抡,心一横,照着屁股狠狠揍了下去:“打架,哈,打架,打架你们还有理了哈!”
李长生是被揍大的,果然眼皮都不眨,再说,就她那点力气,能有多疼?
听着她还是生气打架的事儿,你说这不无理取闹么,都过一个月了,对方都说了是误会。
“他们先动手打我们,难道我们就任他打?”
“你不惹别人怎么打你?”
“他们把下林揍成了猪头,我就不能报仇?”
“报仇?你是不是还要杀人全家?你看看下林学成什么了——满脑子武功大侠仁义打斗杀戮,简直就是土匪!要进监狱的!”
上林气极大吼。
李长生愣了。
监狱?
“你有病吧!”他断定。
“你才有病!”
“你就是有病!小孩儿哪个不调皮?你瞧瞧院里的小孩儿,再看看下林,乖多少!还监狱,我们又不偷不抢,打个架而已,我小时候一天三顿打不到天黑,也没进监狱,他算什么?”李长生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是大人。
上林冷笑:“长大后呢?小时偷针长大偷金,三岁我就能看到老!”
两人争执不下,白大娘敲门:“上林哪,开门,开开门。”
两个斗鸡眼似的,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一个拎着棍子一个瞪着眼睛,谁都不服谁。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我可砸门了啊。”白大娘用力。
上林气得呼哧呼哧喘气,砰的一下拉开门,倒吓了秋下林一大跳,他也顾不得姐姐生气,滋溜钻进屋里瞧瞧他哥可还喘气不喘。
白大娘将上林叫到自己屋里,给她端了一杯水,好言好语的劝:
“孩子,大娘知道你懂事,你聪明。但你弟弟还是个孩子,你对他要求太高了。”
上林楞,我要求高吗?
“看看咱院里的孩子,哪个有下林懂事?既知道照顾你,也听你的话。孩子嘛,这个年纪都淘气,你觉得说几次不听就是大罪了?看看隔壁那几个皮猴,天天挨打,哪个乖乖听话了?下林算不错的,你这么管着他也听话,说练字就练字,说学习就学习,你说一声屋里脏了他拿起扫帚就跟着你大扫除——你瞅瞅,别说咱院里,就说方圆百里这些村儿,谁家孩子不疯玩只知道闯祸?”
白大娘实在看不下去,决定好好说道说道。
“大娘知道你心大,将来是做大事的料,可你不能拘着你弟弟也和你一样吧?一样米养百样人,不能每个人都和你一样聪明吧!”
她张口:“大娘,你不知道,我…..”
说不出来,不能说出来。
你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他不走正路,将来走了邪路。
但这话她怎么敢说?
“就说今天吧,长生为了学麻辣鱼,给厂里的小四川打扫了一个星期的卫生,今天拾掇鱼把手都给扎破了,他才多大呀!别看他闷不吭声的,他心里有数!你们家对他好,可你看看,你爸妈不在家,煤球啥时让你搬过?别的孩子看他一眼,他都要打人,你整天呼来喝去的,他说过什么?”
接触时间越长,白大娘越不把她当小孩子看待。
“好孩子,别钻死胡同,你说害怕以后他们不学好——可哪个孩子不是这么淘气过来的?这是男孩子的天性!”
上林困惑,我真的做错了?过犹不及?
可是别人家的孩子也都没跟小混混打架,也都没有三天两头的招惹地痞流氓呀?就我家这两个,三天两头的,不是被打就是打人。
带着困惑思考和微微歉意,回了家。
桌上摆着尚未吃完的饭菜,李长生黑着脸坐着。
下林背上绑根了棍子,过来,垂头:“姐,你要还没消气,揍我吧!我负荆请罪!”
她突然想笑。
积攒了一个月的气愤突然化为无有,似乎真的大题小做了。
但还是板着脸:“揍你管什么用?我揍你的次数还少?你哪次真的听进去了?还有啊,这招跟谁学的?又是你殷哥?”
下林人小鬼大,瞅着他姐脸色好转,打蛇上棍,笑眯眯:“没没没,前几天遇到了林老师,他教我的。”
林老师,林同茂?
脑海中灵光一闪。害怕他们和小混混有所牵扯,害怕他们学坏了,为什么不送他们去学校?
是啊,现在没人管,自己又忙不可能面面俱到,但一旦进了学校,功课和各种规矩压着,上学放学都有固定的时间,他们还能学坏到哪里去?
她盘算着,李长生九岁了,入学已是晚了一年,下林虽然才五岁,但找找关系也不是不可能。送他们进学校先学着点,或许是个好主意——等下,现在学校都已经开学了,自己又忙不可能入学,不如等一等,等到九月份开学,到时摩卡猫猫的事情布置好了,自己陪他们一起入学!
想到这里,脸色稍霁:“算了,我不打你。但你们也要和我做个约定。”
下林连忙应承:“没问题!”
“从此以后,不许再和街上的小混混有牵扯!”
李长生问:“要是他们来惹我们呢?”
“绕着走!”
我明天就去找老九,告诉他从此看到你们绕着走,就不信还能学坏!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人不能理解,认为上林小题大做,管的太严。
下林其实是以我一位朋友弟弟做原型的。男孩子很聪明,就因为小时候父母整天吵架,后来离婚,就此堕落,他的成绩原本在学校排前几名,初中开始跟着街面上的一帮小混混逃学打架,后来辍学不念,后来进派出所成为家常便饭,再后来成了本地帮派的小头目,每次严打,我那位朋友都吃不好睡不好,一听到手机响看到陌生号码就害怕,生怕弟弟给逮了进去。
我们没有真实的经历,于是无法体会她的恐惧。
她曾经跟我说,如果有机会再来一次,她一定一定多关心他,不让他学坏,哪怕是每天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
她的心愿已经无法达成,前几年她弟因为蓄意伤人罪判了六年,他砍伤了初中老师的妻子,原因只是初中老师曾骂过他是没人管的孩子。
上林现在的心情就好比我那位朋友,处于惊心胆战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惊动了秋下林的劣根。
也许矫正过妄,但这才是亲人的真实反应。因为爱他,所以严格要求。
没有规矩的生活写烦了,接下来他们将要进入小学,开始新鲜的学生生活~~~~~ 1
水手服和银镯
“快点谢谢张阿姨。”省食品公司供货科科长的妻子是省中心小学的数学老师,恬静文雅,知书达理。
她读小学三年级的儿子乖巧的说:“谢谢张阿姨。”
头也不抬的摆弄着新到手的整套文具,摩卡猫猫最新出的成套男生文具。包括书包、铅笔盒、作业本,还有一套蓝色的衣服。他的妈妈帮他把衣服和文具都放进了书包里,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带着墨镜酷酷的小猫,得意的想,哼,这下我的可比臭大头的文具新鲜了。
它叫卡布奇诺,是摩卡猫猫的表弟,又聪明又机灵,打得一手好篮球,是个酷小子。
张红卫礼貌的笑了笑:“不客气。”
转向科长的妻子:“你儿子真乖。”
她不无骄傲:“乖什么呀,就知道淘气。不过学习倒一直是班上第一名,有点小聪明。”
大约没有父母不喜欢夸耀自己的儿女。
张红卫很礼貌很有分寸的笑:“一看就知道。”
一看就知道,能造钱的主儿!
衣服一百二,整套文具包八十五,是普通工人家庭半年的工资。他挥一挥手,花了我二百零五。
在省城百货大楼的对面,摩卡猫猫精品文具屋,漂亮的售货员笑容甜美,态度殷勤,同百货大楼里那些动辄给人白眼的售货员形成鲜明对比。她当然要殷勤,态度当然要好,对方一出手可就买了价值两百元的东西。
她看到了小男孩的狂喜和张红卫的出手大方,在心里估计又是花钱送礼求人办事的,她不知道,张红卫的心在滴血——不为浪费了钱,而是这明明就是她女儿的店,我在女儿店里拿东西,却必须要掏钱!
秋上林,尼把价格定的这么高,我看你一年能不能逮到一个宰!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被宰还心甘情愿的并不止自己一个,省城的孩子们,都以使用摩卡猫猫的产品为傲。
她有点气馁,自家工厂得卖上多少支冰棍才换得到她一个铅笔盒?
她和省食品公司早有联系,经人介绍认识了供货科的科长,并与他们一家成了朋友,这次为奶精的进货渠道来请教,在最繁华的地段的饭店请他们一家吃饭。
红烧狮子头,蟹肉灌汤饺,九转大肠,油焖大虾,炒青菜,服务员最后端上一盘酸辣土豆丝,张红卫笑笑,和蔼客气的说:“放在我们这位小朋友面前。”
他的母亲笑笑,不客气的接受:“这孩子娇气,挑食,可就爱吃酸辣土豆丝!”
她也附和着:“小孩儿都爱吃,我家那俩孩子也是,给他们一碟土豆丝就能下饭。”
对方自恃城里人,虽然对方开工厂有钱又怎样,还不是得奉承着丈夫和自己、难免就有点高人一等的感觉。
话里不自觉的带了优越感:“倒挺好养活的——哪像我家小北,要是单给他吃一碟菜,保证甩脸子给人看!从小他爷爷奶奶惯得!”
张红卫只是和气的笑。
今非昔比,她也不是当日印刷厂里个一月十九块钱的临时女工,见多了世面见多了位高权重的人,对方这种家里有点小权势就以为不得了的人,也不是打过一次交道。
也就现在还有点用吧。
暗忖着,上林分析着省食品公司没几年红火头了,随着商品经济的崛起,从前集中分配式的市场到退出了历史舞台的时刻。她此次过来不仅仅为奶精的购买——要买奶精哪儿没有,用得上找他们?
不过想多搭一条线,为以后早做打算罢了。
没有哪个当父母的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夸奖自己的孩子,她也不例外。但她不能说,非但不能说,还要藏着掖着。
一来上林不喜欢,二来,难道要她告诉对方,你儿子爱不释手的文具都出自我女儿之手?太惊世骇俗!
秋上林从来不喜欢父母拿她和弟弟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来比较去,压根就没可比性嘛!她和弟弟这么聪明,这么能干,难道故意说出去招人嫉恨?
张红卫屡次带她出席酒桌炫耀不成,也就死了这份天下母亲心。
好东西藏在锅里吧!
正寒暄说笑,服务员开了包厢门上菜,有几个人在大堂经理的殷勤引导下正往楼上来,她无意中扫过,愣了一下,门被带上,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
在心里摇摇头,嘲笑自己忙的都出现幻觉了。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省城!
过了一会儿,科长的儿子出去上厕所,刚走没一会儿,突然跑进来扑到母亲怀里撒娇:“妈妈,妈妈,我不要这身衣服,我要买新的!”
他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给自己长脸,她在外人面前也沉下脸:“胡闹!你张阿姨给你买的衣服多好看,学校的其他小朋友都没有!”
他撒娇乱拱:“不要不要,我要外面那个人穿的!”
张红卫笑笑,站起身牵着他的手:“走,阿姨陪你去看看,看好了我们待会儿去买,好不好?”
他破涕为笑,蹦蹦哒哒的拽着张红卫朝走廊去。孩子的母亲无奈的叹息一声,也起身跟上,科长好奇,边说惯得不像话,也要去看看,|奇*_*书^_^网|究竟是怎样的衣服让儿子闹腾。
包厢门打开,他指指拐角处一背对他们玩耍的孩子:“就是他!”
那男孩子穿勒合体的水手服,脚上踏了浅蓝色的一双运动鞋,要多利索有多利索。
他闻声回头,两方都怔了。
“妈?”水手服男孩儿一说话,张红卫知道自己没认错人!
“下林,你怎么到这里来?”张红卫更纳罕,明天就要开学,他自己怎么跑来的?
纳罕之余薄愠上心,和气的笑脸不见了,皱着眉往前走:“怎么回事?谁带你来的,你爸呢?”
想当然的意以为丈夫有事来省城,带了儿子来玩。
秋建国也太不象话了,这儿毕竟是省城,他就敢放儿子一个人在外面玩,万一给拍花子的领走怎么办!
拐角处的门突然打开,一清脆的声音传来:“下林,别玩了,进来吃点东西!”
话音刚落,抬头看见了张红卫,更楞:“妈?”
张红卫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上林?你也来了?你爸呢?”
包厢门的开了一条缝,她顺势望进去,一圈陌生的大人,却没看到丈夫的影子。
上林嘿嘿笑,心虚:“那啥,真巧啊妈。”
张红卫目光如炬:“别打岔,你爸爸呢?”
竟然敢把俩孩子丢给一群陌生人,看回家怎么收拾他!
上林笑的更灿烂,也更心虚:“我爸没来。”
张红卫眼睛一瞪,几乎立刻发作,幸好记起还有外人在场,这才咽下怒叱,回头对纳闷不已的科长夫妻解释:
“这就是我那对不成气的儿女!”
科长的儿子在母亲怀里,手被母亲牢牢的抓着,眼睛红得都快充血了,直勾勾盯着下林手里的玩具——变形金刚,他认识!
能变成合金车体的大黄蜂,国内目前还没有销售,他们学校有个家里亲戚在美国的,前不久回国探亲给他带了一辆,显摆的什么似的!
既然遇上了,没有分开吃的道理。张红卫有心检查女儿结交的人,上林也觉得下林很久都没和妈好好吃过一顿饭。他毕竟是小孩子,需要母爱,自己对他再多关怀,也比不上亲妈。
至于她自己….你认为她的母爱还少吗?
这边包厢的人多,饭菜也刚上,都没动筷,她邀请了对方到这边来,科长没有推拒,他认得其中一位客人,广州进出口公司的一位科长,哪怕特意去广州都不一定能见到的人,居然来了本省,安之若素的坐在饭店里和六岁的女孩子相谈甚欢!
上林简单介绍了双方认识,科长心里越发打鼓。
怎么回事,就算张红卫,恐怕都不能和这些人搭上线,他们为什么一个个笑得弥勒佛似的,围着张红卫的女儿?
稍有空闲,张红卫不着痕迹的靠近女儿,声动唇不动:“怎回事?”
声音阴森森的。
上林与对面省电视台广告部门的负责人对视,点头微笑,也唇不动:“没什么,在省里给猫猫打个广告。”
没什么?就打个广告?
张红卫气得哟,儿女大了,不服父母管了是吧?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家里商量一声?小兔崽子的生意折腾的可以呀,都折腾的打广告了?
“明天不开学,不上学?”声音更阴森一点。
上林缩缩头,讨好:“我本不想来,华哥特意打电话说介绍广州进出口公司的人给我认识,不来不好!”
好吧,她其实隐瞒了对方专程为见自己而来。
“你弟怎回事?”你四处跑也就罢了,你哪是正常孩子,可你弟跟你不一样,他是我再正常不过的儿子。
“我让他留家里,他不肯,非要来。”我想带他来啊?没断奶的小娃娃一个,我来谈正事的,带着个小娃娃算怎么回事——她完全忽略自己只比秋下林大一岁的事实。
“长生呢?”好歹还有个家里留守的,张红卫欣慰。
“他刚才吃多了点,留在宾馆了。”不经意的说出,顿觉讲漏嘴,上林恨得哟,只恨不能堵住嘴!
果然,张红卫目光能杀人。
宾馆?
三个半大孩子住宾馆?
深深吸口气,压低声音:“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上林嗫嚅,不敢说。
她再能耐,也是她妈的女儿,也要服她的管教。这次没告之家里私自跑到省城,还拐带了两个娃娃,貌似有点过分。
张红卫现在气得肝儿都颤了,桌子底下狠手掐她大腿:“什么时候?”
疼的很,又不敢呼痛,眼里含着泪花,忏悔的看着老妈:“前天。”
她气极反笑:“前天,好,好!”
真好,前天就离家,自己和丈夫还都在呢,他们偷摸的离开,两个大活人居然没一个发现!我们当父母的够呛,你们做儿女的够狠!是不是尼老带着弟弟北京游玩以圈回来我们都发现不了?
有钱真好哇,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不知不觉的到省城三,家里连个风都不透!有钱住宾馆,有钱吃酒店,有钱………叫有钱!
张红卫决定,回家召开家庭会议,先检讨自己的错误,再声讨秋上林胆大包,同时要没收的小金库!
金钱决定上层建筑,没金库,看还敢蹦跶?
恨的同时心惊胆战,上林再聪明毕竟是孩子,在省城逗留三天,万一遇上坏人……..她不敢想象。
她和秋建国都忙,很久没回家吃饭睡觉,以为上林能照顾好自己和弟弟,结果她就是这样照顾的!
瞄眼儿子,面色红润,衣着整洁,好,我承认你照顾他比我强,但也不能带着他到处跑吧,更何况明天就要开学,你们第一次入学,我还满心期盼,谋划着今天早点赶回去,晚上好好叮嘱一番,结果呢?你们玩的优哉游哉,半点都不紧张!
她们嘀嘀咕咕,科长已经自来熟的与满座客人攀上关系,寒暄来客气去,几杯酒下肚个个红光满面,就差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本来两个孩子在,他们没打算喝酒,但上林多懂事的人哪,一见两桌拼了一桌,立刻吩咐服务员上酒,国宴茅台。服务员好奇的要死,但这是大堂经理嘱咐好生服务的包厢,她再对两个孩子的身份好奇,也不敢问。
广州那位进出口公司的科长和本省科长叫法相同,差距可不止一星半点,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几句话里就把对方和张红卫的身份弄了个水落石出。他也是满头雾水。
他这次专程为了摩卡猫猫而来。
公司要和殷家做一笔大生意,要攀上殷家最新宣布的接班人,他们想尽了办法都不能接近殷夜遥,偶尔听人提起殷夜遥与人合伙在北方注册了个公司,专卖文具,而这公司在许蜜和殷夜遥的关照下发展迅速,他深入了解了一下,觉得这不仅仅是接近殷夜遥的好办法,摩卡猫猫本身也有极大的发展潜质,对外出口文具,看似不值钱的东西,因为在国内人工和材料价廉,到了国外身价百倍,利润空间大,他想说服摩卡猫猫对外出口,接一笔大单。
投石问路求到了华子身上,他也是好心,点醒对方,殷夜遥不可能关注这点小生意,他向来也不直接干涉摩卡猫猫的运营,你不妨直接去北方联系负责人。
被点醒的他来,惊恐乃至惊惧的发现,摩卡猫猫的创始人和负责人居然是个六岁大的小女孩——难怪华子一再提醒他,别拿对付大人的那一套对付她!
他听圈里人说过摩卡猫猫的负责人年纪不大,但也不能小到这个地步吧!
几番接触下来,却不敢小觑了对方。
言谈举止有度,城府自在心中,对公司的前景和发展都有很清晰的规划,不好高骛远,也不妄自菲薄。难怪能得到殷家继承人的青眼相看。
对方目前并没有出口的计划,她的近期目标是站稳国内市场,国外市场,她认为尚未到时机。但买卖不成仁义在,他有点失望,但并不想就此打道回府不再联系,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更何况她和殷夜遥有非同一般的关系。
怀着这般私心,他没有直接飞回广州,而是留在这里,在对方省城办事处招待人员的陪同下游览附近的景点,直到他订了明天回程的车票,提出要宴请秋上林。
招待人员询问了秋上林,她却已经约了电视台的广告部门见面谈事情,思考了一下,顺水推舟的邀请对方一起。
大家都认识一下,也没坏处!
科长以为秋上林的家庭一定非同寻常,牛人之所以牛,是因为他有个很牛的背景。你看殷夜遥,现在谁不夸殷家的继承人聪明睿智,待事冷静?但有几个是冲着他本身去的,还不是因为背后的殷家!
但任凭他如何旁击侧敲,也没问出秋上林的家庭背景。
这越发加重了他的敬畏,以为她一定有大背景——屁的大背景!听眼前的人介绍,她的父亲是个印刷厂很普通的工人,母亲开了一家冰棍厂……..冰棍厂!
再看秋上林的,越发看不明白。
莫非世上真有天才这等生物的存在?
母女暗藏杀机,大人各有心思,两个男孩子却不管大人的暗潮汹涌,双方斗鸡眼似的,你瞪我,我瞪你。
下林将大黄蜂紧紧抱在怀里,纹丝不漏。瞪着斗大的眼睛威胁对方,又碍着他姐在场不敢挥拳头吓唬对方。
三年级的学生本以为面对的是个嘛也不懂的乡下小子,随便哄几句就能把他手里的玩具哄过来,谁知对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把玩具护的死紧。看看他身上帅气的水手服,手里抱着的大黄蜂玩具,再看看刚才还让自己兴高采烈的书包,小性子上来,把书包往地上狠狠一掷,伸脚就要踩。
他母亲连忙拉住他,低声训斥:“别闹!”
心疼的捡起书包,拍一拍莫须有的灰尘:“刚才不是很喜欢,这么会儿又变了?”
二百多块钱呢,如果是自己,也舍不得买给儿子!
他伸手一指秋下林:“我要他的水手服,还要他的玩具!”
母亲训斥:“不许胡闹!”
这边的骚动早引人注目,男人们喝酒喝得兴起没察觉,但一直关注着弟弟的秋上林立刻就发现了,为转移张红卫的注意力,她连忙问:
“阿姨,怎么了?”
她叫阿姨的女人有点尴尬:“没事没事。”
儿子偏不给她争脸,闹着:“我就要就要!”
她怒斥:“再闹我不要你了啊!”
任她自视甚高,听了满屋子人的介绍,头衔一个比一个不得,就连丈夫都得笑脸相迎,而这么些人都对秋上林客气的很,连带着也尊重着张红卫,她久跟丈夫吃酒席的人,又怎会看不清其中的变化原因?
再看张红卫自谦不成器的儿女——儿子就不说了,瞧她女儿身上的裙子,料子,脚上的鞋,还有雪白腕子上戴着的银镯子,哪样比自己身上的衣服便宜?
因为今天宴客,上林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乳白色胸前带红玉点点皱着的纱料裙子,裙摆处一只红蝴蝶振翅欲飞,刚刚入秋,早晚有点凉,外面又罩了件料子轻薄的黑色小针织衫,珍珠似的三颗扣子在针织衫上透着莹白的光彩。雪白的手腕上套了只银镯子,刻着可爱的摩卡猫猫打瞌睡的图案。短发已经留长到了脖颈,梳成两个麻花小辫,各坠一颗浅粉红色的珠子。脚上是一双浅乳白色的细带小皮鞋,同白裙子相得益彰。
整个人看上去既稳重又不失小女孩的俏皮可爱,细节处流露出精致。
她本就浓眉大眼,这两年又养的皮肤白嫩,两颊的婴儿肥嘟嘟着,嫣红的小嘴,水汪汪的大眼睛,比电视上的童星也差不了多少。
行事稳重,话不急不缓,叔叔阿姨的叫着,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目光中自信的神采,这样的孩子,说她不成器?她可不敢苟同!
上林眼睛在闹脾气的小男孩儿脸上溜,顺势看到了弟弟抱的紧紧的玩具,笑了。
“这个啊,下林,拿给小哥哥玩。”
下林睁大眼睛,不敢置信,摇头拒绝:“不要!”
秋上林很温柔的一笑,语调温柔的重复:“下林,拿给小哥哥玩。”
下林打了个寒噤,矛盾的看看怀里刚到手的玩具,再看看他姐的神色,对玩具的渴望敌过了对姐姐的恐惧,坚定的摇头:“我还没玩呢!”
虽然要造反,但也得有理——他哥,哦,就是他李哥教导说。
姐姐不是喜欢摆事实讲道理吗?那我就和你讲事实摆道理。你看,玩具我刚拿到手,还没热乎过来呢,你让我给别人,这不欺负人吗?
没等上林有所反应,对方的母亲连忙打圆场:“不用不用,家里好多玩具呢,这孩子,就是见一个要一个!”
她嘴里不懂事的孩子眼巴巴的盯着下林怀里的玩具。
上林也笑,笑的很客气:“下林听到了吗,小哥哥又不是要你的玩具,你有新玩具,是不是应该和朋友一起分享?看你小气的!”
下林犹豫,看看对方的渴望,再看看自己老妈,终于痛下决心,递出去:“我们一起玩!”
对方笑逐颜开,两人握手言和,拿着玩具车到一旁玩耍去了。
科长的妻子羡慕:“张大姐,你儿子真懂事,你是怎么教育的!”
张红卫汗颜。
我儿子懂事针对他姐,你试一试如果我要求他出让玩具,他不闹个天翻地覆才算完!至于怎么教育孩子…..唔,我一向的政策是不教育,他姐教育的已经够狠够严格,我心疼儿子还来不及。
但这话她能说嘛?
只能支支吾吾的笑。
科长的妻子又拉着细皮嫩肉的秋上林赞叹了一番,突然想起来,问:“对了大姐,那身水手服在哪儿买的,和普通水手服都不一样,看着真精神!”
张红卫答不上来,扭头再盯着秋上林。
你问我哦?我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怎么操心,更何况他的?还水手服?我还以为是两块不同颜色的布拼起来随便穿穿呢…….
上林笑笑:“朋友从广州带回来的。”
她恍然:“也是摩卡猫猫新出的产品吧?我看着上面有他家的标志。”不无惋惜:“咱们这儿就是太落后了,穿什么都比广州晚好几年,是在专卖店买的吗,等我家那口子去广州出差,也让他买一套回来!”
上林抿着嘴笑,并不回答。
怎么说呢,说这身衣服市面上没得卖,是找人专门给秋下林设计的入学礼物?又不是现在军队里的水手服,里面加了很多后世改良军装的元素,用料做工和设计都与众不同,她也不打算大量生产,只是意思意思给秋下林生产了三套不同颜色替换,别说广州,就是跑遍了整个中国也买不到。
对方摸摸上林的裙子,又摸摸她的针织衫,再托起雪白的手腕,抚摸银镯,啧啧有声:“也是摩卡猫猫新出的产品吧?我看见我表姐家的女儿带了一只,上面刻有自己的名字,说是限量版,贵得很!”
被问及的张红卫再次汗颜。
抱歉,我真的不晓得。我不晓得这镯子很贵,还是限量版。我觉得她就是戴着玩玩,刚还想说小小孩子戴首饰,赶紧退下来呢!
“也是广州带回来的吧?我前几天想买一只送人,咱这里的店说还没进来呢!”丈夫想从科长更进一步,就得跑关系送礼,送礼讲求学问,要送到人的心坎上。局长有对龙凤胎,他家老太太不重男丁重女丁,对孙女千娇百宠,就怕给她的不够好。
她想着送花大力气送只限量版的镯子直接给老太太,命令从上下达,不怕不奏效。
可谁知省城的店员说这种镯子是限量版,卖的既贵且少,省城消费能力有限,所以没进货。
上林笑了笑,把镯子褪下来,递她到手里:“阿姨不嫌弃就拿去送人。我也是今天刚戴上,待会儿拿去店里让他们把名字刻上就行。”
她连忙推辞:“这怎么行!”
上林说:“您别嫌弃。明天开学,我也不能戴。”
张红卫也帮腔:“是啊是啊,她一个小孩子,戴什么手镯,你有用处就拿去用!”
她欢天喜地,感恩戴德的收下。
突然想起来:“哎对了,这镯子没刻名字吗?”
上林笑笑,安慰:“我不喜欢,就没刻。”
唔,其实这也是专门打的,用料比其他镯子都足,但是我不太喜欢他们画的图案,送给你吧,还能帮我老妈多办点事。
可怜巴巴的望一眼,亲妈呀,我出了血本,你就饶我一命吧!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双节快乐!
更了七千字,哇~~~~
另外,想要我送分的童鞋一定记得登陆,还有在留言最后写上要送分的话~~~
友情提示:如果写长评,能得到二十分哟,足够看两三章了~~~ 1
入学的争执
晚上秋家夫妇难得的都回了红星大院,并且专程请来上林的姥爷姥姥坐镇,他们要开家庭会议!
会议的议题是:关于子女教育问题和秋上林同学行动自由范围的讨论。
会议上,张红卫率先发言,检讨了做为孩子的母亲,她只关注工作不够关心儿女的错误,并表示,从今以后一定努力争取回家吃饭,多和孩子们交流沟通,每个礼拜保证有一天时间陪伴儿女——对于最后这点秋上林持保留意见。
在张红卫的催促下,秋建国也发表感言,痛批自己做为一名父亲的不称职。从孩子出生开始到现在为止,他似乎什么也没有为孩子们做过,简直就是垃圾中的人渣——当她发言的时候,上林必须紧紧捏住自己的大腿,才能保证不笑场。
老爹太有才了!
然后张红卫宣布,秋上林同学从今以后,不得擅自行动,如有需要离开子房镇的行动,需提前一天汇报,经批准,并需有人陪伴。
其次,没收秋上林的小金库和存折,从今后只领零花钱。
这句话一出,立刻遭到上林下林排山倒海的反对。上林比较冷静,坐着和她争辩,下林则直接蹦了高,蹦到姥姥怀里寻求声援。
开玩笑,姐姐被禁足不说,连小金库也被拿走,直接关联到他的生活质量!瞧瞧家里吧,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有几个不是从姐姐的小金库里出?姐姐会享受,样样都要求质量和品质,他也跟着沾光,而一旦取缔了小金库,凭爹妈的马虎大意,忙起来十天半月顾不上家,他和姐还有哥喝西北风去?
哦,他哥不用喝西北风,好歹哥哥的姥爷每月都留钱给他当生活费。
经过艰难的辩论,张老爷子进行了庭外调解,吹胡子瞪眼睛的两方人马达成一致:
冰冻秋上林数额最大的存折,留给她一个可以自由动用的小额存折,同时规定,如需一次性取用千元以上,必须在张红卫的监督指导下进行,不许找她大舅妈!
最后,秋建国代表全家诚挚邀请岳丈和岳母进驻子房镇。他和妻子都忙,忙起来经常就在厂里过夜,顾不上家里三个小的,从前觉得住在大院里,周围都是邻居也不怕,如今看来,秋上林胆子太肥,难免不放心。邻居再照顾,也是外人,不可能管着他们的行动,明天是九月一号,开学的日子,家里这三头同时报名了一年级,上学放学都有固定时间,岳母给他们做饭,岳丈管着他们,怎么看怎么是完美的组合!
但张老爷子坚决不同意住在红星大院。
现在的房间刚刚够住,虽然他们夫妻不常回家,但哪有老丈人睡女儿女婿床铺的道理?请他们去隔壁李长生那儿住吧,也有问题——虽然他姥爷不常回家,但谁知道哪天就回来了?
讨论了一番之后决定,老两口住到镇上的楼房,和儿子住在一起总没问题吧?
距离也近,白天过来这边照顾,晚上如果他们不回家,老太太就住这儿陪孩子,老爷子回去睡,再方便不过。
只是如此一来,白大娘的工作也就到了头。好在她新添了小外孙,要去照顾,双方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事情商量完后,张红卫很想和三个孩子讨论下明上学事宜,叮嘱叮嘱必要事项,但看看儿子不耐烦的表情,再瞧瞧女儿假装虚心其实很忍耐的脸,以及李长生万年不变的僵尸面孔,只得挥挥手,放他们回屋睡觉。
晚上躺在床上,她烙煎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推推迷糊的丈夫,他从梦中惊醒,不满:“几点了,还不睡!”
“你说,我这当妈的是不是很失败?”她语气失落,心情惆怅。
秋建国彻底醒了,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当妈当的失败?嘿,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你女儿挣钱不必你少,你儿子聪明的都快绝顶了,你好意思失败啊?
“别人家的孩子都需要当妈的精心照顾,我也没空,上林也不用我照顾——下林…..只听他姐的,你说我这妈当的,有和没有根本没区别。”
说到底,她没有做父母的权威感。
俩孩子没有她也过得很好,这个事实让辗转难眠。
秋建国轻笑:“瞎说什么!你知足吧!外边多少人羡慕咱家你知道吗?再说了,上林下林都懂事,他们也很尊重你,你看,你说要没收上林的小金库,她虽然反对,还是把存折给了你。这说明孩子心里有数!”
秋建国明白妻子为什么失落。你养了只狗,本以为你养它,你给它食物,你给它生命;突然有一天狗跑到你面前,颠颠的为做你饭为你洗衣为你摆平一切。骄傲省心的同时,又难免失落于主人地位的沦丧。
可是养孩子不是养狗,谁家的孩子不得长大,不得离开父母学会独立?只不过他家的孩子成熟的早了点,并不是坏事。
“他们明天上学,第一次上学,我想嘱咐他们不要和同学闹矛盾要团结友爱尊重老师,还有好好学习……….”
淡淡的月光下,丈夫揶揄的表情表露无疑。她的话戛然而止,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起来。
想想上林从四岁就学识字,到如今捧着她看了就头疼的大部头津津有味。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英语时间,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鬼子话,小学的林老师建议他们送她去读天才班,若非上林坚决反对,如今怕都读了小学五年级吧!
但她又不服气:“那还有下林……..”
自己又泄了气。下林怎样?还不是被上林逼着识字练字背古诗?
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什么‘忙处事为,常向闲中先检点,过举自稀。动时念想,预从静里密操持,非心自息’;还有‘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鬼知道她打哪儿找来这些别嘴的东西,就怕她好好的儿子背不成书呆子!
只要下林打架就生气闹脾气。张红卫吃了丈夫软弱的亏,巴不得儿子学成小霸王,才好保护他们母女!上林倒好,生怕弟弟脾气大,变着法的压他性子。
还有长生——他们眼里,李长生不像邻居家的孩子,倒像另一个儿子!
长生脾气够大够火爆吧?她硬有本事压的长生一句话不反驳,天天拽了宣纸雷打不动的在书桌上学字。
张红卫梦想着,把女儿打扮的漂漂亮亮,手拉手去上学,在学校门口给她整理红领巾,嘱咐她乖乖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女儿奶声奶气的说知道了,临走在脸上吧唧亲一口——多美好的场面哪,不能实现了!
打扮秋上林?
她主意大着呢!说声头发黄没营养,拿起剪子就剪了!
衣柜里头随便拎一件衣服出来都是在镇上商店买不到的。
听老师的话?林同茂还听她的话呢!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张红卫只盼着她有一天突然变傻,不精明了,可爱了,由自己拾掇了!
她快别再向上了,再向上,怕要飞到天上去了吧?
还奶声奶气?
女儿只要进了摩卡猫猫的店面,身后跟一溜店员,哈头腰头的汇报工作和销售情况!
至于说吧唧一口…….算了算了,做梦不现实!
话说回来,谁家像她家一样,一次性就送三个孩子去读书?
长生是晚了一年,上林可早了两年,下林更了不得,早了三年!
她和丈夫也担心下林跟不上,想他先进幼儿园,等大一点再入学,可下林死活不同意,非要跟着他姐和他哥走。上林虽然担心他不能拥有正常人的童年,但转念一想,迟早都和别人不一样,干嘛非追求普通人的童年?
这些天在厂里边,聊起来各家的孩子,谁不夸奖自己教育有方,孩子懂事又乖巧?
多省心哪!
月光淡淡的照在地上,张红卫进入梦乡,浑然忘却自己前一秒还遗憾于不能像正常的母亲般教育儿女。
梦里只有一个场景,她的女儿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骄傲的对所有人宣布,得了第一,得了第一……..至于是什么第一?梦吗,就不要追根究底!
九月一日是国家规定的开学日,这一天的早上,无数个家庭都在忙碌,给孩子洗脸穿衣吃饭整理书包,叮叮嘱咐了再嘱咐。目送孩子一蹦一跳进学校,转身开始担心,孩子不适应怎么办,孩子和别的孩子处不来怎么办,孩子上课不听讲怎么办?
这是天下父母心。
而在红星大院,事情倒了个。
一大早,疲惫的张红卫睁开眼睛,闻到油条豆浆的香气。秋建国已经起床,坐在了饭桌前,秋上林正指挥着下林和李长生把腌黄瓜和辣椒摆上桌,转头上下打量了母亲一番,眉头微微一跳:
“妈,换条黑裙子去!你今天去镇上有会吧?还有把鞋也换了,穿上次那三分跟尖头带花朵的!”
等张红卫换好衣服,洗漱回来,他们的早餐已接近尾声。
上林扫了一眼挂钟,有些不满:“起晚了!来不及刷碗。”眼光在屋里一扫,指挥:“爸,你把碗给洗了,洗洁精在水槽上边的壁柜里,洗碗擦干净放到左边的厨子里。”
去屋里拿来书包,丢给李长生,招呼着:“入学通知书带了吧?”
李长生点头。
她上下打量了李长生一眼,皱眉:“怎么鞋子又脏了?不是跟你说过早上练功不许穿这双!”
李长生没吭声,她也不再多,时间来不及了,匆匆拉着下林出门,留下一句:“爸妈,我上学去了!”
张红卫端着饭碗,眼睁睁看着她前拽李长生,后拉秋下林,一行三人急匆匆的跑掉。
有点傻眼,问他爹:“是不是先去报到?”
“嗯。”
“再分班?”
“嗯。”
“还要见一见班主任?”
“对。”
“别的孩子不都是家长领去交给老师好好照顾吗?”
秋建国白她一眼:“赶紧吃饭吧,还是你觉得三嫂的生活更适合你?”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对面三嫂家闹得人仰马翻,三嫂一手端碗汤一手拿着丈夫的袜子,读初中的儿子叫嚷:“妈,妈,我书包呢!”
她的丈夫空着两手坐等饭菜上桌,连双筷子都不拿。
秋建国缓了声调:“不是还要去镇上开会?上林给你准备了本书,让你打发时间。”
张红卫看看桌上齐全的饭菜,再看看对面忙碌不堪满头大汗的三嫂,突然感觉自己有一双贴心的儿女。
子房镇中心小学校门前,传达室老大爷和一年级的几位班主任站在门前,笑眯眯的看着依依不舍的家长和孩子们。孩子稚嫩的脸上挂着懵懂和好奇,家长的脸上带着担忧和期盼。望子成龙,从这里开始。
二班班主任乔良的眼前突然一亮。不远处蹦蹦哒哒走来手牵手的三兄妹,哦,更正一下,是中间的小女孩牵着左右两边的小男孩,努力蹦跶着小短腿以期跟上左边人的步伐。
小姑娘扎了两个麻花辫,穿浅粉红色带卡通小熊图案的衣服,脚上是一双同色布鞋,干净清爽,又不失活泼。
乔良往前站了几步,几乎同时,另两个班的班主任也都迈出了一步,三人面面相觑,学生已经到了面前,乖巧的鞠躬问好:
“老师们好!”
他们居高临下,清晰的看到,小姑娘的左右两手分别在孩子的背上重重一压,两个不情不愿的孩子也低头问好。
乔良面有得色:“上林同学你好。我是你的班主任老师,我叫乔良,欢迎你加入子房镇中心小学年二班的大家庭!”
说着伸出手去,很大人的要同她握手。
却有另一只手,比他更快更迅速的伸到了秋上林面前,点点她的鼻子,揶揄:“又欺负长生,嗯?”
不用上林教,长生和下林乖乖问好:“林老师好。”
林同茂眼睛弯弯,眉毛翘翘:“嗯,你们好。”
乔良压下心中的不满,笑眯眯的说:“呵呵,林老师来的有晚,你们班上学生进去不少了。”
林同茂一晒:“这不还有三个呢!”
乔良猛的瞪大眼睛,不顾为人师表应守风范,拉高音调质问:“林老师,这三个学生分班到我们二班,可不是你们一班的学生!”
老虎嘴里抢食来了!——是他脑海中敲响的第声警钟。
绝对不能被他抢走!——第二声警钟!
整间中心小学,从校长到打扫卫生的,谁不认识秋上林?
她在学校门口摆摊摆了整整三年,每个人都知道秋家有女是小神童,四岁背诗五岁练毛笔字,六岁的时候已经捧着三国志朗读无碍!
这样一名女神童到哪个班上,班主任脸上有光!
更不提学校的制度是分到哪班一带五年,这五年里如果她次次拿第一回回靠满分,在其他什么竞赛上再拿个奖得个名词,可就不止是面子问题,而关乎奖金和优秀老师的评选,关乎职称的评选,最终与工资挂钩!
为争女神童的归属,几个班主任私底下较劲,好容易到了他乔良的班级里,林同茂凭什么来抢?
林同茂清咳,这些年越发气定神闲仪态上佳,秋上林打趣说若他生在魏晋朝,定然出身世家,根骨清隽,指不定还是位隐士。
“乔老师,这是校长的意思。真抱歉。”
确实该抱歉,因为并不完全是校长的意思。
林同茂的教学成绩好,带出来的学生百分之八十都能进入重点初中,而且他们在尖子汇聚的初中也很给他长脸,大都排名前几位。他又精心钻研小学语文教育和中国古文,已在国家知名的杂志期刊上发表不少颇受好评的文章。年年被评为省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
三十郎当岁,高级职称,拿全校最高的工资,市里省里从没断过挖人的行动。调令下了几次,调他去省重点小学教课,去了就是副校长,却都被他婉拒了。
他有私心,也盼望事业有成。然而都抵不过亲自教导秋上林的诱惑,他不知道今后秋上林能走到什么地步,无论如何,她都注定与众不同——而成为秋上林的启蒙老师,这个头衔比任何□裸的诱惑都诱惑。
拒绝了学校为安人心派给他副校长的职位,从秋上林报名的那刻起,他决定专心致志的培养她,谁知道呢,或许下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就是他的学生?
林同茂注定要失望了了。
假如上林晓得他的小心思,一定会劝说他放弃。
她对那些虚名没有兴趣,也晓得自己的智慧有限,只比别人多了一世经验,她的智商都与众人无异。更何况,她只对钱,感兴趣。
乔良听到他的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直勾勾的盯着林同茂,无视他歉疚的表情。在他眼里,林同茂没有表现他的歉疚,反而在嘲笑他,嘲讽他不自量力。
其他班的老师见状,都纷纷上来拉住乔良,生怕一言不合在校门口大打出手,七嘴八舌的安慰他。
乔良定定神,低头问:“秋上林同学,你想进哪个班?”
上林眨巴眨巴眼,心知无论如何注定要得罪一人。
她迟疑了片刻,坚定的说:“我听学校的分配!”
乔良脸色稍缓,更温柔的问:“你想进哪个班呢?”
上林心里,当然想进林老师的班级——事情明摆着,他能纵容我,你能吗?我和他好几年的交情,你有吗?我们两个超有话聊,和你呢?
但这话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出口,她支吾着,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向来不多话的李长生粗声粗气不耐烦的催促:“啰嗦!要进就进最好的班!我要进一班!”
林同茂带一班。
乔良的脸色更白了一层,他看出秋上林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表情。
林同茂矜持的笑,对乔良微微颔首:“乔老师,抱歉了。”
说完牵起秋下林的手,走进学校。
他确实很歉疚,但并不后悔,也不怕就此和乔良结仇。
心态轻松自如,这是上位者才有的目空一切。
以他今日的学问和地位,完全不必同乔良客气。若非暑假分班的时候他正在省里培训,也就不必发生今天的这一幕。
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他也不在乎得罪乔良。
人红是非多,他在学校树敌也不差以两个。
而松了一口大气的秋上林并不知道,她从此成为某个人拔不去的眼中钉肉中刺。乔良的心理很奇怪,第一个恨的人,不是林同茂,不是李长生,而是始终没有明确表态的秋上林。
始作俑者,最招人恨。
预想中一帆风顺的小学生涯,因为这个变数,而多姿多彩,或者说,多灾多难。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更新七千字,哇,童鞋们反应比较热烈
都希望我日更七千~~~~
这章不够七千,但我保证,今天,还有一更。
1
飞来峰的晚霞
“上课!”老师说。
“起立!”班长说。
“老师好!”同学齐喊。
“同学们好!”老师说。
“哗啦啦啦~~~”扯凳子坐下的声音。
上林无力的小声叹了口气,如果这是坚持从一年级读起的惩罚,她接受。
拉长的儿音和时不时的哭闹,以及下课后打闹中“我给你告老师!”这等稚嫩的话语,令秋上林头疼不已。
长生和下林适应良好。
李长生,那是练就了八风吹不动的沉稳,或者说死气沉沉。只要别人不来惹他,保证他一整天都不主动和人说句话,目前看来,对小学生活适应良好。
而秋下林,简直是如鱼得水!
他太喜欢学校了。
学校里有一群幼稚的孩子,随便他欺负,欺负哭了也只会嚷嚷我去给你告老师,但实际上并不行动。
只要他不过分,他姐就不会管他,只是偶尔背后那道阴森森的目光如小蛇一般盯着他,缠着他,让他不敢过分。
开学已经五天。一年级开了五门课,数学语文美术音乐和体育。
语文且不提,林同茂从不强制秋上林在他的课上一跟着起学拼音。数学么,上林对“1+1=2”,以及数一数课本上有几只兔子几只小鸡几只小鸭,还有比一比图画上小鸡和小鸭各有几只这类课程也不感冒。
至于数学老师提倡回家收集冰棒棍做识数道具的提议……天哪,难道她不晓得口水是病源的传播体吗?
美术课?唔,红色是红色的;绿色是绿色的;蓝色是蓝色的,彩虹是七色的……
音乐?
“12345678,秋老师好,秋老师好!”
“12345678,同学们好,同学们好!”——音乐课的开场白。同为本家的秋老师拉着手风琴,同学们起立歌唱,她作答,然后开始课程。
上林对她的手风琴很感兴趣,但不敢恭维她的妆面。
小学老师,没有必要将嘴唇涂成吃人的老巫婆,我们都知道你丈夫是镇上的干部,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宣告众人。
课间十分钟,林同茂悄无声息的走到上林身边,同她一起眺望楼下疯跑疯玩尖叫的学生,不无揶揄的问:“是不是后悔了?”
我早说让你去读少年班!
上林苦笑。课程对她而言太简单,但也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在课上她能腾空继续摩卡猫猫家族的故事,能捧着大部头尽情的阅读,音乐课上能小声的朗诵英文,还可以把账本带到课堂上。
林同茂给了她极大的自由空间,礼物早在开学之后,父母都送到了其他任课老师的家中,没有谁找没趣的要求她必须听课,必须完成作业。
他们或许不知道她是摩卡猫猫的拥有者,但都知道她是兴隆老板的女儿,是镇上出名的神童。
林同茂任命她做一班班长,上林婉拒了。
班长?
上课维持秩序威胁同学们如果不听话就告诉老师?
哦,天,放过她吧。有这份闲情逸致,不如重温一遍整个小学过程的课本,再自学一下初中的教材,顺便还能看一看《基础会计》,以免将来被人做了假账。
“你看你多孤单,格格不入。”林同茂没有放弃,虽然他想成为她的启蒙老师,但也清楚秋上林在这所学校纯粹是浪费时间。
上林摇头,我只想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
虽然注定与众不同,但至少我不用和一群智商高的吓人的早熟儿童去争第一,我没他们的高智商。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林同茂无声叹息,也不再劝。和她一起站在走廊上,俯视下面的欢笑。偶有学生倒退着跑过来,不小心撞到上林身上,她还没说什么,对方急的脸红脖子粗,低着头好像犯了多大的罪过,连连道歉,眼泪都快掉出来。
上林忙劝:“没事没事,不疼不疼。”
撞到她身上的小姑娘怯怯的偷瞄,她脸上没有不高兴,这才破涕为笑,对着林同茂一鞠躬,害羞的跑开了。
刚才和她打闹的其他女孩子笑着追上去,躲在墙角偷瞧,七嘴八舌的询问撞到秋上林的感受。
她好厉害的呢!她是神童呢!
从小就听过的名字,在场的孩子们没有入学前也满心满腹不服气,聪明又怎样?学习好又怎样?家里有钱又怎样?不也和她们一般大,不,还不如她们年龄大!
抱着比试排挤的念头坐到一起,却泄气的发现人家压根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她看得都是些什么书呀,书皮上的字都好复杂,看都看不懂,也没有拼音没有插话,没有白雪公主漂亮的蓬蓬裙,没有蔚蓝的天空和几笔勾勒的小鸟儿。
她嘴里说的都是什么呀。
不是方言不是土语,叽叽咕咕,据说是英语,是外国鬼子的话。
她们很失望,根本用不着排挤,对方和自己不在一个层次上,语言相通,心灵间隔,小心翼翼的想要靠近,却自惭形秽无处着手。
由不服气到想亲近,再到失望不知所措,上林并不知道,刚入学的她,给全校女生造成多大的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