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那一抹月光》》 · 夕熙 · 2026-07-26
《那一抹月光(初稿)》
作者:夕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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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
“子秦,不就是一船军火,何必要亲自去看,我或者方军看着不就得了?”魏雄从观后镜里觑着战子秦,犹自眯着眼睛飘着窗外连绵的细雨,暗骂这东瑾的天气和伦敦一个鸟模样!
战子秦原来低头看着文件,听他这话说的随意,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轻巧,今天怕是比军事会议人还齐呢!”
魏雄回头看他一眼,“这么夸张?”
战子秦微微一笑,“你等着看就是了!”
一路到了码头,两人将车子停在一边,看着那黑色的巨轮慢慢地靠岸,果然陆陆续续一辆辆黑色的梅赛德斯都停到了码头上,不用看车牌都知道,基本上各个军部的长官都来了,看见有的还大张旗鼓地带着卫队。魏雄奇道,“当真是奇怪,这人是谁啊!”
战子秦点了根烟,眉梢一动,淡然道,“督军的老部下,第二军的王胡子!督军不行了,他怕这次没他的份!所以还准备来硬的了!”
魏雄不可思议地摇头,“太滑稽了,子秦,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这简直是个笑话!”
战子秦好笑地看着他,“屁话,什么叫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说来他还是我七叔,呆会见面必定要提他还教我打过枪呢!”
魏雄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起枪法,战子秦在美国的时候就是多次草地飞碟赛的冠军,那枪法如有神助,简直是指哪打哪,可谓弹无虚发,没想到是被这样一个土匪一样的人物教出来的。
战子秦轻松地吐了口烟圈,“不要小看他,这就是国内的现状,一切都是靠枪打出来的。”
魏雄极优雅地摇了摇头,“我真后悔,怎么就被你骗回来了,我在英国呆得好好的,真是。。。。。。”把所遇非人几个字憋回去,叹了一口气,他每每被现实所震撼都要发此感慨,战子秦已是见怪不怪,犹自自在地吞云吐雾,眼角瞟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梅赛德斯,嘴角浮起一丝清冷的笑意。突然一辆插着督军府旗帜的梅赛德斯,驶入了码头另一面,他的目光被车的车牌号码吸引了,不由得慢慢坐起了身子。只见卫兵打开车门,一个笔挺的身影从车上下来,驻足向一艘刚靠岸的豪华客轮眺望。
魏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诧异道,“那不是你大哥吗?他又不带兵过来干什么?接人?”
大哥如今的身份,会是来接什么人?他居然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战子秦掐灭了烟,这边货轮也已经靠了岸,梅赛德斯上的人群开始下车涌上码头,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豪华客轮的方向。
只见几个随从打着伞,遮着一个高个子的青年走下旋梯,旁边还有个娇小的女子缩着脖子跟着。两人的面孔都很陌生,他敲了敲魏雄的椅背,“那是什么人?”
魏雄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吐了口气,“原来是杜家的大少爷杜楠今日到,他和你大哥当年是剑桥同届的校友。”
战子秦眯起了眼睛,原来是杜兰甫的大公子,大哥当真是好心机,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和杜家的关系。挑着时间地点专门出现,这里所有的军长师长,该是全看见了的,不由得笑了一下,“走吧,先看看我们的货。”司机开动车子驶向货运码头,他又撇了一眼窗外,问魏雄,“杜楠不是回来和表姐结婚的吗?旁边那女的是谁?”魏雄看了一眼,“旁边的是他的表妹,叫什么不太记得了。”他生在英国长在英国,对在英国的所有前朝旧族熟的不能再熟了。战子秦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车窗,“你不也是剑桥的?下个帖子请他喝杯茶如何?”
魏雄笑了一下,“喝茶太明显了,他喜欢射击,等天晴了,约他到西山靶场去打打飞碟必定是肯的。”
战子秦微微一笑,“你看,我就知道叫你从英国回来是对的,如今我哪里离得开你。”
魏雄苦笑,“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他们的车子绕过停车场直接驶进徐家专用的码头通道,王胡子在车里看见了,怒的双眼圆睁,旁边的参谋长抚额长叹,“这年头什么他妈的没有天理了,不用说,这次必定是紧着战小七先挑,谁叫人家老娘有钱呢?也不知道战老爷子是怎么想的,就这样由着他闹腾,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王胡子呸了一口,“什么兔崽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的。给我挤到前面去!”司机听命令一脚油门,生生逼开了两辆正要启动的车子,径直闯进了货运码头。车子进了码头,只见一辆辆溯新的军绿色卡车,满满装着外国字样的军火,徐徐自他身边开过,通过徐家码头的专用车道,向着通向东瑾的公路开去。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个铁甲的庞然大物,海碗大的炮口蒙着防水布仰头指天,轰隆隆地震得地面都在抖动,王胡子丢掉嘴里的香烟,目不转睛地看着,震惊地几乎忘记了气愤,这边战子秦已经走了过来,极亲热地叫了一声,“七叔!您老怎么亲自来了?”
王胡子自震惊中醒了回来,“这是你买的?”
战子秦依旧笑容可掬,撇了一眼那些庞然大物,“是啊,现在欧洲各国都在用的,120mm口径的火炮,装甲钢板有三寸多厚,等闲炮也打不坏,我让魏老爷子帮我买了几辆,您知道,我的第七军刚刚成立,得有点撑面子的东西。”
王胡子皱着眉看了一眼战子秦,修眉俊眼的与七年前去国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笑起来嘴角已有了几丝笑纹,莫名添了几分揶揄的冷酷,嗓子里堵着一般地哼了一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眼见着车队渐渐远去,战子秦手指在帽檐上一磕,“七叔,那我先走了,您忙。”
王胡子看着他远去,这边管理物资的一个中校已经过来和他敬礼,“王军长,您怎么亲自到码头上来了?这批新购的武器弹药都是有计划的,清单您先过目,您的第二军在第九部分。”
王胡子看也不看,一巴掌拍落了那厚厚的目录本子,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2
毕竟不是英国那样的小岛,东瑾的天说晴就晴了,魏雄的人缘极好,说是到西山靶场打靶,呼啦啦就来了一大帮子军政显贵,有的还带着夫人家眷,一时间西山靶场前面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好一派繁华热闹。
谁都知道战家大公子有权,四公子有兵,七公子有钱。这西山靶场并不仅仅是个靶场,而是如今的战夫人娘家的产业,依山而建好大的一个庄园,游泳、射击、打猎、各式玩意儿都有,专门为了休夏准备的。只是战夫人爱静,等闲不会招待客人,倒是唯一的儿子战七公子的朋友来的多些。
杜楠一下车就看见魏雄穿着一身极地道的苏格兰呢猎装在门口候着,不由得微笑道,“相平,你不是参军了吗?我看并没有变啊。”魏雄他家在英国是最有背景的华人,近百年的历史,只要在英国呆过没有人不知道的,他自幼到英国读书,和魏雄也算是颇熟的朋友。
魏雄笑嘻嘻地和他握手,“你们家的人怎么都是这样,回国也不打个招呼,还是我妈写信告诉我你回国结婚来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就在东瑾,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啊!”
杜楠微微一笑,“具体时间还没定,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夏月,你回国的时候她还小,怕是你不记得了。”
魏雄其实是记得的,只是装做惊诧的样子,“这是夏月?真是女大十八变,月月小公主变得这样漂亮了。”
夏月轻轻笑了起来,“魏先生这算是恭维?敢情我小时候丑得很?”杜家的规矩很严,女孩子十八岁之前都读的教会学校,魏雄记得这个夏月从来都是杜家的宝贝,居然还能有这样一张利嘴,当真让魏雄想不到。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我的马屁拍得不太高明啊。”
三人说笑着到了厅里,只见战家别墅里一色的英国家具,十分典雅精致。夏月瞟了一眼,不禁笑了起来,“表哥,倒像是回了家呢!”魏雄笑道,“战夫人是在英国读的书,她亲自布置的这里,七公子来都不轻易让住的。”
杜楠微笑着看着墙上名贵的油画,“那这次七公子也肯定是来的了?”
魏雄似乎是早知道他有这一问,笑道,“第七军毕竟是新成立的。战老爷子盯得又紧,这两天怕是跑到到云宁去了。”
杜楠笑道,“这样的款待,看不见主人,倒让杜楠有些过意不去呢,等七公子回来,我再去登门拜访。”
魏雄等的就是他这一句,笑道,“不用这样客气,他那个人最爱玩的,我在这里借他的地方请客,说不定明后天就跑回来了。杜兄请随意就是。”
砰砰几声枪响,只见上下翻飞的飞碟化作彩色的烟雾,魏雄抚掌大笑,“你又赢了,诚心丢我的脸不是?我这个参谋长还打不过你个实业家。”
杜楠收了枪,微笑着摘下风镜擦着,“相平,你不适合射击,这个和你做什么职业没有关系。”
旁边的夏月轻声笑了一下,端起了枪,只见彩色的飞碟自靶机中飞出,她敏捷地转动猎枪,两声枪响,两个碟靶都化作了齑粉。魏雄摇头叹息,“你们兄妹诚心要我难堪不是?我不和你们比了,等下次七公子回来,你们再看,他可是高手。”
正说着,夏月脱了一靶,她紧追着补了一枪,那靶子飞的飞快,又没有打中,眼看就要落到地面,突然听见一声枪响,雪白的碟靶已被击得粉碎。三人回头,只见一个高挑的男人微笑着走过来,肩头架着犹自冒烟的猎枪,魏雄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还说你这回是赶不及回来的呢,居然还是来了。杜兄,这就是七公子。”
战子秦伸手和杜楠相握,微笑道,“想必是杜楠杜先生,我是战子秦。说来我该叫你一声表姐夫了。”
杜楠微微笑着,“我在英国也是久仰七公子的大名了,这位是夏月,我的表妹。”
战子秦回头看那个女孩,只见一张极端正的瓜子脸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弯眉如画,薄唇微晕,神情说不上友好,不由得微笑,“夏小姐你好。”
夏月微微颔首,“战先生枪法不错。”
魏雄笑道,“七公子在哈佛是三届草地飞碟赛的冠军呢!”
夏月闻言薄薄的嘴唇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啊,原来如此。”战子秦微微扬眉,她这个笑当真淡薄的可以。
民主、自由、富强,其实对于这个古老的封建了几千年的国家来说只能成为少部分人狂热的口号,大多数人眼巴巴等着的不过是一顿饱饭,一个丰收的年景,一个太平的时事。所以在轰轰烈烈的革命像烟花一样覆灭之后,社会从封建帝制变化成怪模怪样的现状。这个应该很类似于古代希腊的城邦制,夏月的手指敲着膝盖上的皮包,逼迫自己想一些无聊的事情抵御胃里翻天覆地的折腾。啊,也不对,城邦的军队是属于城邦的,而国内的军队往往属于个人,对于所谓的国家没有任何的使命感和忠诚感。军阀,更像中世纪的领主,却还喜欢披着现代民主的外衣。
没有国家使命感和忠诚感的军队也是要搞军事演习的,而且每年一次,东吴已经多年不曾和周围的军阀大打了,但是小打小闹却从没有停过,譬如说北边的汪家和西南的胡家黄家等等,都是需要防备的。夏月一时间还搞不太清楚这些军阀之间复杂的历史关系,不过她觉得似乎这也不是什么着紧的事情,她现在最迫切地,就是赶紧下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窗外的景物还在随着汽车的颠簸而晃动,她摁了一下额头,受不了了,这也算公路?简直就是烂泥汤,再不停车她当真要吐了。
颠簸了大半日,车子总算停在了一片很精致的宅院前面的空地上,在夏月看来,这应该说是中国式的城堡,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想必主人的身份也一定很是传奇,她生长在国外,接触的同胞多是革命时移居海外的前朝遗属,言语间所谈那些传奇的前朝旧事让她颇为神往,她着迷地看着那翠绿廊檐上繁复美丽的故事图画,揣摩里面的布置招待肯定也非常不错的,心里甚是期待。看着穿着整齐的军装的漂亮军官迎出来给各位记者小姐搬运行礼,她又觉得好笑,当真是殷勤得有趣,先是给各大报社都发了邀请函,舞会一般正式,又安排了个联络部的参谋专门陪同接待,安排到这样一个舒服地方休息,她们可是当真来采访演习的?部队在哪里?她在英国的时候曾有个朋友的父亲在澳洲的火枪团任职,她去看过他们演习,一摸一式的大张旗鼓,却是为了和驻地以外的姑娘们联欢,那个气氛倒和这次颇为相像,只是国内的人含蓄,又不是远驻在外,自然不会那样堂皇,反倒有些像是集体出来春游的,安排得十分周到殷勤。
她是第一个跳下车子,行礼交给接待的军官,自己跑到一边去呼吸新鲜空气,下午没有雨,天气晴朗得一丝云彩也没有,阳光照在碧绿的竹子上,那未干的水珠子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好像一颗颗小钻石一样,肚子稍微舒服一点,她自大包里掏出相机来,拍了几个特写,又把镜头拉远,将那雾气氤氲的竹海摄入镜头,这儿真是美啊。母亲说她的故乡更美,只可惜家乡在江的另外一边,如今舅舅到了江南,那么就是申明了杜家的立场,她虽然不姓杜,但是要到另一边去怕是也不太方便。
“夏小姐,先休息一下。吃顿便饭。下午的新闻招待会安排在四点。”一个很英俊的青年军官过来请她,她挑眉一笑,哇,好正式,还有新闻发布会。
军事演习一年一次是军中的传统,时局动荡,东吴虽然平稳,但是居安思危还是要的,此次演习意在威吓东北汪家,据说是要展示当前军中最强的部队,最新式的装备,当然要让记者们过来凑凑热闹,渲染渲染气氛。她回国之后就在中央日报找了工作,写时事新闻。这次是专门应邀采访这次有史以来最最大规模的“军事演习”的。演习指挥部的邀请名单上专门有她的名字,她原本以为是对杜兰甫表示客气而已,现在看来倒也不一定,各大报社都以女记者居多,各个年轻漂亮,衣帽箱子也颇为壮观,和她一同来的吴妮娜极是兴奋,描得极其精致的眼睛闪闪发亮,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听说这次演习是七公子做副总指挥,晚上晚会他必定出席的。”
夏月挑眉“哦”了一声表示了解,当真是了解了请她们来的目的,白天开枪放炮,热闹喧腾,晚上怎么会偃旗息鼓,安静休息,自然也是有活动安排的,晚宴后面少不了酒会舞会,如果没有美人相伴岂不是大煞风景?看来别人给的倒不一定是杜兰甫的面子,她摸摸自己的脸,粘腻得烦人,无聊地撇了嘴角,她这样大的岁数了,什么样的晚会舞会没有参加过,巴巴地坐了几百公里的汽车跑过来陪小男孩子跳舞,未免太过奢侈。
梳洗完毕,她倒在床上睡了一会,迷迷瞪瞪地就被人拉去了新闻发布会,虽然无聊但是还是得写一个快讯应付主编,毕竟是正式的新闻发布会总参谋长要讲话的,她就原话录下就是,对于内容她实在是不愿置评。演习原本就娱乐的很,她虽然不能乐在其中,倒还不至于为了良心和主编翻脸,人家也是混口饭吃,何必呢。
“夏小姐,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味道可真好。”吴妮娜是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人如其名,真是又娇媚又婀娜,知道她家背景不凡,总是和她套近乎,看她无聊地犯困,又过来和她搭腔,怎么?她看起来很像是当下的时髦小妞么?
“我用的是Van.stilings的玫色梦想。”夏月百无聊赖地回答她,量她也不敢当真去买和她一样的牌子。
果然听见吴妮娜轻声娇笑,“哇,夏小姐真是好品位呢。”修道院里的麽麽大概是没有遇到过这样露骨的吹捧,没有教过她怎样应对,她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只听台上总参谋长一个姓刘的将军振臂高呼,“汪匪想借日本人之手吞并东吴,那是痴心妄想,他若敢来就让我们用大炮和子弹来迎接他吧!”底下雷鸣一般的掌声,包括吴妮娜在内许多女记者都是热泪盈眶。她拍着手不禁好奇,她们当真是当记者的吗?真哭出来了,天,汪家靠着日本人,这边不也靠着英美么?不然对她们这些人这样客气做什么?芝麻绿豆,不都一个样吗?
新闻招待会之后是晚宴,难怪要这样豪华的庄园来当演习司令部,不然怎么办得起如此豪华奢靡的宴会,也难怪各大报社来的都是女记者,因为宴后还有舞会啊,总不能男的和男的跳吧。她晕车不能吃油腻的,更怕死了旋转,索性回去睡觉,她这把子年纪了,睡好皮肤才能好。
3
演习进行到第三天才有了点意思,夏月拿着相机沿着林间小路漫步,山谷中崭新的德国大炮一字排开,威风凛凛,炮兵的装填也显得训练有素,只可惜她对这个不感兴趣,她那个朋友的父亲就指挥一个英军的炮兵团,她知道炮兵训练的程序,像眼前这种的“训练有素”只适合节日里打礼花弹,要真上了战场,不过一个回合就是一个死。想起昨天那个什么参谋总长义愤填膺的“爱国热情”还有奢华迷醉的舞会,心里甚是鄙夷,也就不愿意多看,径自走了开去。虽然硝烟的味道污染了山间的清新,不过照片里却是拍不出来的,镜头里的山谷还是美得惊人,她这一趟还算没有白来。
“七公子,发表一下对演习的感言嘛!”
“七公子,您的炮兵分队在演习中大放异彩,您能说两句吗?”
“听说您还在积极组建坦克部队,是不是真的呢?”
好一片的莺歌燕语,她远远看了一眼,禁不住拍了一张,嗯,发给主编做头条的插图肯定不错,只要没有读者发现围着七公子的都是眉开眼笑的女记者就行。拍完照继续沿着山路前行,柳家兄妹应该就在英王涧,按照地图上的标识,她应该在半个小时内就能够到达。多可笑,她手上的居然是红军演习总部提供的五千分之一的标准地图,上面红线蓝线清清楚楚地标定着各个进攻目标,说是方便诸位记着写稿子用的,不知道“蓝军”那边的随军记者可也是人手一份?突然嘎地一声,一辆崭新的敞篷吉普车在身边停下,她一转脸就对上战子秦的笑眼,“夏小姐,好久不见了。”
“七公子好啊。”她微笑,难怪被女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当真是长的标致,他那个表姐也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吧。
“不知鄙人有没有荣幸载夏小姐一段?”
“那就多谢了!”相机加上包里笔记本,水壶什么的,当真是不轻,走了一个早上,还当真有点累了。
爬上吉普,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我想去英王涧,不知道七公子顺不顺路。”
“专门送夏小姐也是应该的,何必这样客气。”
好甜的一张小嘴,夏月笑了一下,“七公子不是演习的副总指挥之一,怎么这样得闲?”晚上不是还有晚会,他不用安排布置?
战子秦看着她笑了一笑,“夏小姐是无冕之王么,我当得好好巴结一下。”
夏月笑了起来,波浪的长发随风飞扬,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七公子说反了吧,我们巴结您还来不及呢。”她若不是杜家的表小姐,他恐怕是看也不会看一眼。
战子秦也低低笑了起来,“那不妨互相巴结一下,我晚上请夏小姐吃饭?”昨天晚上舞会上似乎是没有看见她,怎么回事?哪里让大小姐不如意了?
夏月嘴角微挑,笑得依旧淡漠,“那太客气了,不敢当的。”
战子秦有些奇怪,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她这不是欲擒故纵,或者是假装矜持,她当真是对他没那个意思,刚要开口,却听夏月突然一笑,“七公子这样忙,何必呢?”
于是也是一笑,倒好回还了,“那改天吧。夏小姐可不要再推辞啊?”
夏月微笑地点头回应,“那是当然。”那微笑和那天在靶场上的一般淡薄。
一路车子开到英王涧,夏月下车,道了多谢,头也不回地走了,战子秦看着她走开,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嘴角泛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英王涧的风光更美,因为坐了战子秦的车,夏月早到了一会,柳鹤还没来,索性自己一个人在涧边上转悠,突然冒出来两个士兵拦住她,“小姐,这里不能过。”
夏月眨了眨眼,只见这两个士兵浑身扎满了茅草,脸上也涂的污泥,难怪刚才她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不由得有些兴趣起来,“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两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无可奉告,请小姐赶紧离开。”
夏月更感兴趣了,还真有把演习当回事的人?端起相机给两个战士拍了张照片,那两个士兵有些尴尬,又不好推她走,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她被催得烦了,小姐脾气也上来了,“我要见你们长官。”
两个士兵对望了一眼,依旧不肯退让,“我们长官不在,你见不到,还是赶紧走吧!”之后就任她再问也不开口了,她气得没法,只好退开来回到公路上,刚上了公路,就听见身后枪炮齐鸣,原本静默的山林突然沸腾起来,士兵从隐蔽之处扑出来,迅速地攻上对面的山头,当真是如水银泄地一般轻灵流畅。她看得呆了,等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跑下公路,跟着冲锋的队伍追了过去,还没拍几张照片,就被人一把摁在了地上,“你是哪个报社的?不要命了?”
她从泥里爬起来,看手上衣服上都是泥,不禁悲愤交加,“你干什么?这不是演习吗?你当真打仗啊!神经病!”
那人一身军装也滚得全是泥,听她叫嚣,脸皮都不动一下,“小姐!这是实弹演习。”
她哼了一声,“我采访的就是实弹演习,你们长官在哪里?”
那人倒是有了表情,似乎甚是鄙视,“小姐这副尊容怕是不便见我们长官吧,还是赶紧回去换换衣服,别误了晚上的舞会。”
夏月气得咬牙切齿,“军官先生,你最好好好送我回去,并许愿不要见到我,不然绝对让你好看。”
那人毫不在意,回头招呼过来两个士兵,“送小姐到公路上,给她拦辆车送回凤回庄。”两个士兵也一点不客气,几乎是押的把她送到了公路上,恰巧一辆吉普车开过,两个士兵非但不拦,反而持枪行礼,夏月知道大概是他们的长官到了,她一身的泥水好不难受,实在不愿意再等,当下冲到了路中间拦住了吉普车,“长官先生,我是中央日报的记者,麻烦您下车接受一下采访。”
战子楚坐在车后座上,因为急刹车,差点被打火机烧掉了眉毛,听见这么个刁蛮的女子声音,不由得心里冒火,啪地一声合上火机,“让她滚蛋!”
扒在车上的卫兵还没有动手,夏月已经一把抓住了车门,蹬蹬地跳上了车,坐到了他旁边,毫不客气,“接受完采访麻烦您送我回去,长官,别因为我弄脏了你的车子皱眉,这都是拜你的属下所赐。”只一眼就认出此人必是战四公子战子楚,他与战七公子战子秦轮廓极像。
战子楚从没有见过这样嚣张的女记者,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只见她毫不在意地从一个硕大的牛皮包里掏出一条围巾来把脸和手擦赶紧,伸出一只细白的小手,“战四公子,认识一下,我是夏月,中央日报的记者。”
他似乎对夏月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是不足以压住他心里的火气,不管她伸过来的手,点了烟,吐两个字给她,“下车。”
夏月不觉好奇,“四公子不想接受采访?”这人气质好冷,仔细看起来和他兄弟便不像了。
战子楚冷笑了一下,撇开脸,“来人,弄辆车送这位小姐回去。”
夏月呆了一下,倒好奇起来了,“请问下面进攻山头的部队是属于您的第四军的吗?“
战子楚收了打火机,垂着眼,冷然地线条仿佛雕塑一般,似乎是当她不存在,旁边的侍从已经垮过来拉开她这边的车门,语气也不甚客气,“小姐,请下车。“
夏月瞪了一眼他的侧脸,她也一向是娇生惯养的,所谓脸皮厚也是有限,这人如此不给面子,她也是没有办法,只得恨恨地下车,“四公子,那我们后会有期了。”车子绝尘而去,又溅了她一身泥水,她忍不住想破口大骂,总算是受了十几年的淑女教育,况且罪魁祸首又不在眼前,只得忍住了,等那两个士兵拦了车,送她回了回凤庄。
第 4 章
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她索性在床上睡了这一天,下午到庄里给记者专门准备的暗房把照片洗了出来,一张张仔细看过,那几张士兵冲锋攻击的拍得当真不错,咬着笔头想了一个下午,写了一篇报道,草稿打完已是晚饭时间,据说是督军大人亲临,晚宴尤其热闹,她当不得逃兵,只得换了衣服,下去迎接。
原以为迎接完了就算了,没料刚回房间就听见人敲门,说是督军的桌子上专门给她留了位子,她当真是奇怪,督军如何会这样给她面子。略整理了一下仪容赶紧下楼去到宴会厅,她的位置居然就在督军下手两位,倒教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坐下,督军已然开口,“你就是夏月?”
她点点头,“是的,督军大人。”
那督军年纪也不甚老,甚至看起来应该比舅舅略大一点而已,穿着笔挺的军装看起来十分的威武俊挺,就是面容过于清癯,显得有些憔悴,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男子。想必他的女儿,集合了战家和他的双重优点,一定是倾国倾城了吧。
督军看着她微笑,“我认识你的父母,这些年你是和杜兰甫先生一家住在一起?”
夏月暗自吞咽了一下,“是,我是和舅舅一家一起生活。”
督军脸上似乎浮现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我很久不见兰甫了,你回去替我给他带个好吧。”看来打算结束这有些诡异的对话,夏月暗自出了口气,嫣然一笑,“督军的问候我一定转达。”
正好侍从端汤上来,夏月赶紧把脸别开,没料一转脸倒是禁不住又抽了口气,冤家路窄,怎么正巧就坐在那个四公子的身边。那人低头喝汤,仿佛没有看见她一样,她心里冷哼,他这样拽她还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收拾他,于是也不理睬,低头吃她自己的。法式奶油浓汤不对她的口味,折腾一整天只想吃清淡的,主菜上来是烤牛腱子配薄荷沙丝,她根本懒得切,然后是浓汤鸽子,她尝了尝汁,有些甜,也不喜欢,索性就叫侍者盛了蔬果沙拉,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她对桌上一堆男人无聊的互相吹捧丝毫不感兴趣,十分没有意思。因为是正式的晚宴,菜上的极慢,她等不到下一道菜,又忍不住想尝尝99年的波尔多干白,挑了一块青苹果吃下去,她擦擦嘴,优雅地端起杯子,在鼻尖嗅了嗅,浅浅抿了一口,哇,果然清甜爽口,回味里还有一丝涩涩的橄榄味道,太好喝了,忍不住又是一口,杯子就快见底,马上有侍者给她添上,她冲这侍者一笑,吃了一口沙拉,又端起了杯子。
“空腹喝酒,夏小姐不怕醉?”低沉醇厚,很像这酒的感觉,不过他早上的表现太差,她懒得理睬他。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她拿杯子的手上,“上菜了。”
这回上来的更让人失望,她一向讨厌吃鱼,广东菜里面的清蒸鱼还能吃一点,对烟熏鲑鱼她闻到就够了,耐着性子等别人都吃了一会,把刀叉在盘子里一放,马上就有人撤了下去,她又端起杯子开始喝酒,也许当真是空肚子喝酒,这一杯下去,当真就有点晕忽。放下杯子,就等甜点上来。
那个侍者过来给她添酒,不知道怎么的,就洒了一点在她带手套的手上,赶紧道歉,她不在意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却对上战子楚注视的目光,忍不住挑衅道,“怎么?四公子看不惯女人喝酒?99年的波尔多干白啊,不喝可惜了。”侍者擦拭了瓶口赶紧给她添酒,她伸手在杯子上一比,示意少倒一点,“我知道自己的量,就到这里。”
“今天早上冒犯小姐了,还请不要介意。”语气虽然平淡,但是至少是对没有风度的行为做出了道歉。
“没关系!”夏月喝了酒往往就心情不错,更何况她感觉战子楚这种有些艰涩的说话方式很可爱,很真诚。转头对他笑了一下,“反正我也不是真想采访你,我只是被你的部下摁到泥里急于回来换衣服而已。”
战子楚垂头笑了一下,他笑的声音也低低的,好像教堂的管风琴,夏月撇了他一眼,突然有了感觉真想采访他一下,“如果你感觉有点歉疚的话,要接受我的采访也可以。”
战子楚抬起头来,似乎有些奇怪她变脸比翻书还快,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嘴角,“你想采访什么?”
夏月刚要开口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银铃一般的笑声,虽然很轻,不过也足以吸引夏月的好奇了,虽然她没有带眼镜,但是还是能辨别的出那声音来自战七公子身边的一个美艳佳人,不以为意地转过脸来,“如果不是军事机密的话,我想问问你的部队为什么要攻击那个小山头呢?演习的战线不是在大山的那边吗?”
战子楚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酒,“是佯攻。”似乎是怕她听不懂,“就是为正面进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夏月挑了挑眉,感觉奇怪,“可是这是演习啊,你在这边佯攻的再厉害,他们的注意力还是不会离开落日峰的。”
战子楚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种演习不过是场戏,他无谓去给大哥示威,或者是影响小七表演的情绪,索性把精锐放在后方进行小规模的攻坚演习。这部分内容不是演习计划里面的,没料却给这个小丫头发现了,当真不好解释。
夏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倒叫他有点尴尬,这边夏月已是笑着转开了脸,“算了,反正我这样的门外汉,四公子就是讲我怕也是听不明白的。不如还是报道一下士兵们的英姿好了,说来今天我还当真给你的士兵拍了不少不错的照片,四公子要不要看看?”
“好。”战子楚的回答害夏月差点被极品干白呛到,她为人向来不愿强人所难,加上头真有点晕,其实已经想结束这段对话,后面关于看照片云云纯属客套,没料他老人家极其简短直接地来了个“好”,却让她如何回还到两人都舒服的氛围?
好在甜品上来,总算让她激动了一下,热气腾腾的鲜奶泡芙,用叉子一挑开就弥散出浓郁的奶酪香气,太诱人了,赶紧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浑身都舒坦了。
一口气吃掉大半,突然感觉战子楚在看她,不由得转过头去,战子楚不吭声地把他面前的那份甜品推过来,不由得吓了她一跳,环顾了一下,似乎大家都在热络地聊天没有注意,“四公子,这样的场合,这样不好意思吧。”
战子楚似乎是不通世故惯了的,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不吃甜品的。”
夏月无语,有些悲哀地看着那漂亮的泡芙,放弃了再和他这种人交谈,反正她不会去吃他的那份。她专心吃她的甜品,战子楚也只是喝咖啡,都不再说话。只到她吃完了,放下叉子。他倒好意思问,“怎么不吃了?”
这人还真是古怪,夏月苦笑,暗自翻了个白眼,“我怕胖。”
战子楚不以为意地微微动了动嘴角,倒似觉得她说笑了似的,“你多大就怕胖?”
夏月当真无语,“四公子,我都到中央日报当记者了,您说我多大。”
战子楚总算听出了她的不满,看着她顿了顿,倒是有些犹豫,夏月有些叹息地告诉他,“我已经二十七了。”
战子楚愣了一下,“我以为你刚从学校毕业。”
夏月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给咖啡加上奶精和方糖,“我怕是永远离开学校了。”这兄弟怎么如此不同,七公子战子秦一看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大公子她也是见过的,人精一样,这个老四却怎么如此不谙世故?
5
从演习那里回到东瑾已是傍晚,她自己叫了黄包车到了居住的酒店,刚进门就有侍应生过来替她拿了行礼,“夏小姐,有位先生在房间等你。”
她皱眉,知道肯定是杜楠,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回头吩咐侍应生,“麻烦帮我点一份夜宵,就要煎蛋卷,另外送一份杜松子加冰。”她很累,不过既然杜楠来了,也许需要喝一点才能入睡。
侍应生帮她把行礼搬进房间,她住的是套房,一间小厅临着大街,联通着卧房在后面,杜楠听见门的声音正从她的卧房里出来,她不禁一阵心烦,她不是爱整洁的姑娘,房间里往往乱七八糟地扔了许多私密的东西,她一向讨厌别人擅自进入她的领地,更不用说杜楠。
杜楠走过来给了侍应生小费,打发他走,帮她把相机什么的杂物放在小几上,“月月,怎么出去这么久也不告诉我一声。”
夏月无语,根本不想看他的眼神,“表哥,你那样忙,不要老像小时候一样盯着我好不好?我一向自己安排得很好。”
杜楠张了张嘴,突然笑了一下,“是啊,月月长大了。”
夏月当真是累了,却不能直接赶他走,她可怜杜楠,只好耐下性子来敷衍,“表哥怎么有空?订婚典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杜楠撇她一眼,“她们家是地主,不用我忙什么的。”
夏月故意歪着脑袋看他,“罗小姐没让你帮着选点什么?”
杜楠沉默着不说话,突然转过头来看她,“月月,你说实话,为什么要跟我回国。”
夏月心道说开了也好,免得他这样放不下万一惹出什么事情来,她的日子可不好过了,手指敲一下沙发扶手,“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杜楠不依不饶地逼问,“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眼光灼灼看得夏月一阵无奈。
“表哥,如果可以,我一定不会麻烦你的。只是没有办法,除了回来,舅舅哪里也不会让我去。”杜楠看着她久久无语,“月月,你真是一个狠心薄幸的小妖精。”他们都明白他作为杜家的长子的责任,父亲决定了的事情,他再强求其实都是无谓,他只是受不了她那样的态度,仿佛毫不放在心上一般。
夏月无力地摇头,“表哥,你这样说我,我好冤枉。”默了一会,“等我熟悉了这里的环境,我会换一个城市。”
杜楠吞咽了一下,“不必了,爸爸已经乘船出发了,他要我看住你。”
夏月皱起眉头,“他怎么就来了?不是不参加订婚,要等正式结婚的时候才过来吗?”
杜楠呆呆地看着远方,“月月,这就是你跟我回国的目的吗?为了摆脱父亲的约束?我还以为。。。。。。”
夏月已经没有心思跟他扯这些没有意思的,为什么杜兰甫要把那些最见不得人的丑陋交给她一个人承担?真是可笑?担心她不明就里地嫁给杜楠吗?就是不告诉她她也不会,她毕竟是和母亲一起长到九岁,杜家的任何东西都叫她厌恶,只除了钱。
“表哥,你以为什么?你都要做新郎的人了,麻烦你专心一点。”如果她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她一定再不和他们扯上任何的关系,可是她试过,她当真是不行。
杜楠猛然转过脸来,在暗中也能看见他眼里的火光,好在侍应生即使敲门送夜宵上来,她只装作没有看见,打开门,“表哥,我明天要正常上班的,你也赶快回去休息。”
杜楠原本要发作,看见侍应生只得憋住,恨恨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下到酒店大堂,看见一辆崭新的新款梅赛德斯停在门外,四五个青色军装的卫兵悠闲地守着,知道必定是有高级的军官在这个酒店,他不愿意和他们相见,赶紧坐上自己的车走了,战子秦从酒店里出来,看着他远去,回头问身边的侍从官,“杜大少来看什么人?”
他的贴身侍卫长董震瞟了一眼楼上,“杜家的表小姐在这里有长包的客房。”
战子秦扬眉,表小姐?又看了一眼杜楠的背影,嘴角淡淡地勾起了然的笑意。“走吧,回父亲官邸一趟,不然母亲必定要念叨了。”
车子一路回到枫林的司令官邸,看见大哥换了家居的衣服正坐在客厅和父母聊天,不禁笑着走过去,“我就知道今天人会齐,四哥呢?”
母亲徐馨笑了起来,“你自己疯到这么晚才回家,却要拉你四哥做垫背的,他是有家室的人,吃了饭早回去了。”
战子秦一笑,在沙发上坐下,“可惜啊,我原本想和四哥聊聊坦克和步兵协调的事情的。”
父亲战锋皱眉,“哗众取宠。”起身就离开了大厅,徐馨看着丈夫的背影不由得冷下了脸来,大公子战子晋赶紧安抚,“母亲,父亲是因为军费的事情心里不痛快,小七这次演习是极露脸的,好几本军事杂志都刊登了的,毕竟是第一只全机械化团嘛。我这个做大哥的也跟着沾光不少呢。不少叔叔伯伯都说以后要看小七这样的年轻人了。”
徐馨听了脸色缓和一点,她出身江南仕宦人家,最是讲究仪态风度,当下淡淡一笑,“子晋,你要多看着子秦,他刚从国外回来,想做事情还要靠你这个大哥多多提点,免得他父亲老是削他,连带着家里都没有个好气氛。”
战子秦却在她身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玩世不恭地笑,“无所谓,我是被父亲削惯了的。”徐馨撇他一眼,皱了眉,“什么话!要做事就正正经经地做,什么无所谓。你就是这个态度才惹你父亲生气,吃饭了没有?厨房张妈还给你留了饭,我去看看你父亲,真是不懂事的孩子。”说罢起身走了。战子秦和战子晋相视一笑,战子秦起身,“大哥,我算应完了卯,代我给大嫂问好。“
战子晋微笑地送他离去,正巧他的夫人方雨菲从楼上下来,“七弟才回来就走?”
战子秦笑了笑,“大嫂好,大嫂带这个钏子可真好看啊。”
方雨菲啐他一口,“能有你的陆小姐好看?”说的是那个电影明星。
战子秦笑着走了。
战子晋看了一眼方雨菲,“叫你不要带,你非要带,小七的眼睛尖的很,别传到母亲那里又讲给父亲听。”
方雨菲呆了一下,“你家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转身上楼去了,战子晋在后面加了一句,“以后打牌也节制一点,不要输那么多。”
6
杜兰甫乘坐的豪华客轮慢慢靠了岸,远远便看见儿子和夏月在码头上等,不由得一阵心悸,赶紧掏出药来含了一颗。旁边的管家老黄扶住了他,“老爷,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太累了,回去要好好休息一下。”
下了船因为他身体不好,所以只是和来接的官员略略打了个招呼,就坐车直到杜家在东瑾郊外的别墅,杜楠忙里忙外地指挥安置,夏月陪着他在房间休息。
“舅舅,厨房有熬好的白粥,您要不要先喝一点?”
这一声舅舅,叫得他莫名地又是一阵心悸,摆了摆手,“月月,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夏月在他对面坐下,“舅舅,我只不过想过我自己的生活,你总该记得我并不姓杜吧。”
杜兰甫看着她,他是丹凤眼,梓清是杏仁眼,夏月的眼睛介于他们两者之间,又有两排长长的睫毛,笼着琥珀色的眼睛,如果不是那样冷淡的神色,必定和她母亲一样动人,只可惜这个孩子的性子从来就不像梓清。
当年他和梓清分手,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的骨肉,妹夫夏章也一直瞒着他直到梓清病逝,他把她接到身边,虽然告诉她夏章是她的父亲,自己是她的舅舅,但是这个孩子太聪明,早早就觉得不对,主动要求去欧洲大陆读书避开他。如果不是杜楠这个孽障一往情深地爱上这个“表妹”,他原本打算自己死之前都不会揭露这个秘密。但是杜楠太过分了,他限制夏月的交往,偷偷调查夏月的行踪,更可怕的是夏月若有若无地纵容他的行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过错在两个孩子身上造成不可弥补的悲剧,他无奈将事实告诉了夏月,她也很冷静,但是明显得更不愿意和杜家有什么关系。他还是不放心,这回决定回国,索性就和罗家把杜楠的婚事定了下来,想彻底断绝□的可能,没料一向对杜楠不加辞色的夏月居然也跟着回了国。
“月月,你究竟想怎么样?”他伸手摁住胸口,隐隐觉得痛。夏月看了一眼,似乎是有些动容,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舅舅我想要钱。”
她母亲留下的钱都在他的手上,他很清楚夏月拿了她的那份信托,肯定就会永远消失,消失到他再也看不见。当即拒绝,“月月,不可能,没看见你找到好的归宿之前这笔钱我不可能给你。”
“要是我一辈子不结婚怎么样?”夏月突然冷笑。结婚?笑话!什么叫好的归宿?她会嫁给他选的男人?
杜兰甫早就想到了她会这样说,沉痛地看她一样,“那你就每个月领你的津贴,月月,我不会再让你从我的眼前消失的,我受不了。”
夏月似乎听都听不下去,“那好吧。舅舅,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语气冷淡地仿佛他不是那个漂洋过海的父亲,而是一个惹人讨厌的不沾边的什么旁的人。心脏又是一阵绞痛,他想叫都叫不出声。杜楠从外面进来,就看见父亲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赶紧扶起来,伺候着吃了药,“爸爸,月月呢?”
杜兰甫抓住儿子的手,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鹤其实不适合当记者,他嘴笨,而且不通世故,但是思维敏捷,善于抓住事物的本质,是个很好的作家材料,有时候倒让夏月联想起战四公子战子楚来。自从在那个可笑的演习上认识以来,夏月就和柳鹤经常搭班进行采访,相当的富有成效,更何况捞到了柳鹤还在上大学的妹妹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真是赚到了。
自从有了柳絮给她当了助手,生活变的简单多了,有人给她收拾办公室,给她定外卖,带她去东瑾城里稀奇古怪的地方去逛,好像当年杜楠带她在伦敦东区的小巷子里逛一样让人兴奋,而且她已经二十七了,根本不担心还有管家老黄的管束,她只要轻松应付掉柳絮哥哥柳鹤的唠叨就是了。
这一日还没有下班,她早早就离开了报馆,约了柳絮一同到她说的那个老面馆去吃面,她回国以来最最让她兴奋的就是吃,尤其是街坊间的美食更是让她流连忘返,胖得很多带回来的衣服都不能穿了。两人乘了电车到了辉平路,下来拐到一条小巷子里,远远就看见那面馆的幌子就立在一个政府机构大院的前面,当即欢呼一声奋步向前。没料却被一个青年军官拦了下来,极标准地敬了一个礼,“夏小姐好。”
夏月奇怪地看眼前这人,似乎是眼熟,但是回国后穿军装的看的太多,看走眼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不由得问了句,“军官先生认识我?”
那人呆了一下,似乎是不相信夏月忘记了他,有些尴尬地笑了,“我就是把小姐摁在泥里的那个人,鄙上后来让我给小姐道过歉的。”
夏月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那天走的匆忙,似乎是有个青年军官专门到她房间和她道歉,时间是傍晚,她赶着收拾东西走人,又没有带眼镜,似乎是没看清形容,仿佛是教育了两句对女士客气一点云云就打发他走人了,原来太阳底下看起来很漂亮斯文的一个小伙子。“抱歉,我眼神不好,居然没有认出来。”
那个军官陪着干笑了一下,“夏小姐这次来是要采访吗?要不要我去通知四公子。”
夏月笑着赶紧摇手,“不是,不是。我只是路过,去前面面馆吃面。”
那军官呆在当场,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口正要说话,身后停下一辆梅赛德斯,战子楚居然下车过来,“夏小姐!”
7
夏月微笑道,“四公子好。”赶紧先澄清,“我不是来采访的,我就是过来那边面馆吃面。”
战子楚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请小姐。”说完就侧身让她,那个青年军官已经转身向那个面馆去了。
夏月有些吃惊,这人怎么这样古怪,偏脸看见柳絮看见偶像一样憋得满脸通红,不由得好笑,“四公子太客气了,哪里好意思耽误你时间。”
“不耽误。”依旧是简单得让人好笑,夏月只得随着他迈动脚步,无奈苦笑,她是嫌他碍事好不好。
这个惠福面馆其实店面不大,战子楚带着几个侍卫进去,别的客人几乎就跑了个精光,他们在临街的桌子上坐好,夏月看那个青年军官站在一边,不由得笑道,“四公子,他这样站着好像很怪,不如一起吃吧。”那青年军官吃惊地看她,仿佛怪兽,她微笑着看过去,也是奇怪,只听战子楚吩咐,“小贺,过来坐。”那青年军官身子一挺,奉命坐下,眼神复杂地看了夏月一眼,夏月决定以后都不和战四公子及身边的任何人扯上关系,没得弄的大家都紧张。
早有小二战战兢兢地过来擦了桌子,倒捧上一份极有意思的菜单,十几种面食的名目全用小楷刻在书页大小的篾片上,想必是用了多年了,摩嗦得油光水亮。那小二有眼光没风度,直接将菜单给了战子楚,战子楚转手递过来,“夏小姐想吃什么?”
夏月把菜单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递给柳絮,“我要吃鳝丝面。柳絮你要吃什么?”鳝丝面是东瑾这一带最出名的面食,她就是慕名而来的。
柳絮有些慌乱的点了份韭黄虾仁面,赶紧把菜单还给她,她再递回去,“忘记介绍,这是我的助手,也是好朋友,柳絮小姐,江城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战子楚略点了一下头,柳絮的表情就有点缺氧,夏月微笑地看着,知道她一向崇拜战子楚,没想到情况这样严重,年轻真好啊。
战子楚突然开口,“我看了你写的那篇报道。”
夏月抬头,礼貌的微笑,看见他漆黑深邃的眸子却不禁心头一跳,赶紧笑了一笑,“我拍的那几张照片不错吧。”
“不错。”
“摄影是我的爱好。不知道最近有什么重大事件没有,四公子不妨提点一下。“干巴巴地等吃饭简直就好像到了修道院的食堂,很让她有些不自在。
那个青年军官有些迟疑地看她一眼,“夏小姐,现在议会在开会,应该是最大的新闻了。“夏月觉得他那眼神分明就是说,你不是跑时事新闻的么,怎么这个还不清楚。
夏月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涩涩的蒿叶茶,太难喝,撇到了一边,“议会又开会了么?天天都开的啊。“
那青年忍不住又说,“最近两天开的是财政预算会议。”
夏月笑了一下,“啊,原来这样。难怪主编天天忙的不见人影。”看那个姓贺的青年军官又是一副看怪物的表情,不由得好笑起来,“可能我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我回来的时候欧洲有一种革命新思潮,认为所谓议会不过是各方势力讨价还价的地方,最后分赃还是要看那些议员谁的后台硬。我回来的短,这些事情是弄不清楚的。”
战子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极黑的一双眸子隐藏在眉弓的阴影下面,谁也看不出他的情绪。一时面已经送了上来,夏月立刻笑逐颜开地开始大快朵颐,吃了一半,突然开口,“这个鳝丝好像是肉?”
柳絮差点噎住,“是,是鳝鱼的肉。”
夏月继续追问,“鳝鱼?我从来都不吃鱼。鳝鱼是什么鱼,这么好吃?”
柳絮看了一眼战子楚,又看她一眼,“这个。。。。。。鳝鱼不是鱼,是一种爬行类生物。”
夏月脸色一呆,“爬行类?”恰巧有人给老板送鳝鱼过来,小二接住就倒在柜台后面的瓦罐里,夏月顺着柳絮的视线看过去,啪嗒一声筷子就掉到了桌上。缓缓把面前的面推开,脸色有些发青,苦笑道,“我有点接受不了。”
柳絮看一贯胆大的她吓成这样,不由得感觉奇怪,“要不换个别的。”
夏月笑了一下,“算了,都不知道吃什么好了。”
战子楚把她面前的鳝丝面挪开,看都不看后面的吩咐,“把所有的面各上一份让小姐选。”
夏月吓了一大跳,“不用,我吃不了。”
战子楚看她一眼,倒似她奇怪似的。夏月无奈解释,“会浪费啊。”
战子楚更是长达二十秒没有回答,开口却是,“留给他们。”夏月看了看店子外面守卫的士兵,她吃剩下的给手下人吃?这个人怎么如此不尊重人?心里颇不舒服,口气也冷了下来“当真不必了,我就要个素的好了,就这个,酸菜面。”
战子楚盯着她不说话,更让她不舒服,菜单子捏在指尖滑腻腻的很是别扭,转脸笑对柳絮,“柳絮,对面两位男士那样沉默,我一个人都快成说单口相声的了,你好歹也开开口,我们唱个双簧嘛!”
战子楚低低笑了起来,看酸菜面上来,亲自给她取了筷子。她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因为不愿意再多呆,就吃的快了一点,烫得眼睛都红了,鼻尖上也冒了汗,方才说了怕浪费,倒也不好留下太多,草草全塞到肚子里。抬头看见柳絮吃了大半,已经停了筷子,战子楚面前那碗不知什么面却几乎没动,也不和他客气,“四公子,我晚上还有约会,要先回去了,您慢慢吃。”
战子楚站起来,“我送小姐回去。”径自出了店门,后面自有人给他付账。
夏月知道这个人是讲不通的,索性拉着柳絮上了他的车子,说了地址由着他送到酒店,道了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战子楚送了她,调头回了家,他结婚之后搬出了枫林官邸,现住的地方是前朝大员的一个园子,中西合璧的风格,进了门太太王秀琳已然听见声音下来,“回来了,吃晚饭了没?”他素来少回家吃饭,所以有此一问,他唔了一声,“吃过了。”转身进了书房。
贺青阳跟过来,“四公子,方才没吃什么,让厨房做一点?”
他解开扣子在沙发上坐下,“晚上煮碗鳝丝面吧。”
贺青阳呆了一下,看他的神气又是没有什么的,赶紧退了出去。
8
杜兰甫既然来了,就基本上不能空闲,他是著名的商业领袖,又有那么多故旧高朋,全国政府垮台之后,多方邀请他都不肯回国,这次肯回来并让独子娶罗督军的女儿,这件事情很说明了他的立场,是打算在东瑾安身立命了。因此前来拜访的人就更多。杜兰甫为了还有时间休息和处理自己的事情,索性拒绝任何拜访,在自家的别墅搞了一个欧式的野餐会招待各路亲朋。
夏月穿了一间米白色的洋装,还带着宽边的帽子挽着杜兰甫在草地上游逛,百无聊赖只想赶紧摆脱掉老爷子好和柳家兄妹去进行他们的小团伙活动。她把柳絮兄妹拉入这个无聊虚伪的宴会已经是不对了,若是再冷落了他们就更加罪该万死了,因此瞅准一个空闲,立刻开口,“舅舅,我去招呼一下我的同事。”
杜兰甫看了一眼远处的柳鹤,很老实的样子,再看一眼夏月,便知道不是。于是放开了手,“不要光顾着玩,你也是主人,多招待一下其他客人。”
“是,舅舅。”夏月放开他的手,愉快地扑向柳絮,恰巧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战子秦回头看她,与往日都不一样,浓密的头发挽在头顶,散碎着几丝零落在肩头,一身米白色的长裙很是飘逸,国内的小姐往往因为妆容太精致,或者是气质太温婉而不太适合穿这样的洋装,她那粲然一笑却和这西洋气派的衣服很配,明媚的阳光让她微眯起纤丽的丹凤眼,灿烂间带着种慵散的妩媚,杜家这个表小姐天生有种诱惑男人的魅力。
他看她和一对男女指手画脚地说的愉快,便不想去讨嫌,刚回头就看见杜大少爷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想到那天他深夜从夏月住的酒店里出来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冷笑了一下,迎过去,“杜先生,好久不见。”他并不有求于杜楠,只不过大哥和四哥都较着劲,他没有理由太过忽视。
“七公子,来的这样早?”杜楠的风度还是有的,虽然刚刚战子秦看夏月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不过像战子秦这样的花花公子对夏月表示兴趣并不稀奇,他倒不担心夏月看上他,而且夏月对付这种人的本事绝对不凡,他反而比较担心的是父亲,战子秦毕竟是战家唯一没有结婚的儿子,又是现任战夫人生的。任谁也瞧的出,罗督军其实是个精神领袖,军政大权都在战家手里,父亲如果要回国,和战家进一步拉近关系是必然的。反正月月也相当于杜家的女儿,如果父亲有心结纳,说不定会。。。。。。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一沉。
“母亲专门吩咐不可以迟到。索性早点过来讨她老人家的好。看,我四哥也来了。”战子秦虽然一身的军装,笑起来的样子却温和无害的很,只装作没看出杜楠的审视,也压根不知道他对夏月的那些个心思。目光一转,倒是看见四哥夫妇一同过来了。杜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战子楚带着夫人一起过来,说来奇怪,战家三个儿子都十分漂亮,却根本不像一家人。
“四公子。”杜楠十分热情的招呼,这几天早有人给他分析过了,这个四公子看起来沉默木讷,却是深藏不露,战家最能打的部队却都在他手里,相对于大公子完全在军事上不上道,七公子又嫩来说,战子楚可谓是是战家儿子中的实力派。
“杜先生。”战子楚的脸上虽然看不出情绪,杜楠也不太在意,同样热情地向他旁边的女子招呼,“四少夫人?”
那女子生得眉目清秀、温婉可人,据说是一个老资辈军长的女儿,一身酒红色旗袍包裹着清瘦的身体显得有些弱,配不上丈夫的气势。
夏月端了三杯酒从他们身边擦过,突然回眸一笑,“两位公子好。”
杜楠近来难得看她笑脸,赶紧揽住她的腰,“月月,这位是四少夫人。
“啊,您好。”她今天心情非常好,手里拿着酒没有空,索性就在王秀琳的脸上亲了一下,“很高兴看见你。”
这一举动无非是打个招呼,却吓的王秀琳不轻,赶紧去看丈夫,一贯地面无表情,于是便心慌起来,看着夏月,话便说的有些迟疑,“你好。”
杜楠赶紧解围,“疯丫头,四少夫人不习惯这样的。”
夏月也觉得不好意思,知道自己今天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真对不起,我郑重地自我介绍,我是夏月。”看了一眼战子楚,一贯地沉默,阳光下看起来也不见得比平时敞亮,不觉替他别扭,挑了一下眉,“四公子你真幸运,太太这样年轻漂亮。”说完飘然而去。
杜楠只觉得指尖骤然失落,不由得苦笑,“我们家没有女儿,就她一个宝贝,都是被我们宠坏了的,一贯高兴起来没有正形。其实她人是很好相处的,我呆会叫她过来陪四少夫人到处转转。”
战子楚默然,静静地看着夏月远去,“杜先生客气了,我们先去见过杜老先生吧。”
这边杜兰甫已经过来,其实他是来警告儿子不要老缠着夏月的,没料儿子招待的客人正是战家的两个公子,看他过来都很恭敬地和他行礼,只得扯出笑意来,客气地奉承着,他和罗东川纠葛甚深,和战家的交情却是泛泛,如今受邀回来,少不得和战家打交道,自然对战家这几个成年的儿子格外看中。有人看见夏月后就给他介绍过,战家最小的七公子还没有结婚,年龄也和夏月相仿,很合适的一对金童玉女。也有人暗示战家哥几个之间暗斗的厉害,战家那位徐夫人眼界又高,齐大非偶,不要轻易给月月下决定。因此特意端详了战子秦一下,长得比两个哥哥都漂亮,天生一张笑脸,随意得来举止倒颇为有度,看起来很不错的一个孩子。只不过夏月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能和战家的人扯上什么关系,如果可能越早把夏月弄回英国去就越好,当下也不细谈,只是招呼他们随意。
9
野餐会其实是很随意的,杜兰甫早年留学美国,非常向往美国南方的庄园生活,这次说是正式设宴款待,却也布置得十分简单舒服,专门请了乐队过来,席间想要跳舞,谈话或者野餐都是自便。夏月和柳家兄妹却早早避开了人群,径自拿了钓具前去钓鱼。其实三个人都不会,光是如何下钓,便吵得不可开交,夏月烦了,不再和他们商量,只管将钩子甩进河里,没料却勾到了树上,她用力一扯,只听哗啦啦一片树叶的嘈杂声伴着男人低沉爽朗的笑声,猛然她以为是战子楚,后来又觉得他不可能这样笑,定睛一看却是战子秦手插在裤兜里笑着晃了过来。
“确实是个钓鱼的好天,地点也选的不错,不过。。。。。。。”眯着眼睛环视了一下,突然又大笑了起来。柳鹤是个老实人,客气地伸手过去打招呼,“七公子,您好!”想想关于他的风闻,看了一眼妹妹,颇有些忧心。
夏月看在眼里,知道这个七公子的风流是出了名的,柳鹤这样担心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看他走向自己,不禁问道,“七公子怎么不去跳舞?”
战子秦伸手和柳鹤相握,态度倒是很客气,可对她未免有些笑得太过妩媚,“我来请你跳舞啊。”
夏月摇手,“你都看见了,本小姐正在奋斗,恕不奉陪。”
战子秦笑起来,“杆子给我,我给你放下去。”接过杆子,熟练地上饵,布线,轻轻一抖,钩子划出一丝优美的弧线,便轻巧地落入水中,在水里一沉,浮子便竖了起来。伸手递给她,“现在就看你的了。”转头又去指导柳鹤兄妹。
夏月好动,其实不是钓鱼的材料,杆子左手交右手,右手交回左手,终于是架到了石头上,跑过来对柳絮指手画脚,瞥见战子秦笑着站在一边看自己,实在是笑得太过刺眼,不由得有些厌烦,“刚才忘记多谢七公子了。”
战子秦依旧笑着,不露声色,“好说。”
夏月看了一眼自己的浮子,“七公子怎么不回去跳舞?”
战子秦摇头,“我发现看你钓鱼也是挺有意思的。”
夏月撇他一眼,“七公子讽刺我呢?”
战子秦过来和她并肩站着,感觉她都到不了自己肩膀,娇小得很,不由得低下头,“我哪里敢,只是想等小姐心情好了,陪我跳支舞罢了。”
夏月叹息,“老了,跳不动了。”
战子秦笑着挑眉,“你说什么?”
夏月摇头不看他,“七公子赶紧回去吧,肯定有很多小姐在等你呢。”
战子秦吹了一声口哨,“夏小姐,你又拒绝我。”
夏月咯咯笑道,“长这么大没被人拒绝过吧。”瞟了他一眼,突然拍拍他肩膀,笑而不言。
战子秦不由的问,“怎么了?”
夏月手插到长裙背后放着,悠哉游哉地看着对面,“有一位哲人说过,男人只有遭到拒绝才会长大,七公子的状况恐怕还处在幼儿期,尚需努力啊。”
战子秦笑道,“哪一个哲人说的?”指了指她的钓竿,“快起!”夏月低头,看见浮子果然在快速地上下窜动,不由得呆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拽钓竿,没料却和战子秦撞在了一起,脚下一滑,跌坐在了地上,战子秦一把拽起钓竿,回头看她这样狼狈,不由得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扶她一边把钓竿放回她手里,“快拽着,鱼还不小,要好好溜溜。”
杆子一到手里,她立刻感觉到了不同,当真有一股鲜活的生命力从杆子上传来,险些就要将杆子从她手上夺走,战子秦握着她的手,徐徐带着那鱼在水里来回的转圈,直到那鱼游泳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极轻松地一提钓竿,就见一条遍体乌黑的大鱼落在草地上极生猛地扑腾。战子秦放开她的手,笑道,“你配的什么饵,居然钓到了一条这样大的乌鱼。”
夏月蹲下去看那鱼,面容丑陋,一张大嘴里还有细细密密的牙齿,非常可怕的样子。不由得皱眉,“不过是桌上烤好的餐肉,这鱼好丑,能吃吗?”
柳絮扑过来想用网兜捞起那鱼,“哇,好大。怎么不能吃?这鱼可补了。”
夏月远远看着,“当真能吃?你又怎么认识鱼了?”
柳絮白她一眼,“谁和你一样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还一贯以貌取人。”
夏月还没来得及还嘴,柳鹤已经责备上了,“小妹,嘴巴怎么这么厉害!”
柳絮素来不怕他,“我又没有说错!”当下将那日在面馆的事情讲了,“她居然为了那鳝鱼长的丑就宁可不吃鳝丝面改换酸菜面。”极为鄙视。
“那是因为那鳝鱼不属于鱼类,而是蛇。”夏月想起来还不寒而栗。“你没听姓什么的说,它是爬行类的。”
柳絮和她对上,“是姓贺。夏月,你对爬行类有歧视。”
歧视爬行类?夏月看着她半天决定还是停止申辩,转头离开,“我就是歧视爬行类还有重色轻友的小坏蛋。”
柳絮在身后大叫,“谁重色轻友了?”
夏月摆摆手,“谁记得别人姓贺,谁就重色轻友。”扬长而去。
迎面看见战子秦拿着她的鱼竿又在挂饵,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七公子觉得很娱乐?”
战子秦笑着把鱼线抛出去,“你那个朋友真有意思。”
夏月上下打量他一下,淡淡地开口,“小姑娘心有所属了,七公子可不要惹人伤心啊。”
战子秦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对她有意思?”
夏月皱眉看他,“你当真这样无聊?”
战子秦笑了起来,“有时候是,不过夏小姐请我吃顿面,多多教育一下,我也许就正经了。”
夏月皮笑肉不笑,“七少,教育你是你母亲的责任,我又不是你长辈,你就是想痛改前非,也找错人了吧。”
战子秦突然俯身下来,“我觉得夏小姐挺关心小辈的啊。”
夏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脸皮都抽搐了。
战子秦懒懒地笑,“怎么不说话了?”
夏月摸摸自己抽搐的脸,“长辈要维持形象。”
这回轮到战子秦笑的快要抽搐了,“夏小姐要做人长辈早了一点吧。”
夏月不紧不慢地轻笑,“不早,刚不是有人要我这个长辈多关心教育一下么,我这是顺着杆子爬。”
战子秦低下头看她,她就仰着脸继续保持挑衅的笑容,只听他学着她的口气,“顺杆子爬的是什么?”
夏月的笑容变成了咬牙,“七公子,你不尊老敬贤也就罢了,这样没风度小心遭报应。”
战子秦挑了挑眉,“什么报应?”那表情分明得意的很。
夏月难得嘴上没能沾到便宜,看他似乎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由得当真有点生气了,手指了指天,“报应不爽,你且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