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那一抹月光》》 · 夕熙 · 2026-07-26
报应不爽啊,好好的晴空万里霎时就阴云密布,还没等人缓过神来,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夏月回头找柳絮,一边跑一边讽刺,“七公子,你的报应来的好快啊。”
战子秦笑着跟在她后面跑,“哎呀,还是夏小姐面子大,看来冒犯你要遭天打雷劈啊。”
说着,天上果然一阵滚雷,战子秦笑了起来,夏月不由得哭笑不得,“拜托,离我远一点。我可不想做那只池鱼。”这雨看来是气势不凡,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全面爆发之前跑回主宅去。
战子秦倒当真没紧紧跟着她。
回到主宅,她赶紧抖了抖头发上的水,万能的上帝啊,还好楼上房间里有她的衣服可以换,在大厅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找到也是刚刚跑回来的柳絮,一把拉住一同到楼上换衣服去了。
换了衣服下来,雨倒也停了,厅里人散了不少,就看见战子秦正靠在沙发上和杜楠及舅舅说话,衣服居然也换了,穿的该是杜楠的,一套青灰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衣领子都没有扣,杜楠的衣服一贯的英式保守,穿他身上偏像美国电影明星一样花哨,不禁摇头,他赶紧把他的军装换回去吧。还说不是小P孩。
不理睬他,径自带这柳絮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一出去只见外面已经恢复了刚刚的热闹,侍者来来回回,正在把刚刚被雨淋了的桌子换上新的桌布,摆上精致的餐点。为了钓鱼,她都没吃什么,这下真有点饿了,偏偏廊下坐满了人,正要回大厅去,突然看见战子楚和他太太正坐在廊下,那天那个姓贺的青年军官站在一边陪着。撇了一眼柳絮,果然正盯着那个姓贺的年轻军官在看,小脸当真是有点红。夏月促狭地笑了一笑,猛然将柳絮一拽,走向他们那一桌,“四公子,四少夫人。”
那个姓贺的很是乖觉,立刻过来给她和柳絮拉了凳子,夏月有点替柳絮遗憾遗憾,这个位置好像柳絮只能用脊背去和心上人交流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倒是四夫人王秀琳先开了口,“夏小姐刚刚淋雨了吧。”
她换了身新做的短旗袍,这样一问虽然有点明知故问,但到给说话开了个头,索性就着刚刚的大雨,乱七八糟地闲聊。可能是因为回国胖了的缘故,那短旗袍坐下腰上便有点紧,不过实在是饿了,侍者过来就让上一份蛋酥,又问柳絮要不要吃什么,然后奇怪地看着战子楚和他太太一言不发,面前也是空荡荡的。“四公子,你们不点点什么?”
王秀琳也看向丈夫,夏月不禁替她有些难过,忠实于不平等的婚姻制度的女人最可悲了,连吃什么都要先问丈夫的。看一眼战子楚,眉头动了一下,根本不像是要开口的样子,问一个不吃甜品的人,问也是白问,不禁替她开口,“四公子若不吃甜品,不妨尝尝我们这里的芙蓉虾饺,广东点心,咸陷的。”看见他点头首肯,心里倒是一松,天,他要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那可就窘了,回头看向王秀琳,“四少夫人要什么?这里的西点师傅不错的。”
王秀琳纤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笑容经典的好像夏月收集的那些手绘仕女图片,秀秀气气地回答,“我要和子楚一样的吧。”莫名夏月就觉得她的眼睛不像刚刚那样亲热。她这个人本来也不爱与人过多亲近,话说的热情,却都是无关痛痒地闲聊。柳絮怕是正用脊背和那个姓贺的交流着,说话也是心不在焉,夏月和王秀琳的交流就格外的虚无缥缈,好歹总算等到了点心上来。
她饿的前心贴后背了,蛋酥一上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径自享受起来,满足了饥饿的胃,忍不住心满意足给世界一个微笑。发现柳絮怕撑着在姓贺的面前保持形象,一副要等油炸冰淇淋融化的样子,不由得起了一丝好玩的心思,转过银质小勺,她偷偷从倒影里查看贺青阳的表情,果然若有若无地关注着柳絮的背影,不禁想笑,忍住了,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地捧了咖啡来喝。杯子刚放到嘴边,却对上了战子楚的眼,似乎也是闪过一丝笑意,她很有些奇怪,他为什么看她笑?她有什么能引这个忧郁的大卫发笑,却看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碟子上的咖啡勺轻轻转了一圈又放下,眼波转过向她,似乎又闪过一丝笑意,她立时明白她偷看人家小情人无声交流的小动作被他看在眼里了,不由得也是一笑。
这个世界可真冷淡,王秀琳吃着虾饺,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此刻却突然抬起头来,温婉地看着丈夫,“子楚,怎么都不动?不合胃口?”
“还好。”简短的回答也是谎言,夏月听见他盘子里的虾饺一片哀鸣,他根本就没有碰过。
他这人难道是存心想让别人尴尬?这样的回答。。。。。。柳絮还在专注地神游太虚,王秀琳得了丈夫的回答,又安静得仿佛一滴水一样,战子楚继续面无表情地模仿忧郁的大卫,这样的沉默当真让她感觉尴尬,看着他很想再说点什么,却当真是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回不仅是她感觉出来了,王秀琳也看出来了,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筷子,夏月倒有些同情起战子楚来,有太会察言观色的老婆,未免也不够舒心。她原先怎么决定来着?绝对不和战四公子有关联的任何事物扯上关系,看着眉目含春的柳絮,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牺牲啊。
11
“夏小姐这件旗袍真漂亮,哪里做的?”王秀琳没话找话,她才总算从尴尬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啊,我在英国的时候做的,想着回国穿,怎么款式不对吗?”
柳絮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夏月姐,中式旗袍的襟口是开右边的,西装的襟口才是开左边。”
夏月“啊呀”了一声,笑了起来,“我已经穿着这个转了一圈了,这个很失礼吗?”
王秀琳赶紧笑一下,“不会,只是夏小姐的旗袍太漂亮,我多看了几眼才发现。”
“发现什么?夏小姐,你答应了陪我跳只舞的。”突然一只手甚是亲热地放在夏月的肩膀上,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战子秦笑意盈盈地站在身后,还没开口,他已经点头向战子楚夫妇致意,“四哥,四嫂,我们先走了。”手上用力已经开始向后拖夏月的凳子。夏月发誓如果现在是在德文郡的赛马会上,就是王室成员这样她也会踹他们一脚,可惜她现在穿的是很窄的旗袍,襟口开错了还不紧要,要是开衩扯开了可就丢人了。正好她也不愿意坐下去,战子楚那不明所以的眼光总让她感觉尴尬,莫明地有点坐立不安,于是起身微笑告辞,“再见,祝你们玩得愉快!” 让战子秦挽着到了草地中间,旁边的乐队正在演奏一曲悠扬的美国乡村音乐,雨后的阳光格外明媚,似乎周围的一切都被那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还会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战子秦舞跳得很好,搂着她随着音乐旋转完全不用她费神,她吃饱了,未免有些想午睡,禁不住偷偷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战子秦佯装痛苦的声音里压抑着深深的笑意,“夏小姐太会打击人了吧,这辈子还没那个小姐在和我跳舞的时候犯困打呵欠的呢。”
夏月原本也就不想跳舞,也就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对不起了,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困,想回去睡个午觉。”说着就把手从他肩上放了下来。
她身量娇小,又只穿了一双和她那件薄荷色短旗袍相配的墨绿色的平跟鞋,刚刚好到战子秦的下巴的高度,从跳舞开始就没抬过头,自始自终只能看见她一个头顶,看她这样要走,战子秦不免有些不愿意放手,抓住她的手不放,“我送你回去。“
夏月揉了揉眼睛,她眼睛不好,阳光虽然舒服,但是总让她睁不开眼睛,越发想睡觉,战子秦要送她回主屋,就让他送好了,她懒得和他再动脑子唇枪舌剑一番。走了几步突然觉得他还牵着自己的手,皱了一下眉头,把手抽了出来。
战子秦低头道,“怎么了?“
她眯起眼睛暗中翻了个白眼,“七公子不觉得我们这样牵着手很奇怪?“
“奇怪?“
“不是社交场合的礼仪。除非是小孩子。“
战子秦笑了起来,抓起她的手挽到自己的臂弯里,“这样像大人了吧。”夏月又皱眉,也无可奈何,反正也就是一般地挽着,绅士对小姐应该做的,比刚才那样手牵着手好,谁也不会把他们当成小孩子,做小孩子的举动反而格外的暧昧。
回到主屋,夏月被屋里有些阴冷的空气一激便清醒了一点,很客气地和战子秦告别,“谢谢你,七公子。再见了。”
“晚上吃过饭我们去百乐门跳舞好不好?”战子秦拉住她,看她意兴阑珊的样子反而觉得好笑,果然听她说,“我没七公子那样好的精力,就不去了。”
战子秦也没想她会同意,也就不强求,“那晚餐的时候见了。”
夏月只觉得脊背一紧,慢慢地转过身子,“啊?我要先回城去,不留下来吃晚餐。”也不看他表情,快步上了楼。杜兰甫来了她才知道,为什么在演习结束那天晚上督军专门给她留了座位,还有那些奇怪的问话,原来母亲那个从来都不提的丈夫就是督军,难怪杜兰甫不放她到国内来,今天晚上是请督军还有战总司令及家人吃饭,她要是被罗督军的夫人看见岂不是倒人胃口?杜兰甫自然不会让她影响他的大计。心里冷笑,反而没有了睡意。走进房间看着地板上扔着的淋湿了的衣服,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邪火,又踢又甩地撕扯了一阵才算泄了愤。抿了抿头发,下楼找柳絮,她现在就要回城去。
战子秦站在楼梯下面看着她离去,有点莫名其妙,她不参加晚宴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怕听杜楠和表姐订婚的事?他观察过,不觉得她有多在意的样子。那么是四哥?她还真对有家室的男人特别感兴趣。他刚刚看见她和四哥在餐桌上当着他四嫂眉目传情,所以才刻意走过去拉她跳舞,不管她喜欢谁,最好不是四哥。也不知道是不是杜兰甫的意思,难道杜兰甫是想用她来作为“投资“的标靶?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这样漂亮活泼,他不妨自己笑纳了算了,她给他做夫人倒当真颇令人期待。
龙世平是杜兰甫昔年好友,如今在东瑾大学里教授文学,今日专门过来探望,与杜兰甫坐在书房里说话,细细分说了如今东瑾的局势。其实他这些日子见了那么多人,又和罗督军谈过,心里大致也有了一些底。静静地听着龙世平说完,杜兰甫微笑着想了一会,“我和督军也谈过,难得世平给我说的这样详细。我其实是个商人,商人最想要的是稳定,如果能够不站队自然是不站队的好,我看只要有督军和总司令在,也没有人会逼我。”
龙世平笑了一下,“兰甫是觉得我是谁的说客么?其实我和兰甫一样,就是一个不想站队的,不过我一介书生,不过是嘴皮上的本事,站不站队没什么打紧,但是兰甫你不同,你就是不想站怕是也不容易呢。”拨了拨杯子里的茶,“你又不是没有看见督军的那个身子骨,啊呀,你别看他多年不管事了,虎死余威在,战总司令这个人太讲义气,罗督军的话在他那里就是圣旨,但是要是罗督军一去,那可就不一样了。说句不客气的话,当真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杜兰甫看着一双儿女在外面欢快地和朋友宾客交谈,微笑着摇摇头,“当年大哥举家迁往国外我就反对,在国外毕竟是人家的地方,当真要做一番事业不仅难且也有不甘,这几年我看国内虽然内忧外患不断,但是想做事的人很多,富贵险中求,我觉得是回国做事情的时候了。杜楠性格像我,细致有余,魄力不足,在英国呆下去,迟早会像那些遗老遗少一样消磨掉,不如让他回来闯一闯,我没有徐家大少爷的本事,我们回来主要是想办实业,其他的事情不想多掺和。”
龙世平叹了一口气,“兰甫,你还是在国外呆久了,一身的仙气。我只劝你在督军在的时候好好看清楚,不然一旦督军走了,怕是你想独善其身也不能啊。”
杜兰甫点头称是,罗东来已经和他谈过,这个儿女亲家一结,他都安心不少,就算东来去世,毕竟那个厉害的战京玉看在女儿的份上多少还是会照拂一下的。至于战家的三个儿子谁能当权罗东来奇怪地不太重视,他解读的意思似乎是只要没有外患,谁来都无大碍的样子,一时之间他也不能抓住要义,目前也就看看形式再说。
正自思考,龙世平瞧着茶碗已经摇头苦笑了,“你还想置身事外,你看,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
他抬头一看,战子秦伴着夏月回来,一直送到楼梯下面,还扶着栏杆说了半天的话。龙世平摇头叹息,“我还忘了说,七公子不仅人缘好,女人缘更好。你家这个表小姐看来很合他的心意啊。”
杜兰甫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月月的婚事我是要把关的,我不希望她搅到这个摊子里面去。“夏月是绝不能和战家的儿子扯上关系的,杜兰甫皱眉,只想抓夏月下来好好教训一番送回英国去。
12
午餐会结束,大多数客人都自行回去,杜家晚宴专门邀请的都是东瑾城里最有名望的几个家族。战子楚没有看见夏月,感觉有些奇怪。宴会结束从杜家的别墅到东瑾城也就不过一个小时,战子楚送了妻子回去,就要出门,王秀琳拉住他,“子楚,还要出去?”
“我要去军部一趟。你不用等我了。”转身要走,王秀琳却不肯放手,“你刚刚都没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点什么垫垫。”
他有些不耐,直觉在家里无法沉静思绪,皱了眉,“不用。”
王秀琳柔声叫了一声,“子楚,不要去了,那样晚了。”纤细的手指握着他的手腕轻轻的摇晃,一双大大的眼睛盛满了乞求和渴望。战子楚停住了脚步,他心里一阵的恍惚,很多时候他庆幸父亲并不是随便给他找了个什么女人,王秀琳很多时候都很像他去世的母亲,温柔乖巧,性格柔媚。但是不经意之间脑海里似乎又飘过另外一张面孔,尖尖的小下巴,微微眯起的漂亮眼睛,薄薄的弯弯的粉红色的嘴唇,说起话来清脆里带着一点糯懦的沙哑,语速很快,俏皮而又体贴。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呢?他沉默了一下,留在了家里。
他躺在床上,默默地吸烟,那天在餐桌上,脑子里却在想夏月给妻子的那个吻,那娇嫩的如花瓣一样的嘴唇,迅速地贴上妻子的脸颊,那一刻他的心居然颤了一下,仿佛是贴在他的皮肤一样。他这是怎么了?难道被这个女人给迷住了?
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上他的车,故意地拒绝他的甜点,再一次在军部门口相遇也绝不是偶然,她一定是故意的。杜兰甫是想通过她告诉他什么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中夏月白色的衣裙飞扬而去,蓦然回首,巧笑倩兮,一双美眸顾盼流转当真是欲语还休的样子。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自然是极想和杜兰甫拉上关系,这次财政会议开完,东瑾这边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底下已然炸了锅。新的财税政策一出,更多的钱都掌握到了政府手里,而地方军阀的日子将越发不好过。相较来,大哥手上没兵,这和他的干系并不大,小七对那些拨款的态度一直含糊,似乎他花钱总有来头。这里一个批件,那里一个专令,小七总有办法。这一次会议开下来,他那里的几个人倒是甚有喜色,却不知是不是能叫他更加放手搂钱,他那个清江新区到底有多少猫腻除了他手下的几个亲信谁又能说的清楚?总而言之,就是他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最难过。若是杜兰甫能支持自己那自然是极好,可是今日自己暗中让龙世平试探了一下,杜兰甫置身事外的态度似乎很是坚决,那么她又是怎么一回事?更何况她接近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小七。
小七席间换了衣服,说是淋透了,她也换了打扮,他们在一起,干了什么?他想得有些混乱,不知不觉间他就看见她优雅地放下蛋酥的勺子,妩媚地向他微笑,然后又是小七那张得意的笑脸,“四哥,我们先走了啊。”拥着她翩翩起舞,两个人的身体仿佛纠缠在一起那样亲密。。。。。。“子楚,想什么呢?”王秀琳从浴室出来,突然靠了过来,□的身体从轻薄的丝绸睡袍里滑出来,暴露出过度的瘦削,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听她娇颤地呻吟了一声,他突然有了兴致,王秀琳的手有些颤抖地抚摸着他的胸膛,他不客气地抓起她摁向自己,王秀琳感受着他的兴奋,张嘴轻轻地咬着他胸口的皮肤,他突然想起那天宴会夏月坐在他旁边,用细白的牙齿细细地咬一块水果沙拉,倒不是真想吃,只是含着,咬着,就在她唇齿间玩耍。身上顿时一阵的火热,眼前全是那粉红色的嘴唇和灵活的小舌头,那个夏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到底想怎样?王秀琳在他身下轻轻呻吟着,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莫名其妙,他此刻的火热却是为了一个仅仅见过几次的女人。
夏月认为什么演习啊,宣言啊,政府啊,都是笑话是很有理由的。演习时候所有的动员里面无不义愤填膺地申斥汪氏父子勾结日本人出卖国家利益,一副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狠样子,结果不过两个月就要开展谈判了。
夏月听不太懂那些官样的文章,所谓求同存异其实不过是求一个相安无事,这是东瑾的生存之道,她和杜楠私下讨论过的,杜兰甫之所以选择东瑾安身立命就是看重了东瑾这一点。说来那汪家和罗家战家都有血仇,罗督军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汪家手里。夏月很同情这位老将军现在的心情。她站在记者群里,勉强依靠柳鹤替她维持身体的平衡,这样重大的新闻,中央日报,江城日报,东瑾新闻,一水儿的名记都疯了一样往前面挤,夏月揪住自己相机的带子,考虑还是退出竞争的比较好。
“夏小姐,请跟我过来,我带你进去。”一个个子高大的年轻军官过来,轻轻一拨拉,周围的记者就波浪一样闪一边去了。他扶着夏月的胳膊,夏月却感觉是被他拎在手里一样。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拉出了人群,绕过警戒线直接往会场去了。
“呃,您贵姓?是四公子的副官?”她第一反应,这人最大可能是贺青阳的同事,看在柳絮小妹妹的面子上来照顾自己的。
结果那人瞪了她一眼,“我是七公子的侍从长董震。”
夏月无语,看了他一眼,“哦。那替我谢谢七公子。”她怎么忘了战子秦?不过搞错了也不用瞪人吧。不打算和这样的粗人计较,她挥了挥手,跑去拍照去了。
会场在徐家的马场,夏月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她很喜欢这里一碧连天的幽幽草地,东瑾依山傍江,这样开阔的地方本来就少见,开辟了做马场更是难得,很有几分英国乡间的味道。夏月在别墅的回廊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就等着那厚重的橡木大门打开,拍下这对世仇握手言欢的历史性时刻。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旁边便有人送了一杯果汁过来。“夏小姐,累了吧。”
战子秦一脸的阳光灿烂,根本不像是来参加如此严肃的谈判的。夏月挑高了眉头看他,“谢谢你帮忙,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我开车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战子秦笑了一下,“你们主编怎么这么不会怜香惜玉?让你去抢照片?”
“她还算客气了,我这么多时间一共就写了两篇稿子,还都不是通讯,他已经觉得我是个废人了,若不是我是他恩师拜托的人,怕是早赶我走人了。”夏月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既然夏小姐对做记者也不感兴趣,为什么还是要做?”战子秦微笑着看着她右手中指上一只细细的碎钻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映衬得雪白的手指仿佛是一块完整的白玉雕琢的一般,支着尖俏的小下巴,不胜慵散娇媚。她的主编他是知道的,东瑾有名的才女,能做到中央日报的时事主编自然非比寻常,夏月这样娇气的做派怕是根本是她脊背上的一根刺,能忍到如今,夏月和那个韩玮女士都是不简单啊。
“整天关在家里太没意思而已。”夏月叹息一下,“我喜欢摄影,主编答应我可以去做专职的摄影记者。”
“待会我们骑马去?试试我刚从英国买的两匹马。”她今天倒是穿的干练,雪白的敞领衬衣,系着彩色的丝绸领巾,下面一条咖啡色的马裤束在深棕色的长统靴子里,不耐烦地摇晃着。她这身装扮正好。
“我可不想被辞退。”夏月瞟了他一眼,“好歹要拍几张好照片交差啊。”
“没关系,相机留这里,到时候我自然让你交差就是。”战子秦说得毫不在意,伸手请她,夏月瞄他一眼,“七公子是说真的?现在难道不是会议时间?七公子当真有心思骑马?“
“哎,这样的会议有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来一趟,又有夏小姐相陪,当然要好好消遣一下。”战子秦握住她一只小手,只觉手中温软滑腻,当真是柔若无骨一般,不由得轻轻揉捏了一下,“来吧,我让他们准备。”
“会议没意思?”夏月眨了一下眼睛,不动声色地抽了手回来,笑道,“七公子这话可很有意思,我是不是挖到独家新闻了?”
“走吧,待会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是。“战子秦看她巧笑盈盈地坐着不动,哪里肯就罢休,索性先站了起来,绕到她旁边请她。
13
夏月本能地想要拒绝,她来东瑾差不多四个多月,偶尔也参加一些宴会社交,战子秦的花名自然是如雷贯耳,他对自己的热情似乎也隐隐有超过正常朋友关系的趋势。她从小长得漂亮,自然是被人追求惯了的,但是一方面英国人讲究风度过于性命,不会太过放肆。另外一方面,杜兰甫和杜楠出于各自心思,对她的看管都是极严,她自幼见到的婚姻爱情没有不是黯然诡谲的,被他们管着自然只是作养出更加骄矜颓废的情绪来。长到二十多岁,挥手间拒绝的花花公子至少也可以编一只足球队了,但是战子秦他总有办法让她不能彻底拒绝。一方面他风度太好,从来不会过度纠缠,偏又留下极大的回旋余地。另外一方面,自从来到东瑾,杜家父子对她的监控当真是比在英国的时候差得多了,她虽然很有种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的感觉,但是却也失去了往日的屏障。
杜楠让她小心,别看战子秦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在东瑾的夺嫡风暴里却是不可忽视,不说他妈妈家那样大的势力,听说他这个人也是不可貌相的,七年前为了夺权很闹过一番风波,她自然对他是要避之唯恐不及。他被自己拒绝了这么多次,以他的身份和花花公子的脾气早该放手了,如此契而不舍,也许当真是想借着她在杜兰甫身上下功夫不可。因此她更加不愿意和他多有接触,自然想要找个借口拒绝,理所当然就是要采访这个会议,按道理应该快要休会了的。摸了一下手表,想要看时间,却觉得手腕上一空,心里猛然一阵惊慌,“啊,我的手表不见了?”当即衣袋手袋翻了一个遍,恍惚似乎在记者等候区还见过,当下不管不顾地跑回去找。
战子秦看她原本笑意浅浅,相谈甚欢,一说丢了手表就这样惊骇,倒也吃惊。刚想问个清楚,她便扔下他一个人跑走了。他不禁愕然,夏月该不是想用这样的拙劣的借口拒绝他吧。可看她相机提包全扔下,会议的参访和照相也不要做了,当真是不管不顾地彻底,倒不像是作假的样子,一转眼人已经跑到了警戒线那边。
刚拾起她扔下的东西想让董震替她收好,就看见她那个小朋友的哥哥和她在闸门口急急说话,然后一下子推开警卫冲了出去,那样子当真是十分惶急。他走过去问那个男子,“夏小姐的手表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老实人立刻回答,“是一块梅花古董表,21年的深爱。”
他看了一眼董震,董震立刻明白,转身去了。
那个老实人还急急地问他,“七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采访?”
他侧身让柳鹤进去,正想走开,却听见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叫唤,“子秦,怎么躲在这里?想不请客么?”
回头一看,却是孟北平一身褐色汪军的军服站在身后看着他笑,不由得也是笑了,“北平,大庭广众之下,你这不是害我?”
孟北平锤他肩膀,“谁不知道我们在德国是一届的,你瞒谁?你以为早早毕业回了国就是我长官了不成?连声二哥也不叫?”
战子秦揉着被他锤痛的肩膀,“二哥,你如今也是开衙建府的人物了,难道还在嫉恨这个?”
孟北平笑道,“我读书不行,全世界都知道,我嫉恨你做什么?”
战子秦掏出烟来,互相点上,“读书不行?我可听说二哥在那边可是风云人物,言必称德国的,人称”德国将军“啊!”
“你又笑话我,那还不是墨涵的吩咐,充个场面罢了。”
“你这次怎么也来了?墨涵兄的意思?”
“屁!老爷子死后,墨涵的三叔掌了权,松包软蛋一个,到处给人磕头说要谈判,在日本人面前孙子一样,我是“德国将军”,他是“日本女婿”,这次来东瑾就是他的意思,墨涵没想到你这里当真会接见我们,倒是措手不及了一番。你们这里是怎么一回事?罗督军不记仇了?”
“不过是中央政府压下来的而已。”战子秦淡淡道,“你以为怎样?”
“我说呢!这中央政府现在是越管越宽了,你们家老爷子也当真好脾气,这也忍得?”
“你们逍遥在外惯了的,自然不知道我们的苦衷。”战子秦笑着弹掉了烟蒂,“我刚刚偷偷溜出来,老爷子肯定不高兴,先去应个景。晚上我给你接风。”
孟北平嘿了一声,“你别走,先告诉我刚才那个小美人是谁才准走。”
战子秦都走了两步了,听见他这一说又转过脸来,眯着眼睛笑道,“怎么?我的宝贝二哥也要惦记?”
孟北平摊开手掌,竖起一根手指指指他身后,“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来了,刚才在楼上窗口就看见了的,嘱咐我务必问你呢。”
说话间就见一个军装美人袅袅婷婷地过来,一头俏丽的卷发上歪带着精巧的船形帽,一双灿若琉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战子秦,“子秦哥哥,见到我来了,你又要避到那里去?”
孟北平扔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笑容,战子秦无奈苦笑地迎上去,“菲菲大小姐来了,我这个东家怎么跑得掉?不过现在我有要紧的事情,改天给你赔罪好不好?”
汪墨菲撅起嘴来,“什么事情?什么事情都要放下。”
孟北平笑着劝道,“九小姐,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子秦哥哥是个大孝子?他要去应他老头子的卯就让他赶紧去吧,要是让他老头子知道他在这里陪你说话,非打断他的腿不可的。”
汪墨菲皱了一下鼻子,立时红了眼眶,哀怨异常,“子秦哥哥,我们当真是仇恨的牺牲品,就好像现实中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一般。”
孟北平倒无语看天,战子秦却见怪不怪地笑不作声,只听她自言自语般地感慨,“子秦哥哥,我跟你一起去,我亲自和你父亲说,我要嫁给你。我们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吧。”
孟北平倒抽了一口冷气,却听战子秦淡定地凉凉开口,“菲菲,你先去问问你哥哥的意思我们再说,好不好?”
汪墨菲立刻泄气,“哼,战子秦,你就是一个大烂人。你和我哥就是一丘之貉,除了权和地盘,其他的在你们心里都是个屁。哼!”掉头就走了。
孟北平遥看她摇曳生姿地离去,不禁长叹一声,“天下能平九小姐者,北墨涵,南子秦也。怎么样?当真考虑一下,你索性娶了她,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吧。”语气间颇有酸意。
战子秦好笑地撇了他一眼,“墨涵让你娶她,你就干脆一点,少在这里废话。”
孟北平无奈地眨眼,“人家非子秦哥哥不嫁,我有什么法子?”
战子秦不理睬他,“什么法子还要我教你?有墨涵兄在你怕什么?我先走了,晚上百乐门,给你接风洗尘。”
刚走进大厅,董震已经迎了过来,“风华行有21年的梅花深爱。”
他应了一声,却没叫立刻取,夏月这表虽然是块古董表,却并不是十分的名贵,杜兰甫对她娇宠得厉害,什么首饰珠宝都是顶好的,没理由为了这么一块表就着紧成这个样子,深爱么?怕是别有深意在里头,谁这样钟情送这样名目的表给她?他就是要送她一块一样的,却也不急于一时。当下先去了父亲那里应卯。
14
战锋在一间空的起居室内休息,他头痛的毛病越发厉害,正有按摩师给他按摩,用长针在太阳穴上取血,看见战子秦进来,眉头皱起,“方才去哪里了?会议没结束就走掉?”
战子秦应了一声,淡然道,“会议没什么意思,出去抽支烟。”
战锋眼里怒意更甚,“抽烟、喝酒、玩女人,你就这些本事?”
战子秦垂下眼睛不说话,嘴角弯起,一贯温雅讨喜的微笑,只当没听见一般,战锋闭起眼睛,“最近几日的军报有没有读过?”
他在父亲对面坐下,“读了,武琊山口有些异样。”
战锋“嗯”了一声,“汪家那边的人怎么说?”
“我们迫于中央政府的压力同意谈判,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谈原本就没诚意,自然打一打是难免的。”
“打多大?”战锋皱起眉头,两边太阳穴上又是一阵撕扯一样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到椅背上。
“汪镇南死了以后,那边掌权的是汪鹤声,打多大怕是要看日本人的脸色。”
“你想不想试一试?”
战子秦没料到父亲突然这样开口,倒是呆了一下才淡然问道,“试什么?”
战锋也不睁开眼,“要是打大了,你四哥的人马未必够用,你收敛了那么多家当,不想拿出来试一试?”
战子秦静静地看着父亲,战锋却闭目不动,仿佛坐禅一般,父子两个静默了良久,战锋突然开口,“你罗伯伯对你弄的那些玩艺儿挺看重,你好好做个样子来给他看看。”
战子秦嘴角慢慢挑起,又恢复了平素的轻佻散漫,偏转了脸笑道,“啊,原来是罗伯伯的意思,我说父亲这回怎么这样放心我。”
战锋睁开眼睛,眼里愠怒更盛,还没开口,战子秦却已经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是罗伯伯的意思,我自然要好好表现,就怕四哥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也不等父亲开口,转身就翩然而去。
战锋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半天才吐了出来,伺候他按摩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随从了,赶紧送了热茶上来。“总司令为什么总和七少爷较劲?七少爷是最伶俐的,总司令的意思他会明白的。”
战锋将杯子重重在桌子上一放,“他明白个屁!只会争强好胜,受不得一丝半点的委屈,能成什么大事?”
外面随从过来,“总司令,大公子问您好一点没有,午餐会要不要参加?”
战锋气犹未顺,“不去。让他早早打发了汪家的人滚蛋。”
那随从又问,“四公子说今日军报汪家有变动,问参谋部要不要开会讨论一下对策。”
战锋皱了一下眉头,“不用了,他两个军都在第一线,让他自己定就可以了。”原本也是应该开一个会好好安排一下的,但是想到战子秦说的就怕四哥根本不给他机会,他便觉得这个会还是不开的好。子楚一样是精明的人,没有安排将来机动起来才不会那样刻意。
小七回来这几年是历练得深沉了,但是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是一点不变,认准了他这个父亲和全天下的人都负了他,越发行事诡秘。不知不觉间那个第七军被他完全换了血,他这个总司令也是连一根针也插不进去,那样多的新概念新装备,又是完全西化的作训方式,俨然独立于编制之外的样子,可却一仗也未经过。他和罗东来聊过,很是必要给小七机会历练一下,但是兵危战险,小七年纪轻,不像子楚那样有机会在西南前线从连长打到师长,又没有军中老将们的提带帮衬,没有经历过大的阵仗实在是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子楚的本事他清楚,若是将姓汪的堵得严严实实的倒也就罢了,可要是真给了小七机会,他是不是能把握住?心里总是不能安定。看随从要走,又叫住了,“你给我叫 过来。”
是他的老部下,整编新 旅和新九旅也是新军新装备,他手下最能打的部队之一,为防万一,他还是要做好准备。
百乐门是东瑾最大的歌舞厅,里面陪舞的小姐的派头比寻常的千金小姐还要矜贵,另外还有不少漂亮的小男孩陪太太小姐喝酒跳舞,只要你想要消遣,百乐门里没有做不到的。
战子秦是百乐门的常客,这回请客请的是汪家谈判代表团的副团长,又是他在德国读书时候的军校同学,自然是毫不吝啬,专门叫了百乐门里当红的几个陪舞小姐作陪。没想到汪墨菲却也跟来了,一看座上四五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便拉下了脸,恼羞成怒地发作了一番走了。倒累得孟北平又送了她回去,方军和魏雄没料东北鼎鼎大名的孟三凶在汪家九小姐面前当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一干男人都是大笑,也不管他,径自喝酒玩笑。战子秦莫名一回头,却是一愣,只见舞池对面却坐着杜楠和夏月兄妹两个,夏月一身樱桃红的坎袖旗袍,纤细的小手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看见他看过来,却是一笑转开了头,不知道和杜楠说了什么,笑得越发娇俏了。
恰恰舞台之上,那个当红的奶油小生正在缠绵歌唱,
昨夜你对我一笑,到如今余韵渺渺,我化作一叶小舟,随营火上下飘摇
昨夜你对我一笑,酒窝里掀起狂涛,我化作一片落花,酒窝里左右打绕
昨夜你对我一笑,我开始有了骄傲,打开了记忆的匣子,回忆那甜蜜的一笑
昨夜你对我一笑,。。。。。。。
夏月这一笑,他当真有些恍惚,倒似她那笑当真把他溺在其中一般,明明她已经没在看他,他却移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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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是费玉清的《昨夜你对我一笑》,哇咔咔,发现他老人家有很多歌曲都很有民国的味道哦,可惜不会贴歌,不然贴上来真是很好听呢
15
恰恰孟北平送了汪墨菲回来,便看他在看夏月,不由得调笑道,“你不待见我们九小姐,却在看旁的美人。当真一物降一物,我们风流倜傥的战七公子也有这样痴情的时候?”
魏雄看了一眼,“你别招惹她,她舅舅和表哥非和你拼命不可。”
方军远远地瞟了一眼,“可不是,你这样看着人家,人家哥哥过来找你算账了。”
说话之间,只见杜楠已经起身过来打了招呼,“七公子在这里请客?”
魏雄抢先拉他坐下,笑道,“难得杜楠会到这样的地方来,大家不要客气,要多灌他喝几杯才放他走。”
早有陪酒的舞女亭亭袅袅地倒了酒送过来,杜楠才要推辞,酒已经送到嘴边。杜兰甫早年也是风流才子,到了英国对子弟约束却是甚严,加上也少出入英国那些上流的风月场所,杜楠平素极正经的一个人,只见那几个陪酒的小姐风姿绰越甚是端庄娇媚,却又“大方”得让人意想不到,一时间倒是手足无措起来。那几个舞女都是有眼色的,一听说是那样一个大家公子,怎么看都是个雏儿,当下也不等魏雄方军他们起哄,一杯杯酒就连珠价地递了上来。
魏雄向战子秦挤挤眼睛,战子秦知道他的意思,看向夏月那边,打算英雄救美。百乐门最是纨绔子弟风流的好地方,杜楠这个护花使者一离开,就凭夏月那个小模样,不知道会吸引多少色狼过来搭讪。果然杜楠一过这边,那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狂蜂浪蝶,夏月却好像手里有驱虫剂一般,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反正也不见她脸色怎样改变,那些人就知趣而退。
方军和魏雄对视了一眼,正自好笑,却听杜怀一边拍着发光的额头,“你们不必担心夏月,我这个妹妹读书不行,在巴黎四年便是学了这个,叫人知难而退最有本事。”
孟北平没料他居然这样描述那边那个娴雅美丽的小女人,仔细看来当真是清秀之下妩媚伶俐得小狐狸一般,不由得看着战子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魏雄也是大笑,方军摇头看着战子秦,叮叮当当地敲着杯子,“佩服!令妹居然有这个本事,当真让人佩服!七公子当去好好讨教一番才是。”
杜楠似乎是听出了什么,皱着眉正要告辞,突然听一个陪酒的舞女娇笑道,“诸位公子别顾着说笑,那位小姐啊,当真有麻烦了。”
众人回头,果然看见两个流氓堵在桌子前面,将夏月娇小的身形全部掩没,杜楠腾地站起来,却看见其中一个流氓捂着眼睛退了开去,随即另外一个脸上也挨了狠狠一下,夏月纤丽的身影显露出来,银色的小手袋又狠狠在两人身上各砸了一下,才抿了头发,袅袅婷婷地穿过舞池走了过来,俨然一个高雅的小淑女的模样。
除了杜楠其余的男人面面相觑都是好笑,一律看向战子秦,一齐笑了起来。
夏月走过来,拽住杜楠袖子,“表哥,你喝这么多做什么?”看向魏雄,“魏先生做的好事吧。”
魏雄挥开一个舞女邀她坐下,“月月小公主怎么冤枉我?要不要喝些什么?”
“不要,我要是也喝多了,谁开车回去?”夏月不动,却是看了一眼战子秦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舞女,又看向魏雄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先生们是常客啊?”
魏雄笑着看战子秦,孟北平已经不怀好意地抢过话头去,“哪里!今儿个是七公子请客,不然哪有这么多小姐肯赏面子?”旁边的舞女咯咯一阵娇笑,战子秦觑着他不说话,孟北平不怀好意地举举杯,“来来,我敬你,多谢殷勤款待。”
战子秦笑着叹气,撇了一眼夏月似笑非笑地面孔,举了举杯子,语意甚是无奈,“不客气。”
杜楠看了战子秦一眼,拽起夏月,“月月,我们回去吧。不然父亲要担心了。”牵了她的手要走。
魏雄赶紧拦住,“等一会我送你们吧,月月又不熟路。”
杜楠淡淡地看他一眼,“不用了,我们先去月月的酒店,再叫司机来接也很方便的。”说着还是要走。
战子秦突然起身,“既是这样,魏雄你送杜先生直接回杜府,我来送夏小姐。”
“不用了。”夏月挽了杜楠的手,微扬着尖尖的小下巴脸笑得甚是促狭,“莫要被方才那个小姐误会了。今天下午就糊里糊涂地被她削了半天,这样的无妄之灾,我可是冤枉得紧哪,七公子可不要再害我哦。”
孟北平在旁边听的已是大笑起来,战子秦白他一眼,转过脸来,惊诧道,“真的?竟有这样的事情?我也是一般的冤枉啊。九小姐是早年识得的一个朋友而已。”
话还没说完,就听夏月“啊”地一声,“既是旧识怎么还能说冤枉?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七公子怎么这样绝情?”
战子秦瞧着众人皆是看好戏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北平,你和小九就要结婚了的,说句话吧?”
孟北平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看着他,又看了看魏雄,突然爆笑出声,眼泪都要笑出来,忍着站起来,“我可以作证的,小九当真是我未婚妻,她叫子秦做哥哥的。”
夏月更为惊异地笑开了,意味泱然地眯着眼睛将他上下好一番打量,转脸看向战子秦,“七公子,你这位朋友,你当真是讲义气啊。”孟北平看着战子秦,哈哈大笑起来。
战子秦无语,只看着她在灯光下一张俏丽的小脸,带着几分挑衅的轻狂,似娇似嗔,眼波如醉,当真妩媚姣丽到了他心坎里,不由得嘴角浮起笑来。
杜楠听夏月话说的刻薄,又一秒钟也不愿她暴露在战子秦的目光之下,当下拍了拍她的手,“好了,不要胡闹,我们当真该回去了。早知道这里这样乱,怎么也不带你来。”
夏月笑了一下,对着孟北平扬了扬眉,闭上了嘴巴。
杜楠挽了她要走,战子秦却起身拦住了,“不管怎么说,夏小姐是为我受了委屈,我多少该表示一下歉意的。”扬手打了一个响指,董震从黑暗中冒了出来,送过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战子秦递给夏月,“这个算是我给夏小姐赔罪吧。”
夏月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七公子怎么当真了。”
战子秦只是笑,“你打开看看再说。”
夏月抬眼看他一眼,打开了盒子,猛然将那块表抓到手里,“你在哪里找到的?”仔细一看却又不说话了,脸上淡下来,默然地垂下了眼睫,“多谢七公子了,我那块表是母亲遗物,这块虽然一样,却不是我那块,多谢费心了。”轻轻地合上盒子,送回给战子秦,脸上淡淡的一丝浅笑,却是谁都看得出的疏离,头也不回地跟着杜楠走了。
16
战子秦碰了钉子,众人都看着他无话,他素来潇洒,也就是一笑,“这个马屁当真是拍马脚上了。”
魏雄率先笑了起来,“她已经算是对你客气的了,我是好多年没有见她了。她可当真是杜家的宝贝,杜兰甫宝贝得心肝似的,当年杜夫人在的时候要管教也是不行的。我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只得七八岁,杜兰甫那样端肃的人却让她骑在背上跑着玩呢。”
方军摇头,“难怪这样古怪骄纵,当真不知道七公子怎么受得了?”他心里想说二十七八来看起来还是小孩子一般顽劣,难怪嫁不出去。看战子秦的脸色却又忍住了。
孟北平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回去我要给墨涵好好描述一番子秦吃瘪的样子,当真难得的紧。这个是杜家的表小姐?”
魏雄笑道,“可不是。七公子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呢。”
孟北平奇怪道,“你舅舅家什么背景,还需要巴结姓杜的?他们家可不比当年。”
方军叹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拿不到,却也不能被旁人拿去就是。”
孟北平笑道,“子秦,你大哥,四哥不是都有夫人的吗?难道还打她的主意?”
方军摇头道,“大公子家里胭脂虎雌威厉害倒还罢了,四公子那里可不一定。你道九小姐如何遇到的夏小姐?便是在记者等候区,那时候小五正带着四公子的卫士掘地三尺给她找表呢!”
魏雄不以为然,“四公子以为娶了夏小姐就有杜家的支持了吗?杜兰甫不是那样轻率的人,宝贝她是一回事,正经家里的投资是另外一回事。再说四公子当真要休妻,他背后那些老头子肯放过他?”
战子秦懒洋洋地放下杯子,点烟,“都什么废话,我真看上她了还不行?”
方军不以为然地箴口不言,魏雄却是大笑,“当然行,只是你没听杜楠说,他这个宝贝妹妹没旁的本事,便是让男人知难而退的本事最高。还有刚才那两下子,七公子可是要回去好好练练?”
孟北平哈哈大笑,推着战子秦的肩膀,“子秦是什么人?那里有他收服不了的美人?她那几下子不过是情趣罢了吧。”
战子秦笑着撇他一眼,“你赶紧给我把小九弄走是正经。还害得我不够?”
战子秦并没有多少时间来挽回夏月对他恶劣的印象,他为了父亲让他“试一试”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更何况全东瑾都知道他和北边汪家的派来的代表团的副团长是军校同学,谈判虽然是个笑话,但是门面功夫还是要做给中央政府看的,最近总统天天讲日日讲都是要整军规建,军政统一,抗日的大旗下挤得下面各个督军都喘不过气来。孟北平是个鲁性子的人,代表团的团长是汪鹤声的心腹,却是个二杆子的留日学者,一身的媚骨汉奸味道。出来说几句话都能让人恨不得抽他。他还得花时间替大哥打发他们走人。
与代表团呆得多了,少不了被汪墨菲纠缠,那个小丫头十三岁便说要嫁他,平时也就是说着玩,只要她大哥一要她嫁人,便变本加厉说得没谱一样,所幸他风流的名声再恶劣也没人会相信他会和世仇的女儿有什么瓜葛,偏是那夏月,只要一看见便是似笑非笑一副促狭的模样,让他又是心痒又是无奈。更何况四哥对她也颇为上心,小五带人找了一夜,当真在草丛里找到了她的表,模子裂了个缝儿,也连夜送去风华行换了,第二日便送到她门口。越发显得他那日送的那块新表鄙俗不堪,他不甘心,却没功夫哄她,她那个模样也不似好哄的人。别再惹了她更加厌弃自己。
但是夏月毕竟是个记者,就是再疲懒也是有工作要做的,她中文不行,但天资聪明,回来大半年,敏锐度也渐渐有了,拍出来的照片便不再仅仅是个好看精彩了,取景的味道当真有了几分时事记者的意思。得到柳鹤和主编的赞赏,她一时间兴致大起,来回颠簸采访也不觉得疲累了。杜楠心疼她,家里专门备了司机跟她,连带柳鹤和柳絮都沾了不少的光。战子秦虽然经常能看见她,却没有接近的机会。
战子楚同样也有相似的苦恼,他暗中求见杜兰甫,却遭婉拒,由于知道大哥也同样受了冷遇他一时倒也没有太过不安。他清楚,杜兰甫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对朝堂争斗最是敏感,怕是已经后悔回到东瑾了,不看准目标,那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动手。更何况杜家的回绝相当的委婉,而活泼的夏月还经常在他旁边跑来跑去,这难道完全不是杜兰甫的意思?
“四公子?”柳絮笑嘻嘻地跑过来和他招呼,柳絮在,她应该也就不远了,果然,她站在观礼台对面的花坛上踮着脚尖拍照,遥遥向这边挥手,一身男孩子的装束,活泼而亮丽。跳下花坛,漫步过来,优雅得好像一只晒过太阳的小猫咪。
“四公子你好。”突然闪光灯一闪,他眯了眼睛,她得意地轻笑,调皮得志得意满。“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给我找到表。还有贺副官。”
他不会拒绝,哪怕依旧不会从她奔逸的语言里得到什么有意义的消息,她的陪伴便很有意义。
夏月请大家吃一家新开的广东馆子,甜甜的口味很清淡,加上粤菜师傅黝黑脸上粲然的笑容,很容易让一个夏天的下午更加热烈欢腾。如果不是对面恰恰是江城大学的礼堂,而那个不知道好歹的汪家代表团的团长非要以什么学者身份到礼堂做讲演的话,大家的欢乐时光还会过得更加愉快。
“柳絮,你不去听演讲?”夏月咬着筷子,她一向有这个坏毛病,一旦不是宴席,和自家人吃饭的时候就暴露无疑,席间除了战子楚和贺青阳外,还有柳絮的哥哥柳鹤,她让柳絮和贺青阳借机幽会,也不用担心一个人面对战子楚太过尴尬。
“不去,那个郝释文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学大师,当真是有辱斯文。败类!”柳絮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什么中日亲善?号召大家做汉奸吗?”
“真是很奇怪,我觉得那个汪小姐似乎对日本人也不甚感冒的样子。”汪墨菲自从从孟北平口中知道了她这个人物之后,遇到便要骚扰一番,倒当真是个妙人儿,今日是我知道子秦哥哥喜欢你什么了,你的头发真好看,是先染过再烫的吗?明日是,原来子秦哥哥喜欢女孩子穿男装,你喜不喜欢骑马,我们一同骑马去吧,再不就是,是巴黎魅惑吗?你为什么换香水?是因为夏天到了吗?夏月十分肯定,一定及确定战子秦却是颇为冤枉,除了那个时刻守护在侧的孟北平外,谁能和这个脑子里装了马达一般的女孩子交流啊,汪墨菲送了她十三只唇膏,七只香水,还有四副骑马手套,她都快要受不了了。
“你觉得她送你法国的化妆品就不是崇日派了?”柳絮嗤之以鼻,她不喜欢汪墨菲,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比夏月还过分。
夏月撇了贺青阳一眼,又看柳絮,“你什么逻辑?你上次还买了套日本的陶瓷娃娃送人呢,难道你也是崇日派?”
柳絮红了脸,狠狠瞪她,她无辜地挑眉,心想,小丫头片子和她斗,脸皮厚度还差得远呢。
贺青阳也微微脸上发热,柳絮和汪墨菲其实很相像,遇到喜欢的人就送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陶瓷娃娃不说,光是给他织的手套,各色就有四双,他那里还有更莫名其妙的东西,譬如竹笛,墨鱼烟斗等等,据说是夏月教的送了他一对袖扣,却是琉璃玫瑰图案的,就是七公子怕也不好意思戴的,他根本掏都不好意思掏出来。却还是千挑万挑从夏月的一本珠宝目录上挑出来,专门请夏月的朋友从法国代购的,却不知道这法国人如何这样无聊,男人的东西却做出这样阴柔乖张的花色来。
20
“你有没有看这个报道。”魏雄把一份报纸放到他的面前,并不是第一版,题目也不算鲜明,但是还是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眼光,标题为《抵抗日伪军,谁会?谁能?》,文章描述了演习之所见,明明白白地指出他的第七军是个哗众取宠的花架子,而对战子楚的第四第五军推崇备至。含沙射影第暗示,议会的拨款不公平。
他皱了一下眉,“怎样?这样的文章又不是第一次,柳鹤?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魏雄把报纸翻过来看一下,“你再看看这底下配的照片是谁拍的。”
战子秦翻过照片看了一下,几个小字,摄影记者“中央日报 夏月”,已然想起那个柳鹤是夏月的朋友,不由得沉下了脸。杜家开始动手了吗?他只见杜楠一次,就知道他没有掌权,杜家的事情完全控制再杜兰甫杜老爷子的手里,杜兰甫是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不看准目标他不会轻易地出手。杜兰甫的筹码是有钱,他和大哥四哥不同,这个筹码对于他来说吸引力不大,在杜兰甫没有选定投资目标之前,他大可以静观其变。
但是杜兰甫真的按兵不动吗?这个老狐狸的手段还真狡猾。夏月不动声色地在接近四哥,所有的行动他都清楚的很,却也有些糊涂,直到这片报道出现,事情才依稀有了些明了,看来他的首选居然是四哥。老奸巨滑啊,眼光还是有的,轻哼一声,战子秦放下报纸,轻轻地打了个响指,“魏雄,六姑和表姐是不是快回来了?”
魏雄想了一下,“大约就是这几日了,这几天海上天气有变化,可能会晚一两天。”
战子秦站起来到酒柜处倒了两杯酒,“表姐在那边怎样?”
魏雄皱了一下眉头,“七公子,这样不厚道吧,好歹她也是你表姐。”
战子秦撇了撇嘴,“郎情妾意,你情我愿,我这是成全她啊。”
魏雄摇着头,“太不厚道,太不厚道。”
战子秦只是笑,把一杯酒放到他面前,“怎么了魏雄?你放心,我不会把事情弄大,表姐日后必定是感谢我的。”
魏雄端起杯子,斜他一眼,“你表姐真是你们家的另类,除了她你们家里都没有好人了,这件事情出来,她算是一辈子毁了。”
战子秦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突然叹了一口气,“毁她的不是我,是四哥。”
几个月前,督军夫人,也就是战锋的六妹匆匆带着女儿远赴欧洲疗养,很在东瑾引起了一番骚动,谁都知道罗小姐是和杜家的大少爷定了婚的人。于是就有风言风语传说罗小姐另有心上人,对这桩婚事誓死抵抗,所以罗夫人不得已带她出国,免得弄出不好看来。这也不全是空穴来风,罗小姐今年已经二十九了,又是督军最小的女儿,母亲是战家六小姐,双重的矜贵身份,可十几年了一直不曾听说定下亲事,说来这些贵胄人家挑剔想寻找最佳的对象是常事,但是拖到快三十了的却从来没见过,所以早有人暗自揣测,这个罗小姐必定是有心上人的,只不过罗督军那里过不了关就是。这样的秘闻传过也就罢了,如今罗小姐回国了,订婚的事情也就提到日程上来了,豪门世家的事情便是这样。
杜兰甫回国后一个月,罗菁和母亲战秋晴也乘船回国了。翌日晚间在督军府的宴会大厅里举办了盛大的生日晚宴,庆祝罗夫人五十岁生日,同时也是宣布订婚的消息。这样的宴会夏月不能带柳絮来,让夏月不免有些厌烦,她素来难以和人亲近,随着年纪越大就越讨厌这样的场合。在耀眼的灯光下面,她孤单一个人站着,往往就感觉更加孤单。
她的眼睛不好,因为宴会更不能带眼镜,模模糊糊地只能看见杜楠陪着一个穿淡蓝色衣服的高个子女人站在大厅中间接受别人的祝贺,想起那些关于罗小姐的传闻,嘴角不禁扬起一抹轻笑,当真是绝配啊。现实中是没有朱丽叶和罗密欧的。
“夏小姐想什么呢?这样出神?”低沉优雅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吓了她一跳,她仰起头,战子秦正看着他笑,也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的好脾气,这么的爱笑,平时里远远见着也并不是无赖的人,难道她那些疲赖行径很投他的缘?不是吧。她要是装淑女也是在行的。只是她今儿个心情不好,怕是没心思和七公子打情骂俏。
“七公子好。”浅浅一笑,径自低头啜饮她的鸡尾酒,有礼貌但是明摆着疏离。
战子秦自然知道她为什么今天情绪不高,他看见过杜楠深夜从她住的酒店房间里出来,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嘛,以她的小模样小性子,迷倒那个杜楠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今天眼见杜楠和别人订婚,感叹一下萧郎从此是路人,也很正常。说来她和他可怜的表姐倒有几分相像,都是可怜的痴情人呢。
不在意她的冷淡,径自在她身边和她并排靠在摆着鸡尾酒的长桌边上,看着她优雅地自斟自饮,美丽的睫毛扑闪着,朦朦胧胧的眸子里流转着宴会的灯光,仿佛一个冷冷看着世间变幻的女神。可当她挑动嘴角,眯起眼睛的时候却又像个调皮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就高兴了起来,真是奇妙,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变眼色,醇酒似的淡淡的琥珀色里光华流转,带动整张脸都明亮的兴高采烈的,什么让她这样高兴?
“上帝啊。”她彻底展颜微笑了,然后摇摇头,转身离开,当真当他是个隐形人一样。又让他有种不甘心的挫败感,他觉得如果不问清楚她到底在笑什么他会受不了。追上去,“你刚刚笑什么呢?”
夏月摇头不语,前面那个什么夫人大约是要小了一号礼服,大笑的时候腰间的拉链已然崩开,随着她一边说话一块雪白的脂肪一边从裂缝中慢慢挤出来,不住的微微晃悠,仿佛一个活物一般,她摇头,太不雅像了,打死她也不告诉他,好容易才忍住了不笑,这个七公子还真是的,偏要过来追问。
“说来听听?”他不死心,在四哥到来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他想听她说说话。夏月还是摇头,忍笑忍的脸上一片绯红,他突然心里一跳,当真是个天生的小狐狸精,她明明把眼睛穿过他的肩膀看向别处,他还是觉得那双眼睛含情带俏的在勾引她。忍不住挡住她的视线,“说来听听嘛,既然都这么无聊。”
她抬头看他,因为个子小,头仰得很高,斜着眼睛,很带着些挑衅,神气很像个刁蛮淘气的小姑娘,可配上那眼神那笑容,偏偏就媚得让人心痒难搔,声音也糯得与往日不同,“七公子会无聊?”
他当真有些按耐不住,一把抓住她,“夏小姐要是不说,可要陪我跳支舞。”
夏月挑起一边眉毛看他,仿佛她在看一个讨厌的小孩子,“七公子,这招很没有意思吧。”
他学着她挑眉,“莫不是夏小姐在等什么人?”
夏月嘿了一声,还没开口,眼神就被门口刚近来的战子楚吸引了,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眉头微颤,“四公子来了,你不去打个招呼?”
他笑了一下,原来等的是四哥,不由得心底冷笑,看来今晚失意的人又多一个,也不知呆会她看了好戏会怎样反应,当下挽了她的胳膊,“那就一起去。”
夏月愣了一下,为什么要一起去?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扯着走到了战子楚的面前,只得扯出个微笑,“四公子,四少夫人好。”不知道怎么的那天看见他们夫妻两一起出现后她莫名其妙地就对看见战子楚感觉有点心虚,他那沉默的眼睛一看过来,她居然感觉浑身不自然起来,战子秦却笑得很是随意,“四哥四嫂怎么才来?好久没和四嫂跳舞了,四嫂给个面子吧。”
王秀琳吓了一跳,她是典型的传统闺秀,一向不像大嫂那样能和战子秦这样的洋派人物打成一片,还真是不记得什么时候和这个小叔子跳过舞。只见战子秦手已经伸到面前,笑着看向丈夫,“怎样?四哥准不准啊。”只觉得丈夫在自己腰上推了一下,“去吧!”就被小叔子拉走,回头时只见丈夫已经转身面对那个娇媚天成的夏小姐,从这里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背影笼在那夏小姐身上,突然就引发了夏小姐粲然的微笑,她心里猛然针刺一样痛,赶紧回了头。战子秦携着她到了舞池,“四嫂,别老紧张四哥。四哥啊,是我见过最老实的男人了。”
王秀琳抬头看他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说什么浑话?请我做什么?为什么不请那个夏小姐跳舞?”
战子秦佯装失意地摇了摇头,“人家不给面子啊。”
王秀琳听得更不是滋味,又忍不住瞟向那个方向,两人已经不在原处,心里莫名就难受起来。
21
“四公子,最近很忙吧。”没话找话,她知道她要是不开口,他就能这样一直闭着嘴在她旁边站着,让她莫名其妙地心慌,她很想赶紧离开他,但是总不好调头就走,只得打个哈哈,盼着客套两句就好分手。
“还好。”战子楚回答,突然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将她一带。她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勘勘避开了身后一对欢笑着旁若无人的情侣,却也靠近了他,不由得抬头一笑,“谢谢你。”便是落入王秀琳眼里的那一笑,她并不知道,这一笑也落入了另一个女人的眼里。
“我看了你写的报道。”他并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携着她向一边走去,她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看她写的报道,她是凭着舅舅的关系进的中央日报,说是跑时事新闻,其实那些时事事件的稿子她根本不屑写,就是写了也根本不可能过主编那一关,最近以来她一直写的都是一些文化交流一类的东西,战子楚不像是会看第7版的人。不好意思地吞了吞口水,干笑了一下,“不知道四公子说的是哪一篇?”佛教?传统的婚嫁与一夫一妻?她想都不太可能。
“在江城日报的那一篇。”不知不觉两人已经站在外面的阳台上,青碧的夜空上繁星点点,清爽的微风还带着海洋的湿气,她精神顿时一震,不由得笑道,“那篇文章是我一个朋友写的,我不过署个名罢了。我那张照片还是那次演习拍的。”
战子楚依旧是那种沉默的注视,“你觉得我很冤枉?”夏月吓了一跳,张嘴想干笑一下缓解一下气氛,却被他一看,莫名就又心跳加剧,他的眼睛很黑,专注看你的时候有一种强大的摄魂能力,她一看见就想逃之夭夭。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第一次晚宴上看见他的时候她不会这个样子,那天在面馆这样怪异的见面也没有怎样,为什么自从见到他那位美丽婉约的妻子之后她就这样的不正常?因为他有妻子?她自失地一笑,他当然有妻子,当真是废话。“冤枉?四公子,这个词好像从来不用于描述政治。”柳鹤太过天真,她虽然从来不参与杜家的事物,但是好歹也是见过猪跑的,战家老爷子还非常硬朗,底下几个少爷就开始争强斗狠了,眼前这个战子楚无疑最有实力。这个男人很复杂,还有妻子。她微微一笑,避开了战子楚的眼睛,“我对政治没有兴趣。”
战子楚看着她,一身海蓝色的晚装,映衬着牛奶一样柔腻的肌肤,波浪的长发由一只宝石发夹别着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就随着夜风萦绕在鼻尖,她是在说什么?杜兰甫已经放弃他了吗?那她为什么写那篇文章?现在又撇的这样干净?淡淡地说了句,“是吗?”
夏月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沉默,暧昧,她知道她怕的是什么,他们之间有一种难言的暧昧,他的侧脸很美,每一条线条都可以让人惊叹,她可以和他面目相似的弟弟打情骂俏,嬉笑自如,但是对他,似乎是越来越难以呼吸。即使没有看他,也觉得不自然,突然感觉想喝酒,胡乱回答了句,“是啊。”抬头很快地看他一眼,“外面有点冷,我想进去喝一杯。”
他淡淡地转开脸,“好,夏小姐请便。”默然得如同第一次看见她出现在他的车上。夏月突然觉得心里发虚,居然没能迈动脚步,回头看他,恰巧他也转过脸来,她突然被梗住了喉咙,转身离开的时候,觉得特别的烦躁。才走了两步,战子楚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漠然地跟在她后面。
她本能地想要再找个理由甩开他,也许本能外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主宰着她的行为,她和他一样默然不语。站到放着鸡尾酒的酒桌边上,她舀了一杯,慢慢地一口喝干,然后又舀了一杯,刚放到嘴边,他就按住了她的手,“你的量不就是这么多?”
她有些愤然,他还记得她的酒量,仿佛是她什么人似的,真他妈的,他是有老婆的人。咬了牙刚要发飙,却对上他不动声色的脸,突然气势就萎了下去,他又没有勾引你,他不是你那个不要脸的哥哥,夏月,现在是你自己在犯贱。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酒杯,一仰而尽,她最忌讳像母亲那样和已婚的男人纠缠不清,“没事,我今天情绪好。”挑衅地看他一眼,灯光下他便没那么可怕,她也自觉胆气回复,微微一笑转头而去。她要换个地方再喝一杯。
突然头顶上落下无数彩色的碎纸片,一声声的香槟开启,欢呼声响起,妩媚端庄的罗夫人挽着丈夫翩然出现在高高的台阶上,一袭淡金色的礼服光彩照人,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母亲的影子,屁,她的母亲何时这样神采熠熠,顾盼自如了,都是美人,爱上别人丈夫的都没有好下场。
她站的地方距离那高高的台阶很近,她虽然没有带眼镜,但是还是可以清楚的看见罗夫人身后一个穿着一身淡兰色长裙的高挑美人,面孔很有几分战家的轮廓,但是一双剔透的眸子却与那督军非常相似,大约这就是杜楠要娶的那位罗小姐了,但是为什么罗小姐在看着她,她有些奇怪,还是微微举杯致意,罗菁脸上一动不动倒叫她有些尴尬,恍惚间觉得她这神情与谁相像,罗菁却突然微微一笑,莫名让她觉得伤感。也许传言是真的,罗菁有她爱却得不到的人,突然身边的人开始鼓掌,该是罗夫人说了什么感谢的话引发了全场,她跟着鼓掌,罗小姐已经走到了母亲身边,罗夫人牵着她的手递给了杜楠,两人入场翩翩起舞。夏月远远看着,今晚特别觉得黯然。
22
突然战子秦又出现在她身后,她被他突然的欺近吓了一跳,心里烦躁,头也有些发晕,连话也不想多说,绕开他就想走。战子秦却拉住她的手不放,“你要去哪里?”
她不耐烦地要挣脱,战子秦却是老手,轻轻一带她居然就和他滑到了众目睽睽之下的舞池里,乐曲欢快,他带着她旋转,她只觉得头顶上的灯光粲然一片,不觉便有些恍惚起来,也好,眩晕让她停止了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感觉很舒服。不过她虽然恍惚,但是还没有到意识迷糊的地步,他靠得她太近,他的呼吸就在她脸颊的旁边,他的手按在她裸露在礼服外面的肌肤上,抚摸带出的刺激让她忍不住脊背一阵发紧。猛然抬起头来,冷然逼视,“七公子,你不会也喝多了吧。”他讪笑地移开了手,看着她的眼睛,口气带着点心虚的讨好和无赖,却依旧紧紧地揽着她,极有技巧地阻止她甩手走人,“别再甩下我就走啊。夏小姐。”
她突然恶心地想吐,“七公子,我喝多了,不想跳了行不行?”口气里已经带上明显的不耐烦,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左手滑下,紧紧拽住他放在她腰上的右手上。他若是还不知好歹,她就掰断他的大拇指。
“好,好。”他笑着放开扶着她腰的手,却还牵着她的另一只手,夏月没了他的扶持却有些脚软,若不是他牵着,怕是走的就要摇晃了,他给她在一片帷幔后找了个角落坐下,人便离开,夏月扶着发晕的脑袋,只道这人还算识趣,他就又靠过来,那沙发原本不大,他一靠过来她就觉得憋闷,刚一抬头冰凉的杯子就送到了嘴边,她愤然挥开,“七公子还嫌我喝得不多?”
战子秦把洒了一半的杯子端到她面前,笑的何其无辜,“夏小姐冤枉我了,这可是果汁。”
夏月看他手上洒的液体,淡淡泛着果香,原来是葡萄汁。她呆了一下,看着他的笑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不要脸的臭男人,调戏她是吧,拿颜色相近的葡萄汁故意让她误会他喂的是葡萄酒,想看她丢人是吧。她还没喝那么多呢,眯着眼睛冷笑,“我不喝葡萄汁。”手一撑沙发站起来要走,还没站起来,就被他一把拖住跌进了他的怀里,滚烫的鼻息直扑过来,战子秦的嘴唇距离她的几乎没有了距离,“那你想喝什么?我给你去拿。”
“不用!”夏月推他,仿佛在推一堵墙,山一样纹丝不动,“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啊?”他突然捧住她的后脑,没心没肺的笑容慢慢收敛,又突然放大,一点点逼近过来,“我想亲亲你。”夏月刚要破口大骂他便压上来,分明就是调戏,故意看她在他的唇下挣扎不休,突然吮住了她的唇瓣,便想要深入,她挣出一只手来,想要扇他,他却如同张了第三只眼睛一样,头也没抬地将她的手抓住,夏月趁机推开他,却没挣开他抓住她的那只手,他拽她回来,“好了,好了。别这样,夏小姐我错了还不行?”
嬉笑得犹如一个无辜的孩子,夏月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极迅速地扇在他脸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顿时打掉了他无耻的笑容。他咬着牙,脸上似笑不笑,夏月也毫无惧色,她独自一个人在欧洲游荡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登图子没有见过,像他这样不要脸的,她挥挥手赶走的比苍蝇还多,要不是今天当真喝的有些多,也不至于被他诳到暗处轻薄。
两人正对视得胶着一片,突然听见旁边咣啷一声,然后有人快步疾走的声音,夏月趁机甩开战子秦,跑到了走廊上,之间杜楠迎面走过来,脸上青红不定,咬牙切齿地脸都扭曲了,他素来老成,夏月从来没有见他这样。她惊疑不定地叫了他一声,“表哥?”刚叫了一声就呆住了,不远处走廊上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从一间房间里冲出来,一头乌发凌乱地披散着,看见走廊上有人,立刻苍白了脸,仿佛不能支撑一般地向后就倒,跟着她出来的那个男人一边关门一手将她扶起,微一回头,夏月只觉得心里猛然一震,脑子里一下子就蒙了,怔怔地看着,直觉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那身淡蓝的礼服还有晶莹剔透的眼睛她是记得的,那个惊惶到近乎崩溃的女人是督军的大小姐,正要和杜楠订婚的罗菁,可那个男人怎么是他?不觉捏紧了拳头,传说中罗小姐的秘密情人居然是他,难怪他不能入督军的法眼,他,是个有老婆的人。
杜楠看到夏月,停下了脚步,夏月却没有看他,只是呆呆看着他身后的两人,心里更是觉得不堪已极,快步离开。夏月根本没有注意到杜楠的离开,她只呆呆地看着战子楚慢慢替罗菁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发丝,擦去那惊惶的眼泪,然后扶着有些恍惚的罗菁从她旁边走过,幽深的目光慢慢地扫过她,那双眼睛,猛然如刀子一样捅进她的心里。她莫名之间只觉得伤心,替自己伤心,也替他伤心,伤心得恨不得倒下大哭一场。
“原来那个人是四哥。”战子秦慢慢从身后的帷幔里出来,手抚摸着她刚刚打过的地方,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被惊醒了的夏月一分钟也不愿意在他身边多呆,只觉得脑子里纷乱一片,绕开他就走。战子秦也不拉她,站在她身后撇开了忧心忡忡的假象,淡淡地笑了起来。
等他慢悠悠地晃到了大厅,依旧的欢歌笑语,纸醉金迷,不过是主角却全都不见了踪影,寿星罗夫人,刚宣布了订婚的小夫妻,还有他道貌岸然的四哥。环顾全场,那个撩拨得他心痒难搔的小妖精也不见了踪影,她心里到底向着谁?表哥杜楠还是新遇见的四哥?突然那一抹海蓝色的影子,匆匆消失在门口,他掏出一只烟点上,眯着眼睛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竟然觉得她刚才那一巴掌当真让他意犹未尽。魏雄靠过来,“怎样?”他悠悠吐了个烟圈,“回去准备下一步吧。”可怜的表姐大概又要嫁不出去了,杜楠和四哥之间的关系毁了,杜老爷子要是知道他想要投靠的人可是他未来儿媳妇的姘头,还被他儿子撞破了奸情,那么看好四哥的时候不免就会想想,他的这份子投资是否妥当。杜老爷子犹疑的时候,他要做的不过是再在后面帮他一把就是了。
23
这回不是军事演习,这回是真枪实弹地作战。北边的汪家一直窥伺着南边的富饶,最近十年来又仗着日本人撑腰,不时在边界小打小闹地骚扰,暗自里还拉拢了不少当地的土匪,大有先渗透再强占的意思。
战家自从二十多年前和西北的汪镇南死战之后,虽然占据了大半个南方,却是元气大伤,无力和汪家计较,不过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汪家也不敢轻易动作。这样相持已有几十年了。最近几年汪家战家的儿子都大了,两边也各自蓄积了些力量,仗倒是越打越大,这一次两边又在武琊山口对起阵来。
夏月这次走近列列开进的部队的时候明显心情不同,太不一样了。因为罗菁的事情,杜楠情绪明显低落,甚至头脑都不太清楚,前天晚上他莫名其妙跑来,呆在她的房间里不肯走,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精神不正常,不断地求她嫁给他,说要和她私奔。她无奈只好借口跑到酒店大堂给舅舅打了电话,才把他弄走。然后她连觉都不想睡了,收拾了东西就爬上了前线采访的车,因为是真的作战,这回车上人很少,她不会因为窒息而晕车了。不过她还是一直感到恶心,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觉恶心。后悔怎么会一时冲动回了国,看她都遇到了些什么?脑子里浑浑噩噩,疲倦到极点却很难入睡,居然还会不时地想起那个战子楚,他有老婆,他还有情人,她一定是疯了才会看见他被人撞破了奸情不感觉鄙视,反而感觉伤感。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母亲在她心上的阴影让她对这样的禁忌特别难以抗拒?她一定是疯了疯了疯了!
恶心的感觉在她当真看见真枪实弹的战争之后消失了,她开始是害怕,但是当她发现那些隆隆作响的大炮其实距离她很遥远的时候,怕便不是主要的问题了,让她触目惊心的是血淋淋的伤亡。她梦里惊醒的时候突然想,这个世界都是疯子,都是同胞,为了什么能相残的这样你死我活,她出生在国外,生长在国外,她对战争的印象几乎就是教授在哈利扭卡丝女子学院里那些关于战争英雄的描述,在她黯淡无光的少年时代,对那些英雄的崇拜颇能振奋和点缀那些呆板孤单的日子。但是当你看见到处都是死亡的时候,你会发现英雄其实非常悲情,即使他们敢于面对死亡,敢于为身边的人去战斗去死亡,他也是痛苦的人,因为他往往会变得没有了感情。
夏月端着相机拍摄着络绎不绝的伤员队伍,队伍移动的很慢,因为山间公路上挤满了奔向前方的车队,一个伤兵杵着拐杖看着一色崭新铮亮的军用卡车上那些衣衫整齐的援兵突然狠狠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夏月赶紧躲开吃惊地看着那伤兵脸上凶狠的愤怒。慢慢回头看向那绵延的车队,车厢上用白漆清晰地画着第七军的军徽,她有了些了然。前线打得极酷,这些伤兵都是战子楚的第四军和王胡子的第二军的,而战子秦号称全机械化的第七军和他们一同接到命令,现在却还在后面慢悠悠的挪,夏月站到路边拍下了这讽刺的画面。她后来专门仔细看了柳鹤的文章,确实讽刺,议会批准的最大一笔军费开支,现在正在悠闲地招摇过市,敢情是在抚慰那些投票的议员,给他们一个华丽的出场。
突然一辆车停在她身后,战子秦探出头来,“夏小姐。”
当真是白天不能说鬼,夏月动了动嘴角,故意忽视他灼灼逼视的目光,“七公子好啊。”径自前行拍照。
战子秦见惯了她这样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也不以为异,开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招摇得非常讨厌,“生气了啊?”
夏月无语,她也算是见过些些世面的人,像他这样脸皮奇厚的当真是闻所未闻。那天她打他那一巴掌居然还没让他留些印象,她反正是嫁不出去,倒不介意在这大马路上再给他一下,以他第七军军长的民怨来说,怕是会大快人心也未可知。
“夏小姐怎么来前线了?”不要脸的人犹自紧紧跟在后面,她故意走的很慢,他也不生气,车子的性能也好的出奇,居然就蜗牛一样跟着也不死火。
“夏小姐?夏月?”他叫她,仿佛闲来郊游一般,她觉得恶心。头脑倒是清明的很,淡淡地吐息,“怎么?我不能来?”
“前线危险,这可不是演习哦。”
“七公子不也来了吗?”她轻声讽刺,无奈那人根本听不出来,车子靠前一点和她平行,笑得极是暧昧,“怎么?夏小姐会担心我吗?”
她淡淡地撇他一眼,“不会。”
对面的人立刻皱眉苦笑,甚是夸张,“啊呀,真叫我伤心。”
她直听得恶心,不咸不淡地开口,“放心,七公子长的就不是一张烈士的脸,绝对会长命百岁。”
她总算声明了她讨厌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早该这样做却一直拖到现在,也许是他长得太好看比较满足她的虚荣心,也许是他当真有牛皮糖的潜质,反正她这句话脱口而出,倒是舒缓了她这些天的郁闷情绪。如果那个大少爷还有少许自尊和傲气的话应该一脚加油从此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才对。
忍着蜗牛一样速度太久的车子终于在身后死火,重新启动得那么慢,倒有些出乎夏月的意料,不过她不会回头,要么显得心虚,要不显得幼稚,这两样都是夏月最害怕的东西。
重新启动的车子依旧缓慢的开过她身边,战子秦脸色如故,嘴角依稀一抹淡笑,玩世不恭地很,搭在车窗上的手指轻轻弹动,似乎是毫不在意地和她告别,夏月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车子消失,不由失笑,原来这个人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当真的好涵养。
夏月没有注意到当她的讽刺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战子秦将方向盘捏的死紧,修长的手指白里都透出青来。车子开出了老远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夏月,你会后悔的。等这一仗打完,他必定要那个小妖精后悔。
24
也许是为了解脱最近郁闷的心态,也许是为了让她对战子秦的讽刺更具有实际的意义,夏月当真到了前线,只不过她没能带回什么激动人心的照片,她先是被残酷的现实震撼,然后险些为了莽撞行为付出她的小命。她不适合讽刺任何人,她其实比谁都懦弱胆小,尤其是现在,她恨不得缩成一团痛哭。
夏月是躺在医院的一个肮脏的角落里做出这番思考的,前天她在一个比较靠近前沿的地方拍照采访的时候遭遇到了敌人的炮击,那是傍晚,天只黑了一半,她亲眼看见火红的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箭和雨点一样的炮弹在身边爆炸,让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人化成齑粉,突然有什么砸到她身上,她摔倒在地上,定睛一看是一个男人完整的一条腿,截断处血肉模糊,还能看见肌肉丝的抽动,她尖叫着晕倒,醒来的时候蜷缩在一个黑暗的山洞里,外面月亮很亮,她清楚地听见有北方口音的人在说话骂娘,她支起身子,山洞里还有其他四个士兵,最小的那个冲她咧了咧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透过洞口隐蔽的树叶缝隙看出去,外面一片的炮火犁过的焦土,残碎的尸体到处都是,敌人的士兵来来回回,不时用刺刀挑一下尸体,她呆呆地看着直到外面回复了寂静,那四个人拖起她跑出那个漆黑的山洞,她跟着他们跑啊跑啊,跑得宁可死也再挪不动的时候,那个最强壮的男人弯腰扛起了她,最小的那个就紧紧跟在他们后面,她恍惚间记得他喂自己喝过一口水。然后醒来她就躺在了医院的这个角落,那个扛他的男人坐在一边,护士过来检查了她的瞳孔,她在炮击的时候受了震荡,其实不严重,她自觉也没有那次在法兰克福车祸时候的重,但是让她不能承受的是,那个冲她咧嘴,给她喂水的少年死了,是在回来的路上去找吃的东西的时候踩上地雷死的,那个扛她的人描述,人都炸没了,就捡了条腿回来,她想起落在她身上那条肌肉犹自抽搐的男人的腿,看着眼前的人漠然的神情,她突然间崩溃了。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她还躺在这里,旁边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兵,一只手半边身子缠着纱布,瞪着剩下的一只眼珠子看她,“小姐,看你是矜贵人,赶紧走吧。刘四让我看着你,这里人杂,别让坏人给。。。。。。。”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几个轻伤的伤兵在帐篷门口走过,狼一样的眼睛扫过她,她的胃里一阵翻滚,却吐不出东西来。
“夏月?”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惊惶地挣扎着,那人死死地抓紧了她,“挣开眼睛,看我是谁。”定睛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蹲着的男人却是战子秦,她猛然松了一口气,又是一阵发晕,人就倒在他怀里,痛哭起来。泪眼朦胧间人已经被战子秦抱了起来,穿过臭气熏天的医疗帐篷放到了车子的副驾驶座上,战子秦一向自己开车,车子是敞篷的,夜间清冷的风让她渐渐清醒了过来。战子秦的手抚摸过她的头发又触摸到她的额头让她莫名地紧张,皱着眉避开了。
她看着不断后退的景物恍若隔世,战子秦的车子开的很稳,柔软的靠背,皮革清淡的香气让她想起她在帝国皇都的那个套间,前几天那些血淋淋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战子秦转头看她,军装依旧笔挺,袖扣都铮亮如新,想起上次演习时他的花炮部队,那那些隆隆作响横冲直闯的坦克,还有如此晚才赶到前线的做作,她突然恨他,这样的人居然救了她,他不配。她又痛恨自己,痛恨得直恶心。
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夏月又是一阵眩晕,强烈的呕吐感浮现上来,她拽紧自己的领口,挣扎着叫,“停车!”
车子嘎地一声停住,她忍不住地趴在车门上干呕,战子秦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地晃进她的耳朵,“很恶心?”
她爬起来,擦干净自己的嘴,剩不下一丝力气,皱着眉看他怎么还不开车,恍惚间觉得他和以往不太一样。他依旧带着浅浅的笑,但是现在笑容很冷,她恍惚间想起自己是怎样讽刺的他,朦朦胧胧地觉得他的眼睛似乎是想掐死自己。风灌进她的嘴里,呛得她刚呕吐过的喉咙骤然抽搐,她又咳又呕几乎上不来气,战子秦突然欺身过来,猛地把她拉起,揉搓着她的后背,她觉得快被他揉散了,却在他的揉搓下渐渐平复了她的喘息,后面紧随的卫士赶过来问,“七公子,没有事情吧!”他拍着她的后背,淡淡地说了句,“没事!我们走!”把她放在靠背上。
山路颠簸,她太难受了,那一阵剧烈的呕吐让她几乎脱了力,他再启动汽车的时候,她能做的只是虚软地倒下,头咣地碰到了什么,磕的很痛,他的手突然伸到她胳膊下面将她一托,她摇晃的脑袋就枕到了他的腿上,他淡淡地说了句,“别挡着挂档。”大手覆盖上她的眼睛,黑暗一片,她如愿地晕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躺在一个整洁的不像话的军用帐篷里,外面的天都快亮了,昏暗间可以看见冬青树的枝杈在窗户外面摇曳,她蠕动着找水喝。突然不远处传来叮的一声,只见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照亮了战子秦的脸,她看见他低头点了烟,火苗闪动中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只是冷淡得多,也许他也感觉到这里不是他所熟悉的舞厅酒会了吧,他好歹把她捡到了安全的地方,该算她的救命恩人,她难得平静真诚的和他讲话。“谢谢你,七公子。”
战子秦在黑暗中淡淡的回应,“应该做的。”桔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夏小姐在我这里好好休息,身体好一点我送你回去。”
她卧在床上蜷紧身体,听着原处遥远的炮声,眼前的安稳越发显得不够真实,她勉强集中精神,答应了一声,“好的。谢谢你。”
战子秦走近她,带着烟味的手指慢慢触上她的额头,薄薄的茧子摩嗦出一阵麻酥酥的刺痒,她刚想思考他就过来骚扰,不由得挣扎一下,对他的厌恶又涌上来。
战子秦的手指划过她的眉离开,“没有发烧。你抖什么?也难道连我能护着你都不相信?”
她在发抖吗?她并没有感觉,只是乏又上来,不耐烦他, 她向来不喜欢别人在身边,他这样环伺在侧她根本不可能睡的舒坦,“七公子,你手上有烟味!”
战子秦突然笑了起来,“你现在还有心思讨厌这个?看来脑子没磕坏。”突然一个冰凉的东西触到她的唇边,“99年的波尔多干白,喝了多睡一会。”
99年的波尔多干白,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张嘴含住那精巧的酒瓶,任他一点点把酒喂进去,她从来没有这样喝过酒,她的量在哪里?头开始晕晕乎乎地发沉,她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反正头渐渐沉了下去,竟然是黑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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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或者该说是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她感觉比之前好的多了,自己支撑着坐起来居然也不怎么头晕。听见动静,一个面容清峻的军官进来,“夏小姐好,我是七公子的副官方军,小姐有什么吩咐可以直接找我。”
“你能不能找几件干净的衣服给我。”她大概已经快十天没有洗脸洗澡,一身衣服恐怕和盔甲都差不多了。
“都准备好了。我让他们送过来给小姐。”极麻利地立正走人。不多时就有两个勤务兵样子的人抬了一个洋铁皮的大桶热水过来,另外一个盒子里,干净的毛巾,香皂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女人衣服,一套没有军衔标致的军装却是溯新溯新的。她摩嗦着柔软的衬衣,当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迷迷糊糊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她感觉仿佛又当真活了过来。她随身的挎包还在,她翻出镜子来,只见眉目宛然,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也有点青肿,新衣服大的离谱,挽了好几节袖子才能把手露出来,经历了那样的恐怖,她居然还能活着,她几乎有些不认识镜子里的女人。
方军在外面询问,“夏小姐,可不可以进来?”她答应了一声。方军带着一个勤务兵进来,给她送来吃的,只见有粥和盐酸小菜,另外一盘小饼干虽然不是现烤的也十分诱人。方军递上一个瓶子,“这是大夫留的药,说是小姐的伤不要紧,但是可能会不时头晕头痛一段时间,这个是止痛的药物,头痛的时候就吃一粒,帮助睡眠的。”原来她睡的时候有大夫看过了,这个方军还真是细心。不由得微笑,“方先生,多谢你了。”
“不客气,都是七公子吩咐下来的。小姐可要出去透透气?”
夏月拿了一块饼干,放在唇边想了想,突然远方又传来一阵隆隆地炮响,刺激她头脑里某根脆弱的神经又开始抽痛,她不禁哆嗦了一下,“不,不用。”袖子差点掉进粥里,苦笑了一下,“我这副尊容还是不要出去影响军容军纪了。”
方军告辞,临别时看夏月拿着块饼干慢慢地啃着,眼神迷茫,却娇娇气气的很是可爱,纤细的小手和脖子从过大的军装里露出来,都精巧得仿佛是玉雕琢的一般,整个人怎么看都细致的没有一点毛病,难怪这么多男人爱她,就这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都让人心动,穿这一身不伦不类的,格外让人觊觎,要真走出去,七公子还当真放心不下。
正说着外面传来停车的声音,战子秦已经掀开帐篷的门帘进来,“今天好多了?”
夏月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七公子,你回来了。”战子秦听见她的声音不禁微笑起来,看她一身打扮,嘴角的笑意便有些控制不住,夏月的笑容敛下去,慢慢地把饼干塞进嘴里,好像他根本不在一样。
战子秦慢慢地敛了笑容,“你好好休息,好一点我送你回去。”她那身衣服实在大的可笑,他很想就这样将她从这一身衣服里剥出来放到床上。
突然一阵隆隆地炮声,明显比前日距离这里又近了一些,夏月心有余悸地停止了咀嚼,战子秦掏出烟来点上,“怎么?在这里还害怕?”
夏月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战子秦说话的方式,她不愿意承认害怕,刚想开口讽刺他,“七公子这里当然安全。“又觉得他救了自己,那样做太过分,慢慢地喝着粥,“我想去其他的部队看看,要不然白来一趟就被炮白轰了一场就回去太冤枉了。”
方军看了一眼战子秦,“夏小姐要等新闻,何必要去其他的部队,就在这里好了,肯定不让夏小姐失望。”
夏月却是见识过第七军的“新闻”的,真实的作战给她的震撼太大,她根本不相信战子秦这个花花公子带出来的部队能打什么仗,就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战子秦抽着烟静静地看她,其实这个仗并不大,武琊山口虽然重要,但是展开的空间狭小,两边就是拼命也只能将不多的部队填进那几个小山包,虽然艰险,但是她呆在这里是没有一点危险的。“七公子不是也来了?”在她眼里他的形象可当真可耻,他从不介意别人看他为花花公子,酒囊饭袋,这是他刻意营造的形象,自己不能说不是乐在其中,但是听见她这句讽刺,他居然差点按捺不住,她突然抬起眼睛看他,一张小脸在墨绿军装的映衬下格外雪白柔腻,“我可不可以用用电话什么的?”他爱死了她的眼睛,初初看起来一张脸与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可是每一个表情她的眼睛都不一样,就好像此刻,朦胧中带着受了惊吓的娇弱,小猫咪一样。他眯起眼睛,惊觉这眼睛都钻到他心里了,抠都抠不出来。
方军咳嗽了一下,“夏小姐是想和东瑾通话?可以通过司令部转的。”也不知道这个大小姐要打电话给什么人,司令部那里转接起来要是听见都是些婆婆妈妈,哭哭泣泣的怕是会影响第七军的形象。
“太好了。”夏月突然粲然一笑,“谢谢你。”方军暗中倒吸了一口气,赶紧点头致意,“我让他们把线牵过来。”
战子秦伸手把她散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不许乱跑!”转身和方军一起出去。
方军站在外面等他,两人一同向指挥帐篷走去,方军回头看了一眼夏月的帐篷,“我说公子那天做什么深更半夜地跑出去,原来是接她回来。今天看仔细了,果然是美人啊。”
战子秦笑了一下,“她是病着,对你客气。等两日你就见她的性子,顽着呢。”
方军撇了他一眼,“七公子,你可别消受不了。”
战子秦手上的烟一抖,调起眉头看着方军,“怎么?”
方军也不多说,“那可是个小狐狸精。”
战子秦回头,怔了一下,低低笑了起来。啊?他说呢,可不是个小狐狸精?
方军受不了地摇头叹气,不可救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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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子秦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喜欢夏月,他一枪补中夏月跑了的飞碟,她立刻回头看他,纤细的眉头一边展一边皱,美丽的杏仁形的眼睛微微眯着,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魏雄介绍他是飞碟赛的冠军,她眉头一挑,“啊,原来如此。”声音娇娇的,淡淡的,像是淡漠又像讥讽。矫情的女人他见的多了,她最可爱。
他喜欢看她笑,她笑的时候往往会从眼睛里流露出很多心底里的东西,仿佛一个出离于尘世之外的天使,站在穿行往复的人流之中,眨着慧黠的眼睛,笑看着世事流淌。他也喜欢看她发呆,看她无奈,好像一个孤独的孩子,柔弱而倔强,及其配合她那俏丽而娇媚的小模样,艳丽妩媚之下透露出那样让人舒心又躁动的性感。不见面也不觉得,只要一见面他就忍不住要过去撩拨她一下,他知道她在接近四哥,也知道她和杜楠不干不净,不过他还是想把她据为己有。他通常对捡别人的破鞋不感兴趣,他看见过杜楠深夜出没于她的房间,也看见过她和四哥掺杂不清的暧昧眼神,当然也听见过不怀好意的男人对神秘性感的夏小姐的揣测,但是这些却只是让他的渴望和不甘心越发的旺盛。可是她那个样子偏偏好像是所有男人都可以就他不行。
也许是玩腻了傻乎乎的小姑娘,也厌倦了世故圆滑的电影明星,对于世家小姐的做作也早已麻木,总之,夏月的味道让他很舒服。夏月她不一样,她懂得他们这个圈子里的规则,也懂得运用自己的本钱,却还能我行我素地特立独行。一旦见到她,他就有种按捺不住的浮躁,战子秦这个晚上睡的并不踏实,在他脑子里浮现的不光是夏月娇媚的、俏皮的笑脸和雪白柔腻的□,还有她眼里冷淡的轻视,“七公子不是也来了?”“七公子长得就不是一张烈士的脸。”总算知道为什么别的男人都可以就他不行。这个混蛋的傻丫头当真是会挑男人,他在迷迷糊糊间冷笑,夏月你这个小狐狸精,我有的是耐性看你哭着后悔。总有一天,他要她乖乖地到他的怀里来。
也许因为睡的不沉,他起的就早,莫名就走到夏月的帐篷外面,勤务兵看见他,“报告,夏小姐去那边散步去了。”转头看去,山梁上依稀一个娇小的身影,飘渺在晨雾之中,好像传说中的森林精灵。
他慢慢跟了过去,显然他的判断是有误的,夏月完全不属于森林,在山林间行走让她狼狈的可以。她已经换回自己合身的衣服,手里拎着个望远镜正在寻找合适的观察西南方向武琊山口的位置,脚下那双精致的牛皮小靴子不适应泥泞的山路,她走的摇摇晃晃,极力摆动腰肢去平衡摇摆的身体。
夏月没穿外套,也许是因为生长在国外的缘故,她和大多数国内的女人不同,她的肩膀平直,穿猎装衬衣特别好看,宽皮带束着不盈一握的小腰,越发显得圆翘的小屁股格外性感。这就是小狐狸精,她一丝肌肤都没露出来,就比很多脱光了的女人还要诱人。她听见身后的声音,转过脸来,嘴角微微扬起,“七公子。”关于蒙蔽男人她的段数其实很低,很多时候她的笑都到不了眼睛里,敷衍得那么明显,但是他就是吃她那一套,站到她旁边,风吹动她的长发,一丝丝碰触他抱在胳膊上的手指,就好像她撩人的媚眼。
“一大早怎么跑出来吹风?”他点了只烟,从她手里拿过望远镜,“这里是看不见的,在山的那一边呢。”
夏月看着远方,“真想去看看。”
战子秦撇她一眼,她喜欢的东西就是奇怪,“那里不是女人去的地方。呆会我要去司令部部开会,送你回去。”
夏月眉头轻轻一皱,也好,她不想呆在这里。
战子秦没有听见她的反驳,倒是不习惯,她也有这样不动声色的时候?“留在我这里也可以,一样有新闻。”
“不用了。”夏月回答的很快,将飞散的头发拢到脑后,“我想还是不麻烦七公子了。”
战子秦怔了一下,此时的夏月又和平时不一样,神情间没有做作的客道,她只是淡淡地叙述自己的想法,平静的很,连脸都没向他这边转一下,比平时的矫情更让他难以忍受。干净的小脸,平静的语气,专注望着远处的迷蒙眼神,让她变得不那么符合他的认定,但是却依旧让他有种莫名压抑的冲动,战子秦嘬了一下嘴唇,丢了烟头,“那好,我呆会送你回去。”遇到夏月,他的涵养越来越好,心里却感觉耐性在一分分丢失,他想要她,他根本不在乎她舅舅是什么人。
夏月坐他的车子到了司令部,战子秦看着她下车,“我让董震送你直接回东瑾。”
“不用,我想呆在这里。”夏月抬起脸淡淡地告别,其实她瘦了很多,圆润的脸颊弧线明显凹陷了下去,尖尖的小下巴随着她说话微微颤动,在他的心尖上划来划去。他点头和她告别,随她高兴就是。
27
作者有话要说:票选调查,老四还是老七,大家都猜猜哈夏月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做什么?相机没有了,又自觉中文功底根本到不了当一个合格记者的水平,譬如说这几日她心里有很多的感触和想法层出不穷,脑子里却始终是一锅烂粥。她睡了两天,始终不能忘记炮击那晚的血肉模糊,但是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战争带来的刺激引发的激动也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开始陷入最低沉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在她刚二十岁的时候也出现过。她尝试离开杜家自己生活,结果在欧洲游荡了大半年,狼狈地回到了英国的“家”,杜楠变本加厉地纠缠她,她那时懦弱得几乎无法抵挡,杜兰甫把她单独叫过去,告诉她他是她的亲生父亲,所以她和杜楠的关系是龌龊的,被上帝惩罚的。那时候生活真是了无生趣啊,自己虽然没有想出什么办法逃脱那种禁锢,但是还是活到了今天,甚至都不太觉得痛苦了。人是可以麻木的,她希望快一点变的麻木起来。战子秦只能让她烦躁,就好像当年的杜楠,她现在渴望一个精神上的依靠,她不愿意回到酒店那个冷情孤单的房间里去。
身边两个军官匆匆走过,“那边的炮火太厉害,如果不是四公子顶在那里,怕是早完蛋了。”
“第二军第四军这次可算是耗死了,姓汪的疯了吗?两个小山头,投进去上万人了。”
“这仗打的,邪门啊。”
“汪家老二上台第一仗,看来是想大打。”
“以为有了日本人撑腰,疯迷了。”
“上来增援的居然是七公子,看来老爷子也要发疯了。”
“七公子上来有什么用?原本是上来争功的,这回看见真打傻眼了吧,他到青杜山都快五天了,不是连一发炮弹都没打过。”
“他也算是知道好歹,没有盲目上去把老爷子的那点本钱消磨掉。”
“听说,老爷子要把天州那里黄博湛的第十六独立师调过来,那可是老爷子的心肝。。。。。。”
她停下了脚,看着那两人走远,才又开始挪动脚步,慢慢地沿着车流湍急的山间公路行进着,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突然一辆车子从她身边擦过,气流带着她的身体一个趔趄,她抬起头来看着那烟尘滚滚,不觉呆住了,马路的对面停了一辆敞篷的吉普,车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抽烟,距离这样远,她却可以看见他紧紧皱起的眉头和崩紧的嘴角,怎么在这个时候让她遇见他?夏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战子楚,原本以为已经平复下去的情绪慢慢地在心头滋长,仿佛又回到督军府的宴会厅里,他扶着战栗颤抖的罗菁从她身边走过,沉默地看着她,又转开了眼睛。他的妻子,他的情人,他的倾诉的眼神,夏月猛然有些眩晕,为什么他要那样看她?她已经避开了的,却又在这个时候看见他。她应该再次转头离开,但是却迈不开步子,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渴望他再像那天那样看她一眼。
香烟烧到战子楚的手指,他猛然惊醒,莫名就回头寻找,她站在公路的另一边,长长的头发被风吹起,一丝丝漂浮在苍白的小脸上,睁着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和那日在宴会厅里一模一样,他心里一震,转开了脸。他不愿意看见她,即使在深夜里已经回想她千次万次。
突然空中传来尖锐的嘶鸣,他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三架银灰色的飞机滑过天空,漆黑的炸弹雨点一般地落下,他猛地跳下车奔到公路的对面,她已被慌乱的人流挤倒,抱着头缩在地上,他拉起她抱在怀里,一同躲到路边的水沟里。炸弹不断在身边爆炸,她的身体在他怀抱里不住颤抖,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感觉她的眼泪凉凉的穿透胸前的衣物渗到他胸膛上。突然一阵强烈的气流在身边激荡,他只觉得身体爆炸一般,猛然一轻,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周围漆黑一片,他好久才看清楚自己躺在车子的后座上,一只冰冷的小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一头长发挡住了她的脸,听见动静猛然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斑驳,他突然感觉惊慌,怕极了看她的眼睛,偏转开脸放开了她。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可以想到她会说什么,她会说谢谢,然后离开他,就像那天一样,看尽他的狼狈,然后转身离去。
故意不看她,嘶哑着声音叫,“小贺!”贺青阳惊喜地回过头来,“军长!”
他慢慢地坐起来,避免她的扶持和触碰,“叫人送夏小姐回去。”夏月默默无言地看着他,慢慢地挪动着身体,渐渐远离他。脸转向车窗外,那一双叫他烦躁的眼睛也不再看他。但是他的呼吸里都是她的存在,她居然出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他皱眉,头晕晕沉沉的痛,肩膀上的伤口略一移动就痛彻心肺,他刻意重重地探触,他需要疼痛清醒头脑,此刻他只想昏睡,根本不想探寻她的到来传递了杜兰甫什么信息,也不想去思考为什么自己为什么如此渴望将她像刚才那样揉进自己的怀里。
车子到了一个隐蔽哨所,车子停了下来,他掐着自己的眉头,“夏小姐,我让他们送你回去。”她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极快地扫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好。”他明明警告自己不要回头看她,但是就那一抬头,他看见她眼里的迷蒙,纤细的背影就已经立在车外,站在那里仿佛被丢弃的孩子。
他的心跳得发痛,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这样的生涩,“再见。”
她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突然微笑了一下,慢慢地垂下长长的睫毛,“再见!”转身离去。车子开动,他不由自主地去看倒后镜。似乎是刚刚跌倒的时候扭伤了脚,她走得艰难,摇摇晃晃地走向送她回去的车。他突然觉得不能呼吸,猛然迸出一声,“停车!”车子嘎地一声停下,他拉开车门下车,一把抓住她,她身子一晃倒在他怀里,他俯身抄起她,抱上自己的车,放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抽出烟来点上。贺青阳回头看了一眼夏月,她静静地靠在那里看着战子楚,赶紧转开了脸。
28
司令部那边也挨了炸弹,董震护着战子秦从掩蔽的地方出来,给他拍打身上的灰土,战子秦不耐地甩开了,“去,把夏小姐给我找到,送回东瑾去。”董震呆了一下,战子秦抓住他,“快去,务必送回家。”
董震周围全部找遍,都不见夏月的踪影,晚间回到驻地,只见气氛已然不同,士兵急匆匆地走来走去,脸上都带了肃穆之色,走到指挥所,方军迎面出来,“你不是去送夏小姐了吗?怎么回来的那么快?”
董震皱了皱眉,拉了他过来,“方兄,你说七公子对那个夏小姐究竟是怎样?”
方军奇怪地看他,“怎么了?这干你什么事?”
董震顿了一下,“我没有找到夏小姐,山南公路那边也挨了炸,我去看过,有几具女人尸体,血肉模糊辨不清楚。”
方军呆了一下,“夏小姐的衣服你不记得?”
看董震不说话,想起夏月走的时候穿的军服,知道确实是不能分辨,不由得也皱了眉,“说不上来,看起来正是上心的时候。他问起,你就说没找到吧。”
战子秦掀了帘子出来,看见董震,“怎么没有找到她?”说话间,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董震和方军对视一眼,赶紧立正回答,“是,没有找到。”
战子秦转头,脸上冷硬如冰,“再去找,务必找到。”
这回战家这边完全估计错误,汪家是花了大血本非要打这一仗了,战子秦原本探查到一点端倪,只道是汪墨涵有心要试试新装备的日式装备,自己也有意要在父亲面前拿出点本事来,所以明知战子楚在前线顶得极苦,他也毫不着急地慢慢布置。但是每日里的军报让他越看越觉得不对,第四军是战子楚带出来的嫡系,一向号称:“虎贲之师”、“第一铁军”,百战不殆的王牌,王胡子的第二军也以悍勇闻名,七八天打下来,居然连续告急,武琊山口其实面积不大,就那的几个制高点,顶多能摆开两个营的兵力,两边却殊死争夺,每日损失都在十之五六,人员投进去就好像投进了搅拌机一样,转眼就化作一摊血水。父亲连续两个电报打过来,他才当真觉得不对,晚间却又传来一个惊天的消息,王胡子终于挺不住,丢掉了武琊山口右翼的四个阵地,汪墨涵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进了山谷,切断了战子楚的后路。如今正和战子楚的部队在山谷中缠斗,准确情报报过来,敌人居然正正经经地摆开了两个整编军,人数是战子楚的三倍。所幸战子楚放在山口的守备部队作风极其顽强,虽然没有了后援依旧死战不退,甚至拼了命地向想冲进山谷的敌人发动反冲击,倒是极大牵制了对手的行动。战子秦耽误了两天时间,好在他的主力十四师及重炮团都已经到位。他连夜前往第十四师,亲自带队向前急速开进,方军留在司令部布置后续部队的反击。
十四师连夜赶路,冒着汪墨涵的炮火突进了七十公里,衬着凌晨天黑又下车钻入森林,好歹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出发地域。翌日清晨,汪军正在集结准备发起进攻,突然暴雨一样的炮弹当头砸下,顿时将集结地域轰成了炼狱,与轻便的日式山炮不同,战子秦一水儿的德国克虏格榴弹炮,180MM的口径,每一发炮弹的弹坑都有屋子大小,此时再不吝啬,下雨一样倾泻而下,顷刻之间打得汪军阵地一片沉寂,后方的汪军炮兵刚反应过来要进行还击,计算了一下距离才发现克虏格大炮口径大射程远,居然是在他们的射程之外,便只能向着山口的战子楚的守备部队报复,刚打了两炮,就见火红燃烧着的炮弹兜头而下,顿时将炮兵阵地也打成一片烟尘,没有了炮兵支持,汪军居然整整一个白天没有发起对山口的进攻,待到下午十分,赶了一夜路的十四师休息完毕,突然向被占领的武琊山口右翼发动冲击,汪墨涵出动飞机轰炸战子秦后方的炮兵阵地,七八架飞机和高炮营缠斗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悻悻而去,榴弹炮团只顾着拖炮隐蔽,根本顾不上前方的步兵,十四师没有了炮火支持,居然冲了四次也没有成功,一天苦战下来,双方都没有了力气,汪墨涵击溃了王胡子包了战子楚的饺子,自己又被战子秦堵住了退路,两边的部队人数相近,胶着成团,成了一个僵局,第三日清晨,居然阴雨,天上浓云密布,飞机不能起飞,克虏格大炮又开始发威,十四师刚发起进攻就发现侧后方出现了汪军的骑兵,当即退回出发阵地,架起机枪射住阵脚。汪军的骑兵是精锐中之精锐,一旦发起冲锋确实是悍勇难挡,转眼冒着枪林弹雨冲到十四师的阵地前沿,候云殊替董震暂代战子秦的卫队长,眼看对面骑兵的身上的绶带都看的清楚了,战子秦犹自站在掩体里不动,不由得着了急,扑过去拽起他就往后拖,战子秦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拔出手枪来,“谁敢拖我,我就毙了他。候云殊爬起来刚叫了声,“七公子!”一颗子弹就打在脚边,激起一片泥浆,当下目瞪口呆,看着战子秦笔直的背影,咬了咬牙,不敢再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扑上前去,一把推开重机枪手,哒哒嗒嗒一阵点射,把冲得靠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倒地,好在他们的阵地有些坡度,十四师弹药又充足,骑兵一次冲击不成,潮水一般地退了回去。战子秦一脚踏上战壕,拍着候云殊的肩膀,“对面指挥的肯定不是汪墨涵,汪鹤声他不行了,拿骑兵打这样的冲锋,疯了!”
候云殊一双手抓住机枪把手已经紧张得手指弯曲得伸不直,好半天才把手从机枪上掰下来,一甩手碰到枪管上,活生生烫下一块皮来,捧着赤红的伤手,只道侥幸,方才他真是连对面人脸上的胡子都看清楚了,抱住战子秦的腿将他拖下战壕,战子秦皱眉,“候云殊,我说过谁敢拖我,我就枪毙谁。”
候云殊吞咽了一下,“七公子,我是担心对面有狙击手。”
战子秦转头四顾,拍拍他肩膀,突然一笑,“小候,呆会就有好戏看了。”
29
一个小时后,汪军的骑兵重整旗鼓,发动冲击,候云殊只道这回就是枪毙也要拖战子秦下去,没料汪军还没冲到一半,山谷中隆隆声响,开出一溜庞然大物,炮弹子弹劈头盖脸喷向汪军的冲击队列,速度奇快,转眼就将汪军的骑兵扫倒一片,直直向汪军后方冲去,那些溃逃的骑兵纷纷被坦克追上扫到,当真如切瓜砍菜一般轻松。
战子秦冷笑着在战壕中站直身体,放下了望远镜,“告诉马文龙,穷寇末追。我们兵力不足,让他回来。”转头吩咐,“候云殊!”
“到!”候云殊犹自看的目驰神迷,听见他呼唤赶紧醒过神来。
只见战子秦咬着牙笑看着对面的山头,正是王胡子溃退后丢掉的阵地,志得意满地挥手,“你带一个营给我把那个247高地给我拿下。”候云殊应了一声正要抬脚,却听见他接着吩咐周围的卫士,“你们都去!候云殊,给我把第七军的旗子好好打上去!”
卫队中都是精中选精的战士,平时在这个公子军长手下,早就憋屈得狠了,此时被他这样一喝,人人都是热血沸腾,当即有人一把抢过军旗,漫卷着冲出战壕,只见一片深绿军装涌上对面247的山峰,眼看就要登顶,突然山头上汪军的旗子倒地,猛然扬起一幅战军的军旗来,只是旗角四道鲜红的虎头标记,却是第四军的军旗。
候云殊带着人冲上阵地,只见静默一片,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第四军的士兵在收集弹药,一个浑身是血的大汉走过他身边,瞧都没瞧他一眼,径直端起步枪,在一个犹自喘息的汪军士兵头上“砰”地补了一枪,摇摇晃晃地走了。候云殊看着风中抖动的第四军的战旗,其实只剩下半幅,上面又是弹洞,又是火烧的焦灰,犹自帕拉拉迎风招展,再看看自己手上溯新的第七军的军旗,咬了咬牙,不甘心地转身下了阵地。回到战子秦身边,只见他脸上淡然,慢慢放下望远镜,早没了先前的兴奋,“我都看见了。”眉棱轻轻抖动,眯起眼睛久久地看着那阵地上烈烈抖动的一抹赤红,曼声叹道,“万炮齐轰,一动不动,虎贲啊。”
他并不知道,战子楚也在对面山口上这样默不作声地看着这面军旗,贺青阳似乎是看见他铁铸一般的面孔上滑过了一丝晶亮的液体。第四军号称虎贲,在最后的时刻,弹净粮绝困守在武琊山口左翼的部队,还是抢在战子秦的前面夺回了失去的右翼阵地,战子楚最心爱的五十四团在武琊山口打得只剩不到二百人,却还是赶在战子秦的前面站上了247高地。贺青阳瞥见身边的参谋长的眼睛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是他自己的嘴里却是说不出的苦涩。
战子楚走进那森冷的山洞,守卫的卫士哗啦啦操起枪来,看见居然是他,吃了一惊,赶紧放下枪来,叫了声,“军长。”夏月听见声音,已经从山洞深处跑了出来,眼里擒着泪花,惊惶而欣喜,看见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低下头捧起脖子上的圣母亲吻,淡粉色的唇颤抖着喃喃低语,“感谢圣母,我好害怕。。。。。。”他再也无法控制,一把拨开她唇上的圣母,重重吻了下去,如愿地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就像他此刻的疯狂一样。
贺青阳跟着战子楚进的山洞,看见了这一幕,赶紧转开了眼,心里莫名烦躁慌乱,转身出了山洞,外面的卫士张立也是瞧见了里面的情景的,向他眨了眨眼,“贺哥!”他勉强笑了一下,却高兴不起来,“你在这里陪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匆匆隐没在夜色中。
战子楚放开夏月的唇,却依依不舍那娇促的呼吸,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她,抵着她的额头,“夏月,你为什么要来?”
夏月闭着眼睛,长长的微翘的睫毛在脸上扇动着流动的阴影,苍白的脸,晶莹红润的唇,魅惑得不似真人,纤细的眉微微挑动,慢慢地挣开了眼睛,仿佛刚刚从梦里走出来,让他忍不住又低下头亲吻,“夏月,你为什么要来?”
她微微地别开了脸,柔嫩的唇擦过他的脸,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他莫名地不知所措,只听她的声音在胸口闷闷地传来,“你忘记了是你抓人家来的。”
他失笑,猛然拉她起来,对上自己的眼睛,“你这个小妖精!”突然吻向她的眼睛,逼她闭上迎接他的亲吻,她就是用这双眼睛勾的他,才让他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来。
他以为他已经把她送了回去,没想到三天后却在阵地后方的一个山坳里看见她缩在那里发抖,看见他如同受惊的孩子一般哭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跟着跑了过来。 她跟在他的身后,wωw奇Qìsuu書còm网乖乖地一句话不说,乖乖地吃饭睡觉,远远地在指挥所外面打转,从来不敢进来烦他。却让他莫名烦躁的心情愉快起来。晚上他从指挥所出来总是忍不住去看她,乖乖地陷在他原先的那张行军床里睡得香甜,莫名便平静下来,醒来看见他的时候,她明亮的眼睛会突然微笑,看他便像个孩子一般的快乐,他压抑不住地想要拥抱她,即使是炮弹在头顶上飞过的时候。
这里对她太危险,他对她也太危险。他冷下脸来对她冷淡,对她发脾气,让她赶紧回后方去,她不闹也不叫,乖乖地收拾东西离开,居然都不知会他一声。他从前线回来不见了她,直觉焦灼难安,贺青阳竟是知道他心意,带着人搜了两个山头才把她找回来,她这个小妖精,是要把他的心掏出来吗?
他吻她,她突然哭了,偎依在他的怀抱里哭得不能自已。他抱紧了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能让他在战后的失落中感觉温暖的东西。
战子秦站在地图前面漫不经心地看着,旁边刚煮出来的咖啡散发着温暖的香气,方军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本来就不太好的情绪,他却已经转过脸来,“什么事?”
方军看了一眼董震,“小五的消息,夏小姐没事,在四公子那里。”
战子秦手指抓到了咖啡杯的杯耳之后就一动没动,他不说不动的时候便是最叫人紧张的时候,等了半天他才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着,“打仗的时候她都跟着他?”
方军抿了一下嘴唇,“应该是。”战子秦坐的那个位置背光,倒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听他冷冷地哼笑,“她的胆子倒是变大了。”在他这里远远听声炮响都要苍白了小脸发抖,却能陪着四哥枪林弹雨,咖啡的滚烫透过菲薄细致的骨瓷杯子刺激着他的手指,似乎在模拟他心口那处难以名状的愤怒。四哥,夏月。。。。。。他闭起眼睛,夏月,他不过是心软晚了半步,她居然就跟着四哥跑了。四哥,为什么是四哥,为什么又是四哥。
30
躺在滚烫的浴池里,夏月终于放松了崩紧的身体,熟悉的大理石墙壁,苏南木的衣帽架,灰绿色的花鸟手绘墙纸在氤氲的水蒸气中朦朦胧胧地散发着优雅的香气,她当初就是为了这个选的这个套房,在这里她比在杜家任何一间房子都放松。
她以为热水澡会很快让她睡过去,甚至担心这样泡澡会因为睡着被人发现冻死在浴池里,但是她虽然困乏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是她脑子里却纷乱得如同七八十只老鼠在乱窜。熟悉的房间让她放松,也让她平静。这十几天来的疯狂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而在这困乏无比的时候,她居然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好清醒,清醒得好痛苦。
摇摇晃晃地从浴缸里爬出来,她连头发都懒得擦,胡乱套上睡裙,套上宾馆的大浴衣就走出了浴室,她记得有瓶酒放在衣柜里,她想喝一点。突然腰被人紧紧抱住,她受惊吓的跳了起来,也许是她的湿头发扫痛了那人的眼睛,他松开了手,她逃也似地跳开,拨开眼前的乱发,愤然地别开了脸,“杜楠,你给我走!”
杜楠仿佛没有听见似的靠近,“月月,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天天在这里等得多么痛苦。。。。。。。”他老人家肯定是买通了这里的侍者,她以为他有了上次的经验就不会这样不要脸了,没想到他居然在她最烦躁的时候又出现。
夏月根本听不下去,她恨这人,如果不是他的纠缠,她根本不会跑到前线去,她就能一直保持自己的冷静,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杜楠还在哀求,“月月,我爱你,我已经和父亲说过了,我要解除婚约,我要娶你。。。。。。”
““父亲”怎么说?”夏月猛然抬起头来,凌厉的目光吓了杜楠一跳,他的夏月一向是云淡风情的妩媚洒脱,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还能有如此狰狞的神色,“父亲。。。。。。我们一起去劝他,月月,相信我,我那么爱你。。。。。。。”
天大的讽刺,老爷子为杜楠要解除婚约这件事情怕是要吐血了吧,一起去劝他成全?杀他还比较快,她脸上抽动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你给我出去!”
杜楠慢慢地直起了身体,“夏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拒绝我?我不会去娶别人,从来也不想去娶她,我只要你,夏月,你也爱我,你也爱我的!”
夏月恨不得他赶紧消失,她什么时候爱过他?她这个哥哥和她的性格还当真是像啊,一摸一样的窝囊废,还有妄想症。看见战子楚和罗菁的秘密幽会很高兴吧,终于有理由摆脱婚约了,不然在“父亲”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她如今这样的混乱求求他赶紧消失,“杜楠,我求你赶紧走好不好,难道要我再给舅舅打电话?”
她当真是受不了了,只求他赶紧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门外的风吹着她还潮湿的头发和身体,让她禁不住一个哆嗦,还好她的房间是酒店的最东边,有独立的走廊,不然别人过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她就不要见人了。
“不,我不会走的。”她以为受到恐吓的杜楠回吸取上次的教训乖乖地离开,所以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意,直到他滚烫的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进怀里的时候,她才惊恐起来,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恶心,他是她的哥哥,哥哥,她差不多要吐出来。突然杜楠松开了她,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叫,她跌跌撞撞地躲开,跌坐在单人沙发上。战子秦穿着大衣站在门口,几乎遮蔽了走廊上的灯光,杜楠扶着手靠在墙上,狼狈而惊恐地看着他。
“杜先生喝多了?”战子秦进来,直接从墙角拽起杜楠,“赶紧回去休息吧。”语气平淡,杜楠却被他拎小孩一样推出门去,杜楠挣扎着回头,咬牙切齿地看着夏月,分明是想杀死她,窝囊废!夏月悲愤地疵笑,有本事你去瞪那个战子秦。从沙发上爬起来,她扑过去翻出衣柜里的酒,找不及杯子就就口灌了下去,火辣辣的口感让她皱眉,这是什么酒?还没等她拿起酒瓶看商标,瓶子就被战子秦抢了过去,“小姐,这种黑麦威士忌不是这样喝的。”
她抹了一下嘴,颓然地拨开脸上粘着的头发,突然觉得无力,“谢谢你。”
战子秦找了个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环视这个湖蓝色的酒店套房,大概她就只对男人有条理,她不过回来几个小时,这里就乱得好像遭了贼。不,只是对他有条理,刚刚要不是他来的巧,会发生什么?她居然还和杜楠缠杂不清?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夏小姐,你有没有听说过,你救一个人三次,那个人的命就是你的?”
夏月原本撑在桌边站着,听见他的话皱着眉转过来,湿淋淋的头发还在滴水,酒店过于宽大的睡袍裹在她身上很容易惹人遐想,她就穿成这样见老情人?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有些不耐烦地别开了脸,随手捡起什么擦拭着头发,“谁说的?”有些含糊地喃喃低语,“七公子,再次多谢你,我今天累极了。。。。。。”战子秦突然抓住她的手,他高高在上地冷冷觑着她,仿佛她就是那显微镜下面的微生物,她当真害怕起来,这一刻她怕他比怕杜楠更甚。尤其是他这种要笑不笑的样子。
“就是说男人不遭拒绝就不会长大的那个哲人说的。”他慢慢绽放笑容,也没能让她放宽心,这句话是她临时扯出来讽刺他的,今天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被他反将一军,她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去和他斗嘴,还好战子秦发挥了他最大的优点,从不在某一时刻过度纠缠,他放开她,好像当真是极熟的老朋友开玩笑,“夏小姐,我已经救了你两次喽。”居然还顺手替她拉好皱了的浴衣,她尴尬地后退,“谢谢你。”他突然低下头在她唇边飞快的一吻,趁她惊讶的时候,“还有最后一次,我等着你以身相许。”
夏月看着他潇洒地走出她的狗窝,绅士地帮她关好房门,突然觉得浑身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垂头叹了声,“圣母啊。“捡起桌上的酒杯,咣啷啷倒了满杯,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人也就近倒在沙发上,她只想就这样醉死了拉倒。
31(待修)
醉死的结果是她感冒了,烧得人都迷糊了,她总算在昏迷之前撑起来给柳絮打了一个电话,柳絮及时赶到把她送到了医院,她点了三天点滴,烧才全退,她爬在医院的枕头上头像被辗过一样的难受,一个护士推开房门进来,手里是一大捧娇艳的百合,让她精神一振,她喜欢百合的素雅和香气,她沙哑着嗓子,“有卡片吗?”
护士递了卡片过来,只见潇洒凌厉的字迹仿佛主人一般的张狂,“夏月,可惜这次救你的不是我。”她无力地呻吟了一声,将卡片放到一边,卡片上没有署名,但是她自然知道是谁,她到底是怎么招惹得他?如今这样的纠缠不休?
“夏小姐,吃药吧。”护士温柔地递过温水,她现在好喜欢吃药,因为这种进口的止痛药有安定安眠的作用,她吃了可以一睡解千愁。忘记为什么他不来看她,也给自己一个很好的理由不去和他联系,他是有家室的人,是她最不愿意碰触的禁忌,她还是犯了。也可以不理睬战子秦,他救了她的事情让她想起来就烦。
战子秦进来的时候,夏月吃了药正睡得香,小脸瘦得只有他巴掌大,睡着的样子懒洋洋得像只小猫,她睡着的时候最温顺,乖得简直不像样。他几乎都不认识她。微笑地摸了一下她的脸,她不满意似的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放下手,想起她讨厌烟味,四哥也抽烟,不知道她怎样看。这几天都回到了东瑾,小五那边的消息便来得详尽了,四哥对她当真是不一样,她对四哥。。。。。。让他嫉妒得发狂。
他很忙,但是还是每天来看她,她难道专门选这个时间点睡觉?睡得可真香,要是当真这样说睡就能睡着,该是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夏月,为什么?难道他特别让她讨厌?
柳絮端着鱼汤进来,就看见战子秦坐在床前,眯着眼睛看着夏月。她不喜欢战子秦,开始觉得他是个花花公子,后来听贺青阳说得多了,觉得这个人心机太深,冷血无情,所以看见他这样在夏月身上花功夫不免很替夏月担心。她把保温瓶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看了战子秦一眼,依旧和气得让人如沐春风,甚至还对她微笑了一下,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看了一下,“她不吃鱼的。”
柳絮惊诧他怎么知道这个,“哦”了一声,这是乌鱼汤,加了柴胡当归去燥,发烧也能喝,夏月确实不吃鱼,不过柳絮妈妈的心意她还是领的,一连喝了三天,当作吃药。战子秦再看一眼床上沉睡宛如婴儿一样的夏月,笑了一下起身准备离去,柳絮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开口叫了一声,“等一下。”
战子秦诧异地看她,一贯文雅地微笑,这个漂亮的小妹妹是夏月的宝贝,他一直都知道,柳絮把保温瓶放好,跟着他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午休的时间,周围静悄悄没有一个人,柳絮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七公子,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夏月她有心上人了。”
战子秦微笑着,她是在说四哥吗?他知道,知道的很清楚。
柳絮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认真地开口,“如果你刚才有一点不高兴的表情我都会是你的支持者,可是你没有。所以,我请求你不要再来骚扰她好吗?”
战子秦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平静而纯净的面容,难怪有人会受不了她的诱惑,她单纯得好像一滴水。他微笑了一下,很想说一句当年大哥涮他的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但是看见她认真的眼神,把那句话吞了下去。他想要夏月,但是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他的盟友,连夏月自己都不配合。他看着柳絮,心里居然有了夏月才能给他的那种感觉,他听见自己说,“你愿意当我的支持者吗?”
柳絮当真感觉和这样的人说话是一种考验,她心存犹豫,皱起眉头,“七公子,你可不可以放过夏月,其实她胆子很小,又很悲观。她的爱情观念也脆弱的要命。”
“脆弱?”对,这个就是对夏月的描述,美丽的精致到了极处的娃娃,跳脱华丽的表象根本掩饰不住的本质,夏月很脆弱,胆小又悲观,却有最执拗的性子,柳絮分析的很对,夏月非常脆弱。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又觉得更伤感,她那样有戒心的小狐狸为什么如此义无反顾的对待四哥。他需要一个支持者,很需要。
他感慨了一声,“小柳,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柳絮疑惑地摇头,“为什么?”
他回头看静谧的走廊,尽头是她的病房,他揉了揉柳絮的头发,终于开口,“小柳,帮帮我吧。”
柳絮对夏月当然是忠心耿耿,而且似模似样的疑心病很重,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战子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在夏月的事情上,他从一开始就众叛亲离。
32待修
“你怎么就没有个正形?”战夫人徐馨在儿子面前一贯不能保持端庄文静的贵妇形象,她当年是有名的美人,就是如今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坐在儿子旁边,远看很是赏心悦目。
“妈,我怎么没有正形了?”他忙的很,忙的晚上都开始做梦了,老是梦到夏月变成一只会飞的小狐狸,茨溜一下子飞跑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了杜家的那个小丫头。”
他抬起头来,有些好奇,他母亲对他的风流从来放任,他只愁没有办法接触夏月,她居然就跳出来警告了。“怎么了?她很漂亮啊。”故意云淡风情地说的轻巧。
“漂亮?比她年轻漂亮的你见多了。”徐馨哼了一声,前天她四十九岁生日,没想着大过,一个男人不请,也就一些极好的手帕交过来一同喝茶,说起谁家谁家小姐,就有人提起她来,说是杜兰甫对她极为爱重,似乎是暗示着要在这边给她找个婆家。她也就是听听,光听年纪她就不满意,不过她知道杜兰甫这个人,极其圆滑精明,不是看上她儿子了吧。
看她不说话,自然也有女儿犹自待字闺中抱着希望,当下就有人磕牙,“好像不太爱和人交往,听说一个人就住在酒店,寻常都不回杜家的。”
“听说是个记者,专门给明星拍照片的。”
大儿媳妇方雨菲闲闲地磕着瓜子笑,“母亲,不会不记得是谁吧,就是夫人晚宴上和小七跳舞的那个啊?”
周围的人一听,都交换着眼色不说话,她不动声色的喝茶,这是她儿子的本事也是毛病,据说杜家那个表小姐是个美人,也就没什么出奇。
倒是罗夫人战京玉瞟了她一眼,神色很有点奇怪。
后来她们两个人单独呆着,战京玉年纪比她大许多,叫她一声弟妹每每让她格外的谨慎,看她故意带自己到一边来,知道是有话要说,自然恭恭敬敬地听着。战京玉到了无人的地方,脸色已经有点按捺不住,“我问你,小四和菁菁的事情,是不是小七也知道?”
她一怔,出事的时候小七只有十三岁,老大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当下回答,“他怎么会知道?”
战京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当你儿子只有十岁?”语气甚是讽刺。徐馨听她语气不善,不由得替儿子着急起来,“小秦他怎么了?做什么错事了?”
战京玉撇了她一眼,没有好声气,“他只像哥,不像你。”
徐馨模模糊糊有点明白,她豪门世家的独生女儿,自幼娇惯的目中无人,嫁到战家才学了些人情世故,还得多靠这个嫁出去的大姑子经常回来多多指教,不然怕是早被家里其他的夫人气死了。当下不敢开口,暗自揣摩小七到底做了什么。
只听战京玉的声音里透出了苍老,“杜家知道了小四和菁菁的事情。”
徐馨大惊失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战京玉垂着嘴角,“那边还没说退婚,不过听说那个杜公子也没少闹。”
徐馨知道大姑子一辈子就罗菁一个孩子,罗菁和战子楚的事情一直让战锋在姐姐面前抬不起头来,不然早多少年都没有了小七的机会。好容易找了一门很好婚事,想将女儿远远嫁出去,没料却出了这样的事,未免太过残酷。但还是忍不住替儿子申辩,“小七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再说他和菁菁关系那么好,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
战京玉突然转过身来,吓了她一跳,“你知道那个夏月是谁?菁菁为什么不管不顾地去找小四,就因为看见她和小四勾勾搭搭,杜楠发现菁菁和小四的时候她就和小七在旁边的房间亲热。就连打仗,她都能一会在小七这边,一会在小四这边。你说这个夏月像谁?”听的她目瞪口呆。
战京玉顿了顿,“也难怪,什么样的籽结什么样的瓜,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她听得犹自迷糊,不禁张口问,“她的母亲?”
战京玉苦笑了一笑,“端木梓清。”
这个名字一直是督军府里的禁忌,听最忌讳它的战京玉提出来,不由得让徐馨一愣,叫了一声,“上帝啊。”
战京玉冷冷地看着脚尖,“督军专门见过她,你知道督军喜欢小四,看见她和小四说话,还专门让底下的人注意。”
这是第一次战京玉在她面前明确地说出督军对战家三个公子的偏好,似乎是属意将大权交给战子楚,她呆了一呆,亢声答道,“玉姐,你别觉得我说话不客气,这件事情最后说了算的还是战锋。”
战京玉冷哼了一声,“我知道。”倒叫她不好意思起来,回念一想又觉得糊涂,端木梓清生前和督军与杜兰甫的一段纠缠已然随着时间的逝去成了过往云烟,谁也没能抓得住那个云一样的女人,最后落得个各自伤心。难道战京玉是在说这个夏月会在战家两个兄弟之间再掀起相似的风波?不由得一惊。只听战京玉冷冷地开口,“你回去和小七说,让他做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然别说姑姑不讲情面。“
徐馨不知为儿子在战京玉面前求了多少次了,战京玉当真是两家说话都算的人物,督军和战锋对她都愧疚且钦佩,她要是“不讲情面“的话,小七本来就两边不讨好,别到时候当真没了戏。所以当下生日也不过了,直接去找儿子。没料战子秦却不在东瑾,到海边去会朋友了,气得她差点没掀了军部大楼,好歹第二天回来了居然还先去医院看了那个小狐狸精才回来看她。
她急得要死,儿子却只是笑,“像她那个小性儿的?没见过。”
徐馨被噎了一下,拉下脸来说,“你知道杜家想悔婚吗?”
战子秦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钢笔,淡淡的,“知道啊。”
徐馨心里倒慌了,反反复复地看着儿子,他难道当真知道这件事,当真是他干的?“你不是这样算计你表姐吧,你姑姑也就她一个女儿,你。。。。。。”突然急红了眼睛,“你姑姑那个人,一辈子什么都没了,你这样做她会恨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战子秦还是微笑着看着她,倒似看她表演似的,突然冒了一句,“妈,督军都快不行了。姑姑哪里还有心思恨我。”
徐馨吓了一跳,因为儿子平淡的口气,谁都知道督军不行了,肝癌,做了两次手术了,但是儿子说的这样的轻松快意,不由得让人背上发起寒来,毕竟督军对战家有恩,对他们母子也很不错。她这个儿子越大她越不认识。
只听战子秦继续说,“姑姑觉得爸欠她的,你让她以为去。这些事你别管。”
徐馨不爱听他说别管,伸出纤细的手指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你为什么就不能对你姑姑好一点?”
战子秦叹了口气,“妈!”嘴角虽然还是扬着,已经露出不耐烦来。
徐馨看了一眼,心里直冒火,冷笑道,“就不耐烦了?妈妈我等你这么长时间你怎么就没有想过?杜家的表小姐叫夏月是吧,你少和他们家的人来往。”
战子秦像是没听见,径自看着眼前的文件,倒把徐馨晾在那里,“妈,父亲不是晚上要回来,你还不回去?”
徐馨气得不轻,“我说你怎么这样不让人省心?那个夏月是什么人,她妈妈就是个。。。。。。”总算是她大家闺秀涵养好,“狐狸精”这三个字没有骂出来,只是哼了一声,“你们一家的风流种子,你四哥居然也和她有关系,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心里怎么想的。”
战子秦突然站起来,凳子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她就快是你媳妇了,你不妨宽容一点吧。”
徐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
战子秦看她一眼,“我要结婚你不高兴?”
徐馨是信天主教的,不由得在心口画了一个十字,“你说的什么混帐话?你父亲绝对不会同意的。”
战子秦想到夏月脖子上那个圣母像,突然想起她和母亲还是校友,那么她应该也是天主教徒,不由得想到,她虔诚吗?一旦在圣像前宣誓,会不会是一辈子的诺言?
徐馨看他走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听见没有,你父亲是不可能同意的。”
战子秦好像惊醒一样从沉思里抬起头来,仿佛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父亲为什么会不同意?”
徐馨想起战京玉森冷的表情,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突然间烦躁起来,“我劝你不要去试,不然肯定会后悔。”
看着母亲转身出了房门,战子秦抬起头来,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他原本觉得计划得一切完满,为什么母亲的反应如此之大。
33待修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很多东西没有交代清楚,思维奔逸的毛病又犯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看不懂了,可能要情节顺序调整大修,汗。。。。。。。郁闷啊晚间他赶回官邸,看见父亲的轿车停在门口,他居然有些迫不及待,进了大门,徐馨装扮齐整地从楼上下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只是笑着装做没有看见。
他进到书房,父亲连衣服都没有换,就这样摁着额头靠在椅子上,看见是他也就是放下了手,又闭上了眼睛。他不是战子楚,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一直坐在这里陪着他,他一向觉得自己的耐性是不错的,除了面对父亲和夏月。他在父亲对面坐下,看着窗外渐渐爬上树梢的月亮,如果可以让他的耐性变的更好的话,那就是在父亲的沉默里想夏月。
不知道坐了多久,战锋突然慢慢睁开了眼睛,“你的耐性比原来好多了。”他失笑,恍惚间夏月还在旁边轻笑,他还可以多呆一会,不过既然父亲不愿意看到他,不妨抓紧时间。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父亲居然先开口。他默不作声,心里知道的很清楚,当然是为了最心爱的四哥的事情,战锋转过脸来看着他,“有人把子楚和罗菁的事情透露给杜楠。” 语气停顿,战子秦当然听得出来那底下暗藏着的恼怒,是替心爱的四哥来找他算账来了吗?
“是你找人通知的杜家公子?” 这是肯定句,他也不想否认,即使父亲永远找不到证据,他也不愿意在父亲面前撒谎,他抬起头,静静等着,“父亲要怎么处理这件事?”这么多年了,他有专门和父亲说话的一种语气,说话之前往往需要打下腹稿,然后不带任何感情地表述清楚,其实这也是战子楚说话的方式,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认知。
父亲的声音淡淡的传来,“我们对不起罗家你知道吗?”
战子秦暗挑了一下眉,没想到父亲居然以他最痛恨的老调重弹来开头,心里冷笑了一下,只是撇着脸不说话,只听父亲的声音苍老得仿佛几十年过去了,“子晋明白,子楚明白,怎么就是你不明白。”声音猛然拔高,“怎么就是你不明白!”
战子秦一动不动,他明白,他怎么不明白。罗家的公子是为了救父亲而死的,他从记事开始,父亲,母亲,甚至是保姆就掰着他的小脸,将这些灌输到了他的骨血里,他怎么会不明白?但是偿还的时间是不是太长?如果不是因为要偿还罗家,父亲根本不会娶母亲,他应该和战子楚的母亲相爱一辈子,而不是看着心爱的女人在悲伤中黯然死去,如果不是为了偿还罗家那么四哥和罗菁应该是幸福的一对,不会因为战京玉要把女儿嫁给那时候政府里掌权的贺方初就被迫去娶他根本没有见过的王秀琳,看着罗菁一个人挣扎到崩溃。
他知道完全无法和父亲讨论这个问题,在父亲看来这种偿还的方式是无条件的,而他则不以为然。他崇拜的那个罗伯伯在他看见他处理四哥的方式的时候就渐渐隐去了他身上耀眼的光环。督军,包括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姑姑都是那样的做派,用人际关系构建最牢固的同盟,用无条件的纵容和恩宠去笼络这种同盟,在他们那个同盟里,你确实可以享受很多别人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但是却不知道,在哪一天你就得无偿地为这个同盟去牺牲自己的一切。他一向觉得四哥运气不好,明明是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却总是时运不济,总是要去做那个牺牲奉献的人。
战子秦有时候觉得,也许就是因为四哥运气不好,所以父亲才会恨自己。这么多年了,战子楚的母亲始终是父亲心底里最沉痛温软的那个角落。母亲嫁过来这么多年还在庆幸战子楚的母亲死得早,其实她不明白,其实死亡是最可怕的事情,它让那个人的美丽永远定格在思念的人的心里,仿佛陈年的酒,越放就越醇香馥郁。母亲总想让他和父亲多多亲近,但是他知道没有用,父亲最爱的始终是四哥,最亏欠的始终是四哥,他做再多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他要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如果他并不想加入那个同盟的话。
“你四哥已经付出的够多了,你为什么要把他再卷进去。还有你表姐,她为什么要再承受一次这样的屈辱。”父亲的语气森冷,完全不是一个做父亲的口气,却在用家庭的道德和伦理在约束他。
可怜的四嫂,可怜的表姐。他有些许的遗憾,不过很快就放下了,父亲最爱四哥,这件事情也算是十几年前的翻案,杜家就算是退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四哥娶了表姐就是。如今战家已和当年不同,外面也没有直接的外患,既然人人都看好四哥,不妨就让他当真黄袍加身,先做个驸马爷吧。这样自己对表姐的愧疚倒也少一点,至于四嫂,他的同情却带有别的味道,不是要牺牲吗?看来这回牺牲最大的就怕是她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知道那些以四哥亲家长辈自居的老混蛋看见四哥休妻再娶是个什么心情,想到可能的脸色他都要笑出来。
“杜家今天来退婚了,说的很客气。”意料中的事情,四哥手握重兵,杜楠就是想带绿帽子怕也要担惊受怕一辈子,不如早早放手。
“我替表姐感到遗憾。”话说的敷衍,却也有几分真心,表姐从来都是最无辜的那个人,甚至因为他是战子楚的弟弟对他格外爱护,太善良也太痴情。但是毁她的不是他,而是罗家和他那个盲从的四哥。四哥当真会娶表姐么?他倒不吃得太准,毕竟四哥压抑了那么多年,未必还能对表姐存着感情,突然身边又有了夏月,有了杜兰甫的财力人望就是摆脱那些老混蛋的负累也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他绝对不会让四哥把夏月弄到手就是。于公于私,夏月都只能是他的。
“你四哥会娶罗菁。”战锋突然开口,他从思绪中抬起头来,父亲的脸,冷淡得一如往日,他却从父亲的眼角跳动的肌肉里看出不同来,他坐直了身体,又觉得这样太像战子楚,或者说更像父亲,于是又靠回椅背上。他立刻明白了这个决定后面的含义,不敢相信这个决定居然来的这样快,真快,比他预想的来得还快,“父亲决定了就好,想必四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他不经意地笑了一下,其实什么决定都和他没有关系了,只要杜家不倒向四哥,那么他就能毫不费力地掌握当前的形式。四哥就算坐上了父亲的位置又怎么样,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人马天下,四哥得偿夙愿,若还是恨他,也不妨放手过来,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天真莽撞的“小七”了。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战锋又是一声暴喝,他不以为意地听着,是啊,他干的好事,伤了四哥的心必定让老爷子心疼了吧,总需要找一个泄愤的途径,而他,多么合适。他转脸看向对面墙上,硕大一幅全家人的照片,四哥携着新婚的妻子站在父亲身边,大哥和大嫂站在他们身后,而自己在另外一边陪伴母亲,他经常觉得这张照片上的距离说明了一切,他是那个距离父亲最远的人。
他冷冷地笑着,“父亲想怎么处置我?再让我去国外呆几年?”他还记得十年以前,他、方军、小五、小六几个人何等的意气风发,一心想创立西洋模式的新军,小六脾气最大,得罪了督军的把兄弟刘二胡,居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外出途中,他当然要追查,事情只进行到一半,他就被父亲强令出国,方军被下放到西南,小五失去了踪影,直到四年前他才被获准回国,居然是母亲去求战京玉的结果。现在他不介意再出国一段时间,他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当年他们欠他的,欠他那些弟兄们的,他总要讨回来。
战锋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发烫的额头,突然睁大了眼睛怒吼一声,“滚出去!”
咣当一个亮晶晶的徽牌被父亲扔在了桌子上,晃悠悠地反射着台灯的灯光,上面有一块碧绿的猫眼石中间镂金嵌着一个“战”字,这是战家男人离开家时接受的礼物,父亲和伯父都曾经从爷爷的手里接过这样的金牌,然后独自离家去创自己的一片天下。他笑看着那小小的金色牌子横卧在灯光之下,心里倒有些感慨。十年前他被赶到国外时曾经声嘶力竭地向父亲讨要过这个象征着独立的徽牌,讨要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换得的只是父亲狠狠的一个耳光,而今天,这枚小小的徽牌对于他来说意义只在于一个最后的了断,父亲的的信任和责任给了四哥,而他从此净身出户,和战家的一切都再无瓜葛,父亲,将再不是能左右他的那个人了。
他笑笑收起那徽牌,毫不在意地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着蹙眉坐在书桌后面的战锋,初初的几分惊异和略过心头的感伤已然消逝,不过是他期盼已久的结果,他很应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父亲,你不觉得早就该让四哥娶了表姐?”转头扬长而去,其实四哥的运气也实在不好。战京玉当年说看不上就看不上,如今说要嫁女儿就嫁女儿,好啊,当真是颐指气使得痛快。四哥有姑姑那样的岳母,实在是让人同情。不过,与他何干?如果四哥娶了罗菁,倒可以让夏月死了心,他这个四哥,看似沉闷,却当真有桃花缘,有老婆有情人还招惹他的夏月神魂颠倒得连命都不要了,可当真是有本事。
离开官邸,居然有些头痛,他一向喜欢自己开车,拉下车窗,江上的风凉凉的吹进来,很快便冻硬了脸上的皮肤,他把车窗关上,头就不痛了。“滚出去!”父亲已经做了决定,四哥得到了他该得到的东西,这一切也算做了了断。突然很想去见见夏月,今天晚上他须得和四哥各得其所才是。
34
车子一路向北很快就进入了繁华的市中心,夏月还真是会选地方,也不嫌闹。他停下车,远远给跟在后面的董震打了个招呼,走进酒店大堂,夏月出院的那天他在鹿港,叫董震去接,结果夏月根本不领情,董震回来的描述是,夏大小姐自觉健康得跟条牛似的,根本不用他接。夏月怎么折腾得董震?董震不肯说,引得他哭笑不得,摁了摁兜里的徽牌,今天是个大日子,他很想见到她。
上了电梯到九楼,电梯口的侍者看见是他立刻鞠躬,说是夏小姐出去还没有回来,要开她房间让他进去等,他撇那个侍者一眼,“夏小姐吩咐的?她的客人都可以这样随便进去等?”
那个侍者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澄清,“不是的。”进过夏小姐房间的只有他和那个阔绰的杜先生,他是见过他把杜先生从房间里赶出来,以为他与夏小姐是“现配”,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战子秦抓起他面前的电话,“董震,我让你放的人呢?”
董震在车子上接过电话,“他们都在位,大堂和房间外面各有一个的。”战子秦放下电话,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点头致意,“七公子。夏小姐出去了,有兄弟跟着她。”董震办事情一贯紧密,是他不见夏月反应大了一些。又撇了一眼那个侍者,转身到了酒店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咖啡慢慢等。
“七公子。”柳絮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拎着一灌子鸡汤走近几步确认。“你。。。。。。你在等夏月?”看着战子秦抬起头来,一贯的从容淡定,不由得放开了些顾忌,犹豫了一下,突然掏出一串钥匙,“我有夏月房间的钥匙,一起上去等吧。”
战子秦摇了摇头,柳絮明白他的意思,必定是不想夏月觉得唐突,不觉有点软化,“那我陪你在这里等吧。”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可没说要当你的支持者,只不过懒得上去帮她收拾屋子,夏月她懒透了,还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战子秦还是笑,柳絮在他眼睛里看到一丝纵容的宠溺,哎,为什么她的那个他就那么严肃,如果她有一点没有循规蹈矩,必定就是一张冷脸。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战子秦在对面举手唤过来侍者,“柳小姐要什么?”
她无声叹气,“奶茶。”
战子秦笑着觑她,“小柳,脸色不好啊,和男朋友吵架?”柳絮立刻收起对他的好感,这个男人是个妖怪,这都看的出来,难怪夏月这样防着他。突然有些担心,夏月和四公子自前线回来之后就没有见过,算来有一个月了,夏月不会一出院就去见他吧。
“小柳?”夏月从外面回来,长长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条细丝带束着,随随便便地搭在肩头,外面风那么大,她居然没有穿大衣,薄薄的羊绒衫贴在明显消瘦了身上,越发显得羸弱娇柔,眼里却不甚友好,“七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战子秦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那是什么眼神,先看一眼柳絮然后瞪他,他哪里表现出对柳絮的一丝兴趣了?她冤枉他的本领当真是登封造极了。抬头看着她,无奈,“我来看你。”
夏月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神,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对柳絮怎样,但是也许不经意间柳絮会被他迷惑,毕竟柳絮那样小,又和那个姓贺的吵架,这个男人就是个妖精,就是个祸害。“谢谢。”她的语气殊无热情,其实中午才见过,她不吃那种去痛片很久了,中午睡觉的习惯也因为他固定的到来而打破了。她也不能每次都装睡,他那牛皮糖一样的泼赖手段当真让人无语。只可惜他越是这样步步紧逼,她越是焦躁厌烦。
“我妈让我带汤来,都凉透了。”柳絮打破他们两人之间的静默,拽了一下夏月,“怎么办?”
夏月抿了一下散落的发丝,“让他们热一下就好了。”
柳絮挽着她在前面走,好像根本不知道战子秦跟在后面一样,旁若无人地埋怨夏月,“你一出院就一个人乱跑啊,外面起风也不穿大衣。”
夏月听她唠叨,心思却在战子秦紧跟在后面的脚步上,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根本没出去,就在对面剪了头发。”柳絮转头摸摸她的发梢,“真的啊?我才看见。”
夏月无奈,“我也没指望你发现。”几个月没管头发,蓬得厚厚的,不修一下根本不能见人了,柳絮一贯粗心,只是修整她根本不会注意。说着到了她房间的门口,夏月掏出钥匙开了门,柳絮率先进去放鸡汤,夏月抬头看了一眼战子秦,终于没有开口,把他让了进来。
战子秦走到房间中央,就看见那瓶黑麦威士忌摆在小几上,旁边一个用过的杯子,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眉,夏月走过他身边,脱了毛衣挂在衣帽架上,刚修过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没去找四哥,这个答案让他刚刚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即使小柳已经开始向他倒戈,但是他刚刚还是等得焦躁,他怕等不到她,怕一会来人禀报她去了四哥那里。还好她只是去剪了头发。
他也脱下大衣,刚一走近她,她就敏感地抬起头来,远远地伸出手来,“我来。”替他挂上大衣,然后远远走开。他想起中午那个未遂的吻,不禁微笑,心里泛出一丝甜意。
柳絮揭开汤罐埋怨道,“果然都凉透了,不能吃了。”
夏月不在意地说,“让他们拿去热热就好。”瞟了一眼之后赶紧住口,汤上面浮了厚厚一层油,看得她直反胃。
柳絮瞪她一眼,“这可是药膳,不能热来热去,浪费掉了。”夏月扯了一下嘴角,赶紧把盖子盖上,“你帮我倒了吧,别告诉阿姨啊。”
柳絮白了她一眼,“你晚上吃的什么?”
夏月回忆了一下,她回来后好像没吃什么,就喝了半杯酒,当然不能就告诉柳絮,她有些害怕出院,战子秦的紧逼不舍也让她焦躁难安,她根本没有胃口吃饭。
“去吃宵夜吧。”战子秦突然起身拿起大衣,“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夏月抬头看他,“不必了,七公子回去忙吧。”
战子秦不理她,径自打开她衣柜选了件厚大衣出来,“吃完就送你回来,很近的。”
柳絮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看着战子秦捧着大衣站在门口,还是过去拽她,“去吧,你不是就喜欢吃点心吗?”
她站着没动,当真是不愿意动,愤怒他擅自动自己的衣柜,却不好在柳絮面前和他吵闹,刚瞪着他说,“真不去了。”战子秦已经过来,大衣给她裹上,“走吧。正好送小柳回去。”
她又气恼又慌张,瞟了一眼柳絮,柳絮没有一点感觉怪异的样子,不由得愤慨,什么时候柳絮倒向了他这一边?就因为她烧迷糊的时候叫了战子楚的名字?所以柳大小姐又起了是非感要纠正她的错误?小柳?不是只有她才这样叫吗?他和她一样的叫法,莫名的让人觉得暧昧。她皱着眉看他,只觉得无力,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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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夜的地方确实很近,车子不过十分钟就到,却拐进黑漆漆一个弄堂里,就在拐角一个小小的店面,天这样冷也有七八个客人在里面,白色的雾气在桌子和桌子之间飘荡,传递着诱人的香味。看来当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里的东西该是不错的。战子秦也不带卫士,就带着她们两个进去,似乎是认识那个老板,还和人打了个招呼,夏月一下子想到那天和战子楚吃面的情景,不由得心里一阵翻腾,眼睛不由得热了起来,战子秦在对面坐下,“怎么了?吹风又凉着了?”
夏月赶紧吸口气,“不是,我眼睛一吹风就流泪的。”
老板已经跑过来,乐呵呵的,“七公子,好久没来了。”
战子秦笑着回答,“小五回来过没有?”
那老板叹了口气,“就过来了一下,门都没有进就走了。”转头看向夏月和柳絮,不住地打量着,虽然有些冒失但是并不教人讨厌,呵呵笑着,“两位小姐好。”
战子秦微笑了一下,“阿叔,你快娶媳妇儿了。”
老板立刻瞪大眼睛,“真的?小五这个孩子,怎么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战子秦笑了一下,夏月觉得他这笑格外的意味难明,“明天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年前把这件事办了,你老等着喝媳妇茶吧。”
老板高兴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是是是是地哆嗦了半天才想到他们是来吃饭的,连忙抹了桌子,“七公子还是老样子?两位小姐吃什么?老太婆的鳝丝面是最拿手的。”
夏月一听鳝丝面立刻背上寒毛都竖了起来,战子秦是听柳絮调侃过的,她那个“鳝鱼是什么鱼“的笑话他每每想起都要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拍了拍夏月,赶紧招呼老板,“她刚病了一场,想清淡的,上次阿嬷酿的甜酒有没有?”
老板赶紧点头,“有,有!我让老太婆做。”转头回去,不多会端了一个长条盘来,热气腾腾地满满几大碗。远远便是酒香扑鼻,又带着浓郁的甜味,夏月最爱吃甜的,看青花瓷碗里,金黄的蛋花裹着珍珠大小的丸子,浓香扑鼻,不禁拿汤勺舀起来吹着喝了一口,顿时满嘴的甜香,浓浓的姜味掺在甜味中顿时让身上暖了起来,她轻吁了一口气,对着老板粲然一笑,“这甜酒真好吃。”老板原看着她神情淡漠,似乎是很傲慢的样子,没想到笑起来这样甜美,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自家酿的,小姐喜欢,带几坛子回去。好做的很。”
话没有说完,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又端了一盘子雪白的糕点来,挤开老板,“胡说什么,小姐什么人,七公子哪里会让她动手做。”
夏月愕然,看战子秦笑着看她,只觉得心里又泛上一阵酸楚,也不好扫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我一个人惯了,还真没学过厨艺。”
柳絮看老板夫妇既糊涂又尴尬的样子,赶紧插一句,“我会,麻烦老板给我装些,我哥最喜欢这个了。”
“好的,好的。”老太太感激地对这个甜美善良的女孩笑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战子秦,却只是低着头笑,脸上看不出什么,赶紧捅了老板一下,一起下去了。
三个人也没了话,那白糖糕很松软绵口,夏月也只是吃了半块,剩下的战子秦叫老板包了给她带上,她只盼着赶紧回家,也就可有可无地接了。一路开到柳絮家,送了柳絮进门才回去,夏月不觉又有些发困,想必那甜酒也是酒,居然也会上头的,手支在窗户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不由得皱了眉,“这是去哪里?”她不认识这条路,心里突然害怕起来,直起身子问战子秦,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嘴角微微含了笑意,不由得急了起来,“这是去哪里?我要回家。”
战子秦伸手抓住她,“别闹,时间还早,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月挣开他,不依不饶,“我想回去。我要休息了。”
战子秦脸上笑意依旧挂在脸上,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陪我一会,有话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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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只觉得他这一看过来,似乎外面所有的光亮都集中到了他的眼睛里,莫明就给了她一种威压,不由得她不听从,她缩到一边,咬着嘴唇,嘴上勉强撑着,“七公子,我真的累了,什么也不想听。”
战子秦依旧笑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夏月怒视他,也说不出话来,车子一路开离市区,拐到一条泥土的小路上,夏月看见前方的铁丝网和士兵,不由得直起了身子,士兵看见战子秦立刻敬礼放行,车子一路沿江行驶,开始还有些小树林,很快就一片开阔,只看见宽阔的江水缓缓流淌,一直蔓延到对岸连绵的山峦之中,那些士兵铁丝网似乎只是她的幻觉一样迅速消失在视野中,战子秦下车给她打开车门,她犹豫了一下,下了车,战子秦脱下大衣将她裹住,她吓了一跳,要挣扎却被他箍得一动不能动,他拥着她走,呼吸就喷洒在她耳后,“披着,不要再着凉了。”
拥着她走了不多几步,居然是一个灯塔,战子秦扶着她坐在塔基上,这里看江格外的宽广开畅,他松开她,“这里是东瑾看临江最好的地方。”伸手拉了拉她披着的大衣,“靠过来一点,这边背风。”
夏月看着他一贯平静的表情,心里却慌乱不安,原本和他根本是没有压力的,只管揶揄调笑,他也从不过分逾踞。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就这样紧逼过来,让她措手不及。“七公子要和我说什么?”她尽量装着硬朗,但是最近太心烦意乱,她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纸人,随时都可能破碎变形,还有那天的那个吻,她还是想装睡躲过去,可是他居然想吻她,在他的呼吸触及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赶紧睁开了眼睛,他甚至都没有惊异和尴尬,倒是突然笑了起来,那一笑只让她惊慌失措,她在罗夫人的宴会上可以为他的无赖决断地甩他一巴掌,但是那一刻她却只能慌乱地转开脸,连愤怒都表达得虚软无力。
“夏月,你为什么都没觉得我在追求你?”
“七公子不要开玩笑好不好?”他突然扔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勉强抵挡的那面纸盾牌顿时破裂,她的顽抗就更加虚弱的可笑,战子秦轻笑了一声,以手覆额,“夏月,你装模作样的本事并不高明。”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不开口的好,只听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你不觉得我们合适?”
“我们哪合适了?”她这句反驳应该没有问题,皮球滚回去,也表示了她的不满。更何况他这个问题实在荒诞,她怎么会和他合适?
“男未婚女未嫁,怎么不合适?”他眼角瞟过来,她心里如容被针扎了一样,男未婚女未嫁,这就是他所说的合适吗?那么她和战子楚。。。。。。,她稀里糊涂地就踏上了母亲的旧路,爱上一个有妻子的男人,必将受到上帝和世俗的惩罚,母亲在天堂看着,会不会也要伤心落泪?心里一阵抽痛,她不由得吸了一口气,战子秦还在旁边看着她,她佯装着不在意,“按七公子这样说,天底下合适七公子的人可真多,七公子勾勾手指头,就能排满一条街。”
战子秦笑,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我勾勾手指头,你来吗?”夏月眨眼避开他的触碰,“不来,我讨厌烟味。”
战子秦将抽了一半的烟碾灭,扔了烟蒂,“好,以后不抽了。还有什么?”
他今天格外的执拗让夏月有点无计可施了,相对于战子秦,她以前赶走的那些苍蝇跳蚤什么的都不值得一提,更何况他两次帮了自己,按他的话来说是救了自己两次,他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她越发地心烦意乱,“什么还有什么?”
战子秦突然那抱住她,鼻息就在她耳边,撩动散乱的发丝,“夏月,装傻多没意思,又不是小孩子,考虑一下我,没比我合适的了。”
夏月推开他,“七公子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战子秦抓着她,恨不得看进眼睛里去,“别走,我今天被老爷子赶出家门了,以后没有别人,我只有你了。”
一番话说的夏月目瞪口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顿了半天,一本正经地学他的语气,“七公子,装傻多没意思,又不是小孩子,考虑一下回家睡觉,没比这个更合适的了。”学的极象,说的也异常的流利,他一旦回到这副轻佻妩媚的样子她就不怕了,也应对的得心应手,跳起来跺跺脚,“快十点了吧,我们赶紧回去吧。”
战子秦手撑在身后看她站在眼前,也就比坐着的自己略高一点,披着自己的大衣,衣摆都快垂到地面,几缕发丝被风缭乱,缠在莹白如玉的脸上,明媚轻柔像个月亮里掉下来的小天使,微微皱眉看着他,眼角也跟着挑动起来,含娇带嗔瞬间风情无限,映着淡淡的月光,他心底的渴望如临江的潮水汹涌,她不是小天使,他心里轻叹,夏月,你就是个小狐狸精。他真想就这么看着,一直看到天亮,可小狐狸精已经不耐烦地伸手拉他,“走吧,大少爷,该回家了吧。”
他任她徒劳无功地拽,懒洋洋地笑着撩拨,看她有些恼了才慢吞吞地站起来,突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好啊。回你家我家?”
夏月一副震惊的模样逗坏了他,赶紧放手,夏月很受不了地看他一眼,甩脱了他的大衣扔给他,“各回各家!”
他笑着接过来,再给她裹上,拥着回到车上,一路笑着开回夏月住的酒店,夏月推开车门就要下车,他拽住她,“夏月,往后我就只有你了,你可不许再三心两意。”
夏月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的手,懒得和他计较,却发现一个硬硬的东西被他塞到她手上,低头一看却是四四方方一个小小的金牌,也就拇指大小,中间一块碧绿的猫眼石,上面错金镂刻着一个“战”,坠子不像坠子,纸镇不似纸镇,却不知道他送这个给她做什么。还要叫他,车子已经绝尘而去了。回到楼上,又把玩了一下,偏那个牌子后面还有个小小的“柒”字让她很不舒服,捏在手指上磕了两下,收到放耳环的匣子里。不论这是什么,怎么看怎么古怪,可总不好就扔了。
37
刚换了衣服,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莫名就觉得心慌,直觉那是战子楚,手指抓上那冰凉的话筒,竟然有些发颤,半天都拿不起来,接起来喂了一声,却是战子秦,“夏月,我到家了,我在想你呢。”
夏月没好气地吐了一口气,“求你别想我好吗,我会做噩梦的。”
战子秦在那边笑得格外欢畅,“能梦到我也不错,喂,别挂,你没扔吧?”
夏月皱着眉不耐烦,“扔什么?”
战子秦叹息,“刚刚塞你手上的。”
夏月顺手打开耳环匣子,那小小的金牌孤零零地躺在一堆耳环中间,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那是个什么?”
战子秦笑着低语,“我的心啊。”
夏月实在受不了,直接挂了电话。
转身还没走一步,电话铃又响,她没好气地抓起来,“我要睡觉了,你别无聊了好吗。”
那边却没有声音,她不耐烦,“我挂了。”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她手一颤,几乎抓不住听筒,那声音没预料地坠入她心里,“夏月,是我。”
眼泪不自觉间突然涌了上来,她虚软地靠到了沙发上,听筒里战子楚低沉的声音如同来自很远的地方,“夏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知道我不能去医院看你,我。。。。。。”那边突然沉默了,良久,仿佛倾诉一般地叹息,“告诉我,你好不好。”
夏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哑得很难听,“好。”
战子楚顿了一下,“你哭了?”默了一会,突然开口“我现在过来看你。”
夏月无声地摇头,说不出是委屈还是恼恨,半天只哼了一声,“不用。”只听那边声音低低急急的,“你等我,我就过去。你等着我。”眼泪又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真不想他过来,她那样的害怕又那样的渴望。可还没等她阻止,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轻柔温软的女子声音,“子楚,我让厨房给你备了宵夜,你要不要吃一点。”她如遭雷击一般浑身僵硬,只听见战子楚的声音,“不用,你赶紧回去睡吧。”
一切都那样清晰,连那个女子离去的脚步和关门的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战子楚突然在话筒里唤了她一声,“夏月。。。。。。”她根本不能再听他的声音,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不,你不要过来了,不要。”唯恐听见他的解释和为难。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得她感觉喘不上气来,才听见他的声音,“夏月,我想见你。”
她听不下去,那个女人呼唤他的声音犹在耳边,她现在受不了见他,“不,今天不要。”
“夏月。。。。。。”她不敢再听他的声音,赶紧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她抱住自己的头,想要痛哭,却发不出声音。憋得几乎要晕倒。她自从前线回来就没有和战子楚联系过,刻意避开他的消息,甚至觉得生病住院都是极好的运气。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有无数的人在窥伺着他们,有他的妻子,家人,朋友,敌人,她每一次触碰他甚至是想着他都是犯罪,犯和母亲当年一样的罪,她当真害怕见他,怕他温柔的怀抱,缠绵的亲吻。他们在犯罪,他们会一起遭到诅咒,他们可不可以当作全没有发生过?眼泪迷糊了她的视线,昏黄的灯光下她仿佛看见他忧郁的侧脸,突然转过来看着她,那样的欲语还休,那样的沉痛压抑,如深潭一般的眼睛看着她,推给她一份点心,看着她吃面,把她拥抱在怀里。她去摸桌子上的酒瓶,金黄的液体倒在杯子里,她闭上眼睛全部灌进去,晃晃悠悠地倒到床上,被褥冰冷沉重,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蜷缩着身体仍感觉寒冷,恍惚间她记得在那些炮声隆隆的夜里,她就偎在他指挥所后面的小帐篷里,远远眺望着那柔和的灯光,知道他在那里,便似乎从来没有感觉夜的寒冷,只要看着那灯光就能安心地沉入梦乡。那样甜美的夜,她难得的平和幸福,她睡得那样沉,可每一次他悄悄进来她都知道,他吻她,抚摸她,轻声的安慰她,他还记得她喜欢99年的波尔多干白,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的嘴唇,用醇甜的酒质安慰她的恐惧,“夏月,你为什么不觉得我在追求你?”不,那是战子秦,她喝的多了吗?猛然惊醒,她茫然地睁开眼睛注视着头顶,眼前一片的黑暗,战子楚背对着她坐着,她拽他,他回过头来,却是战子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夏月,我们男未婚女未嫁,没有比我更合适了的。”她不敢相信地放开了手,他俯低身体吻过来,身后是粲然的阳光,如一根根利剑凌迟她的身体。
战子秦放听见她放了电话,微笑着沉思了一会,抓起话筒,“董震,看看杜家最近都有什么安排没有,杜家参加的我都要出席。”他的夏月不肯就这样就范,除了小柳,他还需要别的助力,解除了杜楠和罗菁的婚约,即使四哥是父亲和督军的选择,杜兰甫也不会再把宝压在四哥的身上了。武琊山口一战,虽然没有完全达到他的预期,但是足够杜兰甫看出他也有足够的实力成为他更好的选择,现在需要做的只是适时推杜兰甫一把,不,他与杜兰甫应该说是一拍即合。至于杜楠,他轻笑了一下,那个窝囊废从此再没机会看夏月一眼。
至于四哥。。。。。。。也别再痴心妄想了,他迟了一步便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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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咋都关注着两个男主呢?都没人觉得夏月挺可怜的?
哭啊,替夏月郁闷一把
38
同一个晚上,也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战锋自从战子秦走后就坐在原处没有动过,徐馨等到半夜终于不放心地下来,看见丈夫沉默的模样,虽然心疼儿子,但是也不禁担心起来。战锋抬头,灯光下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让他显得比平时要虚弱和苍老,“小七没事的,你放心。”
徐馨扶他起来,夫妻一同在旁边的大沙发上坐好,“你要我怎么放心?你姐姐恨死他了。”
战锋手放在额头上,“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徐馨靠在他身边,“你就不肯护着他一点?”
战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大姐说要把罗菁嫁给小四我不都答应了嘛,她如何还会和小七过不去?这么多年了,菁菁可真苦,小四心里怕也不好受。”
徐馨想到那个夏月,不由得哼了一声,“我看小四不一定答应呢,这么多年了,他怕早把当年的事忘了吧。”
战锋看她一眼,“怎么会?小四这个人最重感情,他不答应也是为了秀琳。”
徐馨看着丈夫责怪的脸,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已经离去多年的女人的影子,不由得心里又别扭起来,“你们男人有几个专情的,你就知道小四没有别的女人?”战锋皱着眉不说话,徐馨明显感觉丈夫的不满,他们老夫少妻,他一向纵容自己,除非她触碰了小四和那个“她”,但是她这一回不是妒忌,她说的都是事实,“你记不记得杜家有个表小姐?姓夏?”
杜家的表小姐?战锋立刻坐起身子,杜家百年豪门,在南北双方都有很深的势力,上次南北会战之前,杜家就已经远遁海外,但是力量仍不可小觑,更何况他们和督军复杂的关联,这次回来,杜兰甫和自己见过几次,都没有把话说透,也许杜家确实更想和战家联系得更紧密一些。可是小四,为什么是小四,小四结婚了多年,而且杜家已经知道了小四和罗菁的事情,怎么会是小四?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徐馨不满的声音,“杜家这个小姐真是有本事,一边缠着小四,一边还招惹我们家子秦,今天。。。。。。”她原本想把儿子对她说的话倒出来,又怕他生气,忍了回去。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也是家学渊源,你知道她母亲是谁?就是那个端木梓清。”
“端木。。。。。。。。。”战锋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这个夏小姐有多大年纪?是夏晓还是夏杰的孩子?”
徐馨愣了一下,“大约有二十七八岁了吧,是夏家哪一房的。。。。。。。”她当真不太清楚。
战锋已经转开了头,回想到二十起年前,战子秦满周岁抓周的那天晚上,他和罗东川兄弟两个独自在一个小房间里喝酒,东川喝的有些过,脸色很差,一直呆到深夜,临走的时候说了句,“龙山,你知道吗?她昨天晚上生了个女儿。”那个女孩今年就该二十七了吧。他沉思着,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徐馨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是大姐告诉我的,怎么了?”
如果是战京玉说的,那么应该是确有其事,可是为什么不是小七?难道姓杜的也要在这几个小兔崽子中间插一脚?用女儿来玩什么联纵连横的把戏?那么罗东川又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让端木梓清的女儿陷入这样的窘境?他的头开始抽痛,现在这种状况,他尚能摆得平小四小七,可是如果杜兰甫进来参上一脚,这两兄弟必定会争个你死我活。
战子楚放下电话,默默地坐了很久,嘴里都是酸苦的滋味,夏月。。。。。。夏月不要他过去。整整一个月了,他那样想她,却不能去看,只有让贺青阳借着接触柳絮的机会探听她的消息,听说小七天天陪在她身边,他嫉妒得发狂,可是她居然连他的电话都不肯接。她害怕了?后悔了?放弃了?他握紧了桌上的拳头,那手指间似乎还能感觉她长发扫过的顺滑,她从来只是对他微笑,从来没有给他承诺,送她离开的那天,她静静地坐在汽车里,他想再抚摸她一下,却让她吓白了脸,怔怔然地看着他,猛然扑进他怀里。他知道她害怕,越是明亮如阳光的她越是胆怯,可是他给不了她承诺,他痛恨自己的无力,知道他不配拥有她,可是却无法克制地渴望她。
她就像一抹月光,柔软而明亮,他在她的面前永远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管她是否和杜家的计划有什么关系,他都渴望她出现在他身边。即使她不靠近他,能让他搜寻她的身影也好。他和罗菁有十年没有说过话了,有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去想她的面目,在她的订婚夜里,能见到夏月让他欣喜的忘记了痛苦和尴尬,他没想到那一晚不仅仅是两人的不欢而散,还让她看见了自己最黑暗羞耻的一幕。他以为他再也不会被那抹月光照耀了。可她却在他最紧张的时候出现,王胡子顶不住撤退了,他最精锐的两个师被包围在山谷里,他不指望战子秦的救援,只能靠自己去约束王胡子的部队进行亡羊补牢的反攻,他这辈子很少那样狼狈,又被她看在眼里。她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嘲笑,没有鄙夷,倒似个渴望拥抱的孩子。在漫天的炮火袭击中,蜷缩在他的怀抱中害怕得瑟瑟发抖,却义无反顾地和他奔波于最危险的前线。她的眼神,她的拥抱仿佛上帝派来慰抚他的伤痛的灵药,或者是魔鬼诱惑他的罂粟,他为她沉迷为她疯狂,却只觉得甘之如饴。
他一直在想在武琊山口的时候,他为什么会留她在身边,他该送她走,让她到最安全的地方去,而不是盲目得不顾一切地把她放在身边,人人都说他冷血无畏,其实他只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该得到的已经得到了,而得不到的永远都得不到。只有在战场上,他才是一个予取予求的神,他才会得到一丝能够慰寄心灵的火花,那隆隆的炮火一贯地让他感觉安全,感觉平静,感觉重新充满了活力。战场是一个完全属于战子楚的空间,而在那一刻,他渴望让夏月和他一同进驻。他明明知道带上她,是那么的自私。他的那个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随时可能被残忍的毁灭,这一次尤其的疯狂危险,可是他却忍受不了她的离开,她即使已经看透了他最不堪的私密,仍能用那样温柔的眼睛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开始陷入其中?她一身天蓝的绉纱礼服印着精致的银灰色花纹,睡莲一般飘到他的身边,看他一眼,“如果你感觉有点歉疚的话,要接受我的采访也可以。”那样活泼娇俏,那样体贴爽朗,她那一笑,便在他的心上敲开了一丝缝隙,不论她是否是杜兰甫设定的那个筹码,他都想要将她赢到自己的手里,她让他对已然麻木的生活感到了厌烦,她让他重新有了渴望变化的激情,可为什么?为什么又不让他接近?他渴望回到那个小小的山洞,渴望她毫无顾忌地扑进自己的怀里,他不知道亲吻可以那样的幸福。拥抱可以那样的满足。那个夏月已经消失了吗?他曾以为他又获得了幸福。
为什么躲避他?因为忌讳他的身份还是因为小七?
39
“四哥,来的好早?”
“四哥,你居然会来参加舞会?当真是难得!”
“四哥,嫂子没有陪你过来?”她被小七握在手里,粉白的脸上虽然平静,却掩盖不了眼里的尴尬,淡粉色的嘴唇抿着,欲语还休地看着他,终究是没有开口。
这是第几次了?她答应见他,却又在战子秦身边出现,和他解释!他今天务必要听她一个准话,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有这样刻意追求的东西,他不可能让给小七。
夏月快步走出舞厅,眼角迅速撇向战子楚的方向,却连他的神情都没敢看清就赶紧又把脸转了过来,只觉得无奈而悲伤,她不敢私下去见他,他也不让,他身边永远都是人,不做好安排,唯一的下场就是两个人都身败名裂。她心底里暗暗地哀伤,不知道母亲在天之灵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会做何感想,她扶着阳台上的栏杆,让那冰凉的触感冷静一下惊惶不已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金丝绒的披肩就搭上了肩膀,她只觉得怒火腾地冲上了头,猛然回过头来,战子秦果然笑意盈盈地站在背后,“已经天凉了,披上些小心着凉。”
“七公子,我求求你,放过我好吗?”她咬牙切齿,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成为了他志在必得的猎物。她当真是无辜的很,只要有宴会或者是社交活动,不管她躲到哪里,他都有本事找到她纠缠她,她甚至感觉背后无时无刻都有一双眼睛在替他盯着自己,让她像是被鬼缠上一样心神不宁。也因此她更不敢去见战子楚,她偷偷和战子楚电话联系后,约在宴会上见面都被他刻意地纠缠给破坏了,他究竟还想要闹到什么时候?
“夏小姐,夏月。”战子秦流露出委屈不满的表情,煞是夸张有趣,“我在追求你啊,你为什么还是不相信呢?”
相信他?夏月当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男人,难道非要她变成一个泼妇当众让他滚蛋才肯罢休么?“好,那我总有拒绝的权力吧。”
“为什么?我看不出你有拒绝我的理由啊。”战子秦佯装伤心地皱了一下眉,不留痕迹地拦住她离开的方向,“不过是夏小姐不肯给我机会,宝贝,告诉我究竟对我哪里不满意,你说出来,我一定改正。”
“好!如果七公子以后都能不跟着我,缠着我,我就会很满意了。”夏月被他说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随即皮笑肉不笑地反击,她看他还能怎样说。
“好啊。”战子秦答应得极爽快,倒让她呆了一下,“这可是七公子答应的,不再缠着我?”
“是啊。”他笑着回答。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战子秦跟过去,她立刻回身顶住他,“你方才才答应不跟着我。”
“是,我只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去搬行礼。”
“行礼?七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董震什么时候过去接你比较好?”
“董副官接我?”夏月站住脚正面对着他,早就知道他不是那样好说话的人,她和他斗嘴皮子从来都没有占到上风过,“七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再跟着我,我要生气了。”
“宝贝。。。。。。”战子秦腆着脸,一副不要脸的样子,一开口就让她受不了,脸上都禁不住抽搐,“你。。。。。。”
战子秦笑着抚摸上去,“宝贝,难道还要我夏小姐夏小姐地称呼你?刚刚不是答应当我女朋友?“
避开他的手,夏月惊怒难定,勉强维持着淑女的形象不去踢他两脚,“七公子耳朵有问题?谁说我答应当你女朋友?我是让你不要跟着我。”
“好,晚上我让董震去接你,你搬来和我住吧。”战子秦突然伸手一拽,搂住她的腰拉到怀里,吓得她险些叫了起来,只觉得他滚烫湿热的呼吸就喷洒在脸上,如蚂蚁乱爬一般好不难受,“不然我不跟着你,怎么才能见到你呢?”
“不要开玩笑了。”她忙不迭地挣脱,他疯了吗?搬去和他住?她差点要尖叫起来。
“怎么了?宝贝。”战子秦轻松地又把她困入怀里,把香香软软的小身子搂了个满怀, “年底是我父亲生日,到时候我们订婚好不好?”
和他订婚?夏月冷下脸来,死死地盯了他一眼,“七公子,你手再不放开,我当真要翻脸了。”
“我是说真的。”战子秦微笑着松开手,看她冷着脸调头就走,不动声色地跟在她旁边,“对夏小姐我可是诚心诚意的。”
夏月冷冷白他一眼,根本不想多说了,原本他救她两次,她总是欠着他人情,说话都不好意思太不客气,不过既然他这样纠缠,就不要怪她不讲情面。“那就抱歉了,我对七公子一点意思也没有。”
方军和魏雄站在角落里面抽烟,董震端坐在一旁的沙发里,一贯地目无表情,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魏雄看他一眼,“董三,最近七公子是怎么回事?心思全花在夏小姐身上了?”
董震对战子秦的行为早就无语了,回答不出,也就不回答。方军闲闲地吐了口气,“他这可是公私兼备,怕是真看上杜家这个表小姐也不定。”
魏雄看着战子秦厚着脸皮和夏月在外面走廊上纠缠,啧啧咋着嘴摇头,“什么不定,我看是肯定的很了。七公子啊,这回是遇着对手了。”
“对手?你小看他了吧,所谓烈女怕缠郎,这个夏小姐坚持不了几天的。”方军不以为意地摇了一下头。
魏雄想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眉,“也不一定,我早说过,这些事情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回七公子花的功夫可要比之前多的多了。”
“放心,七公子手脚快着呢,怕那边还没把首尾弄干净,这边就要抱得美人归了。”正说着,就看见一个金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里,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不少。众人都瞧着那女人有些尴尬,魏雄定睛看去,却是战子楚的夫人王秀琳。
40
作者有话要说:郁闷,刚打开已经完结的《缘何不能忘记你》,结果发现居然有人很肯定地说我是抄袭了匪大的文章,我晕,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夕熙大喊一声冤枉啊王秀琳与两个月前大不一样了,依旧是瘦,原本就有些黯淡的脸色因为盖得太厚的粉而显得有些呆板,唯独那一双眼睛却全然不再是以往温婉到让人不能察觉的那个四少夫人,凌厉明亮得有些刺人。
夏月走回屋内,第一眼看见她就不由得心里漏跳了一拍,步子也停住了,恰就靠到了战子秦的怀里。战子秦自然是早看见了四嫂过来,却没想到她竟然心虚成这个样子,不由得又好笑又好气,伸手扶她,故意问她,“宝贝,看见什么了?”
夏月看见王秀琳并没有看向自己,已是缓过神来,恨恨看他一眼,还是不愿意搭理他,他无奈地苦笑,“夏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就这样不肯给我机会?”
夏月被他缠得心烦,看他不肯放过自己的样子,真是毫无办法,看见又有几个夫人太太谈谈笑笑地从外面进来,恰有杜兰甫的老朋友龙世平的夫人带着两个媳妇过来,想到那位没心没肺的太太一心想介绍她的侄子给她认识,不由得计上心头,转过头去对着战子秦嫣然一笑,“当然不是,只不过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战子秦当真是吃了一惊,没料她竟有公开和四哥关系的胆量,当下第一反应就是不让她当众说出来,仔细一看,却见她眼里光华闪动,神气俏皮,倒似想着什么诡计的样子,不由得放下心来,懒懒笑道,“夏小姐消遣我?这怎么可能?”
夏月正色道,“怎么?我就不能有男朋友?”努力回忆那个龙太太都是怎么描述的那位“青年才俊”,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男朋友可是个有战功的战车军官哦。”
战子秦失笑,“哦,当真?叫什么名字?我手下还有这样没眼色的军官?”
夏月才反应过来,战车团是战子秦的直属心腹,她怎么忘记了这一茬?当然不肯示弱,再说她根本没有见过,到底是姓什么她都忘记了,只装作非常强硬的样子,“不告诉你,也请七公子不要打听,他是我爱的人,七公子要是为难他,我一定与你好看。”匆匆转身夺路而逃,战子秦的笑声在背后响起,不由得让她恼火,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番,却发现王秀琳已然陪伴在战子楚的身边,她一时间愣在原地,当真不知道在这个舞会上她还能做什么了。
“moon!真的是你!”一声夸张的尖叫,让她猛然惊醒,moon是她的英文名字,而这个声音真的很像她在英国时候睡同一间卧室的梅德琳.霍德的声音。
“梅德琳,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协调代表团里,哈勃的叔叔给我安排的位置,我想到古老的东方来看看,天啊,多少年没有见了,我都不敢相信,我到这古老东方的第一站就能遇见你。”
梅德琳变化很多,翡翠绿的低胸礼服衬着牛奶一样白的肌肤,已然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碧蓝的大眼睛周围也有了些细碎的纹理,只是那一头金红色的长发依旧灿烂,所有的妆点打扮依旧是伦敦淑女最标准的典范,热情地吻了她的脸颊,“天啊,这一定是奇迹,moon,你怎么一点也没变,难道你会古老的驻颜术?”
夏月比她矮半个头,雪肤乌发,天生一副娇憨妩媚的样子,细致柔腻的肌肤,纤小玲珑的骨架无不精致娇嫩到了极处,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当真是比梅德琳小了十岁的样子,战子秦远远看着她,还为她假借什么男朋友的借口敷衍他而好笑,就听见旁边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性致,“上帝,看那个女孩。梅德琳旁边的那个东方女孩,美极了。”
那人一口极让人别扭的怪异腔调,声音并不小,周围的男人们都能清楚听出他语气里面的企图,而他仿佛压根没有掩饰的意思。
魏雄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这个是协调团里的美国方面的协调军官。”
美国方面的协调军官不是他在美国学习期间的同学布莱克吗?战子秦淡淡地撇了那个高挑的美国人瘦长脸上闪闪发光的碧绿眼睛,冷然地一笑,只听那个男人继续感慨,“天啊,这是我在这个肮脏懦弱的国家看到的最美丽的东西了,她真是上帝的杰作,那样娇小,我感觉我可以把她放到我的背心口袋里。”
旁边的人也旁若无人地跟着附和,“那还等什么?那个中国人不是说这里所有的美人都会用最大热情的欢迎我们,去问她名字,也许明天你能告诉我细节。”
战子秦慢慢冷下脸,紧盯着那个美国人的身影,一边问魏雄,“谁安排的接待?”
魏雄也心里暗自屈辱,不忿道,“不清楚具体是谁,是大公子那边安排的人。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狗,外国人才觉得我们好欺负。”
说话间,那个英国人已经走到夏月身边开始搭讪,毫不忌讳地抓起她一只手亲吻,放在嘴边就不放开,董震腾地站了起来,还没迈出步子,就看见那美国人忙不迭地松开了手,掏出手绢擦拭军装上的酒汁,夏月闲闲地笑着,和旁边那个金发美人交换着得逞的笑意,红酒的杯子随意地放到一边,施施然告辞而去了。
战子秦笑了起来,拍了拍董震的肩膀,“我有事情,你替我看着她,不要被狼刁走了。”拉了魏雄一同去找方军,“我刚看见四嫂过来了,可是要闹一场?”
方军一直盯着王秀琳看,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一会你姑姑来,她肯定要闹的。她去了督军府好几次了,督军和你姑姑都不肯见她,这个机会她怎么会不抓住?”
魏雄叹了一口气,“在这么多客人面前闹,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方军看了一眼战子秦,“你看着点你的宝贝,要是给这个女人知道她狠心的丈夫非但不打算救她父亲还打算休妻再娶,恐怕活撕了你的宝贝的心都有,你可别忘了她的家学渊源。”
战子秦看了董震一眼,董震眼角一动,默不作声地往夏月消失的地方去了。这里除了魏雄,都是经历过七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人,方军要好些,他家老爷子资历老,各方面背景都有,早早被放到了下面避祸,而在战子秦被战锋押送到国外幽禁之后,董震和贺小五还有其他的人都尝试过王胡子和刘二胡手下那些人的毒辣,还有小六,那样的惨状犹自历历在目,如果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四哥和夏月的暧昧,怕是绝对不会放过她。
战子秦掏出烟来点上,想起夏月不喜欢,又掐了,“不管她,宝贝要嫁的是我,她要怨恨的人在那呢。”
人群如流水一般散开一个通道,罗夫人战京玉带着女儿罗菁闪亮登场,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战子秦冷笑了一声,撇向战子楚伫立的方向,只见战子楚木然地夹着烟看着窗外阴暗的天气,压根看也不看堂皇地步入大厅的罗家母女。战子秦错了错牙,他这个四哥,当真沉的住气,却不知道他该怎么处置王秀琳。他倒颇想看看姑姑和王胡子他们那些老王八蛋卯上是个什么情形。
41
“秦,你在这儿。天,这可真够热闹的,我还以为日本人那边过来之前会得两天清净呢。”布莱克终于找过来了,他是美国驻菲律宾的海军武官,也是这次四国协调团美国方面的协调军官。
“乔治,那个是谁?”战子秦抬抬杯子,指了指一边擦拭军服一边还跟在夏月后面的那个美国人,布莱克立刻发出一声咒骂,“天,又来了。”
缠着夏月的那个美国人是美国代表团团长罗德曼准将的侄子,原本并不在代表团名单里,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布莱克出身美国南部的军人世家,极讲究绅士风度,看着那个罗德曼粗俗夸张的表现很有些鄙夷,“那个牛仔,还嫌他惹得麻烦不够。不是我说,秦,那个小美人可正对上他的路子啦,他就喜欢这种小小的袖珍娃娃,他在菲律宾把当地一个族长的女儿给搞了,差点惹出外交麻烦来。”
“哦?”
“天,你是没有看见那个场景,密密麻麻的土人围在基地外面,那女孩的哥哥声称要先阉了他,再把他切成肉串。”
“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让他换上军服塞上驱除舰,起锚走人。陆战队解决问题的老办法。自从他爷爷发现他家牧场地下有石油开始,罗德曼家就是西部最会嚷嚷的大嗓门,他父亲今年要竞选连任参议员,不能让他惹出麻烦来。你都不知道这一路上他的老二给我惹了多少麻烦,真希望亲手阉了他。”
“我倒愿意代劳。”战子秦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布兰克极精明的人,迅速看了一眼那个标致的娇嫩娃娃,了然地点头,“她是你的?请吧,我对那个王八蛋没什么同情。”
“上帝,这到底在说什么?”京城名角芙蓉仙子柳青青的《牡丹亭》正热热闹闹地在东瑾大戏院上演着,柳青青可不是一般的角儿,要请他出演专场,那非得是督军亲自写信相邀才肯南下东瑾,戏牌子一出,只见戏院里人头涌动,当真是座无虚席。
这京剧是最有体统规矩的,所谓四功五法,“唱、念、做、打”和“手、眼、身、法、步”一招一式都极讲究,非得有研究有底子的人方得体会其中百转千回的奥妙。夏月生长在国外,对歌剧倒还有那么点子兴趣,对于京剧她不过是听过几张国内带过去的唱片,只觉得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看了周围一群太太们如痴如醉的表情才总算知道,这京剧于国内当真是比歌剧在国外还要深入人心。只她涉及太浅,瞧不出门道来,索性拿了一沓子戏剧故事的介绍一边听一边看,正瞧着崔莺莺与那张生私奔甚是关键的时候突然听见这一声,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虽然是剧间休息,不过帕特的那傲慢的暴躁的声音格外有穿透力,怕是在休息室和走廊上大多数东瑾的军政要员极其夫人眷属都听见了他的鄙夷。
帕特.罗德曼实在有些受不了,他完全听不懂也看不明白台上在表演什么,他第二次从外面抽烟回来,他转脸看着自己的婶婶,罗德曼准将的夫人,“薇滋阿姨,这当真是他们的什么国粹吗?让一个男人装成女人在上面鬼叫?”
罗德曼准将不耐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二楞子侄子,皱紧了浓密的眉头,“闭上你的嘴,小子,回国之前你都给我把嘴闭上。”
叔侄两个都是浓重的西部口音,说话的声音都不小,却都以为这里没有人能听懂英语,当然那个陪同他们的中国人是听得懂的,但他们认为那个人卑微的不会有侮辱这种情绪。
帕特甚是不以为然,他扫了一眼周围正襟危坐的一干子东瑾的高级军官,最小的肩膀上也挂着比他叔叔更高的军衔,俨然一幅十分陶醉的样子,不由得更是鄙夷,也压根不想隐藏自己对这个肮脏、愚昧和懦弱的国家的蔑视。正想大放厥词之时,恰看见夏月抬头淡淡地看了过来,她美丽的眼睛里的冷淡让他闭上了嘴。总算这个国家的女人很不错,若是他能在回国之前把那个仙女一样的小美人搞上就当真毫无遗憾了。
他的婶婶,也就是罗德曼准将的夫人是怕死这个侄子再闹什么桃色新闻了,那边那个美丽的小姐和菲律宾那个棕色的小丫头不同,丈夫极为赏识的联络官布莱克少校已经警告过了,这个小姑娘是这里一个高级军官的女朋友,她可千万不能让帕特再惹出什么麻烦来。她随丈夫出国之前可是听说了,这古老的东方是集合着最古老的愚昧和文明,身边这些人看起来彬彬有礼,儒雅斯文,可也说不准真会把帕特给做成肉串。“帕特,你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欣赏。这可号称是中国的歌剧。”
“歌剧?那个人一脸的油彩在台上翻跟头,这是马戏。薇滋阿姨。”
这话一出连最没有“尊严”的中方联络管胡秉仁也受不了了,“罗德曼中尉,这是京剧的一个表演方法,所谓“唱、念、做、打”,京剧与歌剧不同,表演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他是美国哈佛大学毕业的,一口一本正经的哈佛腔,帕特几乎一听就感觉讨厌,不屑地讥讽“得了,胡先生,我虽然是西部人,可我知道什么是戏剧。而这个。。。。。。”他耸了耸肩,“我无法相信你们中国人居然也把这个叫艺术!”
黄博湛是战锋新近提拔起来的得意门生,军人世家出身,最是秉性暴烈,听着那几个洋鬼子叽叽咕咕地已是很不耐烦,就问旁边的魏雄那洋鬼子都说了什么,魏雄正压着火,也就说了给他听,黄博湛一听之下那里还按捺得住,魏雄赶紧看他一眼压住了,黄博勘看了一眼周围能听得懂洋文的战家三个公子还有几个夫人小姐什么的都不动声色,无奈又坐下了。丢了手上的烟蒂,恨恨地呸了一口。
这边夏月早年的室友梅德琳也有些不满起来了,她酷爱东方的神秘文化,虽然也是第一次看京剧,完全不知道那是在讲什么,但是对这个美国人的狂妄和粗俗也觉得非常鄙夷。看见帕特带着一脸的无耻凑在她们旁边坐下,“罗德曼先生,没看出来,您居然对艺术有研究。”
温柔优雅的伦敦英语里带着冷冰冰的傲慢和调侃,夏月忍不住笑了一笑,帕特这些日子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法子使这个娇嫩的绝色美人和他多说一句话,她这一笑,倒让他的精神来了,忽略了梅德琳话里的讽刺,“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两位小姐喝杯咖啡,要是两位想讨论艺术我也没有意见。”
只听那边夏月淡淡地笑着,“真抱歉,我还等着看下面的剧目呢。”懒懒站起身子,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二百五。
帕特收到她浅笑的一个眼风,只觉得心里一阵热烈,“如果我对你们国家戏剧的评价冒犯了你,我请求你的原谅。希望夏小姐别因此而拒绝我的邀请。”
黄博勘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狗男女”,魏雄赶紧抓住了他的手,看向战子秦,磕着瓜子听得不动声色,倒似没看见他那个宝贝美人儿和洋鬼子调情似的,倒是战子楚冷冷地扫了一眼过来。
夏月伸手呼唤侍者,要来一份英文的剧情介绍递给帕特,云淡风清地开口,“啊,京剧里的叙述的多是历史久远的传奇故事,罗德曼先生不懂得欣赏也不出奇,我怎么会觉得冒犯呢?”她这几句话说得甚是温柔,清脆中带着不经意的沙哑含混,很有迷惑人的作用,帕特等到听见身后几个英国和法国的军官不客气地笑了起来才反应过来。
旁边的梅德琳紧接着不客气地笑道,“罗德曼先生不妨好好读读,在中国找一件比美国历史更短的东西,当真不那么容易。”
夏月淡淡“安慰”,魏雄已然忍竣不已,忍着翻译给黄博勘听,旁边战子秦已是低低笑了起来。他不远坐着的是罗家的大小姐罗菁,微微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夏月,只见金色的灯光下只让她想起一句话来,“如玉生香”,那个夏月竟是这样一个慧黠的美人,难怪让他忘记了自己。再看向战子楚,冷静的面容一如平常,默默地看着戏台上的念唱作打,台上柳梦梅为杜丽娘父所囚,一段长白念得悲悲切切,他的嘴角却含着一丝浅笑。不由得心里一阵的哀伤,脸上一凉,却又迎上王秀琳冰冷的目光,赶紧转开头不敢再看了。
帕特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叔叔罗德曼准将的眉头已然皱成了一团,他可是很注意传统和历史的,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去和两个漂亮的小姐计较。只能忍受对面英国代表团那个上校团长幸灾乐祸的嘲笑。
42
国际调停团的到来是东瑾的一件大事,恰好秋高气爽,也正是社交的好时候,东瑾盛大的晚会舞会便没有停过。梅德琳和夏月多年没见,想当年毛躁的少女时代都没有少斗气矛盾,此刻时光流转各自有了不同的经历,倒甚是珍惜这难得的偶遇。晚会当中倒是经常可以看见这一中一西两个各有风韵的美人一同出现。
梅德琳命运不好,青梅竹马的丈夫死于一次无聊的公务,守寡之后孤单一个人极为寂寞,因此在丈夫的叔叔的介绍下到外交部做了秘书,她在法国读的大学,年幼时又跟着父亲在埃及和澳洲驻防过,倒是非常喜欢周游列国的生活,这次来到中国却是第一次踏上东方的古老土地。恰夏月也是刚回祖国不到一年,也是万事都新鲜的时候,于是便在柳絮兄妹的热情接待下,很是在东瑾好好玩耍了一番,梅德琳何其精明的人,很快便看出了夏月的“不对劲”来。
“天,真让我羡慕,他很迷人,而且这样热情。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一口把你吃了。”夏月无语,梅德琳看战子秦的眼神倒像是想扑过去吃人的样子。而战子秦那个不要脸的混蛋居然还向这边微笑致意,她赶紧转开脸当做没有看见,梅德琳已经笑了起来,“Moon,别和我说你还有别的情人,我会受不了。”
夏月心里一慌,恰战子楚的目光扫过来,她手心立刻冒出冷汗来,闭一闭眼睛,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少乱猜,你的马克少校过来了,难得他有时间,你不去约会吗?”
“啊,这么着急赶我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神秘的情人是谁?”梅德琳不甘心地叫了起来,声音有些高,夏月赶紧拍了她一下,梅德琳知趣地住了嘴,“亲爱的,别紧张。不过我可警告你,别和那些有老婆的男人走得太近,尤其是那些当官的,他们多数都离不成婚。”
夏月眉心一抖,赶紧笑了一下,“哦?经验之谈?马克手上没戒指?”
“马克,他就喜欢和小姑娘鬼混!不过倒还算个有良心的老光棍。Moon,经验之谈,别试有老婆的男人,指望他们离婚,和指望酒鬼戒酒一样,太没着落了。”说话间,马克少校已然过来,梅德琳开开心心地约会去了。夏月留在原地心里很有些混乱,梅德琳一向是学院的造反派,抽烟,喝酒,和男孩子鬼混,到街头脱了衣服给穷鬼艺术家当模特,号称要在和青梅竹马的爱人结婚之前做完世界上最疯狂的事情。可梅德琳一向非常理智,毕业之后迅速嫁给了少年时代的恋人,在浪荡地尝试了许多男人之后,如此郑重地告诫她不要试已婚的男人,越发让她心乱如麻。
“他们多数都离不成婚。”梅德琳的话来来回回地在耳边响,响得她心烦意乱。她灌下一口酒,搜寻战子楚的身影,总算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梅德琳来了之后,她总算可以摆脱战子秦的纠缠,在偶尔也能和他有单独相见的时候,他却总是说话拘谨,让她心惊肉跳。他身边始终都是人,副官也好,属下也好,他始终是不自由的,他给她的感觉是他根本无法摆脱他的妻子。而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为要承担导致他离婚的责任而恐惧,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当真做了这样罪无可恕的事情。
她偶尔也能从别人那里听到一点消息,虽然没有明确说他要离婚,但是他妻子的父亲由于作战不力、临阵脱逃将被审判的消息看来是真实的,所有人都说他和他妻子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也许正因为这样,他那个很低调的妻子如今经常出现在各大晚会现场,面色阴冷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夏月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害怕里面会射出什么来杀死自己。
此外,还有罗督军的那个女儿,他以前的情人,夏月也遇见过几次,恍惚间夏月总觉得罗菁也是知道她和战子楚的事情的。罗菁那晶莹剔透的眼睛不止一次静静地窥伺过她,让她浑身都不自在,恍惚间罗菁那种欲语还休的神情让她觉得和战子楚倒有几分相似,夏月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这样的日子,她莫名的坐卧不安,晚上时常失眠噩梦,酒也就成了必备的安眠之物。有几次还梦见了战场上的惨状,梦见自己被人从血肉模糊的尸体堆里挖出来,不过那个人却是战子秦,她一看见他的脸就从梦里惊醒了。彻头彻尾的噩梦,他当真是阴魂不散。尤其是在她闹了边东鹏那个笑话之后,他更认定她是敷衍他而已,更是不吝于花时间追求她,若不是他如今是大忙人,能挤的出来时间不多,她怕是早被他整得身败名裂了。手指不由自主地碰到耳边,仿佛他那个放肆的吮吻还在灼热着她的皮肤,她无语哀叹,瞧她惹出的这一摊子混乱,她当真是要万劫不复了吗?
43番外-缘由1
东瑾上下都对三十年前虎狼铺一仗讳莫如深,然而那一仗却使罗督军所辖的版图达到今天这个规模,在那一仗中他还失去了两个刚刚成年的儿子。
三十多年前的东瑾只有临江北岸这么大的一片地方,临江南岸叫瑾方,是范文凉的地盘。范文凉祖上是先朝宿卫江东的提督,革命的时候拼了老命也要效忠先皇,所以给后代留下的地盘并不大,范文凉的本事也就够紧紧守着祖宗的那一点子基业不放手。战锋和汪镇南血战虎狼铺陷入了僵局,又时刻存在着被包抄后路的危险,罗督军率军救援借道瑾方是最快捷的途径,而且罗督军的妹妹还是范文凉兄弟的妻子,取道瑾方当然是情理之中。然而就是这个情理之中出了问题。
罗督军的部队穿过瑾方到达距离虎狼铺仅八十公里的立山时突然遭到汪军和范文凉的埋伏,顿时陷入苦战。立山地势险要,罗督军的部队被堵在山谷里,死伤惨重,而东瑾城中几乎空虚,募集不到任何一只有力量的人马来进行援救。正当情势危殆的时候,战京玉孤身一人上京求见了一个世外高人,正是徐家的老爷子徐允文。
没想到这一会晤,不仅救了罗东来和战锋,也彻底改变了东吴的局势。徐家世代书香,出过名宦权臣无数,先朝瓦解之后也随着消没了下去,只听说一个大少爷在商界政界很吃的开,平常人并不了解徐家的底细。但是战京玉见过徐老爷子之后,徐老爷子说服范文凉手下的一个师长战场反目撤开一道口子,战锋和罗东来合军一处,回头就扑向毫无防备的瑾方,范文凉手忙脚乱根本不堪一战,汪镇南虽然追击了一下,但是没有范文凉的策应也不敢贸然孤军深入。两边休兵将息之后一场大战,总算在武琊山为界划定了地盘。这一仗,罗督军占了范文凉的全部地盘以及清江、吴水一带膏腴之地,刚刚进入军中学习的两个儿子却全部战死,正是这丧子之痛却让这一场大胜失却了许多光辉,也为之后的东瑾局势埋下了很多的伏笔。
虎狼铺一战之后,罗督军再无外出征战的劲头,况且久战之下,东瑾已然破败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垃圾场,民生凋零,百业不兴,根本不堪再战了。罗家战家能打仗,但是却收拾不来这个烂摊子。就在战后第二年,在战京玉的撮合下,战锋娶了徐允文的二女儿徐菁,徐允文的长子徐世也来到东瑾坐镇财政部。这个时候人们才见识到,真正的富甲天下是什么意思,徐家扶持东吴的大手笔震惊全国,东吴本身又处于东南的富庶之地,河流纵横,土地肥沃,加上又滨临东海,对外航运也是极为方便,徐家原先一贯不显山不露水,此次如此大手笔一出,原先那些弟子好友纷纷相应,很快沿着临江两岸的城市迅速发展,外国人的工厂银行纷纷介入,一时间仿佛全国的财富都在东瑾流动,这几十年下来,东吴的地盘没有扩张,财力势力却是与日俱增。
徐家的大公子徐世是很有心思和远见的人,不仅将家族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也开始插手政界,乱世之中军政不分,东瑾的政令都是督军府“代行”中央指示,其实谁有军权谁就是东吴的“土皇帝”,事情明明白白的,徐家的人若想渗入到东瑾的权力中心还必须在军中能说的上话。
因此随着徐菁与战锋的儿子战子秦的长大,徐家把掌握军权最大的期望放在了小公子战子秦的身上。战子秦也当真争气,十七岁从军校毕业之后在军中历练了一段时间,就轰轰烈烈地大干起来。只不过他年纪小,职位自然不高,太平时局又没什么仗给他打,他在国防部战略办公厅那些所谓的新举措在那些老兵油子眼里不过是标新立异的“玩意儿”,更何况战子秦是战锋和徐菁生的,对于虎狼铺一战的幸存之人来说,眼看着徐家动了动嘴便分得了最大的一块蛋糕,未免觉得徐家有借机勒索之嫌。原先罗督军手下那些老将们对徐家的忌惮让他们更见不得徐家的骨血将来掌握东瑾的大权。他们普遍看好此时军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战锋的二儿子战子楚。
44番外-缘由2
战子楚是打过仗的,虽然不是二十年前父辈那些动辄几十万人的大仗,但是与汪家和西面潘家的大小战斗中也显出他隐隐的将帅之才,颇有乃父之风。他的母亲虽然没有扶正过,但是却是战锋到了东瑾之后那些老将们唯一称呼过战夫人的女子,她的儿子上位对于徐家的钳制当然意义非比寻常。
只是这些暗潮汹涌那时却没被东瑾的几个最高人物放在眼里,罗东来喜欢战子楚,战京玉虽然破坏了战子楚和罗菁的婚事但那也是七八年之前的事情了,她向来知道什么对东瑾最为有利,战子秦在他们眼睛里全然就是一个没有担当的小毛孩,而且战京玉一向认为罗东来手底下那些老将太没把战家放在眼里,战子秦搞什么新军改革,正好合她的意。不过一旦形势倒转,她还是会选择胜利者的一方阵营站稳脚跟,毕竟丈夫是她的天,她怎么可能允许有人动摇罗东来在东瑾的势力?
于是底下暗潮汹涌的生死搏斗终于轰轰烈烈爆发,却没有体现在军中,反而在江湖上掀起了一番血雨腥风。战子秦关于部队建制改编的新措施那些老叔叔们可以不管,但是如果军饷发不到手上,却让很多的老将们受不了。虽然说不上喝兵血,但是太平年代吃几个空额那是肯定免不了的。战子秦搞什么志愿募兵制把第七军搞的跟个大学堂一样也就罢了,如果把其他的部队也弄成这样,那么谁手下还有铁杆子的队伍?战锋略发现些眉头之后还没来得及制止战子秦,事情就已经发生了。新年宴会上第四军的军长韩广年拉住战子秦,“小七儿现在是越来越神气了,过几年当真没有我们这些叔叔伯伯的活头了!”战子秦当时没有现在的城府,立刻伶牙俐齿一番说得韩广年脸上青红不定,当晚回去就犯了病。第二日,一群衣冠不整的兵痞就挤到了国防部门口要求发放“苛扣”的军饷,更要为韩军长讨回公道,战子秦根本不怕他们闹,只管派人到各个军里面去查人查帐,拿了名单站在国防部门口让那些闹事的人一个个报名上来确认他们的薪饷,那些来闹的多是中下级军官,不过是没了吃空额的机会借着老长官受辱这件事情起哄泄愤,战子秦这样让他们一个个上来公示确认,倒让他们一时之间没了主意。战子秦更是得意,手底下的人挂个审计处的招牌在各个军里招摇过市,连查带吓,不知得罪了多少的人。自古当兵的恨坐堂的那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本来就有对徐家不满的意思在这里面,这些血海里滚出来的丘八爷如何肯受这种鸟气,终于在某一日爆发了起来,国防部核对帐目的小组被第四军的一伙人打了一顿,逼他们脱了军装赶出了军营,虽然战子秦明面上下令不许把这件事情闹大,要官面上解决,但是那伙人中有一个是贺小六的小兄弟,贺小六气不过晚间还是带了人把那几个带头打人扒衣服的军官堵在家门口扒光了挂了一晚。
自古军人可杀不可辱,那些人让审计处的人脱下军装不过是讥讽于他们没有打过仗,贺小六却像流氓一样将人家剥光扔在大马路上,如此无赖行径当即在东瑾掀起了轩然大波,战子楚当时在第四军当个师长,手底下也有一个营长是被扒了衣服的,想着老子一辈子血海里滚出来却被这些小流氓羞辱如此,一个想不开居然一枪打暴了自己的脑袋。战子楚自然想到战子秦学了舅舅徐世的手段,自小三教九流都混得开,手底下很有些小流氓会干这样的事情,战子楚在战子秦的办公室抓住贺小六,挥手就是四五个耳光,扔在地上对战子秦说,“小七,你不杀他我就动手。”
战子秦当晚让贺小六坐船离开东瑾,没想到第二天却在国防部后面的巷子里发现了贺小六的尸体,他那晚扒了多少个军官的衣服,就被活活砍成多少块。贺小五那时候在汉和帮里已经创出了点名头,眼看亲弟弟惨状,指天立誓要与弟弟报仇,没料还没有动手,全东瑾就如同打翻了火药桶一般,只见满街都是拿着枪乱跑的士兵,看见汉和帮的堂口就砸,看见汉和帮的人就打就杀,一时间整个东瑾血雨腥风一片。
当晚战锋对战子秦行了家法,打得这个老养儿子晕了过去。第二天就送上了轮船送去国外“进修”,随即又让张广辉带人上街将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全部收拢。而贺小五也当真狠辣,虽然到处被人追杀,还是查出了几个动手杀害小六的凶手,却是一直和汉和帮抢地盘的另一个青帮帮会天马堂的人干的,这些人被贺小五处死之前都曾招供,让他们动手的是战子楚的岳父王胡子和另一个军界元老沈元放。罗东来白手起家,手下人鱼龙混杂与青帮有些勾连也不出奇,但是如此心狠手辣却与他们如今的身份极为不附和。贺小五人单势薄,又没有了战子秦的帮助,终于在东瑾的江湖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去了哪里,那几个老军务才敢睡下安稳觉。
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之后,徐世辞去了公职回了京城,战子秦一去四五年,总算时间将那段对谁都甚为不堪的过往渐渐淡去了。
五年之后战子秦回东瑾,却没有回国防部,直接去了第七军任职。所有人都在观望,看小七儿有没有生性儿,不用说七年前的事情是那些受够了将军们计划好了的,他们知道战锋这个人最重情意,绝对不会对罗东来的老部下动手,借着打压战子秦的机会一举将渗入军中的徐家的势力都清除了干净。可这个战小七毕竟是战锋的亲生儿子,五年之后他回来会怎样处理之前的事情让很多人都睁大了眼睛在看。
45番外-缘由3
一晃四年过去,明面上倒是风平浪静,但是明眼的人还是可以看出暗潮涌动来。其一,战子楚在军中的位置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已经完全稳固下来,他的第四军和第五军是战家最能打的部队,所有的叔叔伯伯都是服气的,每次看见战锋都要竖起大拇指,“小四像你当年,威风!”相对应似乎其他两个兄弟都放弃了和他在军事方面一较高下的意思。战子晋虽然挂着一个东瑾卫戍副司令的闲职务,其实卫戍的兵还有权全是战锋的老部下张广辉在管,没有他什么事,所以说来战子晋基本上已经退出了军职,专心在政府中做他的大管家。老七战子秦自从国外回来以后,除了被他父亲那一番敲打没有了那么大的脾气外,其余的倒没什么变化,还是喜欢标新立异的玩意,只是这一次放弃了搞什么改革,只是很花心思折腾他那个不成器的第七军。反正他舅舅有钱,也和中央的那些人说的上话,他自己在国外五六年也交了不少公子朋友,给批条的给批条,放门路的放门路,总之现在第七军的兵一出营门谁都能认的出,车子最新,军装最新,面孔最新,嘴里不说人话的都是七公子的第七军。讲什么机械化,装甲化,弄什么单一炮兵分队,军官里头打过仗的没有多少,大学生倒是成排成列的。他搞那么大的家当,自然不能浪费,只不过谁都知道七公子是战夫人的心头肉,他那个部队的装备也值钱,也不会当真放他去打什么狠的仗,也就是和汪家对垒过几次罢了,没料他还当真当了真,索性把军部也搬到云阳去了,没事就在山里带着部队“操练”,七公子打仗不行,枪法倒是一流的,据说哪里的野兽都被七公子猎完了。
再说这三个兄弟之间也并不是没有矛盾,就说老大战子晋其实并不是个甘心替人做嫁衣裳的,不过是因为两个弟弟中,一个战子楚太出色早早就显露了军事上的天才,他没有办法才自动退出军界的,不然同样一个总司令父亲,如何会愿意不掌兵?另一个战子秦更不用说,得天独厚的母家背景,外公的门生弟子遍布天下,天生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哪里都玩得转,他手里的权有的时候还顶不过小七笑嘻嘻的一句话。明面上他是东吴的大管家,却也很多事情是不能自主的,譬如说他那个小弟弟突发奇想要搞个什么演习啊,买个什么新鲜装备啊什么的,基本上都轮不到他来批准,要不是弄到了中央的批件,就是参谋部给了建议把计划书都放到他面前等他签字,况且徐世就是离开了东瑾,也没有谁能把他的钱哗啦到自己的兜里,财政部的那些人也心里有数,部里的钱就是徐家的钱,徐家的钱就是七公子的钱,如何能轮得到他发话,更何况他要是说多了,还要防着徐馨给父亲吹枕头风,说他拆兄弟的台。他是战锋的长子,在这个夺嫡的形势中却是最没有优势,如何让他咽得下那口气?
而战子楚这里也不轻松,他是三个公子里面唯一一个可以获得罗家旧部和战家人马双重推崇的,但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做很多事情未免顾虑比较多,更何况谁都说他像战锋,认准了他是战锋的继承人,两个能干的兄弟自然都和他不亲。支持他的那些个叔叔伯伯一次两次可以让底下的兵拿着枪满城地替他清除政敌,却没有办法在议会或者是部门里替他弄到支持,反而有什么事情还要他去场面上争夺,形式也不那么舒服。更何况五年前的事情谁心里都清除,战子秦就算不和他争那个虚位,也不会和他这个哥哥善了,现在是战锋还硬朗,两个兄弟明面上还好,就是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东瑾现在看起来兵强马壮,繁华安稳,却哪里都是暗潮涌动,其实根本也不太平。
杜兰甫颇有些后悔回国的时机选的不对,可是罗东来写信给他,说是时日无多,颇为殷切地邀他回来,他又如何能够拒绝?
他并不想卷入战家的几个儿子的争夺中去,在他看来,罗东来对这些暗中较量是默许,甚至是纵容的,按罗东来的话说,闹是摁不住的,只有闹开了,大家心里便都轻松了,趁着现下太平闹完了倒好,反正东瑾只要是罗家战家坐镇,必定不会为难于他。他自然信得及老友的保证,也知道自己对于战家的三个儿子来说,都是值得拉拢的,只要自己一天不表态,就一天不会有什么麻烦。
若论他自己的观点,最有可能继承督军这个位置的是老四战子楚,人望本事摆在那里,活脱脱他父亲战锋与罗东来的翻版,但是事异时移,如今的形势已不比当年,拉起一只队伍几千号人几百条枪就能号令一方的时代已然过去,议会民主,政经合一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若论综合的实力和深藏不露的本事,他倒认为,将来七公子战子秦很有希望和他四哥分庭抗争,甚至是更进一步。
以一个商人的观点,他倒更愿意跟战子秦这样的人打交道,他让杜楠带着手下的几个经理,东吴各地都看遍了,就是清江最让他惊异。当年他离开国内的时候,清江还是范文凉的地盘,一年两次的剿匪,兼评定当地土人和移民的矛盾,让范文凉叫苦不迭,可如今的清江,俨然一座像模像样的城市,制造业和加工业都非常兴盛,新兴的工厂一排排地排列在街道的两边,里面的工人来自江南十余个省份,徐家舅甥非常有眼光,早早在清江开辟了一个极好的深水海港,弥补了东瑾为内港不能停大船的缺憾,更是给清江的繁荣奠定了基础,他若是能在清江做一番事业,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是十分具备。
他早年一个朋友如今已经举家搬到了清江多年,倒是极力邀请他去清江。早年清江地势险要,民风彪悍,遍地大大小小的土匪,抢得上上下下一片的赤贫。而如今没有动乱,一旦经营起来,竟是大小土匪都争着下山当起地主来,战子秦手下很有些能人,整治得这些昔日的强人凶汉,如今交卸了枪械兵马眉开眼笑地当起了富家翁,而战子秦则借着这些人当年留下的人马势力很在清江布置了一番天下。他那个第七军说是两个师的编制,却是按五五配置,比平常的师要大一倍不只,装备训练都是最好的,另外又有独立的装甲团,炮兵团,听说还在建专门的工兵学校,以及各类兵器工厂,都是要花钱的,自然不可能都是依靠军费拨款,因此货运、集散、商贸就不用说,还有开矿,纺织,包装,都做的风风火火,每日里只见清江港口船进船出,那海上一艘艘来往的便都是钱,战子秦对外来商家在清江开厂或是经营也极为欢迎,清江是个有王法的地方,苛扣盘剥的衙门也少,杜兰甫若是想做一番事业,到清江当真是最合适的。
因此,如果不是战子秦追求夏月追求得太过积极,杜兰甫是很想找他好好聊聊的。可惜夏月的身份太特殊,若是杜楠能和罗菁结婚的话,战京玉可能不会计较杜家养着这个端木梓清的女儿,可是如果夏月要是和战家的儿子扯上关系,却是绝对不是她能容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