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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红颜四大名捕之忘情水》》 · 优客李玲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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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人已经过去,先生的子仍旧未曾落下,难道这一局、这一子是为我而设的么?”

“这么多人过去,无人为棋心惊。心惊的是你,心惊便是有缘,我这局棋是为有缘人而设。”诸葛先生头不抬,可右足向后退了半步。仅仅这半步,映在金振幕眼中已是大大的不俗。他已经作好了全力一击的准备,能够在诸葛先生下一次开口的时候瞬息发动三十五道进攻杀手。他当然知道,仅仅这些根本无法制住、杀死诸葛先生,所以,这三十五招全是虚的。他会在诸葛先生见招破招起步时,自第十一个虚招变化衍生出六十六式高丽国独特的武功家数,这六十六式都是中原人绝对没有见过的武功,是高丽国的勇士在山中与猛虎、熊罴搏斗时,危难之际激发出来的原始反应,虽姿势鲁钝、难看,却最是实用。

这些,真实用意只在阻止、隔断、延缓诸葛先生向他的反击,好让他有时间腾身飞跃入桥下水中发动“水舞银河、源驰蜡像”神功。这种武功借水而发,阴柔霸道之至,即便不能杀死诸葛先生,至少也要令对方受伤而退,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来阻止自己求取“忘情水”。

可惜,诸葛先生退了半步,金振幕突然间感觉对方竟然有虚怀若谷之势,自己的三步攻击在对方面前陡然显得微不足道。他及时停止了自己即将发动的攻击,转而关注这一局不比寻常的棋。棋枰之上,白子以势取胜,虚罩中原,四角遥遥呼应,隐隐然已经将中原笼罩在自己羽翼之下。诸葛先生手中那枚黑子始终不能落下——一旦落下,白子必定群起而攻之。反之,如果黑子丢弃中原,这局棋也便输得一败涂地,接下来的棋也不必走下去了。

金振幕也是棋道高手,看了一会儿,悠悠地道:“白子已经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先生,这局棋再走下去也无益了吧?”

诸葛先生一笑,挥手将那黑子掷回棋盒。他这局棋真的是为金振幕而设——蝶衣堂起死回生,期待重新站稳脚跟,在京师风雨里苦苦支撑下去。天牢一战虽败,纳兰容诺跟“魔崖”里的朋友虽尽数而殁,可容蝶衣还活着,只要她在,蝶衣堂这面大旗就永远不会倒下去。

金振幕的来意,诸葛先生比谁都清楚。高丽国不肯偏安一隅,蠢蠢欲动,朝中该如何处之?细算起来,高丽并非现在大宋朝的主要敌人。毕竟辽人、女真在北,虎视眈眈中原大好河山久矣,这才是真正要严加防范之敌。“只能以计退之!”诸葛先生当日能在太白居前一招不发,退走孙木,今日呢?金振幕会不会是第二个孙木?

“无益?无益?金先生既然已经知道无益,为何还要在京师里盘桓不去?”诸葛先生以棋局比拟当今京师形势,高丽为黑子、宋朝为白子。金振幕则是他手里无法落下的那枚黑子,只能丢弃。金振幕眉一振:“先生话里有话,我非黑子,我高丽也非黑子,这局棋似乎并未能代表当今天下形势!”

他已经拿到“定海神针”,并且成功地取得了蝶衣堂的信任。如果没有这局棋,此刻他早就该跟随蝶衣堂一起去揭开最后的秘密了。按照他的推测,秘密的焦点就是沈镜花传送到蝶衣堂的“忘情水”。两大宝物在手,他绝对能够全身而退,完成入京来的任务。他不愿做任凭别人摆布的棋子,他要做的是能够操纵大局变化的人。

“我知道,你已经握了‘定海神针’在手。可惜,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保证已经得到的会不会再次失去!”诸葛先生的话渐渐变得冷漠,“此刻走,或许还来得及。若再拖延下去,权相的埋伏一旦发动,你们想走也走不脱。京师,不是歌舞升平、任你来去的时代了——”他想到权相蔡京、想到隐忍不发的唐少先生,更想到暗夜里即将涌来的波涛。

“我不走!既然已经涉足京师,安能入宝山而空手回?”金振幕气势上并不示弱,也不愿因一局棋便失神退走。“其实,白子并非代表任何一方的势力。那只是京师里的大势,至于黑子,也并不特指是谁,很有可能,它代表的是我、是权相一方、是‘魔崖’势力,或者说是一切想要踏上京师这繁华舞台的有心人!你看,白子气盛,气运未衰,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任何人,想要将白子击溃、摧毁,都要付出相当沉重的代价,直至最后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死,并不足惜!好男儿志在四方,如果今生不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活着又有什么意思?”金振幕不想跟诸葛先生动手,可他也深知今晚要想自这棋局旁离开,并非是件太容易的事。

诸葛先生缓缓地道:“可惜、可惜——”

金振幕突然间挥袖一扫,将满枰棋子扫落在石桌上,只留下一张空荡荡的棋盘。“棋子没了,天下如此干净,只待群雄逐鹿。昔日秦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日天下本无主,有德者居之,先生以为如何?”

“逐鹿?逐鹿!从哪里开始?”诸葛先生审视着空荡荡的棋盘,犹在沉思。

“先生为主,我是过客,当然由我开始!”金振幕冷笑一声,屈指一弹,有枚黑子凌空跳起,不偏不倚落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置。“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葛先生自言自语,取了一枚白子落于黑子之侧,两个人正是以这局棋定胜负,搏生死。

金振幕双手一拍,清清亮亮地一声响,有四枚黑子同时跃在空中。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同时一枚黑子清脆地落下,向那枚白子展开夹攻。诸葛先生落子也是极快,两个人叮叮当当,转眼间各下了十几子。金振幕的手并未接触棋子,只凭高明内功凌空取物,而诸葛先生却沉稳地一步一子,丝毫不显露武功内力。再下了二十余子,金振幕愣了愣,袖子里卷着一枚黑子却久久不能决断。此时盘面形势竟然跟诸葛先生自布的那局棋极为相似,黑子虽然已经取得了不小的实地,却被白子的大势所笼罩,整个中盘几乎已经被白子遥遥守住。他若将袖里的黑子投入白棋中腹,则必定遭受狂风暴雨般的围攻,直至遭受灭顶之灾。

“这局棋,怎么会下到如此被动的地步?”金振幕内心里偷偷苦笑。其实下棋最忌心浮气躁,金振幕以为得了“定海神针”,自己就已胜券在握,所以潜意识里早就不把诸葛先生放在眼里。“这枚棋子,到底该落在何处?”

“落不下便不要落了,呆不下就尽快离开。天道自然,只有顺其自然,方得正果!”诸葛先生并未去看金振幕的脸,向着棋盘淡淡地说了这句话。金振幕的额上陡然渗出汗来,那枚黑子再也落不下去:“难道,这京师里,真的已经容不下自己?”他知道“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正跟权相蔡京斗得难解难分,本以为自己可以乱中取利,拿到自己心仪已久的东西,可这一点已经被诸葛先生看破。

诸葛先生仰面向天看看,月在中天。他自言自语地道:“天已经晚了,这局棋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他已经成功地打击了金振幕的锐气,目的达到,该是收兵回府的时候了。

桥下波光一荡,金鳞般细碎的光芒返照上来,陡然晃花了诸葛先生与金振幕的眼。金振幕单手向那棋枰上一拍,呼的一声,所有的黑子白子给震得一起跳了起来。他横袖一扫,将这些棋子连同棋枰边放棋子的盒子一同扫落河中[奇+书+网]。河面上砰砰噗噗,像下了一阵乱雨。转眼间,棋枰上空空如也,只余下金振幕手中那一枚黑子。

诸葛先生一愕,金振幕冷笑:“满枰皆空,我再落子何妨?”笑声里突然有了凌厉的杀机。棋子如人,他既然能将所有枰上棋子扫落河中,也能将所有敢于阻挡他前进的人斩杀于路上。

“天下,并非是仅仅凭借杀人便能得到的——何况,京师里龙蛇混杂,以你一人之力,以你高丽一国之力,又能杀得了几人?本朝开国太祖皇帝得天下时,秉承以德服众、以仁义平天下的宗旨,方是人间正道……”诸葛先生惊讶于金振幕心胸间隐藏的蓬勃杀机:“此人若脱出京师,手握权柄的话,东北天下又要不得安宁了!”

“可这天下本来无主,岂能单归赵氏所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天下无主,德者居之。金先生难道自认己之德能或者说你高丽国王氏家族的德能可以超过当今天子么?”诸葛先生言辞间越见咄咄,他跟金振幕隔着一方小小的棋枰,挥袖站论天下,互不相让。

猛然间在寥寥桥彼端楼阁玲珑处有道璀璨的烟花飞起,看那方位,正是蝶衣堂一众姊妹行经处。诸葛先生一惊:“咦?那里,又有什么事端发生了么?”如此静的夜,如此遮星蔽月的烟花灿烂,似乎正预示着一场惊天变化。

也就在烟花亮起的一刹那,金振幕猝然出手,向诸葛先生攻出九掌、七拳、八指。诸葛先生错步一退,两人中间的棋枰轰然炸碎,那是金振幕的脚,脚未到,风先至,将紫檀木的坚实棋枰撕裂。碎了的棋枰挟风卷向诸葛先生,同时,金振幕向桥下水中扑去,人在半空,回首挥袖,将最后一枚黑子射向诸葛先生眉心。子刚离手,砰地炸裂,碎成黑色的粉末,结成一道黑色的屏障,借以阻挡诸葛先生的追击。

金振幕出手、出脚、射子、入水,一气呵成。水中,那是他的天下,“水舞银河、源驰蜡像”神功骤然发动,将寥寥桥下一泓波光盈盈的好水化作他手中纵横驰骋的银色巨龙。

诸葛先生在金振幕发动攻击的一系列过程里,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穿越距离,逾距振飞。“眼睛看到的地方,攻击便到达那个地方,所见即所得,所指即所至”这就是“逾距振飞”的精华所在。金振幕银龙在手,诸葛先生已经一指顶在他的眉心,漫天银龙将他们两个围在中间,辉煌壮观,却不能伤诸葛先生半分。诸葛先生出的是尾指,以晶莹剔透的尾指指甲抵在金振幕眉心,不进、亦不退。两个人,四目相对,很多话、很多论辩,都在四目相对里一览无余。

银龙顿收。“我——”金振幕微笑,因为他发现诸葛先生比传说中更神奇、更高深莫测,这一场他输得心服口服。

诸葛先生微笑着收指,他们两个立在水波之上,脚下是月光星光的涟漪,衣袖飘飞,悠然如仙。

金振幕道:“一招失手,心服口服,可我未必没有机会的——京师里,我并非你最主要的敌人,你也不可能以全部精力转头对付我——唐少先生、索凌迟、权相蔡京、江南‘魔崖’,无一不是强敌|Qī+shū+ωǎng|。以你一人力敌四大强敌,而我以逸待劳,乘虚而入,胜算过半,先生以为然否?”金振幕的笑依旧洒脱,他早就发现了诸葛先生的弱点。任何人,要同时对付、应付那四个敌人的话,都不会太轻松、不敢太分心。

“可惜,你忘记了一点。你要的,也是他们要的,只要你得到‘忘情水’,战斗的焦点立刻会转移到你身上来。到那时,你纵想自京师里空手而退也不可得了!”诸葛先生抚须而笑。唯有他能够将“忘情水”不放在心上。

“如此,我就此别过了!”金振幕拱手作别。这一战,他虽败了,却仍有伫留京师的余地。他帮助蝶衣堂脱困,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间接帮了诸葛先生的大忙。是以,诸葛先生虽然以“逾距振飞”破了他的“水舞银河、源驰蜡像”神功,却不忍对他下重手。

“京师风雨,望君自重!”诸葛先生话语诚恳,尽是出自内心。“忘情水”、“定海神针”牵扯、伤害的人太多,他再不愿看到因之引起的重重杀戮。

金振幕过了寥寥桥,转入窄巷矮房中去,蓦地胸口一痛,扑倒在一堵满是青苔的墙下,咳出一口鲜血。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也根根暴跳。“喀、喀……”又是一阵轻咳,他索性举起袖子,塞入自己嘴中,将越来越猛烈地从胸口那里涌起的咳嗽强行堵住。

方才,他竭尽全力发出了神功,却一招击空,内力反震胸腹,早就受了至为严重的内伤。他强忍着那口血不在诸葛先生面前喷出,生怕对方借势要挟,实在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虞。

“幸好……‘忘情水’就要到手了!”当下,这是唯一支撑他前进的动力。

有两个人敏捷地自暗影里跃了出来。前面一个裙裾飘飘的女子低声叫道:“金先生?您怎么了?”正是司徒裙裾的声音。金振幕含糊地应了一声,挥袖将自己唇边血迹抹去,扶着矮墙立起来。

“大当家让我们两个回来接应先生,你身体无碍吧?”月光横斜,照着司徒裙裾脸上若有若无的淡淡笑容。另外一个女孩子沉默地立在她身后,只有半个肩膀露在月光下面。不过金振幕自那女孩子的服饰上辨出正她是小绿。

“还好!”金振幕回答道,“大当家她们呢?”

“她们已经接近城门,只是不见了先生,才命我俩回头……”司徒裙裾向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在金振幕身上上下扫了两眼。她两手都抄在袖子里,似乎耐不得月凉孤凄。

金振幕摇了摇头:“咱们走吧。”他虽然不怕诸葛先生乘势发难,可京师纷乱,即使诸葛先生不动,还有权相蔡京等虎视眈眈的强敌。耽误一分便多一分危险。“请——”司徒裙裾向侧面让了让。小绿也完全隐没在黑暗中,而且正在四面警惕地观察着。

夜风凛冽,金振幕稍微提气,已经觉得心口闷得厉害,并且两肋下隐隐作痛。他不由暗中苦笑:“这次受伤之重实在是平生第一次,只盼能平安达成心愿,回转高丽——”他想到要自蝶衣堂环伺中取得“忘情水”的不易,忍不住又心里思忖:“如果能出其不意,先杀了司徒裙裾跟小绿这两个强敌,也算为下一步行动铺平了道路。”他还没有见过司徒裙裾出手,可这面目冷漠的女孩子既然能够在蝶衣堂居二当家之位,凌驾于西门饮恨之上,必定有过人之处。

机会没有来临的时候,他会隐忍、深藏。一旦机会出现,哪怕只是白驹过隙的一刹那,他也完全能抓住。

可当他迈步向前,自司徒裙裾身边经过的瞬间,他的耳朵里突然听见了惊人的刀声,而且是凄厉的、绝望的刀声,就响在他的耳边。刀是自司徒裙裾指间突现的,长不盈寸,宽不过柳叶,那一片湛蓝色的刀芒急促地向金振幕颈边耳后斩了过来。那时,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刀芒一起,闪烁着斩入金振幕耳后,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金振幕肩头一震,只觉那刀锋上一阵刺骨的寒意。“你,司徒……”下面两个字未说出,隐在暗处的小绿猛然欺身直进,双手如豹爪,插入了他的胸腔,一直没到手腕。金振幕并非庸手,可惜与诸葛先生对决时受伤在先,再给司徒裙裾的柳叶小刀卸去了全身力气。因此,小绿这豹爪一击,他竟然无法躲开,眼睁睁地受了这疯狂一击,胸口的血狂涌出来。

司徒裙裾一刀得手,向后退了一大步,脸上重新恢复了冷漠。她看着金振幕的脸,如同看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她的刀早就隐没在腕后。小绿的双爪仍插在金振幕胸膛里,月光下,她的脸已经开始扭曲变形,两眼中的碧绿色也更炽热,死死地盯住金振幕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

“小绿!”司徒裙裾不满地蹙了蹙眉。

“嗷呜——”小绿喉咙间低低嗥叫了一声,如午夜山林里的饿豹。她挣脱出双手,捧着淋漓的热血,直凑近嘴边去连饮了数口。血、杀戮,让一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女孩子瞬间变成了残忍的野兽。

“哦——”金振幕眼见自己的血流入对方口中,心房一痛,跌坐在地上。“司徒,这……这是为何?”他每说一个字,胸膛上的痛楚就加剧一分。他料不到这场变化是如何发生的,自己只不过是跟诸葛先生对决耽误了很短的一段时间,难道是容蝶衣安排了这场杀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当他发现死亡真的来临,这曾经叱咤高丽半岛、叱咤中原武林的大人物心里也开始悲凉、苦痛,甚至惊怖、惧怕。

“金先生,把‘定海神针’交给我,或许——”司徒裙裾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冷冷地继续道:“这些药该能救你的命!”

四下里除了月光清影,没有半点人声。金振幕缓缓摇头:“是大龙头指使你做的?”“定海神针”就在他身上,可看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交出了针,自己必定死得更快。“她?此刻恐怕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得上什么‘定海神针’和你的性命?”提到“大龙头”这三个字的时候,司徒裙裾的脸色变了变,向前面夜色溶溶的青石板街望望。那里一片寂静,让她的声音稍稍平静了些:“金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很多话我看就不必再多说了吧?”她向金振幕伸出苍白的手,两条瘦长的眉再次蹙起。

这惊心动魄的偷袭一幕半点不漏地落入不远处一道廊檐暗影里静静伏着的人眼里。她心里暗叹了一声:“先生他老人家算得一点都不错。金振幕眉心犯‘诛杀夭亡’之相,断不能活着离开京师——”。她伏着,手心里早扣了一支冷冽的“逆风银针”,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这个人正是红颜名捕之首的黛绿黛削眉,受诸葛先生差遣,暗地里缀在蝶衣堂一行人的后面,随机应变,以保护这支风雨颠簸中的正义力量。

司徒裙裾的手冷在半空,她在月色中的脸逐渐变得铁青,声音也一字一句地冷了下去:“金先生,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哦——”她的最后一个字声音拖得极长,同时向小绿递了个眼色。小绿踏前一步,伸右手五指握住金振幕左手,眼光咄咄逼人,皆是凶狠之色。

金振幕中袭之后,毫无反抗之力,只是脸上依然带着不可琢磨的笑:“司徒,就算杀了我,你也拿不到‘定海神针’,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他也知道此刻处境之危险,只盼前面的蝶衣堂一众能及时发现苗头,回转来救自己,自然要拼命拖延时间。

“你要等救兵回转来么?”司徒裙裾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她们,永远都回不来了,永远!”这句话令暗影里的黛绿猛然一惊:“嗯?难道……”她还分不清司徒裙裾到底隶属于京师里哪一帮派,但也知道,她既然敢于反叛蝶衣堂,背后必定有更大的靠山。“既然如此,前路岂不更是危险?”她知道嫣红、新月、冶艳三人已经在前路上潜伏。诸葛先生今晚主要意图便是借蝶衣堂为引子,全力打击权相蔡京联合蜀中唐门意图染指“忘情水”和“定海神针”的计划。

“如果权相蔡京一方有所行动,必定会尽力遣动麾下高手前来!”黛绿只担心一人,即是曾经跟自己交过手、会过面的唐少先生。“那个面如春花、眉目似画的年轻人深不可测,己方四个人恐怕皆非其敌手。”她急迫间马上想要赶到前面去,跟自己的三个同门联手对敌。

黛绿还没有开始有所动作,远远的南面楼阁玲珑处,有人陡然打出一道菊花火箭,在夜空里灿烂地炸开。司徒裙裾惊道:“咦,怎么会是——西门的火箭?她还没有死么?”逢源双桥一战,西门饮恨死于“第二高手”宇文秀掌下,蝶衣堂众亲眼所见。可这菊花火箭明明是西门饮恨专有,整个京师绝无第二个人发得出。

司徒裙裾向前踏了一大步,单手扣住金振幕喉咙:“金先生,你恐怕没有更多的考虑时间了!”她的纤手五指一紧,立刻迫得金振幕脸色涨红,喘不过气来。待司徒裙裾的手松开,金振幕大口喘着气,苦笑道:“好……好,你把药给我,针……针……”司徒裙裾把那个小小的纸包丢在金振幕手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开口。金振幕双手用力扯开纸包,露出一个黑油油的药丸,状如鸽卵。

“吃了它,至少可以让你挨得到去看大夫……”司徒裙裾看着南面那片重新恢复了寂静的天空,若有所思。金振幕闭了眼,把这药丸丢进嘴里,用力咽下,只觉得有一股蓬勃的热浪自腹中陡然升腾,四肢也稍稍有了些力量,强笑道:“看来这药丸的效力还真是不小!”

“针!快把针交出来!”小绿低声叫着,嘴边和双手上的鲜血仍然淋漓滴答下来。

“针……针就在……”金振幕的声音显得十分虚弱,声音也越来越低。小绿忍不住向前凑了凑,切近他的身边去:“快说,针呢?把针拿出来!”饮血之后,她的面容五官也变得狰狞扭曲,跟素日文静沉默的形象天翻地覆。

“针……”金振幕肩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睛无力地闭上。司徒裙裾跟小绿同时吃了一惊,恰在此刻,南面天空又盛开了一支菊花火箭,比刚才的距离又近了几十丈,足以证明那施放火箭的人正在快速赶来。司徒裙裾并不惧怕西门饮恨的箭,可她向更深一层里去考虑:“已经死了的西门饮恨为何复生?到底是何方高手救了她?”她怕的不是西门饮恨,而是隐藏在暗处的高手。“金……”她刚吐出一个字,闭了眼的金振幕突然发动,振臂挥袖,向她连攻了二十一招,势如鹰隼,猛如狮虎。

司徒裙裾陡然旋身,修长的裙摆如一阵白色的行云舞蹈起来。在这白云背后,同时展现出数十条金色光芒,闪烁着向金振幕反击出去。她并没有退半步,以硬碰硬地还击金振幕。西门饮恨即将赶到,这里再不能耽搁拖延下去了。有一瞬间,司徒裙裾觉得金振幕苍白的脸陡然向后退却出去,她旋起的数十条金光也自然落了空。她方才脸色大变地要猛扑过去,小绿早就中了金振幕的声东击西之计,肩头着了金振幕腰带奋然一击,斜斜跌了出去,口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嗥叫:“噢——”

金振幕借这一缓之机,嗖地自地上弹了起来,横跨五步,堪堪隐藏入黑暗中去。

“不要给他走脱了!”司徒裙裾袖带掠风,直扑过去。小绿也负痛疾追,可惜她们太过轻敌,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误,再要亡羊补牢早就晚了。

目睹金振幕逃脱,暗影里的黛绿缓缓舒了口气,心里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轻松。她真正担心的是:“这小绿跟司徒裙裾莫非是权相蔡京的人?”

小绿饮血后疯狂如豹之态令她想起了京师里的一个隐约传说——权相蔡京昔日镇守江南时跟一个苗人的酋长之女有私情,酋长之女未婚有女,而蔡京对那痴情女子始乱终弃。那女子最后被族人以族规处死,而那刚满月的婴儿也被弃置山林,给一母豹衔走喂养长大,而后入京师寻找到蔡京,认祖归宗,暗地里被人称作“豹女”。当然这只是茶坊酒肆里偷偷流传的小道消息,不足全信,也不可不信。“若小绿是豹女,则她们必定为权相蔡京羽翼无疑!”黛绿苦笑。蝶衣堂已然如风雨中的飘叶,又怎经得起司徒裙裾再横插一刀?“幸好,还有西门饮恨!”她再望望火箭飞起的方向,月色明亮,笼罩着千家万户的飞檐碧瓦,仍然未见西门饮恨的影子。“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没到?”她手指扣着的暗器早就给冷森森的汗浸湿了。现在,她已经不能离开此地——以司徒裙裾之深沉阴险,难免西门饮恨会中了对方算计。

西门饮恨不能死!容蝶衣的心已经给死去的纳兰公子带走,其心已乱。若西门饮恨再倒下,蝶衣堂的大旗便一把毁尽了。

“咯、咯……”街头暗影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有人牙齿打战的奇异声响,并且正有一人背对黛绿,她自那片暗影里一步步缓缓退出。每退一步,他的身体就佝偻一分、萎缩一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面前的黑暗,黛绿虽看不见他面容表情,可自他急促颤抖的肩头也能感觉出他心里无边的恨与恐惧。那是金振幕,差一点便脱出樊篱、躲过逆袭的金振幕。

“咯、咯、咯……”他的牙齿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这种声音令黛绿颈后的汗毛也倒竖起来,用力扣住指上暗器,瞪大了眼睛向那片神秘的暗影里看去。影影绰绰地,似乎有个黑帽、黑袍,黑纱蒙面的矮瘦汉子贴墙立着,双手拢在袖子里,无比冷静沉默。司徒裙裾开口向那人急促地讲了两句话,语声气急败坏,说的却非中原词汇。那黑衣人也急促地回了两句,但声音低沉冷漠。

黛绿大惊:“他们竟然……是扶桑人?”她想不到司徒裙裾竟然是扶桑人派在蝶衣堂的卧底!自北腿叶踢狗跟苏晚顾神秘失踪之后,她跟诸葛先生都以为扶桑人早就群龙无首,再不会插手京师风云。可今晚她无意中发现司徒裙裾竟然是扶桑奸细,心里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叶踢狗跟苏晚顾到底因何突然失踪?而司徒裙裾奉的又是扶桑岛哪一派的令旗?那小绿还会是传说中的豹女么?是否权相蔡京跟扶桑忍者也勾搭上了……”

黛绿想不通,也理不明自己的思路,只能继续匿伏以观事态变化。

“好……好哇……”金振幕踉跄后退,突然抬手指着那暗影里的人,“你……是甲贺派门下!你到底是石舟门下还是山次郎弟子?我跟甲贺派素有渊源来往,大家是自己人,可不能……”他手捂前胸缓缓在地上坐倒,方才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浑身最后的力气。

暗影里的人突然换了流利的中原话:“金先生,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你还想活着回高丽去么?”他脚下略微挪动了一步,檐上的黛绿陡然感到一阵杀机正自那片暗影里澎湃荡漾。她曾经看过白衣十一郎的出剑,剑意冷漠高远,清越出尘,应该属于扶桑剑派中的“君子”一道。而这人的杀机浓烈可怖,要比十一郎诡谲、阴森过数倍。

“那……又如何?你杀了我,对甲贺派有什么好处?”金振幕颓然,但仍不放过最后的希望。

“没有好处!对甲贺派一点好处都没有!可如果你不把那件东西交出来,只会令你……甲贺派的‘木蝶摧残大法’你该早就听说过了吧?”听到“木蝶摧残大法”这几个字,司徒裙裾的衣衫也不自然地抖了好几抖,显然对这六个字深为忌惮。

金振幕勉力抬头道:“我……既然反正要死,你就是把甲贺派‘金木水火土五行大法’全搬出来,我也……我也……”他口中蓦地喷出两道血箭,射出两尺多远,态势十分惊人。只是血喷出后,他整个人也变得精神起来,挺直了背,提高声音道:“杀了我,不但高丽王不放过你,就连甲贺派也逃脱不了干系……”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那件东西藏在哪里。嘿嘿……”那暗影里的人袖子抖了抖,突然射出一道碧绿色的火光,打在金振幕前胸,将他衣服熊熊燃起。金振幕惨叫了一声,忙不迭伸手去掸,可那火光来势汹汹,极难扑灭,并且沾到哪里,便燃到哪里。“我……我说,针……就在……”金振幕的声音又高又尖,可惜身体受伤过重,连在地上打滚扑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陷在这团诡异的碧焰里。

“已经晚了——”暗影中的人喃喃地说。

黛绿额角的汗早涔涔而下。她明白扶桑人的意思——只要“定海神针”藏在金振幕身上,碧焰燃尽时,满地焦骨,很容易就能找到它。可如此残忍地将一个人活活烧死,岂非太残忍毒辣?她是捕快,这样的事不能不管。可若自己轻易出手暴露目标,横生枝节,便有可能坏了先生的全盘计划!

“吱——吱——吱——”三声怪响,有三支乌沉沉的长箭飞袭暗影中的人、司徒裙裾跟沉默的小绿。箭未及,声势早就摧得月色一荡,也盖过了诡异的碧焰跟金振幕的惨叫。一瞬间,满地、满眼都是那箭上的威势与箭镞上惊心动魄的一点寒意。如此神箭,当然是蝶衣堂的三当家“箭神”西门饮恨到了。

司徒裙裾旋身一舞,袖子里、裙摆中飞出四道金色软索,矫健变化,扣在射向自己的长箭箭身,令它改变方向,夺的一声,射入左近的一面高墙上,直没至同样乌沉沉的箭羽。小绿旋身一滚,也伏地将飞来长箭避开,衣衫皆沾了地上尘土,颇为狼狈。只是,她眼中的凶悍狰狞之色更为炽热,似乎敌人愈强,她的杀机就愈高涨。

三支箭同时射到,但射向暗影中那人的似乎劲道尤其猛烈,啸空之声暴怒得仿如要将黑暗撕裂一般。那人的身体霍地转了个直径三尺的圈,双臂飞扬,虚空向那长箭一绕。那人口中呔地喝了声,声音细高尖锐,震人耳膜。箭在半空中陡然凝结住,但只是一瞬那么短的时间,然后画了个巨大的弧线,折转回来,向来处射去,劲力似乎并不比方才一射逊色半分。

箭射出,有个人轻飘飘闪出,于半空中淡然挥掌,拍在箭身上。他的神态、姿势、步法无不显出一种懒洋洋的淡漠,而束在脑后的白发跟月白色的衣衫又亮得刺人双眼,就连他眼神中的凝视也有出尘逸世之清秀,令任何人见了都忍不住要在心里喝一声彩:“这样的男子,当下京师,复有几人?”箭落在他掌中,他的目光轻轻落在蓬松的箭羽上,隐隐然浮现出一种甜蜜的微笑。

“宇文秀——”司徒裙裾色变。

黛绿目光四面扫了数遍,未见西门饮恨踪迹,心里也十分纳闷,不解这权相麾下“第二高手”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西门饮恨真的已经死了么?既然死了,为何还能发出惊天三箭?那发箭的人果真是西门饮恨?抑或是……”

宇文秀就那么带着隐隐的微笑,握着长箭立在月光下,如同一座安静沉默的白玉雕像。一瞬间,除了金振幕仍然高一声低一声的惨叫,场中数人竟同时噤口无声。“杀了他!”暗影中的人蓦地大叫,同时自暗处狂冲了出来。他的轻功身法绝非中原人所惯用的,但更有效而迅速。他说了三个字,到那个“他”字出口,身体已经冲入月光下。只是,箭声又起,直射他咽喉。这一次的箭羽已经幻化为火烧云般的赤色,寒光一闪,箭镞已经映在他喉结。“铮——”这人袖子里陡然现出两道细长的剑光,左右交叉,封在喉间。箭镞射中那两柄比筷子宽不了几分的短剑,箭势顿时被阻,可这人风一般冲出的身体也给长箭封住。

那一刻,黛绿的眼神射在这人脸上,把这张覆盖着黑纱的脸牢牢刻在心上。她看不到这人鼻梁之下的部分,可这一眼,已经把他脸的轮廓、发型、额头、眉目的所有细小特征记住,若第二次见到他,必定能够于千百人中一眼认出。黛绿的武功以暗器见长,自然在目力方面有超出常人的精彩。

“哧、哧——”自暗处又飞出两箭,一色黄如秋菊艳影,一色蓝如长天无云。黄箭先至,射入赤箭箭尾,将被阻的赤箭箭身一分为二,再射至赤箭箭镞上,如同在那被阻的一箭上重重击了一锤。那人身不由己“呀——”地大叫了一声,沉腰坐马,双脚牢牢在地上钉住,硬挡了第二箭。第三箭也就在那人张口大叫时急速射到,穿入黄箭箭身,在箭镞上第二次重锤击下。

这三支彩色长箭的精妙让黛绿目眩神驰,想到西门饮恨昔日雕弓长箭的矫健身姿,自思:“这‘箭神’二字,京师里除了西门饮恨,再有何人可当之?”

那暗影中的人突然幻化成一缕艳红的光芒消失了。黛绿几乎惊讶得不相信自己的双眼:“这是怎么回事?人怎么可能突然消失?”同时她又闪电般想道:“哦?叶踢狗跟苏晚顾岂非也是伴着一道红色光芒神秘消失?”黛绿用力眨了眨眼再看时,那神秘人物又陡然出现,暴怒地向前急扑,双剑合璧,化作一根尖锐的银刺出击。他的秘密是不容任何人偷窥的,这突然出现的宇文秀要死!那还没有现身的西门饮恨也要死。

宇文秀如风动闲柳般横踏三步,左手负在背后,右掌飘忽击出。银刺亮了三亮,宇文秀的掌也飘了三飘。而后,他由掌变爪、由爪变钩、由钩变指,三变合一,以拇指扣住食指,倏地点中了银刺最亮处。这一变化极为轻妙迅速,神秘人物的隐身、突进、出刺一气呵成,宇文秀的掌法、爪法、指法亦是行云流水般从容。

“来得好——”有人高喝着,自青石板街、狭窄巷陌里大踏步地赶了出来。锦袍、箭袖、束发、星目,虽然鬓角眉梢还带着未能全部恢复的倦意,可那种神箭在手,天下莫敌的豪迈气势却已经扑面而来。她一现身,手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三十支箭齐发,以箭雨阻隔住司徒裙裾跟小绿的攻势。

来的正是西门饮恨。黛绿方舒了口气,司徒裙裾蓦然以一种鱼跃龙门之势,高飞过箭雨,双手大开大阖,射出七道金光,反击西门饮恨。光未到,西门饮恨已经咳嗽着倒下,紧闭的唇边早滴下鲜血来。她在劫囚车救人那一战中受的伤还未痊愈,方才又勉力发出神箭,正所谓“强弩之末,未能穿鲁缟”。她的气力已尽,自立都不能,更何况是司徒裙裾的金光一击。

她跟司徒裙裾同在蝶衣堂下,对于她箭势中的破绽漏洞,司徒裙裾自然也十分清楚。

“西门——”宇文秀低喝了声,步法一乱,给神秘人物银刺攻入中门,哧地一声刺在左胁下,登时衣破血溅。“杀了她!”这次是那神秘人物的声音。可惜他的话未落,暗器破空声尖锐地一响,司徒裙裾冷哼了一声,身体倒飞出去,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伸手向脸上一拂,湿湿腻腻的,却是有人以暗器自她鼻翼上擦过,妙到毫巅地将鼻翼擦破,却不重创她。

“是黛绿!”司徒裙裾叫起来。小绿早停了步,迅速避进一处暗影中,转头四下乱看。

“黛绿——”那神秘人物放弃继续追击宇文秀,收了双剑。四下里静悄悄的,黛绿并未出现。他全神贯注地静立着,希望以自己的“听闻术”探查到黛绿隐身的地方。“不必费心了,你找不到我的——”那人陡然狂冲,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发出银剑一击。可他刺中的不过是一处青色的檐前铁马,并非说话的黛绿。

“今晚的事,大家就此罢手如何?”黛绿的声音飘忽不定,自一处飞檐飘向另外一边的影壁。

“罢手?凭你一句话?”那人一剑过后,身体也如同给冰雪凝固了一般岿然不动。剑仍在铁马腹中,隔着面纱,亦能见他面容的冷峻。

宇文秀早退到西门饮恨身边,叹息着扶住她的肩膀。“你还好么?”宇文秀的声音淡淡的,把痛与焦虑埋藏在心底深处。

“喀、喀……喀……”西门饮恨用一串轻咳代替了回答,待咳嗽声停了才向司徒裙裾道:“二姊,蝶衣堂正是遭难危急之时,难道你也下定了决心离开么?”金振幕死不死,与蝶衣堂无关,与西门饮恨也无关。只是她自形式上判断司徒裙裾另有幕后主人,自然不能死心塌地地跟蝶衣堂共存亡了。不等面目阴沉不定的司徒裙裾回答,她又轻轻地道:“大龙头待你我如同胞姊妹,现在纳兰公子有难,咱们是不是该摒弃所有私心杂念,全心帮助她、支持她共度难关呢?”她还不知道纳兰公子已亡,只以为能火速赶来,跟容蝶衣会合,救纳兰公子出京师远走高飞。

司徒裙裾摇了摇头,目光中遥有深意:“西门,一切都……晚了……我早就没了回头的机会……”她鼻翼上的血珠不断地冒出来,然后滴在白衣上,看上去煞是凄艳。“至少,咱们姊妹一场,即便你不帮大龙头,也不能在她危急时背后插刀,断了她的退路——”西门饮恨声音里尽是深情。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气力不继。

“黛——”那神秘人物喝了这一个字,心胸间没来由一阵气血翻滚,忍不住喉头一甜,几乎要吐出鲜血。他忙收了声,闭口运气,将这将到喉头的血硬生生逼了下去,方才放声道:“红颜名捕,只会藏头露尾么?为何不敢现身相见?”

黛绿缓缓自一片铁马铜铃间立了起来:“我在这里——其实你本不必以言语激我出来的。我是捕快,对京师里大大小小的非法之徒严惩不怠。你杀了金振幕,自然不能任你逍遥法外……”“哈哈哈哈——”那神秘人物截断了黛绿的话,“抓我?六扇门里能抓住我的人还没有出世呢!哈哈……”

黛绿满脸严霜:“也许今晚你能凭借东瀛忍术遁逃,可只要我还在六扇门里一天,就永远记得你的脸,永远把你列在六扇门通缉名单上,总有一天,你要为你犯的罪付出代价。”她双手里早扣定了十几种暗器,只待这神秘人有所动作便全力射出,尽力一搏。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今晚在这里的人都要死!金振幕是第一个,全部的人都要一个一个……”他一字一顿地环顾着在场的人,甚至连司徒裙裾跟小绿也没有放过。

“可是——你有这个能力么?”黛绿脸上蓦地绽放出一片微笑,“你已经中了箭神西门的‘神箭定天山,迎门三不过’——赤箭彤云,伤之在肝;黄箭弃疾,伤之在脾;蓝箭相思,伤之在心——这一瞬间,你肝、脾、心三处皆伤,若再勉强用力,恐怕……”话未尽,那人张口猛喷了一大口鲜血,弯腰向后退了两步,脸色大变:“果然、果然……”他勉强提气运功,果然伤势爆发,这下知道黛绿所言非虚。

西门饮恨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只是浑身力气都已经用尽,话都无法多说半句。场中陡然一静,连金振幕的哀号惨呼声也渐渐熄了。那碧色的火焰仍旧若有若无地燃着,空气里满是烧焦了的人肉味道。

“我……”那人向金振幕的尸体再看了一眼,自思今晚无法得偿所愿。那“定海神针”竟然功败垂成,因黛绿横里杀出而被破坏,他心里气极,也恨极:“天不助我,只能放手了!”他向黛绿拱了拱手,再投下一道怨毒愤怒的目光,然后回身向暗影巷道里缓缓行去。他受了重伤,连东瀛忍术也无法施展。

司徒裙裾叹息了一声:“西门,你的身体无妨碍吧?我要先走了!”她带小绿回转来截杀金振幕,巧取“定海神针”,想不到最后是这种结果,心里很是迷惘:“也不知道大龙头她在前路上是否安然无恙?”她知道权相蔡京的党羽是绝不会任蝶衣堂残众安然出京的。虽然决意反叛,毕竟姊妹一场,人情还是在的。小绿垂着头,双手的血迹已经干了。她跟在司徒裙裾后面,也要灰溜溜地离开。

西门饮恨突然叫道:“二姊,你要往哪里去?”蝶衣堂正当分崩离析之时,多一个帮手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她始终当司徒裙裾是自己的二姊,是生死与共的好姊妹、好朋友。“我要走了!”司徒裙裾黯然,“京师,不是一个平安度日的好去处。我之于蝶衣堂,是过客,不是归人。他日有缘,江湖再见……”她的白衣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

黛绿对于西门饮恨是如何突然复生感到十分疑惑,可惜她刚要细细询问,有人于北面遥遥长啸,声音浑厚悠长,清晰送入她的耳鼓。“咦?这是嫣红的‘长恨歌、劈空啸、盘古掌’!难道她在彼处遭遇强敌了?”

嫣红的武功以“金丝缠腕手”跟深厚内家功夫为主,若不是遭遇大敌,绝不会长啸出掌,以命相搏。她向西门饮恨跟宇文秀挥了挥手,飞身上了瓦顶,穿楼越户向北面奔来。一面奔,一面听到嫣红的啸声如怒海狂涛般越响越急——啸声到了最高亢处,陡然间消失了,再也没了半分声响。嫣红一急,身形飞纵,将轻功提纵术发挥到极致,向前跃进。

再绕过一道肮脏耸立的烟囱,她的面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小小的集市空地。此时正是半夜时分,地域空旷,中间立着数人,另有二十余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周围一动不动。立着的一人突然叫道:“大姐到了!”正是冶艳的声音。不过此刻她面容苍白,手捂左肩勉力站着,似乎是受了极重的伤。她身边一人,腰悬弯刀,面容清秀,正是新月。她的白衫上也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抬起惊喜的目光向黛绿扫了一眼,马上又回转去看场中激斗的两人,显然关心那面的战况更胜过关心自身安危。

激斗的两人,一个是傲然洒脱、腰间垂剑的唐少先生,一个自然就是嫣红。

黛绿见自己的姊妹都还平安,悬着的心先放了下来。不过,她马上发现,嫣红已经处在危急之中,因为她的“长恨歌、劈空啸、盘古掌”根本没有阻住唐少先生的攻势。啸歇、力尽,而对手剑未出鞘,单凭双掌便占尽上风。她自冶艳的叫声里也知道黛绿到了,心一宽,足下倒踩连环七星步,撤出了战阵。

“二妹,你没受伤吧?”黛绿掠过去,环住嫣红的肩膀,觉得对方气息紊乱,喘得厉害,显然已尽全力。嫣红苦笑:“我还好,只是新月跟冶艳两个都已受了伤。你到了,咱们四个恐怕要联手御敌——”红颜四大名捕,每一人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好手,极少有危急场面须四人联手。可这一次,敌人是蜀中唐门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唐少先生,非常情况,只能出非常之策对敌。

唐少先生微笑着向黛绿拱手:“久违了黛姑娘——”他曾于“还珠”一战中败给黛绿,只不过敌我双方都清楚,那一战,唐少先生未尽全力。他在蜀中闭关修炼的“大不敬神功”还没显露半分,并且仅仅是在暗器这一方面败了。

“我一定会展示给老祖宗以及蜀中唐门所有的人看,我是最好的——”这是他最近方才起的一个争强好胜的念头。现在,他已经成功做到了——他带着唐吻截击容蝶衣等一行人,成功地生擒容蝶衣,把其余众人全部打倒。可惜,在他即将功成身退的时候,突然有三个人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那就是嫣红、新月、冶艳。

“留人!”冶艳如此说。

“留下你手中的人!”新月向唐吻高喝。容蝶衣双眼微微垂着,有一条锦带缠住她的双腕,而锦带的另外一头便握在唐吻手中。

唐少先生脸上带着孤傲的笑。京师里皆对红颜四大名捕敬畏留情,就连权重君侧的蔡相都要给她们几分薄面——只有他,唐少先生心里从没有将这四个啸傲京师的女孩子放在心上,看在眼里。所以,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冶艳的风雨连环腿,又以不变应万变击败了新月的闪亮弯刀,更逼得嫣红尽全力而落于下风——

“他果然是在蔡京面前有所保留,比起他沉稳的心机,他的武功反而倒不足为道了——”黛绿苦笑,“此战,虽未动手,而自己已经胜算尽失了。”这么多年来,她在明,而敌人在暗。她的暗器功夫几乎已经为敌人所熟知,而对手的武功呢?她早就听到过“大不敬神功”的神奇传说,却无缘得见。今日,唐少先生轻松击败嫣红、新月、冶艳,这份气定神闲的洒脱大有跟诸葛先生并驾齐驱之势。“若先生不出手,恐怕今晚容姊姊真的很危险了——”

“黛姑娘,今晚情势你都已经看到了,蝶衣堂大龙头是相爷要的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带她走——”唐少先生扫了一眼容蝶衣跟唐吻,唐吻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目光牢牢盯在容蝶衣的脸上。而容蝶衣闭着眼,嘴唇无力地哆嗦着,脸色灰白,早没了叱咤京师的蝶衣堂大龙头的风姿。

“可是,只要我们四个还在,便不能作壁上观。说不得,今日要放手一搏。”黛绿的心虽波涛起伏,但话仍旧一字一句,一板一眼,未露出些微急躁。“红颜四大名捕,名震京师。今日能和四位姑娘一战,是我之幸,也是我唐门之幸。如此,请动手吧。”唐少先生脸上的笑始终淡淡地展着,不喜亦不忧。

“好,那我们得罪了——”黛绿双手一分,嫣红在左,新月、冶艳在右,她们四人联成一线,皆是全神戒备。

夜风猎猎,卷着唐少先生飘飞的衣袂,也吹得连接唐吻跟容蝶衣的那根锦带飒飒乱抖。“大——不——敬——”唐少先生陡然大喝着身形飞扬向黛绿攻出一枚暗器;向嫣红挥出一掌;向新月刺出一剑;向冶艳踢出一脚。喝声沉郁低哑,似乎是从几百尺深的地下蓄力而出,带着震人心魄的力量。风声给他这一喝也顿时熄灭得无影无踪,天地之间,便只有他的喝声与攻势:“神——功——”这两个字悠扬飘荡着远去,在夜色里不断激荡出震颤的回音。

于唐少先生出手之时,她们四人也各自发出了暗器、双掌、弯刀、连环腿,以四敌一,接下了唐少先生这一风云变色的杀招。

唐少先生一刹那间连攻四人,四招皆在一啸之间完成。啸声犹在夜色里震荡,他早又剑在鞘、手负背后,恢复了洒脱的微笑。但黛绿等四人在那一瞬间的感受却是非常震撼,以至于再也无法联手向前出击,合四人之力进攻。

“那是什么样的暗器?虽只一枚,却已经胜过了我百宝囊中所有一切。”她发出了四十九枚暗器,但只是“即将”发出,紧扣在掌中——因为她发现自己这四十九枚暗器并不能阻挡住唐少先生那一击,相反的,若自己双手飞扬而发,只怕自己颈项、天灵早就破绽大开,给对方一击毙命。唐少先生那暗器是无常形、无定式的,在半空里随意变化着自己的体态,忽圆、忽扁、忽长、忽短、忽尖细、忽平展。体态不同,则攻击的方位、力道也大不相同,令她无法抵挡攻击。这一击,早就伤了黛绿的心:“我自负暗器功夫为当世之翘楚,却料不到蜀中唐门却有这等匪夷所思的暗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之于京师六扇门,何异于坐井观天?”

“这掌之威势、变化、手法皆是我平生所未见——”这是嫣红的感受。她的掌未出,已然受制。天下所有掌法武功,有出招便有破招,便如世上有矛便会有盾一般。可惜,嫣红寻不出记忆里哪一招可以抵挡唐少先生的掌。因为这一掌上蕴含的攻击变化早就超越了嫣红的所见所闻,也即是说世上有一万种掌法的话,唐少先生这一掌的变化早就穷尽了这一万种变化,一掌便是一万掌。嫣红无法在一刹那间里用一万种掌法来破解唐少先生的攻击。

“那一剑,只见光芒而未见其剑尖、剑势——”新月骇然。她的弯刀以灵巧变化、轻快如电取胜,一刀出手,攻击的便是敌人最薄弱处,才能一斩杀敌。唐少先生的剑芒如流星,倏忽在东、倏忽在西、倏忽在天、倏忽在地,一瞬间便攻击到了新月浑身一百零八处破绽。其实,自身这一百零八处破绽,新月了如指掌,但她能凭借自己的快刀乘敌人攻击己身任何一处破绽时反击得手。浑身是破绽便是浑身无破绽,便如渔网,每一处破绽都有大用,都成为破敌制胜的法宝。世间从没有一个人能同时攻击她这所有的破绽,此时情形,便如有一百零八名一流剑客同时出剑向她浑身攻击一般。她只能退,也不得不退,至少她还不能死,至少得有个人留得性命去禀报诸葛先生。

四人中,唯有冶艳的出招跟唐少先生实实相碰。她尽了全力,双腿连环踢出十八脚,同时双膝屈曲,连顶了十九招。江北武功中,有一门叫做“铁膝盖功”的,全凭膝盖上的劲力破敌,最是狠辣。冶艳攻出了三十七招,每一招都跟唐少先生的足尖相撞。他虽只出了一脚,但这一脚上却附加着三十七个变化,将冶艳的劲道轻松卸下。冶艳速退,脚尖、脚踝、小腿、膝盖已经给对方脚上力量震得生疼,忍不住弯下腰来,手抚双膝,面露痛苦之色。

“四妹,要不要紧?”新月满脸紧张,因为她从来没看到过冶艳败得如此狼狈,生怕她给唐少先生所伤。冶艳运力于双腿,虽然痛,却并未骨折。她低声回答道:“没事——想不到蜀中唐门除了毒药、暗器惊人之外,还有这等匪夷所思的武功。”那一瞬间,她发现即使自己再多出几招、几十招,都无法突破对方那一脚的变化。亦即是,出百招,对方有百招相应;出千招,对方也会还以千招……

“我们败了——”说出这句话,黛绿的脸蓦地一红一黯。她们身在六扇门,曾历千战,每一人单独对敌时都很少遭遇败绩,不想今日合四人之力竟无法抵挡唐少先生一招之威。由此可见,对方武功已经高绝到何等地步?

这一战,虽短暂如电光石火,其惊心动魄处却令四人终生难忘、。

其实,惊心的,何止是她们四个。有个白衣、玉带、青缎布鞋的人,也自始至终目睹了这一战,他饱经沧桑的脸上猛地掠过一丝惊叹:“京师多风雨,唐少先生明知山中有虎,偏向虎山行,果然有过人之处。”他负着双手,目光也落在诡异的唐吻脸上,先微微皱了皱眉,拂袖弹指,马上要自隐身的市井小楼里掠出来。 也就在小楼里的诸葛先生欲飘然而下之时,唐少先生突然说了一句话:“其实这一战你们早就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不是蝉、不是螳螂,更非黄雀……”

“那阁下自比何人?”黛绿冷冷开口。

[奇]“我是猎人,一个万物灵长里最霸道、最强大的猎人。一切猎物,都逃不过猎人的手掌,不是么?”他向容蝶衣一指,“黛姑娘,我知道此战的焦点皆在容姑娘身上。你们要救她,相爷要自她身上得那‘忘情水’的秘密,而当今天子也在等着将她纳入后宫——可惜,任何事、任何局,占上风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书]嫣红突然道:“我们四个败了,并不见得你就能顺利带走她。京师六扇门并非只有红颜四大名捕,尚有高手深藏,你高兴得太早了吧?”“不错,我知道嫣姑娘所指为谁。诸葛先生他老人家我也是仰慕已久,若他在场,我想带走容姑娘就没那么容易了——”小楼里的人按捺住起伏澎湃的心,静静立在窗户的暗影后面。因为他自唐少先生的话里知道对方仍然留有后手,绝不可轻举妄动。他对“忘情水”并无窥测之心,他要的只是容蝶衣的安全。

[网]唐少先生话锋一转:“我武功虽不及先生,可蜀中唐门最精妙的并非拳脚刀枪,而是——毒。”一说到这个“毒”字,唐少先生脸上的笑容尽收,换了严肃庄重之色。

黛绿攥了攥拳,她同样对这个“毒”字深为忌惮。蜀中唐门已经把“毒”这门学问研究到登峰造极、无以复加的地步,再无人可及。“你在容姊姊身上下了毒?”黛绿看看唐吻,他诡异的脸上突然间涨得通红,手里那根锦带也颤抖得更厉害。只是容蝶衣始终闭着眼不开口,对方才惊心动魄的一战也没有任何表示,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四个女孩子同时踏上一步,诸葛先生曾经下令要她们全力维护蝶衣堂跟容蝶衣的安危。这种情形下,明知不敌唐少先生,她们仍然不可以知难而退。

唐少先生轻轻摇了摇头:“我可以理解四位姑娘此刻的心情,但我要奉劝一句,如果为容姑娘好的话,四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我只要动动手指,或许连手指都不用动,只要一个眼神、一声号令就能让容姑娘……”他停了声音,目光急速向远处诸葛先生隐身的那小楼一望。他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隐然迫力,猝然一惊:“难道是……他亲自到了么?”他太得意了,否则他完全可以更早一些觉察到那楼里的人的存在。

“哦——”容蝶衣突然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有了红润之色。唐吻陡然向自己额头猛击一拳,双眼猛然大张,射出两道碧绿的光芒,迫在容蝶衣脸上。容蝶衣双膝一软,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重又无声无息了。

唐吻也闭上眼,嘴大张着呼出了几口浊气。待他再张开眼睛时,眼中的绿光跟脸上的诡异之色全部消失了。唐少先生脸上一片喜色,低低咳嗽了一声:“成了么?”

“成了——”唐吻的声音低沉无力,似乎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般虚弱无比,软绵绵地无法发力。刚才,唐吻正在以唐门秘传的“读心术”探查容蝶衣心里的秘密,这种邪派秘技本来对容蝶衣绝不会奏效,可惜她中唐少先生的毒在先,已经无法自控,再辅助以“读心术”,她脑海中所有的想法早都门户大开,一切关于“忘情水”的秘密都给唐吻一览无余。

“那好,你速去回禀相爷,这里——一切有我!”唐少先生侧移一步,无意间已经把黛绿等人攻击的路线切断。

“公子,那——”唐吻向伏倒的容蝶衣望望,“要不要把她带走?”

“带走?要走也要问问我手中的弯刀——”新月放声喝道。唐少先生的剑仍在腰间鞘中,她对于那一剑的风姿仍心有余悸,但却不能眼睁睁地让容蝶衣旁落敌手。

“不必,你只要去回禀相爷好了,其它的事我自有安排——”唐少先生若有所思地向那小楼望了一眼,忽然低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黛绿吃了一惊,向后跃了三步,叫道:“你、你在容姊姊身上……下了‘诗三百’?”唐少先生点了点头,挥手向唐吻道:“去吧!”唐吻得令,迅速向黑暗中遁去。

“我要将她敬献给当今皇上,如果没有‘诗三百’的毒将她制住,万一容姑娘江湖野性难驯,伤了皇上龙体,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唐少先生左手尾指轻轻一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倒在地上的容蝶衣如同听到了最严厉的军令般,嗖地跃了起来,垂首而立,双眼也似张非张,显然神志受控。

黛绿摇头叹息,而新月眼中已经要垂下泪来。想那容蝶衣也曾是京师里一方女中豪杰,现在落到被人以口令驱使、生不如死的地步。脸面尊严已经丢尽,让任何一个昔日的朋友看了都会心中万分酸楚。

“你……非但下了‘诗三百’,而且一出手便是‘诗三百’里最霸道的‘关雎’——你太、太……”嫣红说不下去。想那唐少先生如此温文尔雅的一个风流人物,心地竟而狠辣到令人齿冷的地步。

“诗三百”是蜀中唐门里最新一代毒药精华的总称。江湖上提起这“诗三百”,无不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无愧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八个字”!

唐少先生低眉浅笑,淡淡地道:“不错,正是‘关雎’……”他以眼角余光再向那小楼昏暗的轩窗扫了一眼,自信那里面伏着的人该能听到、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关雎’之毒,当世除了下毒的人之外,其余人再难解开。”黛绿拂袖、凝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也随着这口气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她相信唐少先生并非虚言恫吓,而且她素来知道唐少先生并非一个狂妄自大的人。

“高手出马,果然是算无遗策——”黛绿轻叹,蓦然觉得自己虽在六扇门里混迹了许久,但需要学习的东西仍然很多很多。

“呵呵……”不知为何,嫣红突然笑出声,但随之而来的是双眼里滚落的星星点点的泪花。那一瞬间,她想到的是逃亡的舒自卷、以深情空许的沈镜花,还有舍弃一切的陆青眉……

“只有我能保得了容姑娘的命,也许我不但能保得了她的命,还能凭空送她一件大富贵。唉,你们都以为我将对容姑娘不利,岂非是错怪我了?”唐少先生叹了一声,他腰间剑柄上的丝绦也冷漠地荡了荡。随即,他向黛绿拱了拱手:“黛姑娘,如果没有别的指教,我该带容姑娘入宫去见皇上了——”

诸葛先生听了那“诗三百”跟“关雎”之名,心里陡然生起踌躇。他并不怕跟唐少先生对决,只是在担心万一中途有变,无谓伤了容蝶衣的性命。“任他离开?”他仍在犹疑不定,霍地心灵一转,右手拇指向其余四指十二关节上风云流转地一一掐算,早得了一卦在心。他伸出左手尾指,向窗前壁上摸索着划道:“朝不保夕,过半而亡。”八个字,实在是毫无预兆地跳上自己心头,然后经由这纤白的指甲轻轻划下。他在黑暗里屏住呼吸,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思索着这八个字的意思:“亡?是落定在何处?何人身上?难道是指唐少先生么?”

他长笑着自轩窗中穿出,御风而行,飘然落在唐少先生面前。

“先生!先生——”黛绿等四人见诸葛先生突然出现,几乎要喜极而泣。

“先生!”唐少先生向诸葛先生深深一揖,面色恭恭敬敬。诸葛先生也神色谦和地还了一礼:“不必过谦,世传你是唐门这一代顶尖高手,所言非虚。方才我见你的出手,果然惊世骇俗,唐门有你这样的人才,的确是出乎天下人的预料。”

“先生您太过奖了。”唐少先生仍旧垂首含笑。

“其实,我倒要谢谢你方才对黛绿她们四个手下留情。‘大不敬神功’的威势一精如斯,看来天下豪杰倒是小瞧了蜀中唐门。我老了,否则的话说什么也要领教一下这传说中的不世神功。”诸葛先生说到此刻,面色微微露出些颓唐。他没料到蜀中唐门只出动了唐少先生一人,便击败了自己的四大弟子。若是唐少先生全力出手,可能结局就非如此轻描淡写了。

唐少先生又何尝不想趁此机会将红颜四大名捕一举除去?但他也意识到京师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诸葛先生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下手留情,也算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先生,夜深露重,我该带容姑娘离开了!”唐少先生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容蝶衣也跟着他的脚步后退。诸葛先生皱眉道:“她身上的毒,只有你一人能解?天下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唐少先生凝重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笑容也紧跟着隐去了。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冶艳腿上的痛仍然没有缓解过来,但依旧咬牙叫出来。她可不想让唐少先生轻易地就全身而退。

“你可以不信我的话,只要你舍得将容姑娘作为赌注的话……”唐少先生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每一个字都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冶艳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忍住没有第二次冲上去。有诸葛先生在,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怕,她在等待先生下令,不料诸葛先生突然仰面叹道:“我信——我信你的话。小唐,我已经跟蜀中唐门打了半生交道,你是唯一一个令我看错了的人……”

“人,可以看错,但事不能做错。先生,告辞了——”唐少先生再向后退,已经离开诸葛先生一丈距离。诸葛先生道:“小唐,我知道你在京师里还有一个强援——后宫总管甘公公,对不对?甘公公净身入宫前,曾是蜀中唐门一个洒水扫地的小厮,为人伶俐精怪,为何突然自毁前程,甘愿自残入宫?这个问题,我三十年来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小唐,你愿意解我之惑么?”一个想了三十年的问题,诸葛先生偏偏在此时此刻提出来,必定有其深意。

诸葛先生府中案卷上千,其中专门针对蜀中唐门的情报卷宗叠起来足足超过七尺。很多唐门中人不了解或许说是不在意的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想当年,甘公公寂寂无名,只是唐门里一个身份最低微的小厮,这一条记录只有短短半行而已。可诸葛先生注意到了这一点,又联想到蜀中唐门始终把入主京师、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一统天下武林作为自己的终生奋斗目标。他们倚仗的只有权相蔡京么?

按照其他情报显示,三十年来甘公公始终再没跟蜀中唐门联系过。唐门中的人似乎早忘记了他的存在——可这只是表明现象。任何暗地里进行的活动和交涉,都会给这种貌似平静的表现遮掩过去。诸葛先生从来没有忘记过“甘公公身属蜀中唐门”这件事。他知道任何势力争斗中都存在大量“死间”,他在敌人阵营里安插了“长江”;而蔡京一党也派出了“破帽”,其余各帮各派呢?推而广之,就算当今皇上岂非也在不断地派细作探查殿下文武百官们忠诚与否?

死间,如同一枚深深钉下去的刺,一直沉默着、沉默着。诸葛先生有七成把握判断,甘公公就是蜀中唐门伏在皇上身边的这根沉默的刺。诸葛先生的声音虽不高昂,但仍然清晰绵厚地远远传了出去,回声到处,竟然激得极远处黑魆魆的一片花树飒飒乱卷。

唐少先生一笑:“先生的智慧思虑,当世无人能及。这个小小的问题还能难得倒先生么?姑且不论甘公公还算不算是蜀中唐门的人——我们要在京师里立足,肯定要找到靠山。人是要用两条腿走路的,靠山自然也该要找到两个才算稳妥一些。皇上看中了容姑娘,而如何得到她则是甘公公该管的事了。我现在便要送容姑娘去甘公公府上,后会有期。”他面虽有笑,其实已经全身心万分戒备,生怕诸葛先生翻脸。他的“大不敬神功”虽气势磅礴,然而对敌诸葛先生并未有半数以上的把握。

诸葛先生待唐少先生已经退出数十丈时,方挥手道:“小唐,京师多风雨,望君多珍重——”这一次,唐少先生回身,长揖及地,良久才直立起身子,踏步而去。容蝶衣如行尸走肉般跟在他身边四尺处,他停她也停,他行她也行,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黛绿低声道:“先生,这件事就这么完结了么?”她对这样的结局始料未及,总以为先生绝不会轻易便将容蝶衣送入虎口。诸葛先生叹息道:“很多事,并非一人之力、数人之力便能扭转乾坤的,咱们回府去吧——”他向伏倒地上的蝶衣堂的诸人看了看,绝大多数已经开始从昏迷中苏醒。唐少先生的确已经手下留情了,他不愿杀人树敌,无论对方是诸葛先生还是京师中各大门派。他向来做事目标明确,决不牵涉无谓的人。

“走罢!”诸葛先生再叹了声,当先挥袖向自己府邸方向行去。黛绿、嫣红、新月、冶艳面面相觑,只能跟在后面退去。

转过四、五条街道,东方露出淡淡的鱼肚白。这一夜所历的险境、搏杀已经随着黎明的到来尽数成了明日黄花。诸葛先生陡然止步回身,急促地道:“你们四人火速赶往走水巷甘公公府,缜密观察府中动向以及唐少先生动静。如果有什么异动发生,务须全力出手,解救容蝶衣。哪怕……哪怕只是救回她的身体……”黛绿肩头一震:“先生,方才为何不出手格杀唐少先生?反而等到现在才亡羊补牢?”

诸葛先生摇头:“我已经觉察到方才有人以伏地听声的功夫潜藏在数百尺外,唐少先生已是大敌,这潜伏的人是何方神圣,犹未可知。所以,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再者,我已经于现身前得了一卦,解曰‘朝不保夕,过半而亡’。唐少先生气虽盛,而数已尽,咱们不必为了自他手里夺容蝶衣而横加武力。如果我的卦没有解错的话,他已经过不了今日。”

“当世,还有谁能轻易杀得了他?”新月郁郁地道。她在弯刀上受挫,深知唐少先生那一剑的风华绝代,已经不逊于当世几大著名剑客。而这剑术,只是他诸多武功的其中之一。“没有人……没有人……”她喃喃地低头重复着,其内心早已将诸葛先生跟对方做了几番比较,也不能判断得出谁高谁低。

“新月,一次挫折何需放在心上。风光满眼,皆在以后,不要太悲观自苦——”诸葛先生深知此时,四个女孩子都受了平生第一次大挫折,情绪低沉。他对此无能为力,敌盛我衰,强辩无益。

黛绿想了想道:“先生,是何人要对唐少先生不利,你能推测到一些端倪么?”诸葛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我还没有想到,当此时,只能见招破招了。你们四个,一定要谨慎再谨慎。”他望着黛绿的脸:“黛绿,四人中以你最为年长,处事也最沉稳。所以——”

黛绿打断他的话,微笑着道:“先生,很多话您不说我已经知道。若真的有什么危险与不测,我会一肩担之——”她回首望着自己的三个同门,“也不枉了她们叫我一声‘姊姊’!”在危险中,她们四个之间那种“不是亲姊妹,更胜亲姊妹”的深刻感情才清晰浮上心头。她抬手掠了掠腮边乱发,拔步向走水巷飞奔。嫣红愣了愣,叫道:“姊姊,等等我们!”也举步追去。新月、冶艳自然随后跟上。友情,在很多时候能把对敌人的恐惧彻底粉碎,更能自不可能之境行可能之事。

东方晨曦微露淡金之时,唐少先生已经到了走水巷甘公公门口。朱漆大门两侧的巍峨的铁狮犹自沾着清晨的湿气,两个灰衣的小厮正拖着笤帚迈出高高的门槛,发现了唐少先生跟神色古怪的容蝶衣之后,忍不住露出惊愕:“你、你们是干什么的?”

唐少先生洒脱地拱手:“请问甘公公昨夜在宫中当值可曾回来了?”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厮道:“昨晚公公身体不适,告假在家,并没有当值。”唐少先生心情一阵轻松道:“请小哥禀报,就说小唐求见。”这小厮用力拍了下脑门:“噢,公公已经吩咐过了,就在书房等你来呢!快快随我进来!”说着,丢了笤帚,当先带路。

进了大门,是一片宽阔的庭院,花木扶疏。这小厮引着唐少先生踏上了一条细碎的鹅卵石小径,向院落深处雕梁画栋的厅堂走过去。唐少先生踏上小径,心里一块石头方落了地。他只负责把容蝶衣平安送到,下一步带她入宫的工作则交由甘公公完成。此刻,容蝶衣就在他身侧,眼睛似睁似闭,脸色苍白暗淡。

“一道‘诗三百’便能吓退诸葛先生,此举何异于当年三国时燕人张飞于长坂桥一声断喝,吓退曹阿瞒百万雄兵?”他想得太得意,所以将素日的谨慎小心也丢了大半,根本没有太去注意廊檐下正在生火的老头。柴太潮湿,那老头生火的时候,柴未燃起,早有阵阵青烟缓缓弥散开来,反倒呛得自己一阵阵乱咳。这须发斑白的老头待唐少先生轻快地踏进正面客厅时,脸上突然掠过了一线沧桑的笑。他凝视着手中握着的一根松柴,长久地凝视,已经满是皱纹的脸倏地一扬,向那炉子后面墙角探手,掣出一条赤色的铁索。铁索仅长三尺,锈迹斑斑,似乎已经被遗忘了许久。老头双手向铁索上缓缓一捋,眉眼一展,皆是阴冷的肃杀。他向唐少先生的背影望了望,回首向大门处轻轻一声闷咳。门外那扫地的浓眉小厮也轻轻跟了进来,他手中虽然仍握着那把笤帚,但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自笤帚柄里抽出一把又窄又细的娥眉刺,借着花树的隐蔽,缓缓行到廊下,跟那生火的老头会合。

客厅的门半掩着,唐少先生一踏进去,已经见乌发、淡眉、黑袍、赤足的甘公公正在桌前,就着一支熊熊的烛火看书。那支烛,擎在一个绿衣服的小丫环手中。她那样一个娇娇怯怯的女孩子,用力托着这支镔铁打造的两尺烛台,似乎不胜其重。唐少先生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瞥见她纤细的脖颈因用力过度而跳起两道蜿蜒的青筋。

“公公,唐少先生到了——”清秀小厮低声道。甘公公握着书卷,缓缓抬头,露出苍白的脸和一双晶亮的眸子。眼神如两支冷冽的箭,直盯在唐少先生脸上。那清秀小厮向容蝶衣投以一个奇怪的眼神,然后轻轻走到旁边垂手伺候。容蝶衣的表情没有变化,距离唐少先生五尺姿势古怪地立着,似乎早就失去了思想跟知觉。

“公公早!”唐少先生拱手为礼。他跟甘公公见得不多,但唐门老祖宗早就以秘密渠道为他们两个沟通。更何况,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身体里流淌的都是同一个祖先的血脉,自然更容易心神相合。“小唐,这一夜你辛苦了。如果老祖宗知道你这么能干,肯定会很高兴的……”甘公公的声音有些沙哑,抬起一方洁白的手帕捂着嘴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先让容姑娘在我府中修养两天,我会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将她献与皇上。”他拍拍手里的书,脸上展开一个牵强的笑,“小唐,我替老祖宗先谢谢你了——我潜入京师近三十年,现在终于有机会展开行动,或许正是该做一番大事业的时候!”他说得太过激动,忍不住又连连咳嗽着,用手帕捂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向容蝶衣的脸认真地看着。

“公公身体无妨吧?”唐少先生关切地问。他知道像甘公公这种人享受荣华富贵惯了,身体早就给美酒佳肴掏空,没有半分抵抗力。“昨晚我受了点风寒,幸好已经服了太医给开的药,现在好多了——哦,小唐,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他挥了挥手,那清秀小厮马上走近西侧的书架,捧了一个紫色的檀木盒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唐少先生身边的茶几上。“公公何必如此客气?”唐少先生虽然不知道盒子中放是什么,但看它外观古色古香,恐怕是极珍贵之物。

甘公公放下手帕,微笑着道:“小唐你太过谦了,打开它,相信你一定会感到震惊……”唐少先生愣了愣:“哦?既然公公如此慷慨,我就不客气了!”盒子上是一副青铜雕花的锁扣,唐少先生抬手向扣上一搭,盒盖应手弹开,迎面扑来一阵淡淡的甜香。“啊?”盒子里赫然是一块白森森的人骨,静静地卧在紫色的锦缎上,倒真的令唐少先生吃惊不小,“公公,这……是何意?”他脸上的笑已经稍显牵强。自凡是净身入宫的人,十有八九脾气禀性十分古怪。

“小唐,你心里一定在怪我是在开玩笑吧?”甘公公淡淡地摇头,“这块骨头对你非常重要,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它到底是自何人身上拆下的么?”晨曦已经扫射到外面的院子,但他们身处的地方却依旧十分昏暗。烛火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全部投射在四面的墙壁上,显得鬼影幢幢,煞是古怪。

唐少先生瞪着甘公公的脸:“公公,我对这个并不感兴趣。我想自己该告辞了——”“呵呵……”甘公公大笑起来,手扶桌案立起来。唐少先生蓦地觉得甘公公这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十分眼熟,而且,甘公公的身材也显得十分突兀高大,像极了他认识的一个唐门人物。“那是——唐、月、亮、的、脊、骨!”甘公公一字一顿地道。“啊——”唐少先生下意识地再去打开那盒子。的确,那正是一块男人脊椎上的骨头,并且在已经起了一层薄碱的骨头上,清晰留着一个细细的钩痕。唐少先生早就知道唐月亮死了,可死在谁手、因何而死?自己并不清楚。

“是月亮叔的遗骸?甘公公,您这是何意?”唐少先生足下发力,踏得地上青砖偷偷碎了两块。他将那块白骨牢牢抓在手里,想到唐月亮死时的惨状,心里开始震颤地痛。唐月亮虽只是他族中叔叔,但两个人的禀性十分投缘,而唐月亮为了他的大事业尽心尽力,直到鞠躬尽瘁。自收到唐月亮死讯的第一时间起,他已经发誓:“无论有多困难,我一定会抓住幕后元凶,为月亮叔报仇!”

“你不是要抓杀死唐月亮的凶手么?”甘公公迎着唐少先生的目光,“杀他的人就是温门温燕泥,而主使温燕泥杀人的幕后大哥便是我了!”如利剑般的目光直射进唐少先生心里去,泛着淡淡的凉意。“你——是——唐——”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自牙缝里迸射出来。甘公公截断了他的话:“你没猜错!唐门这一代根本不能同时容得下你我……”他向脸上缓缓一抹,现出一张淡黄色的面庞,眉心拧成一个清晰的“川”字,并立如三把昂扬的钢刀。

唐少先生急退,他已经识得对方是唐门中唯一一个跟自己不睦的唐半翅。这一变化,来得太过突兀,他还没有时间去考虑:“为何唐半翅会提前扮作甘公公在这里伏击自己?甘公公何在?”他只是速退,希望先逃脱这一突如其来的困境。如果唐半翅说的是实话,他们既然敢伏杀唐月亮,自然能毫不犹豫地向自己下毒手。

他一飘身间已经退到正厅门口,脚下一错,自半掩着的门里退出去。蓦地,背心一凉,已经着了那握娥眉刺的浓眉小厮一击,斜刺在胁下。“呜——”那小厮怪叫着跌出去,因为唐少先生的剑同时刺穿了他的心脏,鲜血飞溅,向稀疏的花树上淋漓洒下来。

唐少先生中刺,身形稍微一滞。那老头的赤色索链哗啦一声,盘旋横扫唐少先生下盘。高手过招,只争一瞬。唐少先生剑势不停,直刺老头的前胸,只希望敌人能闪身一避,自己便可夺路而出。不想敌人竟“嘿”地一声冷笑,胸口一缩,将他的剑尖牢牢吸住,无法直刺进去。只停了这一停,厅内的清秀小厮双手一分,早取了一对子母金环入手,大踏步地赶将出来。唐少先生一剑无功,胁下伤处,血染袍袖。他索性冷笑一声,脱手掷剑,“哧”地一声轻响,短剑穿敌人胸膛而过。可这老头的武功也当真匪夷所思,胸口中剑,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手中铁索一震,节节寸断,飞袭唐少先生,如同下了一场铁索的乱雨,急啸着将出门的路全部封死。

“既来之,安能全身而退?”厅中握卷的人低声冷笑,修长的双眼流露出惊人的杀机。唐少先生无法突破老头那断索一舞,只有倒退着重新进入正厅。容蝶衣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对唐少先生等人电光石火的战斗也毫无察觉。奇Qisuu.сom书“看——枪!”那手捧烛台的丫环,陡然双掌一合,将那两尺长的铸铁烛台横握,凌空向唐少先生咽喉刺下。 那丫环的长发迎风飞舞着,如魅如幻。她的脸俱被乱发所掩,看不分明,但仅就这烛台一刺之势,其在枪术上的造诣绝对算得上是江湖一流好手。唐少先生脚跟一旋,反向这疾刺的烛台迎上。粗大的蜡烛仍旧猎猎地燃着,所以,那一枪刺出时,完全是一条火焰枪,蜡烛上积存的烛泪也乱纷纷地向唐少先生肩头泼洒下来。

“咣——”地一声脆响,那清秀小厮子母双环一振,脱手飞出,砸唐少先生膝盖。而背后那生火的老头自索断之后,再回手自腰间扯出一条三棱铁锏探身扫向唐少先生肩膀。丫环、小厮、老头,几乎是在同时出手,招式狠辣,完全没有给敌人留后路。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唐少先生,也即是受唐门老祖宗、京师权相蔡京跟重臣诸葛先生青睐的年轻一代好手。他们没给对手留退路,同时也就绝了自己的退路。

唐少先生的反击不但暴烈,而且绝对有效。他左腿横扫,将子母双环击回,直嵌入清秀小厮的小腹;右脚反踢,老头的铁锏脱手而飞,钉入头顶横梁。他方要退却,挽出第三种兵器,但唐少先生的右脚一勾,如同一柄锋利的镰刀,将这老头的头颅割下,咕噜噜滚出厅外。他的无头尸体犹自不倒,只有腔子里的血汩汩地乱涌上来。那丫环早已色变,枪放手,双掌护在胸前,疾退。她的武功精华皆在那凌空一刺上,一刺无功,则勇气、劲道全失,除了马上退却毫无办法。幸亏她退得快,因为唐少先生足下一进,白皙的手掌自她脸上一划而过。她虽未受伤,但面前一暗,有两缕青丝被唐少先生掌风割断,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呵——”她更惊讶,凌空折了个跟头,马上便能退回到桌前唐半翅旁边去。可唐少先生的掌如同一条发现了猎物的蛇,紧追不舍,切近丈二。丈二,是一段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的距离,但生与死的距离,是否仅有这么短的距离便足够了?唐少先生扑近,蓦地梁上灰影一暗,有个身材纤瘦的人迅速扑下,以一柄古怪的弯曲锥子刺入唐少先生后背。她伏于梁上,只待唐少先生坠入陷阱。

唐少先生仰面,那人左掌盘旋如雪花盖顶般舞下。“来得好——”唐少先生喝了声,早把胸中争强好胜的那股少年豪气提了起来。双掌齐飞,向头顶一合,以“童子拜佛式”迎击。他掌上蕴含的力道极强,风声乱飞,绝对能把对方震飞。

头顶那人一声轻笑,借唐少先生合掌之力,轻飘飘飞起,向那粗大的雕花梁头一转,斜刺里再冲下来。唐半翅喝道:“看——书——”手一翻,将自己手中那卷书直送过来,展成长足有五尺的一条书棍。这本书本是巧匠研制,合起来是一本可翻阅的书卷,作为掩饰身份的工具。一展开变成一种可怕的武器,如枪似棍。

唐少先生肩头一抖,早将衣衫除下,呼啦啦一卷,劈手夺了那丫环手里的烛台,弃了衣衫,双手擎烛台迎击唐半翅的棍书。唐半翅一退,书也随之卷退。唐少先生仰面长啸,轮动烛台,如同铁锤般反击头顶暗袭那人。那人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锥尖向烛台上轻轻一点,再次翻出去,口中道:“你还不倒?你还不倒?”唐少先生一愣,旋即觉得胸口一闷,眼冒金星。他硬生生提气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力贯双足站稳。他是使毒的行家,自然明了自己已经中了毒。

“你还是投降吧!”唐半翅笑道,“你已经中了燕泥的‘叠叠香’和添香儿的‘一气通贯走泥丸’,任是铁打的汉子,也坚持不了太久了!”唐少先生脱手弃了烛台,方知道对方早在烛台上下了毒。可那温燕泥的“叠叠香”又是自何处所中呢?他仰面向上看,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几丝迷惘。那粉红色衣衫,眼睛又大又灵活的温燕泥自梁上探出半边俏脸道:“其实自你脚步踏进大门三尺之时,便开始中毒。待你入厅、对敌、杀人、格斗,便一直被毒包围着。粗算一下,你身上大约已经中了十七、八种致命的毒药,而且这些毒药你是根本解不了的,还是降了吧。”

唐少先生冷笑:“同根相煎,又有什么好处?”

唐半翅只是定定地望着容蝶衣,对他的话恍然不觉。温燕泥浅笑道:“唐门中,我只信翅哥一人。他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可不管什么同根不同根的。”唐少先生瞠目道:“月亮叔可真的是你所杀?”声色俱厉。温燕泥想了想道:“是啊?怎么了?翅哥要我杀唐月亮,我便去杀,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唐少先生暴喝一声,冲天而起,挥右袖,斩温燕泥落脚处的雕梁。同时,左手食指、中指张如剪刀,刺她咽喉。“生气啦——”温燕泥银铃般的笑一荡,扑面撒下一大片紫色烟尘,噗地一声将唐少先生罩住。她纤细的身子早灵巧一翻,落在唐半翅身边,却听唐半翅低语道:“难道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令皇上神不守舍,一定要得之而后快么?”容蝶衣的脸苍白寂寞,眼珠也滞重无神,丝毫没有生机,昔日的美丽神采只剩不到三成。

“拿命来!”唐少先生自那紫烟中脱出,袖、指齐发,追击温燕泥。唐半翅向前踏进一步,双手用力握住书卷,直如开山大刀般劈出。书虽短,但那一劈之势,隐隐有风雷声大作。唐少先生追击温燕泥是虚,趁势切近唐半翅,一举格杀之是真。他急速坠落,腰间剑鞘呼地一弹,以一种凄清高傲的剑意自距地面两尺处平刺唐半翅腰间。

“砰——”唐半翅的以书为刀,劈在唐少先生左肩,将他攻势阻了一阻。但那剑鞘一刺风雷电闪般临近,鞘上的丝绦剑穗也急骤飞扬。唐半翅手中的书又骤然飞扬翻卷,于腹前三寸处裹住剑鞘。“啪、啪啪、啪啪啪——”那卷灰黄的书卷,页页碎裂如折翼之蛱蝶,而唐少先生的剑势也被阻住。

“铮——”剑声再起,剑光一振,唐少先生竟然自剑鞘中又拔出一把薄如蝉翼、亮如夏日正午之阳光的剑,再刺唐半翅心口。唐半翅神色一变,足下滑退。可惜他背后是太师椅,椅后是长几,几后有数幅极阔大的山水,而山水后则是坚固的厅墙。他能够退却的距离全部加起来也不足四尺。唐少先生正是算准了对方退路,冒险中毒、中招,令所有的敌人起了轻敌之心,才猝然发难,行此雷霆一击。只要能杀了唐半翅,其余温燕泥、丫环等帮凶不足为惧。他以“关雎”制住容蝶衣之后,不但对方一切听他指挥号令,关键时刻,还能以心神鼓动容蝶衣助战——一个失去了知觉的人是不知道身体疼痛的。如果她能变成一个不知道痛的人,其战斗力增加何止十倍?不过,如此一来,对容蝶衣的精神跟身体损失太大,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他绝不出此下策。容蝶衣是他展开日后行动计划的一座桥梁,他有责任保护这座桥梁的绝对安全。

唐半翅一退,毁椅、裂几、折画,后背已经触到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他高大的身形蓦地向前一弹,如四月里蓝天上的风筝般陡然一偏,缩胸、折腰,堪堪要避过这薄剑一击。“嘿!”唐少先生猛然狂叫,剑势暴涨,刺入唐半翅心口衣衫中去,再自另外一边露出剑尖。他的剑虽薄,杀伤力却非常巨大,一击中的,唐半翅大叫了一声,胸前血花飞溅。

唐少先生出剑得手,心情一荡,那股因唐月亮之死而起的暴戾之心稍退。“哗啦、哗啦啦——”壁上的山水画尽数滑落,自光秃秃的墙壁上突然现出九张怒张的弩箭,冰冷的箭镞直指唐少先生。厅堂里其他声音都不见了,只有“哧哧哧哧”的箭声不绝于耳。箭镞无光,都给一种淡淡的蓝色笼罩着,当是淬了极厉害诡异的毒药。四尺距离,在这等机栝强劲的弩箭笼罩下,唐少先生几乎没一点反应便已经中箭——此刻他才明白对方方才一切合击、受伤、送死都是虚相,所有攻击的虚相之下覆盖的只有这最后一击。可以说,唐半翅一伙人要伏杀唐少先生所倚仗的可能都是这一阵飞蝗箭雨。

箭声终于停了,唐少先生仍旧镇定地立着,可胸前、小腹、四肢都已经给箭密密麻麻地射中,如同一只奇怪的直立的刺猬。只是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尚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我败了,我现在才知道——我不如你!也辜负了老祖宗的信任。”他的声音很轻,那些直射入身体的箭把他说话的力气都吸干了。

唐半翅缓缓踱了过来,心口的血仍旧不断地渗出来,想必方才中的那一剑不轻。“幸好,我还是以‘翼剑’伤了你。这一战,我虽落于下风,但并非输得一败涂地。”唐少先生说着,唇角流下黑色的血来。唐半翅点点头:“数年来,咱们的争斗也该歇了!”

“不过,所有的争斗都是为了蜀中唐门的振兴。或许,余下的事业都要靠你来完成了。我现在才知道,以前,我恨你、在老祖宗面前排挤你是多么愚蠢。如果咱们两个联手起来,京师里谁还能真正阻挡唐门的进迫?”唐少先生的声音在缓缓地低下去,眼神也变得恍惚。他还年轻,还不想如此轻易死去。可身中毒箭,虽不想死又怎么能够?

“我只能如此——你知道么?皇上对容蝶衣思慕若渴。她这一进宫,肯定受皇上专宠。念奴仍在宫中,我不想她失宠,所以才千方百计阻止你的行动计划。你又岂是轻易能善罢甘休的人?我不杀你是永远阻止不了你的……”唐半翅并没有胜利后的喜悦,相反却十分沉痛。温燕泥听到他口中“念奴”两个字时,神色陡然一阵暗淡,双手揪住腰间丝带,绕来绕去,神色凄楚。

“你果然……果然是为了念奴……”唐少先生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喉头一哽,吐出一大口黑血,淋漓洒在前胸衣服上,登时把密如猬甲的箭也染得墨黑了。“这么多年来,蜀中唐门人才辈出,却始终不能一统天下武林,甚至最后给敌人逼得远遁川中。以前,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个问题,现在……终于想通了……原来,每一代,唐门中的精英都不能互相砥砺、互相帮助,团结在一起……我们并没有给敌人打败,从来没有……每一次我们都是败给自己。翅哥,如果、如果你以后再遇到有损唐门大局的唐姓弟子,绝不可存妇人之仁,一定……一定无情格杀。咱们唐门,一定能……一定能光大……”唐少先生仰面倒下。

在他死前的那一刹那,真的希望能重回唐门,一辈子做个读书、习字、练武、戏蝶的书生。人的一生往往如此,只有失去了的东西,才真正觉得可贵。可惜,人生如白驹过隙,快如电闪,再没有回退重来的机会。

“翅哥,容姑娘怎么办?”唐少先生已死,容蝶衣身上的毒虽未解,但也算是暂时失去了别人控制,眼珠开始有了生气,也缓缓地眨动起来,似乎要从昏睡中醒来。

唐半翅抬头,直盯住容蝶衣,但他心里却想的是如笼中鸟般囚在宫中的念奴。在这次的行动中,他一方面是为了争唐门第一而狙杀唐少先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阻止容蝶衣在皇上面前与念奴争宠——念奴入宫已经是不幸,而她受到皇上宠爱则是不幸中的大幸。“毕竟有个人如我疼她这般怜她、爱她……”他每次想到这些,心里涌上的全是辛酸的甜蜜。

“杀——了!”唐半翅说了这两个字,迈步向门口走去。温燕泥愣了愣,忍不住想到:“翅哥,你杀了容蝶衣,阻止她跟念奴争宠。可如此一来,皇上无她人新欢,岂不更是恩宠念奴姐姐,夜夜春宵留宿,你心里的痛隔一日深一层,全积压在心里。若是再折磨出什么心病来,我心里又……”她叹了口气,也跟在唐半翅身后向外走。

那捧烛的丫环踏前两步,捡起唐月亮手中的薄剑,向容蝶衣颈上刺下。此刻容蝶衣仿如在梦中般,不闪不避,任这雪亮的剑光刺到。“哎呀——”那丫环惊叫了一声,蓦地弃剑,因为她感觉那剑上正有一道火线般灼烧的东西蜿蜒着向自己臂上侵袭过来,握不住剑,才放手惊叫。她当然不知道唐少先生早在自己那剑上下了毒,除了自己,任谁都拿不住、用不了。人虽死,毒仍在,那丫环卷起袖子,右臂上一条赤红的线,自腕至肘,并且正不断地向臂膀上缓缓延伸。

唐半翅回头,跃步过来,急速在丫环右臂上点了两下,阻断那赤线上升之势。他想了想,自头顶拔出亮银发簪,缓缓刺入那赤线前进的尽头。那赤线得了银簪的牵引,如同一条赤色小蛇般蜿蜒附在银簪上。唐半翅神色凝重地拔出银簪,也就把那赤线引了出来,足有半尺长,弯曲扭动着。唐半翅长舒了口气,双指一弹,将银簪连同赤线一起射入厅前树下,深深没入。他向地上的唐少先生望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安心去罢!唐门未尽的事业,我会全力去完成……”他说了这句话,唐少先生本来漆黑完好的脸突然深深塌陷,化为黑色的血水,又自血水中清晰现出一块白森森的骷髅头骨来。

这种古怪的情形也令重新回头的温燕泥脸色一变:“翅哥,咱们去吧!这里……好像有什么古怪。”她的话音未落,陡然满室生香,似乎有人梵音高唱着踏近,这歌声初时遥远,一眨眼间便到了厅内。“什么人?”唐半翅大喝,但这梵唱越来越响亮,倏地化作一道艳红的光芒,绕室三周,破窗而出,直射向渺渺的天际。

唐半翅、温燕泥跟那负伤的丫环惊得目瞪口呆,想他们也是身经百战、久在江湖的好手,这种诡异的情景却是平生未见。非但是未见,就是听都没有听说过。半晌,唐半翅回过神来,黯然道:“咱们走吧!”温燕泥突然叫起来:“咦?容姑娘不见了!她——去了哪里?去了哪里?”果然,红光之后,容蝶衣不见了踪影。容蝶衣已经是个不辨东西的废人,当然不会自己逃脱掉。

“她……给那红光带走了……”唐半翅缓缓说出这句话,那是唯一的解释。温燕泥跟丫环面面相觑,觉得方才发生的事简直匪夷所思。不过,那件事却偏偏发生在三个人的眼前。

“走吧!”唐半翅叹了声,这一局,他成功斩杀唐少先生,却胜得毫无欣喜可言,反倒给红光弄得满头雾水。他们三人出了甘公公府邸,温燕泥早有安排,自然会有人来清理现场,在半炷香的工夫内把府中所有摆设装饰恢复原状。然后甘公公府中的家人会自昏睡中清醒过来,重新开始一天的生活。方才发生在府中的一切都不会在他们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到甘公公自宫中回来时,什么蛛丝马迹都看不出。他自然没有受风寒,所有情节安排都出自于温燕泥之手。当然甘公公也许会感到奇怪,到底唐少先生去了何处?他答应按时带来的容蝶衣又去了何处?

第三日的黄昏,诸葛先生一方得到最确切消息:“唐少先生失踪;容蝶衣失踪;慕容铎按照唐吻指引,取得‘忘情水’,献给权相蔡京独饮——”这的确不是个好消息,致使诸葛先生的眉头一直紧锁着。

“只有那三个人自甘公公府中出来,其他一切正常?”这个问题他只问过黛绿一遍,黛绿也只回答了一个字:“是!”可他们一老四少都解不开这难题。毕竟,黛绿等四人明明是跟踪唐少先生跟容蝶衣入了甘公公府。她们四个只伏在府外守候,因为黛绿认出接应他们进府的竟是蜀中“陇右双妖”兄弟。这两个人一向不踏足京师的,也从不甘心服膺于任何组织帮派。黛绿不愿带自己的姊妹轻易涉险,这一晚她们齐齐受挫,都折了锐气和自信。而后,天明时分,她们见到三个人出来,嫣红、新月、冶艳跟踪过去。黛绿仍然守在甘公公府外,直到他当值回府,然后正大光明入府求见甘公公。结果很是令她诧异,因为甘公公府中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的仆从手下也都没有见到唐少先生和容蝶衣进来,更没有见过黛绿所说的两个小厮模样的“陇右双妖”。

“他们都没有说谎!”黛绿对这一点非常肯定。她是六扇门里的行家,如果这一条再判断不准的话干脆不用在这一行混了。

“跟踪丢了——”嫣红、新月、冶艳三个人的结果大致相同。那三个人出了甘公公府,分为三路急行,很快便融入到大街上渐渐嘈杂起来的人群里,失去了踪影。“必定是有人相助,否则没有人轻易便甩开她们三个的跟踪!”这是黛绿的结语。关于那三个人的身份,直到方才才有线人传来消息:“只查到一个青衣丫环似乎跟陕南道上的著名女魔头薛傲有关联,其余两人毫无踪迹。”

“那三个人绝不简单——可唐少先生跟容蝶衣到底去了哪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诸葛先生自然也去宫中探查过,非但容蝶衣没出现在那里,近一个月来皇宫后院也从来没出现半个新面孔。所以,事情最后的焦点是——失踪!神奇的失踪!

不知道为什么,冶艳竟然将这件事跟叶踢狗、苏晚顾、范大师的神秘失踪联系到了一起。只是,一在京师,一在东海,两者之间的那条关联纽带究竟能够代表什么意思?

“先生,听说权相饮了‘忘情水’之后,三天内,急招太医不下十几次,竟然连皇上都惊动了,亲自过府探望,到底是为了何事?”黛绿不解地请教诸葛先生,“‘忘情水’能解百毒、除百病、活筋骨、生新力,既然如此,还招太医做什么?”

诸葛先生微笑道:“太医说是奸邪入脏腑,寒气迫心肺,就算医得好,恐怕也会折损阳寿。”他也随皇上去过权相府,知道蔡京夜夜恶梦,一闭眼便是百鬼索命,尸骨成山。自饮了“忘情水”,一时半刻也不曾安稳睡过。他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忘情水”瓶子,瓶子已经空了,摆在权相府中,给城中大相国寺九位“明”字辈高僧围在中间,以“大慈大悲转世轮回咒语”降魔超度,以求帮助蔡京度过厄运。他远远地仔细看过那瓶子,虽然瓶子上的雕刻工艺精良、花纹深有古意,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费解之处。当然,他并不知道西门饮恨跟宇文秀已经探查到了“忘情水”的全部秘密,并且于三日前的决战之夜离开京师,一路向着东海而进。

“他好不好与咱们无关,至少在他能平安下地之前,咱们可以安心放松几日,过一段太平日子了。”嫣红也笑起来。只要权相那方不起波澜,她们就最开心了。

诸葛先生摇头:“大家的清闲日子也过不了太久。山东青州地界,有人劫夺了皇上的‘万岁纲’。龙颜震怒,着落下来要彻底查办此事。接下来,你们恐怕又要卷入到这件案子中间了……”新月接口道:“先生,只要这案子与权相无关,便容易查得多,也解决得顺利——只希望阎王爷开眼,早请了权相去,咱们也就可以收手离开京师,陪先生青山碧水,隐居逍遥去了——”

四人中,只有冶艳脸色依旧阴郁。因为她一直对神秘失踪的叶踢狗跟苏晚顾放心不下。毕竟,叶踢狗是她最好的朋友。除了黛绿、嫣红、新月这三个比亲姊妹还亲的同门,叶踢狗是她最知心的朋友。“|Qī+shū+ωǎng|忘情水”已经水落石出,由“忘情水”引发的纠葛也该全部消弭。只是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关键人物——传说中的谪剑仙是否还会出现呢?

“朝不保夕,过半而亡——”诸葛先生轻轻低吟着自己曾经卜出的那一卦。按照卦面解释,唐少先生必死无疑,而不是普普通通的失踪。那么“过半而亡”何解?他没有把唐半翅跟这一卦完全联系起来,两个人都是唐门好手,无故彼此倾轧的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陡然,他向着楼外喝问:“是谁?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楼外,风声冷涩,只有府中负责洒水扫地的又聋又哑的老头子在一丛耐冬花前佝偻立着,手里还拄着扫地的笤帚。黛绿向外一瞥,不知先生喝问的是谁。她稍微迟疑,嫣红已经飞跃出去,落地时已经切近那丛半人高的耐冬花。嫣红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如同当日在水幕莲花里的奇异感触一般。可惜耐冬花静悄悄地一动不动,那个老头子也在专注地看着这丛花,像是面对众多奇异的风景,看不完,也看不厌。

花叶稀疏,一眼便能穿过乱枝看到根畔泥土。这样的位置是无法隐藏住身体的,谪剑仙当然不会藏在这里。嫣红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扬声叫道:“谪剑仙前辈,您已经到了这里么?请现身受嫣红一拜,以谢您当日援手救助之恩!”她接连喊了两遍,声音清脆地向四面传扬开来,但却无人回应。黛绿、新月、冶艳也冲了出来,锐利的目光向开阔的院落里扫过,真的空无一人。这里的每一个能藏得住人的角落她们都非常熟悉,甚至院落里每多一朵新花,每生一株乱草她们都能觉察到,更何况多出一个谪剑仙?

“先生,没有人!”新月回首向厅中回报。“他一定在这里,我感觉得到,他来了……”嫣红喃喃地说,目光犹疑不定,自那老头子身上来回掠过两三次。可这只是个又聋又哑的可怜的老头子,自她们一入诸葛先生门下便生活在这个院子里。对于他,她们再熟悉不过了。嫣红失望地叹了口气,她感觉到那人的存在,对方既然不想现身,她也无奈。

黛绿等四人重新向厅中走去,方及厅门,诸葛先生又开口长啸:“谪剑仙,既然来了,为何又装聋作哑,不进厅一叙?我这里早为你备下了去岁菊花清酒,现身同饮一杯如何?”那木立着的老头子陡然转身,向厅中立起微笑的诸葛先生一笑,满脸有灰暗的泥土簌簌落下。嫣红眉心一展:“原来,自己的感觉真的没错,谪剑仙已经易容为聋哑老头子,就在自己眼前。她方要向那老头子飞奔过去,对方陡然向她们四个各攻出一道暗器、一掌、一把笤帚、一脚——

这一情形跟唐少先生对敌四人时何其相似?只是这老头子攻出的招式又要比唐少先生精妙高明百倍,世人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若以山相比,则唐少先生为五岳,而老头子为黄山,其中差距何止千万里?更为奇妙的是,她们四人自唐少先生的杀招里只能感觉到恐惧、死亡和凌厉的进攻——而此刻,她们如沐春风般受了一次醍醐灌顶之教化——

暗器只不过是耐冬一叶,于凌空转化间令黛绿突然明了:“原来暗器还可以如此发、如此接、如此回旋变化?以前自己所用,仅仅是雕虫小技,森林之一叶!”她双手一合,接了那枚叶子在手。她是悟性极高的女孩子,一瞬间已经将自己的暗器功夫提高了数十倍。老头子如同世间最高明的教师,将天下所有的至高至深的武功灌输在一枚叶子上,叶子到了,那种思想、招法也便到了。仅是一叶,已经胜过人间无数汗牛充栋的青灯古卷。

黛绿回首看自己的三个姊妹,俱在闭目瞑思,眉心紧皱,索性自己盘旋而坐,将那片叶子合在掌心中,闭了双眼,潜心琢磨那一叶的劲道变化。良久,她陡然睁开双眼,右手飞扬,虽未射出暗器,而其杀机已经远至七丈开外,将一株半枯的垂柳震得一阵乱颤。树皮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如她手心叶片大小的印痕,入木半寸。“先生,我已经领悟到了古人‘不射之射’的心法了——”她愉快地大叫起来。

“不射之射”能以空弓射物,甚至达到无弓亦可发箭的地步,如同大汉时“飞将军”李广。再高一层则能达到上古神箭手养由基“手中无弓箭,而心中有弓箭”的崇高境界。

她望向厅中,烛火动荡中只有诸葛先生的身影孤兀而立。夜已深,明月当空,寒气早将她的肩头打湿。再看嫣红、新月、冶艳时,如同大梦初醒,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惊疑的愉悦,想必都如黛绿这般,自身武功百尺竿头,更有精进。

“先生,谪剑仙老前辈呢?已经走了么?”嫣红问道。诸葛先生不去答她的话,先凝重地向冶艳道:“你还记得不记得当日咱们坐论斗转星移,星相所示北方有变之事?”冶艳点点头:“记得,难道北方战事已起?”诸葛先生向桌面上一张素笺一指道:“谪剑仙所言,皆在纸上,你们四个看……”

黛绿等四人近前,看那素笺上笔走龙蛇地写着数行小字:“忘情神针,已归有缘。远赴东海,重建家园。菊枝姊妹,尘埃不动。半翅抵京,祸抵摘星。星相异动,直指山东。神枪出世,重起刀兵。先生为国,日夜憔悴。千万珍重,相聚有期。”落款处,以萧疏的笔意凌乱勾勒出万仞峰头一个披发仗剑的侠客。

黛绿道:“落款这人倒是跟范大师醉过长街时于壁上作的画十分相似……”诸人不语,但想到那倏忽来去的谪剑仙竟然于京师这一系列大事件中纵横来去,出手救人,匡扶正义。他的武功人品绝对对得起“谪剑仙”这三个字,跟唐时“醉仙、诗仙、剑仙”李太白堪在伯仲间。

“那她为何没能救得了沈姊姊、红袖招、陆青眉等等一干不该轻易牺牲的人呢?”嫣红喃喃自语。京师里生了这么多变化,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岂能是一张小小素笺便能交代完毕的?不过,她们四人的武功得了谪剑仙指点,幡然精进,毕竟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诸葛先生微笑道:“你们辛苦了数日,也该稍作休整。夜已深,回去好好休息吧!”他缓步踏出厅门,仰面望着一天星斗,转而向东北天空望去,负手直立,凝眉苦思:“神枪出世?神枪?当是应在山东青州神枪会身上……”

黛绿四人望着先生鬓边的几茎白发,忍不住各自眼角潮润。先生已经日见消瘦,身体健康一日不复一日。她们四个看了,只能心痛、焦虑,却不能为先生、为国家分半点忧愁!

黛绿自厅中取了一件洗得泛白的夹衣,轻轻披在先生肩膀上,鼻翼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而诸葛先生恍如不觉,只是目光灼灼地向东北天空尽力望着,神思早在千里之外……

(全文完)

后记:

这部长篇完成近一年多,只是这唯一的不能结尾的结尾。一个结束是一个新的开始,或许我不会再继续写“红颜四大名捕”的故事,但我手中的笔永远都不会停止下来。故事中的女子,真的就会活生生在你我身边,只是她们手中的刀剑,早换了今日的纸笔,如此而已。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优客李玲

2005年3月23日于风急天高猿啸哀,四面楚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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