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穿越失控》》 · 沈若书 · 2026-07-26
只是看故事时超级郁闷的是,郑板桥的三老婆竟然是妖精驴子?!
想想蛋糕店近来生意不错,要不,招个人帮我打打下手也好啊!
说干就干,第二天,“灿灿好味西点店”门口贴出了一张大红招工启事。
本来想招个小姑娘,干等了两天后发现,唐代有工作的女子除了在妓院公开亮相的和继承家里祖业养猪卖菜的外,剩下的好象都是在大户人家家里当丫鬟下人了,其余女子则安安静静地待在房内当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以嫁个好男人为终身奋斗目标。
那就招个男的呗!正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可是,隔壁街的阿牛?不行,粗犷有余,细心不足,人家给了一个铜钱他反倒找了一两纹银怎么办?!李家的小浩?不好,心是细了些,可一身细皮嫩肉的,怎么帮我扛货?!北门的小三子?不要不要,太有头脑了,我的店放在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就改姓了!……
看来,我的计划得改一改,是招个俊朗的少年站柜台,还是招个健壮的青年做劳力?
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站柜台也还是蛮有味道的,又不是开鸭店,还是随便找个身强力壮又看得过去的好了!
终于,一个相当理想的目标出现了。
他穿着淡石青的锦袍,眉目英挺又不乏温和之气;嘴角微抿,看来个性坚毅;眼神从容淡定,看来功利心不太强,谈工钱不会死硬到底。
其实我一看就相当满意了,可我总觉得他不象是来打工的,好象我的小店是他开的,而他只是有空了来转转巡视巡视而已。
看我有些迟疑,他淡淡笑了:“要不,我去换身衣裳?”
果然,换了粗布短衣的他看得顺眼多了,有点儿像我手下的意思了,只是人还是好看的要死!
不过也好啊,可以帮我多招些色女来光顾!要知道,女人可是天生贪吃的,尤其我这里的都是甜食咧!
于是我满意地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眸子微微弯起,好似天上的弦月,澄澈却带了一点迷离。
然后,慢慢微笑,说:“我……叫安少烨。”
这个名字咋听好象有些熟悉,刚刚知道有个叫安乔生的,现在又多了一个安少烨。这唐代姓安的还真多呢!可是,姓安很普通吗?
我又有些迷惘了。
众色女倾巢而出
“小安子!拿着这张货单到码头找马大谷拿牛奶崔二拿鸡蛋王驼子拿面粉……记住要验货喔!”
“小安子!过来搅鸡蛋!蛋黄蛋白分开,记住蛋白要搅拌得能拿筷子竖在泡沫里!”
“小安子!城北的骆家订了五十个蜂蜜蛋糕,赶紧装好给他们送去!记住别摔了!”
“小安子!我的梳子断了!去南门街的檀香坊帮我买把新的去!”
“小安子!我肩膀酸了,赶紧给我捶捶!”
……
安少烨来帮忙后,我的日子过得滋润了许多,横看竖看也有点像老板的样子了,这样才不亏欠马大谷每次都容老板容老板的叫得那么甜。毕竟也是,哪有一个当老板的亲自来搬货呢?!
不过,我却不让安少烨叫我老板。不是我太亲切,主要是他叫起来我听着就怪别扭,好象是被他起的一个绰号似的!
而且,慢慢发现,安少烨这个家伙特可疑啊!
他当初来的时候是锦衣华服,却心甘情愿换了粗布短衣当一个小杂工;他虽然长得不够白皙,却有着英挺的眉目和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待人接物温文淳朴;他跟我说他是长安人氏,可每次在港口,好多人见了他都很客气地跟他打招呼,说安少烨好啊什么的……
我不禁狐疑地暗暗瞅他,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呢?难道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子?还是,会对我还是我的小店有什么企图?
只是,我想得劳心劳力,安少烨却在鸡蛋面粉糊里搅拌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
好象觉察到我的目光了,他略一抬眼,冲我微微一笑:“容姑娘,你起这么早就是为了看我搅面糊吗?”
我一楞神,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赶紧把眼光移到面糊上,清清嗓子说:“恩……还很早吗?我是在监督你!你起晚了不说,这个……这个面糊……搅拌得也不好!”
他看看面糊,然后把碗递到我眼前,表情无辜地看我说:“你当初就是这么教我的啊!”
我有些汗颜,因为他的面糊搅拌得是挺好的,可我怎么说也是老板啊,能失了面子么?
“小安子!”我故作严肃地看他,“年轻人不能骄傲自满的!虽然我不需要你叫我老板,可毕竟开店的人是我,做这门手艺的人也是我,所以我指出你的不足来,你要好好接受,明白么?”
然后我拿过筷子沾沾面糊:“你看你看,又不是要做馒头,你搅得这么稠,我们怎么做蛋糕呢?!年轻人要虚心求教!OK?”
他看着我点头,眼里却浮现了一层笑意,我突然就心虚,好象被教导的人是我,安少烨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笑话的人。
“哎呀算了算了!”我尴尬地挥挥手,“天还没亮呢,我再去补一会儿眠,你继续干啊,待会儿就可以上炉子烤了。”
没再敢看他,我转身脚步匆忙地上楼,却不小心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幸好眼明手快地抓住了扶手,才不至于摔个大马趴!
想来安少烨在我身后看得是一楞一楞的,说不定会偷笑得乐不可支!我心里暗暗叫苦,真是丢脸啊!
安少烨来后,西点店的生意好了许多,而且多的是很多大姑娘小媳妇,可见古代女子也是蛮好色的。
大姑娘的倒也矜持,买了蛋糕也不久留,匆匆瞥了安少烨一眼就跑了;大胆些的,就在店里入座,两个三个一起的,边小口咬蛋糕小口啜橙汁边偷偷瞟忙里忙外的安少烨;那些小媳妇就不一样了,打着当家的名号,挑三拣四地要了十几二十来个小蛋糕,然后故作忧虑地揉揉肩膀胳膊,叹几声手酸啊什么的,再大大方方的看向安少烨,眼里含笑,说,这位小兄弟,麻烦帮我送到家可好?
唉!我无奈地翻翻白眼,嘴角却必须保持优雅客气的笑,要坚定地冲安少烨点头,再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说:“那是当然,以后常来光顾喔!”
然后安少烨就很可怜地提起那些蛋糕篮子跟在了那些一脸得意的女客人身后。
当初他搬运东西一副笨拙的样子,现在则是好了许多,想来以前可能没做过这么多的力气活。
我突然滋生了一种罪恶感,好象我开得不是西点店,而是外送鸭子店。
汗……!
那些姑娘都还好啦!只是有一只八脚章鱼特别难对付。
那天,把店铺交给安少烨看管,我则偷溜去逛了一下街。女人一旦有了一点小钱后就不行了,总想着小小地挥霍一下,发泄一下,以填补内心的空虚感。尤其像我这样未婚又大龄的女子。
提着大包小包走到街口时,看到店门口竟然停了好大一辆马车,而且特漂亮,旁边围了不少的人。
我不由激动得哆嗦起来,难不成是大客户带来了大生意?!也不知小安子一个人能否应付得过来?
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却发现那辆大马车怎么越看越眼熟,再往店里一瞅,果然!那个叫李玉秀的八脚章鱼又来了!还乐呵呵地坐在位子上大口吃蛋糕呢!
我心里那个疼啊!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会吃的朋友啊!
咳!咳咳!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迈进门槛里,清清嗓子说,不知玉秀小姐大驾光临,真是篷壁生辉,深感荣幸啊!
唔……灿灿姐!你回来了呀!李玉秀赶紧将手上剩下的蛋糕都塞进了嘴里,站起来就要过来抱我,我都等你好久了呢!
我的蛋糕啊!我暗暗心疼,却赶忙躲开她的拥抱。
不知玉秀小姐来找我所为何事?我心里疼得直哆嗦,脸上仍旧客客气气,却也不冷不热。
诶!灿灿姐!你不要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好不好!她竟然很亲热地在我肩上捶了一拳,有些撒娇地嘟嘴,你以前说话都不这样的!那个闵东植对着外人也老这么说话,都快把我的耳朵磨出……茧子来啦!你不会把我当外人吧?
呵!呵呵!怎么可能呢!我干咧着嘴笑,眼睛却四处搜索闵东植的身影。
敢情这小妇人蛋糕吃多了,打来的这一拳看似软趴趴,竟然绵中带硬,害得我有气无处发!那个闵东植,你今天为什么不来管着你们家的八脚章鱼呢?!
好了玉秀!不要缠着灿……恩……容姑娘了。
救星终于出现,可我眼巴巴去看时,发现竟然是安少烨!
你……你刚才叫她什么?玉秀?你认识她吗?
是的,我们以前认识。安少烨笑得有些神秘莫测,说起来,我们之间还颇有些渊源呢。
对!李玉秀也挽了他的手臂凑热闹,我们很熟的!
看来我先前的猜测没错,这个安少烨可能真是没落子弟,家道中落后不得不靠出卖自己的力气为生。
可是,即使是认识的,也不必靠得这么近,挽得这么亲热吧!
看着李玉秀这么亲密地挽着安少烨的手臂,我莫名地有些不高兴了,怎么说小安子也是我的伙计,所有权可是在我手上的说!
唉!已婚的八脚章鱼,你还是来缠我吧!
不过李玉秀倒是带来了一个挺好的消息,她们暂住的高丽别馆要订我的蜂蜜蛋糕和红枣蛋糕,知道她和我熟,特地请她来下定单的。
不过……我又有些迟疑了,你们那个什么别馆要订这么多,我这里地方太小,一时之间大概完成不了。
这样吧!灿灿姐就到我们别馆去做蛋糕,那里地方大,而且丫鬟仆人也多,都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想想好象也可以,我有些心动,这笔买卖真的成了的话,我可以赚多少银子啊我!
可我走了,这里只有安少烨一人,店铺怎么办?
倒也不是担心小安子会携款潜逃,他的为人这半个多月相处下来早熟悉了。就是担心他一个人又柜台又厨房又货房的会忙不过来,以前我碰上这事就会乱,更何况是才接手的小安子!
担心安哥哥一个人忙不过来吧?李玉秀笑眯眯的,竟然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早就想到了!这不,刚帮你招了个伙计来!她从身后的几个丫鬟里牵出一个,说,她叫小诗,是我前几天在路上收留的孤儿,正一直给她找打工的地方呢!她不要工钱,只要有三餐,有个住的地方就行了。
我好奇地打量那个叫小诗的女孩子,和李玉秀年纪差不多,大概也是十六、七岁吧,长得眉目清秀,看着让人疼惜。
而且,这个李玉秀看似大大咧咧,心思还是有的,只是,好象我这个正牌老板的风头都被她抢光了!
好吧,小诗,我就叫你小诗了。我笑着轻拍她的肩,也是细细弱弱的,是我无比向往的小巧型,这两天如果有什么不懂的话,就问小安子好了!
“扑哧”一声,是李玉秀捂着嘴笑出了声,安……安哥哥,原来灿灿姐这么叫你的啊!呵!小……小安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安少烨,他只是抿着嘴角,有尴尬的神色,脸色微微涨红。
想想也的确不好,小安子小安子的,好象就是太监之类的名字嘛!
不过,难道叫小烨子?小安子叫得那么顺口,算了,顺其自然吧!
原先以为在高丽别馆的工作很快可以完成,最多也只两三天而已,却没想到整整耽搁了五天,也不能把制蛋糕的秘方告诉他们,要都知道的话,我还怎么赚钱呢?
不过,提着一小袋白花花的银子,我高高兴兴回到了我们小店的街上。
可我忽然眼花,眼前,好象一下子多了好多家打着蛋糕招牌的店铺,这是怎么回事?
商业间谍
店铺开得最大的那间叫无忧坊,原本是卖各地出名的糕饼点心的,生意一直很红火,现在又多了我特别从现代引进的蛋糕,生意更是好得不得了。
“容老板,你家卖的蛋糕可就贵了些,你没看到别家都卖得很便宜吗?”
我找马大谷拿货的时候,他这样跟我说,脸上隐隐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头一次拿了货就走,生生地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的确,这几天,蛋糕店的营业额下降了许多,我每天晚上数银子,都得翻来覆去数好几遍,生怕自己眼花,把两个数成了一个。
晚上早早关了门打烊,我沉着脸坐在安少烨和小诗的面前。
“我不在的这几天,一下子变化这么大,你们两个的谁,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
也许头一次接受我如此的审讯,他们两个都沉默了好久。
气氛有些诡异,而且,很压抑。
“咳咳!”我清清嗓子,声音微微放柔了一些,“反正事情都发生了,我只想知道答案,所以,只要你们说出来,我绝对不为难你们。”
他们还是沉默。安少烨倒是站得坦坦荡荡地看我,目光清明澄澈;而小诗,低垂着头,手指不住地绞着衣角。
看来,小诗身上有戏。
难不成,她就是那个商业间谍?
“我家乡有句老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故意眼睛直盯着小诗,“小诗,你懂吗?”
“我……我不懂。”她终于开口了,手指却依旧不屈不挠地在衣襟上绞啊绞的。
“小安子跟着我在店里快一个月了都没事,怎么偏偏你一来就出岔子了呢?”我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楚,就差拍下惊堂木大喊,疑犯小诗!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可是……我,我真的没有做过……”她终于抬起头来,眼里泛了泪花,看起来楚楚可怜。
“不是小诗,也不是我。”一直安静着的安少烨突然开口。
他这样一说,我心里竟然安定许多,可又有些不高兴了:“不是小诗也不是你,那你说,难道是我自己么?”
“当然不可能。那个人,我和小诗想过几个,不过还没头绪。”
看来他们也不是太闲,还做了一些事情。
我有些羞愧,只是嘴上还不肯低头:“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的要降了价钱么?到时候可能连你和小诗都养不起了!”
“不需要降价。”他的目光从高处看向我,却含了许多鼓励,“我们仍按原价卖,而且要在蛋糕数量上作限制,比如对于散卖的客人,一次不准超出五个。”
“这样我不是要亏了?这么多限制,还有人来买吗?”我不解地问。
他微微一笑:“那末,容姑娘觉得,我们的蛋糕是不是最好吃的呢?”
“那是当然,怎么说我的才是原汁原味!”
“这样就好,只要我们在保持蛋糕原有的这些口味上再增加一些风味和特色,相信,蛋糕店的生意慢慢就会重新好起来。”
“真的?”我有些半信半疑。
“真的,只要容姑娘不会为了赚钱而把鸡蛋换成不新鲜的,而且,相信我和小诗。”
我有些怏怏地笑,他则拉了小诗在桌旁坐下,笑着递给她一方帕子拭泪,说:“别哭啊!我们和老板一起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吧。”
别哭啊别哭啊别哭啊……
耳边突然回响了这句话,脑海里纷乱错杂地掠过好多影子,好象曾经在什么地方,也有一个人,他笑着看我,轻轻对我说,灿灿,别哭啊……
忽然就很伤心。
反间谍作战计划
按照我们连夜制作的作战方案,第二天,我们的蛋糕店门前就挂了牌子,作了质量保证,限定了每天出炉的新鲜蛋糕数,并规定,如果需要大量购买的话,一定要先三天前预定;第三天,我们门口又挂了红纸牌,列了几种新出的蛋糕名称,并且欢迎尝试;第四天……
没过一个礼拜,那些鸡零狗碎的小店纷纷挫败地拿下了蛋糕的招牌,重新经营他们不温不火的古代糕饼点心,而我的小店呢?呵呵,自然恢复了原来的火热,来买的客人都说,哎呀,还是你们这家店的蛋糕好吃又好看,我们孩子非要吃这里的不可!我偷偷地乐,心想我还没卖上冰淇凌蛋糕呢!真卖上了还不让你们谗死?!而且,在李玉秀他们的宣传下,又拿到了好多大酒楼的订单。
于是,我晚上数银子时,常常疑心是不是把一个数成两个了。
不过危机仍然存在,那就是无忧坊。
在我店形式一片大好,而其他店的蛋糕生意兵败如山倒的情况下,无忧坊依旧挂着蛋糕的招牌,而且,除了同样有一定的质量保证外,它也出了好几样不同口味的小蛋糕,几乎在跟着我们往前走,看样子是要和我杠上了。
看来间谍依旧存在,警惕绝不能放松!
而且,不抓到那个奸细,我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好象我每天辛辛苦苦赚的银子,总有三分之一要被他偷走。
在心痛日增的情况下,我决定以身犯险,深入敌后,获取情报。
小诗哽咽着说:“灿灿姐,我怕……”(唉!又不是让你深入敌后,你怕个什么?!)
安少烨想了想说:“要不,我去……”(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就让你去了!可你露了那么多脸,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看了你就兴奋,你去不是要制造轰动么?!)
“难道你就没露过脸啦?!你就安全了么?!”他们两个倒是问得异口同声。
“嘿嘿!小看我了吧?”我得意地笑,我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啊!你们的智慧怎么可以跟我相比呢?
我快速地换好装梳好头,然后一掀门帘,来了个大亮相:“看!蟀不蟀!”
“呃……”两人呃了半天没说话,倒是后背被冷汗沾湿了一片。
“不帅么?”我怀疑地瞅瞅他们,又低头瞅铜镜里的自己,想当初我也是这身打扮就上了惜……?
我突然楞了一下,惜什么呢?好象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我也曾经女扮男装过吗?
行动失败
“小银子!茂春楼来要货啦!赶快去搬货!”
噢!来喽!我响亮地应了一声,赶紧就跑到了店铺门口,果然,茂春楼的人正拿着货单等着呢。
前几日,我已经化名小银子,女扮男装顺利混入了无忧坊的后方阵地,当上了一个打杂的小厮。其实本来想直接冲上重地当他们帐房管帐的,无奈发现自己对数字比较不敏感,管管自己小店的小帐倒还马马虎虎,无忧坊这么大的一块地儿,我管不过来,况且他们也不愿意给我一个外人管。
想想为什么以前数学不学好点儿呢?在现代,会计师之类的多吃香啊!
不过现在还好,有个安少烨,我弄不清的帐目全交给他了,自己就等着收收钱,看看结算好的帐簿。也不担心他会怎样,莫名的就是很放心。
有时候很得意,多和谐的主仆关系!有时候又很疑惑,为什么就这么相信他呢?
不过话说回来,无忧坊真是大啊,光是厨房就比我的小店大了好几倍,更不要说它的前堂、后院、货仓、员工宿舍之类的了。无忧坊的伙计也多,我略略数了就有十来个,还有好多级别高的我没见过;想我的小店,勉勉强强现在凑了三人,包括我这个老板,而且安少烨的工钱绝对低,小诗还根本不用付工钱,可他们还那么忠心耿耿地为我做事,想想就汗颜。如果换作我,早就炒了老板的鱿鱼。看来,回去后要好好待他们,顺便笼络人心。
“小银子!货运到了,快叫二牛他们一起去搬货!”
“诶——”我应得有气无力,在无忧坊呆了几天,间谍没找着,却天天干着力气活,而且是被当作一个壮丁来使唤的,累得我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在体力这事儿上,绝对不能男女平等啊!就我这副身板,比小诗她们的是结实一点,可我像个壮丁的料么我?
抱着一大袋面粉,我吃力地想着,却看到一个灰色身影鬼鬼祟祟地进了二楼的帐房。
忽然想到第一天来的时候也见过这个身影,那时也没在意,不过当天下午无忧坊就开始试做新口味的蛋糕,我偷偷在厨房外见过,是我和安少烨刚推出不久的杏仁蛋糕。就在昨天,我们推出了新款的香蕉蛋糕,而现在,这个身影又出现了!
看样子,他绝对不是这里的伙计,却也不是掌柜的,会是谁呢?难道就是提供情报的奸细?
我激动得有点哆嗦,不知不觉就抱了面粉袋上二楼。
多天的苦海深仇哇!眼看今天就可找到真凶了!
可是——
一个颀长身影挡在了我面前,我向左,他也向左,我向右,他竟然也向右!我被迫抱着面粉袋卡在了楼梯中间。
看他生得白白净净,手里握着把折扇,还蛮斯文的样子,怎么就这么碍事呢!
我心下生急,却只能硬压住说,“我在搬面粉呢!麻烦让让!”
“货仓在楼下,不在楼上。”他的目光从上面飘下来,声音竟也是轻轻飘飘。
“你说得倒轻巧,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是有任务在身的!”我急了,狠狠瞪他一眼,“识相的!快让开!”
急急往帐房那边瞥了一眼,好象门开了,那个人就快出来了!
忽然视线被挡住,我恼怒地抬头看,还是这个家伙!
“你怎么回事?挡住我了!”
“一个姑娘家的,穿了男人的衣服,又装得一副恶狠狠的样子?那可不好看……”他居然很轻佻地笑,手里的折扇眼看就要碰到我下巴了!
“那那那!谁、谁是姑娘了?姑、姑娘会在这里搬面粉?!”我突然很心慌,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知道货房在楼下,我我我这就去!”
我惊得匆忙转身,也顾不上看那个疑似间谍了,急惶惶的就想逃开。
不巧又左脚绊住了右脚,眼看这回腾不出手来抓扶手了——
“小心!”他突然叫了一声,极快地伸手拉了我的胳膊。
“啊!”我吓得大叫,手一松,面粉袋子扑通磕在楼梯上,在我们中间腾起了一大股细细白白的粉尘。
“咳咳!咳咳咳!”他被呛得直咳,赶紧松开拉我的手捂住口鼻,一边打开折扇大力扇动。
我也顾不上捂鼻子了,赶紧一把抱起面粉袋子就蹿下楼,身后腾起一小股烟尘。
第一次发现,我竟然也有急速短跑的潜质!
不过,被吓得不轻不说,也没看到那个间谍的庐山真面目。
可是,那个家伙怎么看出我是个女的?古人都不是蠢得只靠衣服头发辨认男女的么?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倾城倾国之姿,跟我一起干活的二牛他们谁不是把我当兄弟似的叫唤,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个眼尖的家伙呢?
我想得又摇头又叹气的,躲在货房的面粉堆后半天不敢出来。
无忧
因为早上的突发事件,整个下午干活都很紧张,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的反间谍作战计划会被那个家伙揭穿。
忽然想到,现在的自己应该差不多就是卧底了,是古代版的《无间道》耶!
不过,下场不要太凄惨才好。
整理完货房,我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就要回家,忽然二牛跑来喊我:“小银子!小银子!”
他跑得气喘吁吁,才多大的院子了,有这么累么?!
“小……小银子!管家……管家让你去帐房一趟呢!”
“帐房!”我眼睛一亮,“让我去帐房干嘛?是不是要升我当管帐的?!”
“别做梦了兄弟!”二牛喘过气来,重重一掌拍在我后背上,害得我差点吐血!
“哪有这好事儿会便宜你?!是公子说你签的契约不清不楚的,让你去对对看!”
“公子?什么公子啊?”我疑惑了,“我们这儿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个管事儿的公子?”
“你小子别装蒜了!”二牛抬掌又想拍我,却被我伸手挡住,“我们无忧坊的无忧公子你会没听过?大老板荀无忧啊!”
什么无忧公子?好端端的人会取这个名字?又不是什么移花宫的无缺公子!
我暗自嘀咕着,不情不愿地向二楼走去。早上想上不给我上,现在我都放工想回家了,却又偏偏不给我回!TNND!资本家!
轻轻敲门,没反应。重重敲门,也没反应。
敢情这什么无忧公子耳背?
“门开着,进来吧!”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我推门就往里走。
“恩……无忧公子吗?我是小银子。”我一边自报家门,一边拿眼四处打量这个帐房,恩,很大,很古典,也很气派。
“小银子?”有人轻笑出声,“你这名字取得倒好,也难怪整个上午盯着帐房不肯离去。”
我讶异地循声去看,却见房间正中说话人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花梨大椅上,拿一双细长眸子斜睨着我,手中轻巧地吊着一把玉柄粉白折扇。
我楞楞地瞅他,突然腿就哆嗦了起来。
我这个人就这么没用,激动兴奋要哆嗦,害怕心慌也要哆嗦,这一哆嗦,不就把我的内心全曝露光了么?!
“你、你就是,无、无忧……公子……么?”惨了,我不光腿哆嗦,连声音也开始哆嗦了!
“恩。”他好整以暇地扬着嘴角,眉头轻轻挑起,“怎么?你怀疑我?”
眼前的那个无忧公子,正是上午碍了我的好事的那家伙,可是,他竟然是无忧坊的大老板!
我心里连连叫苦,我这是什么狗屎运呢我?头次当卧底就被敌方的大头目给抓着了!
“呵!呵呵!哪会呢!那个什么公子啊,我早上是跟你开玩笑的!”我赶紧换上谄媚的笑,“我……我只是想试试看,自己抱面粉袋上楼又下楼的速度如何,能不能继续当一个合格的搬运工……而已。”
“哦,果真如此?”他好象仍是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下一秒,却突然从花梨大椅上起身,目光灼灼地看我,眼里现了慑人的气势,“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这样混入无忧坊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的真名!”
我被逼问得哑口无言,额上和后背竟然冷汗簌簌直冒。
卧底不好当啊……怎么办怎么办……?!
算了!大不了贱命一条!
我打定了主意,噔噔噔就走上前,抓过他面前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不顾他眉眼间掠过的奇异神色,我脑中急速运转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反正都到这地步了,就当作谈判摆出谈判的样子罢!
“好!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们也明人不说暗话。”腿还是有些抖,可我开始慢慢镇定了,“最近你们无忧坊在卖一种叫蛋糕的糕饼,你知道吗?”
“我自然知道。”他微有些吃惊,却也重新坐下,“不过,那又怎样?”
“你们卖的蛋糕侵权啦!”我瞪大眼睛盯着他,说得义正词严,“也就是说,你们不经我同意,就私自偷了我的技术,卖跟我一样的商品。”
“一样的商品?”他笑,眼里逼人的咄咄开始淡去,“原来你是卖蛋糕的。”
“错!不能这样说。”我纠正他,“是开蛋糕店!东大街的‘灿灿好味西点店’就是我开的。”
“那又如何?整个扬州城的糕点铺不止一家两家,我们无忧坊的糕点师傅同样可以做蛋糕。”他正色道,眼里又现了灼人的光。
“当然不可以!”他的态度实在恶劣,我忍不住喊道,“因为、因为蛋糕是我家乡的特产!”
“而且……你们这里的人,永远都去不了……”我忽然有些伤感,鼻下一酸,语调骤然变低。
来到古代这么多天,第一次想到我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回去了。
他眼中精光微敛,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叹口气:“好了,不管你信或不信,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我只希望能还我的小店一个公道。”
他却是沉默地将眼光投向了别处,手里的折扇一开一合,又一合一开。
我有些不是滋味地看他,这个无忧公子,也不知是怎样的人,我的话,他未必肯信。
良久,他抬眼看我,眸光略微闪动。
“姑娘的话未必不可信,但我无忧坊内也不会有如此之人。”
我一听失望,摆明了是偏私嘛!
“可我愿助姑娘一臂之力。”他淡淡笑。
“真的?”我高兴地就要去跟他握手。
“不过——”他却灵巧地避开,笑眼里闪了狡黠的光,“荀某一向不愿与故意隐姓埋名之人合作。”
“嘿嘿……”我尴尬地笑,“隐去姓名只是为了破案的方便,何况当卧底的谁会把自己的大名挂出来呢?!”
“那么我们的合作……?”他又懒懒地斜靠了花梨大椅,眸子微微眯起。
“行行行!”我挫败地点头,“我叫灿灿,容灿灿!”
他竟是眯眯笑了:“在下荀无忧,人称无忧公子。容姑娘愿意的话,可以唤我无忧。”
一点记忆中的光华
冬日的夕阳落下得比何时都快,前一刻仿佛还拖着一条白亮灿金的流彩,下一刻就已沉沉坠入了山后,留下暗红的晚霞,好似绚烂了漫天的寂寞。
这样的黄昏,我有时候竟也是很喜欢的。
在现代喜欢,下了班,随意地轻蹬自行车,微微仰头,看着流云大片大片在头顶急速掠过,好似在空中翱翔穿梭;在古代也喜欢,从无忧坊放工回来,特意走了静寂的小巷,听着小石子在脚下踢嗒的轻响,看着旁矮墙上一株在黄昏的风里瑟瑟青白的小花。
只是今天晚了些,在荀无忧那里又耽搁了好一会儿,所以出来时,夜色已是渐渐浓重。
“无忧,无忧……”我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想着叫这个名字的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看来他也是毫不知情,却生生让自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么,那个幕后操控者到底是谁呢?
正想着,夜间的冷风轻啸而过,身上增了几分凉意,我微微瑟缩,赶忙将冰凉的指尖伸到嘴边呵气。
“姑娘,姑娘……”
是在唤我么?我好奇地循声去看,却见前面的墙角下蜷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个黑影微微起身,朝我轻轻招手。
“你……是在叫我吗?”我心里奇怪的很,想也没想就往墙边走去,“你是谁?”
“姑娘不认得老身了吗?”黑影轻笑,也渐渐看清,原来是个老婆婆。
“我……见过您么?”我诧异地问。
“姑娘做了善事,却如此健忘。”那个老婆婆笑着叹口气,“老身倒不知是该赞你还是怪你了。”
我一听更奇怪,我做过善事我忘了么?
“差不多一年前吧,姑娘就在这扬州城里买了我的手绢。本来也是不会记得那么牢的,可偏巧那天有个小二讨厌,叨唠我这婆子,姑娘不但帮我解了围,还贵价买下了我所有的手绢,这样的恩情,老身我就再也忘不了啦……”老婆婆说着说着,竟然含了哽咽之声。
我手足无措地在她身前蹲下:“老婆婆,我……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了,再说……我一年前……是在扬州么?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不会。”她赶紧摆手,“老身虽然岁数大了,当时天色也暗,可老身既然以织绢为生,眼睛还是好的,所以刚才认了姑娘出来。我记得当时还有位年轻公子陪着你,不过,他的样貌我倒是没印象了。”
我哑然失笑,这老婆婆肯定认错人了,竟然还有位公子陪着我?!
“老身等了姑娘那么久,也终于把你给等来了。”她也不看我,伸手从怀中掏出个叠得整齐的小方巾,颤巍巍打开递到我眼前。
我仔细看,里面是一条同样叠得齐整的绣花手绢,针脚工整细密,花朵素雅,花瓣温润,看去栩栩如生。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老身多费了些心思织的帕子,望姑娘收了罢,也了了老身一个心愿。”
我还怔怔地,她却把手绢轻轻塞到我冰凉的手心,柔和绵软,多了几许朴素的暖意。
“这……”我刚要推辞,她却轻按了我的手,费力地起身,向着前方走去。
“老婆婆……”我着急地喊她,她也不回头,只是伸手到背后轻摆,然后越走越快,渐渐消失在墨般浓密的夜色中。
我低头看手绢,因为轻微的揉捏,它躺我手心时,静静地如同一朵皎然盛开的花。
忽然风过处,手绢倏然飘离了我的手,晃晃悠悠飞向了前方。
我稍一愣神,赶紧伸手去抓,却偏偏差了一点,只好和夜风比赛,它吹着手绢飞,我追着手绢跑。几个起起落落后,我终于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它攥在了手里。
可是,突然间——
二少爷,你看这手绢!
你要买一条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全买下来?
你从小衔着金汤勺长大,不知人间疾苦……
我从不曾想到过这些,也许,真的是我的错。
……
耳边细细碎碎地飘过了零星话语,顺风而来,又随风而去,只是,明明那么散乱,却偏偏让我瞬间迷离。
是有讲到手绢,还有男子的声音。
可却偏偏没了我的记忆。
再抬眼看时,街上冷冷清清,蠕动着几团模糊的黑影,暗暗的也看不清楚,恰如我艰涩而模糊的记忆。
我再将手掌在眼前摊开,五根手指不再清晰可辨,它们也好似化成了浓墨,融合在了沉重的夜色里。
那么,如果,可以有一盏灯的话,也许我的记忆,也就从此可以明亮了罢……
忽然就想到了在现代的那些生活,想到了从前的那些日子。
在那里,无论多黑的夜,总有多明亮的灯光,璀璨的,华光的,玲珑的,温馨的……沿着长长的公路和街道一路绵延,纵然身心万般疲倦,可总觉得,只要沿着那些灯走下去,就算闭了眼,也是走在了回家的路上,也可以找到自己的家。
再到了家的楼下,抬头望,窗口总会有一盏灯,静静流泻着明亮和温暖。
是了,那就是家啊,有那么多温暖和欢乐的地方,虽然也有伤感的回忆,可看着它,也是不由自主的安心。
“家……家多好啊……”我不由轻轻叹息,“总有一盏灯在等我……”
可是在这里,谁会等我?谁又会给我点亮那一盏华光?
小心叠了手绢入怀,放在了很贴心的一处地方,无论那个老婆婆找的人是不是我,这方手绢,都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相交。
怎教人遗忘?
忽然前方的黑暗里跳跃了一点黄晕的光,极柔和,极淡雅。
好象路也不那么难走了,看着那点光,就能一直走上前去。
渐渐靠近了,原来是别人手中的一盏灯笼,淡淡地照亮了漆黑的夜。
“灿灿?是你吗?”
轻问出口的声音,那么熟悉,好象又那么陌生。
我瑟缩着伸手去触,却有一只手温柔地牵住了我。
眼前就淡淡地明亮了起来,朦胧看到安少烨微笑的眼,眼里好象还有刚刚褪去的担忧。
“你……是来接我的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点头,眉眼含笑,霎时让我温暖得窝心。
谢谢你,灯笼。谢谢你,安少烨。
我突然很想哭,原来在这里,也会有一盏灯,也会有一个人,静静地在等我。
两个恶劣男
他来接我,好象很正常;他叫我“灿灿”,好象又很不正常……
我托着腮坐在面粉袋上,想得轻轻蹙起了眉,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穿这身衣服还习惯吧?”
“大清早的你干嘛要坐在货仓里发呆呢?”
“为什么要坐在我的面粉袋上?!”
“容姑娘——!”
对了对了!就是这声“容姑娘”!我好似恍然醒悟过来,安少烨向来称我容姑娘的,可昨晚上,他竟然就那么直接地唤我的名。
可是,灿灿,灿灿,好象在他的口中叫出来,我的名字也好听许多,而且,那么自然,没有了他叫我容姑娘时的那种刻意的生疏感。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麻烦你给我一点反应好不好?”突然荀无忧的俊脸骤然在我眼前出现,他的眉眼有些阴阴地弯着,“我再叫下去的话,无忧坊的伙计们就都知道你是个姑娘了,你还准备怎么卧底呢?!”
我被他吓了一跳,急急地就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小气!我刚才在想一些事情了嘛!”
“哦?”他神色缓和了下来,抚抚身上的月白锦袍,也在一边的面粉袋上坐下(呵呵!也是不讲卫生的小屁孩!),“想什么哪?还是那个偷了秘方的家伙?”
“不是的。”我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是我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一些事。”
“哧!”他突然就嗤笑出声,细长眸子几乎眯成了一条小缝。
我奇怪地瞪他:“怎么了嘛?有什么好笑的!”
他强忍下笑意,瞪瞪看我一眼,忽又转过头去,笑得后背轻轻弓起颤动,如一弯月白色的大银虾。
认识了也才两三天,这个荀无忧一直是冷然玩世的轻佻模样,想他这人也就是这样了,没想到今天笑得竟然这么过分!
我决定要生气了,于是大力抄了旁边的一个面粉袋站起,一不做二不休就决定给他来个面粉“盖火锅”!
“咚!”货仓的门被人用脚踢开。
我抱着面粉袋和半张着嘴的荀无忧楞楞转头。
“小银子!”二牛扛了大麻袋汗渍渍地抬头,“你这家伙怎么老躲在这里偷……”
他突然发现了荀无忧,那个“懒”字被硬生生地吞回了肚中。
时间顿时停滞。
听!是三滴冷汗“滋溜”一声滑过三个后背的声音。
“咳!咳咳!”我最先反应过来,眼光迅速从二牛处飙至荀无忧脸上,“公、公子,这、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那袋……恩,有问题的面粉!”
“噢噢噢!”荀无忧的眼光也断断续续飘回,用手上的折扇点点面粉袋,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就是这袋面粉啊!”
二牛也反应过来了,放下麻袋讨好地看荀无忧:“原来、原来公子也在这里哪!”
我赶紧冲他直点头:“对啊对啊!你看公子多有心,听说有几袋面粉有问题,马上就叫了我飞奔过来了!这不,连饭还没吃呢!是吧公子?”
荀无忧掸掸锦袍起身,朗声道:“那是自然!无忧坊的事本公子一直是亲历亲为的。好!小银子!拿上这袋面粉,我要带回楼上仔细查看。”
“是——”我口中应着,心下却叫苦不迭。
瞧我出的这主意!他倒好,一身轻松地潇洒出了货仓门,我却要抱着这袋沉重的罪证上二楼!
呜!~~谁来救我?!
晚上回了西点店,小诗正在给客人装蛋糕,安少烨则坐在一旁做帐目。
“唉!小诗小安子啊!你们谁来给我捶捶诶!”
我苦着个脸坐到凳子上,两只手就这么大刺刺地挂在了桌上。
“怎么了灿灿姐?”小诗很心急地跑来问,眼里满是关切之情。
不过,我偷眼看了安少烨一眼,他倒是在我不远处坐得稳如泰山,眼光略略一瞥过,嘴边好象浮了一些笑意,便又专注地写他的帐本了。
“唉!真是人心凉薄啊——!”我故意吊了长长的尾音,他却仍是不动容,我只好抓住仅存的救命稻草,“小诗哦!我今天好惨好惨的说!”
“又干重活了不是?”小诗真好心,心疼得眼里都一闪一闪的了。哎!赶明儿一定得帮她找个好婆家,多给她备些嫁妆!
“其实本来今天很轻松的!”我装得眼泪汪汪,“可是为了配合那个坏蛋无忧演戏,我抱着那么重的面粉袋从一楼上二楼,气也没喘好,又从二楼抱回一楼。”
小诗忿忿了:“他怎么不帮你拿!”
唉!小诗就是太善良单纯了。
“小诗,他是老板耶!”我故意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又那么好面子,哪里扯得下脸皮来帮我搬面粉袋呢!”
“那他也过分!”小诗仍是为我不平。
哇!心里安慰多了,再加上小诗在一旁温柔地帮我捶手,那些不快乐早忘得光光了。现在只希望赶快找到那个间谍,我要除之而后快!不过话说回来,好象荀无忧的效率也不太高啊,怎么说他也是当家的,怎么到现在也还是没进展,害得我要继续在他那里熬。再熬下去,不是媳妇熬成婆,而是我这个正儿八经的老板也要熬成真的苦力了!
“小诗,我们两个来了后,你见过你灿灿姐搬货做蛋糕卖蛋糕了么?”耳边冷不丁抛来了安少烨的话。
小诗的手明显顿了一顿。
我的心抖了一抖。
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家伙,可他好似丝毫不受我意志力的影响,眼神专注,嘴角噙笑,算盘拨得气定神闲。
突然恍然大悟,我碰上的这两个帅哥都是气死人不偿命的恶劣男!
老虎屁股——摸不得!
纵然我如此气郁难平,可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我仍是要微笑着跟安少烨告别,拜托他跟小诗照管好我的小店,多做些大生意;然后,到了无忧坊,再微笑着跟荀无忧碰头,商量一下锄奸大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哇!
可我这老板当得也着实窝囊!
幸好荀无忧还是讲道理的人,随便一个什么理由的,就把我调到他身边当跟班小厮。
好耶!不用干体力活了!
可不对劲啊!二牛瞪我的眼光怪怪的,然后就一溜烟跑货仓里去了。
难不成这傻牛真以为我因为破获有问题的面粉有功才升级了?我哑然失笑,偷偷溜过去看,发现那傻牛果真在面粉堆里翻得大汗淋漓,把里面搞得粉尘四起。
呵呵!这傻牛真是可爱得紧!
跟着荀无忧走在街上,我还是想着那头傻牛,然后偷笑得合不拢嘴。
不好!突然发现荀无忧的细长桃花眼又贼贼瞥来,赶紧敛笑、低头,严肃正经地当好一名跟班小厮。
“灿灿姐!”
好象是小诗的声音?
我抬眼看,发现不知不觉竟来到东大街了,前面正是我的小蛋糕店,小诗正快乐地向我招手。
我赶紧冲她又眨眼又摆手的,这小傻妞,我现在是男的啊,她这么一吆喝还不把我卧底的身份给曝露光了?要叫也得叫灿灿哥嘛!
果然,荀无忧正斜着眼睨我呢。
“这个……前面的小店就是我开的。”我讪讪道,“要不……进去坐会儿?”
“也好。”他好似正中下怀,眉眼钩笑地抬脚就要往里走。
“那个……”我赶紧拦住他,嗫嚅着说,“不免费的喔!你待会儿吃了多少就得付多少钱!”
他困难地咽了咽口水,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瞅我,我故意挺直了腰板回瞅他:“你不付钱的话,别人就会看出端倪了!”
生气吧生气吧!生气了就不用进去了!八脚章鱼来一回就吃得我够穷的,我看你的胃口也小不到哪里去!
我正想得挺好的,他却突然轻轻一拍腰间鼓鼓的钱囊,对我悠悠一笑,自顾自就径直往小店走。
我挫败地垂头,灰溜溜地跟在了他身后。
好在店里也就小诗一人,安少烨不知干嘛去了。听小诗说,他三天两头地就往码头那边跑,敢情是趁我不在兼职?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呃,小诗,这是无忧坊的无忧公子,荀无忧。”我闷声闷气地给他们介绍,“她叫小诗,是店里的伙计,也是我的好姐妹。”
荀无忧微微点头,笑吟吟道:“原来是小诗姑娘,这名字取得真是好雅。”
他说这话时,一手微握在身前,另一手则轻把了折扇弯在身后,笑语吟吟,当真优雅得很。
仔细看,才发现这家伙长得还不是一般的好看,眉似远山,眼如碧水,高傲时卓尔不群,微笑谦和时又姿容俊秀潇洒,气韵浑然。
安少烨也好看得很,和他却是很不一样的感觉。
安少烨是生得俊朗,笑得温文沉静;他则是长得俊美,因了常常微眯的细长眼眸,看来从容悠闲,有时竟也无端生了柔媚之感。
这样的男子,有时竟是比女子还要美呢!
我心下微有叹息,怎么以前都没发现呢?怪不得无忧坊的丫鬟们老是躲着看他,然后凑在一堆叽叽喳喳,脸上还含羞带怯的,泛了桃花般的嫣红。
如果我的蛋糕店再加上一个他的话,和安少烨双剑合壁,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看来我太迟钝了。
不过,好象迟钝的还有一人呢。
我们的小诗冷冷瞅他,鼻间轻“哼”出声:“雅什么雅?我爹娘不给我取名字才被别人随便叫的!”
哇!我家小诗不忘阶级仇恨,对敌人永远是秋风扫落叶般冷酷!我昨晚的调教真没白干啊!撒花!
他脸上果然青一块白一块的,好似生生被人打了一拳。
这含着金汤勺出生的风流少,想必扬州城里还没有哪个姑娘这样给过他脸色吧。看你还死皮赖脸地要进来的说,看吧看吧,这不?面子都丢光了!
我看得幸灾乐祸,嘴上却嗔怪:“小诗!人家无忧公子是客人呢,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灿灿姐!你干嘛要帮他!”小诗嚷嚷,“他害得你老干重活,手都抬不起来!”
“呵!呵呵!……”我额上迅即挂下三条黑线,却马上咧嘴大笑,“小、小诗你说什么呢!啊!站了那么久无忧公子还没用点心呢!快上快上!”
可我好象说晚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全黑了,眼光幽幽飘来时,我竟然遍体生寒,仿佛冰水正点点从头上滴下,滴到哪里,哪里“咔咔”结冰。
但是,他忽然就笑了,细长眸子微微眯起,意味深长地看我说:“好。那就真的要好好品尝容姑娘的手艺了。”
我讪讪地笑,讨好地每种蛋糕都上了两个,每种水果饮料都上了一杯,方桌被挤得满满的。
他极优雅地拈起一个小蛋糕,深深闻一闻,笑着转头看我:“容姑娘,果然好香。”
他笑得极好看,我却不禁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和小诗都渐渐黑了脸,木木地手脚冰冷。
他每个蛋糕都咬了一口,然后轻轻一抛,准确无误地落入了店门对面几个乞丐的破碗里;每种饮料都抿了一小口,然后也是轻轻一洒,尽数渗入了店门口那株大盆栽的泥土里。
最后他轻轻掸手起身,笑得和煦而柔媚:“真是好味道。承蒙容姑娘款待。”
小诗刚想说什么,他又微笑着开口:“如此美味的糕点,一定要带回一些分与无忧坊的人享用了。小诗姑娘,店内还有多少糕点,请都帮我装好,我全买下。”
小诗闻则大喜,手脚利落地将蛋糕全数打包装好,笑盈盈地递于他。
他灿然一笑,眼波流光溢彩:“小诗姑娘笑起来真美。”
小诗竟然羞赧地低头。
我楞楞地看他说说笑笑,一时之间竟讶异地说不出话,好久才木木地指他:“这个、这个蛋糕的钱……”
“哦。”他恍然一笑,脚却已半探出店门,然后伸手好象要去解腰间的钱囊。
我这才微松了口气。
“小银子,钱可要给清楚了——!千万不要亏了人家小诗姑娘——!”他突然朝着门外说,尾音还高高吊起,听得门外行人都侧脸来看。
我惊讶地张大嘴,他却冲我妩媚一笑,然后提着那些蛋糕飘然出了店门,施施然朝无忧坊走去。
他笑得那么好看,连小诗都忘了阶级仇恨看得发呆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却心疼得想一头撞死呢?!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老虎屁股——摸不得!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今天无忧坊好象过节似的,无忧公子从外面带回了许多新鲜好吃的蛋糕,慷慨地分给了下人当点心吃。
虽然无忧坊里就是制作各种糕点的,但一般的小厮和伙计都是买不起吃不起的。
况且,连糕点师傅都觉得,这些带来的蛋糕口味丰富,且极为松软可口。
于是,每个人都高兴得欢天喜地,除了我。
可是,让我不高兴的那个罪魁祸首却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宽大的花梨大靠椅上,动作极优雅地饮茶。
茶水澄碧,茶香怡人,他满意地弯着细长眉眼,轻轻叹道:“真真的好茶。”
看我冷脸坐在一边不吱声,他微微转过身来,眉眼轻轻挑起。
“我现在高兴得很,不生你的气了。所以,你无须自责害怕。”
我差点就说“我KAO”了,我冷着一张脸竟然还被他以为是在害怕自责?!他不是超级大孔雀的话我就去跳河!
于是,我继续冷脸斜睨他:“你不生气了是么?可是我很生气。”
他倒是讶然,表情无辜地看我。
“而且,我现在可知道你爹娘干嘛要给你取个无忧的名字了。”我继续咬牙切齿,“你的无忧都是建立在对他人利益的伤害上,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所以,你根本就是冷血!干脆更直接些,叫无情得了!”
他突然怔了一怔,眼神霎那变得黯淡。
我不屑地糗他:“你装啊!你装这个最拿手啦!我告诉你哦,今天的蛋糕钱你得一分不拉地全还我!”
可他却置若罔闻,手中轻拈的玉杯小盏也慢慢搁在了桌上。
他喃喃道:“茉茉……茉茉……当初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所以你要离开我……?”
我正奇怪地要去推推他,却也突然怔住了。
我看到,两行极清的泪,悄悄从他细长眼眸中落下,在他白皙手背上迸溅成晶莹的水花。
我忽然觉得很内疚,是不是我的话说得太重了些,伤了他的自尊心?
好久,他才抬头,淡淡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姑娘,你去帮我买些橘子,可好?”
好象我的话说得也不是特别的重,他就这么受不了刺激?
他平日都是这般玩世不恭,说话也没心没肺的,可今天为什么就这样了?
还有那个什么茉茉,是谁呢?
我想得一路长吁短叹,却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犯愁地甩着手中装了橘子的纸袋。
突然手下一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金灿灿的橘子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再提起纸袋来看,发现原来是袋子破了。
这、这劣质纸袋啊!
我心里那个心疼,可千万别摔破了才好,那些橘子也是用我的钱买的!说实话,刚才看他那个失落样儿,我哪里还敢再跟他要买橘子的钱呢?!
“一个……两个……三个……”我边蹲在地上捡边数橘子的数量,“六个……七个……”
诶?好象还少了一个?
我心焦地拿眼四处去看,终是看到前面拐角的地方微微隐了一点橘红的光。
我腾的站起就要跑去拿,可起身的一刹那,眼前却突然发黑,脚下一软,身子不由晃了一晃。
“小心!”
旁边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恩……谢谢……”我靠着他静静站了会儿,眼前才渐渐回复光亮。看来刚才是蹲久了,头部严重缺氧。
“你真的没事了吗?”他的手有力地扶着我的腰身,语气却是熟悉的淡定轻柔。
我惊讶地抬头,果真,是安少烨微笑的脸,还有脸上明亮的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静静地笑:“刚才去了码头一趟,回来时看你甩着袋子在晃晃荡荡,然后没多久,就听到橘子滚落的声音了。”
我大叫:“那你早看到我四处捡橘子了!干嘛不来忙我?存心看我着急是不是?”
他却坦然地微笑:“不是啊。”
他笑起来还真是一脸无辜的表情,教我想生气也没处发火。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无忧坊的吗,怎么跑出来买橘子?”他帮我捡了橘子重新装好,小心地捏住了袋口。
“其实……是荀无忧啦!”我讪讪地接过纸袋,勉强地笑,“可能是我说话伤着他了,好端端地就哭了。然后,就让我帮他买橘子。”
他听得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不相信地看我:“你是说,荀无忧……他哭了?”
“也不是什么号啕大哭。”我赶紧比画着跟他解释,“只是流眼泪,恩,流眼泪。”
他却苦笑:“到底是你说了什么伤他的话,会让……会让这个风流满扬州的无忧公子流泪?”
“也没什么,只是因为有些生气,所以,就用了几个稍稍重了点的形容词,说他冷血啊……无情啊……之类的。”我别扭地把纸袋揣在怀里,手指在纸袋下绞来绞去,“他平日里最喜欢作弄人了,我这样说他,也只是气话嘛。可他……竟然就哭了。”
“就这样?”他有些狐疑地看我。
我急忙澄清自己:“真的!我想来想去也就这几个词过分了些,真的没说别的了!噢!他倒是呆呆地喊什么茉茉,还说什么‘当初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所以你要离开我……’之类的。”
想来伤害了谁也不好伤害荀无忧啊!连安少烨看我的眼光也像我怎么欺负他了似的。
“那么……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我怯怯地看他,“还有,那个茉茉,是谁啊?”
他默然,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说:“容姑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悲伤,荀无忧……也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深得好似看不到尽头。
我心里一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突然发现,他消瘦好多,眉眼里有掩不住的空空落寞。
我忽然很想用手轻轻去抚他瘦削的下巴,然后问,安少烨,你也有一段悲伤,是吗?
飞来横祸
“小银子!升职了就忘了我们这些好兄弟了么?”
我正托着下巴坐在楼梯口发愣,二牛扛着一个大桶向我走来,脸色臭臭地看着我说。
唉!在无忧坊里当个打杂的小厮也要被这傻牛嫉妒,我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会呢!”我勉强堆起笑容看着他,“你是我好兄弟嘛!”
说实在的,埋伏在无忧坊里穿男装、当男人也好多天了,我有时候都会忘了自己还是个女
的,只觉得穿着长裤着实比穿那长长曳地的裙子舒坦许多。
当然,只要别让我再扛面粉袋。
“那好兄弟有难了……你得帮一手吧?”这傻牛竟然笑眯眯地冲我眨眼。
我突然觉得诡异,心下生寒,笑都哆嗦了:“那、那有什么忙……要、要我帮的?”
“二牛——!你好了没啊?我手都酸了!”
“行行行!快好了!你先托着啊!”
我挫败地垂头,手却得依旧撑着那口沉重的大桶。
二牛好可怜,被管家逮着一人收拾整个货仓;容灿灿更可怜,被二牛用好兄弟的名义逮着
,帮他在货仓里搬东西。
明明货仓够大了,干嘛非得把底下的箱子桶子的都往上叠呢?累人不说,光二牛一个人顶
得过来么?我气愤地想,看来这个管家也是看中二牛的老实,尽拿了软柿子捏!
那末,我就是那只更软的柿子了?
好容易几个大箱大桶的都被我们一个在下一个在上的搬上去了,我疲倦地拍拍手,仰头看
上面的他:“二牛,这回可都搬完了吧?”
“恩……是啊!都搬完了!”二牛在高高叠起的箱子上高兴地探头出来,“多谢啦!好兄
弟!”
“恩……好兄弟!好兄弟!”我讪讪地笑,“你还不下来?”
“就好了。”他却又抱起旁边的箱子,准备往里面挪。
就这么一抱、一挪、一转身的,他的后背轻轻碰了沿边的那口大桶,于是,那口大桶微微
晃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就向我站的方向倾斜。
“小银子——!”二牛惊得大叫,却不知道放了手里的箱子去扶住那个大桶。
我也就楞楞地看着那口大桶倾斜到45度时,就再也支撑不住,沉重地从我眼前砸落。
“小银子!你还好吧?”二牛赶紧从上面爬下来看我。
我还是楞楞地站着,可脚背上开始热热地痛起。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痛得眼泪哗哗直流:“二牛你这个坏蛋啊——!”
没多久,整个无忧坊都听到了那个叫小银子的小厮的号啕大哭。
荀无忧赶来把我抱到楼上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哭了,只是还忍不住地抽噎。
他的脸色怪怪的,好象很严肃,又好象很想笑。
“你、你想笑就笑吧!”我抽抽搭搭地看着他说,“你心里、心里肯定在想,容、容灿灿
也遭、遭报应了不是?”
他却生气地瞪我一眼,说:“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啊!”
我不服气地瘪嘴:“难、难道不是吗?要不是你、你生气了不理我,我、我也不会坐在楼
梯口发愣,也、也不会被、被二牛看、看到,没看到的话,就、就不会被他拉去搬箱子,不搬
箱子的话,就、就不会被大、大桶砸、砸到脚了!”
呼!第一次说这么累的话。
“我哪里生气不理你了?”他好笑地看我,“我还找了你一下午都找不到呢!”
我赌气不理他,他也只好暂时闭了口,轻轻抬起我的脚要脱鞋子。
“轻、轻一点!”我痛呼出口,整只鞋子都被脚上的血染红了,还湿湿地粘住了脚背,他
一动,就痛得要命。
他果然放轻了力道,却转而抓了把剪刀在手上。
我吓得大喊:“你、你要干什么!”
他也不应我,却小心地将刀尖伸入鞋面,慢慢剪开,然后,再把分开了的鞋面轻轻掀开。
哇!真是惨不忍睹啊!我害怕得别过头去,穿了白袜子的脚上简直是血肉模糊呢。
他依旧是用剪刀,极小心地将袜子从脚跟处剪开,很快只剩了脚背上血红的一片。
“接、接下来怎么办?”我怔怔地看他,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不、不能撕
哦,会、会很痛的。”
他倒是放了剪刀,说:“好!会痛的,不撕!”
然后他转过脸来,眼角含笑,轻轻凑在我耳边说:“灿灿,我一直很喜欢你呢。”
他温热的吐息好似三月的春风在我脸上拂过,他的嗓音低低的,还含了一些沙哑,明明那
么近,又好似从遥远的地方袅袅传来。
我楞楞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眉似远山,眼如碧水,却都好象蒙了一层薄薄的春雾。
突然脚上一阵撕拉的巨痛,我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他,还来不及掐住他的胳膊,眼里就热
热地涌出泪来。
“荀无忧……你、你这个坏蛋啊——!”
我死命地掐住他的胳膊,他却好象不知道痛似的,只是小心地用棉花擦去脚背上的血,然
后快速地上药、包扎。
终于这只脚被包得白白胖胖地放在了他的膝盖上,我也怔忡着松了手。
“你……不痛吗?”我捋起他的袖子看,青青红红的一大块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特别显
眼。
“痛死了!怎么不痛?”他这才呲牙咧嘴地瞪我,“要不你试试看?!”
我赶紧摇头摆手,讨好地帮他揉。
他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算了!另一只脚!”
我腾的将另一只脚缩了回来:“伤的只是左脚!右脚没事!一点儿事也没有!”
他狐疑地看我,冷哼一声就抓了右脚来看,发现只是微微青肿了一点点,这才怏怏地罢手
。
我心里长长舒了口气,幸好右脚没事,不然岂不又要遭罪死?
可是,他刚才说的话……
一想到他刚才的举动,我脸上腾的就烧了起来。
他好象察觉了,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说:“你别想多了啊!刚才……刚才我只是想分散
你的注意力。”
看他红了脸,我突然觉得好玩,便笑嘻嘻地凑近他说:“哦!原来无忧公子分散别人的注
意都是要说‘我喜欢你’的呢!不知道外边的人听到了,会作何感想啊!”
他怔了怔,面色顿时僵硬。
他这副模样,忽然就让我想到了那个默默流泪的他。
心上一阵酸楚,我淡淡笑:“荀无忧,你有过一段悲伤的,是不是?”
他眼中光采一黯,良久,低低叹气。
他再抬头时,眼里仿佛溢满了什么,却又只是空空的落寞。
这样的无忧,忽然让我忘了脚上的痛,只觉得,很心疼,很心疼。
无忧,所以无心;无心,也所以
他说:“如果你在三年前看到我,我还是整日流连在花丛蝶间,也根本无心去打理这间无忧坊。”
我微微咋舌,怪不得现在的风流名气这么重,原来都是从前埋下的啊!
“那时我极少待在无忧坊,常常留宿在扬州城最热闹的留仙阁。
留仙阁里有全扬州最有才情的女子,自然也有最美丽的女子。我常在她们身上一掷千金,只为了看她们最妩媚的笑,最千娇百媚的回眸,还有,最动人的舞姿。
有时候我带了她们去山间野外,生了熊熊的篝火,烤了流油的山鸡或野兔,唱歌,吹箫,弹琴,跳舞,做着我们想做的所有快乐的事。
山间的夜风拂过她们泛红的面颊,鼓起她们七彩的广袖,吹得她们发上的嫣红牡丹仿佛都在粲然妍笑。她们常常倚在我身上,我微微逗一逗她们,她们便像受了惊吓的小雏鸟,羞赧地埋头在我的肩窝里,然后咯咯娇笑。
那时常想,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大概最爱的就是这样的一种风流了吧。”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里含了微微的笑意,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有一天我在山间醒来,发现那些女子早已被留仙阁的马车接走,只给我留了一张信笺。
我笑笑出了纱帐,彻夜狂欢后的痕迹依旧,篝火堆上也还飘着若有若无的一缕轻烟,被山间清晨的凉风一吹,就匆匆地在天地间消散,从此了无痕迹。
我心下突然感叹,我的一生,是否就是要这样度过了?
牵马回去的路上,心情倒是十分的好,目之所及,尽是青碧的山水,和山水间葱茏的庄稼,以及三三两两质朴的茅舍农家。
路过一家茅舍的凉棚时,因为口渴,就向门口的姑娘讨了水喝。后来还茶碗的时候,我不小心在凉棚的湿地上滑了一下,幸好她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我,我当时感激地向她一笑,她却微微地红了脸,样子倒也可爱。只是那个姑娘虽长得清秀,却没有留仙阁里那些女子的娇媚柔弱,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所以也没多加留意。
回到无忧坊后,我突然发现腰上的玉佩竟然不见了,因为是家族里的长辈所赠,也是从小佩戴的,一下子不见了倒也心急得很。想想竟觉得那个姑娘嫌疑最大,也许就是她故意泼湿了凉棚的地,然后借着扶我顺手摘了玉佩。
我也没多想,当即驾马回到了那个茅舍凉棚,不客气地揪了她的领子就要她交出玉佩。
她好象也才十五六岁,可能头次遇上这样的事,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她被我揪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只是用澄澈的眼睛看我,慢慢的,就落下了眼里的泪。
我从来不曾揪过一个女子的衣领,我对她们一向爱怜有加,可那天却在情急之下做了那样的事。现在想来,还会觉得当初的自己傻得很,可笑得很,也可恨得很。
可我后来终于放开了手。
因为她说,公子,我叫白茉茉,我们白家的人从来不乱拿别人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还是流着泪的,却丝毫没有怯缩委屈之态,除了脸上有受了惊吓的淡淡粉色,眼神却是澄澈清明,看得我心生愧怍。
果然不是她,是那晚我醉了酒,留仙阁的一个姑娘讨着要,竟迷迷糊糊地给了她。
只是,冤枉了茉茉。
可是,我向她道歉时,她却笑盈盈地说,找到了就好,免得心急难过。
她说话的时候,总用她清亮的眼睛看我,微微含了一点笑意。我突然发现,原来世上还可以有这样的女子,她不柔不媚,却清新得像山涧里流得最和缓的溪水。
于是,我开始常去茉茉的茅舍坐坐。
茉茉看来清秀文静,生长在山间野外,却是从小遍读诗书,极有才情见识。
她在茅舍边种了一些瓜果蔬菜,闲来无事时,我会帮她一起翻土、浇灌,闻着田地里新土的潮湿气息,还有那些瓜果蔬菜淡淡的清香。
茉茉的话不多,只是常常出神地望了远山的落日,眼里有淡淡的欢喜。
那时,只感觉尘世安宁,岁月安好,一切都仿佛随水静静流淌。
不知不觉,我竟然也过了一段没有留仙阁的日子,极朴素,却也极逍遥。”
他的唇角轻轻上扬,脸庞上流溢了动人的光彩。
哦!白茉茉,荀无忧,应该是像神仙般的天上人间的日子了吧?
我痴痴地想,一时之间竟也忘了脚上的伤痛。
“有一天,无忧坊在长安的几个大客户来到扬州,设宴招待后,他们点名要去留仙阁。
好久不曾涉足,我对留仙阁竟然有一些陌生,有女子从良了,也有新的女子进来,还挂了头牌。
那是一个名叫花容溪的女子。
她从层层曳地而垂、绚烂却朦胧的帷幕后面出来时,还是蒙了一方雪白面纱的。
却也正因为了这层面纱,她优雅地踱步而来时,宛若林间烟蒙霞蔽的仙子。
柔黑的缎发在她雪白的颈窝处轻轻跳跃,乌黑晶亮的眸子在面纱上方闪着熠熠华光;她有着最轻盈的腰肢和最柔韧修长的玉色手臂,当她旋转着伏在我身边时,我的呼吸猛然停滞。
除下面纱来,她真是一个极媚人的女子。
于是,我又开始了在留仙阁的日子。
有时,我带着花容溪驾马去野外,偶尔会看到茉茉站在茅舍前,倚着一把小锄,看着远山鹅黄的落日。旁边的田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蔬菜和瓜果秧苗,其间却有簇簇或青白或嫣红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细细的身子。
茉茉也看见了我,看见了靠在我身前的花容溪。
像是被风吹了许久,她的脸色微有青白。
可她只是微微笑着,轻轻颔首,然后又淡淡地看着远山。
这时,我心里总会涌起很不舒服的感觉,心上好象堵了闷闷的一块。
花容溪就稍稍偏了头来,用她年轻娇嫩的脸轻轻蹭我,尔后,笑得悠长清越。
我蓦然心驰神往,那样的女子,我怎能不爱?
这样的日子,也过了长久的一段。直到农历二月十九的那天,是观音的圣诞。
花容溪早就说过,要我那天陪她去嘉蓝寺还愿。
嘉蓝寺里人山人海,佛祖宝相庄严,紫铜香炉里的香燃着袅袅青烟。
众多的善男信女都在虔诚地三伏三拜,诚心许愿。
花容溪亦是,我也如此。
她许愿的时候,美丽的眉眼就轻轻盍上,葱白细长的手指拈住暗黄的三支香,一叩,二叩,三叩。
我这样看着她,心里竟也慢慢柔和起来,只觉得眼前这个烟花女子,内心是如此虔诚可爱。”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停。
“这个花容溪,也真是很好的女子啊。”我突然感叹,“虽身在烟花之地,却有着如此清明虔诚的内心,我要是男子,我也会爱她的。”
可是,荀无忧的脸色却渐渐黯淡,眼里蒙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忧伤。
“我原来想的,也是如此。
只是在祈愿时,我总觉得有道目光,深深地在看我。
从佛祖面前起身,不经意间,我好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未容我细想,那个身影已在那日熙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我当时只是不经意地笑,我想,人那么多,碰上熟人也说不定,或者,也许只是错觉。
于是,我极小心地护着花容溪,宛如护着最珍贵的玉瓷器,向大殿门口走去。
可是,当我们出了大殿,慢慢步下百丈台阶时,忽然碰上一个也常留宿留仙阁的男子迎面而来。
他倒也是个风流少年,却眉眼轻佻地伸手摩挲花容溪光洁细致的脸庞,说,容溪儿,近日也都不来看我,可是忘了我了?
我心下顿生不快,虽说自己平日也不端言矩行,可在这庙堂之内,却是心存敬畏之心。而像花容溪这般虔诚的女子,想来也是不愿在此被人轻言侮辱。于是,我伸手准备去掸那男子的手。
花容溪却突然极娇媚地笑,水眸斜睨 ,红唇微抿,贝齿轻咬,葱白玉手轻轻掐了那男子的手,娇嗔道,公子,奴家可是想死你了!这不,才在佛祖面前许了愿要见你呢!
他们就这么公然在大殿之前调情顽笑,真真的旁若无人。
我突然觉得好笑,对于花容溪,我是不是太认真了?
从此之后,花容溪也像之前的那些女子,渐渐在我眼前淡去,我开始将心力投入到无忧坊中。
无忧坊的生意日渐庞大时,管家给了我一封远在京城的家母的来信和一条细细的金手链。信上说,待我专心于无忧坊的生意后,才将荀家祖传的细金链交于我手,由我送给想要结定终生的女子。
细金链并没有显示出荀家世代的尊荣显贵,它在我手中显得那么细小,只是闪着细细的金色光芒,宛如夕阳在天边映射的无限碎光,璀璨却不刺目。
我突然想到了茉茉,她那么恬淡地看着远山的落日时,眼中也就沉淀了细碎的金光,没有绚人夺目的光华,却温婉沉静地教我移不开注视的目光。
原来,我一直放在心里,一直不曾舍去的,就是茉茉,白茉茉啊!
我当下满心欢喜地驾马去茉茉的茅舍,傍晚的凉风吹得衣袂飘飞,心中充满了即将释放的喜悦。
那时,我和茉茉一同翻土耕种的庄稼生长得疯狂而茁壮,瓜果绿色的藤条蜿蜒地缠绕了大半个茅舍。
只是,已是人去楼空。
屋内的方桌上还留着嘉蓝寺粉色的签条,上面有我熟悉的清秀字迹:祝君安康,愿君安好。
祝君安康……愿君安好……
祝君安康……愿君安好……
我的手不可遏制地颤动,我第一次泪流满面。
有一天的傍晚,我在刚刚新翻的土里细细撒瓜种,茉茉静静地在一边看,然后递给我一碗清凉的茶水。
她说,无忧,农历的二月十九,你陪我去嘉蓝寺还愿,好吗?
我打趣她说,好是好,不过你要说说看,还的是什么愿。
她的唇角轻轻扬起,带了隐隐的笑意。
她说,我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想要为他祈愿。
……
那么,在嘉蓝寺的深深目光,在嘉蓝寺的熟悉身影,应该就是茉茉了。
可是我当时,脑里心里全是花容溪媚惑的眼,温软的语。我把别的什么,都忘光了。
于是,当茉茉在身后深深看我时,我用了从心里带来的柔爱的眼,静静看着花容溪。
我那时的心里无比恬美安然,可现在,我却难过得仿佛失去了心里最珍爱的一切。
我突然那么恼恨自己的名字,无忧!无忧!
也许,因为无忧,所以无心;也因为无心,才所以无忧……”
他再抬头时,一滴极清的泪悄然落下。
我呆怔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想要说的话。
突然房门被人咚地撞开,有人像一阵风一般卷了进来。
我诧异地抬头看,那个人也正惶急而呆呆地看我。
我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安子,你、你怎么跑来了?”
我说的只是气话嘛
“小安子,你怎么跑到无忧坊来了?”我颇为不满地看他,“你曝光率这么高,当心被众狼女认出来,破坏了我卧底的身份!”
他倒是抿着嘴不作声,被我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后不要叫我小安子。”
“哦!嫌难听是吧?”我作恍然大悟状,“那叫什么好呢?小少子?小烨子?还是小花子?”
他终于抬眼看我,微微皱眉道:“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要不下来自己走?”
“不要!”我赶忙抓住他的领口,笑眯眯道,“我脚疼走不快,你抱着我走就可以快点回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什么时候……换回女装?”
“这个嘛……总得等我抓到间谍再说!”我想了想,忽然觉得疑惑,“为什么要问我换女装?我穿男装不帅吗?”
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良久才道:“身为一个男人,我并不喜欢街上的人会以为我在抱着一个男人走。”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微的尴尬,但打横抱着我的双手却依然有力地托着我。
我讪讪地笑,偷偷抬眼看,果真发现四周的行人都在脸色怪怪地瞅我们,有鄙夷,有惊讶,有讥笑,还有的要作好象吞了半只苍蝇的恶心状。
落后落后真落后!我不屑地撇撇嘴,古人的思想就是够落后的!难道他们不知道同性恋也是上帝决定的一种人生么?
更何况,我还不是同性恋呢!
“那怎么办呢?身为女人,我可是很喜欢让街上的人看到有一个很帅的男人抱着我走呢!”我双臂一伸就拢住了安少烨的脖子,“叭唧”一声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故作羞涩地把头偎依在他怀里。
果然,安少烨的腿软了一下,旁边卖糖葫芦的摔了一跤,挎着菜篮子的大嫂楞楞地撞上了前面同样楞楞的大叔,卖豆腐的下巴都掉到了白嫩嫩的豆腐摊上,表演喷火的杂耍人被自己喷出的火烧到了眉毛眼睛,疼得嗷嗷叫……
我正恶作剧地偷笑,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好象街上的屋舍和卖糖葫芦的卖豆腐的都在快速地下沉!
难道地震了吗?!
再一看,老天!上帝!不得了!安少烨竟然抱着我腾空而起,然后轻巧地在一大片黑色屋顶上快速跳跃。
原先喧闹的景物都在身下飞速掠过,耳边则是呼呼灌响的风声。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揪住他的衣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原来,原来飞翔的感觉,竟然是这么奇妙!
“你如果再不松手的话,我就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啊……?”我怔怔地看他,“你说什么……?”
他好笑地看我,说:“我是说,我们已经到家了!可是你还揪着我的衣领不放!你没看到小诗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么?”
我猛的松手,果然是在蛋糕店门口了,小诗正张大嘴巴看着我呢!
诶?是什么时候飞到家了的?
“那个……”我偷偷扯安少烨的袖子,小声问,“你为什么会飞……恩,会轻功啊?”
他却奇怪地挑挑眉,说:“什么飞?什么轻功啊?”
这个家伙还装蒜!
我不满意地瞪他:“刚才明明是飞回来的嘛!又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男子汉大丈夫竟然敢做不敢当!”
“我又不是神仙我为什么要会飞啊?”他表情无辜地看我说,“如果我真会飞我还会在这里当跑腿搬货的伙计?”
他说的好象也在理,可我是傻子么?我也没这么厉害的臆想症啊?
“小诗!”我冲还在发愣的小诗勾勾手,“我是怎么回来的?”
小诗的嘴巴这才合上,脚步有些不稳地走过来说:“当、当然是被安大哥抱、抱回来的。”
“诶!我不是问这个!”我摇摇头叹气,“我是问我和小安子是怎样回来的,是不是飞回来的啊?”
“灿灿姐你怎么了嘛!”小诗突然就涕泪交加,“我看到你被安大哥抱回来就想坏了!出事了!你看你说得这些,你是不是被无忧公子打坏脑袋啦?”
天哪!不会吧!连最最诚实忠心的小诗都这么说了,难道我刚才都在做梦?
不行不行,看来被安少烨抱久了就昏头了,得赶紧回房间想想清楚,清醒清醒。
“小安子你放我下来吧,看来我真的发昏了,我要回房间想想。”我挣扎着就要下地。
他却紧了紧手,没有丝毫要放我下来的意思。
“小诗,你灿灿姐砸伤了脚,你去准备一些热水和干净的棉纱,我要给她包扎一下。”他朗声对小诗说道。
“不用不用!”我赶紧冲小诗摆手,然后对他说,“你没看到我白白胖胖的脚吗?刚才荀无忧已经帮我包扎了!”
他却脸色微沉,抱着我大步往屋内走去,仍是说:“小诗你去准备一下,我这里有好的伤药。”
“不要不要!”我有些生气了,大力推搡着他,“明明已经包扎过了嘛!你怎么这样?!(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要下来自己走!”
他怔了怔,终于在楼梯口停下,任着我摇晃着下来。
我右脚先着地,然后左脚小心地放下来,可还是碰着了楼梯,脚背一阵灼痛。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可一从他的怀里下来,我又后悔了。
为什么不让他抱着舒舒服服回房间呢?
为什么要说这么重的话呢?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得回来?
我怏怏地扶着楼梯把手,靠着右脚一跳一跳地往上走,每跳一步都好吃力,脚背也因为压力而一阵一阵地发痛。
可是,那个人怎么就那样呢!我走得那么痛苦,他难道就看不到么?
我说的是气话,他也不知道么?
忽然心里很难过,鼻子酸酸的。
安少烨?安少爷?
“灿灿……”
怔忡间身子一轻,他轻轻打横抱起了我,温热的吐息在脸上柔和地掠过。
他轻轻叹气:“你不要任性了。”
我没有说话,可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也没再说,只是稳稳地抱着我上楼,每一步踏在楼梯上,都是沉稳有力,却又小心翼翼。
“换药好不好?”
他小心地放我在床上,眼睛柔柔地看我,“荀无忧的药只是普通的伤药,你的脚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好。”
“那你的呢?”我偷偷张了袖子擦眼泪,然后装得若无其事地看他,“你的伤药一天就可以好了么?”
他却轻笑:“可以的话我就去卖膏药了,还会替容老板扛面粉搬鸡蛋吗?”
真是的,又说这样的话,难道在我这里好象很亏待你了么?
我心里有些不服气,可仔细一想,好象他的工资贼低,活计贼多贼重,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竟然是我喔!
于是,偷偷脸红一下。
“灿灿,好的伤药也需要时间起效。”他在床沿坐下,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玲珑剔透的小瓷瓶,“你总不想自己的脚背上一辈子都是碗大的一个疤吧?”
我赶紧点头,那是自然,真要这样了,以后还怎么穿凉鞋啊!
不过,还有机会穿凉鞋么?
正想着有点伤心,他已经小心地帮我解开了包在脚上的棉纱。
又是惨不忍睹的一幕喔!
我哀哀地叹气,为什么我的命运如此多孑?难得穿越时空可以来古代一遭,虽然没有投生到什么格格郡主或是大家闺秀身上,可至少还是得了一点小本钱做起了买卖,想想,生意还挺红火的说。可接下来没多久,被人抢了生意,为抓住间谍舍身入狼窝,用我年轻娇嫩的肩膀扛面粉袋,经历了许多人生第一次。而现在,间谍还没找着,又被砸伤了脚,我怎么这么倒霉哪我?
说到间谍又想到荀无忧,这个家伙的效率还真不是一般的低,这么多天了竟然还没找到间谍!真不知他是真没找到呢,还是借着找间谍的名硬把我这个免费劳工留在无忧坊贡献青春?
天哪!古代的劳工署!古代有没有劳工署啊?!
可是,荀无忧现在好象还在伤心呢!
那么,这是不是应该叫做“情有可原”呢?
我把下巴靠在膝盖上,看着安少烨低头帮我敷药。
他的小药瓶里的膏药是绿绿的半透明膏状体,有点像凝固的伊卡璐洗发水,抹上去凉凉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
他这样照顾我的时候,我忽然会有一种错觉,曾经的什么时候,他也很细心地照顾着我,可是,脑中对那段日子的印象却是一片空白,偶尔有几个错影,可全是暗暗的灰黑,好似被蒙住了眼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小安……少烨。”想起他不喜欢我给他起的绰号,我颇为拗口地改了口,“你刚才这么急就把我从荀无忧那里抓了回来,我都还没问荀无忧白茉茉的下落呢!”
“白茉茉?”他抬头,眼里带了一点惊异,“他把白茉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么?”
“原来荀无忧真有过一段情伤呢!”我点点头,话语里带了一些怅然,“他刚才又掉眼泪了,白茉茉真的成了他心里的伤。”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好久才说:“谁的心里……没有伤。”
他这样说的时候,话语里仿佛夹杂了许多复杂的滋味。
我有点难过地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上次他告诉我荀无忧的心里曾经有过一段悲伤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也肯定有伤心的往事了。
安少烨,你的身上,到底曾经有怎样的故事呢?为什么我看你难过,比看荀无忧难过、看我自己难过,都还要难过呢?
他微微偏头,领口张开,我忽然看到他的肩胛处有一道浅浅的粉色伤痕。
那道……伤痕……?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我不知觉地就要伸手去触,他突然抬眼看我,脸上有淡淡的满意的笑容,说:“好了,敷了这个药,你脚背上的伤不出七天就可以痊愈了。呃……你怎么啦?”
仿佛触电似的,我赶紧缩回了手,讪讪笑道:“没、没什么。谢谢你啊小安子……阿不,是安少烨!”
“呵呵。”他轻轻笑,“想改口就这么难么?”
“也不是。小安子虽然叫得顺口,可毕竟也不好听。”我不好意思地笑,“可安少烨嘛……听起来好象在叫安少爷安少爷似的,你的名字也太怪了。”
他笑笑,不可置否。
我突然就想逗逗他了:“安少爷?少爷?少爷?”
他轻轻地笑,眉眼微微弯起,眼里忽然多了莫名的情愫。
“少爷?少爷……二……少爷?……”我楞楞地张口,脑海中流星般闪过这样的一个称呼,好象什么时候,我常常喊这个称呼喊得很顺口,还有一点欢喜,一点依赖。
可是,他却睁大了眼看我,眼里……眼里好象有不敢相信的惊喜。
“呵……我……我最近真的有些头脑发昏了,不然就是最近事情太多了,害我开始出现臆想症的先兆。”我尴尬地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早衰呢?”
他呆怔了好久,缓缓开口:“灿灿……从前的事,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我也呆怔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什么从前的事啊!你怎么也和那个李玉秀一样,整天问我从前从前,如果从前真的很好很值得回忆的话,我又怎么会忘了它?!”
“是吧。”他苦笑,“从前……真的有很多地方亏欠了你……让你难过了……”
“安少爷!”我好笑地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说什么傻话呢你?!我从前认识你么?”
他笑笑,然后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头,眼睛晶亮地看我:“灿灿,我不会勉强你,可是,我真的很想念从前。”
我楞了楞,随即大笑:“少爷!你在逗我开心是不是?可是,干嘛说得那么莫名其妙!”
他只是淡淡地笑。
我突然不想笑了,我觉得,自己好象笑得没心没肺。
寒冬腊月火热的天
抹了安少烨的伤药,果然脚上的伤痛好了许多,没几天就开始结疤,然后,行动自如。
无忧坊是不会再去了,这样也好,不用在那里做苦力。
可是,柜台有小诗,厨房有安少烨,我该干什么呢?
我呆呆地靠在方桌上,突然感到自己失去了价值。
今天特别的冷,天色也昏昏的,说不准要下雪哦!
想到下雪我又兴奋了,每次下雪,我和燕子就买好多材料吃火锅,然后用她的笔记本电脑看电影,吃得热气腾腾。
“灿灿姐,今天很冷啊!”
小诗站在柜台前边跺脚边呵手,可怜巴巴地看我。
我突然有了主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小诗,晚上我们大家吃火锅好不好!”
“呃?火锅?”小诗楞住了。
“这样吧,我叫上安少爷去买材料,你留着看店。”我起身就往厨房冲,突然想起回头问,“噢,还有,你喜欢吃什么呢?羊肉?丸子?”
唐代的小菜场真让我失望啊!竟然没有丸子!那还叫什么火锅呢?!
我垂头丧气地走在安少烨的身后,刚开始的兴致都一扫而光了。
“你怎么了,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安少烨一边看各种菜一边问我,“你说吃火锅,火锅到底是怎样的吃法?用我们店里的锅子就可以了么?”
“恩……马马虎虎凑合着吧。”我没精打采地说着。
“容老板!容老板!”是杀猪的朱屠户在叫我呢。
“哦,朱老板,什么事啊?”我对他笑笑。
“上次我家小子不听话,在你那里拿了几个蛋糕也没给钱。”他不好意思地笑,“今天你来就好了,我把钱给你吧!”
我赶忙推辞:“没事的,小孩子嘛,是我让他拿的。”
“那……那你带几斤猪肉去!”他大力地提起一吊猪肉,“是我早上刚杀的!新鲜着呢!”
“不用不用……”我笑着推辞,突然想到一个注意,“朱老板,你这里有猪腿骨吧?能给我一些吗?”
“呃?”他呆了一下,随即豪爽地笑了,“原来容老板喜欢啃骨头啊!行!这东西又不值钱,你都拿去好了,爱啃多少就啃多少!”
“呵……不是……不是啃的……”
我越说声音越低,朱屠户的嗓门这么响,整个菜场的人都听到了!什么啃骨头啊!我只是想拿来做火锅汤底的好不好!
“朱老板误会了。”安少烨出声了,嗓音沉静,在我耳里听来却如天籁,“不是容姑娘喜欢啃骨头,只是最近店里养了条狗看门,想要些骨头喂它。”
“噢!原来如此啊!误会了误会了!”这回是朱屠户脸红了,尴尬地用草绳系了骨头递给我。
我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又能抬头做人了。
“只是,不知道这只狗的胃口有多大呢?”安少烨忽然凑在我耳边低声说,“容姑娘,你说是不是?”
我的脸又“唰”的烫了起来,赶紧恨恨地瞪他一眼。
这个臭安少烨,叫他几声安少爷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少爷了?他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
天黑后,火锅的基本准备都已经完成了。
“寒冬腊月火热的天!苏三寻父上金山!……”
我哼着以前不知哪里看来的西北小调,快乐地看着锅子里沸腾的猪骨头汤。
“灿灿姐,就为了吃这个火锅,你就把这张桌子挖了一个洞?”小诗惊讶地指着被我挖了个大窟窿的桌子问。
“诶!小诗你别心疼,反正这个冬天还长,我们肯定得常常吃火锅,所以这张桌子是大有用处的!”
我不在意地挥挥手,继续捣鼓我的猪骨头汤。
唐代现成的火锅绝对没有,可是有聪明绝顶的容灿灿啊!我就将方桌挖了个洞,上面架了刚买的一口小锅,下面放一个垫高了的炉子,古代的第一个火锅就算完成了!再在小锅周围放上刚买的那些洗净切好的菜,不是很棒吗!
我啧啧赞叹着拍手:“安少爷!小诗!快来吃火锅了!寒冬腊月火热的火锅喔!”
“灿灿姐!”小诗唤我,“下雪了!”
“真的吗?”我赶快跑出店堂,果然,苍茫暮色中,飘下了一点一点细小的暗色雪花,开始还像沙子般细小,慢慢增大,像小小薄薄的白色花瓣,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阿嚏!”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容灿灿!赶快回来!”
身后好象有人在生气地叫我。
“喔。”我应着转身,可是,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烛光摇曳下的热气腾腾的火锅。
“乔生,安乔生。”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飞速闪过许多画面,好象有漫天漫地的雪,有几张倏忽而过的面孔,有一个女子淡青烟气般的孤寂身影,还有,还有一个很温暖的怀抱……
可是,为什么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眼里突然落了一滴泪,暖暖地流在了冰凉的脸庞上。
“灿灿。”
我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拭泪,谁……谁叫我?
“是我,无忧。”他从夜色中走出,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也不知站了多久。
“无忧!你怎么来啦?”我有些惊讶地看他,“有什么事吗?”
“很香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笑,“我还没吃饭呢,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噢!”我歉意地笑,带他走进屋里。
“你们吃的是什么?”无忧好奇地看着桌子,“怎么把大锅都放在了桌上?”
“火锅!”我骄傲地说,“我们吃的是火锅哦!你没尝过吧?一起来试试吧!”
他笑着在一边入座:“那就打扰了。”
“小诗,去厨房拿碗筷。”我唤还楞楞看雪的小丫头。
“小诗不用了,我拿出来了。”安少烨端了碗筷从厨房走出,看见无忧时竟然楞了一楞,随即笑了,“原来多了个客人,我再去拿。”
“我去吧!你把碗筷先放桌上。”我说着就走进了厨房,拿了碗筷出来时,安少烨和小诗都已入座,剩下的那个位子,正是无忧的对面。
“不用我介绍了吧?”我笑笑坐下,“无忧就是无忧坊的老板,人称无忧公子。这两位都是我的伙伴,这是安少烨,这是小诗。大家都见过的啊!”
他们都笑,无忧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安少烨笑得从容淡定,而小诗则笑得有点傻。
我突然感到,这顿火锅可能会吃得比较奇怪。
良久,无忧开口说:“其实,灿灿,我来找你是为了上次你跟我说的事。”
我发现安少烨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这家伙怎么啦?不舒服么?
“灿灿?”无忧又唤了我一声。
“噢!你说你说,我在听呢?”我赶忙把目光移到无忧脸上,“上次的事,有结果了吗?”
“我暗地查探了几天后,又专门找了管家和帐房问话,终于有眉目了。”他有些奇怪地笑,“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我摇头。
“你说的没错,的确有人在坑你。只是,那个人既不是你店里的人,也不是我无忧坊的人,而是那个贩货的马大谷。”
“马大谷?”我惊讶地看他,“他有这本事?”
“你小瞧他了。”他抿了一口茶,然后说,“他每次都偷偷打听你买的各种货,然后把货品和数量都加以记录,再把这些结果卖给各处的糕饼师傅。有了那些材料,手艺好的糕饼师傅也能作出口味差得不太远的蛋糕来。”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商业间谍真是可怕啊!
“不过幸好你们没有降价求屈,而是求精求新,这才使那些口味劣质的糕饼店坚持不下去。”他赞许地看我,我却不好意思了,这都是安少烨的功劳啊!
“我无忧坊里犯错的人已经自行教训了,希望你不要怪罪才好。而马大谷……”他笑笑,“等我找到他时,他好象已经被某人教训了,竟然自己绑着荆条去县衙认罪,说不定明天就来找你赔罪了。”
“哦……”我惊奇地瞪大了眼,“不知道是谁呢?真要好好感谢那个人!”
“其实……”他突然看向安少烨,细长眸子微微眯起,“安公子也许可以帮你找到那个人,安公子,你说是吧?”
安少烨也笑笑,客气地说:“也许吧,不过多亏了无忧公子。”
这两个人突然就客气起来,搞得我和小诗一头雾水。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圆满解决了,那我们就干一杯!”我拿起酒壶给他们逐一倒上酒,“来!干杯!”
我再倒酒,举起杯子说:“先要自罚一杯,上次竟然怀疑小诗,是我的错,小诗,你要原谅我喔!”
小诗笑着点头,脸上竟然微微泛红。
我再倒酒:“这一杯是敬安少爷的,多亏你帮我想了办法,不然蛋糕店可能就倒了。”
我重新倒酒:“这一杯,敬无忧!谢谢你今天带来的好消息,也谢谢你帮灿灿做的事,以后有什么灿灿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
我这三杯干得真是豪气,连我都不敢相信我自己的酒量。
“那么,我倒真有事相求。无忧也倒了酒在杯中,我无忧坊今后还想继续做蛋糕生意,希望灿灿能帮我这个忙,而酬劳就从每个月的利润里抽成。”
“真的?”我大喜过望,这摆明了就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我身上扔嘛!我哪会不答应呢!
“来来来!快下菜吧!”我拿起筷子夹了菜放到火锅里,“吃这火锅,就是吃啥丢啥!这样吃着最热乎了,赶紧下菜啊!”
于是,扑通扑通!每个人都笑着学我,也夹了爱吃的菜放进锅里。
火锅里的高汤沸得热气腾腾,屋子里弥漫了扑鼻的香味。
忽然觉得,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也是可以很温暖,很舒心的。
他那让我难过的伤痛
我一向觉得自己这个人挺好的,也挺有人缘的,可是,就那么一点特不好,爱问,爱打听,十足一个大八婆!
所以,吃着吃着,我就突然想起了白茉茉,我就特别想问荀无忧,你知道茉茉的下落么?
荀无忧正在往火锅里涮羊肉片,我刚才告诉他,涮羊肉片一定不能涮得太久,不然肉就老了,欠嫩。果然,他现在正眯了好奇的眼,涮一会儿,又捞出来看看,又放回去涮,再捞出来看。
他这个时候的样子,怎么会是曾经风流满扬州的无忧公子呢?那么新奇,却又那么稚拙,还那么快乐。
在无忧坊,他精明厉害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在这里,他却欢喜得如天真淳朴的孩童。
可是,谁会想到,这样的一个男子,心里竟然有那么沉重的一段悲伤。
只是,该怪谁呢?
是他的不珍惜?还是白茉茉的太沉默?
可透过火锅袅袅的白烟,我仿佛看到那个女子,看着心爱的男子笑着拥了另一个妩媚的女子驾马而去,却只能淡淡地无能为力地笑,直至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渐渐远去后,才从被风吹得青白的脸上,流下隐忍的泪来。
我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内心一时百感交集。
于是,我淡淡地开口问:“无忧,你知道茉茉的下落么?”
桌底的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高汤也沸得热气腾腾,我们的身上脸上都被烘得烫乎乎的。
可是,桌面上突然就安静了。
荀无忧的筷子就这么掉落在了火锅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青白,手缩回来的时候,还克制不住地轻颤。
我忽然后悔,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偏要问这个问题?
我结结巴巴地解释:“你……你别想太多,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找过茉茉……”
可是,他只是苦笑地抬头看我,然后,给自己倒酒,一杯一杯的,仰头一饮而尽。
仰头的时候,昏黄的烛光里,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再放下酒杯时,他的眼里带了一点冷洌的味道,好似又变回了无忧坊里的那个精明无情的无忧公子。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然后淡淡笑道:“灿灿,你这里的酒……果然是不一样的味道。”
我心里开始愧疚,荀无忧,你的心里,肯定也很不好受。
吃到一半无忧先走了,他走的时候,好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小诗先前喝了一点酒,因为不胜酒力,就先上楼去睡了。想想也是,古代的女子,除了女土匪,谁能像我这么能喝呢?!
我边吃菜边喝酒,想着蛋糕想着银子,想着荀无忧想着白茉茉,和安少烨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情,而他只是偶尔夹菜,大多时间只是静静地抿一口酒。
他最近也奇怪得很,时时看着窗外不说一句话。他的话本来就不太多,偶尔被我逗一逗会多说两句,可接下来就变成是他逗我了。
他逗我时,我常常窘得说不出话来,可看他太沉默,我心里竟也觉得空落。
“我刚才那么说无忧,他心里肯定很难过。”我怔怔地端着酒杯说,下巴也懒懒地靠在桌面上。
他看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白茉茉的下落。”我转头可怜巴巴地看他,“荀无忧一想到茉茉就伤心,他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他抿了一口酒,然后看我说:“荀无忧是个怎样的人,你很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抬起头问:“你的意思是,荀无忧在装可怜?白茉茉的事是他在骗我?”
“你……”他好气又好笑地伸手在我头上轻轻一敲:“我的意思是,荀无忧这样的人,喜欢上了就真的喜欢上了,不管多远他都会去找回来。除了……实在找不到。”
我讪讪地摸着头笑,忽然心上涌过很奇异的感觉。
安少烨的眼神,安少烨的语气,安少烨的一些小动作,都让我觉得好象和他认识了好久,可是,这种感觉又很怪,倏忽而过,还未触手就飞快远去,于是好象心里总压着一块石头,闷闷地难受。
“如果你三年前就来过扬州,你就会知道,扬州出名的无忧坊曾经差点易主。原来的主人无忧公子荀无忧为了寻找一个女子,不惜扔下庞大的家产四处追寻打听,整个中原,几乎都被他踏足过。”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样吗?我都没听他说过。”
他却苦笑:“难道你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你,他有多痴情,他找白茉茉找得有多辛苦?”
“那倒也是,那样的话就不是荀无忧了。”我喃喃道,突然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说过你是长安人氏啊?你到过扬州吗?”
“我以前也常来扬州,可这件事,我也是一年前到扬州的时候才知道的。”他蓦的顿了顿,好久才说,“那个时候,我也为了找一个女子,几乎走遍了中土……”
“你也……为了找一个女子,走了很多地方?”我心里突然有些不乐,“她是谁啊?你和她吵架了吗?”
他笑笑,眉眼有些忧伤地垮下:“没有,没有吵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消失了,她一向是很好很体贴的女子,除了有时莽撞些,不会做让别人担心的事。当时,我们在山上,我以为……她不小心从山崖上跌落,后来在山下也找不到她,就想,会不会是谁掳走了她呢。只是终究想不到与她结怨的人。她那么善良,总是爱看着别人笑,然后自己也笑的。”
心上忽然酸楚。
荀无忧讲他和白茉茉的故事时,我也是难过心酸,可是,那是为他们。
可现在安少烨讲他自己和另一个女子的故事时,我却是心口隐隐又深深地痛,好象,痛的是我自己。
难道,我嫉妒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就因为安少烨那么忧心地在找她?
容灿灿,你这么可以这样了呢?你不是一向拿得起放得下的么?
于是我勉强地笑,装作好奇地问:“那……你现在找到她了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吗?”
他却眼睛深深地看我:“我……不确定,可是,我想,是不是我曾经做过一些事,或说过一些话,让她伤心了。你觉得呢?”
我心里突然恼怒,好笑地瞪他:“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如果你都觉得自己曾让她伤心了的话,那肯定是有这原因的!”
他眼里现了艰难的神色,好久才叹气说:“灿灿,如果……有人曾经让你很伤心地离开过,后来也忘了很多事,当他再和你相认时,你……会原谅他吗?”
我心里有些难过,可嘴上仍是吃吃的笑:“你怎么问这么个怪问题,完全不像你平日的风格嘛!”
他却不笑,极认真地看我:“你会原谅他吗?”
“呃……”我突然觉得回答这问题还挺困难的,仔细想想,才说,“如果……我很喜欢他的话,我应该不会原谅他吧。”
“为……什么?”他的话音微微颤抖。
“因为……我那么喜欢他,他却让我伤心,那么我每次想他,每次看他时,心里肯定会很难过。所以,还不如就不见他了,干脆!两清!”我有些淘气地拍手,然后笑着看他,“你呢?你会怎样?”
他笑着摇头,然后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
我难过地低头,那个女子,想必对他很重要。
可是,安少烨,我没有说出来的是,如果你也这样地找我,不管你曾让我多伤心,不管我忘了多少曾经的事,我都会笑着迎你,笑着原谅你。
可是,你心里有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了,我又怎么能就这么说出口?
再说时,他的话里微夹了苦涩:“你还记得……安乔生这个名字吗?”
“安乔生……我记得,上次玉秀跟我提过,而且,我好象有时候会想到这个名字。”我疑惑地问,“难道你也认识他吗?”
“恩……认识,很认识。”他轻轻笑出了声。
“那,你说说看,他是怎样一个人?我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突然来了兴致,急急地推他的手。
他却是轻轻叹息,好久才说:“算了,难为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就不提他了,说了伤心。”
他不想说,我也不好勉强,只得怏怏地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有时候他的这个样子,总会让我很难受,心里很不是滋味。
雪人,雪人
后来眼前的东西开始慢慢倾斜模糊,我终于趴在桌上醉了。
恍恍惚惚中醒来一次,好象自己正被安少烨抱着往楼上走。
呵呵!难为我这么重,他也能抱得动,赶明儿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再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床上,我的头涨得很疼,口里也干干得难受。
他好象还在我旁边,倒了茶水给我喝,还很温柔地帮我揉额头。慢慢的,头痛就淡下去了,他的大手覆在我的额上,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哦,安乔生,你就这么照顾我吧,最好照顾一辈子噢!
呵呵!我突然笑自己,明明是安少烨,我怎么就说成安乔生了呢?
幸好没有说出口被他听到,不然明天他肯定糗我!
可是,醉眼朦胧中,好象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我脸上,难道,窗外的雪下到了屋里?
突然心里很不舒服,好象这种冰凉的感觉就会一直留在脸上,还落到了心里。
好象,有一个很亲的人要离开自己。
早上醒来,窗外是一片耀眼的白。
“呃——!”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电视上老演什么宿醉后会头痛欲裂,哪里有啊?我现在精神就好得很呢!
扑到窗前看,哇!白白的远山,白白的屋顶,白白的大树,还有,街上好多白白的雪人呢!
我兴奋地蹬蹬下楼,不忘去拍安少烨和小诗的门,这两个家伙,昨晚肯定也喝高了,现在都还没起!
算了!看在外面雪景这么漂亮的份儿上,放你们一马吧!
“安少爷!小诗!快出来玩雪啊——!”
好半天,我店门都快全开了,小诗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还连连打呵欠。
“安少爷!快起来啦!”我不甘心地去敲安少烨的房门,“再不起我要扣你工钱啦!”
可门里没有一点声响。
我稍用了点力去推,房门静静开了。
我心里突然发凉,安少烨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却是空空荡荡,好象从不曾住过人。
“安少爷?”我去掀叠好的被子,没人。
“小安子?”我蹲下身子看床底的小缝,依旧没人。
“安少烨……?”我大力打开柜子,可同样没人。
“安少烨……你不要躲起来啊……”我心里很恐慌,话里不禁带了哭腔,“我会以为你不见了的……”
“灿灿姐!灿灿姐!你快出来看哪!”小诗在门外大声地叫着。
什么?是安少烨吗?我匆忙跑出门去。
只见门口一个晶莹粉白的雪人,稚拙地立在了雪白的地上。
它的身上插了红萝卜,树枝,还挂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布条,在白白的一片里竟也是惹眼的好看。
我呆呆地走近看,它的头上还有一个微小的突起,轻轻掸落上面的积雪,是一个小小的金灿灿的铃铛,里面小心地卷了一张纸条。
慢慢展开,是安少烨的字迹。
他说,灿灿,无论我去了哪里,你需要我的话,摇摇铃铛,我就会赶来。
落款被涂了黑黑的一片。
雪停了,也没有风,可铃铛却轻轻响了起来。
许多许多过往疏忽从眼前飞过,起初很快很快,让我眼花缭乱,然后渐渐变慢,让我清楚地看到了每一张熟悉的脸孔,清晰地听到了每一句熟悉的话。
他说:“好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应该是你吧?小丫头?”
他说:“怎么,宫保鸡丁上的小灰尘都不放过的容灿灿,竟然对我书房的满室尘埃熟视无睹?”
他说:“容灿灿,你懂这么多,不要打扫书房了,你来帮我吧。”
他握了包裹,也轻轻地握了我的手,说:“不要哭,没事的。”
他顿了顿,然后又轻轻笑出声:“我是怕那个店小二打不过你,反倒被你给卖了。”
他突然气恼了,说:“容灿灿,你这样子根本就不能和绿苏相比!”
他伸手帮我拭泪,然后说:“不要哭。”
他的头沉重地靠在我肩上,手无力地垂下。
他虚弱地笑着说:“傻瓜……我这个二少爷就这么没用么?”
他说:“灿灿,你身上这么凉。”
他叮嘱我,说:“你守在门口,千万不要进来,知道吗?”
……
你曾经对我说了那么多话,可今天,只愿意留张纸条给我吗?
你把落款涂得那么黑,是因为你不知道,是写安少烨,还是写安乔生,对吗?……
我缓缓转身,看到小诗正呆怔在门里看我。
我微微一笑,眼泪就落了下来。
“小诗,昨晚那么大的雪,我一点都不冷,反倒现在,雪停了,风止了,可却这么冷……”
信女白茉茉
“灿灿。”
乔生!安乔生!是你吗?
我惊喜地起身回头,可是,不是安乔生,或者,安少烨。
“无忧,是你啊。”我呆呆地看他,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下,“你知道么,安乔生就是安少烨,安少烨就是安乔生。可是,他却走了……”
“灿灿……”他担忧地看我,“你不要这样子啊……”
我苦笑:“我不这样子,我还能怎样?当初茉茉走了后,你难道还欢天喜地么?”
他怔了怔,然后说:“小诗说你在屋里呆了好久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外边的雪,下得很好看。”
路上的雪下得很大,原本停了的,可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得纷纷扬扬了,银装素裹的街道,没有几个人走动,不经意间,忽然觉得它很像下了雪的落雨山。只是,没有绿苏,没有安乔阳,也没有安乔生。
“我不知道昨晚我走了之后,你们都说了什么。”他轻轻开口,“可我想,安乔生并不是无情之人,如果他真是无情,就不会扔下他在长安的生意,而在扬州陪着你这么久,只是为了让你自然而然地想起以前的事。他的离开,必定有什么原因。”
“我也知道,他不会是这样的人。他默默为我做了很多,他一向如此,不会故意说给你听,然后等着你来感激他。” 我笑,可是心里很苦涩,“可是他就这样走了……我很难过,我觉得,我让他伤心失望了。”
好久他都没答我,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怔怔地看前方。
“无忧?无忧?”我奇怪地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怅怅一笑:“没什么,刚才……我好象看到了茉茉。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也许是我一时错觉罢了。”
我抬眼看向前方,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嘉蓝寺。
下着那么大的雪,嘉蓝寺的门口白雪皑皑。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寺门口冷冷清清的,哪里有人呢?
我轻笑,嘉蓝寺,嘉蓝寺。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口中默念着《长命女》这首小令,我缓步朝嘉蓝寺走去。
今天是安乔生不在的第二天了,雪还是下得很大。
店门口的雪人被雪层层盖住,都快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可是,安乔生却还没有回来。
我支了一个架子给雪人挡雪,后来想想,又拆了。它本是雪人,本就是雪的一部分,为什么要生生断了它们的接触呢?顺其自然吧。
可是,我却突然很想去嘉蓝寺。
这么早,嘉蓝寺的僧人们却早早地起来做功课了。他们静修的时候,脸上是雪一般祥和的平静,平静到我不忍心吵到他们,只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朝大殿走去。
我在现代的家是信仰基督教的,除了游玩,从不曾进过寺庙,所以也不知道,在这样宁静却森严的大殿里,我该如何拿香,如何表达,如何向佛祖陈愿。
身后忽然有轻微的悉簌声,我转头看,是一个淡衣素裙的女子,她看起来那么温婉淡定,连衣裙上绣着的花朵,也都是极淡极淡的色泽。
这么早,她也是来祈愿的么?
见我看她,她微微地笑,清亮的眼睛闪着柔和的光:“姑娘,你也是来祈愿的吗?”
我怔怔地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不知道该如何祈愿。”
她看起来有些微微的诧异,也难怪,唐代最盛佛教了,连小孩子也知道跟着大人去寺庙拜佛祈愿,何况我这么个大人了呢?
可是她释然地笑了:“姑娘说笑了,要不,你跟着我做吧。”
我感激地点头,她真是善解人意的女子。
跟她一起拈香祈愿,她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也默默地在心里说。
安乔生,那天晚上的话,我伤了你是吗?你默默守侯了我那么久,帮我扛面粉搬鸡蛋,帮我卖蛋糕送蛋糕,还偷偷帮我教训了那个坏蛋马大谷,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勉强我想起从前的事,只希望我自然恢复,可是,我却一直像根木头,笑得没心没肺,还说了那么多让你伤心失望的话。我只希望,我没有让你很难过,我还希望,如果可以的话,再当一次你身边的小丫头……
虽然是默念,可眼泪还是偷偷地就掉了出来。
安乔生,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我从来就是一个简单的人,只希望我喜欢的人也可以喜欢我,每天笑着看我,我从来不会计较太多的过去……
“佛祖保佑,可能信女白茉茉是最后一次为荀无忧祈愿了……”她的声音细细地从旁边传来,却让我陡然一惊。
我匆匆拭泪,转头惊异地看她:“白茉茉?你就是白茉茉?”
她的眼里掠过一丝惊奇,然后轻笑点头:“茉茉是我的小名,姑娘认识我吗?”
我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
很多电视电影在大团圆的结尾时,主角们或配角们都会有惊慌失措的表现。
可是,即使不是在大团圆的结尾,在遇上相寻多年却杳无音讯的人后,那种震惊,也许会被深深地隐埋在心底,可眼里,也会忍不住流露出惊慌失措吧。
比如,被我拉到嘉蓝寺的荀无忧。
他好象做错事的小孩一般,脸上飞速地一阵红,又一阵白,写满了惊讶、苦涩、惊喜,和瑟缩。
我心下感叹,找了茉茉那么多年,突然见到她时,他的心里是多么复杂的滋味啊!
那么安乔生呢,他在那么辛苦地找寻我后,突然发现我竟然在扬州,又突然发现我竟然失忆了,他要怎样才能克制住心里的震惊和难过,然后装得若无其事地笑着跟我说,要在我这里当一个打杂的伙计?
尽力地压制住内心的苦楚,我抬头笑着看白茉茉和荀无忧,毕竟今天,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荀无忧终于开口:“茉茉……你……我……”
可他说得那么艰涩,好似跋涉了万水千山,却终是无法流利说出口。
白茉茉笑:“无忧,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轻轻蹙眉,眼里盛满的不知是痛苦还是欢喜:“茉茉,我找了你那么久,你都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白茉茉仍是平静地笑,“茉茉只是我的小名,爹娘过世后,外人都只知道我叫白芷。而且,我一直都住在扬州城,只是,在白府而已。”
“茉茉……”他终于坚定地说出口,“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只要有你在身边,我愿意每天和你在野外翻翻土、种种瓜果,然后,看远山的夕阳。”
“看远山的夕阳……”白茉茉轻笑,眼泪却突然掉落,“可是无忧,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脸上一惊,急跨上前:“茉茉!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说?”
“无忧。”我拉住他,“茉茉已经定亲了,下个月就要出嫁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我,又不敢相信地看茉茉,身子微微发颤。
我以为他又要哭了,他在我眼前流了两次泪,每一次都是为了茉茉而流,这次这么大的打击,他又怎能不流泪?他可能就要永远失去茉茉了。
可他却笑了:“茉茉,你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他明明在笑,可看起来却像是在哭,看着茉茉的眼神,仿佛只能看到她点头。
茉茉心疼地看他,却终究摇了摇头,语气哽咽地说:“不是的,无忧……我真的要嫁人了……”
他仍是笑,笑得明亮灿目。
他说:“茉茉,你不知道吗?你离开后,我每天傍晚都要去你在野外的茅舍。我走过的时候,都不敢看茅舍,我怕看见你流着泪站在那里看我;可我却不能不看,因为我怕错过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世间那么多女子,惟独你,惟独你能让我停住脚步呵……”
他说完,脸上还挂着笑,身子却晃了一晃,嘴角溢出一点猩红来。
“无忧!无忧!”茉茉终于跑过去扶住他,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不嫁了!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脸色苍白地笑,却紧紧地拥了茉茉入怀,眼泪簌簌地落下。
我无声地笑,却也无声地落泪。
茉茉的确定亲了。
她在嘉蓝寺告诉我的时候,我问她,你还喜欢无忧么?
她的眼神好似嘉蓝寺的僧人,平静而祥和。
她说,我只希望有一个人,可以与我不离不弃,携手共老。我喜欢着无忧,只是无忧的心里,怕是没有我。
我说,茉茉,其实无忧一直在找你,他找了你将近三年了。
她脸上微微讶异,眼睛里却透着难言的喜悦。
可她还是轻轻摇头,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
我很深很深地叹息,然后说,茉茉,如果你不喜欢无忧,就不会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小名告诉他;如果你忘了无忧,你就不会每年都到嘉蓝寺为他祈愿;如果你真的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了,你更不会在我告诉你他一直找你的时候,眼里会让人看到欢喜。
她终于沉默,拈香的手低低垂下,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说,茉茉,我们再试试吧。可你千万不要像我,明明就在眼前了,却没有珍惜,只能现在后悔。
荀无忧和白茉茉,都曾因为对方而伤心流泪,他们现在也流着泪,可是,这应该是“喜极而泣”了。
我走出嘉蓝寺,天空的雪好象小了些,疏疏落落地从眼前飘过。
我伸出掌来接住,那么碎碎薄薄的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掌心里,却还是彻骨的凉。
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首歌,它说,他走过,惟独他走过,让你停下了脚步……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就这么沉没在你怀中……
于是,微笑。
安乔生,我也宁愿自己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的话。
安乔生,我没有好好珍惜,可是,你却给了我机会不是?
我从怀里拿出那个铃铛,小小的,亮亮的,在天地苍茫的雪白中闪着金灿灿的光。
应该可以永远幸福(完结)
我举起铃铛,轻轻而又坚定地摇了下去。
叮零零!叮零零!……
一个白色身影飞快地从门口飘进,速度惊人。
“恩!”我赞许地点头,“比起以前来进步很多啊!”
“灿灿!”他有些生气地看我,“你没事又跟我捣乱!”
“诶?我捣乱了么?”我假装无辜地看他,然后掏出一张微皱的纸条念道,“灿灿,无论我去了哪里,你需要我的话,摇摇铃铛,我就会赶来。”
他的脸色有些尴尬地发红,英挺的眉轻轻蹙起。
“噢!你不是告诉我你要反悔吧?!”我嚷嚷着就拍肚子,“我可怜的孩子啊!你爹爹反悔了呢!他不要我们了……!”
“不要拍!”他赶紧扑了过来,心疼地直摸我的肚子,“你这样会把孩子拍坏的!”
“呵呵!”我得意地笑,“现在可是你的把柄在我手里喽!看你还怎么嚣张的说!”
“你还说?当初我送你的紫色琉璃簪,你竟然就把它给当了,害我差点赎不回来!”他轻轻点我的额头。
“不是的!我当初失忆了嘛!”我赶紧抗议,“而且,要不是你大哥太害羞,明明自己送绿苏的黑玉簪子,偏偏要推说是你送的!我怎么会想到你们家竟然有两个传家之宝!你也一样,明明是你帮我换的药泥棉布嘛,却什么也不说,害得我以为……”
“恩……以为什么呢?”他眼睛晶亮地看我。
“唉!不说了!说了丢人!”我红着脸不看他,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又问,“你说,绿苏和你大哥的孩子,应该不会有遗传性中毒吧?”
“傻瓜!”他抬手给我一个暴栗,“你以为绿苏的爹不见了那么多年,只是像你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卖蛋糕吃蛋糕么?我师傅可是怪医!”
“什么呀!怪医了不起么?”我不服气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朋友还是首富呢!无忧公子!荀无忧呢!”
“说到无忧,也不知他和茉茉现在怎样?听说他们的孩子很喜欢揪无忧的眉毛,我们的孩子可不能这样。”
“那当然!”我得意地笑,“你的眉毛啊什么的只能我来揪,以后孩子要揪的话,就给他揪一点点好了!”
“灿灿!”他唤我。
“啊?”
“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后,我有时候会很不要脸地说大话。”
“你又后悔了?”我伸手又要拍肚子。
“不是!”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我的手,“你听我说完,虽然如此,可是,我很喜欢。”
我满意地笑了:“很喜欢是吗?那你回来时,要给我带酸菜鱼哦!要不辣的!”
他沉吟半晌,终于点头。
“哦!我亲爱的安相公,你真是好人一只喔!”我高兴地亲了他一下。
他笑着摇头,却轻轻地拥住了我。
应该可以永远幸福吧。
我微笑着靠在安乔生怀里,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从前的那些过往,从前和现在的朋友,我应该都不会再忘了,那么,你们也都要幸福。
番外一:安乔生的梦(一)
“二少爷……你们为什么把我扔在外面……?”
“二少爷……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的身子隐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只看得见模糊的一张青白的脸,还有脸上不断涌落的泪水。
她瑟缩着蹲在那里,一边哽咽,一边不断地用手抹去泪水。
“不要哭啊!”他着急地伸手去拉她,使了很大的力才捉住她细弱的手臂,“灿灿不要哭,会把眼睛哭坏的!”
“可是二少爷……这回……我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怔了怔,突然手下一轻,缩回的手肘撞在一处坚硬的地方,痛得他猛然翻身坐起。
一睁眼,原来仍只是个梦而已。
他怅怅地叹了口气,一摸额上,一如既往湿湿的全是冷汗。
这样的梦,同样的梦境,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从她在落雨山上失踪的那天开始,直到现在。
“灿灿……”他摩挲被床板撞得生痛的手肘,心头无端端地空落难过,“容灿灿,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你不要再任性了,你就再让我看一眼,好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他起身下床,推开房门,顿时涌入一股微湿的凉意。
“呃!好清新的空气哦!二少爷!赶快起床做早操啦!”
他好象又看到了她,微倾着身子推开他房间的窗户,然后调皮地笑着回头看他。
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清新”。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闭上眼深深吸气。
可是灿灿,你都不在我身边,谁来叫我起床?谁来教我做你家乡的操呢?
他苦笑,鼻头又开始酸涩。
“安少爷!您这么早就醒啦?”店小二提着壶热水走过,一脸的笑吟吟,也看不出早起的疲倦,“今儿个天冷,都快霜降啦!过几天就重阳了,您也回家了吧?”
他笑笑摇头,是啊,霜降了,重阳节快到了,可能落雨山上早已下了第一场雪。那么,灿灿失踪已经快一年了。
“对了安少爷!”店小二走过去没多远又折了回来,手里捏着封信,“昨儿个晚上有位爷送了封信来,说是扬州高丽别馆派他送来的。我见太晚了,就帮您收着了。”
他接过信,有些奇怪地蹙眉。
高丽别馆?难道是玉秀和闵东植?
安乔生的梦(二)
不知不觉的,他在屋檐下站了好久。
她就在对面的屋里,那应该是家糕饼店吧,她连名字都取得那么特别——“灿灿好味西点店”,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却也没有过分的张扬。
而她坐在屋里,带了他熟悉的笑容,有时平静得仿佛一汪潭水,有时却又一惊一咋的,好似被火烧到了屁股的小蚂蚱。
那就是她呵!就是那个容灿灿呵!
他轻轻地扬起了嘴角,眼里却突然涌落了一滴泪。
站了好久,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想了好久,他有些好笑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安乔生竟然会怯弱得不敢前进了。
虽然,面前只是一家小小的糕饼店。
虽然,面前是那个最熟悉又最想念的她。
突然一阵风过,传来一阵细碎却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的鼻翼轻微地抽动。
这香味……
他抬眼去看,她正静静地抬头凝视着门框上悬挂的小铃铛,金黄璀璨,流光溢彩,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风过了,铃铛也慢慢停住了,她却饶有兴致地伸手去碰。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她突然轻轻蹙眉,白皙的手指停滞在了半空,眼神变得空蒙而迷离。
他呼吸一窒,心轻轻停在了喉咙口。
灿灿……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终于坚定地迈步朝前走去,掌心冰凉而粘湿,时不时掠擦过的淡石青衣衫,却在手心下微微温热。
站在她面前,他想像以前一样地看着她笑,却忽然发觉好久都不曾如此笑了,勉强可以笑出来了,却又笑得那么艰涩,毫不轻松。
“灿灿……”
“不行不行!小三子绝对不行!”她却突然重重拍了坚实的柜台,然后瞪眼看他,“真招了小三子这鬼家伙当我伙计,我的店什么时候被换了招牌都不知道!你说对不对?!”
他在心里酝酿了好久的话就这么生生地都被堵在了嘴边。
他半咧着嘴,无比尴尬地杵在了门口。
她却又似没看到他,半歪着头继续思索神游,口中喃喃有声:“看来,我的计划得改一改,是招个俊朗的少年站柜台,还是招个健壮的青年做劳力?”
她看起来很好,身体安康,精神饱满,神采奕奕,除了眉头因思索而轻微拱起如小丘。
原来、原来她真的忘了很多事,包括他。
他不禁哑然失笑,可心头却尖锐地痛起。
灿灿,你真的忘了你的二少爷,真的忘了安乔生?
她终于发现了他,慌忙扑到柜台边笑着问:“公子!你买蛋糕吗?要哪种的?要多少?”
他怔了怔,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来买蛋糕的?”她脸上略略现了失望的神色,突然好似想起什么,又殷勤地凑过头来,“那末……你是来应聘当伙计的!是吗?!”
他这才注意到门边贴着一张大红招工启事,快速浏览过,他微微想了想,笃定地点头,然后,微笑。
她也笑,如释重负,而且心满意足。
安乔生的梦(三)
“二少爷,你瘦了好多呢!”她心疼地摸他略显瘦削的下巴,眼里渐渐漫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微笑,覆握了她柔嫩白皙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心口。
“灿灿……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不会瘦了。”他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了欢喜的笑意,“你带我做操,你念诗给我听,你做饭给我吃,我很快就能胖回来。”
“二少爷……”她感动地有些哽咽,忽然微微瞪大了眼,“二少爷,你是不是做蛋糕太用力了?鼻子上沾了好大一块面粉呢!我帮你掸掉!”
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的鼻上,也是柔柔软软的,好舒服的感觉。
他正惬意地闭眼,突然鼻子好似被夹子大力夹住,紧窒得透不过气来。
“安少烨!安少烨!你再不醒的话,当心我扣你工钱噢!”
他猛然转醒,一睁眼,她的手才自他的鼻上缩回,然后双手叉腰,横眉怒眼地瞪着他。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她微敛了怒色,却一脸奚落地看他,“搅面糊竟然也会搅到睡着!你是不是想告诉别人,我这老板很苛刻,连觉也不让你睡好?!”
他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就竖着筷子支在面糊盆里睡着了。
清扫、收拾、整理到一更才睡,然后三更不到就叫我起来做蛋糕,你这个老板难道不苛刻吗?他有些不无委屈地想。
“今天是重阳节,生意肯定很好,中午我们还得多拿些蛋糕到港口作促销,赶紧多烤一些各种口味的,大概再一倍吧!”她想生意想钱的时候,脸上真是很温柔很向往的表情,“我得算算 ,这样一天下来,能有多少银子的进帐呢?”
他懊恼地笑,却只能一边回想梦中的温柔笑靥,一边暗暗用内力平稳而快速地搅动着盆里的面糊。
“美味的蛋糕!绝世好蛋糕啊!快来尝尝!”
重阳节的港口真是非常热闹,这一点,他向来都知道,可是,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热闹得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安少烨!你是伙计耶!麻烦你开口吆喝吆喝好不好?!”她颇为恼怒地低声喝道,“这里人这么多,光我一个人能吆喝得过来么?!早知道我就带小诗来了!”
他则尴尬地躲闪着港口边来来往往的行人狐疑的眼光,脸上红得阵阵发烫。
“一定……一定得吆喝吗?”
“那是自然!”她肯定地点头,“我们的蛋糕事业才刚起步,万事开头难,不多花点心力进去是不会有成功的!来!小安子!我们一起吆喝!”
她鼓励地看他,好似教小孩般和他对口型:“来!说——蛋糕喂!美味的蛋糕!绝世好蛋糕啊!……”
他心里突然极懊悔,当初怎么就头脑一热,看着她期盼的笑脸就答应了当她的伙计?!她那么热爱这个蛋糕事业,为什么不帮她开个大铺子?!
“安少烨!”她面有愠色,低声喊道,“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的样子又急又气,他突然就想起了当初被他骗到茶楼的那个容灿灿,也是又急又气,怒目圆瞪,一脸“你竟然骗我”的恼怒表情。
发急起来,她还是这个样子,却实在可爱得紧。
他微微笑了,心下释然:“没有,我只是在想,我们可否换个更好的方式卖我们的蛋糕。”
“哦?是吗?”她语气疑惑,脸色却和缓许多。
“恩。”他轻轻点头,眉头微拧,“我想,这里人多却过于喧闹,并非所有的人都可以注意到我们两个。”
她想想,然后点头:“你说的也是,这里又没有扩音喇叭什么的。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半个时辰后,港口边搭起了一个小棚子,支架上缠绕了五颜六色的布带,在相对黯淡的灰衣淡裙间也是相当的惹眼好看。
他俯身笑着看那些孩子:“大虎、二虎、三虎、小虎、大丫、二丫、小丫、夏夏,你们都记得我刚才教你们的话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喊道。
“恩!不错!看来刚才的蛋糕没白吃嘛!声音还挺响的说!”她在一边笑吟吟地赞道。
他笑笑,挨个拍拍孩子们的头说:“好,那就开始吧!”
孩子们马上齐齐站好,笛儿般清亮的童音整齐地从棚子里传出:“重阳节!老人节!爷爷奶奶吃糕点!重阳糕!香喷喷!爷爷一咬软糯糯!奶奶一尝——呦!好软!好香!好糯!……”
“哎呀你看这些小孩儿!真逗人!”
“这是什么重阳糕?能尝尝吗?”
“姑娘!给我来两斤!”
“哎哎哎!我要我也要!”
……
“别急别急!都有呢!”她边收钱边乐得合不拢嘴,抽了个空儿冲他喊,“小安子!赶紧回店里让小诗把准备好的蛋糕都拿来!”
他有些担忧地看她:“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事没事!”她手里忙个不停,却仍是大咧咧地说,“你放心吧,收钱收到手酸我还高兴着呢!大虎、二虎、三虎、小虎、大丫、二丫、小丫、夏夏,你们别停啊,继续喊!”
“是——!”孩子们继续卯足了劲儿喊,“重阳节!老人节!爷爷奶奶吃糕点!重阳糕!香喷喷!爷爷一咬软糯糯!奶奶一尝——呦!好软!好香!好糯!……”
他笑,也是,容灿灿做这事最来劲了。
于是,他放心地钻出人群往街内走。
“安少爷?这不是安少爷么?!”
他奇怪地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笑眯眯的脸孔。
“原来是徐掌柜。”他微笑,微微作揖,“徐掌柜,别来无恙啊!”
“安少爷,我是无恙,你可是让我等得好心焦啊!”徐掌柜笑着说,“你无缘无故就把生意交给你们管家,可是出了什么事么?刚才我看着棚子里的人就是你了,你在……卖重阳糕?”
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也不是,只是家里的小丫头想玩些新鲜玩意儿,所以……”
“明白!明白!明白啊!”徐掌柜的眼里闪了精明促狭的光,“这事儿啊,咱们心知肚明,啊!”
徐掌柜寒暄几句后就走了,他倒是有些发窘地红了脸。
他暗叹自己没用,在商场上从来不脸红的安乔生,现在却总因为这个名叫容灿灿的小丫头而面红耳热。
晚上又做梦。
容灿灿笑得一脸的灿烂,犹如一块大号黄金闪着璀璨的金光:“二少爷!好多钱钱呢!好亮的金子呢!”
“你就这么喜欢金子啊?”他宠溺地笑着看她。
她却突然凑近了过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二少爷,你也是金子变的吧?让我咬一口看看?”
他楞楞地看她越来越近,心里大喊危险,却是一步也走不动——
“小安子?”
他猛地睁眼,她正笑眯眯地看他,语气非常非常地温柔:“搅面糊这么累啊?你又睡了吗?”
原来刚才只是做梦,他好笑地揉揉自己的额头。
可是,她却真的凑了过来:“小安子,昨天生意好好哦,我们今天……”
她笑得很单纯,很天真,很可爱,还有一点点的谄媚和妩媚,可是,他的腿肚子突然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了。
番外二:绿苏(一)
爹爹说,我出生的那一天,落雨山上的雪刚开始融化,然后没几天,山上已经是很好看的春天了。
那样的一个春天,好似漫山的绿色都苏醒了过来,争着从皑皑白雪下挺出青葱的腰杆,再夹了一点点的淡粉,一点点的嫩黄,一点点的绛紫,一点点的嫣红,零零星星地绽放在朗朗晴空下,是细小贴心的美,更是旷放疏朗的大气。
于是,爹爹用他那时还光滑干净的下巴轻轻碰我的额。
他说,绿苏啊,虽然是女子,可你是爹爹的孩子,是落雨山上的孩子,所以,也许会受很多苦,也会受很多累,可是你都要坚持下去。你和其她的女子,应该是不一样的。
后来,落雨山上下过了很多年的雨,同样落过很多年的雪,可是,我一直都不明白那时爹爹说的话,什么是很多的苦,什么是很多的累。
那时我也还小,不知道有爹爹还应该有娘亲,我一直以为,这落雨山,就是爹爹和我生来便有的家,这世上,也只有这落雨山和山上的各季各景,春之艳芳,夏之绚烂,秋之爽朗,还有,冬之寒旷。
可是,很快的,爹爹曾经说过的苦难,它就那么悄然地来了。
十岁上时,落雨山上来了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爹爹领了他到我们的小屋前,受了他三跪九叩的拜师之礼。爹爹笑着对我说,绿苏啊,从今天起,乔生就是你的小师哥了,爹爹不在的时候,他会陪着你的。
是啊,那就是我的小师哥,我这一生唯一的小师哥——安乔生。
只是,当我用了好奇的眼去打量他时,他黑亮的眼眸却是微微阖着。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寂寞,不知道什么叫做难过,可是在五年后,我却真正地从自己的眉眼里看到了这些,除了寂寞、难过,我惊讶地发现,我的眼里还有痛楚、绝望,以及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决绝,然后,我就做了自己一生中最震撼的那件事。
可在当时,我只觉得,我的小师哥长得多好看啊!他看起来白白净净,眼珠如澄澈的黑水晶,薄薄的嘴唇常常抿着,好象在思考着很难的问题,想着很重要的事。
于是,我微笑着去拉他紧贴在身侧的手,我说,小师哥,你就是乔生小师哥吗?我叫绿苏,尹绿苏呵!
爹爹从来都说,绿苏笑起来最好看了,绿苏要常常笑啊。
所以,我就粲然地笑,轻轻去拉小师哥的手。他的手刚开始有些僵硬,紧紧贴着身侧不肯松开,可慢慢地,他的手顺从地被我牵起,他抬眼看我,脸上竟然有浅浅的笑。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摩我额上的软发,说,绿苏,尹绿苏。
后来爹爹真的常下山。
我知道爹爹的医术很好,可他向来只爱在山上种药草、寻药草,然后用那些奇异的药草做各种各样用途的药丸。好几次,我曾和小师哥偷偷溜进爹爹的炼药房,奇Qisuu.сom书好奇地看他满架子小小的瓶瓶罐罐。那些瓶瓶罐罐有着晶莹光润的瓶体,有着松软却结实的木塞,小心取下来,拔开软木塞,瓶里就会溢出沁人心脾的异香。
不过爹爹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呐,我和小师哥在闻那些瓶瓶罐罐里的香味时,他总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伸手接住我们因惊讶而从手中掉落的瓶子。当然也不是每一次,这样的事碰上一两次后,我和小师哥都学乖了,就专门趁爹爹下山后偷进炼药房。可是,爹爹回来后,只消在炼药房里轻轻闻一闻,就知道我们又进炼药房,又偷闻他的瓶里的药了。
于是,爹爹就沉下脸来,要我们伸手摊开手掌。
每到这时,小师哥就站在我身前,把偷进炼药房的事都揽在他自己身上,然后默默承受着爹爹手里的藤条。
爹爹会不知道偷进炼药房都是我的主意么?我想他是知道的,因为他总是带了深究的眼看小师哥,又转眼看我,然后沉声问,乔生,这次又是你的主意吗?小师哥微微迟疑了一会,马上坚定地点头。于是,爹爹的藤条就开始抽在小师哥细白的手心上,一下一下,毫不留情。
爹爹抽一下,我的心就抖一下,我很想跑过去抓住那根藤条,然后喊,是我的主意!都是我的主意!
我的身子微微前倾,手紧紧地捏着衣角,可是,我却迈不出那一步,心里的话只是难受地堵在了喉咙口。
我想,我终究是怕了那根藤条,怕了爹爹严厉的目光。
可是,被抓了那么多次,又被打了那么多次,我和小师哥依旧对偷进炼药房乐此不疲。那个炼药房,那些瓶瓶罐罐,还有里面散着异香的药丸,都充满了无穷的神秘,吸引我们冒着被抓被责被打的险,一次又一次地偷溜进去。
慢慢大了后,我开始明白,那就是诱惑,是人一生中总会遇上而又无法躲避的诱惑。
那些诱惑,有时是物,有时是人,明知无法靠近,却偏爱靠近,偏想靠近。
就像后来的我。
可在当时,每次要进去,我都会问他,小师哥,你真的愿意和我进去吗?如果爹爹又打你,怎么办?
他起初抿了嘴不说话,好久才说,你想进去的话,我就陪你,师傅打我,一向轻得很,我都不疼的。
真的不疼吗?
应该很疼吧。
爹爹打完小师哥后,都会扔下一个小瓶子给我,我就把里面细细白白的药粉洒在小师哥的手心里。药粉沾在伤口上,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轻轻瑟缩。然后,我的心就轻轻地揪起。
后来爹爹终于严重地警告我们,他要开始炼毒了,炼药房是绝对绝对不能进去了,实在想去的话,也要由他带着我们。
不过那时,我们已经对炼药房失去兴趣了,我们的兴趣,放在了一只名叫小乔的小狗上。
绿苏(二)
爹爹说,人总是要长大,小师哥是来山上学医的,所以,以后不能总陪着你玩了。
从那以后,小师哥就常待在了爹爹身边,学着识药草、辨药草、采药草。
落雨山上虽常年积云雾,可太阳一旦破云而出,常常会晒得身上灼疼,于是,再白白净净的小师哥,也开始受着日晒雨淋的苦。
很多次,我都想跟着爹爹和小师哥一同出门,可爹爹都不允,他只让我待在家里看医书,他总说,绿苏,爹爹不想让你太辛苦。
可是,扔下我一个待在小屋里,就不怕我难过了么?我这样想的时候,眼里就忍不住涌出泪来。
小师哥背了药篓过来,轻轻抚我额上柔软的发,说,小师妹,你和小乔玩罢,他很赖你的。
小乔哼哼唧唧地在我鞋边蹭来蹭去,也睁着个乌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心有不甘,可只能默默叹气。
小乔是一只小狗的名字,是小师哥的小姨送我们的,那一年,我和小师哥都是十一岁,小师哥才来落雨山一年。
我很奇怪小乔的名字,小师哥的名字里也有个“乔”,所以有时候我们“小乔”、“小乔”地唤着,好象就在唤小师哥自己一样。可小师哥不愿给小乔改名字啊,他说[奇+书+网],是小姨起的名字,而且,“小乔”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啊。
可说到小姨,小师哥自己却常沉默,后来我才知道,小师哥的娘根本没有妹妹,那么,那个小姨是在骗我们了。可是,她待我们那么好,还把小乔送给我们,她又怎么会是坏人?
我这样问小师哥时,他也想了好久,终是摇摇头。他说,也许这个小姨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大哥有时也会骗我,可他从来不是为了害我,他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好。
小师哥的大哥,我们有时候都戏称他为大师哥。
他的名字叫安乔阳,比我们只大了三岁,可在小师哥的口里,他却好似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小师哥说,他小时侯有个走路跌撞的毛病,常常走着走着就歪跌到一边去了,大夫说小孩子还在学步的过程中,很正常,让爹娘就放任着他走,说是多摔摔跤也就好了。爹娘也就真的放任了他走,让家里的丫鬟小厮都不要帮忙搀扶,于是那些日子,他的印象就是身上总青一块紫一块的,疼得晚上睡不好觉。可是,他的大哥却让丫鬟做了护腕护膝给他,然后在晚上,带着他在后院里练走路。那个时候,他的大哥白天要上课要练武,只有晚上可以休息的,却又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还将武术师傅教的步法用来帮他练习走路。
后来终于走路很稳了,比起其他的一些小孩,因为有大哥的步法练习,他走得更稳重,也更轻快。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又犯了调皮捣蛋好冲撞的毛病,仗着自己的身形步法,喜欢在厅堂里冲来撞去。厅堂里摆了许多他爹爹珍藏的玉器瓷器,他一向是小心避开了,所以他的爹娘有时嗔怪一下,也并不阻拦,他们觉得,男孩子也应该多些冲撞的勇气。
元宵的晚上上街,爹娘叮嘱了他不要乱跑,可他看到那么热闹的街景,看到街上那么多快乐奔跑的孩子,脚下也就开始痒痒了,忍不住挣脱了娘的手,在元宵七彩的灯笼间蹿来蹿去。
不知不觉也就脱离了爹娘的视线,一瞬间,他觉得身心都好自由,好象一尾鱼儿在广阔的海底尽情遨游,还好象,好象自己就是鸟儿,身上腾生了巨大的羽翅,只需跺跺脚纵纵身,就可以在无垠的夜空里翱翔。
可突然,他的肩膀就被别人用铁箍般的手紧紧制住。
他讶异地抬头,只撞上一双美艳却冷洌的眼,那双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轻蔑地一扬,他听到那眼的主人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霎时让他全身僵劲,如坠冰窟。
那是一个极美极高贵的女子,可她口中吐出的话却极其恶毒。
她说,把这小孩的脚剁了。
他那时真是惊恐无助到了极点,他根本就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喊,想辩,喉咙却突然喑哑地说不出话来。
他被几个眼神冰冷的人拉到了一处僻静之地,然后,他就被人捂住嘴,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锃亮的钢刀要往他的脚上砍去。
#奇#脑中一片错乱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大哥的声音。他说,这位夫人,不知舍弟如何得罪了夫人,要遭受如此处罚?
#书#那位夫人倒没怎么吭声,她身边的一个人开口了,说,我们夫人怀了身孕,你弟弟却不知好歹地就要冲上去,我们夫人的身份如此尊贵,万一惊了胎儿,你可承担得起吗!
#网#冲撞了夫人是舍弟的错,舍弟太鲁莽了。他的大哥抱拳深深鞠躬,语气极其诚恳,但依刚才的说法,舍弟应该并未冲撞到夫人的尊躯,也罪不致此,还望夫人海涵,放舍弟一马。
那位夫人半天不语,良久才说,你说得也还在理,只是我刚才也是受了惊吓,你弟弟太鲁莽,终究要受些惩罚。
那末……他的大哥顿了顿,终于坚定地说,舍弟年纪太小,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在下替代?
那件事就永远留在了小师哥的脑海中,他清晰地记得,那年他不过八岁,大哥也才十一岁,却有如此胆量如此胆识从刀下救了他。
好象也就从那一天起,小师哥觉得自己真正地长大了。
他开始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还学会了要孝敬爹娘,要关心比自己弱小的人。每当他心有怯懦,或是踯躅不前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会浮现起大哥替他受杖责的样子,那些棍子重重打在他身上,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握了他的手,然后给他一个安心的笑。
我这才知道,小师哥一直那么关心着我、照顾着我,都是受了他大哥的影响,从小师哥的身上,我仿佛就能看到那个神话般的大师哥,他如劲竹般峭拔,又如天空般旷达。
从此,那个名叫安乔阳的男子在我心里刻下了他的姓名,那么神秘,那么美好,很多个晚上,我都在想,他会是什么模样?
绿苏(三)
十五岁那年,我行了及笄之礼,然后爹爹很高兴地告诉我,他为我找了一个好人家,也定下了婚约。
我心里有些怅然,我明白爹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可是,安乔阳刻在我心里那么深,我怎么抹得去他带给我的那些美丽想象?
爹爹见我低头不语,也只是笑笑,说:“绿苏丫头啊,你会欢喜的。”
两日后,那户人家的聘礼开始一箱一箱地搬上山。
真是好人家吧?有家底,品性也好,不曾嫌弃我一个山上的野丫头,不曾埋怨着山上山下冗长的距离。
小师哥笑着说:“怎么办呢?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以为他打趣我,怏怏道:“还能怎么称呼?就是小师妹啊,难道还变成大师姐了么?!”
“当然是大了。”他的笑里带了深长的意味,说,“只不过不是大师姐,而是大嫂。”
我一时领会不过,怔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突然笑了,我跑出小屋,对着云雾苍茫的山外大喊:“是吗?!是吗?!是真的吗?!”
喊完后,我又很想哭,安乔阳,我终于可以嫁给你了。
后来几个月,日子温馨快乐而又充满期待。
爹爹好似娘亲,为我准备着出嫁的一切;小师哥好似我的娘家人,也在山上山下奔来跑去,乐此不疲。
我呢?我头一次不用爹爹说,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等待山下安乔阳的花轿。
我真的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每一天的早上醒来,都觉得身心舒畅,每一夜的躺下入寝,都能沉入甜美的梦乡。
原来,这就是待嫁女子的心情呵!
可我和她们又多么不一样。她们对未来的丈夫,有甜蜜的期待,却又怀了隐隐担忧的猜想;可是我,我自始至终都是安心的,安乔阳是多好的丈夫,我心里有面清晰的镜子。
可出嫁那天,镜子突然碎了。
它碎得那么彻底,碎了满地。
安乔阳走了。或者说,他逃婚了。
他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纸条飘落到地上,我轻轻地笑,安乔阳,怎么是素昧平生呢?
真的不是素昧平生,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就亲眼见到过安乔阳。
快过年时,小师哥就被安府派来的人接回去,直到来年开春才送回来。
小屋窗台上的花开出了第一朵时,我想小师哥大概是要回来了,于是,我每天都会带了小乔去山下等。山路上的雪还未完全融化,小乔那么小,不小心就陷到深深的雪里,哼哧哼哧地又嗅又拱,却是老半天也爬不出来。有时我真怀疑,那个小姨送给我们的,究竟是一条名叫“小乔”的小狗,还是一只名叫“小笨”的小猪?
把小乔从雪堆里拽出来后,它好象是有些难为情了,轻轻抖了抖身上的雪末子,就垂下头在我脚边“呜呜”地转来转去。被它这么一折腾,也不知道会不会错过了小师哥呢?我心里是有些着急的,可又舍不得骂小乔,只好抱了它就往前走。
积雪渐渐退去,越往山下,红花绿草就生得越活泼。山脚下的露梨花早就开满了,远远的就可以闻到非常浓郁的露梨花的香气。
小乔好象对这种花香特别敏感,伸着湿乎乎的小鼻头嗅个不停,肥肥的身子也不住地扭来扭去,我一没抓紧,它就挣脱了我的手,然后兴高采烈地往露梨花丛跑去。
“小乔!小乔!”
我赶紧唤它,露梨花虽然香,可它的茎杆上生着小刺,不小心被扎着了会中毒的!
边跑边喊,终于刚好在离花丛不远处抓住了它,我长舒了口气,一瞥眼却看到一只手正伸向一丛露梨花。
“不要摘!”
我大喊一声,那只手顿了一顿,终于缩了回来。
我有些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头一次这么喊呢,自己也被吓着了。
“小妹妹,为什么这花不能摘?”
有一个很温和的声音问我。
刚才只顾着看小乔了,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站了一个少年,眉眼谦和,有着很明亮的笑容。
“因为露梨花的茎杆上有小刺,扎了的话会中毒的。”
虽然爹爹说过,不要把露梨花的秘密随便告诉外人,因为露梨花种在此处就是为了防止居心叵测之人进入落雨山,可当那个少年那么微笑着看我时,我好象连想都没细想过,就说出了露梨花的秘密。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笑着摸摸我额上的软发,说,“小妹妹,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他的手轻轻放在我额上时,我怔了一怔。
小师哥也常常摸我的头,我会淘气地故意用头顶他的手。可当这个少年的手摸在我头上时,我竟然怔了一怔,那是多不一样的感觉啊。
努力撇开那种怪异的感觉,我问他:“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落雨山来?”
“我叫安乔阳,我的弟弟安乔生在山上学医,我是送他来的。”他还是温和地笑,“你呢?你怎么也在山上?你也是这山上的人吗?”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很不明白,当初才十二岁的自己,为什么不肯告诉安乔阳自己的身份。我只是躲躲闪闪地回答,不是的,我不是山上的人。
为什么呢?我轻轻笑,我自己也不明白。难道只是因为当时追小乔追得满头大汗、浑身狼狈的缘故么?
如果当初告诉了他,我就是你弟弟的小师妹,绿苏,尹绿苏,那么,今天的他,会逃婚吗?
还是,他仍会离开,只是,并不是以“素昧平生,恕难从命”的借口了?
我只是笑,我还是不知道啊。
三年的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是安乔阳,你大概早就忘了在落雨山下碰上的那个小姑娘了,她脏兮兮的,怀里抱了一只同样脏兮兮的小狗,她看你笑都看得发呆了。
你知道么,她那么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比她的小师哥俊朗多少,她喜欢的,只是你这个人而已。所以当她阻止了你去摘露梨花,当她帮了你时,她是多么快乐啊。
你后来就走了,可她一直站在开得流光溢彩、香气扑鼻的露梨花丛边,慢慢嘴角边就绽开了笑。
今天是她的大好日子,她同样是在笑,可笑着笑着,她的眼里就涌出泪来,大颗大颗的,滚湿了大红绣金的喜服。
她边笑边流泪地看铜镜时,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的小师哥的眼睛,她看到过他因为离家而显现的寂寞与难过;可现在,她在自己的眼里也看到了这些,只是,因为爱了却不被爱的寂寞与难过。
绿苏(四)
每个人都以为,我服下那些瓶瓶罐罐里面的药丸,是因为安乔阳的逃婚,是因为忍受不了这种屈辱,是因为我的心高气傲。
安家如此认为,爹爹如此认为,连我的小师哥也是这样想。
可是,他们都想错了啊。
我服下药丸,只是为了忘记。
不是没有痛苦、没有伤心和绝望,那些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感在我身上萦绕了整整一天一夜,我就那么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任着那些陌生而难耐的情感撕扯着自己的身心,而内心越是痛楚,我的表情却越是茫然。
实在是忍不住了,我也只是紧紧揪住衣角,我真的不想哭。
爹爹说过的那些话都在耳边一一浮现。
他说,绿苏笑起来最好看了,绿苏要常常笑啊!
他说,绿苏是爹爹的孩子,是落雨山上的孩子,即使将来受了再多的苦楚,也要坚持下去……
他还说,绿苏啊,身为女子,不要耽于情爱而无法自拔,牵绊太多了,这一生怕是走不下去的……
……
他说了那么多希望我坚强快乐的话,可他还是明白,自己的女儿只有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快乐,
所以,他才会看到我眼里对安乔阳的爱慕,才会发现提到安乔阳时我羞赧的笑容,也正是如此,他才煞费苦心地替我结下了与安府的亲事。
只是,那么凄凄的苦心,换来的却是安乔阳的一句“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安乔阳始终不是爹爹,始终不是我啊。
突然想到,如果我是安乔阳,我是否就愿意和一个记忆中从不曾留意过的女子成亲呢?
忍了那么久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我轻轻笑了,有些酸楚地抚过身上大红绣金的裙卦。
已经一天一夜了呀,窗外是落雨山上绯色的黎明,还有林间缥缈的雾气。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乔阳,现在,我只希望可以忘记。
绿苏(五)
推开小屋的门,迎面而来的是秋日清晨特有的微润气息。
已经好久没下过雨了呀,可这落雨山上,依然青葱碧绿,万紫千红。
我深深吸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成为落雨山上的一只蜻蜓,舞着近乎透明的翼翅,虽然小,虽然时光短暂,却可以飞翔于广阔的天地,可以无憾此生。
比起小小的蜻蜓,我的生命还很长久吧,可是,我却那么羡慕它。
不由自主地,我轻轻抚上脸颊,现在还是清凉凉的,有着韶光女子特有的光润细腻,只是,当它发涨发热,在月光下显出点点五彩的色斑时,又是怎样的一副恐怖模样?
我实在是不敢看的。
“绿苏?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的手轻轻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捏紧了衣角。
他是刚从山下上来吧,身上头上都沾了一层薄薄的雾露,又穿了素白的衣袍,看起来,真像是出水的白莲呢,那么清新,那么美好的感觉。
一个神貌气质均如白莲的男子,想必是很多女子心中的所爱吧。
我笑笑,低头不语。
“我……我在扬州碰上了乔生,他给你买了一些新的衣物,见我要来,便托我带来了。”他好似习惯了我的笑而不答,只是取下肩上的包裹,轻轻放到我手上,“你看看罢,如果有不喜欢的,我可以拿去换,或是……下次让乔生不要买同样的。”
我将包裹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解开布扣,里面是叠得很整齐的衣物,摸上去,细致柔软,是很舒服的感觉。
“乔生……他总是要买这么多的东西。”手指滑过衣物上暗绿色的水状花纹,我轻叹,“他不知道,我都是穿不完的么?”
他倒是笑了,说:“你叫绿苏,穿着绿色的又实在好看,所以,看到了,喜欢了,也就买下了吧。”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淳厚好听,丝毫未有跋涉的疲倦。
“安大哥,你总是照顾我,我很难为情。”我微微阖了阖眼,然后迎上他的眼,嘴角扯开一个浅浅的笑,“你赶路也累了,去歇歇吧。”
他的眼睛晶亮,笑容却有些怔怔地僵住,看得我心下一阵酸楚。
于是赶紧拿了包裹转身回屋,想了想,我还是回头:“安大哥,绿苏的今天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十五岁之前,我做梦都想可以和安乔阳在一起。我不想住在多奢华的安府里,不想多舒服地使唤着手下的丫鬟小厮,我只希望可以和他一起,在落雨山上,漫看云卷云舒,日升日落。
现在,他常常上落雨山来,可是,那么多日子的云卷云舒,日升日落,我却无心无力去看。
安乔阳离家整整两年,回来后,他把安府在外的生意都交托给了小师哥打理,却来没了爹爹的落雨山上,当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徒弟。
我明白,他终究是心有愧疚,可是,只是愧疚而已。
在落雨山上,他来来回回的,也有三年了。
可在五年前,尹绿苏就告诉自己,对于安乔阳,你只能够忘记。
只是,五年里,我一直希望可以忘记安乔阳,或是,面对他我可以表现得从容淡定;可是,我终究无法做到。这就像是我希望可以从此平静地生活下去,可是,世人却偏不让我平静。
爹爹将自己平生的制药炼毒心得写成了一本书,取名为《毒纲》。
本来只是医者的一点经验所积而已,却偏偏让一些心怀不轨的人觊觎,他们寻不到爹爹的下落,便认为《毒纲》定在我这个女儿或是小师哥这个徒弟身上,于是,这些年来,我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一些侵扰,也是小心了的缘故吧,我们也都没怎么太在意,只是,这次却不一样了,它直接威胁到了小师哥的性命。
小师哥被安乔阳背上山来时,他的情况是极不好的,脸上青气氤氲,昏迷中也时不时地喀血。
可是,看到安乔阳镇定的样子,我就不担心了。他不着急的话,证明都还在他掌握之中,小师哥只是一时的危险,还是不会有性命大碍的。
随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子。
安乔阳说,名义上她是安府的丫鬟,实际上,应该是他们的朋友了。
那个女子叫容灿灿。
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可她看着昏迷的小师哥时,却心焦得满脸是泪。
我想,她的心中,小师哥想必是极重要的罢。
可是让我疑惑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流泪难过的时候,突然让我想起了送给我和小师哥小乔的那个小姨。
那么长久了,小姨的面容早已在脑海中模糊,可是,一看到容灿灿,我就想起了小姨。
她轻轻搂了我,下巴靠在我的额上,对我说,绿苏,不管以后碰上了什么大波折,你一定要坚强……她还教了我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抱紧了我,说,再难懂,你今后也要懂。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念这话的时候,难过得仿佛泪水要夺眶而出。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可十五岁那年,我终于是明白了。
我想,她也是受了这样的苦楚吧。偏想靠近,偏爱靠近的,却实在是无法靠近,人世间最痛苦的事,大概莫过于此。
类似的话,容灿灿也曾经告诉过我。
小师哥渐渐安康后,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本是个活泼的女子,心下一轻,自然也流露了真性情,喜欢玩笑,喜欢热闹,脸上常常挂了可爱的笑。
我一直很羡慕她的笑,以前的我还常笑,可现在的我,如何可以笑得这般粲然?
可慢慢的,她的笑里也隐了很多的无奈和忧伤。
我想,是因为小师哥吧。
她应该是很喜欢小师哥的,所以才会在看到小师哥送我的那么多衣物和那根世传的黑玉簪子后,笑容渐渐黯淡。
于是我故意问她,灿灿,你是喜欢乔生的罢?
可是,她紧紧抿唇,好久才正色看我说,我喜欢安乔生,可是,只是因为他待我好似哥哥,其实,我在家乡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后来,她告诉我她们家乡的一句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她顿了顿,然后说,二少爷是真的希望你快乐,他是真的怜惜你……
也是个傻瓜而已。我在心里轻轻叹息。
容灿灿,你在以为坚强地安慰我时,你自己的脸上却难过得好象要哭了。那个“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的话,其实是说你自己,对不对?
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我和小师哥是没什么的,却无力说出。
因为我突然看到窗外的月亮,它正在慢慢……慢慢地变圆。
绿苏(六)
小师哥的病真正痊愈了后,落雨山上的雪已经下得厚厚实实了。
我,容灿灿,安乔阳,小师哥,是多年后头一次如孩子般在山上玩雪。
堆了很多漂亮的雪人,在它们身上插了枝条、红萝卜,还挂了颜色鲜艳的彩带。那些雪人笑容晶亮地伫立在落雨山上时,我突然感觉不寂寞了。
后来还打雪仗。
刚开始,真的不知道这个雪球是谁扔的,那个雪球又是谁扔的,只觉得是身心放纵,感到了好久不曾感到的快乐。
突然就看到雪堆后安乔阳不经意露出来的脸,即使在皑皑白雪中,他也似冰雕玉琢的白莲花,晶莹而耀眼。
他好象看到了我,温和地笑,忽然眨了眨眼,就朝我扔来了雪球。
我一时错愕,赶紧伸手去挡时,雪球已经轻轻擦过了脸,然后掉落在了怀中。
这个雪球……我疑惑了,没有几分内力在里面,它只是轻轻的……轻轻的擦过了我的脸。
我蹲在雪堆后,小心地握起怀里还未散开的雪球。
只是一个冰冷的雪球而已,可是,我拿在手上,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只是在手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直到手心也变得冰冷僵硬。
然后,我把雪球轻轻贴在脸上,刺骨的冷过去后,慢慢地,手心微微地热起,脸颊也微微地烫起。
很多的爱情,也是这样的先冷后热吧。
可是,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呢?
我轻轻笑,捏了捏雪球,然后轻轻扔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银白弧线,渐渐地,就融入了漫山漫野的雪白中,再也看它不见。
侧过脸,灿灿正呆怔着看我。
我仍是微笑,却突然鼻头酸涩。
只是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对灿灿笑,月圆的晚上,我毒发进了石室,她却突然失踪了。
每次毒发,我都好似大病一场,而且病得生不如死。我有时真会后悔,只是想忘记安乔阳而已,为什么就不问问爹爹什么药才可以真正使人忘记,就把那些药丸都吞了下去?
所以我明白,这都是自己造成的,不关安乔阳的事。
可是,我却又感激了它。
因为,惟独在毒发的时候,我才可以抓了安乔阳的手,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哭出自己的悲伤。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不怕他丢开我的手,或是冷冷地笑我。
安乔阳,无法靠近,却偏爱靠近,偏想靠近,这样的滋味,你尝过么?
第二天我醒来后,小师哥才告诉了我灿灿已经失踪了。
他说,可能不小心跌到山下了,可昨晚他摸黑就下去找过,什么也没发现,天色亮了一点后,他又重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了平素一贯的冷静自持,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小师哥是头一次这样着急吧。我笑,所以灿灿,不管你现在怎样,你都应该是安心的。
我轻轻握住小师哥的手,说:“乔生,你不要太急,灿灿不会无缘无故不见的,我和你一起去找吧。”
十五岁起,我就没再称过他小师哥了,就像他也没再称我为小师妹一样。可是,在我们彼此的心里,他是我永远的小师哥,我是他永远的小师妹。
他慢慢镇定,点点头:“我知道,灿灿是不会无故让别人担心的。她可能是……我想下山去找。”
正说着,安乔阳进屋来,脸色有些凝重。
他说:“又有人来找《毒纲》的麻烦了,这次来的人,比较棘手。”
“他们怎么在这时来?”小师哥突然起身,语里带了几丝焦虑不安,“难道、难道灿灿真的在他们手上?!”
我刚想劝他,他却猛的冲出屋去,快得拦也拦不住。
我忧心地看了看安乔阳,他也看我。
点点头,我们一起走出了小屋。
“灿灿在哪里!”小师哥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什么灿灿?”为首的褐衣男子皱了皱眉,冷冷地说,“我们是来要《毒纲》的!”
我看了一眼安乔阳,他轻轻按了我的手,然后上前拱手道:“舍下出了些事,刚才是舍弟误会了。但要《毒纲》的话,恐怕要让各位失望而归了。”
那几个人正有些迟疑,小师哥却着急地说:“大哥!灿灿不会无故失踪的!一定是他们绑走了灿灿!”
我急忙上前抓住他的手想提醒他,可终究是来不及。
我暗暗摇头叹气,安乔生啊安乔生,你怎么就这么莽撞了?!
“那个什么灿灿么?她是在我们手上,我们也可以给你。”褐衣男子的身后突然传出一个阴沉的声音,一个灰衣男子慢慢走出,眼睛有些狡猾地眯着,“可是,我们有交换条件。”
小师哥刚想说什么,安乔阳大步挡在他身前,沉声道:“我已经说了,刚才舍弟的话只是个误会而已,各位若是想借此得到《毒纲》,只怕是要大失所望。”
灰衣男子摇摇头,唇边勾起一个极轻浮的笑,让我突然心生厌恶。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杖形器物,然后指向我说:“我不要《毒纲》,我要的是她。”
我一时错愕,他的杖形器物对着我时,我从心里感到一阵战栗的阴冷。
“诸位……怕是弄错了吧。”安乔阳看了看我,然后转头迎视灰衣男子。
“哼哼!你放心,我独孤鹤想要的人,从来都不会错!”那个自称独孤鹤的男子阴冷地笑,“这位姑娘带了身上的毒,怎么说都比《毒纲》这个死物要有价值得多!否则的话……”
小师哥突然急了,一把挣开我的手上前:“不然怎样!”
“不然……”独孤鹤笑,“不然你自己想。”
他身后的人都哄笑起来,一时之间耳边都是那些人刺耳难听的笑声。
小师哥看看我,又看看安乔阳,终究是低头紧紧捏住了拳头。
“我……”我刚想上前说,却被安乔阳打断了。
“独孤兄是吧?这位姑娘是在下身边最重要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带她走的。”他看了看我,又说,“另外我也相信,我们在寻找的灿灿姑娘一定与各位没有关系,如果真是在你们手上的话,也请拿出证据来让我们相信,否则的话,希望各位可以不要苦苦相逼。”
说完,他后退一步,在我耳边快速低语:“如果真的打起来,你就赶快跑到石室里去,我没有喊你,你千万不可出来。”
他对独孤鹤说的话和对我说的话,前后也就只隔了一次呼气和吸气,可我突然觉得,身边的人和物都仿佛停滞在了那里,我在想,我是不是听错了,他说的是“在下身边最重要的人”?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
绿苏(七)
那个很棘手的独孤鹤,终于是怏怏而去了。
小师哥说,他要去找灿灿了,没找到的话,他暂时不会回来。
于是,落雨山上又只剩了我和安乔阳。
“安大哥,如果你担心乔生的话,你就跟去看看吧。”我笑了笑,“我一个人不碍事的。”
“我……是担心乔生,他从来不会如此莽撞……”他担忧地点头,却迟疑地看我,“我走了的话,你……一个人可以么?”
心头微酸,可我仍是强笑着说:“你多心了,我一个人……从来都可以。”
他似是放了心,转身朝山下走去。
先是紧一步慢一步,渐渐脚步加快,使了轻功往前奔去。
看着他远远离去的背影,我实在忍不住了,靠着旁边的石桌坐下,轻轻哭出声来。
我不得不承认,当安乔阳说我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时,我真是又高兴又难过。
尹绿苏苦苦伪装了五年的淡然和不在意,只是因为这一句话,顷刻之间便全被打破……
“可是尹姑娘,等人都走了你才哭,你不觉得太晚了么?”
我怔了怔,刚想回头,却只觉脖颈一凉,一把长剑冷冷横在了颈边。
独孤鹤阴笑着移身过来,尖瘦的手指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我别开头,轻轻拭泪。
然后我看他,笑着说:“独孤先生,你应该不是聋子吧?刚才我安大哥的话,难道你听得不够明白么?”
“明白!怎么不明白!我就说了,我要的是你,不是《毒纲》。”他的剑尖顺着我的颈子滑动,慢慢就移到了颈窝处,“想必尹姑娘更明白,活生生的药人是绝对可遇不可求的。”
“药人?”我仍是轻笑,笑得眉眼开始慢慢眯起,“我这个药人,怕是不太容易到手呢!”
他还在惊诧,我已轻轻挥手,绯色雾气在他呆怔的眉目前妖娆成一团浓艳的花。
再推一推他,长剑“晃当”落地,独孤鹤的身子沉重倒下。
我轻叹:“若不是你太过阴险,我也不会用扶蕊花毒来伤你。”
起身看远山,还只是落雨山上的清晨而已。只是短短的一个清晨,却是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也不知道安乔阳追上小师哥了没有?也不知,他们是否找到了灿灿?
正有些喟然神伤,左臂突然锥心地痛起,我捂住渗血的手臂,回头,果然看到独孤鹤阴沉的笑。
“尹姑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不知何时已起身坐在了石桌旁,笑吟吟地把玩着手上一把极细的针,针芒在清晨淡淡的日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我吃痛地笑:“的确,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也是,来索《毒纲》的人怎会对我这个毒人之女疏于防范呢?!”
这样强撑着,心里一阵焦急,又一阵安宁。
焦急的是,也许会就此落入他人之手,被当作药人来摆布;安宁的是,这个独孤鹤如此狡猾难对付,幸好小师哥和安乔阳已经离开了,也不至于会遭了他的暗算。
爹爹从来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心最是险恶,与他人对峙一定要冷静自持,有所傍依。可是,我只是学了他教我的两成,没有可以骇人的功夫,只留了一点防人脱身的用毒之法。
而今天,却是脱身也不可能了。
他的针深深扎进了我的手臂,露出的那部分,上面淬了一点诡异的阴蓝。
实在是撑不住了,我跌坐在石桌下,眼前渐渐昏眩。
突然想,如果可以就此睡去,从此不再醒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怕是永远不能见到安乔阳了……
绿苏(八)
再次睁眼醒来,我依旧被缚在独孤鹤的地下囚室里。
地下囚室阴冷潮湿,一点如星烛火微弱地摇曳,光影时明时暗,投在我脸上的,却是一片黯淡。
被扔进囚室之时,独孤鹤已给我服了解药,只是仍反绑了我的手。
虽然无法就此安睡过去,可现下此种情况,可见,他心里对我仍是有所忌惮。
也好,暂时性命无忧。
还好,也许还有机会可以见到安乔阳。
反绑的手被缚得酸涩涨痛,我微一挣扎,刺骨的痛就从手腕处延伸至整条手臂。
我苦笑,除了毒发,尹绿苏何时受过这样的苦了?
昨晚独孤鹤从我手臂的伤口上引了些血,也不知他会怎样。但一细想,这个独孤鹤,他再有能耐,也是无法从我的血中得到什么有关《毒纲》的秘方的,我吞下了那么多药丸,它们在我体内一向相安无事,却只有在月圆之夜才释放出毒性来,相生相克,又相容相吸,月圆之后又马上安定,连爹爹都无法解释,束手无策。
思及至此,我不由轻声嗤笑,那个独孤鹤,看来要白费气力了。
忽然牢门“哐当”一声打开,粗黑的铁链沉重落地。
独孤鹤冷着脸进来,双手背后,脸上似有气恼之色。
我抬眼,笑着跟他打招呼:“独孤先生,昨晚匆匆一别后,别来无恙啊。”
“哼!”他原本黝黑的肤色在黯淡的烛光下更显黑紫,嘴角不悦地抿起,“你这女子倒也奇怪,身为阶下囚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淡淡笑:“所以,阶下囚抑或是座上客,也要看先生客不客气了。”
他嗤鼻:“尹姑娘自己不客气,反倒要老夫我客气?!”
我失笑:“先生这话如何说得?我现在就在先生的府上,客不客气自然全得看先生的意思了。”
他恨恨瞪我一眼,粗声粗气对牢外的小厮喝道:“待会儿给她点吃的喝的,可别把她给撑饱了!”
说完,他甩袖而去,铁链又“哗啦”缠上了牢门。
“多谢先生啦!”我微笑道,目光紧随他的身影。
他已走出牢门好远了,突然又折了回来,低声对那个小厮喝道:“千万别松了她的绳子,找个人喂她,小心你自个儿的小命!”
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便笑出声来。
等独孤鹤答应的吃的喝的倒是等了老长一段时间,终于捱过去了,肚内反倒又没了饥饿的感觉,只是浑身酸痛疲惫得厉害。
好容易又是“哐当”一声牢门打开的声音,我有些倦怠地抬眼,是个模糊的身影。
门外的小厮低声对送饭的人说:“你可别看她可怜解了她绳子,这女的可厉害着呢!连师傅都险些着了她的道儿!”
我不由失笑,什么时候我成了这么厉害的角色?!可谁会知道,这个尹绿苏被绑在这儿,已是饿得双眼发昏了。
送饭的人一步步朝我走近,我勉强移动身子,尽量让自己在草秆堆里坐得舒服一些。
只是,我突然怔怔地呆住,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在我身前蹲下,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我来晚了,绿苏,你还好吗?”
他的脸隐在烛光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却如玉石般黑亮。
眼中忽然有些湿润,我嗫嚅着,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好轻轻点头。
他用一片极薄的刀刃轻巧地从我身后划开绳子,然后,小心地扶住我。
“你的手还是放着罢,门口的那个小厮正盯着你呢。”他低低说着,端了碗在我面前,“我得先喂你吃些东西,一会儿才有力气跑。”
碗里是香香的米饭,我强笑道:“那个独孤鹤,他舍得给我这么好的饭?”
他轻轻笑了:“他是不舍得米,可是我……舍不得你。”
心里一阵悸痛,眼泪竟然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打湿了碗沿。
“绿苏……”他语里含了一丝怅然,顿了顿,却说,“你要吃泡饭么?”
我忍不住笑,眼泪竟也慢慢停了。
他用筷子小团小团地搛着饭送入我口中,起初很慢,待我小口小口咽下,后来见我嚼得快了,便也快了一些,只是时不时小声提醒着我“慢点”、“小心噎着”。
第一次,觉得淡饭也是很好的味道。
见我饱了些,他冲我眨眼,然后朝身后高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她噎死过去了!”
门口的小厮果然惊慌地跑进,连连叫着:“怎么怎么?!怎么就噎死过去了?!……”
只是他还在惊叫连连,却突然闷头倒下,颈上的穴道已被安乔阳丢出的石子掷中。
“走!”
他扶起我,脚尖轻轻点地,身子便倏然向前跃出。
只是——
独孤鹤真是很狡猾的老狐狸。
安乔阳带着我出了囚室,就在通往地面的唯一出口处,我看到一长排的弓箭手正引弓待发,在初冬温暖阳光下闪着冷冽光芒的锋利箭头,都齐齐对着我们。
我笑,看一眼身侧的安乔阳:“怎么办?你好象来错了。”
他同样微微一笑,说道:“那可怎么好?独孤鹤竟然这么舍不得我们。”
绿苏(九)
再回到地下囚室时,我已经熟得可以闭着眼走到墙角的稻秆堆上。
可是,好象独孤鹤很生气。
他点了安乔阳的穴道,还在他颈上来回比划着他那把闪着寒光的剑,然后冷冷地瞅我。
忽然很后悔,为什么以前没有好好学功夫,也没有好好学使毒。
我叹气道:“独孤鹤,你不就是想要《毒纲》上的制毒和解毒方子么?”
“说实话,我是真的很想要。”他笑,“可是,尹姑娘你却一直不肯合作,我也只有……”
他说得很平淡,手中的剑却明显加深了力道,轻轻一划,安乔阳的颈子上就出现了一条血痕,血丝如花藤般蜿蜒渗开,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慌乱得就要伸手去抓剑身。
“绿苏!”安乔阳低低喝道,“你的手!”
我怔怔缩回手,楞楞地站了好久。
“既然你那么想要,你就不应该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我嫣然一笑,手指捏了剑身,然后轻轻移到自己的颈上,“你的剑应该放这里,因为,只有安乔阳看过《毒纲》,只有他,才可以为你默出整本《毒纲》。”
安乔阳惊讶地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我。
我冲他眨眼微笑。
可是,独孤鹤却忽然匆匆离开,只是把我们两个一起绑在了囚室的石柱上。
“你怎么这么傻?”他微微侧头看我,语气平淡地说,“说我看过《毒纲》,独孤鹤会相信吗?如果他一剑在你颈上划下……那该怎么办?”
我笑,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他的剑不架在你的颈上,只要他暂时不会伤害到你。
可我只是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那你怎么也这么傻,明明在落雨山上一脸凝重地说独孤鹤棘手的人是你,你却又要跑到这里来救我。”
他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叹息。
他离我那么近,近得仿佛可以感到他的吐息极轻浅地从侧边的脸颊上拂过。
我突然感到呼吸有些紊乱,反绑在身后的手不由重重按掐在石柱上,好象只有如此,才能让心神稍稍平复。
慢慢的,倒是想到了他颈上的伤,也不知道怎样了。
踟躇了好久,我还是开口:“你颈上的伤口……无碍吧?”
“不知道。”他说,“好象还很痛,痛得心都轻轻揪起。”
“真的吗?!”
我慌忙侧脸想去看,不料他也在这时侧脸,恍惚间,脸上都似拂过柔软温暖的东西。
四目相对,一时都愕然。
幸好囚室内烛光幽暗,没人看到我慢慢涨红的脸。
可是,他的眸子如晨星般闪着动人的光,他说:“绿苏,你的脸,好象很红很烫。”
这样他都看得到?
心漏跳一拍,转回头来,我怏怏道:“对了,因为我好象有些发烧。”
他可恶地笑,末了竟然问我:“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不及我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说,三年多的时日,能否忘记一个人?也能否……喜欢上一个人?”
他问的这话极奇怪,却让我心里涌上无限酸楚。
安乔阳,对你来说,也许三年可以忘记一个人,也可以喜欢上一个人,可是对于我,五年了,我还无法忘记你,五年了,我还是在喜欢着你……
“安大哥……”我挫败地叹气,“我现在只知道,我们在这地下囚室里怕有三个时辰了……”
话未说完,突然从出口处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人声,还有兵器相交的脆响。
他笑,长长舒了口气:“绿苏,我们逃的机会来了。”
我还在疑惑,身后却感到了他手上的动静。
一会儿,绳索就无声地从我们身上落下。
而出口处的声响,则是越来越大,渐渐向我们这边涌来。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开始天黑了。
相视一笑,他轻轻牵起我的手,带我隐入了囚室的暗处。
人渐渐聚拢了来,囚室的中间慢慢明亮,十来支火把燃烧得“噼啪”碎响,房间里开始弥漫了松木的脂香。
“独孤鹤!你这个老匹夫到底将人藏在哪里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嚷嚷。
“蔡老六!你骨头痒痒了不是?!”独孤鹤的声音尖利地迸出,“你带人闯我宅子我都还没跟你算帐你竟敢骂我老匹夫?!”
“蔡老六骂得不对,可你独孤鹤就有理了么?”另一个声音跳出来,较为浑厚有力,可见此人功力深厚,“大家都兄弟一场,你却一声不吭地绑了我们都想要的人来,这不让我们干着急么?!”
独孤鹤的脸色被火光映照得极为难看,口气也冲得很:“兄弟?是兄弟就不该怀疑我!现在你们进来了,可看到我抓着什么人了没有?!”
这个独孤鹤,难怪要取个“独孤”的复姓,如此不坦荡,将来肯定会孤老所终。
心里正有些气,安乔阳抓了我的手,在手心慢慢写了“狡辩”二字,再轻轻按了按。
我笑,也翻过他的掌,慢慢写下“如果我们现在跳出去,你猜他会不会吓死”,他想了想,也笑,眸子在暗处隐隐闪着晶亮的光。
“现在是没见着什么人,可这囚室摆明了刚关过人!”那个被唤作蔡老六的粗声粗气地嚷,“我们几个人同时接到密信说你藏了人了,难不成你独孤鹤这么抢手被人诬陷么?!”
密信?
我想了想,又抓过他的手心写:“你?”
他笑得眸子微微眯起,然后轻轻点头。
一时之间,我有些呆怔。
三年了,安乔阳和我在落雨山上快三年了,我和他,每天都是客客气气的,似最熟悉的陌生人。
客气地问安,客气地对话,客气地笑……
可这几天,我好象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他,少了在外人面前的不卑不亢,冷静自持,多了几分故意、诙谐,还有孩子气的笑。
可是,这样的他,让我觉得很亲近,很喜欢。
那喜欢,是一种简单的喜欢,它让我从心里感到的,是一种简单的快乐。
独孤鹤还在沸沸扬扬的人声里声嘶力竭地叽叽喳喳,叫得额上、颈边的青筋都在火光中隐隐跳动,一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模样,就差没喊出“天理何在”了!
我有些不屑地撇嘴,安乔阳突然又在我手心写道:“你身上有什么毒在?解药也在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呆才在他手心写:“扶蕊花。”
他又写:“好。我一人难当众敌,我先抛硫磺子,你再放扶蕊花,我们就趁乱逃出去。”
我轻轻点头。
他顿了顿,又在手心写道:“自己当心。”
绿苏(十)
他的手一扬,一包硫磺子便如流星般笔直射向人群,先在第一支火把上爆开,接下来,火星四处迸溅,散开的硫磺子溅落在十几支火把上,顿时好看得如天女散花,只是人堆里却如炸开了锅,只怕硫磺子烧到自己身上,各各跳脚不已,一时一片慌乱。
他趁乱拉了我的手就往出口跑,迎面撞上好些个人,我轻轻扬手,好让他们在扶蕊花的浓郁香气中昏迷过去。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所以放在他们身上的扶蕊花毒也轻,只是让他们沉沉睡上一觉。
眼看出口越来越近,略过室内硫磺子和扶蕊花的味道,略过那些“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的火把,隐约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如缎夜空,隐约可以嗅到初冬夜晚寒冷的气息。
出口时,后背好象被人撞了一下,也是一个想着赶快跑出去的人吧?可我被安乔阳拉着,我要跑得比你快啊!
我从心里轻轻笑出,第一次被人牵着往前跑,却是很轻松,很惬意。
因为,终于可以离开了!
还因为,我的手,放在了你的手心……
跑到地面上,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次没有了引弓待发的弓箭手,没有了阴沉冷笑的独孤鹤,于是,他带了我,轻轻松松地跃过了独孤家的墙头,奔向了院墙之外的广阔天地。
“绿苏!我是第一次这样跑呢!”他的声音在耳边呼呼的风里也是清晰可辨。
我笑,只是紧紧捏了他的手。
“对啊!就这样不要放开!”他大笑,“不然我怕你被风吹走!”
天地在夜色中模糊成了一片,黑得分不清天到底高到哪里,地到底远到何方。
可是,这样就很好,可以让我紧紧跟在你身后,跟着你跑,跟着你跳,跟着你纵身,跟着你落下……然后,在冰凉的夜风里,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你宽厚温暖的背影。
想着,跑着,笑着,渐渐感到身子愈来愈轻,好象就要轻轻飘起……
“乔阳……停停罢……”我轻轻喊,努力喊出声音来,“我想……再看一看你……”
绿苏(十一)
慢慢的,他停了下来,惊疑地回头问我:“怎么了?我们快到落雨山头了。”
我抬头,果然,前方不远,模模糊糊的,好象是我们的小屋。
“好……”我笑,“那我们再往前……直到家……可是,慢点好吗……”
他怔怔地呆了一呆,然后手就向我伸过来,说:“绿苏,你怎么了?你受伤了么?”
我笑着去推他的手,他却一把抓住,我一挣,猛得咳了好几声,才捂着心口慢慢坐了下去。
他扶住我,手慢慢滑至后背,触到那把冰冷的匕首时,竟是颤抖着抓不住。
我轻轻拉住他的手:“不要拔……你一拔,我怕是就要闭眼了……”
他的目光先是奇怪的呆滞,然后突然就涌出泪来。
他重重地抓我的肩,骂道:“尹绿苏!你是白痴还是傻瓜!刀插在你身后竟然不知道?!知道了竟然也不吭声?!”
“白痴……难道就不是傻瓜了?”我还是笑,“我不是跟你说了,要停停么……”
“你不要说话!”他狠狠抹了泪,一把打横抱起了我,“我们到小屋里去,那里有最好的伤药!”
我想推他,还想打趣他,我想说,安乔阳,拉手已经够过分了,男女授受不清你不知道么?
可是,我只是浅浅地笑,一串泪水就从脸上滑下。
到了山顶,我已经有些迷糊了,却感到他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挣扎地转头去看,小屋前一片狼籍,轻轻一闻,还有火烧灼过的焦味。
他的身子微微发颤,连带托着我身子的手也颤抖起来。
他猛然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不要……”我轻轻拉他的衣襟,“我现在痛得很,我就想停一停……歇一歇。我们去崖边坐坐吧……”
他顿了顿,终究是抱着我朝崖边走去。
然后,找了一块软和的草地,轻轻把我放下,自己也坐下,扶我靠在他身前。
“安乔阳……”我嗔怪道,“现在都冬天了,再软和的草地也开始硬了,你的腿当我的垫子……好不好……”
他说:“好。”
我被他轻轻一托,除了插着匕首的后背,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了。
“好了……”我吃吃地笑,“安乔阳,这回你不娶我都不行了……男女授受不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