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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匈奴王妃》》 · 端木摇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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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烦王妃愣在当地,僵硬了柔和的身躯,稍会儿才转过身来,尴尬地笑道:“不认识,当然不认识,对了,你一定是禺疆单于的……阏氏,是吗?”

杨娃娃点头答应,同时,看见楼烦王妃的脸上微微露出满意、欣慰的神色,竟像长辈一样和蔼、亲切。接着,她浅笑着,离开了这个营帐。

2007/8/1、15:00

恨满天(2)?

恨满天(2)

楼烦王妃,一定有秘密!

杨娃娃仔细回想着楼烦王妃的问题,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而这个秘密,一定跟禺疆有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记得,立脱酋长说冰溶阏氏有一个妹妹,叫做冰妍,很有可能就是禺疆的阿妈;冰妍回家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嫁人了吗?还是,死了……

“将军请进!”帐外再次传来毕恭毕敬的声音。

杨娃娃正敛眉沉思,忽闻帐外呼声,不禁一愣:将军?又是什么将军?怎么这么多人跑来“关怀”自己?尚不及思虑,将军已经跨进营帐,高大伟岸的身躯挡住了射进营帐的火光,静静地站立着,他黝黑、平静的脸庞涌起一种激动的光色。

“公主,真的是你!”将军走上前,脸上兴奋地漫开惊喜的笑容。

杨娃娃自是认了出来,想当初,他一声不响地走了,撇下洛桑一个人,不知为何;一年后,突然成为楼烦的将军,当真奇怪。她隐去眸底的浓浓疑惑,换以明澈的眼色,奇Qīsūu.сom书问道:“阔天?你……怎么会在这里?”

阔天不自在地笑了笑,漂亮的大眼满是歉疚:“公主,当时不告而别,是阔天的不是……刚才,远远地看见公主,不是很确定……如今,禺疆酋长已经联盟的单于,阔天衷心地为公主高兴。对了,公主,不知道洛桑……后来,可见过洛桑?”

“洛桑和我一起,应该在另一个营帐,你刚才没看见他吗?”杨娃娃的心中打了一个问号,羽睫轻眨,略有藐然,抬高了声音,“阔天贵为楼烦将军,倒是让人意外!”

阔天答道:“刚才人多,我一直看着公主,倒忽略了旁人。”眼见公主淡淡的表情,隐现一种疏离的戒备,知其必有疑问,于是舒缓了热切的脸色,恳切道,“公主……一定很奇怪,阔天为何不告而别。当时,阔天觉得禺疆酋长真心爱慕公主,对待公主也甚好,想公主在寒漠部落一定较为安全;然而,将渠大人托付给阔天的深雪公主尚且下落不明,因此,阔天一人独走,找寻深雪公主,至于洛桑,阔天猜想,他应该会回到寒漠部落找寻公主。”

杨娃娃点点头,脸上仍是淡淡的笑:“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找到深雪公主了吗?”

“没有!”阔天失落地摇头,时隔一年,他的脸色更为黝黑,脸部线条愈见冷硬,“我在燕国、赵国、楼烦的边界,寻找了两个多月,始终不见踪迹。某一日,在楼烦边界,我无意中救了楼烦王子,王子算是比较赏识我,坚持留我在王庭,许诺我帮忙寻找深雪公主,当然,我并没有说明深雪公主的身份,可惜,仍然没有找到。”

想来,他并没有欺骗的必要。杨娃娃举眸而望,眸中光影,锐利得刺人:“王子这么赏识你,想必……前些天,挛鞮氏部落和楼烦打仗,你贵为将军,应该参加了吧?”

阔天英挺的眉宇顿然一挑:“没有。王子本想封我为将军,我婉言谢绝,只是陪伴在王子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后来,王子仍然坚持封我为将军,我不好再推辞……说到这次战争,有些事情,阔天甚是不解。”见公主凝起了眉,呼吸似有凝滞,他继续说道,“匈奴某些部落不断地骚扰楼烦边界,牧民深受其害,本来,楼烦王也不会出兵扫荡,是王子喜欢的一位姑娘极力挑唆,怂恿王子给匈奴人一点教训。挛鞮氏部落统领的联盟出动三万精锐骑兵、挑起此次战争,此时我才知道,禺疆酋长已经成为联盟单于,阔天猜想,公主一定也在挛鞮氏部落。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姑娘诡计多端,再次怂恿王子掳掠单于阏氏,声称单于阏氏是她的姐姐,说她姐姐被禺疆单于看中,强迫她姐姐嫁给他。阔天猜想,单于阏氏,就是公主,没想到,真的是公主。”

杨娃娃睁大了水眸,一脸震惊:我是她的姐姐?不会吧!我哪里冒出这么一个妹妹?原来,楼烦王子掳掠自己,为的是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她的脑中呼啦啦地晃过几张熟悉的脸孔,突地,心念一转,急促道:“你认识那位姑娘吗?她叫什么名字?”

“走开!我奉王子之命,谁敢拦我?”帐外火爆的怒喝,惊散了两人平静的谈话。

阔天略微一惊,安抚道:“是那位姑娘。”

如此火爆、蛮横的声音,杨娃娃怎么也不会忘记。只见一抹红紫色的倩影火速地闪身进来,娇艳明媚,粉红的眉目之间、傲色横流:“阏氏,好久不见!咦,将军怎会在此?”突然的,收尽轻蔑的笑,粉颜严厉了起来,喝道,“将军,你好大的胆子!”

2007/8/1、15:00

恨满天(3)?

恨满天(3)

楼烦王子喜欢的姑娘,就是爱宁儿。杨娃娃没想到,居然是爱宁儿,居然是她挑起楼烦和匈奴的战争,居然是她掳掠自己来到楼烦。如此,她想干什么呢?

阔天退至一边,不慌不忙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爱宁儿严厉地瞪着阔天,冷冷的目光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定在他身上:“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子让你来了吗?好像没有吧!”

阔天翻转眸色,平淡地一笑,既不奉承,也不失礼:“姑娘,你不是说,这位阏氏是你的姐姐吗?怎么好像,你们姐妹之间的情谊……不是很深厚……”

“我们姐妹情谊如何,关你什么事儿?”爱宁儿冷哼道,桃花眼愈发楚楚动人、迷媚幽深,娇滴滴地勾人,藐然的眼风尖刻地扫过阔天的脸面,不屑道,“将军,我要跟我的好姐妹谈话,难不成,你也想听听?”

阔天轻眨眼睛,以眼色示意杨娃娃,接着朗声道:“姑娘好好谈,我这就回去继续喝酒。”说毕,他走向帐口,回转身子,打了一个手势,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娃娃明白,阔天的意思是让她不要害怕,他会找机会就她出去的。转眼看见爱宁儿正好整以暇地盯凝着自己,自也研究起她来。仅仅几个月,爱宁儿似乎成熟不少,风采依旧翩然,眉目任性、个性娇蛮,扑闪的黑睫、多了些冷酷,光彩照人的脸容、隐透着怨色……是的,她是该怨恨自己的,如今,她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被迫流落在外,孤单无依。

爱宁儿阴刻地盯着她,打趣道:“听说,你现在是单于的阏氏了,恭喜你呀!”

听闻她轻慢的语气,杨娃娃冷笑一声:“你费尽心思地把我弄到这里,就是想恭喜我吗?”

“当然不是了!”爱宁儿娇媚地笑道,眼眸中流彩的莹光恨得如焰似火,咬牙切齿道:“你知道吗?我恨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杨娃娃不惧地看着她,淡淡道:“原来你是要报仇!”

“对,你说得很对。可惜啊,你要怪就怪自己吧,如果当时你不阻止禺疆叔叔的话,我就不会站在你的面前了,禺疆叔叔也不会痛悔终生了。”

痛悔终生?杨娃娃略有一颤:“你想要我死?”

“怎么?害怕了?”爱宁儿轻狂地笑着,仰起头,得意地狂笑,突然,似乎笑得岔气了,猛烈地咳着,弯着腰,很痛苦的样子。

杨娃娃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觉得她有些可怜。好一会儿,她止住了咳嗽,直起了腰,眸中映衬着轻盈的光流,帐内的火光照得她潮红的脸色更加暗红,有些可怖。

爱宁儿迷蒙着桃花眼,语气无比的坚定:“我得不到的东西,我也不会让你得到!”

杨娃娃很清楚,爱宁儿要置自己于死地,绝不可能放过自己;她会怎么动手,何时动手?自己该如何脱身呢?今夜,阔天会来吗?她轻轻牵起唇角,应付道:“爱宁儿,你仍然那么任性,那么固执,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痛苦、更累,有些事情,拿得起,放得下,才会生活得开心、快乐。”

爱宁儿瞪着她,好像要把她生生地吞下去,茹毛饮血一般:“是的,我本来是很开心、快乐的,阿爸阿妈很疼爱我,每个人都很喜欢我,但是,”她转开脸,微微仰头,侧脸的轮廓柔软如丝、忧伤如水,“自从你们来了以后,很快的,阿妈死了,接着阿爸也死了,而且,你还抢走了我最崇拜、最心爱的人,你知不知道,我多么伤心,多么痛苦,那种失去亲人的滋味,你根本就没有尝过吧?”

爱宁儿转过身子,再次面对着杨娃娃,冷凝地逼视着她:“你们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都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现在,我还是挛鞮氏部落快乐的居次。所以,我恨你们,不,我恨你,我一定不会饶过你的。”

“你想杀我,何不现在就动手?你还犹豫什么?”杨娃娃镇定道。

“是,我很想立刻杀了你,不过,你不觉得,慢慢地折磨你,不是更有趣吗?”爱宁儿抽动着秾丽的桃花眼,阴冷的眼风扫向杨娃娃的脸庞,“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你的,我一定会赶在禺疆叔叔救你之前杀了你。”

“来人!”爱宁儿头也不回地吆喝道。

四名守卫快步进帐,孔武的体形往里边一站,立即拉出四道高大的黑影,营帐里显得局促;一个守卫颔首,恭敬道:“姑娘有何吩咐?”

爱宁儿尖厉地看着她,急促道:“抓住她!”

杨娃娃心中一阵悸动,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想要抓住她,哼,没那么容易,只是,目前的情势,也是无法逃脱,反抗亦没有好处,且先看看爱宁儿到底意欲如何!

2007/8/3、13:30

恨满天(4)?

恨满天(4)

杨娃娃任凭两个守卫抓住自己,看着爱宁儿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刻薄的桃花眼斜飞入鬓,艳若桃李,黑瞳点漆,相较以前,更加的玉色风娆、魅人蚀骨。

她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精致匕首,在杨娃娃的面前来回地挥动,炫耀一般,银白的芒色涌现而出,晃在白皙的脸上,惨惨的白,刺人的眼。她掀高眼皮,吊起眼珠子,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不过,你也太蠢了,居然乖乖地让他们两个抓住,你说,我应该怎么折磨你呢?”

杨娃娃淡定的眸子迎光闪烁,冷冷地勾起唇角的一抹藐意:“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仔细考虑一下如何折磨我。”

“没错,我应该好好考虑,免得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杨娃娃嫣然一笑,悠闲地看着她,目光轻慢。

爱宁儿呼吸一紧,怒从心起,突又灿烂地晕开媚丽的笑容,把锋利的刀刃贴在杨娃娃的脸上,随意地拍打着她白嫩的脸庞:“你说,如果在你的脸上划上几刀,结果会如何?”

“如果我挑断你的手筋、脚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爱宁儿的眸色顿然地寒栗,戏谑道:“你似乎一点儿都不害怕!”

害怕?呵呵,害怕的话,就不会任凭两个守卫抓住自己了。杨娃娃心中一阵冷笑,这四个高大的守卫并不难对付,她想要挣脱他们的钳制,也不是很困难,只不过是——不想。她扬起眉睫,平静如常:“你见过我何时害怕过了?”

爱宁儿夸张道:“那倒是。不过,我现在很想看看,你到底怕不怕。”她扬起泛着冷光的匕首,帅气地吹了两下刀尖,发出轻微的嘶鸣;她乌黑的瞳孔慢慢地收缩,邪恶道:“就从你的手腕开始吧,你可要忍着点儿,我可不管你疼不疼的。”

爱宁儿朝守卫一使眼色,只见守卫更紧迫地制服着杨娃娃,绝无还手、逃脱的机会。她握着匕首,锐利的刀尖慢慢地接近被守卫扣住的胳膊,脸上漫动着邪恶、乖张的笑影,火光照耀,猩红得狰狞。

冰冷的刀尖触到手腕处,杨娃娃觉得胸口一凉,呼吸倏然的急骤,正要有所行动,忽然听到一声严厉的断喝——

“住手!”帐口,温然站立的,是楼烦王妃,谦和的脸上微有薄怒。

四个守卫俱是一惊,战战兢兢地垂首唤道:“王妃。”

爱宁儿愣住了,有一刹那的失神,直到楼烦王妃行至跟前,才惊醒过来,惊凝了桃花眼,语音刻意地保持着冷静:“王妃不是在酒宴上观赏表演吗?怎么来了?有事吗?”

楼烦王妃柔和的目光一接触到爱宁儿不驯的眼神,立时森寒起来,严肃道:“爱宁儿,你管的事情也太多了吧,要不是看在浩维的面上,我绝不会容许你留在王庭的。”她扫了一眼杨娃娃,柔和有如清风,接着,冷笑道,“如果我不来,这儿可不是有人要闹出什么事情了!你倒说说,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杨娃娃自是没想到楼烦王妃会帮助自己,更是没想到她的亲切与柔和之下,也有强硬的一面,是啊,王妃的身份,当然需要威严的气度。然而,她为何帮助自己?

爱宁儿悚然一栗,仍旧面色如常:“王妃还不知道吧,这人是匈奴挛鞮氏部落的单于阏氏,是我姐姐呢,还是我央求王子把我姐姐救回来的呢。我们姐妹好久不见了,想要好好谈一谈,王妃不会不允许吧!”

楼烦王妃惊媚的眉梢渗透出怒气,讽刺道:“哦?她是你姐姐?那你为何把匕首搁在她的脸上,还要挑断她的手筋和脚筋?”

爱宁儿面色微涨,粉粉的嫩红,扬声张狂道:“王妃,她是我让王子帮我带回来的,好像跟王妃没有关系吧,王妃还是请吧,不然,王子知道了,可就不太好了。”

“放肆!”楼烦王妃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乍然而变。

杨娃娃听闻两人一来一往地吵架,知道楼烦王妃有意保护自己,可是,爱宁儿太过嚣张,依仗着楼烦王子的喜欢与纵容,一点儿也不惧怕楼烦王妃,还有恃无恐地进行威胁,咳,爱宁儿蛮横的性子仍然如此,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王妃,说句不好听的话,现今您还是王妃,以后呢,王子当上了楼烦王,这个王妃的位置,还会是您的吗?您可要想清楚了,我是好心提醒您,免得以后王子很难做,我很难做。”

“爱宁儿,你干什么?”一声震怒的呼喝破空而来,爆炸在拥挤不堪的营帐中间,僵住了所有人的身躯;楼烦王子跨步进帐,声调里蕴含着略微的责备,“你怎么可以如此跟母亲说话?”

爱宁儿腮边的嫩红刷的粉白,眉目慌乱,欲言又止道:“我……王子,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楼烦王妃冷哼一声:“浩维,要不是我及时阻止,这位匈奴的阏氏,就被她挑断手筋脚筋了。”她眉眼一紧,继续道,“爱宁儿说,这位阏氏是她的姐姐,难不成,这就是她们姐妹俩的特殊情谊?”

杨娃娃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出好戏。

楼烦王子疑惑地看向爱宁儿,薄唇紧抿,眼色凝重。爱宁儿蹙眉而望,想要说什么,尚未开口,又被打断了。

楼烦王妃察言观色,眼见自己的儿子听进去了,便又语重心长道:“浩维,你是楼烦的王子,一言一行都要为我们楼烦着想,切不可意气用事;你仔细想想,如果匈奴的单于知道了我们把他的阏氏掳走,说不定会发兵攻打,万一阏氏有个什么不是,单于大怒之下……那可怎么好?”

楼烦王子俊洒的容颜传承了他母亲的风韵,少了三分冷硬,多了两分秀致,硬挺的浓眉黑眼,亦是融合了两分的柔秀,愈显俊逸。他的脸上微有慷慨之色,激昂道:“母亲的思虑甚是周到,浩维自是明白,然而,我楼烦的骑兵骁勇善战,会怕他匈奴的骑兵吗?母亲多虑了!”

2007/8/3、13:30

反攻(1)?

反攻(1)

庆功宴高潮迭起,歌舞渐歇,酒酣耳热,君臣、将士们酩酊大醉,调笑、嬉骂、疯行、狂语,丑态毕现;或仰天而躺,或俯身而卧,鼾声渐高;有的拿着酒杯东摇西摆,有的眯瞪着眼睛哭笑不止……王庭内外,火光闪耀,醉倒一片……从远处观之,靡丽纷乱,醉生梦死……

浓浓夜色的掩护之下,奔腾的铁蹄呼啸着、狂烈地扑向酒气冲天的楼烦王庭;因这庆功宴的举行,各个关卡早已松懈,铁蹄毫无阻碍地横冲直撞,直捣王庭中心,就像大漠无边的黑夜之中突然出现的狼群,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楼烦王以及将士们的面前。在他们反映过来之前,尖锐的箭镞已经贯穿他们的头颅、喉咙、胸膛,贯穿他们尚未清醒的意识。

楼烦王,就是如此可笑地死于乱箭之下,死于缤纷的美梦之中。他的头颅,被某个骑兵一刀砍下,挂在战马上,也仅仅是得到赏赐的战利品之一。

所向披靡的两万铁骑,就是禺疆统领的联盟骑兵。听闻消息,他立即下达命令:踏平王庭,扫荡楼烦。马不停蹄地狂奔一个白天,狂热的激情鼓舞着骑士们复仇的斗志,于夜幕掩护之下,快速地控制了整个楼烦王庭。

禺疆找遍了王庭的所有营帐,疯狂的举动、咬噬的表情让人心惊胆颤,足以摧毁一个正常人的神经,因为,他没有找到他的阏氏,他没有看到雪的影子……为什么……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庭的金帐前面,不在意地抬起头,愕然地愣在当地,既而、全身血液翻涌不息,只余灼亮的眸底冰冷彻骨。那是他的阏氏,就站在他的前方,无所畏惧地望着他,唇边似乎噙着一溜儿淡淡的笑;而她的脖颈上,抵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两旁站着四个执刀的守卫,后面是一男两女。

这个男子,就是楼烦王子浩维。他瞪视着前方的禺疆,笑得俊雅风流:“单于果真是不同凡响,速度可真快!”

“可惜呀,不能和王子痛快地打上一仗,真是太不过瘾了!”禺疆轻蔑地一笑,鄙视的眼风冷冷地扫过浩维,转而凝定在杨娃娃的脸上。

禺疆的身后,一列骑士迅速排开,弯弓搭箭,泛着冷光的箭镞对准了前方劫持着阏氏的一行人,涨满的弓、蓄势待发,阵仗浩荡。

杨娃娃柔和地望着他,内心激荡,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她是懂得他的,如此紧迫的时刻,她的夫君,从容不迫,镇静潇洒,根本不把敌人放在眼里……关心则乱,是万万不可的!只见,他的眸光在火光的烧灼下,愈加冷冽、森然。

眼见禺疆一派镇定,目光藐然,浩维微有愠怒,手腕略加劲道,威胁道:“你的阏氏,我会好好招呼她的!”

禺疆轻笑道:“王子,你的父亲已经被我的兄弟砍下脑袋,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你——”浩维脸上的傲色倏忽不见,横流着愤怒与悲伤,握着匕首的手,克制不住地发颤。

强敌在前,攻心为上,使其自乱阵脚。禺疆深谙此理,效果亦是不错。眸光一闪,他突然看到,浩维的斜后方,站着一个气韵高雅的中年女子,美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宁和的目光仿佛承受着过多的情绪,惊疑不定,躁动不安,洁净的脸容漫动着影影绰绰的意绪,纷乱不止……他甚觉奇怪,她是谁?为何如此激动地望着自己?

“爱宁儿,好久不见,原来你也在这里!”禺疆转开视线,悠闲地招呼道,就像跟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一样随意。他应该早就猜到,楼烦掳走他的雪,并不是无缘无故的,爱宁儿……很好,今夜,就让她明白,绝对没有下一次。

任何人都听得出来,这随意的腔调里,毫不隐藏的是铿然作响的怒气。爱宁儿自是听得出来,可是,她再也不是那个任性的小姑娘了,那个痴心地爱着禺疆叔叔的挛鞮爱宁儿已经死了,如今,她的心中、只有满腔的仇恨。没错,她要报仇,为阿妈、阿爸报仇,为自己报仇,因为他们,她才会流落在此,被迫喜欢她根在本就不喜欢的楼烦王子。

爱宁儿轻挑细眉,嘲讽道:“禺疆叔叔,我把你的阏氏请来楼烦玩几天,你也不需要如此紧张吧!”

楼烦王妃缓缓地举步上前,朝着禺疆走过来,婉媚的眸子雾气弥漫,晶亮的光影闪烁不定,震颤了嗓音:“你……真的是挛鞮禺疆吗?你的阿妈是……冰溶阏氏吗?”

“母亲不要过去,回来……”浩维惊呼出声,却没能止住母亲前进的步伐。

2007/8/5、14:40

反攻(2)?

反攻(2)

她是楼烦的王妃?她怎么会认识阿爸和冰溶阏氏?她到底是谁?禺疆疑惑地盯着她,猜想着她到底是谁,竟忘记了回答她的问题。

楼烦王妃又往前走了几步,眉头深锁,音调急促:“你怎么不回答我?你的右腿内侧,是不是有一小块红褐色的胎记?”

呃……这个很隐私的胎记,当然只有自己知道,楼烦王妃如何知道这个?杨娃娃平静的眸子猛地一颤,对了,怪不得第一次看见王妃,就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原来,禺疆和王妃的脸容,多少有一些神似的。呵,怎么就没想到这么一层呢?她应该就是禺疆的阿妈,只不过……她居然是楼烦王妃!

禺疆的震惊,并不亚于她。望着激动不已、极欲知晓答案的楼烦王妃,他亦是紧张得手心渗汗,一股猛烈的潮水拍打着他的胸膛,兴奋得暗哑了声音:“你怎么会知道……你……”

鸦雀无声。眼见楼烦王妃颤步靠近单于,后面众等弓箭手更是虎视眈眈,拉弓的撕裂声刺入耳膜,铿锵作响。

禺疆慢慢地收紧黑亮的瞳仁,又慢慢地放松,缓慢抬手,示意弓箭手不许妄动。

“孩子……”楼烦王妃哽咽着,泣不成声……她摇摇欲坠地踱步过来,停步在禺疆的前面,紧紧地扭结着眼角,闪亮的泪水冲决而出,“我的孩子……阿妈对不起你……”

禺疆深深动容,只是不敢置信会有这么一天……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他好想问问他的雪,他好想跟雪说:你看,她说她是我的阿妈,你说她真的是我阿妈吗?可是,雪还在敌人的手里,陷于危险之中,而如今,他被这突乎其来的真相镇住了,仅是讷讷地问道:“你……真的是我阿妈?”

“母亲,你干什么?快过来啊!”浩维气急败坏地叫唤,显然,他并没有听清楚母亲和敌人的对话,更加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激动。

楼烦王妃好似没有听见儿子的叫唤,只望着眼前让她朝思暮想的儿子,使劲地点着头,两行晶莹的清水悲伤了她的容颜。

禺疆开心地笑了,黝黑的脸庞绽开幸福的微笑,却突然地凝固在脸上……他猛地出手,扯住柔弱的楼烦王妃,左手制着她的肩膀,右手扼住她的咽喉,转开脸,不忍看她惊愕的表情,凛冽的目光射向惊慌的浩维,冷嗤道:“王子,如何?一人换一人,应该很公平吧?”

楼烦王妃颤抖着眉睫,眸中的激动转瞬化为悲伤,粼粼的泪水干涸于洁净的脸上,洇开为飘忽的冷静与从容……

所有人俱是大吃一惊。杨娃娃也没料到禺疆如此狠心,以王妃为人质来换取自己,思及此,又感动于他的深情与唯一;在他心中,只有自己,才是他最在意的,旁人自是无法企及,亲生阿妈都不能。

浩维失去了唯一的筹码,脸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是凉了半截,忍不住地、严厉地瞪了母亲一眼,遂而,俊洒的脸上扬起狠戾的冷笑:“我的母亲,你随便处置,不过,你的阏氏也随我处置吗?”

箭羽咻咻地呼啸,笔直地刺进胸口,“啊”的几声惨叫,楼烦的四个守卫应声倒下。

浩维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冷气从脚底直冲而上,漫延至手腕,骇然地抖动,似乎连匕首都握不住了。

阔天提刀走上前来,缓缓地靠近浩维,英伟的眉宇之间苍茫无色,看不出一丁点儿情绪的流动。浩维一阵激动,眸中精光闪耀,说道:“阔天你来得正好,保护爱宁儿!”

身侧的杨娃娃听闻他的呼吸骤然紧促,鼻息愈加火热……此时不把握机会,更待何时?她朝阔天使了一个眼色,锐利的锋芒顿涌,紧致了呼吸,胸口提上一口满满的气,冷不防地出击,迅速地挡开握住匕首的手臂,手肘狠狠地撞向他的胸口,趁他疼痛、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蹦开几步。值此之际,阔天的刀尖,架在他的脖颈上,折射出来的耀目寒光,照亮了他戾气横流的俊脸。

浩维惊怒交加,厉厉地瞪着阔天,似乎要从他的脸上挖出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喝道:“阔天,你背叛我……”

话未说完,骑士们纷拥而上,制服住浩维和爱宁儿。一眨眼的功夫,楼烦王子功败垂成,落入敌手,生死悬于一线。

禺疆放开楼烦王妃,拉住杨娃娃的胳膊,一把扯到胸口,狂猛地拥住她的身躯,不管此刻有多少双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也不管她如何地推拒,只一味地抱紧,好似要勒断她的腰肢、她的呼吸。

2007/8/5、14:40

反攻(3)?

反攻(3)

禺疆的身子绷得僵硬,冷肃着脸孔,一丝笑意也无,生气地责备道:“以后不许你这么冒险了,万一他反应比你快,那你不就要受伤了?”

杨娃娃晓得他是情切心乱,担心自己出事,遂红透了脸腮,牵动唇瓣,眉眼弯曲,好笑道:“不会的,我有把握——”

他沉下脸色,黝暗如黑潮,仍旧不依不饶:“有把握也不可,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你非得要受伤了才知道男人的厉害是不是?”

这男人怎么这么啰嗦,不就是一件小事吗?这会儿绕在这事上喋喋不休,是他的作风吗?况,周围还这么多双眼睛呢,他是怎么了?她以双掌推开他的胸膛,着力地挣脱了他炙热的拥抱,轻声道:“好了,大家都看着呢!那个……楼烦王妃,我想,应该是你阿妈。”

杨娃娃不等禺疆答话,径直走过去扶住楼烦王妃,关切道:“王妃,你有没有受伤?”

楼烦王妃一脸怔忪,冷滞着眸心,木讷地看向前方,惨白的脸容茫然一片……

禺疆走过来,轻轻地扳住楼烦王妃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黑眸中跳跃着些许激越的芒色,激扬道:“告诉我,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杨娃娃按住他的胳膊,劝慰道:“你冷静一点!”

楼烦王妃恢复了和暖的神色,却惶急地揪住眉眼,颤抖着唇瓣,焦急道:“求求你,不要杀他,不要……你放了浩维吧,他是你弟弟……”

“你说什么?你说清楚……”禺疆激动地喊道。

“我是你阿妈啊,冰溶阏氏没告诉你吗?”楼烦王妃水眸中的波光轻轻摇漾,泪水簌簌而落,嗓音沙哑,喃喃自语道,“可能,她没告诉你吧!是啊……她怎么会告诉你呢?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禺疆一语不发,但见扣住楼烦王妃的胳膊簌然地发颤,手背上的骨节突兀地滚动着,青筋暴胀,眼神愈发地倔强。

眼见如此,杨娃娃一抿芳唇,猜测道:“王妃,您说的是谁?是冰溶阏氏吗?您真的是禺疆的阿妈?那您怎么会在楼烦……”

楼烦王妃呵呵低笑,轻轻地阖上漾满水波的眸子,两行晶莹的泪水顺流而下,淌过光晕离散的脸庞,悄然滑落,隐忍的悲伤慢慢地散溢而出。她柔婉的语气淡如细雨,扬如清风:“想听故事吗?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禺疆挥手,示意众等骑士退下,只余数人押着浩维和爱宁儿。阔天站在侧旁,神情冷淡,并不关注旁人的事情,似乎眼前一切,并不在他的眼底。

楼烦王妃平展眉心,舒缓了悲伤的脸容,苍远的眸子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缓缓道:“多年以前,乔氏部落有一对双胞姐妹,姐姐娇美风娆,妹妹清丽婉媚,惹得周边多个部落的英雄竞相爱慕。十五岁那年,姐姐已有心上人,她们的阿爸却把姐姐嫁给挛鞮氏部落的酋长,纵使不情愿,姐姐仍是嫁过去了。不久,妹妹去探望姐姐,见到了神勇的姐夫。姐夫一直未能得到姐姐的真心对待,转而喜欢心思单纯的妹妹。多日相处,妹妹自是喜欢姐夫,并把最珍贵的自己献给了姐夫。姐夫向姐姐提出,要娶妹妹为阏氏,姐姐惊愕之下,并没有反对。”

杨娃娃心念一动,寻思道:她所说的,是冰溶阏氏和妹妹冰研的故事吗?她如此了解,难道,她就是冰研?她看着禺疆索眉沉思、一脸迷惑的神情,知他必定更加迷糊,遂而问道:“那么,妹妹嫁给姐夫了吗?”

倏忽滚涌而来的冷风掀动楼烦王妃的衣袂,风华独具的身姿清旷澄澈,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翻飞如蝶,眉目之间隐去了大悲大喜之色,犹显得清素无华。

她浅笑一声:“过了几日,姐姐跟酋长建议,大半年之后再迎娶妹妹,因为姐姐刚刚嫁过来,就急着迎娶妹妹,这有损于酋长的名声。酋长想想也是,就依从了姐姐的建议。大半年以后,姐姐把妹妹送回乔氏部落,酋长准备好一切迎娶妹妹,却一个人先行跑去乔氏部落探望妹妹。酋长没有料到,一到乔氏部落,就听见部民说妹妹即将嫁给沮渠氏部落的酋长,明日就举行大礼。酋长在部落里没有找到妹妹,却在一片海子边看见妹妹和一个男子激情相拥,酋长一怒之下,掉头火速回到部落,当即点兵,立誓扫荡沮渠氏部落。姐姐及时劝慰酋长,避免了这一场战争。”

2007/8/7、15:00

反攻(4)?

反攻(4)

明火闪耀,苍茫的夜空上,隐约有云海翻涌,万象雄浑。朗洁的月亮,隐藏在厚厚的云层背后,星星也隐去了莹亮的光芒,消失于夜空。冷风吹拂,散开了每个人乌黑的发丝,迎风飞扬。

禺疆暗沉的眸中腾烧着火红的光影,而目光冰冷得让人惊悚,激动地喊道:“这个酋长,是不是我阿爸,姐姐,是不是就是冰溶阏氏?是不是?是不是……”

杨娃娃拉住他的胳膊,以略微责备的眼神、强迫他冷静,让楼烦王妃继续说下去。

楼烦王妃对于他激动的追问不为所动,仍是娓娓道来:“酋长再次来到乔氏部落,质问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妹妹拒绝嫁给酋长,只说根本就不喜欢他,让他以后别再纠缠她。”

杨娃娃脱口问道:“为什么妹妹不嫁给酋长呢?她不是喜欢酋长的吗?”

“乔氏部落的酋长要把妹妹嫁到沮渠氏部落,虽然妹妹喜欢酋长,但是,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挑起两个部落的仇恨,况且,当时沮渠氏部落和挛鞮氏部落实力相当,挛鞮氏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再者,战争一起,受苦的就是两个部落的部民了。”

杨娃娃甚是奇怪,难道自己猜测有误?眼前的楼烦王妃不是妹妹冰研?如果嫁到沮渠氏了、又怎么会在楼烦?她转动着眸子,疑惑道:“那妹妹嫁到沮渠氏了吗?”

楼烦王妃媚然的眼眸迅疾地闪过一丝讽光,眉目间冷傲地一荡,唇边挂起泠泠的嘲讽之意:“其实,妹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姐姐的安排。姐姐是一个非常骄傲、自尊心强的人,即使她自始至终并不喜欢酋长,但也看不得酋长喜欢妹妹、而冷落了自己。她担心酋长的名声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拖延时日的方法,实际上,她非常讨厌、鄙视妹妹,根本就不会让妹妹嫁给酋长。暗地里,她操纵着一切,让阿爸把妹妹嫁到沮渠氏。沮渠氏酋长本来就非常喜欢妹妹,不过他很尊重妹妹的决定,并没有强迫妹妹嫁给他。挛鞮氏酋长看到妹妹和一个男子激情相拥,就是沮渠氏酋长,然而,他们只是在告别。”

“如果妹妹嫁给酋长,就会毁了姐姐的一生,而且,三个人将会更加痛苦。于是,妹妹宁愿忍痛离开,也不愿嫁给酋长。酋长被拒绝之后,伤心与愤怒之下,大病了一场,就在他生病的大半年里,妹妹为他生下一个小男孩,姐姐知道后,抢走了孩子,扬言酋长的孩子不能遗落在外。后来,妹妹偷偷地来到挛鞮氏部落,听闻姐姐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她的孩子,也就欣慰地离开了。妹妹没有料到,姐姐对酋长撒谎说:妹妹不能带着孩子嫁人,根本就不想要这孩子;妹妹更加没有料到,姐姐是要折磨孩子,把妒嫉和仇恨转嫁到孩子身上。”

杨娃娃完全确定,这孩子,就是禺疆,姐姐,就是冰溶阏氏,那么,妹妹……会是楼烦王妃吗?

跳跃的火光,给夜色笼上一层蒙蒙的红晕。禺疆布满血丝的眼睛遽然一亮,冲动地问道:“那……妹妹去哪里了?”

楼烦王妃望了望浩维,转而望着禺疆,目光平和,漫溢的柔情款款如缕:“妹妹离开了乔氏部落,离开了匈奴,独自生活在楼烦边界草原上的某个小部落。一日,妹妹在草原上放牧,碰到了楼烦王,楼烦王一见倾心,强迫妹妹跟他回王庭。妹妹一个柔弱女子,只能以死相威胁,然而,楼烦王以部落中所有牧民的生死威胁她,妹妹自然无法抗拒,跟他回到王庭。楼烦王伊车侯真心对待妹妹,封她为王妃,以自己永不疲倦的深情,默默地为她付出,希望得到她的爱。妹妹并不是无情之人,三年之后,终被楼烦王的深情所感动,为他生下一位王子。”

呀,楼烦王妃真的是冰溶阏氏的妹妹冰研?原来后面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如此,王子浩维和爱宁儿岂不是表兄妹?杨娃娃微微惊愕,无奈地想道:真是冤家不聚头,一家人都碰到一起了。

禺疆浑身绷得僵硬,挺拔的身形虚弱地颤抖着,英挺逼人的浓眉微微揪着,眼中晶亮的泪光闪耀如星辰,迟疑道:“阿妈?你真的是我阿妈,是不是?”

2007/8/7、15:00

反攻(5)?

反攻(5)

“孩子,当然是的。”楼烦王妃走上前,伸手抚触着禺疆的下颌,缓慢地往上,一一抚过他的脸颊、鬓边、额头,伤怀的泪水再次潸潸滚落,“阿妈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十八年前,我派人找到我的贴身婢女乌丝,让她帮我照看你、保护你,不曾料到,你已经不在挛鞮氏部落了。我的姐姐冰溶发现了乌丝,担心她跟酋长说出真相,就派人杀她。乌丝身受重伤,所幸的是,她得到天神的眷顾,赐予她通灵能力,许她以重大的任务,潜藏在挛鞮氏部落,等待一个神女的出现。同时,乌丝一直在找你,十几年来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直到最近几年,才听闻你已经成为北地的大英雄。”

爱宁儿惊骇不已,不敢相信楼烦王妃所说的一切,不相信阿妈是一个如此狠毒的女人,奋力挣脱骑士的扣押,尖着嗓子叫道:“不许诬蔑我阿妈,我阿妈不是这样的……王妃,你胡说,胡说……”

“爱宁儿,你住口!”浩维厉声喝道,寒栗的目光笼罩在爱宁儿的脸上,逼得她硬生生地咽下已到嘴边的话。

听闻这个曲折的故事,浩维自是感动、愤怒,让他心痛的是,深深迫害母亲的人,居然就是他最喜欢的女子的阿妈,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接受……

禺疆猛地抱住楼烦王妃,涕泪纵横,挺阔的眉宇之间释放出浓重的感伤之色,哽咽着痛哭出声,嗓音混浊:“阿妈……”

楼烦王妃泪流满面,轻拍着他宽厚的脊背,柔声恳求道:“孩子,阿妈求求你,放了浩维吧,他是你弟弟啊!”

杨娃娃亦是动容,眼眶酸胀,有一种暖暖的波流沿着脸庞蜿蜒而下……

夜风凉爽,愈加萧瑟满怀,轻微的风声之中,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声响,锋刀扎入身体的声响,血肉撕裂的声响,于肃静的黑夜之下,清晰地跃动。

“孩子,放过你的弟弟吧……阿妈求你了……”楼烦王妃靠在禺疆怀中的身子猛地一顿,眸中的光彩遽然停滞,一抹清淡如风的轻笑凝固在皎洁的脸上,启唇微动:“大王去了……我自是不能苟活于人世,孩子……保重……不要为我难过……”

禺疆扳离她绵软的身躯,目光灼热,通红的眼睛似要喷出火焰,撕扯着嗓音叫道:“阿妈——”

楼烦王妃的手臂,从他的身上缓缓地下垂,耷拉在侧;脸上虚浮的笑影淡定、安宁,洁白如睡莲,笑忘尘世的纷纷扰扰……

“母亲——”浩维高亢的尖叫声破空而来,仿佛被困已久的猛兽一般,冲破了重重的束缚,狂冲过来,一把推开禺疆,揽住母亲瘫软的身躯,喃喃地痛哭,滚滚的热泪滴在母亲的身上,“母亲……母亲……为什么要离开孩儿……”

禺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如土色,黑亮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直愣愣地看着刚刚相认的阿妈……他就是无法理解,为何刚刚得到的幸福,却又在转瞬之间消失在眼前,为何会这样,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楼烦王妃蠕动着雪白的双唇,断断续续地挤出声音:“好孩子……我要去见你父亲了……不要为你父亲报仇……他是你哥哥……听我的话……不要跟爱宁儿在一起……她不喜欢你……”她微微侧首,纤弱的目光移向禺疆,“孩子……答应……”

她美丽的眼睛,轻轻地阖上,再也不会睁开……唇边漂浮着一朵安详的笑纹,面容温然、平静。

“不……母亲,你醒醒……不要离开孩儿,孩儿都听母亲的……”浩维抱紧了母亲,热泪盈眶,失控地悲嚎,跪在地上的身躯,瑟瑟颤抖。

两行热辣的泪水,从眼眶倾落;禺疆呆坐在地上,任凭泪水横流。杨娃娃亦是泪流满面,悲伤难禁,悄悄地蹲下来,轻拍着他的肩膀,扶他起身,试图安慰他,给他一点支持的力量。

他只觉胸口空空荡荡的,比荒漠还要空旷、冰冷,满眼黄沙,满目荒凉,平展千里,却不知该往哪里行走,仿佛任一方向都是死路,无法突围……而自己,冰冷得一丝力气也无,虚弱得站立不住……他碰触到一双柔软的胳膊,一个温热的躯体,就像饥渴的大漠行人猛然看见一汪清澈的湖水,他激动地抓住这一抹清凉,紧紧地拥住眼前的依靠。

2007/8/9、12:30

反攻(6)?

反攻(6)

阔天肃然地看着这一切,在浓密夜色的掩映下,整个楼烦王庭静谧、惨淡,让人滋生恻隐之心;淡淡的血腥气息晕散开来,似乎那夜间的冷风也吹散不开。

他冷淡的眼眸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丰神俊朗,端正高远,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魄;相较之前,脸色黝暗,脸型孤硬,直爽、单纯的眼神已经不复存在,稳重、深沉,让人玩味。

这个熟悉的身影,并不看向阔天,而是望向爱宁儿。那一汪深黑的瞳孔深处,某种意蕴在不可抑制地激荡,只是那么一瞬间,激荡的火花即刻熄灭,仍旧是一汪无波无澜的幽深湖泊,淡定有神,视若无物。

阔天走上前,一拳过来,打在他的肩上:“兄弟,好久不见,没怪我扔下你跑了吧!”

此人正是洛桑。他温和一笑,抱拳朗声道:“说哪里话。想不到兄弟已经贵为楼烦将军,可喜可贺呀!”

“行了,兄弟又不是不知道我。”阔天扯脸一笑,遂而望向正自悲伤的几个人儿,不由得硬挺了粗黑浓眉,神情凝重。

“放开我!”爱宁儿尖锐地叫道,愤然举眸,怒气腾烧的灼烈目光扫向在场的众人,好似每个人都是她的仇人。

洛桑挥挥手,示意骑士们放开她,双唇紧抿,肃然道:“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居次所为;当初单于定要杀你,阏氏为你求情,你才能得以保住性命,想不到居次仍是不思悔改,挑唆楼烦和匈奴的战争——”

“住口!你凭什么教训我?”爱宁儿赫然打断洛桑义正严辞的说教,流媚的桃花眼迸射出森利的眸光,鄙视地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缓步走到浩维旁侧,影姿从容,气度傲然。

“王子,不要伤心了!”爱宁儿轻柔地安慰道,柔腻的小手搁在浩维的肩上,突地摇晃着他的身子,潮红的容颜冷冷而萧肃,硬声道:“王子,你父亲被他们杀死了,王妃也因为他们而自杀,你不能再这样悲伤,你不要忘了,这王庭是属于你的呀!你起来呀,起来呀——”

浩维侧首望向她,泪雨滂沱的脸庞冷酷地拧起,飘洒的眸中陡然翻转出痛恨的眼色:“滚,滚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滚——”

爱宁儿遽然一怔,完全没料到,如此温和、痴情、洒脱的楼烦王子,也有如此失控、可怖的一面;让她滚,是什么意思?不再喜欢她了吗?虽说她并不怎么喜欢他,可是,她是真心要跟着他的,只要她得以报仇,她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一生一世。而如今,她再次失去了唯一的他,可以托付终生的他,再次无依无靠,再次被逼得流落他方,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尊贵的单于和阏氏,她焉能不恨?她如何甘心?

她静悄悄地站起身,怒目相向,眸中红丝乍然而现;深吸一口气,倏然,她从袖口抽出一把短刀,霍然奔向杨娃娃,高举刀尖,猛刺而下——然而,她高抬着的手臂,软绵绵地垂落,轻如风,淡如水,粉颜纠结地皱在一起,仿佛承受着巨大的苦痛一般,眉头一抽一抽的,目光惊颤着抖落下来……

落叶般的,她枯萎地瘫软在地上。

她的左侧肩背上,扎着一把银色的匕首,鲜血,汩汩地顺流而下。

浩维惊醒了似的,愕然地望着血液奔涌的爱宁儿,紧接着,缓缓地转开视线,望向一脸冷漠的洛桑。洛桑飞刀击中爱宁儿的过程,他只看到了一半,却晓得洛桑出手的毫不犹豫,快捷、狠辣、精准……

安静的楼烦王庭,再次泼上一层鲜红的水色,冷风的味道,似乎沾染了血腥之气,凝重地呜咽着。

洛桑缓缓收缩瞳孔,冷冷开口道:“把她抓起来,严密关押,不得有误!”

听闻,两个骑士带走了爱宁儿。浩维仍自抱着母亲,呆呆地望着爱宁儿消失的方向,脸如死灰,千里雪原一般的空荡、浩渺。

如此强硬、利落的行事作风,洛桑是第一回。杨娃娃心中一荡,好个厉害的洛桑!难道他忘了,他只是单于的护卫队长,这儿根本就没有他发号施令的资格?而他如此紧迫地发号施令,只怕是为了保下爱宁儿吧!

爱宁儿左肩上的伤,根本不足以致命。终究,洛桑不想让爱宁儿魂归西天。他对她的情意,爱宁儿永远也不会知道,也不会理解。

2007/8/9、12:30

反攻(7)?

反攻(7)

杨娃娃挥去纷乱的思绪,瞥眼看见禺疆的腿下滴滴嗒嗒地流血,心中蓦然一紧:他何时受伤的?为了赶来救她,他肯定没有仔细处理伤口。本已疲累不堪的躯体,再加上,三十年来始认阿妈、却又于骤然间失去,如此深重的打击,任是再硬朗的身心,也无法承受得住。此刻,平日里伟岸、神勇的他,已是虚弱、憔悴,仿佛一个小小男孩,毫无意识地紧靠在她的身上,汲取着温暖与庇护。

她扶着他虚浮的身子,坚定的目光扫向众人,铿锵道:“洛桑,传令下去,今夜就地休息,加强守夜,派人严加看守王子,不得有任何闪失。阔天,你好好安排王妃和爱宁儿。明日,听候单于号令!”

最后,她瞥了一眼精神颓靡、已无知觉的王子浩维,仿佛顷刻间他已苍老了十岁,却像幼童一般无依无靠。她无奈地叹息,此次受伤最深最重的,无疑是浩维了。

众人把禺疆单于扶到一顶华贵的帐中休息,处理好腿上伤口后一一退下。他靠躺在床上,见杨娃娃正要站起身,连忙抽手拉住她,扯到怀中,紧紧抱着,下巴摩挲着她的黑发,惶然地呢喃道:“不要走……”

杨娃娃静静地伏在他沉稳的胸前,黯然叹气。良久,方才抬首,抚过他刺痒的下巴、苍白的双唇,抚过他布满倦色的脸容,抚过他血丝跳动的眼睛……塞南肯定是派人快马加鞭去通报他,不然,他也不会如此迅捷地赶到。他一心一念全是自己的安危,深怕自己发生不测,算准了楼烦王肯定料想不到他会突然反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楼烦王庭;因此,他才会冒险地率领两万骑兵深入楼烦腹地,一招平定楼烦。

思及此,她顿觉心下怆然,喉间哽意滚涌而上,幽幽问道:“腿上受伤了,你也不好好处理,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假如——”

“没事,这点小伤,要不了我的命。”他漫不经心地安慰道,柔和的眸光突然一变,森利地看着她,“阏氏,你为了保护部民和骑兵,只身来到楼烦,勇气可嘉,胸襟广阔,本单于甚是钦佩,更感到安慰。”他低沉的嗓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流动,然,他的声调陡然高扬,声色俱厉,“可是,雪,你竟然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忘了吗?”

杨娃娃不在意地轻笑:“我没忘记,而且,我相信,我的单于一定会来接我回家的,这不,你不是来了吗?比我料想的还要快。”

她没想到他如此在意,如此担心自己会悄然离开。在他的潜意识中,他知道自己爱着他,却一直担心自己会离开他,背着他离开他。他就这么没有安全感吗?这么不相信她吗?何时,他才会解开这个心结,完完全全地信任她?

其实,刚才她想说的是:只是暂时离开而已嘛,不就是几天吗?

禺疆的手臂倏然紧迫,压得她的骨骼咯吱咯吱响,艰难地、沉沉地开口道:“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孤身在楼烦,终究是凶险万分。万一你有何不测,你要让我抱憾终生吗?”

“难道单于忘了,我并不是一个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女子。”她调侃道,眉眼娇笑,眉梢浮现一抹浅浅的自信。

“是,你聪明冷静、身手高强,不过,面对众多英勇骑士,刀刃无眼,冷箭无情,你一个人的力量能抵挡多少、能支撑多久?”禺疆捏着她的脸颊,冷硬了嗓音,切齿道,“假若他们真是犯你丝毫,我定会灭族灭种,叫他们从草原上永远消失。”

杨娃娃骇住,静静望着他狂热、嗜血的表情,嬉笑道:“那我不就成为千古罪人了吗?”

而心中,却是甜滋滋的。一股热意,顿时涌上眼部,模糊了视线。她慌张地低下头,掩藏起欣喜而又感动的心情,克制住潮涌的泪水。

“即便如此,有些事情是无法挽回的。灭族灭种又能如何,仍是无法保全你……”禺疆的浓眉冷硬如削,“所以,你给我牢牢记住,不许擅自离开我,|Qī+shū+ωǎng|离开挛鞮氏部落,知道吗?”

她仍是低着头,轻靠在他的肩侧,享受着他霸道而温柔的关怀、痴心而绝对的爱意,低低地辩解道:“可是……当时,确实情势危急,如果我不答应,五千骑士抵挡不住的,部民就会遭难,我是没有选择呀。”

他略加沉思,勾起她凝白的下颌,歉然地看着她,叹气道:“终究还是我的疏忽,我答应你,以后我出征在外,一定命人严加防范。”

杨娃娃点点头,小手攀上他的颈侧,岔开话题道:“以后呢,你也不能因为赶路而不处理伤口,我不想你因为我的缘故,而有所损伤。”

禺疆点点头,埋首在她的发丝之中,陷入了沉思,平静的眉宇之间笼罩着层层叠叠的悲伤与无奈,那是一种亘古的寂静,一种冷峻的悲逝。

许是想着他的阿妈吧!她想道。他一定很苦恼,为何让他见到阿妈,却又让他瞬间失去呢?何不永远让他不知道,也就不需伤心了!是惩罚他,还是作弄他?他一定很悲伤……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宁儿。如果不是爱宁儿,他也不会见到阿妈,更加不会逼得阿妈追随楼烦王而去。

而他的阿妈,楼烦王妃,得到楼烦王的深情挚爱,临终之前见到亲生儿子,应该也是幸福的吧!

或许,谁都不能怪罪,只能感喟上天弄人!

今天连着把最后一节发了,接下来开新章了,周日继续。

2007/8/10、14:00

漠南单于庭(1)?

漠南单于庭(1)

楼烦王子浩维明白了爱宁儿只是利用自己,根本不喜欢自己,也就放手让她离开。虽即位为楼烦王,然而,所有亲人都离他而去,偌大的楼烦王庭,只剩他冷冷清清的孤家寡人,围绕在他周边的,只有孤独、悲伤、绝望……

新任楼烦王浩维仍自统帅本部骑兵,但要听命于匈奴联盟禺疆单于的军事号令。他何尝不知,禺疆单于挥师回去之时,留下阔天协助自己统帅楼烦,美名为辅佐,实际上是监督、监视。然,又能如何呢?楼烦已经今非昔比,此次战役消耗了大半的实力,元气大伤,意欲重整山河、振翅翱翔,只能休养生息、等待时机成熟。

禺疆单于首次出征获得大捷,征服楼烦,赢得漠南匈奴各部的敬仰、拥戴与赞誉,匈奴战神的称号与传奇不胫而走,传遍了草原的各个部落。漠南多个小部落纷纷归附,以求庇佑,获得更好的生存与发展。

公元前248年,联盟辖有十五个部落,统帅十二万骑兵;是年秋天,征服西南部邻居林胡,匈奴人牧马的草地向南拓展了几百里,及至河套一线。

公元前247年,统一漠南匈奴各部,控弦之士二十万;万众归心,于挛鞮氏部落建置单于庭,统一号令,共同进退,推举禺疆单于为“天地所置匈奴大单于”,统帅匈奴铁骑南征北战,带领匈奴牧民过上富足的生活。

禺疆大单于,是匈奴的战神,是漠南匈奴的太阳,是南地邦国赵国、秦国各个将领们心惊胆颤的大漠雄鹰。

在统一漠南匈奴的两年多、建立政权架构之初,杨娃娃功不可没。当禺疆跟她提起、该如何有效地统治众等部落、统帅二十万铁骑,她笑了笑,让他别担心,包在她身上。她自是清楚,儿子头曼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孙子冒顿,将会建立一个庞大的草原帝国,健全帝国的政权体制,而如今,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初步建立起一个国家的雏形,制定出符合现今情况的政权架构。于此,她果断地舍弃了左右屠耆王(也称贤王)的设置,因为,如今并没有统一整个匈奴,自是不必三权分立。

她拟出一份名单:大单于总揽军政大权,左右骨都侯为单于庭辅弼大臣,由须卜氏、丘林氏担任。大单于之下,分别设有: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督尉,左右大当户。这些高官与大单于一样,享有一定的军事大权,分别担任各级军事首领,如万骑长、千骑长等。

当她把这份名单说给他听的时候,他愕然地震慑住了,大有意味地盯着她、观察着她,锐利的目光似要穿透她,好长一会儿,他才站定在她跟前,扣住她纤细的腰肢:“说,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杨娃娃笑语嫣然:“难道你忘了?你不是跟我求证过了吗?我是燕国公主,自小生活于燕国王宫,理所当然的很清楚燕国大王是如何统治、驾驭整个国家,而我只需要结合我们匈奴的具体情况,就可以拟定出一个比较可行的安排。”

她没有说实话,冲口而出的就是撒谎,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还不想让他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燕国公主。而她的大单于,笑眯眯地相信了,如获至宝地拥紧了她。

接着,她还针对某些事情提出建议。她建议,鼓励匈奴牧民与南地邦国进行贸易交流,交换物品,换回匈奴所需要的铁器、铜器、木器、布帛、丝棉、金银制品等等,至关重要的是,匈奴女人要学会纺织,匈奴男人要学会打制各种铁器、制作各种木器。

她还建议,训练骑兵必须制定一套严格的纪律,不许抢夺弱小部落的牲畜、财物,不许劫掠边界上的牧民与南地邦国的百姓,如此,有利于匈奴各部的和平、统一,有利于边界上匈奴族和邻居诸国的融合与边地安宁;训练骑兵铁一般的意志力,高凝聚力的战斗力,唯一听命于大单于的军事号令。

然而,匈奴骑兵仍然四处劫掠,特别是边界上,铁蹄践踏,烽烟四起;尤其是近两年,匈奴铁蹄时常深入赵国边界,侵扰百姓,掠夺财物,然,掳掠所获牲畜、财物甚少。每次入侵,赵国边境上的防守警报系统就会大发威力,守卫将士迅速退回营垒固守,坚不出战。因此,匈奴骑兵嘲笑防御赵国边境的李牧大将军胆怯、懦弱,嘲笑赵国将士无能、胆小。

公元前246年春天,赵国边境上,牧民们大肆放牧,牛羊和骏马满山遍野,蔚为壮观。见此情景,须卜隆奇联合多个部落,率一万铁骑入侵,李牧大将军亦派出一万骑兵应战,不堪一击,仓惶逃窜回营,留下大批牲畜和几千牧民。

2007/8/12、18:30

漠南单于庭(2)?

漠南单于庭(2)

须卜隆奇年轻气盛,驰回单于庭禀报战况,言说此时匈奴铁骑气焰高涨,而赵国将士胆小怕事、士气低下,理应把握机会、发兵攻打,抢夺曾经属于匈奴的大片土地,把赵国将士赶回老家。他恳请大单于出兵,亲自挂帅出征,让李牧那老儿滚回老窝去。

禺疆受其高涨士气的感染,采纳了须卜隆奇的建议,明日点兵,后日出发。所有人等退下,他跨步走出穹庐大帐,举目展望,整个单于庭尽收眼底。草原的春天再次来临,憋闷了一个严冬的冷肃消失无踪,绿茵茵的草地上喧嚣、热闹、沸腾,部民们快乐地忙碌着,连空中的阳光和春风也是欢乐的。

风仍然是凉的,空气中浮动着沁人心脾的草香,西天的彤色流霞给黛青色的天空蒙上一层淡红的光雾,百顶兽皮大帐的顶上、亦是薄晕淡彩。这宽广、雄浑、气派、壮美的单于庭,已不是当初挛鞮氏部落的议事大帐那等规模了,不止扩充了好几倍,而且象征着漠南匈奴的军政大权、统帅权威……

然而,今日所获得的这一切,地位、权势、赞誉,无一不渗透了她的智慧与辛劳。两三年来,她始终站在他的背后,站在他的光影之下,敛去所有锋芒,默默地为他付出,坚定地支持着他,给他以力量,缓解他焦躁的情绪,排解他大大小小的困扰。如果没有她,统一漠南,绝对不会如此顺利。

思及三日后即将出征,又要短暂的分开,他的胸口腾起一记闷痛。以往每次出征,他都会习惯性的心痛,仿佛,每一次的分开都是永别,仿佛,每一次的告别都是最后一次相见。他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心痛,但从来没跟她提起过,他情愿一个人忍受这分离的煎熬,也不愿让她担心、忧虑。而此时此刻,这种分离前的心痛,竟是如此强烈,迫得他疾速地奔回寝帐。

他闯进寝帐,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正着。杨娃娃正拉着头曼和天瞳出帐,冷不防一睹僵硬的肉墙挡在面前,逼得她紧急地后退了两步;更加冷不防的,下一秒钟,她被他裹进怀里,狠狠地抱住,他的躯体僵硬如石,他的怀抱紧密无缝。

天瞳见爸爸抱着妈妈,扭捏起滴溜溜转的乌黑双瞳,不乐意地撅起小嘴,抱住爸爸的小腿,奶声奶气地撒娇道:“爸爸,抱抱!爸爸,抱瞳瞳……”

头曼咧嘴一笑,也跟着起哄,拉扯着爸爸的衣服:“爸爸,我要抱,我也要抱妈妈……”

杨娃娃整个人被他提了起来,贴在他的胸前,愈加紧迫,被他勒得快要窒息,脸色涨红,艰难地挤出声音:“放开……放开我啦,我喘不过气了,孩子闹着呢!”

禺疆松懈了手劲,眉目冷峻如刀,抱着她往里面走,喊道:“来人,把王子和居次带到寝帐。”

洛桑和一名护卫立马入帐,分别抱起头曼和天瞳。两个小孩撕扯着喉咙,闭上眼睛大声哭闹,白嫩的小脸皱在一起,小胳膊奋力地摇摆着、挣扎着。无奈之下,洛桑和护卫只好放他们下来。一溜烟的,他们火速地跑过来,拉住妈妈的衣服,撒娇道:“我要妈妈,不走,要妈妈,要妈妈……”

杨娃娃挣脱他的拥抱,蹲下来,劝慰道:“瞳瞳乖,妈妈和爸爸待会儿就陪你玩,好不好?”她抬首示意洛桑把他们抱走,“头曼,你是男子汉,要听话哦,洛桑叔叔先带你们去玩,好不好?”

两个孩子不情不愿地被抱着离开,那睁圆的眼睛盯着让他们无比痛恨的爸爸,好像含了诸多怨气一般。

禺疆一把抱起她,往毡床走去,失笑道:“小孩真是烦人。”

对于他突呼其来的横抱,她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么一个强悍的男人,强硬与温柔兼而有之,粗犷与细腻奇异融合,她已经习以为常。她搂住他的脖子,调侃道:“切,不知道平时最宠孩子、最喜欢的是哪个呢!”

禺疆把她放在床上,俯下身来,兜头就是一记缠绵、激烈的热吻……流连于两人之间的气息逐渐升温,帐内的气氛薰暖横流。

他抬起脸庞,专注地看着她,炙热的目光有如正午的阳光,让她无法逼视,唯有慑服,沦陷于他那气势磅礴的光芒之中。

她眨眨眼睛,侧过余光,发现他的两只胳膊困住了自己的上身。虽是习惯了他的霸道,然而,她仍然觉得今日的他实在有点反常;他的眉眼中盛载了太多的情绪,他的强硬态度中隐藏着不安与烦躁……她感受着他的手指拨弄着额发的轻微触感,轻声问道:“怎么了?”

他的嗓音暗哑沉着,却隐匿着一种惶惶不安的流绪:“三日后,我要出征!”

2007/8/12、18:30

漠南单于庭(3)?

漠南单于庭(3)

“哦,好长一段日子都没有打仗了!”杨娃娃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撼动不了他一分一毫,只能挫败地被他压在身下,“这次要跟谁打仗?”

他不语,静心凝神地凝望着她,好似她会突然消失一般。两三年来,各部首领进献年轻居次与各色美女,都被他婉言拒绝;各部首领大胆游说,声称尊贵的天地所立大单于,享有匈奴广大草原的所有漂亮女人,为大单于生儿育女;而深雪阏氏仍然享有尊贵的大阏氏称号与最崇高的敬意,并不会对她有所威胁。然,禺疆顶住了各方面的巨大压力,坚持不再另娶阏氏,并且警告各部首领:再言此事者,斩杀无赦。

杨娃娃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也从不跟他提起这些事情。他明白,她心里是在意的,然,她更是如此,他更加忧心,担心她会突然消失,从草原上永远消失,因为她燕国公主的身份,因为她聪慧冷静的个性,因为她决绝孤峭的脾性……即便她多次说过,永远不会离开他,他就是无法挥去盘旋在脑中的愁绪。

她完全明白,他又在担心了,他的潜意识又在告诉他:她会不会离开,会不会悄悄离开他……即使,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担心与忧虑。每次出征之前,他都会惶恐地看着她,霸道地纠缠着她,抵死地跟她缠绵,好让她没有力气逃跑、让她记忆深刻。每次,她都会主动地迎合他,试图缓解他焦躁的情绪,让他有个平和的心情出征。此刻,他的梦魇又发作了……

她尚未主动,就惊讶地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他解开,他火热的身躯已然覆压上来,灼烫着自己凉凉的肌肤;就在此刻,她再次惊愕地发现,就在她魂游的档儿,他已然进入她的身体,与她水乳交融,再不能分开。

禺疆窃笑着,俊豪的脸孔花开灿烂,沉魅道:“先不谈打仗……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柔滑的双手环上他健壮的腰部,双颊漫过一朵绯红的云,媚眼如丝地巧笑嫣兮,细细地吻触着他的颈侧。他的鼻息顿然急促、粗重,抱紧她,灼热地与她融为一体,抵死纠缠……

……他靠躺在熊皮褥子上,垫高肩部,渐渐平息粗重的呼吸,盯凝着她乳汁般滑腻的嫣红脸容,食指轻轻地拨开她额上汗湿的发丝,一手勾紧她的腰肢,嗓音低哑、暗沉:“累不累?”

杨娃娃迷蒙着双眼,兀自微微闭着,享受着宁静的放松感觉,双手抵在他微微渗汗的胸前,轻柔道:“嗯,还好!”

乌黑的发丝散乱在侧,缤纷、妖娆的纠缠丝缕,衬得她凝红的唇瓣、流红的脸颊愈加勾人,让他顷刻间血脉贲张。禺疆神采焕发的眸中闪过一轮精光,悠然道:“还好,就是不累了。我也不累,我们接着来!”

她着慌地揪了一下他胸前紧实的皮肉,睁开倦意深浓的眼睛,娇嗔道:“讨厌啦,你没看见我都累得睁不开眼睛了吗?”

他俯下热唇,轻触着她浓密的眼睫,温柔道:“那就不要睁开了,我帮你闭上眼睛。”

她咯咯而笑,推离他的胸膛,撒娇道:“嗯……好痒呐,让我睡一会儿吧,我好困……”

“好,在我怀里睡吧!”禺疆把她卷进怀里,却根本不让她休息,在她柔软的娇躯上下其手,力道适中地抚摸着,引燃一簇簇的火苗:“对了,你听说过赵国李牧吗?”

杨娃娃心中一阵揪痛,悚然地坐起来,睡意全无,惊惶地问道:“什么?你说的是赵国的李牧大将军吗?”

禺疆点头,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慷慨道:“李牧守卫赵国边境已有好几年,但此人胆小、懦弱,一直不敢正面迎战我们匈奴的骑兵。此次战役,我们匈奴一定可以夺得大片土地,我们牧马的草地可以向南拓展。”

她努力回想着有关李牧的事迹:李牧防御赵国边境多年,大败匈奴,一举歼灭匈奴十余万骑兵,接着又破东胡,降林胡。至此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骚扰赵国边境……想来,上一次是立脱酋长率领的骑兵,这一次应该就是禺疆统领的。不行,她不能让他的英名毁在李牧手里,她必须阻止此次征战。

她靠躺在褥子上,辩解道:“不,不是这样的,李牧非常厉害,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他?”他赫然打断她,勾在她腰肢的胳膊突然加大了力气。

2007/8/14、16:00

漠南单于庭(4)?

漠南单于庭(4)

杨娃娃愕然地顿住,脑中电光火石般的高速运转着,尴尬道:“我……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他防御赵国边疆多年,有效地抵御了匈奴的入侵和劫掠。每次匈奴入侵,他防守严密,不敢应战,并不是胆小、懦弱,而是要保存实力,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就是要在关键时刻给我们匈奴致命一击。”

“你的意思是,此次出征我必败无疑?”禺疆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平静道,语调却倏然严厉,唇边微有怒意。

杨娃娃骤然愣住,舌头都打结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已到唇边的话,生生地凝结,她突然意识到,她所要说的话,充满了预见性,他如何相信?即使相信,他能不怀疑?于是端然坐起,诚恳地望着他,“你好好听我说,好吗?”

禺疆默默望她,散去脸上的冷肃之色,点点头。

她稳住激动的情绪,缓缓道:“我们匈奴都认为李牧怯懦,其实不是。李牧设置了烽火台警报,一旦匈奴入侵,严密的警报系统就会报警,将士就可以快速的退守营垒;同时,派出大量侦察员侦查敌情,获得最新情报;他训练赵国将士骑射技术,每天宰杀牛羊犒赏士卒,让守卫将士得到最好的待遇,如此,将士们个个奋勇,士气高涨。如今,赵国将士并不输于我们匈奴骑兵,而且我们的骑兵都认为李牧、赵国将士胆小、懦弱,骄傲、轻敌,还未开战,我们已经输了一半。”

他深深震撼,胸中仿佛有一列铁骑呼啸而过。不可否认,她的分析别开生面、鞭辟入里,李牧的做法确实奇怪,他却从未多加分析,只道是他怯懦。如此看来,李牧很不简单,他的阏氏更不简单,不出部落就知晓很多事情……他索眉沉思道:“前几日,须卜隆奇深入赵国边境,赵国将士战败而逃,这又是为何?”

杨娃娃定然望他,言之凿凿:“这只是李牧的障眼法,是故意战败而逃的。”

禺疆别有意味地研究着她,她微蹙的神色似乎非常着急、又极力镇定:“李牧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怎么知道?”

她明白,他定是怀疑她了,可是,她又能怎么说呢?她怅然叹气,硬声道:“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李牧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碰上他,你绝对占不到便宜。”

“你的意思是我会输给他?”他低涩地开口道,再次纠缠于这个问题,神情非常不屑。

她压下心中的不忍,轻缓地点头:“你应该记得,二十年前,你哥哥立脱酋长也是败在李牧手下,威信受损,联盟也因此而松散了,我不想你也……”

她实在说不出口:重蹈覆辙!

他挺直身子,身上肌肉紧绷,散乱的黑发轻轻晃荡,衬得他的脸孔刀削般坚硬,森森然而问:“二十年前的事情,你也知道?”

她知道,历史将会遵循既定的轨道滚滚前行,并不会因她一人之力而有所改变,更加改变不了他出征的决定,那么,就让她待在他身边吧。她涩然轻笑,坐在他的大腿上,贴近他紧硕的躯体,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语调愈发温柔:“你不相信我么?我并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是,真的不能小看了李牧。嗯……我跟着你去,好不好?”

禺疆更加觉得怪异,她不单知晓甚多,还要跟着他出征,到底是何用意?真的只是为他好?这一点,似乎无需怀疑,两三年来,她的付出,有目共睹,她对他的爱,他自是感受至深。

然而,他就是无法猜测,她为何劝阻他征伐赵国,仅仅是因为李牧英勇善战,他不能苟同。

他一手揽紧了她,一手抚摸着她的后颈:“不行,战场上刀箭无眼,生死无常,我不能让你跟我冒险。而且,我们往往几天几夜不能休息,我担心你受不住。雪,你还是留在单于庭,等待我的好消息,我会命人好好防守单于庭的。”

她转眸一笑,秀睫微眨,切切情意缓缓地流泻:“叫我娃娃,叫我娃娃,”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急切道,“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我的小名儿叫做娃娃,我的家人都称呼我为娃娃,你也叫我娃娃,好不好?”

“娃娃?叫起来感觉很亲昵,”禺疆玩味着这个幼稚的称呼,目光熠熠,了然地看着她,得逞地一笑,“不过,我还是不会同意。”

她转开脸庞,轻咬下唇:“不,我要去,即使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偷偷地去。”

他掐紧了她的腰肢,脸上薄怒丛生,断然拒绝:“不许胡闹,你敢跟着来,看我不打你!”

杨娃娃撅起双唇,斜斜地怒瞪着他,不驯的神态明媚照人,脸上的讥笑摇曳生姿:“尊贵的大单于,你看我敢不敢?”

她决定的事情,向来他都无法拒绝,此次非要跟着他出征,一定是知晓李牧此人善用战术,一心想着帮他退敌……带上她,也无不可,只是定要保护她周全而已。禺疆想着,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咬牙道:“好了好了,败给你了。”

他啄吻着她的柔香脸腮,呢喃着亲昵的两个字——娃娃。

2007/8/14、16:00

山雨萧瑟(1)?

山雨萧瑟(1)

禺疆大单于统帅十六万骑兵开赴赵国边境,以伦格尔为左大将、须卜隆奇为右大将,于赵国城邑五百里处扎营。休整一日后,整队大举攻掠。

莽莽长空,朗朗天际,朝阳当照,万丈金灿的霞光穿透重重云层,直射辽阔的草原,投下苍茫大地,气象雄浑。

一列列重甲骑兵,队列整齐,庄严肃穆;十六万铁骑,赫然军威,浩浩荡荡,浩渺如海,莽荡如空,望也望不到边涯。

战鼓擂响、震动大地,号角高亢、响彻云霄,旗幡高举、迎风响动。

大军前面,帅旗之下,一行重甲将领、稳坐战马之上,气势迫人;正中为首之人,铁甲点金,光芒熠熠,让人无法逼视;横刀跨马,气度绝傲,高举宝刀前举天际,掀动黑色大氅微微震荡,气势磅礴。

森寒的刀光与金色阳光互相辉映,如冰如火,激情碰撞。

“报!”一骑士高喊着驰骋上前,下马跪地,微颤道,“赵国兵车一千,战马一万,勇士五万,射手十万。”

伦格尔脸色凝重,浅锁浓眉:“看来,李牧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且看我如何把李牧那老儿赶回老窝去。”须卜隆奇慷慨道,目光英锐。

帅旗底下,出发的号角吹响,传向四方,声震四野。十六万铁骑齐声呼喊,惊天动地的啸声隆隆动地,声声震天,一波又一波地撞击着耳膜与胸口。

鼓点渐促,伦格尔和须卜隆奇一扯缰绳,冲将而出,沿着队列中间的通道,率先驰骋而去。

紧接着,禺疆坐下的雄俊战马扬蹄跃出,黑色大氅跃动如鹏,融进滚滚沙尘之中。

骑士们紧随其后,依序纵横而去。旗帜翻飞,浓烟滚涌,铁蹄轰响,一声声地撞击在心坎上,豪壮气魄,震慑心肺。

杨娃娃远远地观看着雄伟、壮观的这一幕,内心激荡,腾如沸水……直到最后一个骑士消失于眼底,她才重重地叹气:此次战役,真如历史所载,匈奴大败,北撤几百里吗?

她的身后,三千精锐骑兵,严整以待,受命保护阏氏。

右大当户麦圣站在斜后侧,目不转睛地看着沐浴在阳光中的阏氏;清澈而流丽的春光,泼洒在她的身上,一如神光笼罩,神祉降临一般飘逸出尘。他目光柔和,恭敬道:“阏氏,回帐等候吧!”

杨娃娃仍是遥望烟尘弥漫的天空,缓缓地坚定道:“吩咐下去,就地休息,时刻警惕!”

“是!”麦圣沉着应答,转身离去。

仿佛,烟尘漫进她的眼睛,酸胀的眼眸中水波摇漾,模糊了视线。她恨自己的无奈与无力,无法阻止禺疆和将领们入侵赵国边境,他们是如此的群情激昂、热血沸腾,定要扫荡赵国边境;她恨自己不懂行军布阵,更不知李牧将会如何应战,无法为匈奴预警;她恨自己如此渺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历史滚滚前行。

非要跟着来,无非是想让他安心,有个平和、饱满的情绪出征,且在他有所需要的时候,给予一点微薄的帮助。却没想到,行军打仗,她本就不懂,根本帮不到什么。此刻,她只能祈求上苍的怜悯,保佑他们平安无恙。

就这样,她站在一处低矮的山岗上,抬首远眺。远方的远方,似有滚滚浓烟,弥漫了整个遥远的天际,遮天蔽日,苍穹变色。

正午过了……午后的阳光很温和……黄昏的春风乍暖还寒,冷意料峭,直逼骨髓。远方,没有丝毫动静,或许要等到明日了吧。原来,等待的滋味如此难熬,特别是等待前线的战况,简直就是忧心如焚,却又不得不竭力克制。生死悬之一线,祸福相依,无法预料,唯有傻傻地等待。

麦圣步履轻缓地走近前,放低了嗓音,关切道:“阏氏,夜露深重,回帐休息吧!”

她点点头,转身回帐,步伐竟是那般沉重,而身子却是轻飘飘的。许是站得久了。

次日凌晨时分,安睡中的杨娃娃被闷实的铁蹄声惊醒。她心中猛地揪紧,快速地披上外袍,沉思着应该是前方急报;恰逢帐外传来麦圣略显慌张的唤声:“阏氏,阏氏可醒了?前方急事禀报。”

杨娃娃大跨步出帐,冷峻的眼眸盯住麦圣,急切道:“什么情况?快说。”

火把灼烧,映衬得每个骑士红光满面,脸色惊惶。微薄的天光无所逃循,尽数融化在金红的火光之中,温暖之下,肃杀无伦。

一骑士神色疲惫,深吸一口气,弯腰颔首道:“大单于传话给阏氏,火速撤回单于庭,即刻行动;传单于令,单于庭严防戒备。”

她残留的睡意顿然消逝不见,心脉猎猎地震动,指尖的温度骤然下降,悚然发抖。果然,果然,战败了,战败了!

2007/8/16、14:20

山雨萧瑟(2)?

山雨萧瑟(2)

只觉眼圈微微发热,杨娃娃强忍泪意,稳住了轻晃的身子,坚强道:“前方战况如何?损失如何?”

骑士正眼不抬,只坚决说道:“阏氏无需担心。麦圣大人,大单于传令,保护阏氏即刻撤回单于庭,不得有误。”

麦圣惊得一身冷汗,自是知道此道命令意味着什么;随而面向身旁骑士,绷紧了脸色,严肃道:“传令下去,即刻拔营,撤回单于庭。”转向阏氏,劝慰的表情一览无遗,“阏氏无需担心,单于一定平安归来。”

杨娃娃只是愣愣地点头,脸色雪白,面无表情,仿佛听见了麦圣的话,又仿佛没有听见。

麦圣唤了一声,她转回思绪,胸口百念杂生,须臾已有计较,一双清眸森利地凝起,凛然不可侵犯道:“麦圣,派一队骑兵,快马加鞭赶回单于庭,报塞南将军严防单于庭,同时做好北撤准备,妇女幼童,牛羊牲畜,财物辎重,往北转移五百里。”

麦圣心中突地收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然而,他深知阏氏聪慧无双、料事如神,她之所以下达如此命令,必定是情势危急,假如赵国趁胜追击,大举进攻,单于庭怕是无法保得周全。

他的脸色凝重如泼墨,依言转身部署去了。

众等骑士各自忙碌,急而不乱,拔营,装备,粮秣,箭囊,刀弓,战马……天色大亮,长空叠垒着厚厚的云层,空气潮湿,阴郁的天色让人胸口闷沉;营地一片狼藉,如秋风扫荡,惨淡的光景无比萧瑟,一如人世离索。一行大鸟低低盘旋,凄厉的呜咽声愈发让人觉得沉重,忽而、呼啦啦地飞掠而过,消失于阴沉沉的天际。

杨娃娃身穿劲爽天青色骑装,跨立马上,凝眸回望,深吸一口气,一抖缰绳,战马跃蹄而起,长嘶冲出,飒爽绝尘。

她别无选择,如果不立马北撤,就是禺疆的负累。

三千骑士纵横马上,拥护在阏氏后面,消失于茫茫原野。

行出一个多时辰,突觉大地震动,狂烈的地动山摇,震慑了每个骑士,亦震住了杨娃娃纷乱的思绪。东北边的天际处、烟尘滚滚,一朵朵巨大的红黄云朵笼罩了整个天空,那是大批骑兵疾速奔腾、扬掠而起的沙尘,浩瀚如海。

麦圣策马赶上来,沉声道:“阏氏,估计前方有情况,至少有上万之众,怎么办?”

她紧缩起乌黑的瞳孔,惊呼道:“上万之众?这么多!不知道他们是何身份,还是避开吧!”

麦圣应道,抬手示意众等骑士,沉稳的声音传向后方:“绕道往西北方向走!”

然而,刚刚行进不远,东北方向的铁蹄急速地追赶上来,马踏大地,豪壮的马蹄从后面铺天盖地地侵袭而来,振聋发聩,直裂心脉;数量之众,悚动心潮。即便他们狠抽战马,快马加鞭,不一会儿,疯狂追击的人马仍然迅速地将他们围拢在中间,形成围剿之势。

战马惊乱,一行人不得不勒缰驻马;战马慌乱地乱窜,人亦微微慌神。立时,激越的马嘶尖锐地此起彼伏,人声呼喝与惊马嘶鸣混杂一片。早春的冷风飒飒掠过,裹挟着湿湿的潮气。

麦圣扬首望去,旗幡高耸林立,数万人马,似黑铁色的潮水密密麻麻地延展而去,浩荡如狂风骤雪,慑人心魄。他收回目光,侧首低声道:“应该是月氏人,起码有两三万人马。”

杨娃娃心中一悸,顿感冰寒。妈呀,月氏是匈奴的死对头,这会儿率领大军来到草原,肯定不仅仅是巧合而已,从他们行进的方向来看,他们的目标,难道是单于庭?莫非,他们已经知晓,匈奴和赵国大战?

帅旗扬风处,两列铁骑亲卫簇拥着一骑将领驰骋近前,姿态倨傲。

她稳坐战马之上,冰寒的眸光横扫一圈,最终凝落在那居中的将领身上。那威风赫赫的将领稳踞在黑色战马之上,一身铁盔黑甲,外披黑色绣金战袍,身形伟岸挺拔,黄白的脸孔埋在头盔里面,只见深陷的俊目、直挺的鹰勾鼻、薄削的双唇。

他淡定而玩味的目光扫在她的身上,锐利地穿膛而过,她只觉阴风阵阵,浑身激起鸡皮疙瘩。

她的眼珠子几乎掉下来,从没见识过如此俊帅的男人,女子的秀美绝伦与男子的俊朗坚毅平分秋色,矛盾地融汇于一人身上,完美呈现出他的魅人妖娆与神勇气概,简直就是鬼斧神工!老天,居然会创造出如此一个颠倒众生的人儿。

轰隆一声,低矮的天空滚过一记闷雷,气压更加阴沉。

2007/8/16、14:20

山雨萧瑟(3)?

山雨萧瑟(3)

只见,那月氏将领身后的一个黑衣蒙面人凑到他耳边,低声叽咕了一会儿,随即后退。

杨娃娃心中忐忑不安,也不知道那黑衣人说了什么,却是直觉非常不妙,那黑衣为何蒙面、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有诈?

月氏将领勾起一记清浅的笑意,语调悠柔如清风扑面:“尊贵的深雪大阏氏,很高兴在此见到你。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月氏国王子未蓝天,父王正是月氏国王。本想前往单于庭拜见阏氏,神灵助我,本王子就无需千里迢迢走一趟了。”

杨娃娃颤颤地顿住,脑中思虑万千。那黑衣人肯定认识自己,很有可能就是匈奴人,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呵,说不定,还是一个相熟之人呢。哼,有机会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她却没想到,月氏王子竟然会说匈奴语言,真是不可思议。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月氏王子似乎是为了自己才来到草原的。他说的,是真是假?且先不管了,探探口风再说。

他妈的,月氏也想横插一脚,真会挑时间。

她淡然一笑:“原来是月氏王子,真是失敬。请教王子,有何指教?”

“敝国国王听闻大单于率领大军与赵国交战,担心单于庭遭人突袭,故而指派本王子率领三万人马前来助守。”月氏王子未蓝天薄削双唇张合有度,优雅迷人,“然,国王非常仰慕阏氏,特意邀请深雪阏氏迁往敝国一趟,共商退敌大计。”

“放屁!”匈奴骑兵中突然响起一声愤怒的叫嚣。

顿时,匈奴三千骑兵群情激愤,纷纷声讨。而月氏骑兵,亦是弯弓搭箭,怒目相向。

任是傻子也能明白王子是何用意,她奇怪的是,月氏国王感兴趣的目标竟然是自己,难道,自己已经声名远播,都播到月氏国了?自己都已经生儿育女了,还能魅惑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月氏国王?再者,月氏国王也只能听闻吧,见都没见过就如此大费周章、兴师动众,实在太奇怪了!难不成,他们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她宁愿,这一切的猜想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杨娃娃缓缓抬手,自不生气,厉眸瞪着他,微讽道:“有劳王子费心了。实在抱歉,我们匈奴的事,犯不着月氏国王和王子千里迢迢的关怀,我们大单于会很过意不去的。王子盛情美意,我们心领了。”

漠漠长空,滚雷从空中隆隆地招摇而过,乌云遮天蔽色,急速涌动,仿佛直要倾覆下来。阴风飒起,掠起长发,掀动衣袂,翻飞如羽,萧瑟满怀。

未蓝天笑意不减,目光幽深、邃远,坚决的气息自喉中透射而出:“恐怕由不得阏氏。实话说吧,阏氏不领,也得领。”

看来,月氏是志在必得,定是有所威胁。她容颜冰冷,双唇像是覆了一层冰霜,森寒问道:“如何由不得?莫非,王子想以多欺少?”

“阏氏说得很对,假若阏氏不同意,本王子只好以多欺少。不过,本王子相信,阏氏善良仁厚,定不会让匈奴兄弟无辜丧命于此。”未蓝天神色自若,风采翩然,嗓音却冰冷得透人心骨,“即使阏氏得以侥幸逃脱,那么单于庭将会死伤更多。到时,阏氏不要责怪本王子没有提前告知。”

是呀,三千骑兵如何对抗月氏三万人马?再者,单于庭留守骑兵不到两万,禺疆率领的十六万能保存多少仍是个未知数,如此算来,实在是胜败难测;况,月氏胆敢深入大漠,必定做好万全准备,或许,匈奴边境上早就横亘着数万月氏士卒作为后援大军……想要逃过这次劫难,怕是希望渺茫,倒不如,答应跟他前往月氏……

杨娃娃的心中猛然抽痛,纠结着眉眼,思及——禺疆知道她再次被人掳掠,再次离他而去,不知作何感想,又会如何丧失理智?

然而,如果不这样,匈奴如何逃过月氏的趁火打劫呢?

眼见阏氏沉敛着面色,似有所动,麦圣着慌了,赶忙阻止道:“阏氏不可,我们众等兄弟跟他们拼了,生死由命,阏氏不必担心。”

众等骑士随声附和,声势浩大。

一声响雷霹雳而下,惊慑了所有人等,马惊人乱,凄厉嘶鸣。紧接着,今春的第一场雷雨瓢泼而下,砸在脸上、衣服上,生生的疼。

冷意刺骨的雨水模糊了视线,迫得每人眯起眼睛。杨娃娃冷得瑟瑟发抖,却暗自凝眉,心中百转千折,始终拿不定主意,既担心禺疆无法接受,又不忍因为自己的缘故无辜死伤……老天,该如何是好呢?

未蓝天的声调失却了一丝一毫的温度:“阏氏无法决定吗?那么,就让本王子决定吧!”话毕,他冷冷地勾起俊美的眸子,徐徐抬手……

“慢着!我跟你们走,不过,”杨娃娃神色淡定,美眸的清光跃然地流烁,果断道,“王子必须答应我,不能伤害我匈奴任何一个兄弟。”

未蓝天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俊美的脸上却无一丝流绪:“那是当然,阏氏,请!”

2007/8/18、17:35

山雨萧瑟(4)?

山雨萧瑟(4)

她心下有些懊悔,脑中浮现起禺疆疯狂、痛苦、绝望的脸庞,可相对来说,匈奴的兄弟与老幼妇孺,眼下更为重要。雨水顺着脸庞流淌而下,冰凉刺骨,她的眸底水雾浮升,渐至迷蒙,吸了吸鼻子,平静道:“请容许我跟他说几句话。”

未蓝天点头答应,滂沱大雨中优雅淡笑。

杨娃娃凑在麦圣的耳边,低声呢喃了几句,随即苦涩轻笑,黯然一叹:“麦圣,记得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与单于,切记!”

麦圣僵立着,呆呆地看着漠南匈奴大单于深爱的阏氏绝烈地扯定马缰,一马当先地往西南方冲掠而去,果决的身姿跃动于天地之间、渐行渐小,勇敢的气魄,雨水冲刷之下,愈加鲜亮。

未蓝天紧紧跟上,消融于苍茫的天地之中。瞬间,白茫茫一片朦胧、混沌,月氏三万人马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猛然的,麦圣感受到一种严重的灭顶之灾,尖利地撕扯着自己,痛得他几乎引刀自戮……只不过他不能,现在还不能……

※※

倾盆大雨,浇在每个人的身上、脸上,浇灭了所有的激情与振奋,剩下的只有疲惫与恐惧。累累尸体,马蹄践踏,剁成肉泥,猩红的血水肆意横流,触目惊心。马上骑兵,仍然激狂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横刀杀戮,已经成为一种惯性。

刀光相撞,碰撞而出的,是苍白的雨点,也是耀眼的光芒,更是生命的呜咽。

杀声震天的战场,已经成为鲜血的荒原。

“单于,快走!”伦格尔满脸雨水,气急败坏地大声叫道,“突围出去,保存人马!”

禺疆震开欺近身前的刀尖,扬声喊道:“不可,我不能让兄弟们寒心。”

十六万骑兵已经死伤大半。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地血溅当场、摔落战马,他万分悲痛,悔恨的泪水混合在雨水之中,簌簌滚落,更多的泪水,回流到心中,淹没了他的心,苦涩、悲绝。

他万万没有料到,李牧出动奇兵,以两翼包抄法从两侧出其不意地围剿;左右两翼兵马潮水般滚滚动地涌来,携雷霆万钧之势,纵横冲杀,从中间拦腰截断,如此一来,十六万骑兵分成两批,孤军奋战,犹如困斗之兽。赵国十余万士卒,锐不可当,严密围合,并无一丝缺口;又有数万弓弩手伏击在侧,强弩射杀,一时之间,杀声震天,横尸遍野,天昏地暗。

任是匈奴多方突围,始终无法成功突围出去。

又有一个骑士惶急道:“单于,战死的好兄弟都等着单于报仇呢,切不可意气用事呀,单于!”

混战之中,又有三个士卒围攻上来,禺疆力贯双臂地挥出宝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横扫千军一般荡开所有的攻击,果断地叫道:“不行——”

“单于!”周围的骑士纷纷叫唤,劝慰单于突围。

一彪悍骑士狠狠地咒骂一声,一马当先地冲将出去,挥动着银光闪闪的大刀,高声喊道:“我来开路。”

紧接着,骑士们毫不畏惧地紧跟其后,杀出一条血路。

伦格尔快速地砍死一人,催促道:“单于,快,不可耽搁!”

禺疆放眼一扫,深深呼吸,眼眸绝然地抽动,喷出万丈凛冽的光华,扫过众等骑士期盼的脸庞,猛扯马缰,胯下战马奋力驰骋,怒然地朝着血路狂奔,突围而出……

伦格尔亦紧跟其后,狂杀冲出……

十六万骑兵,突围而出的,只有三万多;十余万人,抛尸荒野,葬身血水淤泥之中,莫可分辨。所幸的是,李牧追击了五十里就下令回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雷雨渐渐止住,天地间清新透彻,弥漫着雨水的湿气与泥土香气,沁人心脾。三万多骑兵慌不择路地逃亡,终于在天黑之前接近单于庭,自是碰到了麦圣率领的三千骑兵。

禺疆尚未从惨败的阴影中清醒过来,接踵而至的,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突遇月氏三万人马,月氏王子未蓝天带走了阏氏。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据麦圣说,月氏早就知晓匈奴与赵国大战,特意从月氏赶到单于庭,目标就是他的雪,却在路途中恰巧碰上……月氏如何得知她的?掳走一个女子,又是为何?

想破了脑子,他仍是得不到答案。

麦圣战战兢兢地站在眼前,神色羞愧。他冲动地想要操刀砍掉麦圣的脑袋,然而,仅存的一丝理智缓解了他的暴虐,她的一席留言,扼杀了他所有的暴躁与疯狂。

她说,我爱你,我的心永远与你在一起。不要悲伤,也不要冲动,请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自己,完整无缺地回到你身边。我也相信你,相信你会接我回家。我会一直等你,等你率领大军来接我,一直到草原秋天来临的时候。

麦圣的眼色少有的狠烈,悲痛道:“我没有好好保护阏氏,单于不动手,我也会自己动手!”话毕,他急速地引刀砍向自己的脖子,速度之快,让人防不胜防。

铿然一声,凄厉的刀刃互撞之声,凛凛而响。麦圣虎口一震,辣辣的疼,握不住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他直愣着眼睛,坚硬的目光从手上移开,惊疑不定地看向伦格尔。

伦格尔小眼微眯,硬声道:“兄弟不必如此!单于并没有这个意思!”

禺疆苦涩地挤出一圈笑意,目光幽深而孤绝,猛然地转身,背离了所有人,独自走远,萧索的背影,让人怆然。

一行绝望的泪水,缓缓滑落。

2007/8/18、17:35

谎言(1)?

谎言(1)

月氏是中国古代西北部游牧民族,春秋时期,逐渐强盛,曾在陇西一带活动,与秦国建立物物交换关系。战国时期,月氏进一步强盛,赶走居于敦煌的乌孙,统一河西,正式建都昭武城。月氏位处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控制着东西方的贸易,控弦之士十余万,一度比匈奴强大。

杨娃娃自是了解月氏的相关历史,却不料终有这么一天,来到月氏,而且是以俘虏的身分到达昭武城的。她是在昏迷中进入月氏王宫的,那一场滂沱的春雨,摧垮了她的身子,模糊了她的神志。恍惚间,她感觉到的,是背后炙热的胸膛、烘烤着自己冰冷而又发烫的身子,偶尔的,一双灼灼的俊毓眸子,盯凝在自己的脸上……

她仿佛觉得,已经回到了单于庭,禺疆正紧迫地拥着自己,焦急地关怀着自己……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脑额上嗡嗡的痛,似乎快要爆裂,口干舌燥,身子虚软,一丝力气也无;硬撑起身子坐起来,却是天旋地转,迫得她复又躺倒在床上。

“阏氏,你醒了,觉得如何?要喝点水吗?”一道脆脆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走上来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孩儿,手上端着一杯温水,粗布衣裙的奴婢打扮,容貌平淡无奇,脸色略微苍黄。

杨娃娃侧脸看她,虚弱地一笑,点点头,在她的帮助下,两大口就喝光了一杯满满的水。

女孩儿回身从桌子上端来一碗浓黑的汤药,微笑着说道:“阏氏该喝药了,来。”

杨娃娃凝睇着她,亲切的笑容,仿佛发自内心,并不因为服侍的人是俘虏而有所鄙视与怠慢,反而让人觉得非常舒服、自在,于是皱着眉目、乖乖地喝下苦涩的汤药。

“你叫什么名字?”她靠躺在绣枕上,发现身上已是干爽的衣物,遂而忍着额头上的闷痛,打量着眼前乖巧的女孩儿;她虽不及真儿的俏丽与灵气,却是端正的、真诚的。

女孩儿恭敬地站在床边,眉目秀朗,爽快地答道:“阏氏唤奴婢秋霜就可以了!”

杨娃娃沉吟道:“秋霜……很不错的名字。”猛然的,她意识到,自双唇轻吐而出的,是匈奴的语言,秋霜,如何能听得懂?而且,秋霜说的好像也是匈奴语言……她惊奇道,“你会说匈奴语?不是月氏人?”

秋霜面有钦佩之色,低垂了眼睫:“奴婢不是月氏人,也不是匈奴人,奴婢原是王子宫中培育花草的,王子见奴婢会说月氏和匈奴两地的语言,因此派奴婢来服侍阏氏。”

原来是月氏王子未蓝天派她过来的,想得可真周到。思及此,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未蓝天不至于是一个坏到极处的坏人,至少,还晓得她会因为语言不通而有所不便;而回到月氏王宫的半途上,那个炙热的胸膛,那双灼灼的眸子,是他吗?

她撇开众多思绪,涩然一笑,奇怪道:“那你是哪里人?”

秋霜的一双小手揉搓着衣角,黄黄的瓜子脸蛋上浮现出犹豫的表情,略显苍白的双唇抖动着,不一会儿,终是轻轻地出声,细弱蚊声:“奴婢是赵人。”

杨娃娃大为惊讶,想不到秋霜竟是赵国人,而且经历奇特。原来,秋霜生长于赵国与匈奴的交界地区,父亲早就过世,只与母亲相依为命,从小耳闻目染,学会了匈奴语。十岁那年,匈奴的骑兵劫掠了她居住的那个村子,母亲被杀,她侥幸地逃了出来,恰巧碰到一个月氏商队,就被他们带到月氏,卖给一户人家当奴婢,两年后,顶替府上的小姐,来到王子宫中服侍王子。

“你还会说赵国语言吗?”许久未说的中原汉语,从杨娃娃的口中脱口而出。只见她满脸兴奋,苍白的脸容似乎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秋霜亦是吃惊,竟忘了身份尊卑,靠前询问道:“阏氏也是赵人?”

杨娃娃略有犹豫地说道:“哦,不是,我是……燕人。”

秋霜略有失望,忽又兴致勃勃地问道:“那阏氏怎会变成匈奴的阏氏?”

“这个……等我身子好一些,再慢慢地告诉你,”杨娃娃轻柔道,撒开视线,扫了一眼这个屋子。淡黄色帘幔隔开了外屋与内室,左首窗下是一张古朴的木质梳妆台,再无其它,布置古涩、清雅;透过烟雾般轻渺的帷幔,清晰可见外屋空荡,仅有一张低矮的方桌、两只粗笨的木凳。

她希翼地看着秋霜,温柔问道:“秋霜,这是哪里?我昏迷了多久?如今什么时辰了?”

2007/8/20、16:40

谎言(2)?

谎言(2)

“这里是飞雪苑,是大王把阏氏抱到这里来的哦。阏氏昏迷好几个时辰了呢,再不醒来,奴婢可要去禀告柔夫人了。”秋霜疏朗的眉目间溢满钦羡的神色,呵呵直笑,“过会儿天色暗了,自会有人送晚膳过来的,柔夫人还会过来看望阏氏呢!”

什么?月氏王亲自抱着自己来到这里的?那可真是招摇过市。未蓝天说,月氏王仰慕自己,难道竟是真的?假如他真的喜好美色,那可怎么办才好?还有柔夫人,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杨娃娃呆住,低眉沉思这个严重的问题。

秋霜担忧地唤道:“阏氏,阏氏,怎么了?”

“哦,没事!”杨娃娃疲惫地笑着,略一沉思,面带恳求之色,低软了声音,“嗯……秋霜,如果柔夫人真来了,你能帮我掩饰一下吗?就说我还没醒,好不?”

秋霜稍作犹豫,即点头答应。

是夜,柔夫人并没有出现,月氏王的另一个女人云夫人却来了。适时,杨娃娃刚刚用完特别准备的晚膳,正要躺下休息,听闻一阵急促、威重的脚步声传过来,伴有女子尖厉的娇笑声、刺耳的呼喝声。

杨娃娃仰面躺着,微闭眼睛,竖起耳朵,只听见秋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音惊惶:“云——云夫人万安!”

另外两个奴婢亦是吓得趴在地上,弯起的弓背、手脚瑟瑟发抖,惊悚着向云夫人请安。

云夫人一袭娇红色广袖长裙,勾勒出曼妙、高挑的身姿,精致容妆的脸上傲色横流,嗓音媚媚的、嗲嗲的、尖尖的:“话都不会说了,都给我滚远一点!”

她走近床沿,睥睨着躺在床上的人儿:虽阖目而睡,容颜苍白无色,然,眉目如画,肤色仿若凝脂泄玉,细腻宛如轻罗烟纱,放眼月氏,怕是无此惊艳之色了,只有二十年前……

怪不得大王如此兴师动众,怪不得大王激动得城门亲迎,且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她从王宫径直奔往飞雪苑……云夫人心中一痛,竭力忍住从内心深处扩散而出的颤抖,音量陡然拔高:“她一直没醒过来吗?”

秋霜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道:“还没……”

云夫人掀动广袖,转身行至门口,高抬脖颈,冷然道:“假若大王来此,速来向我禀告,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假如不报,哼,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后果会是如何?”

杨娃娃豁然睁开眼睛,唯见一抹娇红的影姿高傲地拂袖而去,背影倨挺,风姿高楚,怒气隐隐乍现。门边上,两个奴婢点头如捣,秋霜只是咬紧了双唇,神色倔强。

即便不明白云夫人说了些什么,但从她苛严的语调、森厉的声音当中,自能听出她示威的目的、气量的狭小、鲁莽的脾性……这个云夫人,怕是比较容易对付,而那个传说中的柔夫人……月氏王还有多少个夫人?只怕每个夫人都把自己当作最强劲的敌人了,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何可惧?

最难对付的,应是月氏王!恰巧感染风寒,病卧在床,才得以避开月氏王的侵扰,康复以后呢?不是还得面对吗?那该如何?继续装病?不太可行……饶是苦想两日,杨娃娃仍然没有想到良策,不过,月氏王也没有踏足飞雪苑,许是被他的夫人们劝阻了。

三日来,杨娃娃风寒渐好,与秋霜混熟了,一起用膳,谈天说地,胡侃一通,两个奴婢自是无法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却并不外说,只因收了她的好处,再者身份卑微,如不是她的到来,她们还在宫中某个偏僻的角落忍受暗无天日的劳累呢。

这日午后,飞雪苑内春色明媚,阳光灿烂,花木扶疏,碧树飞红滴翠,让人顿觉心旷神怡,是一处难得的清幽雅静之所。杨娃娃连日来不见阳光,此刻沐浴在暖阳清风之中,郁结的心情大为敞亮,只余眉宇间微结着些许的愁绪。

“阏氏真是好雅兴!”后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秋霜正在浇花,杨娃娃坐在院中石几上,脑中计较着各种计策,乍然听闻男声,愣愣地回神,转过脸来,望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午后的阳光倾泻在他伟然的身上,模糊了脸面,只觉晃如神明,金光熠熠。

她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俊美如削的脸庞隐隐流透出秋风般的萧索与孤寞。那日帅旗之下威风赫赫的神勇将帅,如今变身为一个丰神俊逸的朗傲王子。修身白袍塑出他傲岸的身形,与略为白皙的俊颜互为呼应,勾勒出他内敛、儒雅的气度。

她站起身,柔柔一笑:“王子见笑了!我见院中阳光明媚,出来晒晒而已,算不上什么雅兴!”

未蓝天愉然淡笑,缓步近前:“阏氏可大好了?”

2007/8/20、16:40

谎言(3)?

谎言(3)

秋霜欠身跪下去,施礼道:“奴婢见过王子!”

未蓝天挥挥手,示意秋霜退下,棕褐色的眸子只看着她,闪烁着邃远、幽深的光华,期待着她的回答,笑意盎然。

秋霜惊愕地看呆了,愣了一会儿,才慌慌张张地退下。

“王子何事指教?”杨娃娃心中有点忐忑,估量着他来此的目的。按说,她是月氏王掳掠的匈奴俘虏,他是月氏王的儿子,理应避嫌……如此看来,他如此从容不迫,应该是征得月氏王的允许。

她跟秋霜了解过,未蓝天是月氏王的嫡长子,王妃所出;王子五岁时,王妃过世,便由王妃的妹妹抚养长大。王子神勇,骑射武艺均是一流,却个性孤僻,寡言冷脸,阴寒薄情;王子已经二十五年纪,尚未大婚,现有三个侍妾。

秋霜说到王子阴寒、冷酷的脾性的时候,自己被吓得噤若寒蝉。杨娃娃却没想到,那日三万人马之前笑声朗朗、优雅迷人的王子,竟是如此孤僻薄情。再者,二十五岁尚未大婚,着实奇怪。

未蓝天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父王让我来问候一下阏氏,不知阏氏在这苑中住得还习惯吗?”

“有劳王子费心。”杨娃娃客气道,转过身子,望向庭中的异域奇花,此时,紫红色的花瓣迎风摇曳,暖风中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清香,让人深深陶醉,却又让人捉摸不着。

“阏氏不必如此客气。”未蓝天挪动步子,看了她一眼,也望向庭中碧树,硬了语调,“阏氏的防备之心,似乎……是我把阏氏带到月氏的,我想,阏氏一定非常恼我。”

杨娃娃心中一顿,估摸着他这话的意味。他突然转变的语调,他不经意间流露的关怀,意味着什么呢?侧过头,她看了看他,恰巧,他也看着她,目光灼热,眸底深处似乎溶动着一丝落寞。

她一惊,赶忙转开视线,脸腮顿然烧了起来。

未蓝天低黯了声音:“阏氏……明晚上,父王会到飞雪苑……”

杨娃娃脑子里轰然炸响,一瞬间,胸腔里荒凉一片。天,终于来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而眼前俊美朗傲的王子,为何要提前告知自己呢?是一丝丝的愧疚呢?还是试探?是再普通不过的传达消息呢?还是有意帮助自己?

然而,为何他幽沉的言语中,深埋着一种深深的失落,掩藏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深浓情绪?是自己直觉错误,还是他内心中的真实感觉?难道……有可能吗?无论如何,都要试探一下。

“是吗?谢谢王子相告。”她的嗓音携带了浓重的惊怕与哽咽之气,忽而,似乎天旋地转一般,她抬手轻轻捂额,柔弱的身子轻轻的晃了两晃,仿佛摇曳生姿的紫红花瓣,遥遥欲坠。

未蓝天见状,及时地伸手扶住她的双肩,语气惊慌:“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又受凉了?”

“我没事!”她的声音细细的,淡如清风;感觉到双肩上厚实的手掌倏然惊怕地抽离,她心中已有计较,稍稍稳了稳身子。

不过,还不够!

她迷离地看着王子,微眯双眸,目光魅惑,软软地开口道:“让王子见笑了!”

她柔弱如柳地歪斜了身子,向地上倒去……心中苦涩地轻笑,何时,自己也变得这般轻浮,竟耍弄这些伎俩来勾引男子,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果不其然,未蓝天揽住了她的身躯,手臂簌簌发抖,关切地叫道:“阏氏……阏氏……”

杨娃娃心中一片清明,紧闭双眼,不闻不问。只觉他的胸膛也是如此温暖,跟禺疆的暖怀一样,强壮、厚实,然而,飘忽而出的体味却不一样,禺疆是粗犷的、霸道的,未蓝天是温和的、沉重的。想到禺疆,她的心猛烈地撞击着,疼得抽气。她想跟他说,对不起,我不是要背叛你,我只是……可是,他听不到……

未蓝天横抱起虚软的人儿,大跨步奔进内室,把她放靠在床上,转身倒了一杯温水,让她喝下,见她幽幽转醒,方才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脸皮瞬时松懈,凝重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靥。

他的脸上仍是关切,眼底歉意的光,凝落在她飘忽的眼睫上,柔润道:“感觉还好吗?我唤医官过来瞧瞧吧,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王子,不用了!”杨娃娃轻轻地、急急地唤住他,轻眨的眸中水意泛滥,摇漾有光,“我已经好多了,谢谢王子!”

2007/8/22、18:30

谎言(4)?

谎言(4)

她心情雀跃,却只能不动声色,不能让他看出端倪。试探很成功,未蓝天对待自己是比较特别的,至少是真意关心自己的。这一点,正好可以利用,如果可以引他深入,欲罢不能,那不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吗?说不定,两败俱伤呢,而自己,坐收渔人之利,呵呵……

未蓝天坐在床沿,看她微有异样,婉转低眸,暗暗垂睫,莹亮的泪珠将落未落,凄楚的模样,让人顿生恻隐之心,于是询问道:“怎么了?阏氏有何难处,不妨直说,未蓝天能做到的,必定帮你完成。”

“谢谢王子盛意!即使王子有心,恐怕……也无法帮我什么……”杨娃娃凄然地一笑,泪珠潸然滚落,玉婉的脸庞,粼粼光华,楚楚零落,勾人心神摇晃,“我终究是摆脱不了飘零的命运,一辈子,也就如此了,这里,或者,那里,其实,哪里都一样,不变的是,我永远是俘虏,任人摆布,任人掠夺。”

未蓝天惊凝了棕褐色的眸子:“阏氏……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娃娃楚楚地看着他,梨花带雨,诚恳道:“王子,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带出草原,带出匈奴。”

未蓝天略有一怔,锐利地盯着她,疑惑道:“此话怎讲?”

“王子可闻得东边的一些邦国?秦国,赵国,燕国。”杨娃娃迷蒙的眼眸,疏冷地一扯,荡开一抹轻笑,幽幽的目光、仿佛回到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我本是燕国深雪公主,如今的燕王便是我同父异母的王兄。五年前,我出宫游玩,路途上碰到几个凶悍的匈奴人,他们见我稍有姿色,便把我掳到漠北草原的一个部落,献给部落的酋长。于是,我便成为酋长的阏氏,生下一男一女,后来,酋长成为漠南匈奴的大单于,一直到前些日子,才阴错阳差地离开匈奴。”

叙说的同时,丝丝的苦味漫过她的心尖,苦涩的疼,让她情不自禁的泪雨滂沱。她想她的禺疆,好想好想,想她的头曼和瞳瞳,那种刻骨的想念,鞭打着她的心口,让她缓不过气来。

未蓝天似乎不太相信她极力编织的故事,但见她平静之下的泪落如雨,不由得动容,眉眼紧涩,犹疑道:“原来阏氏是燕国公主,未蓝天真是始料不及……不过,我听闻,单于与阏氏情深爱重,单于为了你,宁愿得罪各部首领,也不愿再娶阏氏。”

杨娃娃早就料想到他会如此一问,不慌不忙道:“没错,单于对我很好,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只知道他不会放我离开匈奴。还在寒漠部落的时候,我逃跑过两次,单于担心我再次逃跑,命人时刻看着我。五年来,我始终找不到机会逃出匈奴,只能被迫地曲意逢迎,假装喜欢他、死心塌地地待在匈奴。”

“原来是这么回事!”未蓝天似乎有点相信了,一双深邃的锐眼探究着她,眼底的色泽阴沉了几分。

杨娃娃漠然以对,转离了视线,泪水再次悄然滑落:“王子一定不会相信……罢了,相信与否,又有何意义?我只叹上天的作弄与不公平,为何让我吃尽苦头?从匈奴到月氏,只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而已,单于只要我的美色,月氏王也是如此,从来都不是从心底怜惜我。”

她太佩服自己了,居然可以如此逼真地演绎。只是委屈了禺疆,呵,让他当了一回坏人。

她凝结着眉心,萧冷的容颜映现着透骨的悲伤,哽咽道:“我不甘心,我也不明白,我只想着,和一个真心待我、我亦真心待他的男子,过着一种平淡如水的日子,简单,开心,如此而已。可是,上天竟如此待我,如此简单的愿望,从来都不成全我。”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王子,你可以告诉我吗?”她喊叫出声,凄厉地控诉道。

未蓝天望着她绝望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小手,柔柔抚慰,安慰道:“阏氏,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匈奴人造成的,我一定会帮你全部讨回来。深雪……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温热的手掌覆盖住她的小手,一股异样的暖流从手背上漫延开来……杨娃娃羞红着脸,缓缓地抽出手,别开了视线,脸上绯红依依。

未蓝天迟疑道:“深雪,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单于吗?”

杨娃娃的脸色倏然冷峻,浑身颤抖,咬牙道:“我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汗,抱歉,白天工作很忙,在赶项目,老大一直在身边看着呢,不能偷懒,呵呵。。。我要当后妈了,开始虐男女主了,他们一直太顺利了,顺利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娃娃有些可恶的说,我也不想解释太多,大家看下去就是了,不过,表打我哦。。

2007/8/22、18:30

谎言(5)?

谎言(5)

未蓝天暗暗叹气,黄白的脸上交错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让人无法猜透;他心疼不已地望进她恨意横流的眼眸,伸手抚平她拧紧的细眉,柔化了她微微抽搐的脸腮。

杨娃娃感受到那温柔、细腻的触感,却一动也不敢动,估量着他是否完全相信了她的故事。

他扬起浓眉,脸色遽然阴阴地下沉了几分,冷酷的话语自他双唇间决然吐出:“从今往后,在月氏,你的心中只有爱,没有恨!”

杨娃娃一怔,当即明白他已经相信了她的故事,而他的意思,是要留她在月氏;呵,单单相信还不够,同情也还不够,还有很关键的一招是:若即若离,欲擒故纵。如此思量着,她抓住他的手腕,祈求地看着他,悲伤地哭叫着,宛如一个小小女孩:“不,我想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不要再任人摆布……我要回家……求求你,让我回家,好不好……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未蓝天满面伤怀,受其感染似的,痛彻了心肺,再也克制不住胸中奔涌的情绪,往前坐了坐,猛地一把扯住她,把她搂在怀中,温情脉脉地抚慰着她的脊背,任凭她悲伤的泪水湿了衣襟,任凭她发泄压抑了五年的思乡情绪。

他父亲般地轻声哄道:“好,好,我一定带你回燕国,一定,我保证!”

杨娃娃伏在他温热而硬的肩上,伤心地抽噎着,心中已然明了,他的的确确是怜惜、爱护她的,的的确确是对她情思微动;然而,另外一种危机伴随而来,冷彻了她的心骨,那便是:他的情是真的,而她的欺骗,他知晓后,将会如何?她又将情何以堪?

半是欢喜,半是忧愁。然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抬起头,惊喜地看着他,泪珠凝在眼睫上,晶莹的光似乎充满了无限希望:“真的吗?真的吗?那今晚就带我出去吧,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很害怕……你的父王……”

他为难地看着她,薄唇微动,欲言又止……

杨娃娃惨淡一笑:“你怎么会帮我呢?”她傻傻地笑,笑得不可抑制,“你不会帮我的,我怎么这么傻,呵呵呵呵……我太傻了,居然求你帮我!”

未蓝天抓住她颤抖的双肩,担忧地看着她:“不要这样,你冷静一点……”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一瞬间,杨娃娃突然变了声色,疯婆子一样,猛烈地、用劲地推着他的身子,凄厉地叫道,“你走……你走……我是下贱的女人,不配得到上天的眷顾……”

未蓝天拉住她的手臂,试图冷静她激动的情绪:“深雪,你不是,不是……”

泠泠的泪水,簌簌而落;杨娃娃曲起膝盖,低下头,深深地埋住脸部,肩头一抽一抽的,哭声几近闭塞,顿生悲凉:“不,我是,我是……你走,请你马上走……”

未蓝天默默看她哭泣的绝望身影,有些无奈,有些疼痛,俊美的深眸,漾起一片湿润的泽光……良久,他起身离开,轻轻的脚步声,涩涩的沉重。

直至脚步声消失,杨娃娃方抬起头,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稍稍整理仪容,清冷的唇颊泛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今日的表现确实出乎意料,没想到想哭就哭,想疯就疯,效果还真不错,把他唬弄得晕头转向。只不过,假如他深入的思索研究,是否会发现破绽?

最头痛的是,月氏王将于明日晚上来到这里,那该如何是好呢?听闻月氏王独好美色,月氏美女大都搜罗于王宫之中,王妃过世后,纳入宫中的夫人不下二十个,侍妾、宫中婢女更是数不胜数,稍有姿色的,只要被他看上,无不沦为他如云女人之中的一个。

想来,他兴师动众地掳掠自己来到月氏,应是听闻了有关自己的传闻,要么就是某个月氏官员在他的耳边大肆煽风点火,渲染匈奴大单于的深雪阏氏如何如何美丽,如何如何绝色,否则,月氏王也不会出动三万人马,让王子挂帅、千里迢迢赶去匈奴单于庭。

她歪躺在床上,凝眉深思着该如何避过月氏王这个老色鬼。

“阏氏您看,这紫霄花好看吗?”秋霜快步走进来,笑容爽朗,手上握着一把紫红色的花枝,花朵娇嫩凝红,风华正茂。

杨娃娃不在意地瞄了一眼,淡淡道:“这种花叫做紫霄花?嗯,蛮好看的!”

秋霜仍自笑呵呵地说道:“阏氏不知道这紫霄花的好处呢,等我把紫霄花捣碎了,用一点点水调和,敷在脸上一会儿,脸蛋上就红透透的,非常漂亮哦!”

“哦,对了,阏氏的脸色不大好,我马上就弄去,明日就可以用了,到时,阏氏一定美若天仙,比云夫人还要美。”

杨娃娃的眉心微微一动,灿烂地笑了。一个绝妙的方法涌上心头,焉能不喜?

2007/8/24、15:00

谎言(6)?

谎言(6)

翌日,飞雪苑中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匈奴大单于的阏氏,突发急病,全身长满红斑。这种病症,貌似瘟疫,只要见过一眼,或者接触过病人用过的物什,就会传染上身,非药石可医。

午后时分,关于匈奴阏氏身患瘟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月氏王宫,眨眼之间,宫中人心惶惶,炸开了锅一样,沸反盈天。夫人们更是心惊胆战、坐立不安,深怕一个不小心就传染到自己身上。于是,成群结队地向月氏王进言,把那个灾难一样的阏氏送出宫外,让她自生自灭,或者,把她送还匈奴。

月氏王安抚了他的众多女人之后,带着医官亲自来到飞雪苑查明情况。因为他察觉到这件事情的诸多可疑之处,并且认为,也许这只是一个伎俩而已。

医官瑟瑟发抖地观察过杨娃娃,脚步沉重地走到外屋,跪倒在地,满脸愧色地回禀道:“回大王,阏氏的脖颈、手臂、小腿上都长满了红色斑块,可能身上也有,其形可怖,其色殷红,老臣从未见过此种病症,根据医典记载,也无此病例。恕老臣愚钝,无法知晓其为何种疾病。”

月氏王坐在外屋的木凳上,悚然一惊,质疑道:“老大人请起!你是月氏最诚实、最德高望重的医官,连你也不知道她身患何种疾病?”

医官缓缓起身,诚恳道:“不过,据老臣多年前游历东方各国的所闻所见,此种病症,应是瘟疫的一种。四年前,赵国北部边界的一个村子发生过一次瘟疫,跟阏氏所患的病症极为类似。大王,这是一种极易传染、非常厉害的瘟疫,只要与患病之人有所接触,就会受其感染,非药石可治。”

旁边垂首顿足的两个奴婢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地互望着,泪眼婆娑。

内室,杨娃娃半躺在床上,听着秋霜压低声音的简单翻译,唇角轻扬,眼角余光穿透过轻渺的帘幔,瞥见当中正坐之人气派威严,想必就是月氏王了。但见垂垂老者俯首在旁,恭敬谦卑,心里不屑地想道:这个医官号称月氏医术最高,原来不过如此。

不过,她应该感谢老医官,若不是他,她能如此顺利吗?呵呵……

月氏王身穿华贵的王袍,四十开外的样子,正值盛年,黧黑的脸孔映现出不凡的英武气概,深陷的眼睛炯炯有神,面额上却微露疲老之相,额头上、眼角处镌刻着道道的皱纹:“阏氏所患真的是瘟疫?怎会无缘无故染上此种瘟疫呢?药石不可医治,那该如何?”

医官苍老的声音沉厚有力,震得苍灰色的长须轻轻抖动:“当年老臣游历时,曾听闻赵国边界的那次瘟疫波及的范围很大,好几个村子的居民都死了。据说,传染上该种瘟疫之人,不能见光,不能见风,不能食肉,只能饮温水、食鲜果蔬菜,每日早晚必须向天祈祷,假若能挨过三个月,自然痊愈。”

月氏王相信了老医官的话,脸上泛起失落的光:“三个月?如此说来,只要能熬过三个月,阏氏便可以痊愈吗?”

医官语重心长地叹气,似有惋惜:“大王,这就要看上苍的怜悯和阏氏的造化了!不过,即便是痊愈,阏氏的身子损耗太大,应是大不如前。”

月氏王愣愣地出神,脸上有些恍然。

“大王!”老医官抬眼看着月氏王,语重心长道:“请大王即刻回避,以免感染。老臣以为,应该封闭飞雪苑,服侍阏氏的几个奴婢也必须留在苑中,三个月之后再行仔细观察。”

月氏王恍然地回过神,不明所以道:“封闭?”

医官解释道:“是的,大王,苑中任何人不能出外,不能与苑外的人接触,一切膳食均由专人送过来。”

两个奴婢听闻此话,粉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绿绿的,低头嘤嘤啜泣。

杨娃娃微微诧异,想不到这老医官也懂得瘟疫应该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不能让其扩散。于是挑眉看向旁边站着的秋霜,向外努努嘴,秋霜轻笑着点点头,往外走去。

秋霜快步上前,嘭的一声,匍匐在地上,哭叫道:“大王,奴婢不要留在这里,求求大王放了奴婢吧,求大王开恩……”

医官看向跪趴在地上的秋霜,忽而苍老的眼睛惊惶地一睁,晶亮的眸光一闪,沉稳的嗓音变得慌乱:“大王赶快回避,这小丫头的后颈也有红斑,定是染上瘟疫了。来人,快扶大王回寝殿。”

众人一片惊乱,仓惶着扶了月氏王匆匆地离开了飞雪苑,各色身影凌乱不堪,仿佛这里已是地狱一般,阴森森的恐怖。

月氏王回头一看,只见老医官朝着他挥手,容颜苍肃,神色凝重。

2007/8/24、15:00

谎言(7)?

谎言(7)

秋霜看着那两个伤心哭泣的奴婢跑出了屋子,笑嘻嘻地走进来,凑在杨娃娃的耳边,悄悄地说道:“阏氏,都走了,那个老医官还在呢!刚才,我的表现还不错吧!”

杨娃娃微笑点头,脸色骤然地一沉,思忖着是不是低估了医官。假如他看出其中端倪,为何不揭穿呢?

医官健步如飞地走进内室,站在床前,面色焕发出一种矍铄的光泽,温和地看着杨娃娃,目光锐利得直抵人心:“阏氏聪慧,用紫霄花调制成红斑,以此摆脱大王,老夫闻所未闻,甚是奇妙!”

杨娃娃愕然不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研究着他到低是何用意。

他和蔼地笑着,脸上皱纹仿若树叶的纹理、交错纵横,继续赞叹道:“阏氏先是散播谣言,让宫中之人心生惧怕,医官虽是救死扶伤,然而,医官也怕死,只要听闻阏氏身患瘟疫,必定不会仔细观察阏氏的病症,于此,也就不会发现阏氏的红斑其实只是假象,并不是什么瘟疫。”

秋霜惊愣当场,不可思议地看着医官,眼中升腾起一束佩服的光:“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咦对了,大人也会说燕赵的语言?”

医官赞许地笑着,点点头,亲切得宛如一个自家的老爷爷。

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杨娃娃下床起身,略略整好衣衫,蹙眉道:“大人好眼力!不过,我不太明白,大人为何要帮我呢?”

“公主,阔别五年,别来无恙吧?”仿佛阴谋得逞,医官笑咪咪的样子很是诡异,接着道,“老夫真没想到公主流落到匈奴,并且成为漠南匈奴大单于的阏氏。”

啊?他称呼自己为公主,应该是认识自己的,天啊,他到底是谁?

杨娃娃惊悚地看着他,怔忪,诧异,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老医官见她的表情一片茫然,似乎并不认识自己,叹道:“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真的不记得老夫了吗?”

“呃……不好意思,大人,请问……你认识我吗?”杨娃娃仔细一想,对了,还有一个人的相貌跟自己一模一样,应该是那个真正的深雪公主了。她深锁细眉,捂着额头,“哦,大人,我在匈奴时头部受过伤,忘记了一些事情,可能刚好把大人忘记了。请勿见怪哦,假如大人不嫌麻烦,就跟我说说我们是如何相识的。”

秋霜惊讶道:“阏氏……是公主?阏氏不是燕人吗?难道……是燕国公主?”

医官笑着娓娓道来,五年前,他在燕赵一带游历,一日,看到一个姑娘晕倒在路边,容颜憔悴,像是感染了风寒,便把她带到一处清静的住所,治好了她的风寒。这个姑娘对他很是感恩,对他说了自己的故事。这个姑娘便是燕国深雪公主,与护卫失散,不料感染风寒、晕倒在地。医官很是同情,便好言安慰她。五日后,两人分道扬镳,医官往南走,公主往西走,从此再也没有相遇。

杨娃娃算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只是不知深雪公主现今又在何处?是否安好?她歉然道:“哦,原来如此,我真的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公主脑部受伤,这样吧,改天我帮公主看看,定让公主恢复记忆。”医官信誓旦旦地说道,耸高灰白的眉峰,“公主,你这个方法虽好,然而,三个月之后,你如何打算?再者,大王只是暂时相信了老夫所说的瘟疫之症,可难保几日后再起疑心,让另一个医官诊治公主的病症,到时那可不妙了。”

这个,倒是没有考虑到……杨娃娃柔和轻笑,沉吟道:“老爷爷所虑极是,那该如何呢?”

秋霜催促道:“对呀,大人,您帮帮阏氏吧!阏氏可好了……”

医官摆摆手,阻止秋霜说下去,嗓音沉重:“大王向来多疑,肯定会派人暗中观察公主的动静,确定公主所患瘟疫是否属实。即便大王没有怀疑,公主的妙计最多只能拖延半个月,假若大王知道公主故意欺瞒,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公主应尽快离开王宫,不过,这谈何容易啊?”

杨娃娃自是明白,这个计策只能拖延几日,重要的是,她要利用这几日来部署、谋划脱身的最佳方案,如果能挑起王子和月氏王的矛盾,那更加有利于逃脱计划的部署。医官说的很对,必须尽快离开,既然他也这么说,那么……他心中已有良策?

她附和道:“是啊,谈何容易!必须详细计划一下,老爷爷有何建议?”

[奇]“大王一定会全力搜捕,如果阏氏逃回匈奴,说不定会引起月氏和匈奴的战争。”医官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凝神道,“公主大概还不知道,大王思慕公主已有两年,一直在寻找恰当的时机把公主掳到月氏,便趁着匈奴和赵国打仗……”

[书]什么?两年?月氏王思慕自己两年?天大的笑话!杨娃娃瞪圆了眸子,不敢相信地说道:“老爷爷,大王没有见过我,何以思慕我两年?”

[网]“这个我也不甚了解,不过……”医官欲言又止,终是感叹道,“公主,十年来,这飞雪苑一直是封着的,谁也不能踏足一步,每个月的十六,大王都会在这里独自呆上三个夜晚。”

秋霜“呀”地一声,惊乍道:“对了,有一次,奴婢听一个姐姐说,飞雪苑是悠夫人居住的,悠夫人过世之后,大王下令封锁了飞雪苑。”

“对,悠夫人是月氏百年难遇的绝代美人,却是罪臣之女,大王不顾群臣反对,执意纳她为夫人,并且独宠她一人。因此,王妃心中郁结,忧郁而亡。五年之后,悠夫人亦是油尽灯枯,撒手而去,大王悲痛不已,三个月不食不寝,大半年之后才恢复过来。”

医官目光灼然,紧盯着杨娃娃:“公主可知,你与悠夫人两分相像,尤其是那种孤冷的气韵,非常神似,老夫猜想,大王便是因为如此才非要掳掠公主到月氏的。”

杨娃娃心中一颤,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个真相,但是……她挑高细眉,急问道:“老爷爷,大王是如何知道我的?匈奴和月氏相隔千里之遥,大王怎会知道我与悠夫人容貌相像?”

医官笃定道:“老夫猜想,定是有人向大王说起公主之事,大王因为思念悠夫人,便派人去匈奴打探虚实;大王得到确切的消息,便无时无刻地想着公主,筹划着如何把公主掳到月氏王宫。”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到底是谁向大王说起自己呢?无论是谁,这个人定是非常了解自己与单于的。也许,过不了几日,这人就会自动现身了。

杨娃娃眼风凌厉,眼梢处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不出来,也要把他逼出来!

�迷失(1)

寝帐内,昏黄的灯光摇晃不定,瘦瘦的火苗子微有孤涩之感。

天瞳蜷缩在禺疆的怀中,眨巴着乌黑的双瞳,稚嫩的嗓音惊破了暗夜的静寂:“爸爸,妈妈在哪里?我好想妈妈……妈妈不要瞳瞳了,是不是?”

禺疆轻叹一声,极淡极淡的叹息仿佛根本从未存在过;只有妈妈轻声哄着,天瞳才会乖乖地入睡,头曼也是,必须他在床边看着,才会安心地闭上眼睛,而如今,深雪远在月氏……每个夜晚,天瞳总是问他妈妈在哪里,他只能答道:“瞳瞳乖,妈妈有很重要的事,过一阵子就回来了。”

天瞳无辜地眨动着明澈的眸子:“瞳瞳再也不和哥哥打架了,瞳瞳一定乖乖的,妈妈是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就会抱着瞳瞳睡觉了?”

如果这么简单,他宁愿攻打赵国的前夕,听她的劝阻,不与李牧交手,然而,当时自己踌躇满志,根本就不会听她的提醒与劝告,一意孤行……他凝视着天瞳酷似深雪的脸容,眉目稚气,却是秀美绝伦,明净、红润的肤色,清澈、无辜的眼睛,惹人怜爱的小唇,竟有一刹那的迷失,仿佛深爱的女子就在眼前,就在怀中,激得他拥紧了女儿娇小的身子,深深地闭上眼睛,含住眸中涌动不绝的热泪。

“爸爸……疼……”一颗热泪滴落在天瞳的肌肤上,灼烫着她幼小的心灵,惊慌地出声,“爸爸怎么哭了?是不是瞳瞳不乖,爸爸生气了?”

“不是,”女儿直接的问话、仿佛一把利剑,深深地刺进他的心口,那是彻骨的思念,那是撕心与裂肺……他吸吸鼻子,竭力忍住泪意,轻揉着女儿柔软的发丝,嗓音发颤、暗哑如梗,“爸爸没有哭,爸爸只是想妈妈……”

天瞳像个大人似的重重叹气:“瞳瞳也想妈妈,明天妈妈就会回来了吗?”

禺疆故意沉思了一会儿,笑道:“嗯……再过几天,妈妈有很多很多事情。”

天瞳张开小嘴打哈欠,如临水飞翘的睫羽微微低垂,娇嫩的小脸拢着倦色:“瞳瞳想要睡了,爸爸陪着瞳瞳,好不好?”

“好……”禺疆低沉道,把女儿轻放在床上,自也躺在边上,看着女儿乖巧地闭上眼睛;许是累了吧,不多时,天瞳便沉沉睡去,双唇微微抿着,似乎抹开一缕清淡的笑意。

他无法入睡,眼前是女儿无邪的容颜,脑中充塞得满满的,是深雪的音容笑貌,或清纯,或魅惑,或愤然,或笑影……胸口涨得难受,感觉不到疼痛,好比那次呼衍揭儿与须卜氏突袭寒漠部落,他必须无奈地放走她,这次,他无法预期何时能够接她回家,他没有把握……再次的,他感觉到生命力量的终结,感觉身子的四分五裂,却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那颗温热的心,已经跟着她去了;感觉不到心的存在,焉能感觉到疼痛?

每个午夜,天瞳均匀的呼吸声陪伴着他的无眠,直至他累得再也支撑不住,累得昏昏睡去;每个白天,他不再理会单于庭的事务,只身待在帐中喝酒,或者呆呆地坐在湖边,一坐就是一整天,谁也不敢上前打扰。单于庭的一切,自有伦格尔等人处理,无需他操心,他只管沉溺在悔恨、消沉、自闭的世界当中,一天又一天,浑浑噩噩,黑白不知。

深雪不在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还没适应她的离开,那种无心的感觉,让他残冷了意志,萎缩了雄风,再也提不起任何精力,犹如断翅的雄鹰,再也无法起飞、搏击长空。因为,深雪,就是他的翅膀,是他胸口那颗跳动的心。

尽管他也想振作起来,振作匈奴,重整威风,然而,他有心无力的呵……

这日黄昏,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湖边,清风吹拂,吹起他零落的黑发,仿佛湖边的青草,草尖儿轻微飘动,绿意盎然,拔节生长,而他已然凋零,发丝已然枯涩。

夕阳漂泊在广阔的西天,层层叠叠的红霞众星拱月一般,簇拥在夕阳的周边,洒下柔和、娇红的光芒,染红了整片翠绿的草原。许是看得久了,那夕阳竟是丝毫不动,永远都在西天似的,永远都不会离开一般,可是,他知道,夕阳一定会沉入黑暗之中,黑夜总是准时地降临。

深雪最喜欢灿烂而又悲壮的夕阳,以往,他们经常策马来到湖边观看夕阳,如今……何时,再能一起欣赏美丽醉人的夕阳,拥抱着等待夜幕的笼罩?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愈加靠近,那脚步声愈加沉重,似乎是故意重重地踩踏着大地一般。

禺疆愣愣回首,看见一个潇洒的身影缓重地走来,金红的霞光泼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让人眩目的芒色,模糊了他的脸容,脸部只余一片灰影,只余风中飘荡的黑发;投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挺拔、昂扬,跟着身躯的移动而散发出莫可名状的寒气。

来人正是呼衍揭儿。

呼衍揭儿在禺疆身旁坐下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似是取笑、似是质问:“大单于,单于庭北撤五百里,你这个当大单于的,现今就什么都不管了吗?”

禺疆不语,也不看他,竟自望着波光潋滟的湖面;微有些凉意的风、吹皱了一湖碧水,碎金摇曳,缕缕琉璃的金光,四处散溢,微微晃人的眼。

呼衍揭儿沉默良久,方才愤怒地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别以为不说话,就什么事都没有!”

“一切都是我的错。”禺疆的嗓音是沉重的、嘶哑的。

呼衍揭儿心头一紧,月余未见,他的音色仿佛苍老了许多;深雪被掳,对他的打击许是最大的,他经受的是何等煎熬?当呼衍揭儿听闻这个消息之时,丝毫不敢相信禺疆攻打赵国、却让深雪身陷月氏,他唯一知觉的,便是立刻冲到单于庭,杀了禺疆。

回首已是两三年,深雪仍旧刻盈盈站在他的心中,占满了他所有的心绪与整个世界,那种刻骨的迷恋、经久不变的情愫,让他痛苦不堪,也让他惊讶万分。当初,他估量着,娶须卜珑玲为阏氏,或许可以淡化对深雪的痴迷与渴望,估量着自己可以接纳另一个女子,尝试着去爱上须卜珑玲。可是,两三年来,眼前之人,竟比不上萦绕在脑海中的倩影;他所能给予她的,只是作为一个丈夫的责任与柔情,他所能完成的,也只是一个草原男人对女人的怜悯与尊重。

说白了,须卜珑玲始终走不进他的心,或者说,他的心中再没有位置容纳她。

他能够想象得出来,禺疆的心情定然是——恨不得砍了自己,然而,禺疆居然如此颓丧、消沉,完全是一废人了,难道他就不急着救出深雪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冷硬地质问道:“谁对谁错,都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深雪已经被月氏掳去了,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而你呢,还在喝酒、昏睡,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的阏氏?”

“或许吧!”禺疆幽幽道,仿佛一个哀伤的幽灵,无奈于自己的命运。

呼衍揭儿瞪大清俊的眼睛,厉声斥责道:“你说什么?”

禺疆稍稍仰首,瞭望着那西垂的斜阳;于他来说,此时的黄昏已不再壮丽,只余萧瑟、苍凉。他的眉心浮出一道皱痕,宛如刀锋镌刻一般:“左谷蠡王,如果你想要统领单于庭,我可以让出大单于之位;你的能力不在我之下,我们匈奴在你的统领下,一定会重整雄风的。”

“什么?”呼衍揭儿惊讶地呆住,完全没有料到,只因一次战败,只因深雪的被掳,他便迷失至此,颓废得连大单于的位置都不想要了。如此看来,怪不得他会不管不问单于庭的大小事务了,怪不得他会喝酒到醉、醒了接着喝,日复一日,以此麻痹那种钻心的疼痛……

禺疆拿起酒袋,咕噜咕噜地灌下炙灼的烈酒:“谁都不要来打扰我。”

呼衍揭儿感觉胸中呼啦啦地窜起一把怒火,厉厉地瞪着他,而他仍自悠闲地喝酒。短短几日,他已经不复往日的雄风、威严与霸气,而只是一个哀恸的男子,身形销骨,容颜萧肃,尤其是那双黑亮的眼睛,尽显疲累、混浊,无神地迷瞪着,所有人在他眼前,都是模糊的。

这便是他的煎熬与折磨,可是,即便他再如何的痛楚,也不能再这样下去,深雪需要他,需要他的搭救,需要他从战败的阴影中振作起来、整顿骑兵,再现匈奴铁骑的雄风。深雪一定不愿意看到他这个样子,任谁也不想看到,那么……

猛地,呼衍揭儿站起身,抡起拳头,往他的脸颊上狠狠地打过去;禺疆生生地挨了一拳,立时歪倒在地,低垂着眼睛,喉咙一顿,咯噔一声,口中涌出鲜红的血,流溢于唇边,娇艳如花……

呼衍揭儿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俯身揪住他的衣领,猛一用劲把他整个身子提起来,握紧了拳头,一拳又一拳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怒,下颌、腹部、大腿,凡是能打的地方,都不放过。

而禺疆没有还手,任凭他的拳脚相向,有如雨点般砸在自己已经麻木的身上;他感觉到的,是一种躯体的疼痛知觉,一种久违的畅快淋漓;他清凉地笑了,原来,自己仍然可以感知到疼痛,只是不知道那颗曾经跳动的心,还会不会跳动?

呼衍揭儿见他唇边浮现的一缕笑意,顿时,一股狂热的潮水涌上他的脑门,激得他更加猛烈地挥出拳头,往他的身上招呼,仿佛他的身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肉体,而是一个塞满了稻草的包袱……

“爸爸……叔叔不要打爸爸……呜呜呜呜……”突兀的,身后传来小女孩哭泣的声音,稚嫩的嗓音是如此的惊恐与悲伤,一如夜梦惊醒那般,微闭着眼睛,使劲地嚎哭。

乍闻之下,呼衍揭儿惊愕地停手,惶急地回首,呆呆地看着须卜珑玲牵着的那个娇小的身影;天瞳酷似深雪的凝香容颜,刺痛了他的眼睛;悲伤的模样,迫得他的思绪狂乱地纷飞。

头曼挣脱了须卜珑玲的手,疾步跑上来,扬起小手打着呼衍揭儿的腿部,激动地叫道:“坏人!坏人!不许打我爸爸,我告诉你哦,你再打我爸爸,我一定杀了你!”

头曼散乱着头发,跑到跌倒在地的禺疆跟前,拉着他的手,轻轻摇着,清秀的脸庞扬起坚定的神色:“爸爸起来……爸爸不要怕,我会把坏人打跑的。”

禺疆被打得鼻青脸肿,脸上仍是淡淡的笑意,完全不在意似的;他揽过儿子的小小身子,紧紧地抱在胸前,眸中涌动的是一种欣慰的眼色:“爸爸不怕,曼儿长大后一定是一个大英雄,比爸爸厉害,也比这个叔叔厉害。”

呼衍揭儿看了他们一眼,藐然的眼风扫到禺疆惨淡的脸上,碰巧遇上他抬起的精锐目光,眼睛仍旧眯着,眼神却已改变。呼衍揭儿心道:很好,他并没有完全丧失斗志,翅膀折伤了,最终会结疤的。

他径直朝前走去,清淡地扫了须卜珑玲一眼,弯腰抱起嘤嘤啜泣的天瞳,稳稳地走远了。

须卜珑玲迟疑片刻,缓步走近禺疆,她曾经心动过的孤傲男子,此时,仿佛一只受伤的小鹿,躲在无人的角落暗自舔舐伤口,生怕被人一眼戳穿,故而自我封锁,不允许别人的靠近与探视。一时之间,她的心中泛滥起理解与感动——如果,呼衍揭儿如此待她,她死也无憾了。只不过……

素白的裙裾飞扬如拂,她轻缓道:“大单于对深雪阏氏的情意,让人感动,然而,如果阏氏见您如此,一定非常心痛!”

禺疆抬眸觑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沉默不语,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无辜的小男孩。

“大单于慎重思量!”须卜珑玲无奈道,拉过头曼,柔柔道,“曼儿,咱们回去喝羊肉汤。”

禺疆眯紧了双眼,看着须卜珑玲带着儿子漫漫地走远,平静的黑脸、弥漫开销魂蚀骨的苦楚。灿烂的霞光,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飘摇于风中,如此单薄;那逐渐冰凉的斜阳,正在长草断肠处。

迷失(2)

天色将暗,冷意袭人。西天的璀璨云彩已经化作深灰色的层云,迎接着夜幕的降临。单于庭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惨淡,萧条,衍生一种荒凉的景象。即便,单于庭并不惨淡,却因这不是原先的单于庭,而让所有人心生感喟。

呼衍揭儿站在穹庐大帐前面的台基上,抱着天瞳,放眼望去,心中亦是凄凉。与赵国一战,大败而归,单于庭北撤五百里,漠南匈奴各部首领俱是心惊胆颤,对大单于的冲动之举心生不满,纷纷前来单于庭挑衅滋事,并且扬言禺疆大单于应该让贤,天地所置匈奴大单于应是能者当之,而不是丧失大片丰美的草场,不是北撤、逃跑,不是有损匈奴铁骑的雄风。

天瞳盯着他怅惘的脸色,轻眨着灵动若珠的眼珠子,似乎研究着什么似的:“叔叔在想什么呢?你不能打我爸爸了哦!爸爸最喜欢瞳瞳了。”

每次前来单于庭,他都会带着天瞳玩,天瞳自是熟悉他;再者,天瞳甫一出生,便对他很是亲昵,长大后,仍然如此,每次见到他,就像见到老朋友一般,腻着他,缠着他,连爸爸都不要了,就晓得叔叔是最好的。

呼衍揭儿转脸看着天瞳,灿烂一笑,故意板起脸孔,问道:“叔叔也很喜欢瞳瞳的,瞳瞳不喜欢叔叔吗?”

“嗯……我要想想。”天瞳娥眉轻蹙,歪过头,仿若郑重地思考着。

呼衍揭儿看着她细致的眉眼,相较深雪的苍涩,多了四分乖巧、三分柔润;每逢抱着她,他的心中油然而生怜爱与……迷失,是的,天瞳还这么小,而他居然迷失于酷似深雪的容颜当中,实在罪无可恕。

他无奈而宠溺地笑了,故作伤心道:“还要想呢,瞳瞳不喜欢叔叔,叔叔可要伤心了,以后再也不陪你玩了,也不来看你了。”

天瞳若有所思地点头,得意洋洋道:“好吧,我就喜欢叔叔好了。叔叔,你能不能放我下去呀?”

他一愣,看着她水波盈盈而动的眼眸一会儿,方才放她下来。天瞳仰起小脸,娇气地命令道:“叔叔蹲下来。”

“瞳瞳要做什么呢?”呼衍揭儿愈发奇怪了,一边寻思着,一边蹲下高大的身躯,大手轻轻捏着天瞳的小手,俊眸中流动着清和的笑意。

天瞳神飞流盼的杏眸睨着眼前蹲着的叔叔,乌黑的眼珠子淘气地一转,凑近他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一下,紧接着,小小的身子急急地后退几步,粉脸上红云若彤色流霞,扬起下颌:“妈妈说,瞳瞳是不可以随便亲别人的,只有喜欢的人才可以。”

呼衍揭儿尚未从天瞳的轻吻中回味过来,一时之间难以辨别她的用意,随口问道:“那……瞳瞳都亲了哪些人?”

天瞳的一双清眸纯净无邪,似是生气道:“除了妈妈和爸爸,就是叔叔了呀!”

呼衍揭儿开怀道:“瞳瞳过来……”未说完,天瞳已经转身跑了,欢天喜地一般。他的心中像是灌下牛奶一般、丝丝的柔滑,苍黑的脸上流溢出柔软的笑,发自肺腑。

他从来不知道,也不去深究,为何如此喜欢天瞳,且对待天瞳如此特别、如此呵护与怜爱。

穹庐大帐前面上演的这一幕,丝毫不差地落入两个女子的眼中。远远的,须卜珑玲和丘林非澜站在一顶大帐的帘口处,望着呼衍揭儿与小居次的一举一动。天色愈加暗淡,丘林非澜心中明白,须卜珑玲的心情更加暗淡无光。

丘林非澜看着她纤瘦的身子,心中无奈地想着:许是呼衍揭儿对她甚为客气,不似伦格尔真心真意地对待自己、百般呵护自己,她的日子能好过吗?看似拥有了草原上英雄般的男人,却是怎样的一种煎熬,只有她自己清楚。短短两三年,便已如此消瘦,定是心中郁结过甚、心绪不朗所致,守着一个心中没有自己的男人过日子,还有比这更苦的日子么?

丘林非澜在她身后轻轻一叹,渺无声息,笑道:“珑玲,这次会在单于庭待几天?怎么不带两个孩子来玩玩?”

须卜珑玲侧过身来,轻笑道:“五六天吧,揭儿拿主意,随他了。”

如此轻笑,丘林非澜晓得这笑意的苦涩与无助,换了一个话题:“左谷蠡王似乎很喜欢天瞳,每次来单于庭,都带着天瞳小居次玩耍。”

须卜珑玲略一迟疑,眼中淡淡的:“是啊,也没见过他这么喜欢小孩子,我为他生养了两个孩子,他很少抱他们的。”

丘林非澜一惊,怕是刺痛了她的心结,开解道:“天瞳确实长得很可爱,调皮得很,鬼精灵似的。”

“姐姐无需安慰我,我与揭儿之事,你都知道的,揭儿……妹妹没用,一直得不到他的心,他能这般待我,给我最高的荣耀,给我一个安宁的家庭,还有一双儿女,我已经很知足了。倒是姐姐,右谷蠡王对待姐姐如此痴心,最是让人羡慕了,姐姐此生也无憾了。”须卜珑玲竭力装出开朗的模样,越是如此,越让人嘘唏。

丘林非澜听闻她这一番话,倒无话开解了,只得道:“妹妹不必伤怀,男人的心思也挺难猜的。伦格尔不也是如此么?给他生了个漂亮的女孩儿,也不见得多喜欢。你说吧,草原的男人不是喜欢喝酒,就是挥刀杀戮,女人,在他们心中,算啥呢?要说最痴心的,算是我们的大单于了,可是又如何呢?如今一个远在月氏,一个哀痛颓靡,也不知何时能相见……”

须卜珑玲也有所感慨,叹道:“是啊,他们彼此相爱,却经历着分离的痛苦,我们,算是很好的了,应当好好珍惜才是。”

“大单于对深雪阏氏用情如此,两三年来都不肯再娶阏氏,深雪阏氏也该满足了。”丘林非澜的话音中流动着恳切的意味,丹凤眼深然挑动,疑问道,“不过,我就奇怪了,深雪阏氏虽是草原少有的绝色美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大单于如此迷恋,甚至甘愿放弃草原上的所有美人?”

须卜珑玲笑盈盈道:“你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大概只有大单于自己知道了。”她的眸色一转,涩然笑道,“不止大单于,还有另一个男子对深雪阏氏念念不忘,对别的女子从来都不看一眼。”

丘林非澜如何不知她所指之人,在他们四人当中,受伤最深的,怕是须卜珑玲了;然而,情意之事,非外力所能解决。其实,呼衍揭儿与须卜珑玲都是可怜的人,一个是怀抱着那一份情意默默地付出,与不爱的女子在一起;一个是与深爱的人在一起,却永远得不到他的心。

他们可怜、寂寞,却只能互相体谅,坦然面对,两颗心,无法靠近。

她沉吟道:“深雪阏氏为我们匈奴的强大,耗费了诸多心力与精力,我听闻,单于庭的某些事情,比如谷蠡王、督尉、当户的名称,就是阏氏取的。还有一些其他事情,阏氏也都参与了,不过她只是跟大单于说。也许就因为这样吧,大单于才那么深爱她,也敬重她。拥有如此聪慧过人的阏氏在背后支持、辅助,假如再娶其他阏氏,大单于也是不屑一顾,再说,不也是糟蹋了其他女子么?”

“也是的啊,他们之间再也容不下旁人了。”须卜珑玲深深地感叹。

而她的左谷蠡王、呼衍揭儿,也容不下旁人,包括她自己。

※※

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萧萧立于穹庐大帐前面的台基上,负手而立,形销骨立,地上拉长的淡淡的黑影,迷离,斑驳。

广袤的暗青天宇上、悬浮着一片半圆的月亮,月影疏离,纤华细细,洒于身上,仿佛拢上一层薄薄的寒气。春夜寒凉,丝丝幽凄的冷意,飘洒于他的黑发与衣摆,犹显得愁魂寂寂。

李牧调动大军追击,幸亏深雪下令预先准备,否则,单于庭北撤五百里不可能进行如此顺利,且损失较小。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先见之明,可是,他终是输了她,输得一败涂地……阵阵揪心蚀骨的痛楚,灌满了全身……

是的,他感觉到疼痛了,那么痛,痛得他无法忍受。他不知道还能忍受多久,他很想立刻发兵攻打月氏,然而,如今的匈奴已经……四分五裂,全部骑兵不过五万;各部首领不服他的统领,各自为阵,单于庭形同虚设,只剩骑兵一万左右。如此匈奴,如何拼得过月氏?

那么,如何要回心爱的女子呢?即使到了秋天,也没有实力把她抢回……

他感到切骨的迷惘……

“咻——咻——咻——”,尖厉的呼啸声远远地冲天而起,绵绵不绝地回荡于浩瀚的夜幕,声裂人心。草原的男子都知道,那是鸣镝的呼啸声,俗称响箭,飞射而出之际,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声,几里之外都能听闻。

禺疆心中一动,恍然记起深雪说过的一件事。

有一次,深雪问他:“你见过一种会发出声音的箭吗?”

“有的,这种箭叫做鸣镝,打造上比较麻烦,所以不多,打猎的时候用得比较多。怎么问到这个了?”

“没什么。我听说……匈奴有一个部落,酋长就是利用这种鸣镝来训练骑兵的。”

“哦?怎么训练?”

她说,但凡酋长发出鸣镝,酋长的一百个护卫必须立刻举箭发射,目标就是酋长发射的目标,酋长射向自己的爱马,护卫必须射马;酋长射向自己的阏氏,护卫必须射阏氏,酋长射向不服者,护卫必须射不服者。不从者,立斩无赦。

一百护卫中,连续斩杀了一二十名,并且不断的补充,才最终训练出一支铁一般的护卫队,只遵从于酋长的鸣镝,不听任何人的命令,冷酷无情,不识父母,不识亲友。

当时听来,他也没太在意,只觉得这种训练方法太过残酷,泯灭了护卫个人的心绪与意志。如今,漠南匈奴分崩离析的局势,势必采取强硬的铁腕对策,才能慑服蠢蠢欲动的各部首领,他们实在嚣张、狂妄,说不定,过阵子就会大举攻入单于庭,到时该如何?

鸣镝,是一个不得以而为之的绝妙方法。

禺疆深深地吸入冰凉入骨的寒气,再缓缓地吐出来,心中主意已定,连日来紧绷着的身躯骤然松懈,丝丝的抽疼,流窜于四肢百骸,钻心的疼。然而,竟是那般轻松……

月亮缓缓地浮动,凝脂般的月华洒落无边无际的草原,单于庭仿佛琉璃一般朦胧而清透。

“麦圣。”他头也不回地叫道,听得脚步声趋近,慢慢缩紧眸中的双瞳,精光毕现,仿佛浓重夜色中的苍狼、发出凶厉的红光;他吩咐道,“你明日挑选十个骑兵,后日前往月氏,化装成月氏人潜入昭武城,打探阏氏的消息。可在边境上找一个懂得月氏语言者带你们进城。具体事宜,明日与你细说。”

“还有,明日一早,让洛桑到穹庐大帐候命。好了,先下去休息吧!”

麦圣重重地一愣,随即高兴得咧嘴傻笑。大单于的嗓音是坚决的、果断的,仍然是以前雄心万丈、睿智果决的大单于,之前的颓废与迷失,只是暂时的。他一直坚信,大单于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麦圣消失于夜色与月色深情交融的斑驳阴影中,步伐是轻快的,身影是兴奋的,仿佛听闻了一件天大的好消息一般。禺疆看在眼里,轻轻地笑了,第一次觉得麦圣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看来,大单于已经有所决定了!”悠闲的声音,自右侧传来,冲破了月夜的静寂。

禺疆无需转首,自是知道来者何人,于是调侃道:“这么晚了,左谷蠡王还没就寝?是看着月色如此美妙,出来欣赏月色的吗?”

“行了,别谷蠡王的一直叫,我听得烦。”呼衍揭儿与他并肩而站立,故作正经道,“我打你的那几拳还真是管用,你应该如何谢我?”

“谢你?当然是以拳头谢你了。”话落,禺疆鬼魅似的转身,运起全身的力气,扬起一记凶狠的拳头往他的颊边打去。

呼衍揭儿不防他来这么一招,避无可避之下,只得生生地接下力道强劲的一拳,疼得龇牙咧嘴,装腔作势地鬼哭狼嚎着……

月氏情事(1)

一夜之间,飞雪苑变成一个活死人墓一般,冷风嗖嗖,阴气森森,一入夜便暗影重重,宫灯尽灭。月氏王宫无人胆敢靠近这个散播瘟疫的宫苑,人人谈匈奴色变,因为,杨娃娃身患瘟疫两日后,又流传开一个新的谣言:服侍匈奴大阏氏的秋霜已经身染瘟疫,病入膏肓,药石无治。

当所有人畏惧飞雪苑,不敢靠近一步,正是杨娃娃夜装出行的绝好时机。连续两个夜晚,她摸熟了飞雪苑周边宫室的环境,今晚上,一定要摸清整个月氏王宫。

夜风吹拂,蚀骨的寒意抽打着手脚,让人无端地打起冷颤。此时正是夜梦深沉的时刻,偌大的王宫一片死寂,只余微弱的灯火飘摇于风中,漫射出单薄的火光,衬得宫室、内苑黑影婆娑、萧萧肃肃。庭院中偶有鸟儿扑棱棱地飞掠而起,震动枝叶簌簌地响,让人心惊胆寒。

一抹娇小的蒙面黑影自由穿梭于各个宫室走廊之中,身姿轻盈,无声无息地飞奔而过,仿佛一个黑色的幽灵,诡异地出没昏光暗影之中。

哈,终于大功告成了,月氏王宫的地形与布局并不复杂,方正实用,宫室也不多,不多时便可以东西南北逛一遍。杨娃娃轻轻地笑了,长睫上飘挂着一丝得意与藐然;逃出王宫并不是难事,困难的是走出昭武城,而月氏与匈奴之间,横亘着广袤的沙漠,没有充分的准备,根本不可能跨越沙漠回到匈奴。

如何是好呢?只身在月氏,她真的是孤绝无援,或许,医官和秋霜可以加以利用,然而,他们能帮忙的毕竟有限……如果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昭武城,越过沙漠……谈何容易呢?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前方的宫苑似乎还有灯火,昏暗的销光自木窗漫射而出,向屋外寒冷的春夜迤逦,洒下一片华丽的斑驳。突然,一阵如珠玉滚落的轻笑声,惊破了静寂的夜空,一如鬼魅的呼唤,让人毛骨悚然而又禁不住诱惑。

杨娃娃蹑手蹑脚地走到窗阁旁,窗户稍稍掩着,余下一个不小的空隙,恰好可以看到屋内的风光。紫红色的纱幔软软拂地,摇曳如柳腰,微风扫过,涌起阵阵的红浪,风情漫生,柔媚流香,见之,筋骨酥软,血液沸腾。

纱幔垂地的大床前方,摆放着一张矮桌与两张木凳,一个白袍男子独自饮酒,挺直了腰背。那傲岸的身形,那俊美如铸的侧脸,不是王子未蓝天还有谁?

难道,这就是他的宫寝?

恰时,从左侧走出一个姿态妖媚的女子,高挑、轻盈的身姿,一袭紫红色的绢丝长裙、裹住纤细的腰肢,媚意天成;乳白色纱衣披在肩上,胸前的风光若隐若现,勾人心魄。她缓缓走来,拂开的裙裾摇曳生风,腰间的白色绸带松松地挽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松开。

她朝他风艳地走来,美丽的脸上绽现着浅浅的微笑。她的容貌自是不同于中原女子,幽深的美眸,棱角分明的唇型,并不柔美的脸部线条,比中原女子多了三分硬气;然而,她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媚态离离,娇喘盈盈。

她是谁?未蓝天与她……他的侍妾?他的眼光,貌似不错,呵!

未蓝天抬首,似乎有点慌张地起身,端正了姿态,歉意地一礼:“夫人,不知深夜找我,有何要事?”

夫人娇媚一笑:“事情,是有的……没有要事,就请不动王子吗?”

未蓝天不动声色道:“夫人说哪里话,夫人但凡有请,我必将奉命而来,然而,这深夜,怕是不妥!”

晕红的烛火轻轻摇晃,忽明忽暗的,使得屋中更加暗沉;红光扫在她滑腻如玉的脸上,颊边的笑靥妖娆如罂粟:“这深夜,才是最妙的,有何不好?”

未蓝天漠然道:“夫人这话更加不妥了。云夫人是父王最喜欢的夫人,宫寝之中私自与王子相见,且是无人的深夜,便是大大的不赦之罪。夫人这一句‘最妙的’,我不甚明白。”

哦……原来是云夫人,就是那日到在飞雪苑撒野的云夫人?当真是天生的尤物!杨娃娃细眉暗挑,兴起一股看好戏的冲动,继续偷听他们的谈话。

这风流的云夫人,不会是要勾引未蓝天吧!

云夫人睨着他,魅惑的眸光直剌剌地勾着他,不屑道:“我还以为王子是一个敢做敢为的英伟王子,想不到也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我是看错了吗?”

“夫人看错与否,与我无关。”未蓝天冷冷道。

云夫人红唇微动:“人人都说,王子寡言孤僻,阴寒薄情,我倒不这么认为。”她朝前移动三步,纤纤美手抚在他的双肩上,“王子一直不肯大婚,我想,能让王子心动的,应该是月氏少有的绝色女子吧。王子一直在等待那个女子的出现,是不是,王子?”

未蓝天不语,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她的软手挑拨。

云夫人见他没有拒绝,闪动着惑人的眸子,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双手放肆地绕到他的后颈,香软的身子挂在他的胸前,紧密贴合:“我看得出来,王子是很热情的,不知道……我能不能让王子热情起来呢?”

未蓝天的躯体愈加僵硬,嗓音阴沉了几分:“月氏王国高贵的云夫人,举止如此轻佻,深夜勾引王子,传了出去,有损夫人名誉。请夫人自重!”

“高贵?自重?”云夫人咯咯直笑,静无人声的暗夜之中犹显得尖锐,“我与王子年纪相当,有何不可?况且,你父王的身体耗损太大,精力有限,宫中诸位夫人多是深夜独守床帏,寂寞难耐,云夫人……也是其中一个。”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哽咽,悲哀得让人生怜。

是呀,历来,大王、皇帝的后妃,多是深宫寂寞,红颜凋落,短暂的一生,因为与帝王挂钩而变得无限漫长,最后孤独终老,香魂如风,四处漂泊。杨娃娃知道了他们是怎么一回事,不想再看下去了——未蓝天能不能禁得住诱惑,与己无关。

“虽说如此,原也无可奈何。”未蓝天生硬地拿下她的手臂,冷硬道:“如果夫人没什么要事,我这就告辞了。”

云夫人毫不在意,仍是一脸的媚意,径直搂住他的腰,痴痴地望他:“这寒冷的春夜,难道王子就不想暖被拥怀,尝一尝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吗?王子的三个侍妾,怕是青涩得很,我相信,由我伺候王子,王子一定会满意的。”

“放手!”未蓝天低吼道,冰冷的音色如冰冻的河床,冻人百骸。

云夫人痴迷了一般,垫起脚尖,迎上他的脸庞,柔嫩的红唇碰触着他的双唇,流连忘返……

未蓝天扣住她的手臂,硬邦邦地拿开,推离她攀附着的娇躯;然而,她不屈不挠地复又上前,挨近他的身躯,仿佛饥渴的母狮子……

杨娃娃清凉地一笑,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迈步走开。他们的缠绵,不看也罢!

大王的夫人引诱王子,当真有趣。这个云夫人,也忒大胆了一些,就不怕被人发现吗?当真不怕损毁清誉吗?为了情欲,可以抛弃一切?无法想象……从她的话中可以得知,月氏王已经亏损太大,应付不来宫中的诸多夫人,肯定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不过,月氏的风俗与匈奴一样吗?儿子可以继承后母吗?

这个问题,改天问问秋霜。

“谁?”屋中传出来急促的一声惊叫,是男子的声音。

未蓝天发现自己了吗?糟糕……杨娃娃疾速飞奔,跑往飞雪苑,转过一个又一个廊道,丝毫没察觉到身后一个影子的跟踪,一直跑到了花园,她才惊觉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心头一紧,却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呼呼传来——

“阏氏好耳力!既然听闻有人跟踪,为何不查明呢?”

不是未蓝天!此人说的是匈奴语言,他是匈奴人?而且认识自己,可能与自己有过矛盾或者仇怨,莫非他就是自己要揪出来的那个人?……杨娃娃俏然地转身,只见一个身量高扬的黑色劲装男子稳步上前,拉下蒙面黑布,嘲讽道:“多年未见,阏氏大概不认得我了吧?”

此人相貌平淡无奇,人堆里一放,只是芸芸众生罢了。唯有那双眼睛,就像猎鹰的眼睛,异常警觉,时刻伺机而动;投射而出的目光,仿佛要活活拆散别人的肢体一般,精锐而冷血,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邪气。

好熟悉的目光!好熟悉的容貌!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他吗?挛鞮氏部落曾经的护卫队长鲁权?对,就是他,即使事隔多年,她仍然记得他的眼神,记得那双隐藏着阴险与诡诈的眼睛。

杨娃娃笑道:“原来是挛鞮氏部落昔日的护卫队长,如今贵位月氏重臣、月氏王面前的红人,在此恭喜了。那么,我能够来到月氏游玩一趟,也是拜你所赐咯!”

“阏氏还记得我,真是不容易啊!”鲁权眉开眼笑,仿佛别人认出他,是他最开心的事似的,“要说感谢,我应该谢谢禺疆酋长,哦,不对,是大单于,要不是我们尊敬的大单于,我也不会流落月氏,并且成为月氏王的侍卫队长。”

言语之中的冷嘲热讽,她当然明白,不明白的是,他为何向月氏王说起自己呢?他是要报仇吗?而抓自己到月氏又打算如何?他会怎么对付匈奴?一连窜的疑问充塞于脑中,瞬间无法理清。

“哦,原来是侍卫大人,真是失敬了!”杨娃娃微笑着看他,斜过的眼风充满了轻藐的意味,敬语的潜台词却是:你也只配当月氏王的侍卫了!

鲁权不在意似的,言语之中稍带了敬意:“禺疆大单于统一了南地匈奴,建立单于庭,当真让人敬佩;听闻,这当中,阏氏的功劳也不少。”

她淡然笑道:“侍卫大人也相信那虚妄的传言吗?”

夜风劲吹,园中树木沙沙作响,树影摇晃,销暗得诡异;两只惊鸟倏的飞起,向夜半的天空腾飞而去,搅动了花园的暗寂。

“传言之中总有事实的依据,阏氏为何否认?”

“侍卫大人远在月氏,却对匈奴之事如此关心,或许……我能不能猜测一下,你是不是想借月氏之力而有所图谋?”

“与阏氏言谈,实在是劳心费神!”鲁权稍稍靠前,眼睛狡猾地凛住,转开话题,“阏氏如此穿着,看来,瘟疫之症已经大好了吗?可以如常走动了?夜半露重,王宫侍卫森严,阏氏还是小心为妙!”

杨娃娃面不改色,有恃无恐道:“既然侍卫大人已经知晓我这瘟疫之症,何不向月氏王拆穿我的谎言?”

鲁权的双眼中狡光乍然涌现,嬉笑道:“拆穿了,阏氏觉得这个游戏如何进行下去?而且,无需我禀告,大王也会有所警觉,阏氏的计谋虽是高明,却不甚严密。”

“谢谢侍卫大人提醒!”杨娃娃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廊道,一个白色的人影急速地一晃而过,身形挺拔,不似女子,会是谁呢?在王宫之中来去自如,除了月氏王、侍卫,还有谁?呵呵……会是他吗?就赌一赌吧。

她的眸色倏然一沉,意有所指地问道,“侍卫大人应该见过悠夫人吧,不然如何得知我与悠夫人有两分相像?”

月氏情事(2)

鲁权没料到她已经知晓内情,解释道:“月氏有一个非常出色的画师,绢丝上的悠夫人,那种神韵,确实与阏氏很像。”

“哦……所以,侍卫大人就向大王进言:匈奴大单于的深雪阏氏,与悠夫人长得很像,是不是?我不知道侍卫大人用意何在,是要报仇,还是要疏解月氏王对悠夫人的思念之情,不过,我倒是应该感谢侍卫大人,如果不是你的进言,现今我仍然无法离开单于庭、逃离大单于的掌控。”

鲁权隐在夜色中的脸孔阵阵抽动,眉目微锁:“阏氏此话很是费解……”

“如果匈奴率兵攻打月氏,或者月氏灭了匈奴,都与我无关;而侍卫大人始终是匈奴人,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匈奴子民饱受战争的痛苦吗?或许月氏王对你有再造之恩,然而,你的野心不会止于‘侍卫’大人吧,你真正想要的是匈奴广阔的草原,是大单于的位置。侍卫大人,我说的对不对?”

说完,杨娃娃笑盈盈地望着他。

鲁权的眉骨遽然地抽动,眼中闪烁着鹰隼似的光芒:“如此看来,有关阏氏聪慧无双的传言,确实不假,今儿真是大开眼界了。”

“侍卫大人缪赞了!”杨娃娃讥讽地一笑,“我再猜测一下,侍卫大人把我掳到月氏,不单单是献给月氏王那么简单吧……”

鲁权直接承认道:“对,你是最关键的人物,大单于深爱阏氏,我很想看看,匈奴与阏氏,他会选择哪一个。”

她心中了然,心口略微松懈,唇角冷冷地牵动:“哦,原来侍卫大人已经作好打算,可是,我不太明白,侍卫大人如何把我带出王宫呢?如果月氏王知道是你把我带走,他会如何呢?这昭武城能走得出去吗?还有那大漠……”

“阏氏,夜深了,知道得太多,说不定会死得不明不白。”鲁权赫然打断她,嗓音阴阳怪气的,也许正恼于自己心直口快、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吧。

杨娃娃咯咯轻笑:“谢过大人提醒!不过,我这么关键的人物,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呢?侍卫大人该好好保护我才是,除非大人不想报仇,不想要匈奴那广阔的草原。”

“你——”鲁权目露凶光,警告道,“阏氏,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

她敛紧眉心,肃然嘲讽道:“怎么,侍卫大人还想杀人灭口?”

幽冷的夜空越发暗沉,冷风肆无忌惮地穿梭于王宫,凝铸了花园中静立的一男一女。他望着她,眼神凶厉,像是吞噬路人的野狼。她看着他,毫不畏惧,仪态悠闲,目光轻慢。

然而,杨娃娃还是怕的,这是陌生的月氏王宫,孤立无援的境地,唯有她自己。

“阏氏还是不要想着离开王宫,有我守卫王宫,即使你是天上的飞鸟,也难以飞出王宫。”鲁权冷冷道,转身迈步离开,丢下一句似是忠告的话,“阏氏应该费心的是大王,说不定明日大王就会忍不住去飞雪苑看望你的瘟疫之症。”

杨娃娃心口立紧,是么?那该如何是好?得好好想想……而那个白色的身影,是他么?月氏王子未蓝天?他已经摆脱云夫人了么?他,竟然追到这儿了,是否已经知道方才偷看之人就是自己?

她故作毫无所知地往廊道走去,恰是他藏身的所在,脚步轻缓,微低着头、默默沉思……只听得刻意压低的呼唤声自左侧传来:“阏氏……”

她“惊慌”地顿住前进的步伐,“惊悚”着缓缓地转身,眸心颤抖地张望着——未蓝天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温言安抚道:“别怕,是我。”

“哦,吓死我了!”杨娃娃“松缓”了紧张的脸色,心口略松,一惊一乍地拍着胸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疑问道:“王子怎会在这里?”

未蓝天不答,俊眸一紧,略作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几日来,未蓝天没有现身,也许是很忙,也许是他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吧,是呵,即使他喜欢自己,背叛的毕竟是父亲,父子之情,岂是一个外人能离间的?用在他身上的心思,是否可以撤离了?欺骗感情,是很不道德的,她也是万般不情愿的,撒谎之时,心中也难受得绞痛。

可是,这会儿,还是要继续伪装。杨娃娃低垂了眉眼,犹豫着说出了口:“我……我想摸清王宫的地形,以便……逃出王宫……”

未蓝天伸手抬起她尖细的下巴,俊俏的眼睛中充分了无限怜爱:“我就知道你的瘟疫之症是假的,是要保护自己……你当真想要离开月氏?”

她楚楚生怜地望着他,目光惊惧,鼻音浓重的声音惴惴地颤抖着:“我怕你的父王,刚才侍卫大人说,也许明日大王会来看我,我想……今晚上我必须要逃出去……王子,求你,放我走吧!你父王一定会怀疑的,他一定会再找一个医官来查看我的病症的……”

“深雪,不要这样,你冷静点。”未蓝天脉脉地看着她,急促的嗓音夹带着些许的意蕴,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怜惜与关怀。

他的手掌紧贴在她的两腮,企图稳定她的情绪:“告诉我,鲁权是不是匈奴人?你们原本就认识吗?”

他的掌心传来丝丝的热气,沁入了脸腮;杨娃娃心下不安,想要拿下他的手掌,却听闻他问起鲁权,心中不由一动,便有了主意,娓娓道来:“是的,他曾经是挛鞮氏部落的护卫队长。方才的谈话,想必王子听见了。几年前,南地的匈奴尚未统一,有一个部落叫做挛鞮氏,酋长是立脱,酋长的弟弟禺疆幼时流浪北地,长大后成为北地的英雄。那一年,立脱酋长把弟弟接回挛鞮氏,原先部落中野心勃勃的护卫队长害怕禺疆当上酋长,于是设计谋害禺疆;不多时,护卫队长的阴谋便被揭穿,逃出挛鞮氏,再也没有出现过。”

每当说起禺疆的时候,她的脑中就会浮现他俊豪的脸孔,他炯然的眼睛,他的温柔与霸道,他的朗笑与惶惑……他的一切……好想好想……为什么?这双手掌不是你的呢?禺疆,你可会想我?你可会怪我离开了你?

未蓝天眼中的柔情顿然消失,沉沉问道:“鲁权就是护卫队长?他想要报仇,所以跟父王说起你,借父王之力抓你到月氏,接着他便开始实施阴谋……”

杨娃娃秀睫闪动,水眸中含蓄着汪汪的雾气:“我也不知道他是何阴谋,方才都是我胡乱猜测的,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再回到匈奴,我只想回家……”

她低声啜泣,两行清泪蜿蜒而下,哀伤、绝望的神情让人心怜:“我已经知晓侍卫大人的阴谋,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说不定,会杀我灭口,或者,提前实施阴谋,那我该如何是好呢?还有你的父王,一定会发现我的病症是假装的。”

她拿下他的两只手掌,侧开了身子,望向花园中萧影斑驳,伤怀的秀眉刻上道道坚决之色:“如果真是那样,我绝不会苟存于人世,宁愿永远长眠于月氏,也不愿再任人侮辱。”

他扳过她的身子,深眸中转动着挚切的光影,诚恳道:“深雪,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相信我,再忍耐一下,好不好?”

“可是……”杨娃娃犹豫道,娟秀的脸庞沉浸于无奈之中。

“你不相信我吗?”未蓝天急切地求得她的信任,直挺的鼻子勾勒出他的傲色与莫名的坚决,“你放心,我是月氏的王子,也是月氏未来的王,保护一个……女子,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杨娃娃“惊诧”地看着他,泪水泠泠的脸颊充满了希望的光:“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助我吗?可是……我不能连累你,我也并不值得你如此帮我……”

未蓝天舒朗地笑着,郑重地、恳切地点头。

“可是……”

他面露赞许,开怀笑道:“别可是了,总之,你放宽心就是。你知道吗?方才你跟侍卫队长说的那番话,不费力气就拆穿了他的阴谋,我真是……又敬佩又惭愧。深雪,你不愧是东方的燕国公主。”

她羞赧地低垂了娥眉,夜色中的眸光低低地流转,轻轻咬住下唇——他以为她是娇羞,而实际上,她是心惊胆颤的。既然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自己的心思,为何没有察觉自己是在欺骗他呢?自己的演技真的那么好吗?他真的完全相信了吗?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故事与眼泪?

难道,他真的是情动而沦陷而沉迷?

未蓝天抬起她的下颌,锁住她的眸光,面有愧色,犹豫着说出了口:“方才,是不是你?”

杨娃娃轻轻点头,算是承认了。既然他已经猜到,否认又有何用?且看他如何解释。

他的脸上抹了不自然的神色,惶惑地问道:“你是不是看轻了我?”

看轻?又不是他勾引云夫人,何来看轻?她微蹙眉心,不解道:“看轻?我不懂……”

“我没有立刻拒绝云夫人……让她……”他幽邃的俊眸中升腾起一抹歉疚的光色,仿佛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撞见……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呀!担心她会生气?担心她胡思乱想?晕,这与她何干!不过,倒是表明他是很在乎她对他的看法的。杨娃娃心中窃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安慰道:“哦,这个……是王子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没有什么想法,王子不要在意。”

未蓝天越发焦急了,俊脸上都不知做何表情了,吞吞吐吐地辩解道:“不是这样的,我……我并不是那么……随便的人,相信我,好不好?”

“相信?王子不必在意,真的!我可以理解!”

他的深眸中、异样的光色渐浓,沉醉地直望着她,轻轻地,拥她入怀,侧脸摩挲着她光滑的脸腮,衍生出丝丝的暖意。她浑身一颤,立时呆住,僵硬了身子,不敢有所动弹,任他拥在怀中,安静地聆听着他略为激越的心跳。瞬间,两人之间充满了暧昧的意蕴,仿佛一对深情的人儿。

他轻叹了一声,低声呢喃着:“你还是不明白,我希望你……在意,希望你能……在乎我。”

听闻他并非直接的表白,她的呼吸顿然滞涩,随而慌里慌张地挣开他的怀抱,娇羞地低下了头,细声道:“别这样,王子。我并没有资格在意、或者在乎王子的任何事情,王子未来的王妃一定是一个清白的绝代佳人,我么,只不过是一个上苍永远不会眷顾的女子。王子抬爱了,对不起!”

话落,她转身离开,匆忙地,一溜儿就隐没在王宫的黑暗之中。

未蓝天刚想张口喊她,突地意识到此时正是深夜,生生地咽了下去,只是无奈地目送她的影子迅速地消失,棕褐色的眸中,充满了深切的眷恋。

她知道,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情意。她感觉到的,只有浑身上下的瑟瑟发抖,只有惶恐、愧疚与背叛,如此无奈,如此痛彻心肺。

每当与他单独相处之时,她便有一种犯罪的感觉,那就是:背叛。

如果能不这样,那该多好!可是,不由她……

月氏情事(3)

两日后的上午,传来侍卫队长鲁权无故而亡的消息。

据秋霜说,凌晨时分,一个婢女在王宫渺无人迹的北苑发现了鲁权的尸身,已经死去多时。医官找不到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死得很离奇。

看着秋霜煞白的脸色,杨娃娃疏冷地笑了笑,挥手让她退下。未蓝天帮她除掉了一个威胁,虽是松了一口气,心中仍然闷闷的,压抑得紧。她是想着除掉他,除掉匈奴的威胁,真到了这份上,却有点过不去这道坎儿。虚伪也好,凉薄也罢,她的双手只能染上血腥了。

在这陌生的月氏,敌人越少越好。

杀人于无形,想查也无法下手,未蓝天的狠辣、无情不可小觑。他说过要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如果是他的父王,他会如何“保护”呢?

正怅惘地沉思着,忽然听闻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而奔进内寝。秋霜慌张地站着,惶急地高声叫道:“阏氏,不好了,不好了,大王到了。”

杨娃娃像是听不明白秋霜所说的意思,愣愣地出神,旋即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睁大了眸心,颤抖地问道:“大王真的来了?”

“是的,怎么办啊?”

幸好今日“全副武装”,即便大王来了也不会发现什么,只是医官不要来就好了。她略略定神,缓下焦躁的情绪:“没事,我自有办法。”她一想不对,跟月氏王没法交流,对秋霜道,“待会儿你站我边上,帮我翻译大王所说的话。”

秋霜麻利地放下帘幔,帮她整理好“仪容”,拉好衾被,方才恭敬地站在旁侧。恰时,月氏王带着一伙人走进来,伺候的人抖抖索索的站在门的两侧,齐刷刷地低着头,缩着身子。

月氏王心急火燎地径直走进内寝,医官赶忙拦住他,恭敬地劝道:“大王不要进入内寝,以免有损贵体。大王先于外屋等候片刻,老臣先查看阏氏的病情,再向大王禀告,如何?”

月氏王无奈地点头答应,转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乖乖地等候。旁侧的宫人摆上了酒壶与酒杯,斟满了一杯美酒,那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弥漫于整个屋中,引人直咽唾沫。

医官步履沉重地走进来,苍老的眼睛朝杨娃娃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担心,有他在,肯定不会有事的。她点头,任凭医官有模有样地检查病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仿若耳语:“大王怀疑了么?”

医官轻轻摇头,低声安慰道:“大王担心阏氏的病情,定要老夫来查看一下。”

月氏王响亮地声音透过帘幔传进来,带了些疑问:“老大人,你跟阏氏说什么?”

医官不慌不忙地沉声答道:“大王,老臣向阏氏询问日常膳饮的情况。”

良久,医官走出内寝,月氏王正引颈向里张望,见医官出来,黝黑的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期待又是惧怕,颤抖了声音:“老大人,阏氏……如何?”

医官拧起疏淡的浅眉,脸色凝重如墨,禀告道:“大王,阏氏的瘟疫症状并无好转,似有加重的迹象。”

月氏王诧然地问道:“为何会这样?”

“近来夜里时常起风,寒凉入侵,许是夜半没有关好窗户的缘故,阏氏见风了。”医官略略一顿,欲言又止,脸上的皱纹更加深沉……

月氏王看出医官有话要说,温和道:“老大人有话直说。”

医官庄重道:“大王,阏氏的饮食甚为粗糙,老臣觉得,阏氏体质虚空,是否可以准备一些清淡养神的膳食、新鲜的瓜果与牛奶,让阏氏食用?”

“好!”月氏王豪爽地答应下来,面露微笑,“老大人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医官谨慎道:“大王不可在此耽误太久,以免有损贵体。”

月氏王着意地看了医官一眼,皱纹簇拥的深目闪过一抹锐利的色泽,随而站起身,大手一挥,命令道:“都在屋外等候。老大人,我到内寝与阏氏说几句话,不要紧吧……哈哈……”

“大王,不可,不可……”医官阻止的声音阻挡不了月氏王前进的步伐,已显老态的身躯自然抵不过月氏王正值盛年的英武躯体。

秋霜的眼梢凝结着不安,小声提醒道:“阏氏,大王进来了!”

杨娃娃心头立紧,红点斑斑的脸上却是面不改色,拉高了衾被,举眸平静地望向来人。

月氏王一手掀开垂地的帘幔,昂扬的身躯突兀地站立于衾香帐暖的内寝之中,顿时,英武之气流散开来,与寝中淡淡的清香默默交织,愈显局促。他睁着一双深陷的傲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坐靠于床榻上的人儿。凝定的眼中,先是散开一抹惊讶,继而是痛惜……

他喃喃自语:“像,真像……”

秋霜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杨娃娃故意流露出一副让人见之心怜的凄楚模样,放柔了嗓音,低低道:“见过大王!不能亲自给大王请安,请大王恕罪!”

“哦,无需请安了,阏氏躺着就是。”月氏王一身玄黑的王袍,金黄丝线文绣着虎形图案,威仪迫人,华贵生风,全身散发出一股天生的帝王气象;他的脸上悬了一丝关切,看了看旁侧的秋霜,“秋霜,说给阏氏听。阏氏一到月氏,就身子有恙,一直不能见好,是不是不习惯月氏日夜相差甚大的气候?”

杨娃娃听闻,忙道:“不,不是,我的身子原本就比较虚弱,怨不得旁的。”

月氏王轻叹一声:“阏氏真是善解人意,跟她的脾性一模一样……”

王子未蓝天鬼斧神工的俊美容貌,一半来源于月氏王威武的相貌。只见他的脸上抹开浓浓的怅惘之色,英武的眉宇之间剥开层层的思念之情,有如粼粼而动的湖中涟漪,风过出,吹皱了一湖碧水;波纹缝隙之间,是切骨的思念之痛。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道:“阏氏有所不知,我曾经最爱的悠夫人,与阏氏的容貌甚为相似……让阏氏千里迢迢地来到月氏,我很是过意不去;阏氏有何要求,尽管开口,我一切应允。”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的嗓音漫过一丝凄哀,愈发楚楚可怜,“我身染瘟疫,请大王保重贵体。”

月氏王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黧黑的脸上柔情涌动,幽幽地陈述着:“那年,我与悠儿第一次相见,是在她的家中。悠儿只有十七岁,容貌妍秀,聪敏活泼;她却不知道我就是大王。不久,她的父亲参与谋逆之事,我不得不下令斩杀悠儿全家,却不顾众人反对,独独留下她,把她接进王宫,每日每夜的陪着她,以防她追随父亲而去。我想尽了各种办法、想要博取她的一个笑容、一句言语,然而,她始终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不肯走出来……”

如此遭遇,年轻的悠夫人定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大王喜欢她,也是她的仇人,让她如何去爱他呢?她没有为家人报仇就不错了,许是父亲的罪无可赦,她才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一个柔弱女子,能否承受得住如此打击,就要看心理的柔韧度了。如此看来,悠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弱,注定是悲剧收场。

他的眼中烁闪着晶莹的泪光,哀伤的语调、深切的情意让人无法不动容:“只要我一碰她,她就会发疯地尖叫,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抱住她不放,她便抽出一把小刀,刺进自己的腹部……”一刹那,他的脸上布满了惊恐,“我差点失去了她……悠儿失血过多,身子虚弱,加上心中郁结过甚,一直缠绵病榻,总不见好,两年之后,悠儿……终于离我而去……”

杨娃娃极为震惊,心思急速转动:难道悠夫人并没有成为大王真正的夫人?居然如此刚烈,宁死也不委曲求全。这么说,大王还是一个正人君子?恐是担心闹出人命,才不敢霸王硬上弓的吧!

禺疆对待自己,也是霸王硬上弓,难道他就不担心自己会寻死吗?不过,自己会寻死吗?这个……肯定不会的,某些事情,她还是比较看得开的。

想起多年前与他的纠缠,她只觉甜蜜得发腻,柔情澎湃。

她转回了思绪,感叹道:“想不到大王如此痴情,真是让人感慨。”她莞尔一笑,正色道,“然而,我并不是大王的悠夫人,大王念念不忘的仍然是悠夫人,我……与悠夫人完全不同。”

月氏王也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瞬间转换了神色,急忙解释道:“我知道的,我并没有把你当做悠儿。阏氏的绝色容貌与聪慧无双早已传遍草原,远在月氏的我,也有所耳闻。”

他的神色倏然坚定无比,不容置疑:“放眼月氏,没有人能比得上阏氏,有阏氏相助,我月氏一定繁荣昌盛,国势强大,称雄周边邦国。如果阏氏同意,五日后我会颁下一道旨意,封阏氏为月氏王妃,成为我月氏王高贵的王妃,享受我月氏大国最高贵的荣耀、我月氏子民最崇高的爱戴。”

杨娃娃心中突地震荡,脑中轰然作响,惊叫道:“大王,不可以……”

月氏王信誓旦旦:“阏氏放心,宫中的那些夫人,我不会再看上一眼,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她的心中有如烈火烧烤,焦灼万分,却只能担忧地劝解道:“不是的,大王,我是匈奴的大阏氏,封为月氏王妃,于理不合,月氏所有的子民一定会议论大王的,有损大王英明啊。”

他冷哼一声:“谁敢议论?”他柔情似水地看着她,“我已经决定,阏氏不必再说。月氏未来的王妃,好好休养,过几日我再来看望你。”

话落,月氏王高声朗笑着跨出内寝,扬长而去,脊背上洋溢着狂傲与得意。

杨娃娃愣住了,脑中百茫茫一片,瞬间不知作何反应。

诱·逼(1)

这月氏王也忒急躁,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是日深夜,杨娃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心中搁着事儿,能睡得着才怪呢!越是强迫自己睡觉,越是头昏脑胀,她索性坐起来,裹紧了被子,呆呆地望着窗外浮白的月色与摇曳的树影,想不出任何主意。

冷风呼呼地吹,震得木窗咯吱咯吱地响;鬼哭狼嚎似的风啸声挤进窗棱,有如响在耳畔,直要裂人心魄,让人毛骨悚然。然而,此刻的杨娃娃,根本不觉得害怕,脑中盘旋的是:只有五天的时间了,怎么办呢?

有两条道路:一是未蓝天暗中帮助,帮她度过难关;二是单凭一己之力,打消月氏王封她为王妃的念头,或者逃出王宫、逃出月氏。

不能把一切的希望都押在未蓝天身上,假如他临时变卦,或者实力太弱、不敌他的父王,那么她“必死无疑”。打消月氏王的念头,必须编排出一个合理、可信的理由,这个理由……好像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挡月氏王的决定。而逃跑,简直难于上青天,除非有人打点好一切,备好穿越沙漠的水和物资,“大摇大摆”地昭武城。

哎……绝境了,怎么办?怎么办?是不是……需要征求一下未蓝天的意见?他真的会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伤害吗?

“咚咚咚……”

乍闻之下,杨娃娃的呼吸猛然凛住,心口突突地跳动,睁大了眸子往窗阁望去。风声呜咽有如鬼泣,她觉得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是三声敲击窗棱的声音,紧接着是压低的、闷闷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阏氏,是我,未蓝天,让我进去。”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起身,打开窗户,刹那间,寒凉的风猛地狂涌进来,扑了她一身,卷掠起她的长发渺渺飘动,撩起她的寝衣飞舞如蝶翅;肆意的冷风激得她眯起眼睛,冷得直打哆嗦。不经意间,一个黑色人影鬼魅似的跳窗进来,动作迅捷、麻利,一声轻响,高大的一个人,便站在了眼前。

未蓝天关上窗户,转身拉住她的手臂,走向床榻,急道:“阏氏快上床,不要着凉了。”

杨娃娃拿了白色披风披上,见他一身黑衣,奇怪道:“莫非王子也学我,夜探王宫?”

他眉色飞扬,开怀地笑了:“不是,我是夜探飞雪苑。”

黑色的劲装衬得他的气度显得深沉、冷傲,薄削的双唇似乎更显无情。他的脸上仿佛扫过一阵冷嗖嗖的风,倏然冷淡,硬声道:“今儿父王来过了?”

他应该是听闻了,也知道了月氏王封她为王妃的事吗?此时,自己该如何表现呢?杨娃娃一边思索着一边漠然地点头,低垂着娥眉。

在他眼中,此时的她,长发散垂在背,些许柔丝垂于胸前,衬得脸颊更加瘦削、脸色愈显苍白;单薄的寝衣覆盖着她娇弱的娇躯……如此散发素颜、单衣赤足,当真让人心怜又痛惜。他幽幽地问道:“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什么?杨娃娃不解地望着他,直觉他的嗓音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阴沉沉的让人发寒。

“我知道你不愿意。”他走过来,伸手拉紧了她的披风,两只手掌轻柔地拨开她的柔香黑发,慢慢地圈住她纤细的脖颈,稍稍用劲,移近她的身子,温情地搂在胸前,完美地俊脸摩擦着发丝,两只手臂缓缓下滑,揽着她柔弱无骨的腰肢和肩背,温和道,“告诉我,父王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陷在他的怀中,阵阵的热气漫卷了全身,比之方才的惊悚更加心惊。看来,月氏王子未蓝天不是省油的灯,对付女人也是一套套的。杨娃娃一碰触到他,胸腔里的那颗心,便嘭嘭地跳动……她心慌意乱地推开他,白皙的脸庞红云暗渡,手足无措地转身走到窗阁边上。

未蓝天抹了一丝愧色:“对不起……”他不由自主地走向窗阁,站定在她身旁,脉脉地看着她,“你害怕吗?”

杨娃娃低垂了眸光,坦言道:“我……我不想成为月氏王妃。”

他追问道:“为什么?”

她迎向他迫人的目光,隐于夜色中的清眸闪现着定然的光华:“我不知道你父王是不是真心待我,但是,我……不想跟你父王……”

未蓝天薄唇微抿,拉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明白,你不喜欢我父王,是不是?”

她的心中略有计较,眸心一转,粲然的光色晃然而过,几乎不可见,哀伤地祈求道:“王子,如果我逃出王宫,也是逃不出昭武城的,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自有一种安定的作用:“深雪,你无需逃出王宫的;你放心,我一定保你安全的,相信我!”

杨娃娃使劲地摇头:“我不知道……”忽然,她像是发疯了一般,转身走向床榻,慌乱不安地急道:“不,我现在就走,今夜风大,侍卫一定不会注意的,一定可以逃出王宫的……”

未蓝天迅捷地拉住她的手臂,拽过她的身子——她猛地弹回身子,撞入他的怀中,被他扣住了细肩,只见他的深眸有如疾风劲扫,狂烈地掠夺着她惊颤的光色:“冷静点,深雪!”他的语气冷硬如刀,宣告道,“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成为父王的王妃,如果你是月氏王妃,也只能是我未蓝天的王妃。”

杨娃娃震惊地愣住,睁大了眸子、错愕地望着他,似乎听不明白他的话。

他在说什么?王妃?未蓝天的王妃?

他锁住她惊凝、呆滞的目光,眸中潇潇而动的是深深压抑着的眷恋,幽远的情丝因为眼前女子的真实而瞬间狂躁;他薄唇微牵:“我……可以吻你吗?”

一刹那间,她惊醒过来,以手掌推开他健壮的胸膛,身子往后退开,然而,他紧促地勾住她的腰肢,俯身而下,寻找着她的恬美芳泽,有些急切,有些强迫,有些颤抖……

当四片唇瓣胶合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眼中只有他灼热的目光,那双傲气的俊眸深沉地缓缓地阖上,享受着这动情的一刻;她冰凉的唇碰触到他薄削的双唇,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四周,烘热了她的脸颊……

杨娃娃悲哀地眨眨眼睛,脑中浮现的,是禺疆痛楚的黑眼、责备的目光,是他们情深意切的水乳交融、激狂如火的抵死缠绵……天啊,不能这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