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红颜四大名捕之忘情水》》 · 优客李玲 · 2026-07-26
《红颜四大名捕之忘情水》
作者:优客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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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咱们两个马上分手——”容蝶衣的声音里开始有轻微的颤抖。
“落宝金钱?大龙头,您要跟‘魔崖’里的人合作?”西门饮恨摇头。“魔崖”要以蝶衣堂为跳板入主京师的图谋已经筹划了很久,可容蝶衣始终没有答应。这一次,山穷水尽,容蝶衣也不得不抛开所有的顾虑:“咱们蝶衣堂,实在已经……”闯天牢是件太过凶险的事,而且这一次容蝶衣已经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如果不能救纳兰公子脱身,便作一对苦命鸳鸯,战死天牢罢了!”
“姐姐,我跟你去!我陪你去!”西门饮恨几乎是含着泪说出这句话的。
“西门,不要再争了,这也不是要争、要抢的时候。记住那枚钥匙,记住钥匙上的秘密。蝶衣堂的未来或许要肩负在你身上了。”容蝶衣语调悲凉,她不相信二当家司徒裙裾,这件事也是她迟迟不能放心选择交权对象的原因之一。
西门饮恨捂住胸口,那枚黄铜钥匙在那里重重地梗着。她的泪已经落在胸前的衣襟上,落在沉静的弓弦上。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奔赴刑场的人该是已经开始动手了吧?
“姐姐——”西门饮恨哽咽地叫着,猛然跪倒在容蝶衣身前,俯首下去,重重地叩首在青砖地上,泣不成声。
“西门,快起来、快起来!”容蝶衣也单膝跪下去,用力抓住西门饮恨的肩膀,要把她扶起来。西门饮恨再抬头时,泪已经滂沱落下:“姐姐,我最后叫您一声,只请您看在堂中所有姊妹无依无靠的份上,一定要从天牢安全回来,一定!一定——”
容蝶衣也哽住,此刻的西门饮恨已经没有了京师里独树一帜的“箭神”的英武。她用衣袖轻轻擦去西门饮恨两腮的泪,可新的泪马上又淌下来。容蝶衣的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哭,挡不住敌人怒斩的长刀,多年在京师里飘摇混迹,她已经明白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江湖规则。
她们两个在院子里分手。
囚车里押赴刑场的人是谁?她们两个并不知晓,可她们都了解权相蔡京的为人,诈中有诈,每一句话每一次行动都极有深意。
她们,没有“必击天牢”的决心,也来不及把全部力量撤回,万一,那在囚车里被斩的人是真的纳兰公子呢?天牢里的牙齿又只是权相节外生枝、移花接木之计该当如何?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她们不敢赌、却又不能不赌。这一注,押下的是纳兰公子的性命,她们须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西门,劫刑场那一路姊妹就全交给你了!”
“姐姐放心,只要我西门饮恨还有一口气在,必定要保护她们安全退走!”这是西门饮恨的铮铮誓言。“箭神西门,言出必行”。
囚车一分分行近,痛快大街的劫杀也将在瞬息间展开。
囚车共三辆,当先一人,披发遮颜,背后朱漆交叉涂抹过的亡命牌上是“纳兰容诺”四个小字。囚车里的人无声地垂着头,任满头拉杂肮脏的发乱纷纷地披在脸上。
风雨楼头的卖花人遥遥地看见了囚车上的人,扶在栏杆上的纤纤小手骨节缝里不由自主“咯”地一声轻响,因为,她知道,她要等的人出现了。朝霞如血,这是纳兰容诺生命里最后一个早晨。
蝶衣堂,京师六大势力之一,大龙头容蝶衣曾经跟纳兰容诺有白首之约,所以蝶衣堂的人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纳兰公子身死。
卖花人,桑弱水,“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的桑弱水,大龙头的事就是自己的事,所以,她来了,她在楼上不只是看风景,她要——救人。纳兰公子是天子阶前囚犯,救他就是违抗王命,所以,蝶衣堂这次的劫囚车计划就叫做“捅天行动”。
囚车一行迤逦而来。还未到达新市口,押车的铁甲军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噩梦已经开始。他们的噩梦就是桑弱水,噩梦起于风雨楼。
那时,最前面的囚车距风雨楼的拱门尚有数步之遥,桑弱水自楼上翩然冲下,一冲下,就出手;一出手,就是漫天花雨。她篮子里堪堪凋谢的每一朵野花都变成了一支夺命的暗器,暗器啸风里走在前边的铁甲军纷纷倒下。而她俯冲之势翩跹如轻盈的蝴蝶,纤纤的右掌带着风声“啪”地劈在精钢打就的囚车栅栏上,口里叫道:“纳兰公子,咱们——”其实,她要说的那句话是“咱们来救你了”,但她下面的字根本就没有来得及说出。因为,囚车里的人乍然双腕一翻,一双黑油油的手已经锁在了她的纤手皓腕之上。囚犯发已扬起,却哪里是风流倜傥的纳兰公子?分明是京师六扇门里一个有名的恶捕头,叫做“得之我幸”的宋我幸。
桑弱水大怒,电光石火间左袖飞扬,已然发出了她的“弱水三千”,立刻有道万紫千红的光芒自袖口里闪出,将宋我幸满头满脸地罩住。宋我幸倏地松手,伏下身去,整个人都缩进囚车里面。
他心里在后悔,其实刚刚出手应该锁住的是桑弱水的左手而非右手,一招之间已失了先机。其实,桑弱水的心也正在渐渐地沉下去:“这是埋伏,敌人是有备而来!”也许,这是个捕蝶人的陷阱,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暗器打在囚车的铁栅上,“叮叮当当”响个不绝,火星四射。桑弱水脱困飞跃,她去的是第三辆囚车,却中了敌人的圈套。
一个起落,她已到了第三辆囚车左近。宋我幸于桑弱水背后二次出手。他真的是出了他的“手”,一只黑油油的铁爪带着细密的铁链凭空飞出三丈余,向桑弱水背后抓下,那是一只要命的假手。
彼时,第三辆囚车里的人披散的发激飞,面上带笑——狞笑。斯人于狞笑里出剑,一把长仅尺半的折剑。他当然也不是蝶衣堂全力来救的纳兰容诺。囚车和铁链都是伪装,这是一个精心修饰过的埋伏,而他,则是跟宋我幸齐名的另一个恶捕头——“不得我命”宋我命。
京师六扇门里名声最坏的两个恶捕头对战自风雨楼头翩然冲下的“弱水三千”桑弱水。桑弱水前有宋我命的折剑激刺,后有宋我幸铁爪飞抓,她该如何处之?
桑弱水双掌交错,一照面间已经与宋我命折剑交手三招。折剑,短极,折剑不可再折。所以,宋我命折剑上的招式轻灵敏捷,但却招招毒辣,像一条吐着毒信的铁线蛇。
只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工夫,宋我幸的铁爪已及桑弱水的后背。铁爪劲风袭得桑弱水的旧衣衫猛地鼓荡,铁爪上蓝汪汪的寒光更是亮得逼人的眼,可见爪上必是淬过剧毒。
桑弱水突然娇叱:“小绿——”小绿,是一个人的名字。桑弱水在最危急的时刻,不顺势趋避,而是叫了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又有何用?但——随着她一声疾呼,风雨楼头,有枪影骤现。
枪,丈二长枪,枪尖雪亮,红缨飒飒。这风雨楼上猛然闪出的丈二长枪急刺宋我幸脑后。
宋我幸本可先以淬毒铁爪杀桑弱水于爪下,但脑后如山崩地裂般刺耳的风声迫得他的心狂跳不息:“好枪,好枪法!”那一人一枪,方自风雨楼头发出,已经惊了宋我幸的心。他,回首,回首已晚,迎面只见碗口大的红缨红得像一团烈烈的火。如此大开大阖、深具王者霸气之杀招,当是枪中之王、昔年名震江湖的“霸王枪”无疑。
宋我幸方欲收铁爪而迎击突来之枪,枪势已变——已变为黄河以北的江家锁喉枪。江家枪诀曰:锁喉枪,枪锁喉,枪枪锁喉最难防。宋我幸的眼睛只看见红艳艳的火乍然化作了白练也似的电光,堪堪就缠上自己的脖颈。幸好,他还有刀,锈刀,长一寸三分的锈刀。锈刀在手,宋我幸的腰杆陡然一直。那时,怒来的枪手枪势又变,成南海“勾魂夺命枪”来家最亡命的“同归于尽式”,挟风激刺宋我幸面门。
此人自风雨楼头以苍鹰搏兔之势俯冲直下,仅仅发出了一枪。然则这一枪凌空三变,以“霸王枪”之霸道起始,中间添加了“锁喉枪”的复杂变化,最后合为“勾魂夺命枪”的“同归于尽式”,一气呵成、气势惊人。一枪三变,三变一杀,端的好枪法!
宋我幸的锈刀何在?锈刀在手。锈刀突出,锈刀对长枪。锈刀迎着长枪的枪尖劈出。
桑弱水已经逼退了宋我命的折剑。宋我命在囚车里不能辗转腾挪,自然处于下风,但桑弱水此来的目的是救人,而不是杀公门捕快。所以,她弃了敌手,再度翻身回跃,趋近第二辆囚车。“纳兰公子,咱们来救你了!”她高声大叫。囚车里昏昏沉沉的人仰起脸来,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他的脸上给血和污泥沾染得不成样子,可桑弱水仍然一眼便认出,那被囚车困住的正是大龙头的心上人纳兰容诺!
她终于说完了那句话:“纳兰公子,咱们来救你了!”一句话的时间,铁甲军已经潮水般包抄过来。同时,宋我命的另一件武器出手。宋我命也有一个很完整的外号,叫做“折剑铜锤、不得我命”。一个江湖人,他的名字可以取错,但他的外号是绝对不会叫错的。所以,任何人都不能小看了他的夺命紫金锤。这把夺命的锤,直击桑弱水。
由桑弱水自风雨楼头冲下到宋我命发出了他的夺命紫金锤,这一系列如电光石火的变化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所以,宋我命与宋我幸的身体还都没有离开那该死的囚车,因而武功大打折扣,不能完全发挥自己武功中的精微之处。
锈刀一出,便深深地斩进丈二长枪的枪尖里去了。刀过,精钢打就的枪尖一分为二,然后是红缨、枪杆,尽被一分为二,势如破竹。枪手弃枪,她只能弃枪,因为,锈刀已经由枪杆迫近了她握枪的手指。她一弃枪,便出拳——右拳,一拳便打在宋我幸的胸口上。
彼时,两个人的身体已经面对面地站着,眼睛对视着眼睛。宋我幸的三角眼陡然一亮,惊呼道:“你是——”,其惊有二,一是为对方拳出无方而惊;二是他突然感觉这从天而降的女子极为面善,肯定是曾经见过面的,但——是在哪里呢?
这被桑弱水唤作“小绿”的美丽女孩子的眼睛里也有一刹那的迟疑——为什么迟疑?她的心里又埋藏着什么样的顾虑?一切,只是两个人的眼睛眨一眨的间隔,那闪电般的一拳已经击到宋我幸的胸口。一拳,一只美丽的白皙的拳头。那样一只美丽的拳头映在宋我幸的眼睛里面,挟着淡淡的风声和拳影——宋我幸双手还未收回,根本无法抵挡这一击,而且,那一拳的角度和时间拿捏得极为精准,避无可避,他只有挺起胸膛,硬生生地以自己身体接了这一拳。
这一拳上蕴含的巨大力道击得宋我幸“哇”地狂喷一口鲜血,身体顿时委顿下去。
那时,宋我命的夺命紫金锤还没有击到桑弱水的背上,铁甲军正迅速地冲过来,将囚车团团围住——痛快大街惊变又生……
西门饮恨脚步急促,直奔逢源双桥。那是自痛快大街风雨楼撤退的必经之地。按照容蝶衣原先的计划,只要袭击囚车的桑弱水一行,夺得纳兰公子,然后沿曲巷逃到逢源双桥,便可以得到自己人的接应,化险为夷。以西门饮恨的箭术,必定能将追兵远远阻住,给大家一个迅速撤退隐形的机会。
一想到容蝶衣信任的眼光,西门饮恨胸口一热:“这一别,不知道是否是最后一面?”天牢、刑场一般凶险,而容蝶衣奔赴天牢去了。“大龙头,能否全身而退,大家再重新聚合到一起?”西门饮恨一路走,一路摇头。她能依仗的只有肩上的弓,背后的箭。今朝满城风雨的京师,这张弓、这袋箭,是否能解救蝶衣堂的危急?
她自一片低矮的民居里穿过之后,来到一条稍微宽敞一点的古街上。京师里的人为了痛快大街斩首纳兰公子一事奔走相告,赶去新市口观看,所以,别的街道显得少有的寂静。最起码,这条古街上只有西门饮恨一个人在走,而且附近的店铺虽然门开着,却没有人影,想必开店的人也跑去刑场看热闹了——“唉——”西门饮恨低低地叹了口气,加快步子,希望快些到达逢源双桥,接应到自己的姊妹们。
四面真的很静,一刹那间她踏足在青石板街上的声音显得空洞惊人,令她产生了异样的惊惧。“好静,这里似乎……”她正低头自一片酒旗布幡下钻过,那面灰白色的三角旗子上酣畅淋漓地写着“太白居”三个大字。风,正自太白居的廊檐下悄悄掠过去。西门饮恨突然长长地吸了口气,挺直了胸膛。她伸出右手向空中一抓,再放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风!果然好风!”
她的笑并非是给自己看的,而是为那些在暗中隐伏着的敌人而笑:“我来了!该动手的便动手吧!”她自掠过身边的风里,已经嗅到了澎湃的杀气。
太白居的门口地界长不过十几步,碧瓦廊檐,遮出两尺宽的阴凉。此刻西门饮恨正踏进阴凉里第一步,陡然反手摘了弓,迅速无比地取了三支雕翎箭在手,弓步坐马,认扣搭弦。三支雪亮的箭镞直指十步之外,同样站立在阴凉里的那人。
那个人也是在西门饮恨刚刚踏入阴凉下时突然出现的,懒洋洋地斜倚着太白居的粉墙立着。他的眉很稀疏、脸色也黄里泛黑,眼睛微微眯着,十足没有睡醒的样子。
“让路——请、让、路——”西门饮恨的话,很短促,也很坚决。
“你是在跟我说话么?”那人懒懒地抬了下眼皮,艰难地挪动着嘴唇,回答了这么一句。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巨大喉结费力地上下蠕动着,让看着他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喉头哽噎,替他难受。
“当然,请让路!”西门饮恨弓开如满月,三支箭分上、中、下三个方向冷冷地瞄着这人的喉头、心口、小腹三个位置,一旦有什么地方不对头,马上发箭取对方性命。
“请让路?”那人翻翻小眼睛,想了想道,“我记得箭神西门很少跟人说这个‘请’字的,最后一次——”他伸出左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才接下去道,“最后一次,你向小孤山门下罗多林说了这个字,在随后的战斗中,你一共射中了他四十七箭,射得他浑身无一寸完好的皮肤——对不对?”
西门饮恨冷笑:“不错,罗多林死有余辜,我才出手帮小孤山门下清理门户的,阁下的记性倒是真的不错。只不过在下倒要请教阁下是?”她的话说到这里时,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因为她发现头顶两尺宽的廊檐之上突然传来一阵暴怒的杀气,可她不敢转移箭镞所指的方向。面前这个懒洋洋拦住去路的人亦十分可怕,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早就布下的陷阱里。
那种危险,新月也感受到了,她此刻正于廊檐之上跟散发着杀气的那人两两相对。新月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刀柄很凉,可她手心里却正有冷汗不住地冒出来。
她的眼神是会说话的:“原来是你!”对面那男人,侧卧在碧瓦之上,矮小瘦削,正一手提壶,一手举杯,自斟自饮,神态甚是悠闲,并没有紧盯住新月看。他脸上的胡须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刮过了,密密地布满了两腮跟下巴,显得十分落泊,可那份不把天下英雄看在眼中的霸气、豪气、杀气却无法掩饰地扑面而来。
“唐月亮,不能不面对的唐月亮!”新月脸上努力作出一个微笑。这一战,是“月亮对月亮”的一战。京师里,是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月亮的。新月对这一战早就有了预感,自青瓦台废墟里唐月亮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之后,她便有了这个预感。
唐月亮仰面把酒送入唇间,那一瞬间,他的喉下、双肩、顶门、后脑玉枕至少有三、四十个破绽同时显露出来。每一个破绽都是足以致命的,可新月没有拔刀飞斩出去——全身皆破绽便等于无破绽,犹如湍急的流水对决遍身是洞的渔网。网,全身是洞,流水对它莫之奈何——她理解这个道理,剿灭“破帽”一役,她就是以这种道理在蔡过的强大攻击下全身而退。
她没有动,机会稍纵即逝。酒饮尽,唐月亮又恢复了杀气澎湃的姿势。他的“半月一杀”还未在手,这是否就是新月最适宜的出手之机?
“我是孙木,呆若木鸡的孙木!”挡路的人木讷地笑了。
西门饮恨飞扬的箭镞微微颤抖了一下——“山东‘神枪会’弃徒孙木?”天下,绝没有第二个姓孙名木的人,只有他,“化腐朽为神奇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间”的孙木。“你……也投靠了权相?”蝶衣堂的暗线报告里从来没有收到关于孙木的消息,所以,西门饮恨绝对没想到此时、此地会遭遇孙木。
孙木傻傻地一笑,挺身站直,随手自身边的一捆薪柴里抽出一根弯弯曲曲的三尺长的木棍:“别问我太多问题。现在如果你回头向后走的话,或许还有机会——”他并非虚言恫吓,他很“木”,但从不说假话、谎话。
西门饮恨全身绷紧的弦陡然一松,箭镞垂下。她似乎已经听到了痛快大街风雨楼一带传来的喊杀声,姊妹们已经跟铁甲军动手,可自己却——“可是你知道,我绝不能后退!”她坚决地道。
“不后退,便得死,这个,谁都救不了你的!”孙木似乎有些为难,手里握着那木棍,脸色茫然地道:“大好生命,谁不惜之?难道后退一步,对你来说,比死还要困难?”在西门饮恨眼中,那条棍子,比“神枪会”大哥孙丝路的“惊天地泣鬼神一百单八路天罡地煞枪”更危险、更微妙。
“那么,我就说不得了……”孙木右手一举,以手中木棍向西门饮恨直刺了过来。这一招,殊无变化,毫无花巧之处,大拙之至。西门饮恨动如脱兔,向后倒翻三尺,可那看似迟钝的木棍瞬间已经抵达她的眉睫。棍上气道,刷地暴响,刺得她双眼一痛。西门饮恨猛然仰面折腰,棍刺空。她手中的箭镞一闪,已经直飞出去。箭,并非是对准孙木而发。三支箭,三个方向,分射“太白居”的酒旗、正门、北窗。
其实,那里还隐藏着三个人,正在伺机而动。他们的武功不如孙木,所以便把正面阻击西门饮恨的位置留给了他。他们三个彼此间为了在权相面前争宠而勾心斗角,现在又多了一个孙木,自然争先恐后地要算计这看似木讷的山东来的乡下人。可西门饮恨眼观六路,早就看穿了埋伏,是以突然放箭,希望能先把孙木的帮手剪除。
“笃、笃、笃”三声,箭射空,分别钉入太白居的檐角、门扇、窗框里去了。那三个人也跳了出来,正是权相门下“四小天尊”里的“乌刀”龙爆、“不忍别剑”薛依、“黑心”小幺。这三个人都躲过了西门饮恨仰面一射,但都带了伤。箭神西门在京师里的名头绝对不是白叫的,这一射足令孙木动容:“箭神,果然、果然……”他的话没完,暴怒的龙爆已经拔出乌黑的刀斩了出去,薛依的赤链蛇般的剑光,黑心小幺的“六指神拳”也荡漾出一片风声怒影。三个人联手一击,声势亦十足惊人。西门饮恨腾手早又掣了五箭在弦,挽弓如满月,在怒潮般的攻击里却忍而不发。她在躲,躲刀、躲剑、躲拳,其实,现在正面最大的敌人是孙木。一棍过后,重新恢复了木立姿态的孙木。
“我是绝不会乘人之危的!”孙木在摇头。他跟那三人虽然同属权相门下,却始终拒对方于千里之外,更不会跟他们联手对敌,因为他们——不配!他侧耳听了听廊檐上的动静,新月跟唐月亮都未出手,可杀气已经满布廊檐碧瓦,直摧得檐上尘土簌簌乱抖。
三人中,最先倒下的是薛依——他是倒在龙爆的乌刀跟黑心小幺的“六指神拳”之下的——“我们,都欠了蝶衣堂一个情!”外表粗鲁豪放的龙爆将自己的乌刀还入黑漆漆的鞘中,向西门饮恨抱了抱拳,猛张飞般的怪眼里露出少见的沉思神情。瘦削枯干的黑心小幺不说话,但他望着西门饮恨的眼神是友好的:“此后,咱们谁都不欠谁的——”西门饮恨的箭仍在弦,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坦然面对。
龙爆望望孙木,回头向着黑心小幺道:“兄弟,下一步咱们是否该帮助蝶衣堂清理了这家伙?”他身材粗壮,而黑心小幺枯干矮小,两个人站在一起甚是可笑。黑心小幺摇头:“咱们,或许并非是他的对手;而且,我们已经还了蝶衣堂的情,还赖在这里做什么?”他的脸并不黑,可“黑心”一词跟脸色无关。此刻,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立场也算是“黑心”的一个证明。
龙爆把两只黑油油的大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两眼猛瞪着孙木。孙木懒洋洋地立着,手里的木棍早就丢弃,眼神恍惚,对龙爆和黑心小幺的变故毫不动容。“好吧!咱们走!”黑心小幺向对决的孙木跟西门饮恨都拱了拱手,拉着龙爆向城门方向走去。他们已经在权相身边容忍够了,此刻,甘愿出京师而去,再重归那种海阔天空的浪迹天涯的自由生活。
“看来,你今天是绝对不会让路的了?”西门饮恨一弓五箭斜指孙木。
“路很宽,但要看你有没有从这里走过去的资格……”孙木不知道为何突然缓缓地叹了口气,因为他发现有个宽袍大袖、五十余岁的人悄悄地现身在西门饮恨的身边。这个人一出现,孙木那种懒洋洋的姿势立刻改变,端端正正地站定,双手也规规矩矩地垂在腰间。他的脸上充满了敬重,目光望向这人的时候不敢在他的脸上有丝毫的停留。
“她必须要从这里过去,请你让路。”这人缓缓地说,吐字清晰,声音澄澈明亮。他看着孙木,语调如同对着数年不见的老友谈心一般,但又带着不容质疑的决绝。他只穿了一件略有些陈旧的白衣,腰间系着一条素雅的玉带。脚下,是普普通通的青缎布鞋,从头到脚毫无出众耀目之处。唯一不同的是,这人脸上始终带着雍容典雅、包容一切的笑,这种笑纯粹是从内心发出,毫无装腔作势之态。他的眼睛里微微有些倦容,眼角的鱼尾纹也道道深刻入鬓,颇有饱经风霜之色。
“你说让路,我便让路?”孙木反问了一句,可脚步向侧面挪了挪,分明已经在气势上输了一筹。
“怎么?让路还要有什么条件么?”这人缓缓笑着伸手向前一指道,“天子脚下,所有的路都是供大宋臣民自由行走的。没有人能够封闭阻止,你不能——驱使你而来的那个人也不能。”他的左手负在背后,握着一卷打开的书,显得甚是洒脱雅致。只是脸色稍微有些苍白疲倦,益发显得气势不俗、卓尔不群。
“先生——”西门饮恨感激、感动地向这人叫了一声。
这人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对孙木道:“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彼此证明今天谁都没有见到蝶衣堂的人自这太白居门前经过,如何?”孙木想了想,再向旁边挪了一步,重重地点头:“好,好,我们的确谁都没有见过蝶衣堂的人。”他晃晃脑袋,装模作样地向古街两头望望:“蝶衣堂的人?蝶衣堂的人在哪里呢?”
这人也浅笑着道:“的确,这条街上只有咱们两个,至于蝶衣堂的人是来是往,跟我们无关。”西门饮恨收了弓箭,向这人施了一礼,急速地向逢源双桥方向赶去。大恩不敢言谢,不过她欠这人的情已是欠定了,若此番蝶衣堂能保全的话,他日江湖,必定有涌泉还报的一天。
“谢谢你让的路!”这人的笑逐渐演化成沉思。
“我只想纠正您的话,这条古街此刻并非只有咱们两人——”孙木向头顶廊檐一指,“上面两人,无一不是当世高手。这里,不是两人,而是四个人。”廊檐顶上的人虽然已经听到下面的对话,却仍然无声无息地对峙着,深恐说话分神,被对方所乘。
“不错,是四个人!”这人弹了弹干净整齐的尾指指甲。“孙木、唐月亮,一个是山东‘神枪会’的元老,一个是蜀中唐门百年难遇的高手。今天,真是幸甚——”他漆黑的眉跳了跳,“孙木”跟“唐月亮”这两个名字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名捕新月、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我们又何尝不是幸甚、幸甚?”孙木的目光也显得十分冷肃萧瑟。“其实这一战咱们本不必动手的!你自山东‘神枪会’门墙反出一事,我也大致了解一些,亦非全部是你的过错。权相门下,毕竟不是安稳之所,你又何苦为了他再跟天下为敌?”这人就是诸葛先生,为了蝶衣堂之变匆匆出府,希望能挽狂澜于千钧一发之际。
“先生,您有多少年未亲自出马、对敌出手了?”孙木突然问了这句无关紧要的话,可他不待诸葛先生作答,又接了下去,“能跟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过招,那是多少后生小子梦寐以求的事。无论胜负,都是值得一辈子夸耀的大际遇。我虽已经不被山东‘神枪会’所容,可我的姓氏里毕竟有一个‘孙’字,我的身体里永远流淌着孙家的热血。这一战之后,也许天下人能够记得,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有一个山东孙家的人曾跟风雨不动侯对决于京师太白居前——哈哈哈哈,如此,该是何等为山东孙家增光添彩的大事?”他每一提到山东“神枪会”这三个字,眼神便多一分黯然。
诸葛先生振眉而笑:“好,说得好,如此,便动手吧!”他的确很多年没有跟人对手过了。他这“动手”两字方出口,廊檐顶上两人也同时出手。
唐月亮发出了他的“半月一杀”,朝霞晨晕里突然出现了灰白色的半个月亮,低低地悬挂于太白居顶上四丈高处。新月早就耳闻过青瓦台一战唐月亮击杀红袖招那一击的诡谲,所以乘对方“半月一杀”未成形之前,蓦然出刀。
新月的弯刀一发,唐月亮的人突然不见了。“咻——”半个月亮一闪,化作十五支亮银色的电光纷纷射下。新月向前直进,刀光追击着唐月亮消失的地方,而电光也似生了双眼般折转方向自她背后追来,气势惊人。唐月亮去了哪里?
新月蓦地旋身一舞,刀光化作一环耀眼的光幕,借此抵挡那十五支银色电光。可惜银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竟然将新月的刀势击散。新月猛然咬破舌尖张口吐出一团血雾,雾过处,唐月亮的身体又现出形状。他借鉴扶桑忍术里的“隐身法”给新月的血雾破了,并且新月的弯刀带着那团孤冷的光芒已经斩到了他的胸前。
“止——”唐月亮开口大喝,声如破钟烂鼓,嘶哑刺耳。他手中的酒杯酒壶早就弃了,双掌合十,在胸前并住。新月那一刀不偏不倚直劈入他合起的掌心里去了。电光追击到新月背后,新月如不弃刀,便只能被电光射中后背。
新月猛然跃起,刀并未脱手,而是以刀抵在唐月亮掌心,整个人都倒立起来。电光堪堪射到唐月亮胸前,陡然见他眉目戟张,急速叱喝道:“咄——”一声喝,那十五支凌厉的电光突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此刻,唐月亮悚然仰面,张口再喝:“杀——”有一道灿烂的光华自他口中仓促射出,直奔新月头顶天灵。这才是他“半月一杀”里的精华杀招,那十五道电光只是“半月”,这最后的一声断喝方是真正的“一杀”。
诸葛先生蓦地淡然一笑,左手飞扬,那卷灰白色的古书里“嗖”地飞出一道寸许长的古色古香的书签,生了眼睛似地在空中折转舞上廊檐,向唐月亮口中那道光华斩去。书签虽短、虽轻,却比铁刀钢剑更利,唐月亮的“一杀”给这书签从中斩断,锐气一失,新月已经重新夺了弯刀在手,一刀“九变斩”了下来。
诸葛先生射出书签解新月之围,稍一分神,孙木的肥袖一挥,已经发出了他的“化腐朽为神奇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间”,以古街上所有可以被扯动、吹动、拉动、推动、打动的东西为武器,向诸葛先生全力攻击。古街的天空突然暗了,孙木的攻击已经把诸葛先生全部笼罩住。他的武功重在“化腐朽为神奇”,杀手一发,甚至古街上的轻尘、空气里的飞虫、墙壁上的青苔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
诸葛先生只叫了声“好——”,余音已经尽被孙木的杀势所掩盖。他的衣衫也被劲风扫得霍霍乱响,只是,他傲然的姿态却不为孙木之杀有丝毫改变,手,依旧沉稳镇定地握着那卷古书。
“呆若木鸡”的孙木这一刻陡然变得轻灵、敏捷,探身扑了出去,左手俯横于胸,右手仰沉在腰间,如长枪在手,发出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诸葛先生手中的古卷哗啦啦地翻动了数页,身形也动了数次。砰地一声,他脚下的青石板已经碎了,并且这一碎之势绵延着急冲向他身后,将七、八块磨得溜光水滑的青石板都激得寸寸碎裂。孙木那空手一枪眼见穿过了诸葛先生的身体,如怒马疾驰,无法驻足,待勒住缰绳时早冲过去三、四丈远。
他,已经在诸葛先生身后,背对敌手。两个人中间隔了满地碎裂的乱石,这一战,来得快,也去得快。
“我的攻击能令天地为之惊变,而您却轻松化解如闲庭信步。我败了,败在自己的手上——”孙木黯然,他的气势虽盛,可对方竟然不为气势所动,以静如古井、心如止水的上乘内力轻柔婉拒、顺势化解,并且不动声色地将杀气引入地下。
“天地虽变,吾心不变,风雷气势又如何能奈何之?”诸葛先生双手将那古卷合在胸前,低声回答。
孙木怆然道:“我不如先生,我不如先生……”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眼中突然流下两行泪来。他自反出“神枪会”起始,无时无刻不在思谋江湖扬名,重新杀回山东去。是以他才不惜折节下拜,投入权相蔡京门下,违心地当起了蔡京门下走狗。他要借重蔡京的力量出人头地,可这一战,竟惊动诸葛先生亲自出马,败得心服口服,联想到自己的雄心壮志无法得偿,不禁黯然。
“只要先生出马,蝶衣堂的事我不再过问!”孙木重新把手笼入袖中,神情萧瑟,似乎也带着几许遗憾。
“我知道,你的呆若木鸡,为的便是避世避事,独自清高。可你在这纷纷扰扰的江湖里,能守得住清静么?能保得住清高么?你行的道、走的路无异于缘木求鱼,所以最后注定无法圆满。”诸葛先生摇头,风翻动着他手里的古卷。
“避世不得闲,那便该如何?”孙木喃喃自问,又像是在问天。
“以出尘之心入世,以入世之行正心。所谓‘小隐隐于山泽,大隐隐于闹市’便是这个道理了——”
“这本书送你,京师,或许并非你能够长久立足的地方。山东,还有人在等你,有事业等你完成,去吧!”诸葛先生把手中的古卷送到孙木手中。
孙木接了书,木讷地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蓦地,脸上露出一线大彻大悟的笑,双掌在胸前一合,再向诸葛先生点点头,回身向古街尽头洒脱而去。他彻悟了,当下便舍弃心里的执著跟成见,回山东“神枪会”去。诸葛先生的话如对症的良药,一下子便把他的心结通开。
新月跟唐月亮已经交手五十招,未分胜负。可孙木一走,唐月亮落了单,心里便开始七上八下地打鼓。此刻,他想起了唐少先生:“如果他也在,我们两个联手,或许可以跟对手一搏。可惜……”其实,他早就明白唐少先生是个十分爱惜自身羽毛的人,也根本指望不得。
月亮对月亮的一战,或许是武林中百年来难得一见的高手对决,可惜,此时的古街上除了激战中的二人和刚刚负手跃上廊檐的诸葛先生,更无他人。
“唉——”唐月亮陡然叹了一声,以一个奇怪的臂膀飞扬的姿势收了杀招,用力瞪着诸葛先生。他知道,面前的这人才是自己真正的敌手,才是蜀中唐门并吞天下的真正敌手。“你终于现身了!”唐月亮不知为何有几分欣慰,溢于言表,令诸葛先生稍稍有些惊讶。
“唐兄请了!感谢唐兄对新月手下留情,没有发出致命一击……”诸葛先生拱手,他已经失了书卷在手,显得有些突兀,跟方才那种洒脱傲岸的气势稍显不同。新月的刀已经还了鞘,汗珠正从她的发梢滴答下来。她惭愧地笑道:“先生奇Qisuu.сom书,弟子实在是无能,还要劳先生亲自出马——”
“新月,这一劫的变数,不是你们姊妹所能轻松掌握的。这里有我,痛快大街一战或许更需要你去援手,去吧!”
新月向唐月亮恭恭敬敬地深揖到地:“谢谢唐先生手下留情!”然后飞奔向痛快大街方向。青山不老,必有柴薪,只有保全更多的敢于跟权相抗争的力量,诸葛一派方才有实力跟权相一战。
唐月亮还礼,目送新月远去,然后才缓缓转身面对诸葛先生:“这一战,无论胜负,我都三生有幸。”他的脸上突然显出一种虔诚之色,伸手脱去了外袍,露出里面一身五彩锦绣的短衣来。诸葛先生向后退了一步,双手用力紧了紧腰间玉带,然后弹指拂去衫角方才在孙木的攻击下沾上的一点点泥土,淡淡地道:“请吧——”“捅天”行动中,桑弱水迎击的是行刑队的队首,已然护住纳兰公子。
那时,宋我命的夺命紫金锤即将击到桑弱水的后背。桑弱水未回身,她平生对大龙头容蝶衣敬若天神,大龙头有事,就算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她宁愿背后受袭,也再不肯离开纳兰公子半步。纳兰公子是大龙头的一切,而大龙头是桑弱水的一切的一切。
“公子、公子——”桑弱水大声地叫着,可囚车里的人,又低沉地垂头,昏昏沉沉地不作声了,只有鼻子里沉重的粗声呼吸。
如果不是那个人突然出现的话,桑弱水几乎已经死定了。但,那个人一出现,便出手痛击宋我命,解了那铜锤一击。那个人,腰肢纤纤,黑衣,黑裙,黑巾覆面,胯下黑马,远远望去一团黑。而且她的手段更黑,出手不容情,[奇+书+网]一条又粗又重的三尺狼牙棒挥动开来,于铁甲军丛中纵捭阖,棒下血肉横飞。
当宋我命铜锤堪堪得手之时,黑衣人暴喝一声,狼牙棒在手里猛然一抖,棒上四、五十枚铁钉应声飞出,由背后飞袭宋我命。
小园、楼阁、亭台。花木扶疏,流水淙淙,回廊九曲。
有人凭栏而立。这人,青衣小帽,身材微微有些发福,双目半闭,若有所思。
朝霞将散,这青衣人突然道:“这个时候,那边、大约已经开始了吧!”他的脸向着痛快大街刑场的方向,指的自然就是囚车那件事。他的双眼并没有睁开,但慑人心魄的杀气依然从他微阖的眼帘下喷薄而出。额上小帽正面嵌着一块碧色的美玉,闪着润滑的光芒。
这句话问的是他身后的白衫人。
“是。”白衫人只答了一个字,他一张口就带着笑,一笑就满面春风,唇红齿白。他的笑容与刚刚青衣人的杀气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搅动,令得满园的竹叶刷刷地响。
青衣人的肩膀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似乎不耐穿林打叶而来的清风,道:“那么,你——都安排好了?”白衫人顿了一顿,没有答他的问话,反问道:“难道蝶衣堂的人都得死么?”
青衣人霍地转过身来,双眼骤然张开,道:“不错!”。他满身的杀气像一阵平地里刮起的旋风,向白衫人猛扑过去,激得白衫人衣带飘飘。白衫人又笑了,他的笑像一张无形的屏风,顷刻间就把杀气消弭于不动声色之间。
青衣人也笑了,无可奈何的尴尬的笑。因为,他感觉到眼前这人让人琢磨不透,有驾驭起来无法得心应手之感。他转为笑脸道:“我说错了么?”白衫文士笑道:“怎么会?相爷叫谁死,谁就应该死!”
青衣人也笑了,他就是大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权相蔡京。另外一个,自然就是唐少先生。
权相低声道:“蝶衣堂的人都该死,除了容蝶衣之外。不过,她们要是知道死在唐少先生亲自指挥调度下,也该死得瞑目。”好厉害的一句话,只不过寥寥几个字,就几乎把杀人的主使责任全部推到了唐少先生身上。唐少先生心里掠过一阵寒意,他明白面前这个人的脾气禀性,笑里藏刀,杀人不眨眼,简直就是一只残忍暴戾的巨鳄。
唐少先生笑了,当他感到难以措词的时候,往往就会以这样的笑来回答。权相在唐少先生的笑容里像是自言自语地道:“皇上要的只有容蝶衣,其余人、杀无赦。”
他淡淡地问道:“为什么单单是蝶衣堂?单单是容蝶衣?”蔡京笑了,暧昧的笑,道:“皇上要宠幸容蝶衣。”蔡京这话的确不假,皇上与容蝶衣在去岁上元夜时曾经有一面之缘,之后就念念不忘,一半是为了容蝶衣的容颜美丽,另一半则是为了容蝶衣桀骜不驯的江湖女子的野性。
唐少先生道:“那么,我还听说纳兰一家的灭门之祸也是为了容蝶衣的事?”蔡京笑了,道:“唔,跟皇上抢女人——会有好下场么?”
蔡京又道:“击杀蝶衣堂匪类,活擒容蝶衣,然后以‘天麻散’废去她的武功,敬献给皇上,这次,皇上一定会大大地奖赏你,唐门一统江湖的大计实施有望了。可是——”唐少先生看着渐渐息了声势的乱风孤竹,没有说话。一统江湖一直是蜀中唐门几百年来的梦想,能实现当然是求之不得,但,这件事有那么容易么?
“小唐,还有一人,你一直都没有向我报告他的行踪——”权相眉一轩,目光渐冷。
“相爷,我知道您指的是唐月亮,可我以前早就跟您回报过,唐月亮归我直接单线指挥。我相信他绝对会忠于蜀中唐门、忠于权相您,绝对——”权相打断了唐少先生的话:“忠于?他最先忠于的应该是当今皇上才对,其次才是咱们!”他用力拍拍唐少先生的肩膀,“小唐,好好干,这一次皇上必定会大大封赏你的。”这一战之后,他如果能成功地剪除蝶衣堂,掘地三尺也要把流落在容蝶衣手里的“忘情水”找出来……
权相再次想到“忘情水”、“定海神针”以及那个关于扶桑宝藏的传说时,突然发现自己对宝藏的向往已经淡了。权势、财富、美人、长寿,这四项本是他最热衷追求的,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起了一阵小小的厌倦。
“小唐,听说蜀中景色,天下鲜见。蜀江水碧、蜀山青翠,是真的么?”待檐前的风再起时,权相轻轻问道,神色里大有心向往之的意味。唐少先生一惊,眉尖一挑:“相爷,蜀地清苦,跟诗词歌赋里传闻的绝不相同——”
“哈哈哈哈,小唐,你太多心了!”权相笑得灿烂,“我绝没有兵入西南,搅扰蜀中唐门的意思。皇上也不是前朝昏君,会给战火流离牵累到西入蜀都。我只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而已!”唐少先生笑着摇头:“相爷,您也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了——”他附和着也浅笑起来。两个人都是心思绝顶聪明的人,每一句机锋都含了深意在里面。
唐月亮胸前绣着的半轮老大的月亮也是血红色的,是以这一次他亦是带血出手。诸葛先生眼前倏地出现了半个血红的月亮,诡谲地悬垂在两个人中间,不动也不啸。“原来你已经练成了‘泣血一杀’?可是——”诸葛先生知道这道“泣血一杀”比之江湖上传说的唐月亮最独特的“半月一杀”更为疯狂,而且这一招是从魔教秘典中的“天杀神功”里演化而来。“若士必怒,伏尸二人,天下缟素”,“泣血一杀”一旦出手,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此战,余将毫无保留!此战之后,余生再无半分遗憾!”唐月亮满脸冷肃,双手成钩,屈左足,踮右足,如一只苍鹰般兀立。杀势未成,其势已经惊人。诸葛先生双手一拱,长衣如鼓满了风的巨帆,飒飒地抖了起来。
“君问归期,余未有期;蜀山夜雨,曾涨秋池——”唐月亮吟哦了这十六个字,那半轮血月亮蓦地尖啸了起来,并且以一种疯狂的态势开始飞速地旋转。诸葛先生长喝一声,身体突进,以劈空掌力连环向那血月亮拍出了三十二掌,每一掌的手法、力道都绝不相同。掌进,血月亮的声势陡然被抑制住。
“天下大道,归于仁心;上天不仁,地将何存——”唐月亮的声音也变得冷漠凄厉。他兀立的身体也如风车般怪异地旋转起来。“破、碎、支、离、脚——”诸葛先生也大喝着,突破血月亮的阻隔,向唐月亮踢出六十四脚。这六十四脚极为绵延细密,半空里皆是他脚上青缎子布鞋的飘忽影子。他踢了六十四脚,唐月亮那十六个字方才说完。
“杀——”唐月亮这个字是以满口鲜血喷溅而出,面目已经自妖媚的笑转为狰狞诡谲。他这一喝,半空那血月亮轰然炸裂,散作千万条血光飞卷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左手急挽“轮回金印”,右手并指化作“降魔杵”,口作“佛门狮子吼”——“咄!”
唐月亮跟诸葛先生这京师里两大绝世高手的对决无人观战,也无人喝彩,可那一战的凶险令诸葛先生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战栗抖颤:“唐月亮果然、果然是蜀中唐门百年来难得的高手……”这句话,他的确是衷心地说出来的。
那千万条血光长了眼睛似地全部射入诸葛先生的后心,无一丝逃逸出去。而诸葛先生的“轮回金印”和“降魔杵”也全部打在唐月亮头顶的“百会穴”,“佛门狮子吼”更是正对着唐月亮的右耳喝了进去。战斗已经结束,唐月亮面上的笑也僵硬地停止住,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很好,很好——”诸葛先生低声叹息着,此刻他身体落地,跟唐月亮近在咫尺地对立着。“你的‘泣血一杀’的确是京师里众多高手中最为不群的一招!”血光入背,他的肩膀已经开始颤抖。唐月亮艰难地张口道:“你、中了……‘泣血一杀’,还能……坚持不倒,也、真是好、好功夫——”他对诸葛先生深藏不露的武功早有耳闻,早就向往着跟对手一战,今天终于如愿以偿。“我、我杀了、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我、我已经天下无敌了……”唐月亮语不成声,可神色间添了一丝喜悦。
“喀、喀!”唐月亮低声咳嗽着,“你、还不倒下——”
诸葛先生微笑着振衣,身上长衫簌簌而落,碎成无数残片,如折翼的蝴蝶。他颈上缚着一条黑色的带子,这带子的两头系着两块半尺见方的银色镜子,一在前心,一在后背。唐月亮悚然变色:“照妖镜?”他的神色里突然出现了失望与绝望。诸葛先生解下镜子,微微笑道:“不错,我负的正是‘照妖镜’!”他身后那面镜子已经给唐月亮方才的“泣血一杀”击出密密麻麻的伤痕,却始终不曾击穿。
诸葛先生以“轮回金印”、“降魔杵”、“佛门狮子吼”、“照妖镜”这“佛门四相”破解了唐月亮的“泣血一杀”,也震碎了唐月亮的魔心。“从此以后,再也没人练得成‘泣血一杀’了……”唐月亮的脸逐渐暗淡。“从此以后,也再没有人能练成‘佛门四相’,可以防御得了‘泣血一杀’了……”诸葛先生喟叹。
“唐兄,京师里的雨就要下了,或许这一次你本不该来的。”
“可是,我已经来了,我的足迹已经踏在京师长街上,并且我从不因此而后悔什么!”唐月亮仰首向着阳光,他在蜀中闭关修炼时,就将京师当做了自己的舞台。他来过、舞过,也就无憾。
“我该是离开京师的时候了——”唐月亮说这句话的时候,下面太白居对门的一扇破旧的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有个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正摸索着走出来。
蜀中唐门,还有流水、曲江、秀木、佳林。他受挫,却亦能自挫败中求正果,继续追求武学巅峰。
“如此,咱们后会有期了!”诸葛先生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成功阻止了孙木、唐月亮对蝶衣堂一众的围追堵截。他相信剩余的工作,新月等人必定能够独力完成。他还惦记着一事,即冶艳自东海照日山庄马上便要回到京师,并且,冶艳早就飞鸽传书来报说有怪异至极的事发生。所以,他要马上赶回去坐镇风雨不动侯府,听取冶艳的禀报。
出手一击,功成身退,他又重新恢复了儒雅清秀的朝廷重宰诸葛先生的形象。
唐月亮手抚在胸,满心凄怆。他在蜀中唐门闭关修炼,不问世事,自以为一朝道成,从此天下无敌,可仍然败在诸葛先生手上。他已经无颜再去面见唐少先生,此刻只想一个人悄悄离开京师,回归蜀中,重新开始。
“孩儿啊,孩儿,你在哪儿呀?孩儿啊……”那个老妇人一边摸索着墙边向前走,一边哀哀地哭喊着,满脸悲戚与愁苦。唐月亮摇头再叹:“人生于世,苦多乐少,即便是天下无敌、江湖第一又能怎样?”他被诸葛先生所折服,见了这双目已盲的老妇人,心有所感,走上几步,搀了那老妇人的胳膊,低声问道:“你是在找你的孩儿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你是谁?你是谁——”那老妇人回转脸,用失神的双目对着唐月亮,满是皱纹的脸哆嗦着。她的衣衫破破烂烂,双手皮肤皲裂不堪,一望便知道是穷苦人家。“我姓唐,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唐月亮的心情已经无比灰暗,他记得老祖宗说过——“如果想要快乐,便去帮助别人,助人为快乐之本”——如果帮助这个老妇人可以让自己心情愉快地离开京师,他将不遗余力地去做。
“多谢、多、谢你啦,好心人……我孩儿、我孩儿他已经……他已经……”说到这里,她一字三叹,泣不成声。唐月亮心里也酸酸的,却不知道这老妇人的孩儿到底是去了哪里,经了什么变故。“我扶你到那边台阶坐下,慢慢说好不好?”他轻轻搀着老妇人的臂膊向前迈了两步,那老妇人脚底一滑,向他身边猛地靠了过来。
“小心!”唐月亮叫了一声,双手加力来扶。冷不防,那老妇人双手连展,瞬间锁了唐月亮胸前、两肩、后颈六大穴道。同时,她脚下连环踢出,破旧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绣鞋尖上各绽出七把半寸许的倒齿钩,连伤了唐月亮腿上五处关节。“啊——”唐月亮惨叫一声,刚刚要向后倒翻避开。这老妇人早就腰肢一扭,右手甩出一道七彩绵索,套住了唐月亮的脖颈,随手一紧,将唐月亮扯得向前伏倒。左手一翻,掣出一柄半尺许弯弯曲曲的锥子,刺入了唐月亮的背脊第四节,斜刺里一拔,将那一节脊椎带着血、带着白生生的肉钩了出来。
唐月亮的惨叫在寂静的古街上远远地传了出去,可惜已经远走的诸葛先生再也听不到了。唐月亮只能软弱无力地倒伏下去,背脊被断,他的武功尽废,命也已经去了大半。那老妇人连下杀手,降服了唐月亮,方才后跃一步,举手抹了抹额前的冷汗,娇滴滴地笑道:“唐先生,得罪了——”声音极是年轻。她再向脸上抹了两把,露出一张年轻而娇媚的脸,两眼又大又亮,几乎能巧笑传神,哪里还有老态龙钟的模样?
“哦……”唐月亮抑制不住地低呼出声。他想抬头看看这心狠手辣的女子到底是何人,可脊椎废了,这小小的动作已经不能完成。
“唉,你心里一定是在怪我,小小年纪干什么如此心地歹毒?可你要知道,翅哥他要一统江湖,跟皇帝老儿争天下,几番告诉我,做大事不拘小节——我是最喜欢翅哥的,也最听他的话,他要我来杀你我便杀你,我可不愿意惹翅哥不高兴。你说,我这么做可有什么不对么?”
“原来,你是唐半翅的人……可你的武功路数……”唐月亮嘴角已经溢出带着沫的血块子,声音也含混不清。方才那一钩深入内脏,已经掏空了他全部力气。“我姓温,我的名字是‘燕泥’两个字,你记住了么?”这女子一直都在娇笑着,像在情人面前撒着娇。蜀中唐门年轻一代中武功、智谋跟唐少先生可以说是不分伯仲的尚有一人,也就是自负风流倜傥、处处留情的唐半翅。
那是一个有野心、也有理想的年轻人,只因他太过激进浮躁,才不为唐门老祖宗所喜爱。至于这杀人的女子温燕泥则是出自“毒穴”温门的一个南疆分支旗下,跟温门大龙头温凉细论起来也算是她五服之内的妹妹。
唐月亮哀叹:“想不到唐半翅的野心到底是给老祖宗说中了——这一次竟然死在唐半翅的算计之下……”他该去给唐少先生报个信的,可全身的血和力气都已经流干,迷迷糊糊中听得温燕泥自言自语道:“我杀了你,唐少先生一定能看得出伤痕来处,要找我、找翅哥报仇怎么办?这个……有了,我就把你伪装成是给蔡京的人杀死的,要报仇,他就找蔡京那老家伙去,哈哈……伪装成谁呢?嗯!蔡京麾下的‘琴棋书画、文房四宝’里有个画派的混蛋家伙叫什么‘信笔乱涂鸦’舒恨的,杀人鞭尸的手法据说是京师第一,我就来学他好了——”
唐月亮已经失去了生命,温燕泥如何摆布,对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黑衣人,纤腰怒马,一现身就以狼牙钉逼退“折剑铜锤、不得我命”宋我命的夺命紫金锤,解了桑弱水受袭之困。她,就是蝶衣堂统管八路杀手分队的四当家魔仙儿,一个美丽而冷艳的女子。她在那千军万马的混战之中,耳朵里偏偏听到了宋我幸喊出的那两个字“你是——”,她的心里猛地就打了个旋:“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小绿到底是什么人?一现身竟然能令六扇门里的好手吃惊若此?”这只是她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不加丝毫停留。毕竟,这是一场残酷的混战。
宋我命俯身,胸膛几乎紧贴在地面上,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牙钉之袭击。痛快大街已经变成了血流成河的战场,蝶衣堂一众姊妹都扮作村妇、丫环、当垆卖酒的、推车卖菜的,甚至还有扮作尼姑的、女道士的。
“七妹、快上马——”魔仙儿快马杀到,反手用狼牙棒击飞了攻近桑弱水的两柄斩马刀。她的黑衣已经被敌人的血层层尽染,斗志也在熊熊燃烧着。桑弱水抓住纳兰公子的肩膀,借势一跃,已经跳上魔仙儿的马背。“驾——”魔仙儿用力在马脖子上拍了一掌,这匹一团黑色的大宛良马踏着满街的血水向逢源双桥方向飞奔。魔仙儿的狼牙棒舞动如风,大开大阖,铁甲军挡不住她的锐气杀机,只能纷纷避让。
“呸!”宋我命向地上狠狠地吐口水。本来按照上级的指示,他们兄弟只要能把蝶衣堂来援救纳兰公子的人马拖上一小会儿,其余埋伏的铁甲军高手便会蜂拥而至,把叛党斩杀于痛快大街。可到了这个时候,魔仙儿已经救了纳兰公子远走,该来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怎不教宋我命恼火?他知道今日该来的是“金吾大将”慕容铎,他是权相门下的红人,亦是京师里权重艺高的人物。宋我命惹不起,只能背后偷偷地嘀咕两声而已。
“追——”宋我幸大叫着,不甘心轻易失败。可他还未举步,已经有三个白巾扎头的豪侠汉子奔了过来,阻拦住他的去路。这三个断后的白头巾汉子来自关外长白山,曾是纳兰公子家的门客,为了报答昔日容身之恩,奋不顾身前来阻挡住宋家兄弟的去路。
小绿已经尾随魔仙儿退去,她们退去的方向是京师里路径最为复杂曲折的九折十八弯、三十六条瓦子巷。其实,“捅天”行动还没有完全结束,更为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们。
逢源双桥,状若垂虹,过了逢源双桥便是曾经繁华、今为废墟的青瓦台故地。
魔仙儿低低地松了口气,感觉到身后紧贴着的纳兰公子怦然的心跳。一想到纳兰公子,她的心就有几分甜蜜。她曾经暗恋纳兰公子,这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秘密。为了心上人,她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当然,她也晓得救纳兰公子这件事根本不会如此容易,但只要退进瓦子巷,纳兰公子的性命就算保住了。毕竟,逢源双桥还有强援在彼。
“四姐,不知道三姐……”桑弱水气喘吁吁地说了这半句。大敌当前,她的信心已经不多,而且自始至终,她没看到容蝶衣出现,以为逢源双桥又发生了什么复杂的变化。魔仙儿摇头道:“不怕,西门早该到了,咱们只要过了桥,便可以安全退却。”她的话是在安慰桑弱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纳兰公子猛地在马上晃了晃,无力地向前俯身,趴在魔仙儿背上,沉沉地睡着。“公子——”桑弱水焦急地叫了声,可纳兰公子没有半点反应,只有沉沉的呼吸一声一声传来,鼻子里呵出的热气直扑到魔仙儿颈上。“不要喊他,公子伤重!”魔仙儿觉得自己颈上痒痒的,有说不出的愉悦,只盼这马上的时光延续到无限长才好。她暗恋纳兰公子,数年来却从来没有跟他如此亲近过,战斗是残酷的,可对纳兰公子的这份情却是此时唯一支撑她继续战斗的甜蜜的动力。
在魔仙儿的马后,是潮水般的追兵,刀枪闪光蔽日,蝶衣堂的姊妹纷纷倒下。魔仙儿等三人一马已经踏上逢源双桥,突然,有人自桥的彼端踏歌而来。那人,手挽雕弓,张如满月,袖带飘摇,行云流水般踏歌而来。唱的却是——“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魔仙儿的心放下,救兵已到。来的自然是蝶衣堂三当家——箭神西门饮恨。
冲击痛快大街一战,蝶衣堂的安排大致如此——由七当家桑弱水埋伏在风雨楼上迎头出击、四当家魔仙儿后续攻击、三当家西门饮恨于逢源双桥增援。
二当家司徒裙钗全权调度,并引领五当家王不留、六当家“大袖神医”华鹊儿于三十六条瓦子巷收尾断后。如果没有天牢里突然送出来的牙齿传信,容蝶衣也会跟西门饮恨一道迎敌于逢源双桥。此战,蝶衣堂毫无保留,全力发动。
宋氏兄弟已然追到,他们杀了挡路的长白山豪侠,跨上铁甲军的战马,一路紧追不舍,堪堪赶到逢源双桥。陡然间,西门饮恨大喝:“兀那贼子,看我蝶衣堂箭神神箭——”长箭破空之声尖利地响起|Qī+shū+ωǎng|,一支青色的箭飞射宋我命心口。宋我命本来落在宋我幸身后一步,可这长箭却单单选中他射来,风声惊人。
宋我命沉腰弓步,折剑横斩,铜锤直击,要硬接此箭。他知道箭神西门在京师里的名声,却深不以为然:“那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什么‘箭神’不‘箭神’的?开玩笑么?”
“不可——”宋我幸大叫着,铁爪哗啦啦一声,飞了出去,抓向马背上的桑弱水后颈。他这是“围魏救赵”之策,算计西门饮恨必定要救护同门姊妹,便顾不得继续箭射宋我命了。果然,西门饮恨抬手,再发一箭,箭色粉红,贴地而来,箭射宋我幸。这一箭,后发而先至,带着致命的弧度向上卷起,箭镞一闪,已临宋我幸面门。唬得他倒仰身,肩头都贴在地面上,那箭擦着宋我幸鼻尖过去,“哧哧哧”三声,将他身后的三名铁甲军当胸穿透,如一串怪异的冰糖葫芦一般。
同一时间,宋我命惨喝一声,那支青色的箭射断了他的折剑、射破了他的铜锤,气势犹然丝毫未减,“哧”地射入了他的左肩。宋我命倒翻出去,双手抓住箭羽,咬牙一扯,霍的一声,将箭拔出,可箭上的倒钩早自他肩头带下两条白森森的肉来。“噢——”宋我命抛了箭,翻身扑倒,鲜血横流。
见西门饮恨箭术如此了得,铁甲军哗地一声纷纷后退,谁都不敢以命相搏了。蝶衣堂姊妹趁此机会过了桥,退入废墟深处。
西门饮恨两箭退敌,弓尚未收,又有敌人杀到。那个人,御风而来,满头白发飘飘然如仙如幻,自半空中扑击西门饮恨,一双亮银色的手掌半藏于大袖之中,忽隐忽现。来的就是权相蔡京麾下“一天只杀一人”的“第二高手”宇文秀。
西门饮恨当然知道来者是谁。她之所以潜伏在桥畔,一大半的目的也是为了阻截宇文秀的追击。她仰面,满目都是宇文秀的掌影,早看不见敌人身在何处。西门饮恨足下倒踩七星步,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逢源双桥的栏杆皆是汉白玉石雕琢而成,刹那间,两侧栏杆猛然碎裂,桥面上铺砌的四方青石也块块塌陷。宇文秀的雄浑掌力每一击出都如千斤重锤般猛烈。 西门饮恨抖手发箭,宇文秀的身形似乎若有若无地闪了一闪,箭落空。西门饮恨探手入袋,满满地握了一把雕翎箭,仰面乱射,箭若飞蝗。宇文秀在箭雨里猱身而进,迫到西门饮恨身前。如此近的距离,箭已经无法奏效,西门饮恨以弓格挡,立刻弓——碎,碎在宇文秀掌下。那一刻,宇文秀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西门饮恨眼睛里的绝望、失望、痛苦的表情,可那眼神里明明又藏了不屈、不愿跟无奈。
他的心里突然一酸。“为什么会有这样酸涩的心情?我不过是杀手而已,杀手是不应该有情感的,杀手的血是冷的。”宇文秀单掌击出,西门饮恨倒下。
其实,真正的血战是发生在天牢里的。容蝶衣万没想到,就是那颗带血的牙齿,竟结成了一个更新的、更毒辣的圈套。这个圈套不但套住了纳兰公子、套住了自己、套死了小拐子,更套牢了“魔崖”里来助拳的兄弟。
如果权相此次向蝶衣堂和纳兰公子开刀为“一石三鸟”之计的话,无疑,“魔崖”就是他目标中的第三只鸟。
当痛快大街的厮杀开始之时,容蝶衣已经潜伏到天牢附近。
天牢左近,有个小小的集市。赶集的人正挎着篮子、挑着担子,悠闲地买菜或者做着一天的生意。
容蝶衣早扮成了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手里拄着支竹杖,缓缓地沿着街边向前走,眼睛不时地自蓬乱的头发下面向天牢那巍峨的门口牌楼偷偷地梭巡着。这个地方她已经来过多次,可每一次,无论是强攻还是智取都铩羽而归。最令她心寒的是,数次劫袭天牢,却始终没有亲身跟“活阎罗”索凌迟当面对决过。未见其面就已经大败而回,这步棋明显是输得太多,差得太远。所以,她才抛开一切顾虑请“魔崖”里的人出手。
“老人家,你要不要买些青菜?很新鲜很新鲜的青菜?”有个担着两筐翠色欲滴的青菜的灰衣汉子在容蝶衣身前停了下来。他放下肩头的担子,从腰上解了条黑乎乎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显得极为疲惫。容蝶衣摇头,继续向前走。可这汉子跟在容蝶衣身后,再向前走了几步,趁大家都不注意之时,低声对容蝶衣说:“大龙头,跟我来,司空先生已经想出了办法——”
容蝶衣吃了一惊,掩住嘴咳嗽了一声问道:“你是谁?”这汉子用破毛巾遮在手上,左手食指在右手手心里快速地划了一个“尸”字。然后,他住了手,继续用毛巾擦汗。“好——”容蝶衣答应了一声,用衣袖遮着脸,似乎是在躲避街上纷纭的浮尘,跟在挑菜汉子的后面,向侧面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走去。
这条巷子很窄,不见一个人影。容蝶衣低声问道:“司空先生何在?”那汉子脚下加快,没回身,只是稳稳地点了点头。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一个低矮的黑色门口,似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后门。那汉子抬手轻叩门上铜环,立刻有人在门内低声问道:“是大哥回来了么?”那汉子应声:“是!”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这汉子立刻抬步进去。容蝶衣愣了愣,马上也跟了进去。门关了,门后是一个满脸紧张的年轻汉子,手握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瞪着眼睛看容蝶衣。
灰衣汉子抛下担子,摆手道:“这位是蝶衣堂的大龙头,不必多想——”年轻汉子方精神缓松了些,额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不住地滴下来。
院子里满是盆景花木,看来真的是某户人家的后花园,只是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容蝶衣虽然侵袭天牢数次,这个院子却从来没到过。她跟在那汉子后面沿墙根一路行到一排毫不起眼的草房前,汉子推开了虚掩的木门,回头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容蝶衣定定神,抬步走进去,蓦地眼前一暗,原来这草房的窗户都给厚厚的帷幕挡住,外面的阳光一点都透不进来。
“大龙头,您到了?”有人在窗下急促地叫起来。容蝶衣用力眨了眨眼,已经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那个开口的人矮墩墩的,环眼狮口,脸色黝黑,相貌十分凶恶,正是容蝶衣要嫣红送信给他的司空鹤。“司空先生——”容蝶衣向前一跃,切近司空鹤,落地时,脚下一软,踏在一堆新土上。
“先生,进展如何?”带路的汉子也抢过来,俯身向司空鹤脚下的一个黑乎乎的地洞望去,下面正有隐隐约约的烛光透出来。“还好,大约再有半盏茶的工夫,咱们就能得手了!”司空鹤脸上也满是汗,双眼在暗处闪着焦灼的光。容蝶衣抓起一把泥土,凑近脸前,立刻有股潮湿腌臜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对这种天牢里特有的味道十分敏感,立刻心里一阵喜悦,低声问:“司空先生,下面挖地道的可是‘方大王’麾下的‘掘尸门下、受死九杰’么?”带路的汉子轻轻跃下地洞,立刻消失在黑暗里。
司空鹤点点头,抬手沉闷地击掌三声,立刻有两个人自屋角暗处跃了出来,垂手侍立。“你们两个,再加上门口的老三,全力把住这个洞口,无论发生什么变故,都要寸步不离地等我们回来。”那两个人无声地点头,虽然是在黑暗里,可那两个人的彪悍气势还是令容蝶衣有些动容。司空鹤犹豫了一下,走到那两个人面前,伸出双手,用力抱住两个人的肩膀道:“你们——一定要小心……”他的声音很沉郁,如同生离死别一般。那两个人面目极为年轻,其中一个用力挺起胸膛道:“先生放心,只要咱们兄弟还有一口气在,便守得住这个洞口!”另一个微笑着道:“先生,我们兄弟可以向您保证,人在洞在,洞亡人亡!”司空鹤缓缓地摇头:“谁都不要轻易说‘亡’字——我自江南将你们带来,便要完完整整地带你们回去。我要你们一根汗毛都不少地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们回来——”
这面貌凶恶的汉子,一时间满脸俱是关切忧虑,似乎老了十岁。他知道此行的凶险,也知道自己肩膀上压的担子之重,所以才会对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再三叮嘱。“我们向您保证,一定在这里等您回来!”两个年轻人应声再次退回黑暗里去。
“走吧!”司空鹤回头对容蝶衣说了这两个字,当先跳入洞中。容蝶衣毫不犹豫地也跳了下去,她请求“魔崖”里的人出手,为的就是自天牢侧近掘地道进入,偷偷地把纳兰公子救出来。
地道里十分狭窄,头顶不断地落下细碎的土块来,他们两个只能弓着腰前进。走了大约二十余丈的样子,面前豁然开朗,竟然能容两个人直立并行,而且脚下的泥土十分坚硬,也非新土。地道两侧的壁上,每隔十步,便凿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洞,点着粗短的蜡烛。容蝶衣一愣:“司空先生,这条地道真的是通往天牢的么?”她虽然也知道“掘尸门下”最擅长钻洞挖沟,可自己今早才托嫣红传信,“受死九杰”如何能够在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挖出这么宽的地道?
司空鹤一面加快脚步,一面急促地道:“咱们‘方大王’自从知道纳兰公子陷在天牢之后,便早就做好了掘地救人的打算,所以才有了这条地道。现在咱们需要做的就是尽快确定纳兰公子所处的位置,悄悄地进入牢房,接他出来,不惊动牢中任何人。”容蝶衣一惊,不禁脱口道:“原来,‘方大王’他果然深谋远虑,虽远在南疆,却早就……”司空鹤微笑道:“他老人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援助纳兰公子跟蝶衣堂只是举手之劳、牛刀小试而已。”神色里对那“魔崖”里的领袖人物很是敬仰钦佩。
“纳兰公子在哪一间牢房呢?”司空鹤皱眉,这是当前最棘手的问题。他们人手很少,根本没有余力挨个搜查,况且天牢值守的人员武功都不低,若是公然交手,恐怕本方人员会有大大的伤亡。司空鹤对自己说过的话是负责的,他说要“带兄弟们来,便要带兄弟们回去”绝非一句空话,而是郑重其事的誓言。他,为了自己的誓言,不惜两肋插刀。若非如此,“方大王”也不会差遣他来独力负责“魔崖”在京师里的所有事务了。
容蝶衣愣了愣:“牙齿是从‘地’字号传出来的,如果敌人还没有觉察到消息走漏的话,纳兰容诺应该还在那里!”
说话间,两个人又向前走了三十丈左右。容蝶衣暗暗叹服:“规模如此庞大的地道,除了‘掘尸门下’,谁还能做到?”他们转了个急弯,眼前一亮,地道尽头有四、五根粗大的蜡烛燃着,烛光下有九个上身赤裸的汉子正每人手里握着一柄造型古怪的雪亮的铲子,急速地向前掘进。司空鹤奔过去,仰面向洞顶看看,低声问身边的人:“褚老大,上面已经到了天牢了吧?”那个人正是方才带容蝶衣进来的灰衣汉子,他停了手里的工作,抬手自洞顶抠下一把泥土,放在蜡烛前仔细观察,点头回答:“先生,的确已经到了。”
那把泥土黝黑中带着丝丝血红的痕迹,如同渗透了鲜血一般。容蝶衣的心一颤:“定是天牢里犯人的血日积月累,已经渗透到了地下的泥土中,将泥土也染得变色。这其中,是否也有纳兰公子的血?”她一想到那颗惨白的牙齿,一想到受刑、受伤的纳兰公子,心像给穿在铁签上被火炙烤一般,辣辣地痛。
司空鹤皱皱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九个人立刻停了铲,静静地立着。司空鹤把耳朵贴在洞壁上,闭上眼凝神倾听。江湖上本来就有“贴地听声”的功夫,但这种功夫用到如此场合却是容蝶衣第一次遇到。司空鹤听了一会儿,转向容蝶衣问道“你的消息可准确么?”
容蝶衣探手入袖中拿出那枚牙齿,动容道:“万分准确!这牙齿便是纳兰公子的,绝对错不了——我敢用命打赌!”其余的人虽然对她自牙齿上就能判断出纳兰公子的消息不以为然,但都知道这名动京师的蝶衣堂大龙头绝不是轻易便求人、用人的。若没有十分把握,她又怎么会向“魔崖”求援?
“可是,那送信的人……”司空鹤犹在迟疑。
“她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嫣红妹妹,也是六扇门里一言九鼎的人物!”容蝶衣信任嫣红。
“我知道她的名字,可就是因为她是六扇门里的好手,我才更怀疑!”司空鹤跺了跺脚,用右手拍了拍后脑,“六扇门的人出手帮助钦犯?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并且这件事一旦败露出去、清查起来,绝对是杀头的死罪——非亲非故,到底有什么理由值得她如此助你?”他摇着头,或许此事根本就没有如此简单。
“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司空鹤直盯着容蝶衣的眼睛。事关重大,虽然他们已经为山九仞,却很有可能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疑点而放弃这次行动。地道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般,连洞顶零星土块偶尔簌簌落下的声音也变得惊天动地。
“我没有理由!”容蝶衣突然凄凉一笑道,“我只知道天牢里有人拼了命送了一颗带血的牙齿出来,而这牙齿必定是纳兰公子的。关于‘红颜四大名捕’乃至‘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的为人,我无法举例证明,但我无条件地相信他们。这件事,如果有什么疑点跟破绽,也绝对跟嫣红妹妹无关。”她以手中竹杖顿地,身隔咫尺便能救到纳兰公子,此时放弃最是可惜。她弃了竹杖,上前向褚老大伸出手:“褚兄,请借我铲子一用!”她的语气低沉抑郁,带着不容褚老大拒绝的痛楚。
褚老大犹豫了一下,把铲子递到容蝶衣手中。这个铲子前头锻造成半圆形,每次插入土里再拔出来时,都会很巧妙地带出一大块泥土。“掘尸门下”世代都是掘墓盗坟的高手,这种掏洞的活儿他们最是在行,连工具都是自己精心研究制造出来的,很是顺手。
“司空先生,如果您担心有什么阴谋的话,现在便请回吧。今天,就算我独自一个人累到吐血而死,也要打通地道,见到纳兰公子……”这时候,她的姊妹们应该正在痛快大街跟铁甲军厮杀。“那个囚车里坐的是谁呢?天牢、囚车,只能有一个纳兰公子是真的,到底哪个才是?”容蝶衣掠了掠额前垂下的乱发,举起铲子,向前面挖去。她的武功绝不在司空鹤之下,此时救人心切,下手极重,铲子入土时的“嚓嚓”声不绝于耳。
褚老大跟自己的兄弟都愣住,他们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能下手挖土并且如此卖力的。“司空先生?”褚老大有些手足无措,求助似的望着司空鹤。
司空鹤考虑了一会儿,掠到容蝶衣身边喝道:“住手,请听我说!”容蝶衣疯了般地用力挖土,根本不理会司空鹤的喝声。可惜她根本不懂这种掏洞的功夫,铲痕交错,毫无章法。“够了!”司空鹤陡然出掌,向容蝶衣手里的铲子拍了下来,落在她脚下的新土上。
容蝶衣呆了一呆,蹲身下去,缓缓握住铲子,眼里突然溢出泪水来,洒在胸前衣襟上。自纳兰公子入天牢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挂念。只是,她是蝶衣堂的大龙头,麾下还有众多姊妹等她照拂关心。她绝对不能为了私人情感耽误了堂中大事。
美丽的女孩子的眼泪总会打动男人的心,这件事几乎从无例外。司空鹤搓了搓手道:“大龙头,这事我仍然觉得大有蹊跷。是否……是否可以暂缓……”容蝶衣决绝地摇头:“纳兰公子的命此刻或许就系在我手,暂缓?救人如救火,你们走吧——”她顿了顿再道,“不过,你得把那‘落宝金钱’还给我,因为这次你根本没有达成使命,中途退缩。‘方大王’的‘落宝金钱’落地为宝、生死无悔,在他面前你如何交代我就管不得了!”司空鹤把手伸入怀中,捏着那枚小小的铜钱,神情犹豫不定。
“魔崖”发出的“落宝金钱”,只为报恩。只要是“魔崖”里的兄弟,见钱如见“方大王”本人,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剑林油锅,都要一往无前地闯过去。司空鹤猛醒:“只顾手下兄弟性命,险些误了大事!损毁了‘方大王’的清誉!”跟“方大王”传信江湖、一统天下的大业相比,这区区几条兄弟的性命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司空鹤环眼大瞪,低声喝道:“大龙头,您不必说了,这件事咱们兄弟就算舍了命也要完成——”褚老大等人都轻轻松了口气,似乎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褚老大道:“先生,此地向上距离天牢中心约一丈,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处理?”司空鹤振臂脱下自己的灰衣,反铺在地面上,里面绘的却是一张十分潦草急促的图,标注着数行小字。褚老大蹲下细看,大喜道:“先生,这是天牢的地理图么?”果然,地图中心标注的是“大厅”两个字,其余有四条狭长的线路自这大厅中心向四面辐射开来。四条线上标注的分别是“地、火、风、轮”四个小字。
容蝶衣对于天牢内的环境布置有印象,遂抹去了腮边的泪,指着那四条线路道:“这四条,便是天牢内的甬道,每一条都分为三十六个小牢房。嫣红通知我送信出来的人是从‘地’字号里冲出来的,转眼间又被牢中同僚斩杀。”她只是平实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转述出来,绝不掺杂自己的任何主观判断,以免影响了别人的正确判断。标注着“地”字号的那条路线给司空鹤用指甲重重地划了一条甲痕:“如果所有的情况正常,或者说咱们的计划完整实施的话,在这里就能找到纳兰公子。”他叹息着对褚老大说:“第一步要看你的了,绝对要无声无息地挖通进入‘轮’字号甬道的出口——”
褚老大眨眨眼睛,自言自语地道:“或许、或许咱们该有第二种准备!”
@奇@“第二种准备?”司空鹤双手互握,关节嘎嘎乱响。他何尝不知道一定要做好两种准备,这么危险的环境,一切胜利的因素都是不确定的。“天牢里的人不是酒囊饭袋,对于牢中传出牙齿信号这一点,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褚老大身为“受死九杰”里的大哥,凡事都要多动动脑子,否则他们“受死九杰”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书@“这个时候,咱们别无选择!”司空鹤道,“咱们先自天牢中的‘轮’道进入,敌人若有埋伏,便也只该伏在‘地’字号而已。上去之后,抓个活口下来,细加盘问,再作行动。”当务之急,便是先悄无声息地挖通剩余的路程,褚家兄弟马上动手,一时间,土屑飞扬。
@网@容蝶衣双手握住竹杖,“咔嚓”一声,竹杖从中断裂,露出一柄碧油油的刀来,长两尺余,宽不过寸,通体碧绿。容蝶衣握住刀,将刀锋贴在腮边,立刻她白皙的脸被刀锋映绿。她的神情陡然变得柔和旖旎,想到昔日纳兰公子曾入蝶衣堂跟她同堂习武,对这柄“碧玉刀”大加赞赏。睹刀思人,容蝶衣心里猛地打了个寒战:“纳兰公子他——他还好么?”一入天牢,三百杀威棒是先免不了的。纵然纳兰公子的武功、内功都深有根基,可入了“活阎罗”之手,纵然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转眼间,褚老大低叫道:“先生,已经通了。”他们向前掘进了一丈四尺,再向上折了个弯,洞壁上渗出黄豆大的水滴,并且有一股腐臭气味无法抗拒地传了过来。褚老大在洞壁上轻手轻脚地挖出一个两寸许的洞口,自这洞口望出去,正见到一汪黑乎乎的水,水中有数根木桩,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这个牢房里空无一人,只有这汪黑水在不住地荡漾着,散发出污浊的臭气。容蝶衣急促地道:“褚兄,快挖开洞口,咱们……”她是蝶衣堂的大龙头不假,本该气定神闲地处理一切,行得从容、走得从容才对。可事关己则乱,心乱了,行事也没了平时的章法。
司空鹤向褚老大作了个手势。褚老大手上加快,把那洞口扩到一尺许,他缓缓地把头探出洞口,如同一尾出水的鲤鱼般,腰肢轻轻一扭,已经自洞口翻了进去。他在滑腻腻的石板地面上打了个滚,抢到牢门之前向外警惕地打量。外面的甬道静悄悄的,只有在甬道尽头的大厅里似乎有人在争吵着什么。他侧耳听听,争吵声十分激烈,那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只是那些人说话又快又急,一时半会儿听不清讲些什么,偶尔还有拍打桌子的声音传过来。
容蝶衣心里一急,便要跟在褚老大后面出去。司空鹤张手把她拦住,低声道:“大龙头,你在这里稍等,我去捉人问清楚了再说!”他每次对敌作战都身先士卒,所以才得手下兄弟如此爱戴。容蝶衣稳了稳心神,也知道现在深入虎穴,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她大力地呼吸了两三口气,把起伏的心稳住道:“好,有劳——”
“原来,这次东去你竟然空手而归,一无所获么?”问话的人语气古怪,正倒背着手立在一幅“猛虎下山图”之前。他的个子并不高,肩膀却极宽厚,而且一头暗红色的发乱纷纷地披在脑后,自有一种凌厉逼人的狂傲气势喷薄散发出来。只是,他的声音很怪,每一个字都像是两面破锣在用力摩擦,十分刺耳。
“师父,我——”何从垂着头站在那里,无言以对。他刚刚回到京师,的确,东去“照日山庄”这一行,非但没有拿到“定海神针”或者是“忘情水”中任何一样,还白白折损了哥哥何去一条大好性命。何去、何从是索凌迟的爱将,折损其中任何一个都令他十分恼火。“可是,我们……毕竟已经杀了舒自卷……”他动了动唇,以为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功绩。
背着手的人肩膀一动,陡然凌空翻了个筋斗,双手一合,扣在何从的咽喉,大吼道:“舒自卷?舒自卷?他的命抵得过何去的么?”他的两只眼睛因愤怒而变得血一般红,苍白的脸色却显得越发冷酷阴郁,嘴角也不住地哆嗦着,显然愤怒之极。平心而论,索凌迟长得并不坏,除去眼睛跟脸色之外,他的整个脸棱角分明,算得上是个男子气极浓厚的人。可惜,他久在天牢,少见阳光,而且有吸血食髓的嗜好,才变得性格诡异,不同于常人了。
“师父——”何从给他一扣,呼吸不畅,话也说不出了。
“十个舒自卷、一百个舒自卷也抵不过——他只是个废人,追杀他、打击他也只是为了逼问出‘忘情水’的下落。枉我日常不断地教导你,糊涂!糊涂!”索凌迟愤怒地叫着,双手越扣越紧。何从喉咙里咕咕乱响,却不敢挣扎反抗。屋子里还有一人,看见何从受制,脸上突然露出得意的奸笑来。这个有着鬼火般双眼的蓝衫年轻人正是何所忆,他跟何去、何从都是属于“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弟子,却为了在索凌迟眼前争宠平日里没少勾心斗角。现在,何去死了,如果索凌迟再错手杀了何从,那么,这天牢里从此便是自己跟何所思的天下了。
索凌迟突然松了手,单掌向屋角里一面巨大的石鼓劈了下去。那面石鼓直径足有四尺,是用上好的铁青石凿刻而成。索凌迟带着狂风的一掌猛然劈在鼓面上,并没有发出砰然巨响,连呼啸的掌风也突然消失。再过了一会儿,石鼓下垫着的一只厚有尺半的石龟簌簌地散碎开来,化为粉末飞扬,随之那面石鼓也倾斜着落地,震得整间屋子猛地一晃。
“何从,明天叫人来重新将这石龟换了——你回来了,这天牢内的日常事务还是由你来掌管。我的‘偷天换日掌’正练到瓶颈处,不要叫人随便打扰我!”索凌迟的态度突然变了,由盛怒转为和颜悦色。何从的心一松,何所忆的神色变了,可他的脸上缓缓堆起一层微笑道:“师父的‘偷天换日掌’比起去岁冬天又精进了许多……”
何从蹲身下去,抓起一把石屑,仔细看了看,再从指缝里轻轻撒下去,清了清喉咙才道:“师父,我知道您面临一个亟待突破的境界。我会把天牢里的事务打理好,不再让您老人家失望。”“好的,我相信你!”索凌迟脸上有了笑容,声音也变得柔和下来。何从是他众多弟子里最看的,他刚才一时情绪失控才会向何从下重手。幸好,他看到了何所忆的笑容,才把满心的无名火抑制住。“只有真正能干的人才会遭同伴嫉妒”,索凌迟知道这一点。何从无疑于自己的左膀右臂,当前京师态势纷纭,蔡相、诸葛先生正是出招斗法的紧要关头,自己怎能自毁长城?
何所忆若知道是自己的笑无意中救了何从的命,恐怕要后悔到以头撞墙的地步。他脸上堆着笑:“从兄弟,你回来就好了。蝶衣堂这件事,师父交代给我跟思哥,你不必再费心过问。其他的事——”索凌迟打断了他的话:“有关蝶衣堂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何从来统一调度,你跟何所思都要听他的,懂了么?”何所忆一愣,偷偷咬了咬牙,用力咽了口唾沫,把这口恶气也忍耐下来:“是,师父,咱们一定帮助从兄弟把这件事办好,不再让您老人家动怒了!”他握着拳退出门口,恐怕自己再在这里呆下去,胸膛都要给气得鼓炸开来了。
“师父,我知道‘忘情水’或许可以帮助您练成这项武功……”何从缓缓地道。他知道“定海神针”已经被高丽人拿获,也一路跟踪着金振幕一行到达京师。“只要他们还在京师里,那‘定海神针’也等于没有跑出咱们的掌心。师父,当前最重要的是找到还没有真正现出踪迹的‘忘情水’——”没有了何去之后,痛定思痛,何从反而对京师里翻云覆雨的形势有了更清楚的理解和分析。
“忘情水?忘情水?”索凌迟沉吟着。墙上那只下山猛虎画得栩栩如生、活龙活现,似乎正挟风跳涧而来。何从注意到了那幅画的落款上一个小小的阴文篆刻的“范”字,也油然想到那个已经失了踪迹的御前第一画工范大师的事,心里似有所触动般猛然一跳:“师父,范大师失踪这件事来得太过蹊跷,咱们是否应该跟蔡相重新商量过再作定夺?”索凌迟冷笑了一声:“他?他有了唐少先生跟蜀中唐门,还能把咱们爷们放在眼里么?”他跟权相的关系始终冷一阵热一阵的,极不稳定。若稍有利害冲突,必然破裂无疑。
“眼下,咱们手里有一个纳兰容诺,足以在蝶衣堂这段战事里占据有利地位。所以,何从,自这条线入手掀开容蝶衣的老底比较容易一些……”索凌迟只担心一件——“容蝶衣是皇上要的人,如果不小心伤了她,皇上怪罪下来,翻脸无情,将难以收拾!”
“师父,我会维护容蝶衣的安全的,这一点请您放心!”何从拱手。他的衣衫上满是西来的征尘,还没来得及换洗,便到天牢来禀报师父。他非但勤奋,而且敢于承担责任,这一点是做大事的人所必备的,也正是索凌迟看重他的原因之一。
“容蝶衣,他们该来了吧?”索凌迟唇边露出一个狡猾的笑,负着手望着龇牙咧嘴的猛虎。
后院的花虽只含苞待放,却早引了辛勤的蝶儿、蜜蜂嗡嗡嗡地忙碌着。
门后那年轻的汉子脸上不停地在流汗,而他的手也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他跟草房里躲藏在暗处的两人都姓滕,合称“魔崖”里的“生涯三变”。他们滕氏兄弟跟了司空鹤潜伏京师,已经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却始终在隐忍躲闪,没有跟官军正面交手。这一次终于有机会显显身手,可他却不知为何心跳得如此之急,花是花、蝶是蝶,整个后院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可他依然紧张地额头青筋乱跳。
“不要慌!不要慌!司空先生很快就要带纳兰公子出来,大家都不会有事的!”他用力做了深呼吸,把已经攥出汗水的刀柄稍微放松了些。他知道司空鹤的办事能力在“方大王”麾下是数一数二的,也相信这一次的行动有了司空鹤的领导,必定会……他的思想突然顿住,因为有只冷冰冰的手掌突然印上了他的后心。门外这人,隔着厚实的门板,悄无声息地发出一掌,洞穿门扇,击在年轻汉子的背上。
“哦——”年轻汉子轻轻呻吟了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门外那人迈步进来,油光光的胖脸上依然带着迷人的笑,看着已经失去了呼吸的年轻汉子,摇头道:“原来‘魔崖’里的人都是如此水平么?”他身上的光闪闪的锦衣已经利索地结在腰间,沿着墙根步履轻快地奔向那排草屋,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两只小眼睛灼灼放光。
其实,草屋里那两人已经适应了黑暗,而且他们的身体跟隐藏在衣袖里的刀都已经成功地跟黑暗融为一体。他们两个的眼睛都紧盯住门口的亮光,如果有人从那门口里冲进来的话,必定逃不过他们联手一击。可惜,敌人是自他们背后悄悄摸过来的,待两人觉得空气里突然有了风声掌影,早就给掩杀过来的人击中。来的人便是“问君”里的何所思。他的“化骨铁沙掌”把“生涯三变”各个击破,瞬间已经切断了进入地道里的人的后路。
天牢,是索凌迟的地盘。他对天牢四面的所有环境、人文的变化了如指掌。司空鹤带领“魔崖”里的人要以挖地道的方式进入天牢这件事,早在司空鹤的掌控之中。他已经布好了网,只等这群毫无察觉的热血汉子往里钻。
容蝶衣等在地道的出口,对于她来说,时间如同凝固了一般。终于,褚老大跟司空鹤重新出现在外面的水牢里。褚老大背上还负了一个人,狱卒打扮,头软软地垂着不出声。容蝶衣一急,自那个洞里刷地翻出去,急促地问:“找到纳兰公子下落了么?”司空鹤把中指竖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容蝶衣噤声。褚老大把身上的人放在墙角,中指在他胸前“他——死了?”唐少先生浑身一震,手里握着的上好西湖龙井茶也泼洒出来。他猛然立起,大力地抓住面前这青衣小厮的肩头急促地追问道,“什么?你说——月亮叔他已经死了?”见这小厮强忍住肩头的痛用力地点头,他才颓然坐下,将细瓷杯子向身边桌上重重一顿,那杯子应声碎了,茶水溅出来,弄得他满袖、满身都是,可他浑然不觉。
“唐吻,你告诉我,他是、如何……死的?”良久,他才黯然吐出这一句。他刚刚自权相身边退下,便得到了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
“据属下观察唐月亮身上的伤痕似乎是——”唐吻停了口不语。此时他们都在权相蔡京府邸左面的赏花别院,四面都是权相的人。“嗯?”唐少先生怔了怔,一瞬间已经明白了唐吻的心意,拂袖道:“我早就屏退了左右,你放心说吧!”
“月亮先生身上的伤似乎是画派门下的‘信笔乱涂鸦’下的手,这一点是属下最猜测不透的,所以赶回来报告公子!画派是相爷的人,怎么会突然跟月亮先生火并?更何况,以画派倾堂之力,恐怕也非月亮先生敌手——一切……”唐吻再次闭口,他不是个多话的人,见唐少先生已经陷入沉思,他静静地立在桌前,不动,也不语。
“嘿!是有人嫁祸给画派的吧?”唐少先生冷笑起来。他双手握着那个细瓷杯子,凝神向着檐外。太阳已近正午,他身上猛地起了一阵燥热:“唐吻,月亮叔死之前的消息,你知道多少?”唐吻摇头,惭愧地道:“公子,属下只是尽心尽力地盯着蝶衣堂劫囚车这一件事,待痛快大街那边的战事稍作了断,便火速退回。太白居一战,属下只看到了结局——”唐少先生接口:“而且是个经过伪装改造的结局!”他在纳闷:“是什么人,故意伪造出这种挑拨自己跟权相关系的现场情况?并且,其伪造手法竟然如此拙劣?”他轻轻摇头,满腹不解。
“是蝶衣堂的人?不会,她们为了救人,血战痛快大街,自顾尚且不暇,又有何余力布置这个无聊的陷阱?”现在,他关心的是“信笔乱涂鸦”的下面覆盖着的伤痕到底是什么样的?“唐吻,依你看,目前在京师里,谁能杀得了月亮叔?”他的眉重重一挑,似乎在满地迷雾里发现了某些蛛丝马迹,杀死唐月亮的凶手应该就隐藏在迷雾后面。失了唐月亮,如断唐少先生手臂,他感到心底里正有熊熊的火压抑不住地往上烧着。
唐吻眨了眨眼睛,他只有十五岁,唇边的绒毛还没长全,所以当他眨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幼稚可爱,连带着腮上的一对酒窝也盛满了微笑:“公子,能单打独斗杀得了月亮先生的,首推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其次,天牢里的‘活阎罗’索凌迟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开出手,可他的武功之深,恐怕是不动则已,一动惊天,他也能算上一个——我以上说的是指在今天这种形势之下有可能跟月亮先生动手的对象。”他很聪明,绝不多说一句废话。诸葛先生跟索凌迟是最有可能出手破坏唐月亮计划的两个人,虽然那两人的立场跟理想不同,可他们的实力都在唐月亮之上。
“仅此而已?”唐少先生对唐吻的回答并不满意。琴棋书画四大派,其实力绝非他们表面上那种弱不禁风的模样。这“信笔乱涂鸦”杀死唐月亮的伪装假象后面,谁又敢肯定没有另外一个更大的阴谋被假象后面的假象掩盖。唐少先生这一瞬间突然感到脑子里犹如乱麻缠绕,理不出个头绪来,猛地头脑一混,几乎要压得他颓然放弃一切斗志。
蓦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院子里传来,有个柔和的声音叫道:“唐少先生,相爷来访——”唐少先生猛然清醒过来,举步出迎,已经见身着便装小帽的权相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权相面容一整,脚下放缓,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从容姿态:“小唐,你在这里看花逗鹦哥儿,倒是好轻松啊?外面的天都塌下来了,你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他的白净脸上的两颊肌肉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抽搐着,显然是在一直尽力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权相身边一人,轻袍缓带,白面无须,大约三十岁的年纪,双眼带着柔和的笑看着唐少先生。这人背后负了一条四尺多长的凤翅镏金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放光,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落落大方,在权相身边稳稳地立着,如一方傲岸不群的巨石。
唐少先生向权相拱手道:“相爷,您跟慕容将军过来,也不先派人通禀一声,失敬了!”他认识这含笑不语的人正是京师里负责率领三千铁甲军的“金吾大将军”慕容铎,也是站在权相一边的不能小视的人物。慕容铎回礼,并未开口。他也在审视着唐少先生。
慕容铎拱手、扬眉,肩头的凤翅在阳光下晃了晃,映得他眉目间一片金黄。
“小唐,情况有些紧急,所以我才直接赶过来,通知你——”权相手里握着一张纸,迅速递给唐少先生。他们此刻都站在花厅门口的石阶上,也顾不得进屋落座了,就在石阶上立着展开了这一轮的密谈。唐少先生接了纸才发现,这张纸似乎是从某个店铺的账簿上匆匆撕下来的,很不整齐。当唐少先生翻过来看那纸的反面时,眼睛瞬时一亮,因为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诸葛出手,退孙木、败唐月亮!”
这一行字深深地震动了唐少先生的心,是以,他看完了字条之后,右手重重地捏着它,眉宇间露出一种茫然失措的忧郁。唐吻从来没有看过公子如此模样,他没有看见纸条上的字,但也能猜到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公子,能不能请相爷到厅里坐?”他试探着去叫唐少先生。陡然,唐少先生张口吐出一口闷气,双手用力在胸前一捶,发出砰地一声巨响。然后,他整个人又重新焕发了精神:“相爷,请厅里坐——”慕容铎的眼睛亮了,他望着唐少先生的脸:“唐公子,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可以克敌制胜的方法了么?”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即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
“退孙木、败唐月亮!”这几个字说来轻巧简单,可扪心自问,当世有几人可以做到?慕容铎知道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他的任务是追击蝶衣堂残党,进一步巩固权相在京师里的势力。要做到这一点,势必会跟诸葛先生起冲突。他已经跟权相蔡京达成共识:“诸葛先生是棵挺拔的大树,横亘在咱们前进的路上。一定要把这棵树连根拔起!”
“我做不到!”慕容铎面对权相探询的眼光,坦然承认,“我非诸葛先生之敌手。并且红颜四大名捕里面任何一个,我都应付得吃力。”他是个聪明人,深知这不是逞强的时候。所以,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唐少先生身上,更寄托在蜀中唐门身上。
唐少先生摇头:“没有,可是相爷,在这张纸条后面发生的事呢?为何毫无记载?”
权相苦笑:“在这张纸条跟唐月亮暴尸太白居前之间,还有一段时间成了无法弄清的空白。唐月亮败给诸葛先生之后,并没有死,而是浑身毫发无伤。所以,他不可能会给画派中的人轻易杀死……”唐少先生踏下石阶,年轻的脸肃然一片:“相爷,难道你的人观看到月亮叔惜败就已经退走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京师里发生的任何事,无论大小巨细,都逃不过权相的眼线。按照唐少先生的算计,有人隐藏在太白居里,目睹了诸葛先生出手一战,然后匆匆撕了太白居的账簿,写下消息,飞报权相。后面的事,他们当然也该看到,也定会翔实回报给权相的。
慕容铎接话道:“那一战之后的情形,的确有人看到——”
唐少先生眉一立:“看到的线人何在?为何不传他一起进来?”他迫切想知道杀了唐月亮的是谁,毕竟在蜀中唐门那边,他还要给老祖宗一个合理的交代。“那人,已经死了!”慕容铎也在苦笑,“而且死得十分突兀,那情形似乎是在喝一大碗水,一口呛住了就——”他说着,知道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那个埋伏在太白居的线人的死因。
“喝水?呛死了?”唐少先生的脸冷若冰霜,“那我只能回禀老祖宗说月亮叔是死在相爷麾下画派弟子之手了?”权相点头道:“小唐,怎么说都随你,可还有一点我得告诉你,写纸条并传送给我的那个潜伏在太白居的、qi書網-奇书后来又被水呛死的线人,正是画派门下‘信笔乱涂鸦’舒恨。”唐少先生愣住了,一时间,院里静悄悄一片。
良久,唐少先生低声问道:“相爷,依您看来,此事何解?”在京师里,权相是主,他是客,虽在情况紧急之下,仍然不能喧宾夺主、越俎代庖。“小唐,你看,隐藏在暗处的人给咱们设置的这些疑点,是不是像极了一团乱麻?”的确,有人不动声色地杀了唐月亮、杀了权相的线人、并且费尽心思地伪装现场,做完了这么多事之后,饶是权相跟唐少先生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却猜不到那人的用意何在,同时得罪蜀中唐门跟京师权相,谁敢如此大胆?
“那的确像一团乱麻!”
“如果有乱麻当头,该当如何处之?”权相的话猛然变得铿锵,“快刀斩乱麻——只有快刀披路,方能逾越这些乱麻的缠绕,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权相的右手猛然扬在空中,又用力劈了下来,似乎正用一把无形的刀斩断一切攀绕的藤蔓。“不管敌人用意何在,小唐,咱们联手,只要达到你我需求的目的,其他的又能妨碍得了咱们多少?”
唐少先生沉思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微笑:“相爷说得不错,纵然有千头万绪,一刀下去,一切就都了断干净了!”古人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句子,如果唐少先生跟权相都能遵循捷径,迅速达到自己的目的,更上层楼,目远千里,敌人设置的乱麻也就失去了作用。
“小唐,我只要你替我扳倒风雨不动侯那一帮人——抑或不能一举歼灭之,只要令他们露出破绽,首尾不能兼顾,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权相说得很直接。可他也间接地表达出了自己的一处弱点:“我已经等不得了,也无法跟诸葛一派无休止地对抗下去。我的耐性已尽,希望迅速解决这场战斗!”唐少先生一喜,因为他突然发现了权相蔡京这只大老虎的破绽。
蜀中唐门的志向绝对不是仅仅在权相蔡京的羽翼庇护下委委屈屈地活着。在大势未成时,需要借重权相的权与力,而且必要时还要供权相驱使;唐少先生无时无刻不在找寻着权相的弱点跟破绽,以图待时机成熟时,一击中的,扳倒权相。现在,他发现了权相的一个破绽,当然唐门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无论唐月亮是死于谁手,但正是因为唐月亮的死才令权相情急下露出这个破绽。
“诸葛先生、红颜四大名捕?”唐少先生习惯性地握住了腰间的剑,一边沉吟着。
“你已经失了唐月亮这一强力臂助,敌对诸葛一派,尚有几分把握?”慕容铎久在京师宦海浮沉,对于诸葛先生的实力早就仰视如山。他对唐少先生并无信心。唐少先生摇头:“没有把握!”慕容铎冷笑,权相苦笑,这个答案并不出乎两人的预料。
“小唐,还是先说说你要什么吧?只要你完成了我说的这件事,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权相素来老奸巨猾,从不轻易许诺什么。可现在诸葛先生出手,他已经感到危急迫在眉睫,才会对唐少先生曲意逢迎。唐少先生“哧”地一声拔剑,轻轻伏下身子,用那柄短剑的剑尖在阶前地上划了一个直径半寸的圆圈。权相一愕道:“小唐,你……”
唐少先生自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绢帕,缓缓抹去剑尖上的泥土,还剑入鞘,方轻声道:“相爷,我蜀中唐门只求在京师里有一方立锥之地而已,别无他求。”权相额上突然冒出冷汗来:“好、好……”他嗓子干涩,只说了这两个“好”字便说不下去,瞪着唐少先生,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可知道,这京师里一城春色、两厢山水都是当今皇上所有,咳、咳,你想求立锥之地,我岂敢作主?”权相的眉心陡然出现了一个弩张的“王”字,世传权相蔡京是一只隐匿低伏的大老虎,有大部分传言便是从他眉心这个字上得来。因这三横一竖四道重重的皱纹,权相蓦然变得气势迫人。他的个子并不高,肩膀并不宽厚,神态并不狰狞,可“王”字一现,杀机四伏。慕容铎肩头一颤,向后退了三步,避开权相的锐气杀机。
“相爷,外面厮杀方停,可战事未绝,咱们又何必纠缠在这里打机锋?待我了结了您的心事,再作商议可好?”这一瞬间的对峙,权相明显地失了方寸,棋差一着。
“好吧!小唐,这一次全要倚靠你了,慕容将军,如果小唐有什么需要,你要全力协助他!”权相留下这句话,匆匆向大门而去。
权相离开了赏花别院,突然停步,背靠粉墙,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然后再吐出来。他满身的杀气跟方出院门时的颓然都一扫而空,两只眼睛放着灼灼光芒,又恢复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豪气、霸气。“相爷,您没事吧?”慕容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事,有事的人是他!”权相拂了拂袖,似乎要把在赏花别院沾染的郁闷之气全部扫除。方才,他故意露出破绽,终于引得唐少先生露出本来面目。“立锥之地?蜀中唐门,三百年来始终没有放弃一统江湖的大计!”权相感叹,有志者事竟成,蜀中唐门前仆后继地要为一统江湖而奋斗,其野心岂止是江湖?他微微一笑,双手向眉心轻抚,将那突起的“王”字抹去,展颜道:“慕容,蝶衣堂一战,除皇上亲口要的容蝶衣之外,其他人可以先斩后奏。务必抢在小唐有所动作之前,杀所有的人灭口!”慕容铎点点头,伸出三个手指在头顶比划道:“相爷,已经有人跟随蝶衣堂的败兵混入她们内部,只待有了‘忘情水’的准确消息,便可以——”他把那只手横向里狠狠一划,做了个杀人灭口的动作。
只要容蝶衣和“忘情水”,这一战,权相志在必得。因为有索凌迟在,天牢里困住“魔崖”的人跟容蝶衣,他的计划才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现在,他又把全部心思转向抑制唐少先生这件事:“慕容,火速联络‘江山’里的人物,向唐少先生开刀——他已经不适合跟我们合作,也许是拔掉这根钉子的时候了!”这道命令一下,慕容铎变色。他在怀疑,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变成权相眼里的钉子,给悄悄废弃。
这一切,唐少先生并不知晓。他的心情仍然十分激动。
唐吻看着主人,也能感觉到他的激越心情。他笑道:“公子,到底为何如此开心?”
“唐吻,我已经找到了权相的破绽!怎能不开心?你看,蝶衣堂一战,京师里两大高手,权相蔡京、神侯诸葛都已经出动、出手,月亮叔的死完全值得!虽然现在不能肯定诸葛先生一方下一步的计划,可只要逼得风雨不动侯出了手奇Qisuu.сom书,露了山水,击败他便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他跟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黛绿交过手,落了败,可他那时未尽全力,大有保留。
“可是公子,您只有一人,却要对敌诸葛一派的五人,岂不势单力孤?”唐吻仍然担心不已。
“一个人?”唐少先生意气风发地道,“有时候扭转历史、成就英雄,仅仅是一个人的事。而这风雨如晦的天下,也只需一个人便能定乾坤、决顺逆!”他心里低语:“我来了,蜀中唐门三百年的振兴,皆在我手——”
自后面蹑足接近的人竟然是白衣的十一郎,这一点是黛绿万没想到的。可此刻并非寒暄问讯之时,十一郎低声道:“天牢里有人布阵?”他对何所思、何所忆所知甚少,也就不知道“关山度若飞”绝杀大阵的名字。
“嗯!可能困住了跟蝶衣堂有关的人,可惜我限于身份,不能马上冲进去救人……”她说到这里,油然想到梁失翼跟恹恹的那一战,十一郎似乎也想到了那时的事,苍白的脸蓦地飞起两道红晕:“这一次,是否也可以再次易容进去?”他在问黛绿,又似在自问。
黛绿轻轻摇头道:“天牢,并非是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索凌迟非寻常人!”十一郎愣了愣,倏地一跃,穿过数道飞檐阻隔,直扑入天牢顶上那片纷乱的烟雾中去。
轻烟转瞬间吞没了十一郎的白衣。她只希望这白衣的年轻人能够从“关山度若飞”里安然闯出,因为她看得出他对自己那份特殊的感情,无论这感情最后能不能被接受、能不能开花结果——他们两个都是共过生死、同过患难的朋友,只要是朋友,便该彼此祈祷平安。
司空鹤弯腰,右手中指上的铁环带着凄冷的光芒一闪,已经刺入乱草中去。那伏击的人惨叫了一声,头顶百会穴被刺,可双手犹自强悍地拼死一扭,“咔咔”两声,司空鹤双脚脚踝都给对方扭得脱臼。随之,握住他双脚的两只手缓缓松开,伏击的人也没了声息。
外面甬道里机关枢纽“咯咯”乱响,瞬息之间,牢房里的粗木栅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厚重的石壁。司空鹤扑到那石壁前,脚下一痛,轰然倒地。他右手的铁环在那石壁上用力一划,许多青碧的苔藓纷纷落下,撒了他满头满脸。
“蝶衣,我拖累你们了!”纳兰容诺苦笑,他抚摸着自己衣衫褴褛的双腿。断牙的伤口上,血早流干了,他送出那颗断牙的本意只是要通知蝶衣堂不要劫囚车,以免陷入陷阱。可惜,他的断牙送到,却把容蝶衣拖入了另外一个更凶险的陷阱。“如果早知道这样,我便是死一万次,也绝对不会如此做的!”他愤然捶地,青石铿然有声。鲜血,立刻从他的拳头上流出。
“纳兰,你不要这样!不要!”容蝶衣用力抱住纳兰容诺,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流出来,将他胸前的衣襟湿透。“都怪我!都怪我!”纳兰容诺用带血的双拳用力击打着自己的头顶,血滴不住地飞溅开来。“咦?”司空鹤突然惊叫,因为他发现纳兰容诺的鲜血溅到石壁上之后,立刻那面石壁又重新变回了木门。可惜,时间太短,待他用力揉揉眼睛再看时,石壁仍是石壁,冰冷坚硬,生满青苔。司空鹤双手握住自己的脚,咬牙一拉一顶,随着一阵钻心的痛自小腿上一路爆发开来,脱臼的关节已然回位。他跳起来,扑在那面石壁上,触手处冰冷一片,可方才他明明看到石壁会变成木门……
“司空先生,怎么了?”容蝶衣跳起来,抓住纳兰容诺的双臂,将他负在背上,只觉得对方的身体轻飘飘的,骨瘦如柴,两条腿也无力地垂着,忍不住先一阵心酸。
司空鹤不去理会容蝶衣的叫喊,伸出自己黑油油的左手,用力在手腕上咬了一口,鲜血立刻喷溅出来。他把血滴挥向石壁,立刻石壁消失,方才的木门跟栅栏又重新出现。他一步跨了出去,已经踏在外面“地”字号甬道的石板地上,回首叫道:“快走!快——”他第二个“走”字还没出口,蓦地,一道亮晶晶的光芒迎面射来,带着诡谲的呼啸声映亮了阴沉沉的甬道深处。司空鹤仰面翻倒出去,避开这光芒,却料不到这光芒竟然是能够自动拐弯返回的。他方立起,光芒已经“嗤”地自他左肋下穿了过去,带着血光飞回到甬道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年轻人手中。那人收了暗器,阴森森地向着司空鹤道:“入了我这‘关山度若飞’绝杀大阵,你还走得脱么?”
十一郎是自天牢顶上唯一一个半尺见方的气窗钻入的。扶桑忍术里有许多种可以改变人体大小的缩骨功夫,这点倒难不倒他。他落入大厅时,“受死九杰”已经背靠背结成一个圆圈,九把镰刀向外,随时准备跟敌人同归于尽。其实,死并不可怕,唯一令他们兄弟感到遗憾的是没有达成“方大王”“落宝金钱”的使命。
“什么人?”褚老大向十一郎大喝,声音在四面的石壁上轰然回响。
“救人的人!”十一郎的声音简短而冷漠。“容蝶衣在哪里?”十一郎绝没有半句废话,他破不了这个阵势,可诸葛先生令他前来,是来解救容蝶衣。当务之急,先要找到人再说。褚老大扑到“地”字入口处的石壁前:“就在这里,可惜现在给这突如其来的石壁挡住了!”
十一郎在石壁前停步,略作思索:“阁下何人?”
褚老大重新挺直胸膛:“‘魔崖’门下‘受死九杰’褚老大!”
十一郎一笑:“请借人头一用——”此话出口,褚家兄弟全都愣住了。“你说什么?”褚老大用力摇了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十一郎的话。
“请、借、人、头、一、用!”十一郎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自己的话。他知道一切阴阳阵法都是依靠机关与幻象结合生成,如果不能破除幻象,则幻亦成真,令人永远无法突围而出。要破除幻象,人血比狗血更有效。“借我人头?一用?”褚老大仰面大笑,不知道十一郎此话从何说起。人头当然是不能借的,他的大好头颅还要留着去报答“方大王”的恩德。一时间,褚家兄弟对十一郎虎视眈眈,都猜不透面前这神色苍白的年轻人到底是何意。
“你们,不是来救人的么?如果不借人头,非但救不了人,完不成‘落宝金钱’的使命,还要把九条命枉送在这天牢里!”十一郎话已经说尽,毕竟“借人头一用”不是一件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楚的事。他倏地拔剑在手,雪一般冷的剑锋在自己左臂上缓缓一横,立刻他的白衫上似开了朵艳红的花一般。“你们看清楚了——”他将自己的血向那石壁上一挥,立刻便破除了石壁的幻象,露出原先的“地”字号甬道入口。恰在此时,那伤了司空鹤的年轻人的笑声远远地送出来:“呵呵,呵呵呵呵……”
褚老大向前一闯,本以为可以冲入甬道,可惜十一郎的血太少,只是一瞬间的工夫,石壁重新代替了甬道入口。褚老大愣住,瞪着十一郎道:“兄弟,你真的能够救出被困住的人?”他关心的是司空鹤跟容蝶衣,对自己兄弟的生死暂且抛开。他看得出十一郎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如果能破除幻象,或许可以一试!”十一郎方才借人头的话也是无奈之举。布阵的人功力颇高,若没有鲜血相助,走一步便被困一步,越陷越深。褚老大咬了咬牙道:“兄弟,如果能救得了人,咱这一颗头颅又算得了什么?”他把镰刀向脖子上一抹,立刻鲜血四溅,人头落地。他的血喷射在那石壁上,立刻幻象消退。十一郎提了他血淋淋的人头,向甬道里冲过去,遥遥发剑,冰剑上的寒意眨眼间已经刺到了发出暗器射伤司空鹤的何所忆颈上。 何所忆没料到十一郎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有人会把自己的头借给别人一用。他的笑容犹未退去,雪亮的剑光已经越过负伤倒地的司空鹤,追击到他的喉结。本来他可以凭借幻象隐入“关山度若飞”阵中,可惜十一郎手里提的人头一路洋洋洒洒地流着鲜血过来,早把大阵的威力抵消许多,令何所忆无法借大阵隐身。
“百——战——死——”何所忆陡然长啸一声,蓝衫飞扬,他已经挥手除去长衫,裹向十一郎的剑。“哧哧哧”三声响,冰剑破衫,寒意刺骨。何所忆拔出了自己的武器——筷子,两根长仅三寸的银色筷子,他便以这双筷子斜刺里自袖底穿出,夹十一郎的冰剑。“咔”的一声,剑、筷相交,十一郎顿时觉得对方筷子上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吸力,竟然要将自己的剑脱手引飞。这种奇怪的情形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急忙脚下一旋,身体绕着何所忆转了一圈,剑也脱开了筷子的吸引,凌空一抖,幻出六道方位不同的剑影,分袭何所忆的两肩、胸腹、眉心、喉咙,剑势轻灵,浑不着力。
甬道狭小,十一郎展开剑势,绵绵不绝,将何所忆堵在甬道最里面的一段空间里。容蝶衣已经负了纳兰容诺,急奔出牢门,向甬道尽头的大厅奔出来。司空鹤也紧缀在后面,他肩头受了伤,虽然自己已经封住了伤口附近的几个穴道,可那道暗器上想必很有些古怪,伤口仍旧汩汩地流着血。他的头已经开始发晕,如果不能快速冲出去,只怕性命便要丢在这里。“褚老大,褚老大,快来接应——”他大叫着,可声音虚浮,毫无中气可言。褚老大再也不能回应他了,他已经伏尸于大厅中。
褚老二猛然举起镰刀,扑到另外一边的“轮”字甬道入口处,他要效法自己的大哥,以鲜血跟人头破除幻象,给自己的兄弟们打开生路。在他的镰刀挥过的一刹那里,他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别了!”这是他向自己的兄弟们说出的最后两个字,然后,血出、门现。容蝶衣一行,迅速冲入“轮”字甬道,进入了方才的入口处,也即是“轮”字十一号牢房。她已经救出了纳兰容诺,只要进了那地道便万事大吉。至于纳兰公子的腿还有没有得救,那都是后话了。可她抬眼向上看时,才发现这牢房顶上的洞口早就没有了,房顶早就成了一整块铁青色的石壁。
容蝶衣的心一沉:“又是幻象?”她背后的纳兰容诺也挣扎着要下来,可他腰间无力,纵使把容蝶衣的肩膀抠得生疼,自己也动不了半分。
“拼了!”褚家兄弟里的红脸老三提着褚老二的人头跃过去,纵身向房顶的石壁甩过去。血在牢房里飞溅,有几滴甚至落在了容蝶衣鼻尖上,腥气扑鼻。“这是‘魔崖’兄弟的鲜血,这份情,一辈子、十辈子都是还不完的了!”容蝶衣黯然,她想到自己在地道里时,竟然以“落宝金钱”为要挟,驱使司空鹤跟“受死九杰”。那件事看起来,自己也做得太卑鄙了些!
石壁的幻象散开,又露出原先褚老大挖开的洞口来。
褚老三挥手作势,几个兄弟伏在地上搭成人梯。容蝶衣无言,这种时候,无论什么话都表达不出她心里的感激与沉痛。她负着纳兰容诺钻入地道入口。
司空鹤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入地道,一跃冲在前面。擦过容蝶衣身边时,他低声道:“小心埋伏!”然后径直向前冲去。他当然知道,既然中了敌人的幻象大阵,当然可知一切安排,敌人早就预知。“那么,自己留在地道进口那边负责警卫的‘生涯三变’岂不……”他不敢想下去,生怕到出地道口时,又要目睹一场血淋淋的残局。
可惜,他连残局也见不到了。因为有人早就在杀了“生涯三变”之后以极为迅速的手段堵塞了地道进口,是以,当司空鹤奔到那花园草房底下时,只见到迎面的乱石新土,退路已经断了。
司空鹤陡然一怔,缓缓地蹲下来,捧起一把土,贴近腮边:“看来‘生涯三变’命不保矣!”
“先生,那是幻象,让我……”是褚老三的声音,他的身后已经没了剩余的兄弟。他是不太喜欢用脑的鲁莽人,以为面前又是虚假的幻象,只要用自己的人头、自己的鲜血就能破除幻象,打开通道。
“老三,其他的兄弟呢?”司空鹤大叫起来。他看得出褚家兄弟正经历过一场死战——不用褚老三回答,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褚老三把滴血的断刃压在自己脖子上:“先生,就用我的血破除幻象——如果有一天方大王在先生面前问起我们兄弟时,烦劳先生代言‘咱们九兄弟的命是他老人家给的,今日也一并还给他老人家,剩余的恩德,来生再报’!”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言辞里对那江南“方大王”已经尊奉为心中神祇,以死报恩,视死如归,也真是一条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
“这不是幻象!”是十一郎冷冰冰的声音,他自后面赶了上来,站在已经堵塞了去路的土前。他的衣衫仍是如雪般一尘不染,这一点让众人心中一阵轻松。
“那么?那么……”褚老三一阵迷茫,他本来下定了必死的决心,突然发现死都于事无补,也不必再死,刹那间有一拳打空的感觉,几乎要迷失方向。
“你死,对得起已经倒下的兄弟么?或许,他们之所以心甘情愿地倒下,就是为了让你更安全、更快乐地活下去。他们的血早就把这条路染红,你要死,至少也要为他们报完了仇,了了死不瞑目的心愿之后再说!”十一郎的话很冷漠,也很简洁,对容蝶衣跟褚老三来说却无异于当头棒喝:“为死去的兄弟好好活着!命是自己的,却又不仅仅是自己的!责任!活着的人必须承担起复仇的责任!”
“怎么办?”褚老三看着司空鹤,司空鹤却望向十一郎——他已经感到绝望,因为此次面临的困境是平生从来没有遇见过的:“‘魔崖’兄弟太小看了天牢里的索凌迟!”
“各位朋友、蝶衣,放下我,你们原路杀回去,或许还有生路。反正、反正我已经是个半死的废人……”纳兰公子于容蝶衣背上艰难地开口。只有他,才明了天牢里的凶险。
“纳兰,要死咱们今天也得死在一起——为了我,你一定得活着出去!”
十一郎弹剑长啸:“纳兰公子说得不错,咱们便杀回去——”
若非“关山度若飞”大阵突然出现了一个破绽的话,他们一行人绝对无法活着遁出天牢。这个破绽先自杀了“生涯三变”的何所思身上开始——他在突袭、杀人、封洞之后,迅速赶往天牢入口,跟何所忆会合,以天衣无缝之势擒杀天牢里的入侵者。
黛绿仍然静静伏着,并且早就瞥见了何所思飞奔而来的脚步。“我该如何处之?”诸葛先生不只一次地谈到过“关山度若飞”这一大阵的厉害,也曾对“问君”兄弟大加赞叹,只可惜这两个人为了争名逐利,投奔到索凌迟门下。“天牢里的人危险了!非但容蝶衣一行冲不出来,还要陪上一个十一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狙击何所思!拖延大阵会合的时间!”可她是六扇门里的人,不是江湖侠客,很多事无法放手去做。
“那又该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白白送命……”何所思的轻功不弱,转眼间已经奔近雾气蒙蒙的天牢入口。黛绿不敢再犹豫,抬手射出四枚细小的飞蝗石。这四枚石子于空中纵横盘旋,并不直接射向何所思身体,而是在他头顶两两相撞,只听“啪啪”两声脆响,碎成粉末,缓缓落下。“哦——”何所思吃了一惊,立刻伏于一处墙角,左掌当胸,小心戒备。
黛绿的出手虽然没能伤了何所思,但就是她暗器一阻之下,为突然出现的另外四个人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何所思后背的墙角跟足下土中突然有两人缓缓凸现,而且这两人一出现便同时锁住了何所思的双臂、双脚。他们早就伏在这里,可如果没有黛绿那暗器一袭,何所思的脚步也绝对不会突然停顿而中伏。
“什么人?好大胆!”何所思叱喝道,一张胖脸急促涨红,油光欲滴。另有两人,一挽铜琴,一挟铁剑,分刺何所思颈项、胸口,招式十分狠辣。黛绿长舒了一口气,急迫间还分辨不出这突袭的四人是什么来路,但至少他们阻住了何所思,无意中给自己帮了大忙。她这口气未舒尽,墙里、地下两人同时沉闷地哼了一声。一个声音年轻昂扬,一个声音低沉老迈,几乎是同一时刻中了何所思的反击,四双手臂同时收了回去。铜琴及颈,琴上黄澄澄的琴弦泛着冷涩的光芒,而琴尾锋利如锥,狠狠向何所思颈项刺下;那柄漆黑的铁剑招式怪异,虽是剑,用的却是十八般武器中“娥眉刺、透骨针”的路数,刺他脐下三寸,正是丹田气海最要紧处。何所思脸上油光光的肥肉一颤,胖大的身体突然游鱼般自墙角滑了出去,琴、剑落空。
“砰”地一声闷响,何所思背后的矮墙崩塌,有个黑衣服的老头子双拳如铁,向何所思霍然进击。尘土飞扬间,伏在土中的黑衣年轻人也跃起来,以一支亮闪闪的铜箫盘旋点何所思双肩穴道。“是老拳、小曲?”黛绿眼睛一亮,再向那手持铜琴、铁剑的两人望时,虽然皆穿的是京师里寻常人家的衣服,但却赤着双足,露出粗砺乌黑的皮肤,形象十分怪异。黛绿猛然间想到了收集到的情报里秘密入京的高丽国首席智囊、第一军师金振幕:“难道是他身边收服的东瀛怪客铁剑先生、铜琴先生?”这两人本是东瀛菊枝公主叶踢狗的手下,于东海一战中投入金振幕身边,当是受了重金厚爵的吸引。
再看何所思时,在四人围攻之下衣袖飘飘,丝毫不落下风,益发令黛绿不敢小觑:“索凌迟身边的人的确不凡,天牢里的这支隐忍不发的力量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或许该回禀先生,早作准备才对!”诸葛先生一直都不曾把“活阎罗”索凌迟当做自己的大对手,单单一个权相蔡京已经跟他斗得旗鼓相当。
铁剑、铜琴、老拳、小曲虽然攻何所思不下,但何所思急切间也无法突破重围,进入天牢。这场战斗渐渐成了胶着之势。而天牢里的何所忆于“关山度若飞”将合未合之际,陡然间又被人制住——紫衣重眉、神色冷肃的金振幕。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何所忆筷子未展,已经给对方闪电般欺身直进,拿住琵琶骨要害。至于对方何时侵入天牢、以何种手法擒住自己便一无所知了。“小兄弟,我只是借条路。请少安毋躁,否则——”他指上用力,何所忆琵琶骨一痛,全身无法动弹,仍然恶狠狠地道:“在天牢里,我师父是天下第一。你再不放手,有你后悔的……啊——”金振幕再加两分力量,何所忆惨叫一声闭了嘴。他还在奇怪:“眼看局面即将失控,为何思哥还未到?师父还未出手?”
“师父,为何咱们还不出手?”
索凌迟沉思着,陡然笑问:“小何,所有问题的焦点在什么地方?所有问题!包括自梁失翼、梁初一、梁十五的死开始,直到此时此刻,有人入天牢救人——其间数十场激战,数百人玉石俱焚,数千栋雕梁画栋毁成瓦砾……一切争夺的焦点何在?”何从毫不迟疑地回答:“宝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东瀛重宝才是这一系列纷乱事件里的焦点所在。这一点,弟子时刻未忘!”的确,藏宝以及打开藏宝的钥匙,才是各路人马争抢的主要对象。即便是志不在藏宝的许多人,也会被抢宝、护宝的人所牵连卷入,直至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索凌迟满意地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咱们的目光只要看到了事件的焦点,然后再确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其他可以一概不管,全部放弃。咱们要做的就是眼睛看到目标,然后以最迅速的手法走最短的路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天牢里的战斗结束了,京师里另外的地方马上便刀兵再动。天牢,如同他的一道天然屏障,如蛇在穴、如龙于渊,甚至可以说是乌龟背上重重的龟壳——在这里,他是一万个安全的。反之,任何人只要进得来,他要对方生便生,他要对方死便死!
“那——师父,咱们要的是什么?”何从试探地问。
“小何,这个问题其实不必有答案的,你要的就是我要的,咱们师徒的目标绝对一致!”索凌迟毒蛇般血红的眼珠向何从一望,他立刻感觉背心有冷汗缓缓渗出来。“师父,弟子不敢!弟子只想多留在师父身边学习为人处事、积极进取的本领,如果师父有差遣,弟子甘愿赴汤蹈火、万死——”索凌迟打断了他的话:“小何,咱们师徒之间不用说假话、套话,你心里如何想——你明白,我也明白。路还长,我相信咱们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呵呵呵呵——”他得意地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在斗室里激荡。
何从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师父,您老人家目光如炬,弟子有什么话、什么事肯定瞒不过您。可现在外面该如何收场?要不要出手救何所思、何所忆两个?”
“不必!”索凌迟摇头,“在天牢里,没人敢伤他们两个。这一战,只要令对方知难而退,令京师里各大势力都知道天牢里的索凌迟并没有残、更没有废,依旧生龙活虎地存在。如此,足够了!藏宝、忘情水、定海神针我不感兴趣。即便没有宝贝相助,我的神功也必定急速大成……”一想到自己为了练功,隐身在昏暗的天牢里晨昏颠倒的煎熬,他的脸上突然浮出一线冷笑:“神功一成,天下无敌,再多的苦,再多的折磨也是值得的!”
“为什么要救我们?”
“我虽身在高丽,但跟纳兰公子的父亲纳兰将军曾经一同在西北战场上同生共死过。而且纳兰将军于黑风山一战中单人匹马将我从契丹人包围中夺回,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在高丽,听到纳兰一族惨祸,日夜兼程而来,希望能尽自己绵薄之力,以报纳兰将军昔日恩德。”
这是众人脱阵而出时,容蝶衣跟金振幕两句简简单单的对话。他们没有伤害“问君”何所思、何所忆,这一点索凌迟料得没错。容蝶衣对于金振幕的话并不十分信任,可如此境地,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她身负着奄奄一息的纳兰公子,急速奔往青瓦台废墟。在那里,司徒裙裾已经依地势变化布置了“天雨八卦阵”,足能挡得追兵,暂避一时,然后启用沈镜花留下的秘密通道,悄悄撤退。
可惜,天牢刚刚脱险,两队朝廷铁甲军又迎面冲杀出来,将她跟“魔崖”兄弟冲散。容蝶衣如同跌入一个“杀人、夺路;杀人、夺路;杀人——”无限循环的噩梦里。
再等到冲出铁甲军之围时,容蝶衣背后只有一个金振幕断后。跨马披甲的慕容铎铁甲军的簇拥下耀武扬威,紧追不舍,大声吆喝着要“活捉钦犯纳兰!剿平蝶衣堂首匪”!并且越追越近。“容姑娘,你带公子先走,我挡他们一挡!”金振幕紫衣上早沾满了铁甲军的血,他手里握着自敌人手里抢来的一柄金背砍山刀,刀刃已经给敌人的骨头崩得参差不齐。容蝶衣回头望了他一眼:“如此,拜托了!”纳兰公子于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容蝶衣的心忍不住深深一痛,飘身越过一道红墙,转入另外一条小巷,身后杀声骤然大作。
“金振幕真的是我们的朋友么?”她仍在不停地思考这个问题。现在,她已经肩负两项大任:救纳兰公子只是其一,在青瓦台废墟还有自己堂中姊妹在等自己赶回去,然后倾巢撤退。一边是爱人,一边是朋友,两副担子压得她几乎要立刻崩溃下去。她还不知道西门饮恨已经在逢源双桥被宇文秀击杀,自己仔细托付过的事尚在两可之间。若这沈镜花托付的第三副担子再压下来,恐怕她立刻便倒下,失去了继续飞奔的力量。
再奔了一阵,转过两条大街,距离青瓦台废墟不过一箭之地。她背后的纳兰公子突然低声嘶哑地叫道:“蝶衣,小心、小——心!”随之,羽箭破空之声密响如急雨敲窗,一队挽弓荷矢的铁甲骑兵横向里急驰过来。箭发如雨,蹄声如雷,气势迫人,隐隐然成合围之势。容蝶衣咬牙,双腿飞旋,将射到面前的几支羽箭踢落,急促地向一条狭窄的小巷里撤退。纳兰公子的双手抱住容蝶衣脖颈,空有一腔热血,却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孩子,急怒攻心,两行酸楚的热泪刷地落下来,滴入容蝶衣的后领。
“难道是下雨了么?”那是容蝶衣的第一反应。虽然他们此刻距离小巷入口不足两丈,但飞箭已经急追上来。容蝶衣反手托住纳兰公子臂膀,将他直抛入小巷之中,力道极为柔和,拍打起一阵飞扬的浮尘,轻轻落地——就在她将纳兰公子抛出的那一刹那,两个人四目向对。她清晰看见了他脸上的泪,方才猛然醒悟到:“原来刚刚滴在自己颈上的是他的泪。”那一瞬间,两个人心心相通,那种巨大的酸楚伤痛几乎要把他们同时击倒。
“我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反倒要累她被困、被伤——”他看到了容蝶衣衣衫上斑斑点点的血,有敌人的,更有自己的,更看到了容蝶衣眼里的焦虑与憔悴。
“我只爱她——万花丛中,我只爱这一朵。彩袖三千,于我唇齿间留香的只有‘容、蝶、衣’三个字……”不止一次,他这样告诉别人。纳兰与容蝶衣的挚爱深情,早就成了京师里青年男女间流传的一段佳话,争相仿效的爱情榜样。直到有一天晚上,甘公公到访……
“皇上要容蝶衣,特差遣我来跟公子洽谈。”甘公公开门见山,淡而稀疏的眉动都不动。甘公公是后宫主管,权势巨大,羽翼众多,就连权相蔡京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他夤夜前来,降贵纡尊,已经觉得给足了纳兰公子面子。在他的预料中,纳兰公子应该为皇上看上了容蝶衣而受宠若惊才对。
“请公公再说一遍——”
“皇上要容蝶衣,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去蝶衣堂找她了,也不能再走近她半步!”甘公公语气加重,淡眉也挑了起来。同一句话,他不喜欢重复两遍。他没想到,纳兰公子突然笑了起来,并且端起了手边的细瓷茶盅,回他两个字:“不——送!”语气冷漠之极,神色轻蔑之极。
甘公公拂袖大怒:“皇上要我来传达这件事,是给你面子,也是给纳兰一族面子。要知道,面子是人给的,等面子跌到地下时,你哭都找不着坟头!”他的脸色铁青,自他入主后宫事务以来,还没有人敢如此蔑视自己。
“公子要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敬酒不吃,这罚酒么……”甘公公撂下半截话,回宫禀报皇上去了。
在遇到这件事之前,纳兰的心里并非仅仅装着一个容蝶衣。但甘公公离开之后,容蝶衣的形象陡然在他心中膨胀鲜活起来:“跟皇上争女人,如同跟皇上争天下。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刺激、非常伟大的事!”这句话等同于“我手里拥有皇上没有、也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纳兰还年轻,心高气傲,对这件事的后果还没有足够的考虑,才导致了如此下场。
在牢中时,他曾经想过:“若是在甘公公第三次过府商谈那次,答应了他、答应了皇上,该多么……”
“美女三千、金玉十万,再赐京师里府邸豪宅十座,官封左枢密监察!”甘公公也想不到皇上会开出这么大的赌注。或许,只应了那句话——“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具备无限吸引力”——皇上中了容蝶衣的魔,无药可救。纳兰还是拒绝了甘公公的好意,并且下了绝辞:“除非我死了,否则‘同意’两个字你永远无法自我口中得到!”
这件事,容蝶衣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实际上,她已经成了两个“男人”争夺的彩头。
“后悔!后悔、后悔!”纳兰自被废了双腿,他心里时常浮现出这两个字。“为了一个女子,落到这般田地,绝对不值!”他想到甘公公“哭都找不着坟头”那句话时,满脸都是苦涩、苦笑。“不错,我现在哭都哭不出来……”理想是美好的,而现实往往残酷得令人不寒而栗。
对望的那一瞬间,容蝶衣想到的却是:“为了他,为了他今日的眼泪,我愿死一千次!”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如果他滴下的泪全部为我,为了他,我还有什么不能轻易割舍?”她翻身冲入铁甲军中,碧玉刀带着寒意斩杀敌人的头颅。有人于乱军中高喊:“放箭,放箭!射杀逃犯!慕容将军重赏!”登时乱箭齐发,并射入那狭窄小巷里。铁甲军是京师里最精锐的部队,弓箭手都是自各路部队百里挑一选拔而出的,射术精良。
容蝶衣急切间要回防保护纳兰公子,突然有人于高头健马之上,以三十三斤的凤翅镏金铛劈面砸下,风声扑面。容蝶衣扭身切入,自铛下急进,碧玉刀斩对方胁下。那人长笑着急退,立刻两侧有一根丧门棍、一把斩马刀封挡过来,将容蝶衣死死纠缠住。那人得暇笑道:“容姑娘,不必再苦苦挣扎了,还是乖乖弃刀受伏,或许皇上开恩,能免得了纳兰公子的死罪!”正是三千铁甲军总统领“金吾大将军”慕容铎。他们不想也不敢伤了容蝶衣,所以,只是纠缠围困。至于纳兰公子,皇上跟权相都下了令:“他在天牢里的利用价值已尽,可无情格杀之!”容蝶衣目眦欲裂,只恨不能化身为二,去救纳兰公子——“如果他死了!今日我也要力拼战死!就算给蝶衣堂的姊妹怨恨也说不得了!”
箭矢发出时,紫色的影子一闪,金振幕已经反手倒提大刀跃进巷口,舞动长刀,拨打雕翎箭。他全力出击帮助容蝶衣,自然是为了取得对方信任,好趁机找到“忘情水”的秘密。慕容铎皱眉:“那人是谁?怎么京师里未曾见过?”他身边有人懒洋洋应道:“将军,看我的‘烈焰箭’取他性命!”那人,火红色头盔、火红色铠甲,手挽五尺长巨弓,弓背、弓弦皆是一片火红色。他的眉目颜面一片漆黑,只有眼珠转动时才能清晰看到瞳仁间那白色的一点。
慕容铎大喜:“李兄弟,你若射杀逃犯纳兰,相爷面前我一定给你请大功一件!” 那姓李的骑手自马鞍畔的箭壶里抽出一支赤红色羽箭,跃马冲出,陡然提气翻上马鞍,以海底捞月之势张弓搭箭,大喝一声射出。箭离弦,蓦地燃起一串赤火,直射金振幕。箭在空中,砰然爆裂,散为星星点点的火炭,笼罩了金振幕身前一丈方圆之地。有些火炭沾在金振幕手中长刀上,立刻凶猛地燃烧起来,直似要把这长刀烤化一般,显然那支箭是用特别古怪的易燃材料制成。
铁甲军中齐齐喝了声彩:“李将军,好箭法!”那姓李的在喝彩声中轻飘飘飞起,人在半空,弦上早搭了七支漆黑色的短箭,瞄向金振幕。金振幕仰面看时,只见七支黑沉沉的箭镞跟那人黑的眉、红的甲。他口中大喝:“难道只有你会射箭么!”双手一震,将手中长刀寸寸崩断,回旋一舞,将二、三十片断刃向那半空中的敌人激射出去。不想那人虽只是慕容铎麾下一员偏将,轻功却十分高妙,猝然使出“千斤坠”的功夫,踏落街边瓦面,足尖在瓦面上轻轻一沾,如蜻蜓点水般飘了出去。金振幕的断刃纷纷落在屋顶青瓦上,叮当乱响。
“看箭!”那姓李的大喝,自他赤色弓箭上陡然盛开了一朵漆黑的花。花有七瓣,瓣瓣妖媚诡异。世间,是没有黑色的花朵的,他偏偏以怪异的发射手法创造出了这样一朵杀气腾腾的花,并且以这黑色妖花向金振幕射出。金振幕若躲闪,这花必定会射中纳兰公子,取他性命。
金振幕的紫衣刹那间如紫云升腾,这朵云遮住了纳兰公子,也遮住了自己,更随着妖花的降临贴着地面飞了出去,轰然将巷尾的一堵红墙撞破,冲了出去。同一时刻,容蝶衣也脱困而出,遁入深巷。
“他已经中了我的箭!”那姓李的自信地道,“我的‘七夜楼兰’不饮血绝不落地,中箭的人不死亦要重伤。他们逃不了太远的!”他收了赤色的弓,又恢复了懒洋洋的姿态。古楼兰国,是大漠里的神话国度。而那姓李的射出的这朵箭花既然被称作“七夜楼兰”,自然有其独到处。
慕容铎下令:“将青瓦台废墟团团围住,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铁甲军纵横驰骋,瞬间已经把这片方圆不足三里的废墟围得如铁桶一般。话虽如此说,慕容铎却始终没有忘记权相蔡京的吩咐:“咱们只要将容蝶衣困住,并且不断地逼迫她后退就已经足够。退到无路可退,她的秘密就会水落石出了。如同抽丝剥茧,只要丝不断,这个茧子便一定有抽空的一天。”并且,慕容铎深知,蝶衣堂立足京师日久,绝不可能一鼓作气全部将之摧毁。攻得太急,反而会被绝境中的容蝶衣拼死反击,弄得鱼死网破。
现在,他已经把敌人困住,绝不贪功贸进。这也就给了容蝶衣三人机会,迅速退入废墟之间。
姓李的说得没错,金振幕跟纳兰公子都已经中箭。只不过,纳兰只中了一箭已经伤重不支,而金振幕背中六箭,仍然强忍剧痛,封闭了箭创处的穴道。“对不起,我已经尽了力,仍然不能将公子保护周全!”金振幕很遗憾。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知道,如果您不是为了救纳兰,绝不会受伤。这份大恩大德,我一定——”容蝶衣顿住,现在除了自己的身体,她再没有可用来报答别人的东西了。不过,她已经将金振幕当做了自己的朋友,当做了蝶衣堂的朋友。
那支箭射在纳兰臂上,创口已经开始迅速发黑腐烂。箭,已经不见了,只见皮肤下一道箭似的黑线向肩膀处缓缓蠕动。金振幕“哧”地撕下一条衣襟,迅速将纳兰的臂膀缠住,阻止那道黑线继续向上冲,同时急向容蝶衣道:“容姑娘,这支箭上大有古怪,咱们该尽快找个地方给公子医治才对!”他背上的六支箭也早遇肉而没,恐怕自己的形势比纳兰更危险。可他脸上只有对纳兰的关切,浑然忘我。容蝶衣心里的感激无以言表,四面望了望,负起纳兰,向西北方向快步而进:“快走,只要入了八卦阵,就暂时安全了!”
金振幕跟在容蝶衣后面,再行了大约二十丈的路程,转过四、五道断壁残垣,眼前蓦地一阵天旋地转,所有景物都倏忽挤压到眼前来。他知道必定是有高人在此布阵,才令自己产生幻觉,立刻闭上双眼,全凭耳朵中听到的容蝶衣沉重的脚步声指引前进。再奔了几步,听得容蝶衣喟叹:“终于到家了……”
这女子着一身冷漠的白衫,面容肃静,眉也低低垂着,似乎心事重重。她面前的木桌已经给断壁砸断了一根腿,用几块碎砖头胡乱垫了起来。这是在青瓦台废墟中间的一座半塌的阁楼里,屋顶覆盖着数张似是从污泥中拖出来的草席,连阳光都遮不住,可谓寒碜简陋之极。但她立在那里,神情于郁郁中露出一种不屈不挠的冷静。桌上,漆已斑驳,可横放在桌面上的八面三角令旗却崭新鲜艳,亮得逼人的眼。这女子有一双修长的双眼,晶莹的眼珠深陷入眼眶,如两湾幽深的湖水,令人看不清更猜不透。她的发很黑,很长,用一条白色的绢带束着,绾成一个玲珑的花髻。
日在正午。她突然回身道:“老五,该来了吧?”
那被叫做“老五”的紫衣女子向痛快大街方向望望,再侧耳听听。空气里只有风卷过半残的铁马铜铃,呜咽乱响着。老五摇头:“二姊,这一战决不会轻易结束。三姊、四姊她们也许此刻正在无情血战当中,真恨不得现在就赶到痛快大街去,跟两个姊姊一起——”她眉间带着灼灼的焦急,右手在胸前用力一挥,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发泄出心里的愤怒跟紧张。她的眼睛、鼻子跟嘴巴都圆圆的,显得十分俏皮可爱,更加上肤色白皙,倒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
“也不知道天牢里——如何了?”另外一侧还站着一个灰衣服的女子,肩上斜背着一个同样灰色的包袱。她的双手都搭在包袱上,十指出奇的纤细修长。她的眉眼看上去十分温顺驯良,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温温柔柔的,又低又轻。
“大姊没事的!而且我知道她已经借重了‘魔崖’里的力量,就算不能将天牢里的情形探个究竟,必定也能全身而退,平安到这里与咱们会合!”紫衣女子显得极有信心,在她眼里,似乎没有什么能难得倒她们的大姊,也即是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
她们三个,分别是白衣的二当家司徒裙裾,紫衣的五当家王不留,灰衣的六当家“大袖神医”华鹊儿。司徒裙裾早就依据地形变化于此地布下了“风雨八卦阵”,成为阻击官府跟六扇门里追击力量的最后一道防线。司徒裙裾向四面望了望,除了不断掠过的风声,其余十分平静。她在等,等魔仙儿跟桑弱水她们回来,等容蝶衣、西门饮恨回来。无论什么事,都要有解决的最后一刻。答案或许是残酷的,但她有能力承受任何结局。
华鹊儿已经准备了最好的伤药。她知道纳兰公子在牢中已经受尽了折磨,若没有妙手回春的医治,恐怕复原得极慢。
司徒裙裾陡然精神一振:“嗯?乾门有变,是自己人回来了!”她左掌用力向木桌上一拍,有面火红色的旗子嗖地跳了起来,跃在半空,打了个筋斗,刷地插在桌面上,入木半寸。华鹊儿眉眼一亮,立刻转向左面一长排只剩了断壁乱瓦的房子,刚行了十几步,已经见黑衣的魔仙儿背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闯了过来,身后是满身是血的小绿跟气喘吁吁的桑弱水。“咦?只有你们三个回来?”司徒裙裾惊讶地道。她知道,这一队人马里应该还有西门饮恨在的。箭神西门饮恨是蝶衣堂不可或缺的顶梁柱,在这种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焉能少得了她?
王不留脑子转得极快:“怎么?三姊出事了么?”一边说,一边脸色大变。
桑弱水双手掩住心口道:“三姊于逢源双桥力敌六扇门宋我命、宋我幸,掩护我们平安撤退。本来能够安全退走的,但权相蔡京手下‘第二高手’宇文秀突然出现,三姊她可能……”她说不下去,目光中现出泪光。王不留双足顿地,脸色刷地一片苍白。华鹊儿低叹了一声,不说话,脸色也暗淡下来。只有司徒裙裾依旧镇定如常,向魔仙儿道:“四妹,纳兰公子怎么样了?”
纳兰公子伏在魔仙儿背上一动不动,呼吸微弱,整张脸都给乱发遮住。华鹊儿抢过去,以右手食、中二指搭住纳兰公子的左腕脉络,凝神把握了一会儿,轻轻道:“还好!还好!”脸上微微有了笑容。魔仙儿焦灼地问:“六妹,公子无妨么?”她的黑衣上东一片西一片早就给敌人的血洇湿,见了华鹊儿的笑,心情一缓,顿时觉得浑身疲累得要散架一般。
“无妨!公子只是给皮外伤拖累得心力交瘁,脉象并无特别脆弱处,或许修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华鹊儿轻轻拍了拍斜背的包袱,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纳兰公子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般被折磨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司徒裙裾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目光在小绿脸上扫过,然后淡淡地问:“其他蝶衣堂的姊妹何在?”蝶衣堂参与劫囚车的,尚有二、三十名之多。按照她的估计,应该都会合到废墟来才对。
“我已经将那些姊妹就地遣散隐藏,免得同时过来,目标过大,给六扇门和铁甲军的人一网——”魔仙儿苦笑了一下,把“一网打尽”后面的词咽回肚子里。司徒裙裾面色一冷:“六扇门、铁甲军?他们一时半刻也过不了我的八卦阵,怕他们何来?四妹,你太过担心了!”左掌向桌上的一面白旗轻轻一按,立刻侧面一堵灰褐色的土墙悄无声息地打开,现出一道黑乎乎的洞口。“四妹、六妹,你们带纳兰公子入生门疗伤。五妹,我想大龙头也很快便能回来,事情已经办完,传令给阵内阵外的姊妹,随时准备自秘道撤退!”司徒裙裾指挥自如。
墙后是一段曲折的石砌阶梯,转了几转,面前霍然开朗,出现了一间极为开阔的石室。按照石室的高度估算,此刻她们已经深入地下丈余。室内有熊熊的火烛燃着,有桌有几,十分整洁。“四姊,请把公子先放到桌子上!”华鹊儿在一张矮几上放下包袱,缓缓解开,露出数十个红色缎子封口的乳白色瓷瓶。魔仙儿觉得背后的人身体辗转了一下,似乎马上便能自昏迷中醒来。她依依不舍地把纳兰放在桌子上,然后扶他平躺下来。这次是她跟纳兰接触最亲密的一次,虽然已经奔了一路,可她仍觉得太过短暂,难舍难分。
华鹊儿把纳兰公子的身体在桌子上展平,眉头微微皱了皱,因为她感觉对方的身体受伤程度之轻远远出乎自己的预料。华鹊儿抬头向魔仙儿望望,眼神中有些许沉思。
魔仙儿神色紧张地道:“怎么?纳兰公子的伤……”
华鹊儿摇头:“他的伤无妨,而且我确信经过一昼夜的调养,肯定能恢复到入天牢之前的样子。只是,公子在牢中这许多日子,身体竟然没受到重大创伤,这一点……”
魔仙儿长嘘了口气:“你要吓死我了!没受伤岂不更好?难道你还盼着公子给天牢里那帮人折磨得不成人样?”昏迷中的纳兰公子呻吟了一声,沉重的眼皮抬了抬。魔仙儿关切地凑近去,她想握着这男人的手轻声呼唤他,只是华鹊儿在身边,她不敢把自己的内心情感太暴露出来。华鹊儿第二次皱眉,她也觉得魔仙儿的举动似乎太过紧张,可她转念再想:“蝶衣堂上下姊妹都把纳兰公子当自己人,如此关心也是最应该的。”她笑笑,把自己这些奇怪的念头都抛到一边去。
华鹊儿将纳兰公子脸上、四肢的伤口擦净,上了金疮药,然后自一个小瓷瓶里倒了两颗深褐色的药丸出来向魔仙儿道:“有这两颗药丸,相信公子明早一觉醒来,身体就能复原了。”她不由自主叹了口气。魔仙儿低声道:“你干吗叹气?公子的身体没事,岂不正是咱们蝶衣堂不幸中的大幸?”知道纳兰公子身体无碍,魔仙儿身心俱是放松,跌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无一处不在酸痛。
桌子上的男人用力呻吟了几声,手指动了动,就再昏昏沉沉地毫无声息了。魔仙儿忍不住问:“六妹,你真的确定公子他没事?”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是多余,华鹊儿的医术几乎已经胜过京师里最高明的御医,她只是生性淡泊,不爱声张招摇罢了,是以医术虽高,在京师里却寂寂无名。
华鹊儿沉静地笑笑,不说话。
蓦地,石室顶上一串铜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惊得华鹊儿直跳起来:“警报!敌人掩杀到了!”风雨八卦阵的阻击能力毕竟有限,京师里多的是呼风唤雨的能人,焉知追击的敌人不能见阵破阵,兵临城下?华鹊儿眉心一凛:“姊姊你在这里稍加休息,将密室门锁闭,待堂里姊妹击退敌人,再过来计议。”华鹊儿精于医术,但她的武功却极为平庸。她出去应敌,恐怕对大局无济于事,只是蝶衣堂的姊妹从来都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在这事关蝶衣堂生死的关头,即使明知道出去会有危险,会送命,她仍旧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密室的门轰然关闭,室内顿时冷寂下来,魔仙儿突然狠狠地打了个冷战。她方脱开江湖险恶,又陷入了情场漩流。
“一切——皆是命里因果哦……”她望向纳兰公子昏昏沉沉的脸,露出一丝苦笑。在漩涡里无法左右自己去向的人,除了苦笑还能如何?方才华鹊儿已经擦干净了纳兰公子的脸,露出魔仙儿最爱的那种温文白皙来。魔仙儿起身凑近桌子,凝视着他昏睡中的脸,脑海里飞来荡去的皆是昔日他漫卷诗书的洒脱。
“哦、蝶衣?蝶衣!蝶衣——”昏睡中的人喃喃叫了起来,手也扬起,要抓住什么的样子。魔仙儿吃了一惊,忙把自己的左腕递上,给他抓着。这是今日两个人第二次肌肤相亲,魔仙儿两颊蓦然飞红,如彤云西绽。她以处子之身、怀春之心独对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既渴望亲近,又害怕结局,一颗心悬在半空里没有着落,煞是煎熬。幸好石室中只有她跟纳兰公子两人,而后者又在昏迷之中,她一颗心怦怦跳着,索性将发烫的脸颊凑近,贴在纳兰公子白皙的额上。
纳兰公子在昏迷中喃喃低声叫道:“蝶衣、蝶……你终于来了,想煞我……”
魔仙儿低低道:“是我,是我,我也一样挂念着你。”这一刻,她终于抛却处子的羞涩,把所有的话都向自己暗恋的人讲出来。可惜,纳兰公子在昏睡中,这些话这些情感只怕他都无从知晓了。纳兰公子的肩头动了动,大声呻吟着,猛地又晕了过去。魔仙儿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些,站直身体,看到华鹊儿遗落下的布包里叠着一件男人的衣衫,想了想,拿起来要给纳兰公子换上。
魔仙儿早忘却了外面长街上燃烧着的战火,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怀春的少女,要给情郎换下脏污了的衣衫。她轻轻解开纳兰公子腰间的丝带,又怕脱衣时碰到他的伤口,略想了想,自靴筒里取出一把小刀,哧哧两声将纳兰公子的衣衫割开。密室里的铜铃又一阵紧似一阵地响了起来,魔仙儿浑然不觉,取过长衫,轻轻揽住纳兰公子的肩头,要给他换上。谁料昏睡着的男人反手圈住魔仙儿的脖颈,抬起身来,吻上她的樱唇。
铜铃的声音陡然停了,魔仙儿着了魔般应和着这男人的嘴唇……
司徒裙裾依旧冷冷地坐着,如一尊清冷寂寞的玉雕。外面的杀声一阵紧似一阵,官府的铁骑早把这片废墟围得铁桶一般,只是,司徒裙裾仍然能坐得住,静得下。八面旗子早就全部插在桌面上,也就是说,她已经把风雨八卦阵的威力发挥到极限。
“哦——”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踉跄倒退着冲进来,肩头一支羽箭颤巍巍地触目惊心。“二姊,我已经望见大龙头,只是给三千铁骑围困着,无法杀出来。”这女子仰起失血苍白的脸,正是华鹊儿。她奔出八卦阵的兑门,杀敌十三人,自己也带伤退却。
“很好!”司徒裙裾动了动嘴唇,语调冷漠如冰。华鹊儿本以为她会马上调集所有的人手拼力接应容蝶衣,但等了一会儿司徒裙裾毫无动作,华鹊儿忍不住道:“二姊,要不要通知堂下所有姊妹杀通一条血路,接大龙头过来?”司徒裙裾望着桌面上八面小旗,轻轻摇头。
华鹊儿咬了咬牙,狠狠低下头将乱发咬在口中,伸右手出去,把住肩头的羽箭,奋力一拔。哧地一声,一道鲜血喷溅出来,在她背后的断壁上染出一幅诡异的图画。华鹊儿自腰带里取出些药粉,胡乱向肩头一撒,靠在墙边席地而坐。
司徒裙裾凝重地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放声叫道:“小绿!”一边叫一边伸出双手,向桌面一扫,把八面旗子全部拔了,插入腰带里。小绿是自两条描金雕漆的残柱上滑落下来的,脸上给灰尘和血污染得如小鬼一般,只有一双眼还放着灼灼的昂扬的光芒。
“变阵!”司徒裙裾的话简短到不能再短,腾身向上,在断柱残梁上点了几点,已经翻上檐顶。四面,烟尘飞腾,皆是马蹄声,喊杀声。司徒裙裾向南面一望,隐隐看见身负一人的容蝶衣已经进入八卦阵的保护中,只是给断壁间冲出的两队六扇门捕快纠缠阻隔着。至于废墟四面的其他铁骑,只是鼓噪呐喊,并未杀入废墟中来,足见这风雨八卦阵还是拖延住了敌人进攻的速度。
“二姊——”王不留倒拖着霓虹双钩奔过来,向那万马丛中一指,“那边就是铁骑统领慕容铎,可惜三姊不在,否则以她的神箭绝技……”她住了口,方想起此刻并非缅怀西门饮恨的时候。
王不留向容蝶衣鏖战处打量,大龙头不在,一切指挥权皆在司徒裙裾手里,她自己想杀出去救容蝶衣,却心有余力不足,只能急得干跺脚加上长吁短叹。司徒裙裾扫了王不留一眼道:“大龙头还撑得住,目前最紧要的是保持这片根据地的完整。若守势被破,即便接应了大龙头进来,还不是大家一起落网?”王不留顿足,对司徒裙裾此话既是不甘心服从又无可奈何。
铁骑丛中,慕容铎见六扇门的好手困住容蝶衣与金振幕,心情极好,遥见飞檐上气定神闲的司徒裙裾,转头向那善射的李兄弟道:“李兄弟,飞檐上那女子便是蝶衣堂的二当家司徒裙裾,若你能射杀了她,则蝶衣堂这一干鸡鸣狗盗之徒马上就树倒猢狲散,土崩瓦解了。相爷那里,我保证举荐你大功一件。”
那李兄弟翻翻眼珠冷笑道:“好说好说。可惜这次南来京师,没跟那个什么箭神西门饮恨对决,枉来一趟。”听他口吻,对箭神西门饮恨很是不以为然,大有无敌寂寞之意。慕容铎鼓掌笑道:“众位兄弟,看李兄弟神箭杀敌——”他乐得保存实力,把杀敌冲锋这样的“大好”机会让给别人。四面的铁骑武士都鼓噪起来,纷纷叫道:“神箭无敌——神箭无敌——”
那李兄弟洋洋得意地自箭囊中抽出三支狼牙羽箭,在马背上稍稍欠身,突地飞身旋在半空,右脚脚尖踏在铁骑鞍背上,飞旋不停,别人未见他如何张弓搭箭,猛听他一声大喝:“看我万里穿云走狼牙神箭——”这一喝,字虽多,但他的箭在第一个字喝出口时已经急速射出,三支箭,一支啸风劲射飞檐上的司徒裙裾,另外两支则是射向鏖战中的容蝶衣与金振幕。他见慕容铎并没有传令要铁骑武士围剿容蝶衣,不明白慕容铎的用意,再看六扇门的人急切间无法拿下容蝶衣两人,遂发箭相助。至于慕容铎要他射杀司徒裙裾,他却没什么兴趣,只不过不好驳了对方面子,勉强一射,权当是当众表演箭术。只是他生性孤傲,眼高于顶,对这三千铁骑包括慕容铎在内都不放在眼里。
司徒裙裾并没有作势闪躲,待羽箭射至,她缓缓向侧面偏出两寸,那枝箭便哧地一声深深没入她背后一条未倒的尺粗雕梁中。混战中,金振幕抓住两名迫近的六扇门好手,扭断这两人的脖颈,以两条死尸化解了敌人射过来的两箭。六扇门的人丝毫没有要将容蝶衣一举拿下的意图,只是不停地游走缠斗,阻挡住容蝶衣的去路。他们也都知道“穷寇不可猛追”的道理,又见负伤的金振幕如此勇猛,更是心存忌惮。
射在雕梁里的箭蓬然炸裂,熊熊燃烧起来,一股刺鼻的焦炭气息令司徒裙裾皱起了双眉。她自腰间抽出一黄一白两面小旗,向废墟西面的天空猛地掷出,力道惊人。旗子飞上天空,炸成一黄一白两道礼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那是一道信号,信号一响,立刻自四面废墟里冲出两彪人马,俱是短衣快靴,手握长枪,一队着黄,一队着白。这两队人马一出现,慕容铎背后的一杆红色大旗也缓缓摇动,两队铁骑风一般卷出来,迎击蝶衣堂的埋伏。立刻,两方形势又成焦灼状态。
王不留脸上忽喜忽忧,遥见战阵中容蝶衣左右应敌,又背负着一人,捉襟见肘。
又有一个女子剧烈咳嗽着跃上飞檐,身形极是狼狈,左腿已经带了伤,向司徒裙裾急促地叫:“二姊,请给我一队人马,我要去救大龙头。”正是桑弱水。她已经尽了力,带了伤,只是一颗不甘屈服的心仍旧让她无法坐以待毙,还希望尽自己绵薄之力,哪怕是为大龙头去挡一刀。
王不留抢上一步,扶住桑弱水的腰,目眦欲裂道:“二姊,我愿跟七妹一道,杀入重围,为大龙头援手!”这两个女子如战火中两朵不屈的无名小花,宁愿站死,不愿坐亡。司徒裙裾方待摇头,王不留大声道:“二姊,蝶衣堂有你指挥便足够了,我跟七妹上不能统率堂中姊妹御敌,下不能诛杀强敌,一雪深恨。这条命,如此唯唯喏喏活着也没意思——”她将手中双钩迎风怒挥了两下,翻身跃下飞檐,竟不再听从司徒裙裾的号令,独自一人杀将出去。
桑弱水大笑:“好个王不留,我桑弱水在蝶衣堂交了你这样的姊妹也真真不枉此生!”她也步王不留后尘,向激战中的容蝶衣冲去。司徒裙裾神色变了一变,喝道:“小绿,火速通知东北、正东、东南三部,变一字长蛇阵,退入二道防线,全力阻击敢于追入废墟的敌人。”小绿答应一声急促离去。
司徒裙裾负手在飞檐之上,背后是熊熊燃着的雕梁,此刻蝶衣堂一众姊妹的生死皆在她手,她一定要守住这道防线。她早在撤退的密道中布置了万无一失的机关,只待看尽敌人追击的变化,知己知彼,接引容蝶衣等全身而退。
王不留斩杀六扇门十一人,伤二十二人,自己的双钩断折,腰间伤五处,后背伤三处。桑弱水杀敌三十三名,自己失右臂,额头带箭。可是,她们毕竟已经跟容蝶衣会合在了一处,即便此刻死了,也要容蝶衣知道——蝶衣堂有的是愿意为大龙头洒热血送性命的好姊妹。
容蝶衣已经无言,也无泪。她也知道,为了一个“情”字,早害了蝶衣堂上下姊妹的性命,也搅动了京师里这一场浩劫。只是,面对纳兰容诺,她别无选择。
“我们来了!大龙头——”或许,这两个烈性女子拼死杀入重围,为的只是一个“义”字,拼的只是胸中一口不让须眉的血性,至于救不救得大龙头,反倒不重要了。三个人,五只手握在一起,彼此对视,王不留一笑,眼中便滴下血来。她最致命的伤在后背,混战中着了敌人一掌“大力开碑手”,震碎脾肺,肝胆俱裂。“很好、很好、很好……”容蝶衣微笑着,“你们来了,姊姊我很高兴——” 慕容铎向烟火背景下的司徒裙裾望望,再斜眼看看那李兄弟,目光里隐约带着不屑之意。方才,李兄弟三箭无功,白白辜负了铁骑武士们的掌声。李兄弟翻翻眼睛道:“杀鸡焉用牛刀——”
慕容铎冷笑:“相爷眼里可不管什么杀鸡杀狗,只要能杀人的就是好刀!”
李兄弟也冷笑:“杀人何难?只是李某箭下不死无名之鬼,嘿嘿……”慕容铎身边一名金戈武士以马鞭向激战中的人一指:“李将军,那杀入重围的两人,即是蝶衣堂的当家人桑弱水与王不留,她们该不算是无名之辈吧?”这名武士善于察言观色,间慕容铎对李兄弟轻慢,自己也乐得落井下石,满脸幸灾乐祸。
李兄弟向这武士横了两眼,缓缓道:“在你眼里的大人物,若在我眼中么——”他停了口,飞身向这名武士掠了过来。武士一惊,怒喝:“你……”李兄弟从他身边一掠而过,顺手抢了他手中金戈,人在半空,弯弓一射,以戈代箭,射向刚刚会合的容蝶衣三人。
这一射,劲风呜呜作响,有开山碎石之力。金振幕清楚这射手的威力,抢在容蝶衣身前,从敌人手里夺了一面铁骨盾牌在手,双掌运气将盾牌拍出,迎击金戈。金戈啸风而来,射穿盾牌,依旧威势不减。这一面虎头盾牌似乎给这半天飞来的金戈加了一只奇怪的翅膀。金振幕背后又有敌人刀枪来袭,他只得弯腰避开金戈威势,反手以劈空掌杀了背后三敌,再回转来双手向金戈尾上搭下,希望能扭转金戈攻击的方向。
金振幕击盾、避让、杀敌只是常人眨眼的工夫,王不留惨笑着扑出,以胸膛挡了金戈一射。她自知命在须臾,无法护卫大龙头安危,更不愿以残躯拖累大龙头,拖累蝶衣堂的兄弟姊妹,宁愿慷慨赴死。桑弱水也扑出来,同时,金戈碎裂成十一、二段,四散激射。桑弱水展开双臂,挡在容蝶衣身前,以柔软之躯作盾,护卫容蝶衣。
李兄弟飘飘落回自己马上,向那多话的武士拱手微笑:“多谢多谢。”那武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再言语。
容蝶衣将两个好姊妹揽在怀中,王不留已经微笑着失去呼吸,七窍流血,惨不忍睹。桑弱水给金戈碎片射入胸膛,呼吸微弱。她缓缓地问道:“姊姊、你身后、是……是……”她不明白为何大龙头要始终维护背在背后的人。容蝶衣低声道:“他便是咱们姊妹舍生忘死也要救出的纳兰公子。”
桑弱水突然现出一个惊诧的微笑,可惜她已经无力再说出半个字。她在咽气的最后一刻想到的是:“纳兰公子?那么密室里救回来的那个呢?岂不也是纳兰公子?”
罗裙尽褪,石室生春。魔仙儿终于在自己暗恋的男人身上一偿心愿,云雨尽时,方才发现那报警的铜铃又在紧一阵慢一阵地乱响着。
“没有明天的蝶衣堂,我魔仙儿了了今生这唯一的心愿,死或者生,都无所谓了。”她脸上的红晕开始褪却,先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再为依旧病恹恹躺着的情郎更衣。
纳兰公子整好乱发,再换了衣衫,如同变了个人般,马上生龙活虎起来。他的脸白皙圆润,鼻梁挺括,眉清目秀,眼角鬓梢,天生一段风流倜傥。他向那响个不休的报警铜铃望望道:“三千铁骑此次必定不会空手而归,还有六扇门里一干好手,如此阵势,蝶衣堂难逃此劫。可叹堂里姊妹为了我,赔上多少条无辜性命……”他握着魔仙儿的手,好看的眉梢皱了起来。
“为了公子,我……我们就算……”
纳兰公子抬手捂住魔仙儿的嘴,低声道:“就算不怜惜外面姊妹的性命,可是你现在已经不同,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舍得让你赴死?”这个男人的一句话,几个字,都让魔仙儿的心颤呀颤的,如同在云里梦里。她想了想才道:“公子,如果你身体无妨,咱们先自秘道里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龙头肯定也会没事的,她的心全在你身上……”一想到容蝶衣,魔仙儿先在心里存了三分愧疚,毕竟纳兰公子是大龙头的男人,自己今日的荒唐他日若传扬到江湖上,脸往哪里放呢?
纳兰公子抬手托起魔仙儿低垂的下巴,两个人四目相对。纳兰公子缓缓道:“我死一万次都无妨,只是不舍得你……”他语调里和眼睛里迷死人一般的柔情,令魔仙儿的双腿软软地几乎要瘫倒下去,耳听得面前的男人续道:“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之计,既能保护蝶衣堂兄弟姊妹的安危,又能让咱们两个今后双宿双栖,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魔仙儿如中了魔障般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什么计策?公子……请说……”她觉得此刻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纳兰公子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上,耳中听得对方绵软的耳语,只盼时间停住,这一瞬间的温柔永生永世不会结束。
“皇上要的,只是容蝶衣一人,反累得我纳兰一族被连根拔起,祸及蝶衣堂无辜。若是咱们联手抓了容蝶衣,去献给皇上,肯定龙颜大悦,对咱们有重重的封赏,如何?”他用眼神制止了魔仙儿的发问,继续道,“我本来就对容蝶衣未动真情,只是她以一堂之主的身份缠着我无法脱身而已。况且,我现在又有了你,你才是真正能令我动心动情的女子——有了你,天下红颜,我再没有半个能看得上眼了……”
魔仙儿心里如沸水翻滚,她已经给纳兰公子说动。若说她飞马劫刑场时,还能把蝶衣堂的大事放在自己第一位,到了现在,她心里唯一一个念头便是留住眼前这个男人。劫刑场时,她跟其她姊妹一样把生死置之度外,到现在,动了心动了情,又跟纳兰公子一段缱绻,她突然发现生命是如此美好——“我不能死!我还要享受生命里最繁花似锦的日子!”
她不肯反叛容蝶衣,只是眼前的这男人原是属于容蝶衣的,在他面前,自己跟容蝶衣无法相提并论。换句话说,只要容蝶衣一天还在,自己就只能眼睁睁地放开这份幸福。为“情”,她必须要在背叛与不背叛之间作出选择。
铜铃再急促地响了一阵之后,猝然停止,只有铃上回音在石室里轻轻震荡,余音袅袅。
纳兰公子突然弹指道:“三千铁骑皆是京师里的精锐,外面的战斗该是见分晓的时候了……”这句话声音虽轻,却如同七月里雨夜的一个炸雷,轰然在魔仙儿头顶炸响。
进了八卦阵,容蝶衣的心情稍稍松懈:“一路拼杀,好不容易已经到了临时的‘家’。姊妹们都在,纳兰也就安全了!”
金振幕已经忍住了自己的伤痛,并且把心也一寸寸隐忍起来。他已经得了“定海神针”,为了“忘情水”,受再多苦也值得。他是不会轻易便死的,身为高丽国王麾下首席军师,他具备一流的伪装本领。
这一战,蝶衣堂损失惨烈。
司徒裙裾与小绿最后全部参战,金振幕的四名党羽铜琴、铁剑、老拳、小曲也全部出现,方能护卫容蝶衣背着纳兰公子退入废墟深处。至于蝶衣堂属下力量受创巨大,死伤大半。但司徒裙裾在激战中仍能进退镇定,指挥属下封锁了进入废墟的全部生死门户,令废墟中的人得到喘息时机。
这是一间宽大的石室,容蝶衣把背后的纳兰公子轻轻放在一张石凳上。两支巨大的白色蜡烛熊熊燃烧着,把容蝶衣有些佝偻的影子投射在青灰色的石壁上。司徒裙裾站在她背后默不作声,石室里只有她们两个。外面的杀声远了,可这也只不过是激战前的宁静。不错,她们还有最后的秘道可以脱困,可以远远地遁出三千铁骑的包围圈——脱困之后呢?从此浪迹天涯,抛开京师里拼死打下的这一角天空?
良久,司徒裙裾冷冷地道:“只为一个‘情’字抛舍良多,值得么?”她的声音比空荡荡的石壁更冷漠。
容蝶衣回应道:“值得么?值得么?”似是自问,又似问天。司徒裙裾看着石凳上躺着的人,她还没有分清这两个纳兰公子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她也没有向容蝶衣说出所有的情况,因为她眼里的大龙头容蝶衣早就死了,为情而死,死在这场惨烈的大拼杀之中。
“我是蝶衣堂的二当家,剩下的问题,该是我说了算!”没有人要强迫她挑起这副担子,但她没有退路。
“西门去了,不留去了,弱水去了……”容蝶衣哽咽着,一边说,干裂的唇一边渗出血来。她最痛心的便是箭神西门饮恨的死,如果这次还能生还,还能东山再起,她一定要给西门饮恨报仇。“幸好还有你……”她回转身望着冷漠的司徒裙裾。
司徒裙裾依旧冷漠着。
踉跄着的华鹊儿扶着墙壁踱了进来,她已经给隔壁的金振幕检查过伤口,现在要给躺在石凳上的纳兰公子疗伤,只是她还不知道躺着的这不成人形的人也是纳兰公子。容蝶衣看着华鹊儿,满心里除了愧疚跟悔恨,已经容不下一点点其他的思想。王不留与桑弱水死的时候,她心里还有刻骨的仇恨,还有勇气要为死去的姊妹复仇,但现在见到堂里最与人无争的华鹊儿也因了自己的缘故受了重伤,干涩的眼角慢慢滑下一颗泪珠来。
华鹊儿看见了容蝶衣的泪,她垂了眼帘,艰难地坐倒在石凳前,为纳兰公子把脉。她不敢流泪,只怕一哭出来便泪飞如雨,无法控制。此时此刻,蝶衣堂的人绝不能落泪,要流也只能为死去的姊妹拼杀流血。
“他的伤——如何?”容蝶衣关心情怯。
华鹊儿的眉心皱成一团道:“似乎、似乎……非常之重,而且我觉得他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在此之前,他肯定受尽了非人的折磨——大龙头,这位到底……是……”
司徒裙裾抢先道:“他就是纳兰公子。”此言一出,华鹊儿惊诧地“啊”了一声:“纳兰公子?大龙头,可四姊她们已经将纳兰公子救了回来,就在密室里静养,这个……”她脑子里转了一转,想到最初给密室里的纳兰公子疗伤时,觉得对方受伤很轻,自己心中一直不解。
容蝶衣也惊讶道:“什么?还有一个?”她扑到石凳前,分开纳兰容诺脸上的乱发,分明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倾心爱着的那一个。纳兰容诺低低苦笑:“我在京师里不过一个寂寂无名的书生,还能有什么人冒充我么?”他身下的石凳上缓缓流出一道血迹,然后一滴一滴落地。乱军之中,他后背上早又添了七、八道伤口,只是他怕容蝶衣分心御敌,强自忍着。
容蝶衣虽然不清楚另外一个纳兰公子是何等情况,但她自知绝对不会认错。华鹊儿喃喃地道:“如果这才是纳兰公子,那么另外一个究竟从何而来……”
司徒裙裾叫道:“小绿——”小绿仿佛是她的影子般,应声而出。大战之后,只有她依旧保持着旺盛的精力与战斗力。司徒裙裾缓缓道:“去密室,把四当家跟那个纳兰公子都请出来。精明一些,如果纳兰公子或者四当家有什么异动——杀无赦!”
容蝶衣的目光只关注在纳兰容诺脸上,不肯移开半分。她自然知道情郎一入天牢,绝讨不了好出来,现在有了神医华鹊儿的印证,心里早凉了半截。
华鹊儿向容蝶衣低声劝道:“大龙头别难过,我定会竭尽全力……”她的泪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想到所有姊妹死的死伤的伤,救回的纳兰公子竟然一假一重伤,冤枉到极点,十分不值。再见容蝶衣难过至斯,强颜劝解,说出的话连自己也绝不相信。
小绿速度极快,华鹊儿的话刚刚落定,门外脚步声起,魔仙儿已经背负着一人匆匆踏入,小绿双手环在腰间,紧紧跟在后面,神色极其紧张。石室中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对准伏在魔仙儿肩头这人,就连已经重伤在身的纳兰容诺也撑起半个身子望过来,气氛一下子紧张到极点,如同山雨欲来,狂风满楼一般。
小绿道:“这个纳兰……公子始终昏迷不醒,或许……”她的表情也很是犹豫,因为她到达密室的时候,魔仙儿一直在守着纳兰公子,并且说他始终就没有醒过来,没有说半句话。
纳兰容诺涩涩地笑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容蝶衣慌忙扶住他:“不要动,现在你很虚弱,别再伤了哪里——”容蝶衣此刻心中所想的并非是另外一个纳兰公子的真伪,她听了华鹊儿的话,知道纳兰容诺已经是油尽灯枯,再没有几日的活头,心里百感交集,皆是郁闷愤懑。纳兰容诺笑笑,听话地躺下,只是动静之间,呼吸急促。
魔仙儿见了容蝶衣,眼睛里便突然有了光彩:“大龙头,您终于平安回来了!”她走近去,把肩头的人放在纳兰容诺身边的石凳上,自己握了容蝶衣的手,眼含热泪,再不肯放开。
司徒裙裾冷笑道:“老四,你救回来的人到底是谁?怎么大龙头又带回来一个纳兰公子?”她抱着双臂,分明对魔仙儿也起了不大不小的疑心。魔仙儿向容蝶衣身边的男人一望,亦是满脸惊诧。恰在此刻,昏迷中的人突然翻身一跃,扑在纳兰容诺身上,左腕一扬,用一柄冷森森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容蝶衣怒喝:“你要做什么?”方待有所动作,猛然觉得双腕一紧,给魔仙儿死死扣住,无半分松动。
“好极好极!”那握匕首的男人挥手点了容蝶衣肩头穴道,哈哈笑道:“成了!成了!”
这一变化来得太过突然,司徒裙裾一干人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其中缘由,容蝶衣跟纳兰容诺已经成了对方人质。魔仙儿叫道:“你到底是谁?”她看着这个已经跟自己有了肌肤之亲的男人,突然间觉得陌生又古怪。她以为对方是纳兰公子,而且面容相貌也跟纳兰公子无二,可自容蝶衣的表情里,她陡然惶惑起来。不过,她仍旧按照当时两人在密室里的约定,帮助对方控制了局面。
纳兰容诺道:“你是……你是……五弟!是你么?五弟?”他看着制住自己的敌人,脸上忽喜忽悲。那人道:“我当然是你的五弟,咱们兄弟别了这些时日,你不会认不得我了吧?”他的刀尖死死抵在纳兰容诺的咽喉,满脸是得意的笑。
“纳、兰、容、易?你是纳兰容易?”魔仙儿一刹那间愣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纳兰容易排行在纳兰一族这一辈的第五,跟纳兰容诺同根所出,相貌极似。“原来,我竟然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她深爱的是纳兰容诺,因情所误,糊里糊涂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给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五弟,我以为你已经跟家人都给诛杀,万想不到你竟然能逃脱出来,咱们纳兰一族还是有救的,还是有救的,呵呵,苍天有眼,不绝我纳兰一族啊……”纳兰容诺涕泪横流,喜极而泣,自然也顾不得别人拿刀威逼着自己了。
容蝶衣摇头苦笑,司徒裙裾冷傲不语,此刻也许只有她们两个清楚纳兰容易的阴谋。司徒裙裾冷冰冰地道:“老四,你反叛蝶衣堂,挟持大龙头,今日之后,你便是咱们堂中姊妹不共戴天的仇敌。”魔仙儿满脸悔恨与苦涩,说不清心中滋味。一个女子,一日之内,先圆了自己的相思美梦,又转眼间被现实无情粉碎,她的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眼神定定地看着纳兰容易说不出话。
纳兰容易笑道:“你从了我,就是我的人了。自此天涯海角,我都会保护你娇宠你,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把你从我心里除去。”他的眼神跟微笑,皆是魔仙儿不能抗拒的藩篱。魔仙儿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点头:qi書網-奇书“好、好,君子一诺,重过千金。自今日起始,我魔仙儿便是你纳兰家的人,水里火里,不离不弃。”激战下,她失了处子之身在先,反叛蝶衣堂于后,此刻,除了听从纳兰容易安排,再无退路。她在司徒裙裾的逼视之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靠近纳兰容易身边去。
纳兰容诺苦笑,脸上现出极为深刻颓唐的皱纹来,语调沉郁地道:“五弟,你到底要如何?”他本以为纳兰一族除了自己之外,早被皇上诛杀得一个不剩。现在逆境里突然见了自己兄弟,本是惊喜交加的天大好事,可沉静下来一想,早又心如明镜。他自天牢被救那一刻起,见多了死亡与鲜血,心也变得麻木不仁,所以当自己兄弟匕首加颈,反倒无所谓了。
“大哥,你是京师里第一明澈聪慧的人物,兄弟我的这点小心思还瞒得过你的眼睛么?”自以为智珠在握,纳兰容易知道外面的慕容铎很快就能率领三千铁骑杀将进来,自己以一人之力,擒容蝶衣,破蝶衣堂余众,肯定能在皇上眼里一炮走红,在京师少年翘楚里独领风骚。从此之后,纳兰一族就只是他纳兰容易自己的天下,能够名垂青史万古流芳也未可知也。
容蝶衣与纳兰容诺相视苦笑,自忖于刀光剑影里生死冲杀了半日,依旧未能得脱牢笼,却枉死了那么多好兄弟、好姊妹、好朋友,真真可惜了。
容蝶衣道:“你要如何?”满脸皆是无可奈何的艰涩。
“我要你自废武功,取出忘情水,然后跟我去见皇上——”
听纳兰容易如此说,司徒裙裾低声而冷涩地笑了两声。她明白形势并未失控,纳兰容易制住的只是容蝶衣跟半死的纳兰容诺,这两人对她自己并未有任何牵扯。即便是当前魔仙儿、容蝶衣跟纳兰兄弟都毙命,也丝毫不能影响到她行使大龙头的权力。“蝶衣堂,现在已经是我的……”她向小绿使了个眼色,用意自然是令小绿牢牢把住石室门口,不放任何人逃脱。
“好、好,我便自废武功,那又如何?”
“蝶衣——不可!”纳兰容诺的气息愈加微弱,华鹊儿大睁双眼,观此变化,无可奈何。她的武功本就低微,更在重伤之下,自保尚且不能,就更别说是解救大龙头了。
“全家被诛,我独得活命——人,经历了生死之后,便突然大彻大悟。大哥,我知道你恨我!或者是伤心欲绝?悲痛欲绝?可惜,我只有如此,才能保证继续活下去,继续把纳兰一族的香火传递下去。”纳兰容易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不出是喜是悲。的确,是权相蔡京把他从斩决台上救了下来——看惯了死,他才更贪恋生,而且蔡京答应他,只要成功拿到忘情水,必定为他在皇上面前请功,封万户侯,赏金银山。
纳兰容易心里只有一句话:“我不要万户侯,更不稀罕金银山,我只要活着。人死如灯灭,好死不如赖活……”所以,他甘心出卖自己的兄弟。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纳兰容诺面如死灰。
“本是同根生?可惜我在你的遮拦之下生活得太久,京师里的人只知道有容诺,不知道有容易——做完了今天的事,京师乃至天下,我便是纳兰一族重新振兴的希望!”纳兰容易轻易混入蝶衣堂核心,收了魔仙儿的身体,到现在马上就要大功告成,可自己心里并没有预想的那般高兴,只盼慕容铎带三千铁骑转瞬间杀进来,结束这难熬的恶梦。
容蝶衣向纳兰容诺摇头叹息道:“想不到今日害了你的,反倒是身边最亲最近最信任的人!”转而想到,自己派遣西门饮恨及一干堂中姊妹拦劫法场,非但无辜损伤了几十条性命,救回来的却是一个灾星。“罢了!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还有什么权力自保?”容蝶衣深沉地叹了口气,转向魔仙儿道,“四妹,请你动手,废了我的武功……姊妹一场,下手痛快些,姊姊心里也就承你的情了。”单单为了救天牢里一人,竟然把整个蝶衣堂搅得天翻地覆,死伤枕藉,容蝶衣真的对这江湖也厌倦了。
魔仙儿还在踌躇,纳兰容易大叫道:“仙儿,还不赶紧动手——”他们两个在这一瞬间都分心失神,高手过招,胜负变化只在电闪雷鸣的一瞬,有人自石室门外小绿的背后蓦然探手掷出一道暗器,呼啸着射入纳兰容易大张的喉咙,然后自后脑穿出,射在石壁上,四散迸裂。纳兰容易的叫声犹然在石室里激荡,血已经激溅如雨。
“啊——”魔仙儿一惊,瞠目结舌。司徒裙裾叫道:“叛徒受死吧!”旋身一舞,射出鬓边银钗,斜斜刺入魔仙儿左边太阳穴,深没至尾。魔仙儿跟纳兰容易的身体双双倒下,汩汩的血染红襟裳。
自门口突袭的人正是伤势方愈的金振幕,急切间他捏碎了手中的茶杯,以散碎的瓷片射杀纳兰容易。容蝶衣失了挟持,跪在纳兰容诺面前,面上一片冷灰。纳兰容诺颈上早给自己兄弟的匕首刺入,他面上带着不甘心的苦笑:“我……我们纳兰……一族,终于……再无一人留后,我……我有何面目再……去见列宗列祖?都……都是……”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但面上不甘心更是炽盛。
容蝶衣将右耳凑近他口边去,低声道:“纳兰,如果你还有未了的心愿,告诉我,赴汤蹈火,我也会完成。”
“都是……”纳兰容诺突然扬起双臂抱住容蝶衣的肩头,张口咬住了她的右耳,死死咬着不放。任谁都料不到这般变化,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司徒裙裾,她抬腿向疯狂的纳兰容诺胸口重重一踢,喝道:“你做什么?放口!”这一脚极是沉重,纳兰容诺给踢得一个翻滚,松了口,后脑重重地磕在石凳上,又添了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人也昏厥过去。
“纳兰——”容蝶衣住了口,呆呆地无法动弹。她耳朵上淋漓着鲜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抑或是自纳兰容诺口中流下来的。“纳兰,你……为何……为何如此对我?为何……”她喃喃自语,浑忘了遍身伤口的疼痛。
“他肯定是疯了!”金振幕赶过来,右掌贴住纳兰容诺背心,用自己的内力灌注在他身体里。纳兰容诺缓缓醒转,双手用力支撑着坐了起来。金振幕道:“纳兰公子,现在你感觉如何?”他以为纳兰容诺只不过是给连番杀戮剧变所逼精神崩溃才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纳兰容诺微笑道:“好多了,多谢兄台援手。”他脸上的颓唐苦涩已经一扫而空,浮出淡淡的洒脱的笑容。
金振幕撤了手掌,也看得出他不过是回光返照。
纳兰容诺道:“蝶衣,你肯定在奇怪我为何要疯狂地咬你一口——其实,自我纳兰一族被满门抄斩之后,我在天牢里便一直恨你……对,我恨你!如果没有你,皇上也不会对纳兰一族动杀机,更不会跟我纳兰容诺过不去。红颜祸水,今日才知道古人诚不我欺!所以,我便一直恨你——京师里,多的是美女,想我纳兰容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我偏偏选择了你……”
容蝶衣头脑里空空荡荡的,给纳兰容诺的话说得突然失去了思想。
“若我当日,答应甘公公,拱手将你让给皇上,或许此刻皇上龙颜大喜,给我封王加爵也未可知——一个小小的容蝶衣,一个只懂得舞刀弄枪的寻常江湖女子,害了我纳兰族人的大好性命,我若不咬你一口,何颜叩谢列祖列宗?我恨你!我何止想咬你一口,时至今日,我恨不得、恨不得……”他是文人书生,后来所骂的话竟然跟市井屠辈的粗俗俚语无异,劈头盖脸地向容蝶衣发泄出来。
容蝶衣只是呆呆地立着,脑海中浮现的皆是当日两人两情相悦、比翼双飞时的甜蜜。纳兰容诺骂着骂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直到最后,长长嘘出一口气,微笑着去了。
稍作修整之后,容蝶衣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二妹,今后蝶衣堂一切大事便由你执掌,咱们自秘道出城,得了忘情水之后,我便退出江湖。”她的心已经死了,什么朋友遗命,什么江湖正义,都理会不得了。
金振幕的伤在华鹊儿的妙手下在最短时间内得以缓解,他已经取得了在场所有蝶衣堂姊妹的信任,也理所应当地跟随在她们这一行人之后去取“忘情水”。他属下铁剑、铜琴、老拳、小曲四人,方才于乱军冲杀中退却,并未入废墟中来,当然,金振幕对他们早有安排。
司徒裙裾下令:“大家稍事休息,待天黑之后,自秘道撤退出城。”她当仁不让,也知道此时此刻接了这副担子理所应当。她令小绿调集左近的心腹精锐,天黑之后赶来支援。
围困在废墟之外的三千铁骑得了慕容铎的号令,只是远远包围,并不贸然冲杀进来。慕容铎如此安排,自然有自己的打算:“纳兰容易既然想贪头功,打入蝶衣堂内部,那让他去建功立业好了。能不能成功,风险多大,都让他一人去承担。三千铁骑是京师里的精锐,不可轻易折损,要是有什么冲锋陷阵的事,就交给六扇门的那些笨蛋们去干。”慕容铎能在人才济济的京师做到今日的地位甚是不易,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得权相蔡京如此赏识——他成功的秘诀便是:“绝不贪功”!天下的钱是赚不尽的,天下的功是立不完的,天下的官是做不到头的……
即便是得了“忘情水”,他自己一滴都捞不着。就算功劳再大,也不可能越过蔡京做宰相或者直接当皇上——何苦拼命?何况,还有蓄势待发的唐少先生和蜀中唐门?如果慕容铎没有猜错的话,事情已经到了水落石出之时,唐少先生必将出手,与蔡京之敌作石破天惊的一战。京师里,几乎没有人敢与蔡京为敌,若有,那便只有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与麾下红颜四大名捕黛绿、嫣红、新月、冶艳。
这一战的后果胜负,慕容铎未敢妄加推测,只是他知道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蔡京跟诸葛先生动了手、动了真格的……京师势力格局必将风云色变,重新划分。如蝶衣堂这般的小角色,注定是被殃及的小鱼。慕容铎巴不得躲得远远的,独善其身。他早安排了流星探马,每隔半个时辰便向权相蔡京汇报一次形势变化,其他事,静观其变而已。
他下了战马,早有亲随在石阶上铺了虎皮褥子。他安安稳稳坐下来,举起皮囊里的烧刀子灌了两口,狠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双手枕着后脑,仰望着慢慢被暝色笼罩的天空,想到的却是唐人的那首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他并没有醉,闭了眼,心里痒痒地,想的却是东城墙根下梳拢巷啐啐阁里小红姑娘的冰肌玉骨…… 世事仿如一局棋。既然如棋,每一局自然千变万化,各不相同,是以局局常新,才令英雄红颜,为江山折腰。容蝶衣也觉得敌人的追杀围剿时紧时松,必定有其他阴谋,或者就是要逼迫自己步步退却,直到暴露出“忘情水”的秘密所在。只是,她自秘道里钻出来呼吸到夜色里的第一口新鲜空气时,对自己苦笑:“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金振幕跟从在蝶衣堂一众人之后,满目皆是衣香鬓影,陡然生出“世事无常,难以预料”的感叹。他是为了高丽王的王图霸业入京的,怀揣“定海神针”,最希望的是尽快拿到“忘情水”,合二为一,即刻返回高丽。他费尽心思才跟蝶衣堂的人站在同一战线,取得了这一众奇女子们的信任,当然也就距离蝶衣堂的“大秘密”不远了。
对于这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京师,他是过客。或许若干年后,他也有可能率领百万雄师西来,横扫中原——想到这一点,他的唇边现出一丝淡淡的笑。
可惜,这样的笑突然落在了一个人的眼中,如同雨滴触到烧红的烙铁,突然化作一阵轻烟飞去,在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金振幕的笑突然便收了,他的脚步也稍稍顿了顿。本来,他已经在队伍的最后了,这一顿,便跟前面的人拉开了一段小小的距离。
他的眼神带着如水的沉静,跟那个人隔了两丈的距离遥遥相对。可那个人自看了金振幕的笑之后便低头去看自己面前的一局棋。梨黄色的棋盘,黑子如墨、白子如云,阵势错杂,正在难分难解处。这人是立着的,衣衫半旧,却洗得非常干净,不留半分浮尘。他正用右手的食、中两指捏了一颗黑子,沉吟着不知道该往何处落下。他的左手负在背后,金振幕眼快,分明见他左手正捏着佛门正宗的“大慈悲剑诀”,剑气内蕴,隐而不发。
“他是——”金振幕的眼睛蓦地亮了。他未入京师之前,曾经无数次听过这人的大名。他是江湖好汉眼里的大英雄,是朝廷大员眼里的真名士,就连他的老对头权相蔡京提到他时,都会将眉头皱上一皱——“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
金振幕向前踏了几步,待前面的人转过一道弯,影子都望不见了。他方淡淡地开口:“先生,为了这一局棋,您甘心辜负了整晚的月光?”今晚月光的确雅致,过棋局前行十丈,已经是临水独卧的寥寥桥。天上、水中,两汪明月,两两相望,浑然相似。桥上桥下,早已悄无行人,静得能听到月亮在水里荡漾的声音。如果没有这局棋,金振幕倒是当真有临水揽月的情怀了。
“月光虽好,可如果一步错、满盘皆输,输了这中原江山,再好的月亮恐怕也变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了。你说,我能不看中这一局棋么?”诸葛先生并未抬头。他的棋局就摆在路边树下,但蝶衣堂的人经过时,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向他看上一眼,只当他是与己无关的路人。金振幕是聪明人,突然感觉到蝶衣堂跟诸葛先生一方似乎有某种神秘的默契,而这种默契给他浑身都不舒服的感觉。他是个时刻想要控制全局的人,可诸葛先生一出现,就把他控制住的局面弄得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