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我是阿斗,我不用人扶》》 · 司雨客 · 2026-07-25
西方的敌军果然没有攻城,喊了半个时辰,便渐渐向一处汇聚,渐次灭了火把,沉寂下来,而东方,却有声音轻而沉闷的声音传来,那是敌人安排伏击的部伍也在向这里赶来。
我猜对了,幸好,我没有被敌人吓住,连夜逃走,不然的话,此刻已成了阶下之囚。
对手是谁呢?竟然连我这点迟疑软弱的毛病都能猜到么?我再次感到了寒意。
城头上的将士们除了警戒的,都在岗位上假寐。我也想闭下眼睛,可眼睛才合上,便又惊起:“来人,去告诉赵正,严防敌人从地道中进来。”
传令兵答应着去了,我便在城头上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的“钓鱼”。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得睁开眼睛,却发现天已大亮,我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竟然真得在这大战来临之前,在这冰冷的城头上睡了过去,急看敌军,却只是把小城重重围住,并未攻击。而黄忠已然起身,正在城头上巡视。他弯着身与一个执弩的屯将说着什么,晨光照在的雪白的须发上,根根有如银线。
我轻轻舒了口气,只觉全身上下又酸又痛,这重甲看起来又保险又威风,可是那重量,真不是我这种体弱的人轻易承受得了的。
“老将军。”我唤了黄忠一声,起身走过去。
黄忠回头笑道:“行啊,少主,我原以为你会一夜不敢合眼的,没想到在这大战之前,你还能睡觉。”
我脸一红:“还不是受你传染。敌军如何?”
黄忠道:“可能是害怕我们,所以一时不敢攻击。”
我摇了摇头,知道黄忠说这话是故意看不起对方。但敌人为何连夜明火执仗而来,却不连夜进攻,反而要等天明呢?这其间又有什么缘故?
若是我来引军,又知道敌军主将在城中,一定会暗中偷袭,人衔枚,马摘铃,悄至城下,一声呐喊,大军齐动,攻其不意,乘其不备,这才是进攻的要理,怎会处处反其道而行呢?
不不不,他不是不想进攻,而是无力进攻,昨夜他们定是经过长途行军,人疲马乏,所以才只击鼓呐喊,并不进攻,他们只是从气势上压住我们,让我们不敢出击,好让他们可以从容下寨罢了--当然,如果能把我吓走,就更省事了。
想通此理,我不由懊恼,若是孔明先生在,一定会看破这个机关,就算城中人马再少,也会主动出动,给他们以迎头痛击的。可是我,还是嫩啊!
但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只有正面迎接敌人的进攻了。
天色亮了,敌军看得越来越清楚,天亮起起来,敌军并没有夜里那样多,为了吓住我,他们大约多点了一倍的火把。但是,仅以现在而言,这漫山遍野的敌人,怕不有两万人,鹑觚在这重围之中,有如汪洋大海中的一片树叶,似乎随时会被巨浪打翻。
敌人鼓响了,大纛轻摇,旗门开放,冲出五十名藤牌手,五十名刀斧手。河湟之兵,惯用长矟,此时既然是藤牌手和刀斧手出动,看样子敌军主将要出马了。
这个神秘的敌手终于现身了,我心一阵异样的激动。只见藤牌后,两骑战马闲闲的漫步出来,那样子不似在杀机四伏的两军战前,反似在自家庭院一般。当前马上是一个文士,清奇古貌,长袖飘飘,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年纪只在四十左右。他身后是一个武将,头戴黑铁兜,身着黑甲,他一手执矛,一手好整以暇的遮在眼前,挡住东方的阳光。
黄忠突然暴喝道:“阎彦明!”
那黑衣将将头一抬,眼射精光:“黄汉升!”
空气中似乎暴裂了小小火花,这是绝世高手之间的交锋。在这一刻,我发现黄忠的战袍猛得抖动起来。
但更吸引我目光的人,并不是那个曾令我在梦中惊醒的可怕的阎行,甚至,此刻就在黄汉升与阎行无声的交锋之中,我的全部目光都被吸引到阎行身前那个文士身上去。
这个人,乍一看,并没有任何力量,但越细看,便觉得他越是看不清,看不透,似乎要高高飘上天去。虽未说话,但我已深深的认定,这些天来,使我们左支右拙,狼狈不甚的人,一定就是此人。也只有这样一个人,才配得上我对他的期望。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与孔明水镜一样,要经过怎样的历练和陶治,才能形成这样风华绝世的飘渺之姿。
我,终于先开口:“阁下何人?何以甘心从逆,抗我大汉天兵?”
那人微微一笑,用轻淡的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声音道:“在下汝南孟健,你便是刘玄德病后,孔明一心辅佐的刘阿斗么?”
汝南孟健,就是先生的那个好友孟公威不成?我心激荡不已。对我设下重重机谋,让我寝食不安的敌手,竟然是孔明先生曾经的好友。孔明先生在隆中之时,有四位好友,分别是曾扶佐过父亲的徐庶,教过我大禹定鼎图的崔州平,以及在曹魏累官至典农校尉的石广元和眼前这个孟公威。
我曾设想过我的对手可能是好多人,想过司马懿,想过张既郭淮,甚至想过邓艾以及还未出生的钟会,但却从来没想过会是先生的故友。虽然在历史上,这个孟建就是在张既、桓温之后,担任的凉州刺史,总领凉州军政大权。
怎么会是他呢?他是孔明先生的故友啊。在我的印象里,他的这些好友是不可能成为我的敌手的,他们是那样的出色,出色到如同天上的行云一般,出色的不沾染世俗的任何痕迹。我知道他们在曹营里,但我总下意识的认为,就算是我真的遇上他们,他们也会对我手下留情,或许会投身过来也说不定。可是他,他竟数次要制我于死地。
孔明先生当日有四位好友,徐庶先从父亲,后来落入曹营了,孟建和石韬也在曹营,崔州平虽两不相帮,却也与河内司马氏交情不浅。难道先生这些昔日好友,都要与我们兵戎相见不成?
我努力平定着混乱的思绪,大声答道:“正是刘禅,阁下既是先生之友,何以甘心从贼?”
孟公威并不理我:“你今年几岁了?”
他不答我的话,问我年纪做什么?但我还是答道:“十五。”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错了,我的岁数,无论放到哪里,都会给人一种小毛孩子难以信任的感觉,而且他这样问我,明显是以长辈自居,看我不起。
果然孟公威大笑起来:“十五,呵呵,十五岁,孔明啊孔明,以后可有你的受了。”
我绝不能在气势上输给他,我代表的是大汉,代父引军,怎能堕了士气。他一笑,我也大笑起来,由于童声未除,声音尖锐,竟盖过了他。
孟公威不悦道:“你笑什么?”
我大声道:“阁下笑我什么,我便笑阁下什么!你欺我年幼,我却笑阁下虽老,一大把年纪,全是白活!你不识天命,不辩善恶,不扶大汉,反助曹贼!你与天下为敌,便有张仪之才,庞涓之智,亦难逃败亡之局!”
我这番话,引得鹑觚城头众兵将轰然喝彩,一时之间,鼓声呼喝声响成一片。
孟公威淡然一笑,脸色竟平缓了许多:“旁的没学会,倒是十足学了他一张利口,也算没有白费他一片心。可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天命?自古以来,可有不亡之国?不死之君?两汉数百余年,气数已尽,如今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你父假名汉室之后,自窜巴蜀,病体难支,荆州已失,关羽已死,名将皆老,只剩孔明独支大厦,又能支撑到几时?你小小年纪,不深藏益州,安心享福,竟敢北图雍凉,以弱击强,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如今,你被我重重包围,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我呸了一声,破脸骂道:“无耻之徒,甘心从贼,还有这许多话说,妄先生与你结识一场。有什么本事,只管使出来罢了?大汉子孙,没有怕死之人!”
孟公威道:“话倒是说得大。你可知,魏延身中毒箭,已然身死,关平被引入绝命谷,再无逃生之路,姜维被我大军重重围住,败亡只在旦夕之间。你坐困孤城,无路可逃,我主在潼关起大军三十万,猛攻长安,孔明亦难独善其身,此时你若投降,还可得半生富贵,如其不然,我一声令下,此小小土城,玉石俱焚!”
我大笑道:“你这大话只骗得旁人,我连夜得魏、关、姜三位将军飞使传书,尽皆安然,反而是你,劳军远袭,命在须臾之间,还敢多口!”
我这话其实也是诈语,自从分兵,哪里得过三位将军半点信息,只不过无论真话假话,不能相信孟公威才是真的。
孟公威悠悠道:“好,你既不肯降,那便休怪我无情。孔明啊孔明,听说你在蜀中,日夜操劳,形神交疲,不知我这次进攻,会让你多生几茎白发!”
他拨马回队,忽然回头道:“你以为,有我在,他们可能在你被擒杀之前,返回到这里么?”不待我回答,便纵马而去。
阎行独立沙场,将长矛缓缓举起:“攻城!”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六章 鏖战
看着孟公威远去的背影,我对黄忠道:“要不要也给他一箭?”
黄忠愤道:“黄汉升岂是暗箭伤人之人?”
我叹了口气,他可以射暗算我和惹怒他的那个阎姓之人,却不肯去射这个对我们威害更大的孟公威,只因为孟公威不是武人,只因为孟公威没有当面暗害我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黄忠他们这些人,从骨子里都有一种傲气,一种正气,一种侠气,可是,正因为这种气,他们又往往会白白错失战场上的一些好机会。不过,算了,有阎艳在,想伤孟公威其实也是有些困难的。
转瞬间,敌军,已冲上来了。与敌军一齐冲上的,还有阎艳阎彦明!他的那匹黑色的马,有如一条黑龙,如风卷地般冲在队伍的最前列。
阎艳大喝:“黄汉升!我儿何在?”
黄忠大叫:“便是那个诈城的娃娃不成,已被我射死矣!”
阎艳大叫一声,挥矛向黄忠的方向冲来。黄忠则于大笑间摘下弓来。
战场之上,鼓声如雷,人声如沸,突然溅起的血花似枝头的桃花,大朵大朵的绽放,重重的压折了人的目光。
真正的战争来临了,我反而平静下来,正如那个让我恐惧的敌手孟公威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反而敢于直面正对、侃侃而谈一样。我只是站在那里,用无声的语言来给我的袍泽们以支持。或者,我们一起死,或者,我们迎来姜维等人的回归,迎来最后的胜利!
现在,一切都要交到黄忠和战士们的手中了。
父亲以“仁德”闻名天下,他在早期的军队管理中也奉行德治,手下几个将官都是兄弟相称,但结果却是屡战屡败。先生任军师后,实际承担了指挥军队的全责。为尽快在军中树立威信,并进而指挥好这只军队,先生确立了以法治军的基本原则。他“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以败;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以胜。”以法治军是提高军队战斗力的关键,否则就无法克敌制胜,纵有良将也无能为力,一支军队“若赏罚不明,法令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之师,无益于用”。也正因此,后世的史籍对先生练兵多有肯定:“亮法令明,赏罚信,士卒用命,赴险而不顾,此所以能斗也。”先生,现在就是检验您练兵成果的时候,能斗不能斗,就在此一举了!
其实在这种战争里,我是没有任何插手的机会的。而在敌人四面八方同时进攻的这种攻防战里,也根本无从指挥,久经训练的益州战士们,自然知道如何来应对敌人的进攻,他们以伍为单位,井然有序的排列,威力更大的弩机使他们有了更远的攻击范围和更强大的穿透力,人言临敌不过三,也就是弩机自敌人进入射程之后,只能用三次,就要面对敌军的肉搏,无法再用了。但孔明先生教导的士兵,却以最快的速度轮流发射,大大增加了发射的次数。敌军在射程之外时,没有一个士兵会放出一支弩箭,但当他们进入有效射程之后,从天而落的箭雨便如蝗虫一样,扑天盖地的落了下来,穿透敌人单薄的皮甲,把敌人钉在地上。他们的每一次发射,几乎都使敌军损失惨重。
仅仅眨眼之间,鹑觚城外便化为尸体的海洋。战争的血腥,充分的体现了出来!
弩箭的威力,特别是孔明先生亲自训练出的弩兵的威力,其可怕之处是难以想象的,面对它,除了后退,便只有死!
如果说,敌军的阵容之强大,会令人胆寒,那么眼下我军弩兵这种几乎是单方面的杀戳,则让人身心皆冷。在如雨的精准的弩箭面前,人的生命是那样的脆弱,一时间,天地间只有弩机的弦声、箭雨的呼啸声、射中肉体的钝声、濒死者的惨叫声。
离城二百步,已成死地!已成绝域!
但敌人却不退缩,悍不畏死的羌人士兵大叫着,执着巨大的坚盾踏着如山尸骨直冲上来。城头上二千石的元戎巨弩呼啸了,这种巨箭轻易的刺穿巨盾,洞穿数个人的身体,或连人带盾撞得稻草般飘飞起来。
黄汉升的宝弓拉的满满的,他已是第三次令阎艳后退了。除了无法射中阎艳,他每一声弦响,必有一个敌人倒地,当真是将军神箭,盖世无双。他每射一箭,城头上便欢呼一声,黄汉升精神倍长,两臂张开,一声大喝,一箭劈中对面的大纛,那大纛一摇,中间开裂,却没有断,但黄忠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齐齐射中那开裂的地方,碗口粗细的大纛轰然一声巨响,从中折断。
城头上齐齐一声欢叫,而城下却是杂乱的惊呼。大纛乃一军之胆,它被折断,极是不祥。就在大纛将要触地的瞬间,一骑黑马如飞而至,正是阎艳。他在马上单臂挥出,将大纛接在手中,轰然声响间,上半截大纛被贯在长矛之上。他高举大纛,挥了两挥,向后一摆,大纛带着呼啸的风声,将护纛官贯穿,深深植入地层,流淌着满地鲜血,重新矗立在两军阵前。这大纛虽只半根,却也有百十斤的重量,加上长矛,将近二百余斤,在他手中,只如无物一般,好一个神勇的阎彦明!好一个凶残果决的阎彦明!
阎彦明在几次冲阵之中,都受到黄忠的特别照顾,未建尺寸之功,此时大纛又断,怒发冲冠,指着城头大叫:“白毛老贼,可敢下城,与你家阎将军独斗百合!”
黄汉升慨然道:“你若能攻上城头,老夫与你再战不迟!”
我大喝道:“来人!击鼓!掩住对方的声音!”
巨鼓敲响了,城头上呐喊连天,压住了阎艳的怒喝与挑衅。
黄忠拉开宝弓,再一次射向阎艳。
此次阎艳,竟如发疯一般,将长枪搅起一团团气流,把黄忠的神箭挡在一边。此时黄忠的箭射得多了,力量衰减,再也无法射出他昨日那样惊天动地的一箭,故而也无法阻止阎艳的进攻。
一员守将奔了过来:“少主,我们的箭支不够了!”
“啊!”我的心一沉。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刻,却想不到这一刻会来得这样早,敌人四面开花不分重点的全面进攻,使我军不得不全力阻击,使得箭支的消耗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事实上,如果我们的箭弩足够,莫说敌人来两万,便是三万、四万,在缺乏必要的压制性攻城武器和坚甲厚盾的情况下,以他们眼前的皮甲长枪,也无法靠近这个小城一步,整个战场也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可是,我们军队里,每人只带着五十支箭,这五十支箭射光,便只能与敌人肉搏了。
弓箭兵,虽然威力极大,但也真是一种极为消耗财力和具有局限性的兵种!
一旦箭支用尽,耗费大量铜铁精心打造的弩机便比不上一把匕首。
真正的战争已开始!下面我军就必须以自己的血来换取敌人的血,以自己的身体来阻挡敌人前进的脚步!
这便是孟建的算计所在么?八面进攻,以无数的尸骨,来换取优势的互换。
他等的,也便是这一刻!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七章 死节
阎艳的马已到关前。
黄忠双臂较力,拽动弓弦,这一次竟未将那张硬弓拉满。他连射百箭,终于到了强弩之末不成?我不由惊叹。
阎艳在黑色巨马上将身一立,用脚在马鞍上一点,竟然直扑向高高的城头,几名士兵冲上前去,长枪直刺,想乘他未抓住城头之时,将他逼下去。此时阎艳长矛撑住大纛,掌中只是一口环首长刀。他身在半空,左手一挥,抓住一杆长枪的枪头,借势上翻,长刀挥处,数枪皆断。
他半空一个空心跟头,已在众兵头顶,紧接着落身在一个士卒头上,咳的一声,那人被他踩断颈骨,头斜斜的仰了开去,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随着阎艳落身城头,长刀连挥,围着他的几个兵卒立时横尸于地。
鲜血第一次在洒上鹑觚城头。侍卫们护着我急向后退,阎艳一眼看到我,狞笑一声,身形再度飞起。
他的速度,比那前次刺杀我的他的儿子,何止快捷数倍。随着他突然进身,他的身体在空中化为一道黑色的虚影,电射而来。数名侍卫上前截击,还未看清他的进身之势,便被那口长刀劈成两断。
我嘴唇抖动着,抽出腰间长剑,直面这个杀神附体般的敌人。然而我的身前,已有一座山横在那里。
当的一声巨响,在城头上回荡不息,阎艳的环首刀被赤血架了开去,老黄忠在城头之上,迎在了阎艳的面前。从我这里,竟然看到黄忠的手在微微发抖。
阎艳收回长刀,面对黄忠,竟然笑起来,那种笑却不是人的笑,而象是野兽的笑。他见到黄忠,就似一头狼看到的猎物,一双灰蒙蒙毫无表情的眼睛里,放射着冷酷嗜血的光。
紧接着,他和身扑上,长刀挥动,当当巨响不绝于耳,我再也看不清阎艳与黄忠的身影,看不清他二人的胜负。回身我向身边紧紧围护着我的侍卫大怒道:“护着我做什么,快去帮老将军!”
侍卫们却无法上前,黄忠阎艳这个层级的高手战斗,根本是他们无法参与到其间的。
此时,不但在这个城头开始了激战,整个鹑觚的每一寸城墙都经受着暴风骤雨严峻的考验。
鹑觚并不是个适合守卫的城市。它的城不高,城墙以土制为主,处于高地,可以四野一览无余的同时,与给了敌人四面八方同时进攻的方便。我们急行军至此,仓促间守卫这个敌人已搬空的小城,守城用具极少。比起那些陈仓、阳关、潼关那些紧守要道,地险城坚的雄关,在这里守关,更似一场高地争夺战。但幸好,敌人同样并没充足的攻城准备,甚至,他们为了突袭,没有任何攻城器具,除最厉害的由阎艳亲自率领的那支精锐之外,羌胡各部身上都是轻薄的皮甲。因此我们并不需要防守太长的时间,大约明日此时,姜维诸人便能回军,到那时,敌人只有溃败一途了。
攻击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在很多地方,每一个汉兵都要直面四五个魏军的攻击,当弩机失去效用,魏军的长矟就占据了优势。踩踏着城下层层垒叠的尸山血海,第一批魏军终于在阎艳身后登上了城头,守城汉军结成一个个零星的八阵,寸步不让,顽抗死战。敌军占了人多和武器的优势,而汉军则有更加合理的战阵和配合。双方展开白刃战,激烈的厮杀开始,从这里到那里,无数的锐兵利器在对砍对杀,鏖战双方咬牙切齿,流血殷然,到处是刀光剑影,城头上人体很快也垒了起来,双方就踩在伤者、死者的人体上继续厮杀,惨叫声接连不断。
在这战阵里,配备了百练宝刀和熟悉八阵的白耳精英威力最大,他们的刀,可以轻易斩断敌人的长矟,劈开敌人的甲胄。他们甚至可以一个人防守三个人的防区,而令敌军无法前进,但他们面对的敌人也就更多。
我身边的侍卫们也开始战斗,我的目标最大,所以我也是敌人进攻的核心。忠诚而勇猛的侍卫们结成阵,团团护卫着我,与敌军进行着殊死的搏斗!在这场战斗里,守城者显示出无比的坚韧和顽强,殊死反击,勇不可挡,多次将敌人赶下城去,益州男儿挺起胸膛,一次又一次击败了以好武著称的西凉勇士。如果敌军是大海,我军就是海边矗立的怒岩,以孤傲的身姿独立于岸边,挺起坚硬的棱角,把气势汹汹攻上岸滩的浪潮被击成飞溅的碎花飞沫!
如果可以从上空俯视整个鹑觚,就会发现围着鹑觚,已形成一个急速翻滚的旋涡,鲜血一层层洗刷着城墙,又间杂着红色、白色、暗灰色、酱紫色以及说不上什么颜色的斑块。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看上去都是血红的,那是因为每个人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在杀人或被杀之间,没有其它选择。
我站在“汉”字大纛之下,寸步不移。有侍卫劝我离开,但我把他们推到一边。大纛在,我就在,我在,鹑觚守军的士气就不会堕。我在大纛之下挥动着手中的长剑,指挥着战阵。
此时有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站在城头,似乎又已远离城头,飞上天空,可以清楚的俯视每一处战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但我此时已完全感觉不到半点紧张,拥有的全是兴奋。
在西城,黄忠和阎艳间的拼杀还在继续着,他们两人,无论谁胜出,对将对战局产生巨大扭转。不断有血液从他们的战斗中急射出来,我不知道是谁受了伤,我为黄忠担心着。
他们两人,如疾风,如暴雨,在一起拼杀着,忽然间又与身边的战阵卷到一起,便疯狂的杀戳对方的兵将,一时残肢血雨满天乱舞,一时又杀上城头,用虎牛一般的蛮力想把对手挤下城去。阎艳数次想要冲向我,但都被黄忠死战敌回。
在城中,一直平静的某个小院里,忽然间爆发出激烈的喊叫声和兵器碰撞声,那是敌人终于从地道攻入城中。火光升腾起来,一时城中大乱,有些暗藏在百姓家中的内应手执兵器冲出家门。
虽然我在此城施行仁政,送医赐药,甚至组织人给他们挑水,但我并不相信我已完全取得了此城的人心。早已准备好的中军护卫队就守在各处街道口,迅速的平定了内部的混乱。
在东城,敌军的一支分队也登上来支援了。那支部队正是阎艳率领的一支,其勇武竟似不在我军之下。敌军一下子取得了数量上的优势,士气大涨。东城守将一不留神,身后的“刘”字大旗竟给敌军砍倒,那敌军抢过大旗,兴奋的高举着向城下展示,魏军发出暴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那员守将大怒,自无数刀枪从中猛得扑了出去,一下子将那执旗的敌人扑到城下,两人摔倒地尸山上,翻滚着,打斗着。瘦小的守将竟将高大的敌人颈项生生拗断,夺回了大旗。平定了内部混乱的中军护卫队补充了上去,与敌人正面硬憾,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至此,计谋不再有效果。所拼的是意志,是勇气,是肉体无法承受之后,精神上的执着与疯狂,所拼的是谁更能拼!
突然之间,我看到敌阵之中,一人手持大刀如飞而来,他并不骑马,但他跑得比马还要快。当他冲来,敌阵便如水波一样分开。他用大刀荡开敌阵,敌人长矛向他攒刺过去,他只是避开身上的要害,用身上的甲胄,用身上的皮肉,在敌人的兵器尖上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不知道他身上已有多少伤口,流了多少血,但他的速度却丝毫不减。他的年纪已然不轻,但他却似有着不输于老黄忠的气概。他笔直的向我奔来,口中高呼着:“少主!少主!”
呼喊之间,鲜血竟从口中标出。
我探身向外望去,一眼认出那人,心忽的一下沉了下去,来人竟是周仓!
周仓原是黄巾匪逆。自遇二叔之后,为之折服,一生护在二叔身边。他力大身长,奔行极速,据说可以扛了八十二斤青龙刀,随在赤兔之后而不差须臾。二叔去后,他按着二叔临终吩咐,与关平一心一意的扶佐我。此次出战,他与关平一路,前往泾川,解径川之围后再返回助我,却为何如今只他自己回来?
周仓奔到城前,已成一个血人,从怀中取出一物,尽全力向我掷来,只一停顿间,身后急追的十余杆长矟已刺入他的后心!
“周将军!”我一声痛呼,心如刀割。却见周仓抬头向我,犹自喘息着大笑道:“少主,你安然无事,我就放心了!这些人打扰我与少主说话,着实可恶,少主莫急,待我除去他们!”说着话,他将手中长刀向后一挥,身后数兵人头乱滚,鲜血喷溅。
周仓随着这最后一挥之势,身子重重扑倒在地,闭上了他那双暴戾半生但此刻却似充满温情的眼睛。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八章 星陨
“周将军!”我大叫着,却依旧立于原地,我的岗位在这里。有侍卫接过周仓丢上的铁盒,呈到我的手上。那盒子还浸着周仓的鲜血,带着周仓的体温。
我将铁盒放到怀中,高举手中宝剑,大声喝道:“我们的人回来了!为周将军报仇!将敌人赶下城去!”
侍卫们高喊起来:“我们的人回来了!为周将军报仇,将敌人赶下城去!”
环城兵士们高喊起来:“我们的人回来了!为周将军报仇,将敌人赶下城去!”
我军一时斗志昂扬,各举兵器向敌军冲杀过去。敌军精兵并不太多,闻听此语不由阵脚大乱,再也收束不住队伍,一时间自相踩踏,死亡无数。一些羌胡部族弄明白我们的意思之后,轰然逃散退出城外,将正面攻击的那支敌军精锐都冲散了,前后无法衔接,攻城之势一沮,城头上的敌军立即被乱刃分尸。面对溃兵,阵后的督军举刀乱砍,想把汹涌的人流追回去,可是哪里阻挡的住。
此时满城之上,唯和黄忠与阎艳还在激斗着,但动作都慢了起来,可是这种慢不仅是累的,此时他们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开山裂石之力,带着动周围的气流呼呼做响,形势比之速战更加危急。
阎艳的环首刀处处缺口,显是远远比不上黄忠的赤血宝刀,但阎艳整个人看起来,却依旧野兽般阴冷,变化不大,甚至连汗都没有几滴,只左臂的浅浅一道刀痕,刚才的血竟然是他的,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黄忠的力量比不上他,但竟然伤了他。细看黄忠,他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但是他的情形绝不容乐观,大汗淋漓,战袍紧紧贴在身上,白须白发都打成了缕。
“准备,放箭!”我低声喝道。
我的中军,一直保留着一支机动力量,他们个个都是神射手,当箭支缺少时,所有的箭支都会交到他们这里,因为有限的箭支,在他们手中,可以发挥多一倍的威力。
神射手们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将弩机对准了阎艳,只要黄忠稍稍退后,时机一现,劲弩就会扑天盖地的射向阎艳,将他万箭穿身。
当然这只是我的打算,能不能成,还要看时机能不能来到。
时机,终于来了!
激斗中,阎艳高高飞起,手中长刀直劈向黄忠,其势直如天河倒泄,威力无铸。我见他身在半空,无从闪避,大喝一声:“放!”
数十支长箭电光般射了出去。
阎艳大喝一声,全身衣甲鼓涨起来,左手乱舞,他的身边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气流,将他裹于其间。劲疾的长箭几乎被风带歪,再刺到他身上,也只变成了浅浅的划痕。
他手中的长刀,还是与黄忠的赤血碰到了一起。
城头之上,似乎升起了一轮太阳,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照亮,一声巨响之后,整个城墙突然间一抖,轰然间尘土飞扬,竟是倒塌了。
我几乎被这力量晃倒在地。
天!这是怎样一种伟力!这能是人做得出来的么?
整个战场在这刹那呆住。
阎艳被这巨力直击下城头,摇了两摇,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后面兵将冲上,护住了他。毕竟乱箭扰了他的心神,分了他的劲力,使他再也无法阻挡黄汉升那沛然莫之能御的硬撼。
黄汉升昂然高立于城头,威风凛然。他身边城墙巨大的缺口,还在升腾着滚滚的浓烟。在这情景烘托下,黄汉升简直非人!
敌军慌乱的后退着,他们完全被这情景吓住了。
我却忽然明白,那浓烟已告诉了我一切!突然间汗湿衣襟。这缺口绝不是他们震出来的,而是孟公威从地道攻城不进,集中火把烧软城墙下的地基,把城墙烧塌的!
好厉害的孟公威!攻城之策果然是层出不穷!若不是周仓闯营报信,敌军听我军呼喊,以为援军已至,心中慌乱;若不是我军将士奋勇,将敌军逐下城去,扫清了战场;若不是阎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黄忠击落城头,从而令敌军胆气大落;若是敌人早烧塌城墙片刻,那此城已然易手,我军已然失败了!
那么,孟公威还会不会借此机会攻城呢?虽然城墙破了,但是,大多数敌军会把城墙之破当成黄忠一震之力,敌胆已落,刚刚败退的他们,怎么可能那样容易的组织进攻?
果然,我远远看到孟公威似是叹了口气,望着城墙出了会儿神,然后大纛向后摇动,敌军退回去了!
我几乎软倒在地上。大战之余,我感到全身心的虚脱。但此时却不是时机,我于是下命令,让战士们抢修塌落的城墙,清理尸体和修理兵器。偶回头时,却看到赵正带着无数百姓走上街道,向这里走来,那些百姓们手中拿着各式工具,还有的抬着才拆下的房梁、门板以及砖石之属--他们是来帮着抢修城墙的!
我心中一阵感叹,他们并不是完全被强迫的,甚至有的人看得出来是发自真心。
终于救下那个老汉的儿子了么?赵正,果然把事情托付给你是可以放心的。
我对着那些百姓施着礼:“谢谢大家!刘禅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回身去找黄忠,笑道:“老将军神威,果然是天下无匹,连阎艳都被你震下城去了!”
黄忠依旧立在那里,手持宝刀赤血,久久不动。
我吓着了,急道:“老将军!老将军!”想去手去摸他,却又不敢,他怎么了?他究竟怎么了?难道说阎艳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已将他……
终于,我看黄忠嘴角抽动一下,似乎带了一丝笑意,声音压的极低:“让人扶我下城,我不行了。悄悄的,别惊动了旁人,别动摇了军心。”
“嗯。”我答应着,已是微微带了哭腔。挥手间,数个侍卫上前半拥半抬的架起黄忠,促拥着,围拢着,走下马道。兵丁将士和百姓们不知内情,也看不到黄忠几乎不着地的双脚,还在向这位老将军欢呼着,致敬着。
回到下处,重重闭了大门,将老黄忠放于榻上,医官们围拢过来。
未几,一位医正回报道:“少主,老将军年事已高,此次守城连发数百箭,又大战阎艳,此番已是油尽灯枯了。”
我厉声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全力救治他,老将军是军中之胆,定要救活他!”
医正知道我是个懂医道的,此番话,只是冲动而己,便应着与其余几位医正商量去了。
“回来!”我恢复了平静,“无论是谁,都不准泄露老将军的情况,违令者斩!”
我回过身,紧紧抓着黄忠的大手,呼唤着他。
黄忠从昏沉间听到我的喊声,睁开眼睛,慢慢的四下看了看,便把目光放在我的脸上,宽慰的笑道:“少主,莫学小儿女态。大丈夫死于阵前,乃是天命。黄汉升一生杀敌无数,会遍天下英雄,至今年七十有三,够本了。阎艳曾击败马超,却被我逼平,若是二十年前,马超也不是我的对手的。”
我望着这个好胜的老将军,点着头,泪水不禁淌下来。
“少主,老黄忠不能陪着少主,亲见少主荡平天下,复兴大汉了。以后,这千斤重担,只能少主一人来挑了。老黄忠未能斩杀阎艳,却也重伤了他,数日之内,他也无法攻城,既然援军将至,黄忠无忧也……关公一生看我不起,此番我也要去找他了,……有此一战,看他还敢在我面前夸嘴。”
……
从营帐中出来,我缓缓闭上眼睛,将流涌到眼边的泪抑了回去。
黄汉升到底是去了,就去在我的身边。他的陨落,完全象一个英雄,在放尽所有的光与热之后,悄然的凋落在这座小城之中。
他去得是那样恬然,那样舒适。他以他的死,换来这座城池的平安,他的死,奠定了雍凉二州的平复。
明天,援军回归,我军大胜,我一定会好好祭奠这位老将军。
我想了半晌,又向西去,在另一个营帐里,停放着抢回来的周仓的尸身。我在周仓身前默立了片刻,轻轻打开他给我送来的那个铁盒。
我的脸色突然大变。
铁盒中一张短笺,上面写道:
“平字奉世子禅殿下:余与延、维合师,溃洛川之敌,既刻回师,然受陷于绝命谷,被阻于铁车阵,血战两日不得脱,维觅路而进,遇金城溃兵,乃遣仓告于少主曰:缓军即至,万莫疑心,继以力战,乃得全胜!”
铁盒中的信息是,关平魏延和姜维,回军路上遇到阻击,他们不能及时回援了!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九章 坚守
好一个得传孔明衣钵、号称雏虎的姜维姜伯约!好一个二叔亲传、号称神勇的少将军关平关坦之!好一个心高气傲、号称勇略过人的魏延魏文长!
我将全部兵力,交于尔等之手,定下妙计,寄与厚望,付与重托!
我与黄汉升以主帅之尊,亲身引敌入彀,害得黄忠战死,兵力大损,全军上下岌岌可危。
眼见包围之势已成,大局将定,只待你们前来,你们却说,来不了了,让我坚持!
我猛的一拳砸在明柱之上,血沿着拳头淌下来。
坚持?我用什么来坚持!
我只觉得心中似着了火一般,只想仰天大叫,发泄出满腔的愤恨。
敌人新挫,百计攻城而不得,若此时回防,安得不胜?你们怎么会无法回援?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我不恨魏延,他新败之余,不免畏首畏尾。我不怨关平,他忠勇虽佳,却乏智计。可是姜维啊姜维,我一心以为,在这军中,我可以犯过,但你却不会。你是我日后最可倚重的大将,你是蜀汉未来的希望所在,你是天生的帅才,天生的勇士,你不会犯错,你不可能疏忽,你最知道我的现状,你最知道我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可是你为何还会犯下这等大错?
你们无法回援,让我一个人去打败孟建不成?
好,那我就一人前去!
我抽出宝剑,便要出帐,却一眼瞥到周仓的尸身,不由心头一酸--不,慢点,慢点,我要冷静一些。我眼前又闪过周仓在战阵中奋力冲杀的情景,长矟如林,他便在矟头上滚过,血肉横飞。黄汉升之死,是精力耗尽,但身体无伤,周仓死后,却全身上下几无一块好肉。为了我,他已拼了命,那关平他们,又怎么会在偷懒?若不是情况紧急,他们怎么会让周仓亲自前来报信?
姜维高傲的模样,关平诚恳的表情,魏延豪迈的神态,在我眼前闪动着,那封短笺上的话又跳动起来:“受困于绝命谷,被阻于铁车阵,血战两日不得脱……”我似乎看到姜维带领兵丁一次次发起冲锋的样子,看到关平在箭雨中挥鼓大刀的样子,看到魏延立于旗下大声呼喝的样子。
绝命谷?听名字就是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处,地形不熟的他们,是误信向导,还是中了计策?铁车阵?这是西羌之阵啊,似乎在孔明首次北伐的时候,西羌国主柯比能派大将越吉攻打先生,便是用了此阵,关兴、张苞陷于阵中,几乎性命不保。怎得西羌之兵也被孟建借来,并且阻住了关平三人的回援之路?
耳边又响起孟公威的声音:“你以为,有我在,他们可能在你被擒杀之前,返回到这里么?”
好个孟建!好个孟公威!一团散沙,缺少大将的雍凉二州,在你的手下,竟变成虎踞龙盘之所!
我似乎看到孟公威一张清奇的面孔,得意的对我微笑:“小阿斗,普天之下,除了孔明,更有谁是我的对手?降了吧,降了我,我会饶你不死的。”
不!我在心中狂喊着。我不会认输,我不会放弃,就算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支持到援军的到来。
这样想着,信心一足,思路便开放,认真看这封短笺:“维觅路而进,遇金城溃兵……”姜维发现铁车兵行动不灵的缺点了,他一绕开,敌人便无法拦住他们了。
而另一句“遇金城溃兵”也大可玩味。在此地,为何会遇上金城溃兵?我在头脑里回忆着早已熟悉千遍的雍凉地图。终于得出一个我都不敢设想的答案:
难道,难道马超取了金城?
不错,除了马超,我军再无任何一支兵力可以前进到金城了。此前敌军全力攻我,必然引得西线空虚,这就给了马超以机会。我说呢,以马超之能,安能受阻于故地,却建不得尺寸之功。却原来,他还有这样一招!神威天将军果然不凡,好一个神威天将军!
这么说,马超已将郝昭打败了,他引军东来,我军东西夹攻,已将敌人数万人马压缩在安定这小小一郡之中。我的外面是孟建,孟建外面是姜维等三支队伍,姜维等人外面是苏则和郝昭,而苏则和郝昭外面又有马孟起。好一个连环套啊!金城已失,孟公威退路已断,此战只要我坚持下去,大军四合,他逃都无处可逃了!
想通了这一节,我的信心又重新涨了起来。
不错,“缓军即至,万莫疑心,继以力战,乃得全胜!”现在,就看我与孟建之间,谁更能坚持!
我守不住城,被他进入城中,我败;他守不住西线,被姜维等突入包围圈中,他败。
既如此,孟建先生,孟公威先生,便让我们两个来较量一番吧!
想明形势,我已是信心倍增。敌军远来,没有攻城之器。此城处于山上,那仅有的一条地道据说本是条地下河,现在被烧塌,根本不可能在这石山上重新挖掘另一条。
若要进攻,便是比拼意志,但我有孔明先生新练的精兵,怎会怕他一支杂军!
我一掀帐帘,大踏步走到帐外,高喝一声:“来人,与我一起巡城!”
面对那些忠心的袍泽们,我又一次高高昂起了头。自信,重新在心中滋生。是的,自信,不是因为我自己本领更加高强,而是因为我拥有你们!
孔明先生说:“无为之将,有为之兵,不可以败,有为之将,无为之兵,不可以胜!”或许我自是一个无为之将,但我不可以败,我不能堕了这些有为之兵的名头!
接下来,孟建重整军队后,展开了一次又一次潮水般的攻城,我一次又一次的阻击他。我自己都可以感觉到我在成长,面对这个超强的对手,我无法不使自己变得更强,
孟建把人马分成几部,诱以重利,许以高官,甚至敌军喊出了:“抓刘阿斗啊,抓住刘阿斗,赏千金,封万户侯啊!”
在这种刺激下,敌军的士气重新振作起来。我明白这是孟建也感到危机了,不然的话,他不会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冒着犯下欺君的罪名,许出这种君王才可能许下的重诺!
时间不久,一些羌胡开始大叫起“屠城”来,这口号令他们兴奋不已,一句屠城带给这些人的刺激竟似不下于千金之赏。
敌军开始轮流攻击,展开疲劳战术。这样一来,敌人每一波攻击都是生力军,而我军却没有办法休整。连续的攻击,让将士们疲惫不堪,敌军几次攻上城头。
百姓开始自发参战,那些羌胡口中的屠城使他们完倒倒向了我方。我组织一群百姓在城头上向敌军喊话,那位断腿老丈的儿子更是站在了前列。他们大声宣扬我军的仁义,瓦解敌人的斗志,这一招起到了效果,由于敌军中有许多从安定郡征招来的民兵,甚至还有这座小城的人,喊话让敌军感到茫然,一支进攻部队竟然产生了骚动。
孟建虽然立时将这骚动平息了,却不敢轻意将安定郡的人马再投入战场,而主要以羌胡之众攻城。
羌胡之众,好勇而轻生,以战死为荣,听到孟建的封赏,无不拼命向前。甚至几波进攻的部族之间,较着劲的拼杀,这种进攻给我们的压力越来越大。
如何来摆脱这种局面呢?我痛苦的想着。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章 藏匿
独立城头,看着这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进攻,我似乎又感到那种居高临下,把握整个战场的感觉。这应该就是先生教我的那种“视在一处,意满八方,总括全局”的“统帅之心”了。但我来不及为自己的进步感到欣喜,因为这种统帅之道,对于前方那个超强的对手来说,只不过是娃娃学步而已。
但是,这种“统帅之心”还是让我对敌军的进攻有了更细致的分析。我发现,不同部族的进攻,其猛烈程度是不同的,有些部族进攻疾如火、烈如风、死战不退;有些部族却进攻慢,退后急,寻着我方弱点而攻击,不成也以保全实力为要。
原来,虽然羌胡之众勇力相同,但这些豪帅们的私心却是不同的,保全实力,在很多时候是他们眼中最重要的。
于是,我下定了决心,下令赵正等将士集中起来,带上所有的劲弩,算定时间,将一支冲锋最猛,损伤最大的胡人小部全部杀净,直至追杀到敌军阵前,才从容而退。
在这一战里,赵正一人以弩弓之利,杀敌数十,威风八面,令敌军胆寒。
这个小部族被杀净后,敌军各部族胆气大落。再次直面“汉”、“刘”二字大旗时,眼光中明显有了一丝犹豫。
“敢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先辈余烈,在此时重又发挥出其强大的生命力,令羌胡军士们不敢正视。
或许,此时他们头脑里,又再次回响起那首“亡我祁连山,使我牛羊不蕃息;失我胭脂山,令我妇女无颜色”的苦痛歌谣;或许,此时他们眼前又浮现出祖辈留传下来的,汉骠骑将军霍去病策马挥刀驰聘翰海可怖情形!
但是,这种一时的小胜,对战局扭转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就算敌军的攻势缓了下来,但胜利的天平还是不可避免的向着孟建一方倾斜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守城工作越来越困难,人少的劣势也越来越明显的暴露出来。
到了第五天头上,我们实在支持不住了。
土制城墙坍塌的厉害,却无法抢修,很多地方都变成了漫坡,敌军甚至可以直接跑上来。
弩箭已完全用尽,武器上的压制性优势完全丧失,想要组织一次反冲锋都无法实现。由于西凉军兵器过长,我军很多士兵转而抢夺或捡拾敌军的长矛作战。
更可怕的是每个人精力都消耗的厉害,由于人少,无法保证轮流休息,睡眠过少,有些战士守着守着城,便一头栽下城墙。有的人还站着,却已打起了呼。更多的人处于精神恍忽的状态,在拼杀中,眼看着敌人的刀枪,却直直的向上碰。高度的疲劳,使战斗力成倍的下降。我军死伤比例急巨上升。在第五天靠近黎明的半个时辰里,伤亡比例竟超过了原来几天的总和。
在出色的打退孟建几十次冲锋之后,我也精力衰减的厉害,有一次差点仆下城头,幸得侍卫扶住。脑筋也似乎木木的,手脚动作更是慢了好几拍,说话也变得词不达意。
我曾是以精力出众著称的,曾经连续三天不睡,也曾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长达一个月。但这一次,便是我也支持不住了。与这个直追孔明的高手对阵,使我的头脑随时保证高度运转,到现在我没有疯掉已经是不错了。
该怎么办?只有信心是无法打退敌人的。难道说我终于是无法守住这座城么?
望着对面虽然断折,却由阎艳长矛穿住的大纛,我无奈的苦笑了。我军再强,无奈人还是太少,就算占了地利人和,也是难以战胜了。
难道说,下一次冲锋,便是我军最后的时刻?
姜维啊,你们怎么还不来?再不来的话,我们可就见不到了。
“赵正!”
“在!少主,何事?”
“随我巡城!”或许,这会是最后一次巡城了。
赵正看起来也明显的脱了相,脸上的皮肤松松的下垂着,颧骨高高突起来,再无复原来那个精神百倍黄勇雄壮的将军形象,在适才的交战中,他的右臂上还被刺了个洞,用布包扎着。他左手提着长枪,随在我的身边,环城慢慢走去。
城头到处横着尸体,有敌人的,有自己的,已经没人去清理,既没力气,也清理不过来。很多人都感到,这或许将是最后的时刻了。但在他们的目光里,我看到了淡然,看到执着,看到勇气和忠诚,唯独没有看到恐惧。
我在人群中走着,拍拍这个将领的肩,查查那个士兵的伤。我们都没有说话,该说的话,早已说完。我感动着,这就是父亲带出的亲卫,这就是孔明先生练出的队伍,没有他们,我可能早就败了无数次。该做的一切,他们都做到了,他们不愧是当世第一的精兵--只要还剩一口气,他们敢于抱着敌人飞滚下城,没了兵器他们敢于用手和牙齿将敌人撕开,伤势过重的时候,他们甚至会把自己的身体迎向敌人的兵器,以使同伴获得一击必杀的机会。三五个人的小队,敢于将敌军几十人追得转身而逃。城中的伤兵营,一直是空荡荡的,受伤的都坚持在城头,伤势重的都选择了与敌人同归于尽。我为他们骄傲,我为他们每个人的受伤感到心痛。
是因为我的贪心,将他们送上绝地的么?
我想起来初出汉中时,那个意气风发的我。我不想败,所以我要拼--但是,拼到最后,还是难逃一败么?
我仰头望天,天不语。
有人在暗处低声的唱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渐响,更多的人和上去:“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所有的人都开始和:“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在这歌声里,我热泪横流,每个人都热泪横流。
我们的手挽到了一起,在这黎明之前的暗夜里,大声的唱着:“岂曰无衣……”
敌营的灯火点燃了,开始搔动着,不知道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或许会奇怪,这群敌人在发什么疯呢?
但无论我们在发什么疯,也不会再有敌人敢小视我们,我们以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自己是战士,是勇者!
我身上的铁甲之内,包裹的已是一颗战士之心!
“赵正,城中那个逃生的地道,完全塌了么?”
“没有,只是城墙那一段烧塌了。”
“这样啊,”我想着,或许该提前安排些事了,“你组织城中百姓,躲到地道里躲一躲,城破之后,能活多少算多少吧。”
“少主,我们也可以躲进去啊!”赵正兴奋起来。
“糊涂,短短一段地道,怎藏是进我这样许多人?”
“少主,可以的,那段地道里,有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很宽敞的!”
我望着赵正:“带我去看!”
阴暗里,感觉湿湿的,潮潮的,但是并不憋闷,似乎有风从远处的空隙里吹来。赵正点燃了火把,我们向下走,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忽然间光线闪动,眼前现出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石钟乳,石笋,石柱,千奇百怪的悬挂着,蹲伏着,矗立着,其间,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洞穴。
地道,我一直以为只是一个又黑又小的孔洞,却忽略了这原是地下河,更没想到这里会有一个地下河冲出的天然溶岩洞。
我们,有救了!
“我们退守于此!”
命令悄悄的发出去,先入洞的是城中百姓与黄周二将的遗体,然后是伤员,最后是战士断后。
这次的命令,我违背了申不害的权谋之术。按着纯以利害为指引的理论,我其实应该城中烧抢一番,补足补给,只把精壮士兵藏于洞穴,然后一把大火烧尽地面的痕迹,让敌军再也找不到进入洞穴的入口。
那样的话,我将有充足的力量保证我们坚持下去。
但我做不到!这一次,我真得做不到!我无法牺牲这些已心向我的百姓,我无法在他们主动帮我守城之后,再抛弃他们。是的,无论多大的牺牲,这次我也要以他们为先。
或许这是一时意气,但我不在乎。
虽然城中人不是很多,但帮着他们藏进洞穴,搬入粮食和水,也花了好多时间。我的袍泽们在这期间,还在应对敌人的撕杀。
终于,天近午时的时候,全部人马藏入的洞中。我们纵火点燃鹑觚城。
过了半个时辰,听到外面隐隐传来鼓角声,那是敌人终于冲入城中了。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一章 八阵
溶岩洞中静静的,我的战士们纪律严整,就算是伤重,也不发出半丝声响。这里除了百姓们悄悄说话的声音,便只有水滴沿着钟乳石轻轻的滴落。
湿湿的风从某个阴暗的孔隙里吹进来,轻轻在洞中游荡,拂动人的袍角和发丝。
隐隐可以听到远处似乎哪里有水流动。
我在人从里穿行,士兵们信任的望着我,百姓们则略带着敬重和恐惧。在洞口处,可以听到外面的风火相激的声音,间或有建筑物倒塌下来。敌人的脚步来了又去,兵器在拨打着,翻拣着。敌军已占领了小城,并开始打扫战场。
我下令要求所有人抓紧时间安排轮流休息,我害怕敌人不会给我们留太充足的时间。毕竟,外面的尸体太少,以孟建的智力,可以轻易察觉出我们还都活着,只要找到洞口,那我们就只能正面敌人,再进行一个攻防之战了。
不过,这次我可不怕他了,因为在地道里,我不需要四处分兵来进行防守,而敌人就算人再多,在这个入口处,也无法一次全投入大量兵力。以相当的兵力相击,他的人马哪里及得上我的精锐?
除了正面进攻,他能如何?灌水?不说他从下游黑水河取水不易,就算是灌下来,也沿着地下水缝隙都流出去了。灌烟?这个洞处于山河相连之处,竟有风透入,烟有何惧?
这样想着,我竟有稍稍放下心来,睡了过去。
一觉睡得黑沉酣甜,突然间醒来,问身边侍卫,说是才睡了一个时辰。我却无法再睡,起身又来到洞口处。
半组八阵图守在这里,为首一员将,唤做黑塞,是个荆州夷人,力大而捷敏,不善言词,惯用流星锤,但在八阵中,却是用长枪。
从赵正的口中,我得知这些人简直是杀戳的机器,面对强敌,没有丝毫的畏惧。在我让他们藏身洞中,救下为先导的那老者的儿子的战斗里,他们与敌军大战一场。他们十六人斩敌百人,还伤了一个叫成公英的大将。打退敌人进攻后,他们还组织人到洞口附近的城中,假做撕杀,引出城中的内应。这计策的确是我没想到的,甚至把我都骗了。
我问这计策谁想出来了?
赵正说,便是这个黑塞。
看起来,此人表面粗鲁,但其内心却还是有几分急智的。
此时,我站在他身边,问他道:“休息了一会儿么?”
黑塞汉话说得并不流畅,完全没有语气高低的情感的分别,硬硬的道:“才睡过了,又有力气了,敌人来多多,我们也不怕。”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以示奖励。
几位老人受众人推举走过来,我和他们聊了几句。这些老人们大都姓胡,自称虞舜裔孙阏父为祖。我知道胡姓在安定算是个大姓,现曹魏荆州刺吏胡质便是安定胡氏中人。一聊起来胡质,他们言语之间大是兴奋,说起胡质之事滔滔不绝。这个胡质少时就闻名乡里。曹操召为顿丘令,官至荆州刺史,加振威将军,赐爵关内侯,都督青、徐诸军事。这个人极为清廉,每建军功赏赐,皆散于众人,无入家者,家无余财,惟赐衣、书箧而已。其子胡威,官至徐州刺史,父子清慎,名誉著闻当世。曹操对之也赞不绝口。说话间,我对胡氏父子大加赞扬,称其为汉家良将。同样的话题,很快拉近了我们的关系。想想真是怪异,刘质父子当官,他们也没得过什么好处,却居然敢于与我这个“敌国”世子讨论他们的功绩。不过我却在话语间紧紧扣住一个“汉”字,他们是大汉官员,是大汉子民。甚至我说道,若是胡氏父子知道家中乡亲过得如此之苦,不知要难受到何种程度。
贴心的话,有时只几句,便能把感情融合到一起。氛围变得融洽起来。对于当前形式,我以必胜的信心告诉他们,坚持不了几天,援军就能将那些羌胡全部赶走。大汉天兵归来,这里将会远离战争,过上平静的日子。
“那么,以后有田种么?”
“可以把我的孩子们都接回来,过几天安定日子么?”
“可以分安定城里的粮么?”
我听着,微笑着,点着头。心下却酸楚,这些事有些我是可以答应的,例如分粮分田,有些我却不能,就算我平定了雍凉,只要中原未定,河湟之兵我还是必须要用的。但我现在,只能骗他们。
那个被救出的小伙子走了过来,他的名字叫做胡劲,看起来虎头虎脑的,我把他叫过来,细问敌军的情形。想不到,他到是知道不少的事。
原来,由于雍州治所长安失守,刺史张既等人都在东方潼关等地,遥领雍州刺史。而孟建时任雍州别驾,代刺史张既巡行视察金城,恰逢我军进袭,他便以自己的职位和能力,总领雍凉二州的军马。而苏则等人又都是一心为公,为求胜利不计个人风险个人得失的人(怎么我身边这样的人就这么少呢?)居然在短时间内凑齐了一支足以与我军相匹敌的部伍,并设下一个大口袋来引我入圈套。若不是姜维机警,我军善战,老黄忠威震敌胆,此时只时我早就败了。
还是那句话,何以曹魏人才如此之多呢。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忽然有人大叫:“在这里了!”
我疾冲向洞口处,轰然一声,洞口已被掀开,或许是争功心切,竟有敌人纷纷跳了下来。
八阵图进身而前,一进一退之间,落下来的几个敌人已被分成数块,倒在地上,鲜血淋淋漓漓,溅得到处都是。
上面了阵惊呼,有人道:“放箭!”
敌军并不以弓箭为长,但并不是没有。随着梆子声,乱箭纷纷射了下来。八阵图倏的散开,各自隐身到角落里,所有箭支全部落空。
八阵图却又悄悄摸上去。上面又有人举着盾向下爬,爬到中途,盾牌稍倾。黑塞突然一声喝,一柄短斧飞了出去,上面人立时跌落下了,半声没出,便死在当地。
黑塞不动声色,从腰间一探手,又将一柄短斧抽在手中。
敌人见攻不下来,又开始放箭,而八阵这次却以盾护身,口中唉呀呀的惨叫起来。一边飞快的把地上箭支拔出来向后丢。上面听到惨叫,箭放得更加疾了。士兵们忍着笑,把那些宝贵的箭支收集起来。
我却知道,八阵此做法十分危险,而且敌人也不可能总会实行射箭这种笨办法。不过,却还是给他们逗得笑起来。不知孔明先生是如何训练他们的,简直视生死如同儿戏一般,越是旁人不敢做,不肯做,不能做的事,他们越是做的兴高彩烈。
看着他们戏闹,我眼中,却又浮现出孔明那微笑着的,从定淡定的眼神。
在孔明身边时,我有时会有小小的失望,我甚至感觉不出这位后代传为智慧之神的孔明先生高明在何处。无疑,他是超逸绝伦的,但他并非时时都光茫四射的。他可以很巧妙的把众人的视线引到父亲或是我的身上,让我们成为真正的中心。很多时候,他的话并不多,也极少如其他大臣那样主动的建议什么,或是发表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他只是当我提出什么思路之后,不动声色的帮我来完善他,然后让我去实行。他就象一个极高明的舵手,随着水势,随着风向,轻轻调动船舵,引领我们这条大船在暗礁险滩里穿行。
但是,一但离开他,哪怕只离开短短几天,你就会发现他是多么的重要,离开他是多么的不便。
父亲曾说:“我得孔明,如鱼得水。”
鱼有时候,的确感觉不到水的存在,感觉不到水在呵护着他,但是他一旦离开水,就会无法呼吸。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二章 燃灯
想起先生,我忽然想到一事。我们隐身于洞中,敌军自难攻入,但若姜维等人赶来,发现城破,以为我已身死,那对军士的打击将是极为巨大的。而以孟建之智,若不以此来大加发挥,那才是见了鬼了。
可是,如何来通知他们我还活着呢?
派人闯阵?一来军中已无如此猛将,二来敌军包围我们,若要冲出,势比登天。
放信鸽,大军随时运动之间,信鸽根本无法传信啊。
唉呀呀,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点,难道是我真的笨么?
我唤赵正等人前来,大家一起商议。可是想来想去,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我不由叹道:“若是孔明先生在就好了。”话才说完,我心中一闪:“有了,可以用孔明灯!”
“孔明灯?那是什么?”
孔明灯是先生在蜀中时发明的一种通信用具,我与姜维诸人都曾见过,以细竹为架,薄纸糊好,燃以烛火,则可以飞升上天。
现下军中却没有细竹,也没有薄纸,怎么办?我让人把八阵弄来的箭支取来,令赵正斩断箭头箭羽,劈成细条。把自己的披风取下,撕开蜀锦的里子,居然把问题解决了。
时隔不久,敌军果然开始往里灌烟了。守洞口的军士伏下身子,水湿了战袍遮住鼻子。洞中虽然通风,但洞口处烟还是很浓的,好多人被呛得咳起来,那烟中竟含辛辣之气,不知里面放了什么,但绝不是辣椒,这个时代还没那种东西。
这样的灌烟大约进行了大半个时辰,在洞里进烟的同时,地道上空钉钉的响着,我知道,此时敌人正打算挖开更多更大的洞口,好让我们防不胜防。还好这个地下河暗道距上面够深,而且以石为主,敌人又缺少必用的器具,所以一时还挖不通。
鼓烟结束后,敌人又开始试探着下来人。这次我们等了一会儿,待下来七八十个之后,突然断了敌人的后路,把这些敌人包了饺子。这一下,敌人再也不敢派人下来,又不甘心就此罢手,因此在上面设了重重埋伏,乱喊乱叫,什么再不出来就用水灌了,再不出来就用大石头把洞封上了等等。我们也不会理他,只藏在洞中不出声。
转眼已是入夜了,头枕空瓮的哨兵忽道:“少主,二十里外有兵马前来。”
我点点头:“继续探察。”
那是援军终于到了。我沉吟着,反而感到一种不真实,在这个黑黑的地下河道里,闪闪的光把映的人影乱动。我再次来到洞口处,听到外面传来厉喝:“连夜猛攻!他们没多少人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紧接着,洞口投入无数火把,熊熊的燃烧着,照亮了四壁。我们吓得一跳,连连后退间,敌人已冲了下来。此次下来的人俱都白巾包头,裸着臂膀,手持巨刀的壮汉,借着火光看去,个个有如凶神恶刹一般。竟个个都是百中选一的好手,看来是孟建选出的赶死队了。
这支队伍的冲击力果然极强,连八阵图也被他们逼退,兵丁们冲上,转眼间鲜血四溅,竟被冲开一个大口子。我不由大怒,抽出剑来,丢给赵正,大声喝道:“赵正!带亲卫队把洞口堵住!谁退下来,立斩不赦!”
赵正接剑在手,大叫一声:“是!”一把也将自己的肩上的战袍扯下,冲了上去。他身边的侍卫们也个个学着样子,坦了上身便投入了战场。
赵正提了我的长剑,遇敌只一剑,便将敌人兵器斩断,不由精神大震,大叫着冲杀上去。我那口剑是天下第一铸剑高手蒲元为我打造的,岂是等闲兵器可比。
黑塞等人被强敌冲退,又见我发怒,不由感到愧疚,提兵器向前冲,却被我拦了下来:“你们八个,先不要去,一会儿有用你们之处。”
黑塞伏在我面前,硬硬的道:“少主,我败,我死,不能看不起我。”
我点头道:“好,只要你们够狠,没人会看不起你们,这一次,我要你们冲出洞去,有没有这个胆量?”
黑塞兴奋道:“当然有的。”
我一挥手,余下的侍卫也集结了起来,取过一面鼓,道:“我给你们击鼓,一口气冲出洞去,将敌人逐散,待孔明灯完全放起才能退回,做得到做不到?”
黑塞诸人道:“做得到!”
“很好,我等众人性命,便全在此一举了!出发!”
我挥动手臂,擂动巨鼓,沉闷的鼓声在洞里回荡,众军士的身影曈曈火把光中冲向洞口处,立时喊杀冲天,叫声吼声如雷。
我狠命的击打着巨鼓,目不转睛的望着洞口处。足有三柱香的时间,赵正带人退了回来。去时二百余人,回来已不足八十人,赵正臂上伤口又迸裂了。我四处张望:“黑塞八人可曾回来?”
赵正摇头道:“这小子,杀得红了眼,非说九盏孔明灯没全放上天,不算完成少主任务。”
我急道:“怎么这样死板,乱军之中,能放起一盏给外面看到都是好的,快令他回来。”
赵正回头笑道:“如何?黑塞快滚进来吧。”
黑影里黑塞等人转出来,我吃了一惊,八阵已残,仅余其三,个个都如同血中滚出来的,黑塞全身上下,更不知破了多少伤口。一想他是孔明先生送给我的,却伤成这样,不由心痛。
黑寒跪下,口中还是那没有感情的,硬硬的汉话:“少主,我败,我死,不能看不起我!”
万万想不到一时失言,竟会引发他这样的强烈的反应。我敛容,双手扶起他:“你是勇士,没人会看不起你!你是大汉的忠勇之臣!”
黑塞露齿一笑,身子一挺便晕了过去。
我大声叫道:“医正快来!”
忽然间洞口处巨响隆隆,那是敌人放弃进攻,竟用巨石把洞封死了。
望着那些巨石,众人目瞪口呆,我却放声大笑起来。
孟建,终于放弃了对我的进攻,这说明,他败了!他败了!
“全体休息!”我叫道,“明早准备出动,给敌人最后一击!”
我见到关平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上午,他面色灰败,眼睛红肿,头发胡子全打着卷,颈上还有一个伤口,第一波入城的援军听到我们的叫喊,把我们挖出来,我便先见到了关平。
问起来颈上那伤口的由来,吓了一跳。原来我们昨夜放孔明灯的时候,正是他遇到孟建的时候。误中孟建计策的他,以为我已死,几乎自尽从我而去。若不是看孔明灯飞上高空,知道我还活着,只怕我还见不到他了。
共同击败孟建这样的高手,兄弟再得重逢,原来对他的一腔怨叹早化为乌有。我拉着他的手,唤着他的表字:“坦之兄,大哥,我们总算重逢了。”
关平道:“关平无能,险些陷少主于死地,请少主治罪。”
我笑道:“这是说哪里话来。咱兄弟联手,再去冲杀一阵,这些日子以来,受孟建的鸟气也受得够了!”
听我居然口吐污言,关平略一愣,也放声大笑起来。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三章 全胜
又一次站在城头之上,看方圆数十里战马嘶鸣,人声鼎沸。汉家旗帜与曹魏旗帜混杂在一起,鲜血飞溅,人头在地上被踢得乱滚。汉军四下合围,连日攻城曹魏精兵损耗极为严重,而此时作为主力的羌胡兵马一旦受围,已是乱成一团。
孟建全部约束着部众,向北方发起冲锋,打算逃出去。
正在此时,正北方向突然出现一杆大旗,上书一个巨大的“马”字。所到之处,曹军纷纷逃避。旗下一员大将,头戴亮银狮首兜,身着亮银鱼鳞甲,外裹素袍,手提长枪,有如天神降世一般。
“那是马将军。”关平激动起来。
果然是马超马孟起。他人到之处,曹军纷纷落马,更有些羌胡豪帅一见马字大旗,便拜伏于地,再不敢动转分毫。
突然一支胡骑在将领带领之下,转身而逃,马孟起提骑独追,我看到,那支敌军只要突然回头,便可将马超围在核心,擒拿下来,但他们却不敢回头。马超追了数步,突然把手中长枪直抛出去。
那枪在空中有如一道电光,直直插在胡人头领的马前。
“马超大意了,没刺中敌人,反而失了兵器。”我急道。
却见那胡人头领一带马,在长枪前停了下来,略一犹豫,随之跳下马来,将长枪拔起,双手横托着,举过头顶,向着马超的方面跪了下去。
马超纵马奔了过来,伸手接过长枪,在那胡人头领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如蒙大赦,挺身而起,引军反向曹军冲杀过来。事后我才得知,原来孟建为防马超,将亲马的羌胡部众都调来此处,参与攻城,但却想不到马超星夜兼程赶来解围,给了孟建最后一击。
一时之间战场大乱,有汉军与曹军打的,有汉军与羌胡打的,有曹军与羌胡打的,甚至还有羌胡各部之间开战的。但马超行到何处,何处的羌胡部族不是退却,便是降顺,渐汇成一股不可挡的洪流,向曹军直冲过去。
此时我才发现,马超所部,竟不过二十余人!
他竟是抛却大部人马,只带了一杆大旗就来为我解围的!好一个神威天将军!在这些数日攻城如狼似虎的羌胡战阵之前,我深深体味到这几个字的真实意味。莫名的,我简直带了一丝忌妒了。此生,若能如他一样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纵横无敌,该是何等的令人羡慕。但是,这却永远只是我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罢了。我毕竟只是阿斗。
不过,我却是一个可以令马孟起为我所用的阿斗,一个可以引军阻住十倍之敌,战败孟建的阿斗!只此一点,便也足已自豪了。
在西方,“魏”字旗也围拢了过来,战阵四合,鼓声如雷,敌军临时组合,指挥不灵的劣势立时暴露出来,阵角大乱,人马乱奔乱突,互相踩踏,孟建于阵前连斩数员大将,却无法弹压的住。胜利只在倾刻之间了。我这样想法,摆动大纛,另马超魏延不要急着向我靠拢,而是以尖刀之势,直刺敌军,压得敌军无法收拢阵列,自家压垮自家。
曹军败局已定,此时便是孔明先生指军敌军,也无法扭转战局了。
孟建似乎发现了我,挥动大纛向我冲来,正对上关平所部。两军如同巨锤对撞在一起,由于我在身后,关平军寸步不让,使敌军驻足在距我三百步的地方,再无法前行一步。
一骑熟悉的黑马卷过,那是阎行再次举刀直冲过来。
被黄忠击落城墙后,数日间他从未露面,但此时复出,竟如未受伤一般。人似一头黑豹,穿过重重兵马,竟无人能阻他片刻。
关平拍马舞刀向前冲去,两刀相遇,响声铮然,阎行大叫一声,突然从马上飞起,半空中掠过关平头顶,向我扑来。我吃了一惊,阎家父子都是身手极为敏捷之人,行动之间有如巨鸟凌风,竟似没有重量一般。可是他此次扑向我,却未如愿,才一落身,刀枪闪动,却是黑塞之外的另半个八阵图围住了他。
孔明先生送给我的一整套八阵图,共十六人,黑塞所领八人死伤只剩三人,阵式已残,但这八个人却没有受损。阎行大叫一声,向前猛扑,直冲向一个用盾的武士,要凭着巨力将八阵冲出。那武士未动,身侧两杆长枪却循着一个诡异的角度向阎行刺去。阎行半空中长刀横斩,那两杆枪却退了回去,可阎行进身之势却也被阻住了。
随着八阵图阵式发动,攻势连绵不绝,只如潮水一般,阎行怪叫连连,却只能全力应付。这八人人,论力量,论本领,远及不上阎行,就算是合力,也无法与他相比。可是,他们之间的配合妙到毫巅,总能攻敌所必救,招招不离阎行要害之处,令阎行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的出。
我不由暗叹,想不到先生送我的八阵居然可以将阎行这样的大将困住。往深处一想,却又释然,若非有如此之力,他们安能在地下阻击敌人,并重创敌将成公英呢。
便此时,一道白光如飞而来,有似长虹经天,正是马超。八阵两边一分,马超舌绽春雷,大喝一声,连人带枪向阎行刺去。阎行大惊之下,长刀横架,一声响亮,环首刀被马超的巨力击中,那刀与黄忠交战之时,被赤血磕出无数伤痕,此时竟碎成千片万片,四下飞溅。马超的银枪余势不息,已深深刺入阎行的胸膛。
一招之间,这两个一生的宿敌竟然便分出了高下!
阎行被挑在空中,张嘴笑了一下,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声音似被戳破的破囊:“好,好个马超,死在你的手中,我不算冤。可你们要当心,我儿子会给我报仇的!”说完头一歪,就此死去。
马超把阎行的尸体丢在地上,看了片刻,脸上表情有如深深的大海,这片刻间都想了些什么--是少年时与阎行那场险而又险的拼杀,是征曹时带领阎行穿行于千军万马,是阎行降曹后的第二次反目成仇?
但他终于冷冷道:“枭其首,示众!”
阎行一死,曹军更是败忙的快,孟建很快被合围在一个黑水河边,身边兵士越杀越少,终于长叹一声,将宝剑横在自己的肩上。
我抢了一匹马冲出去,大声叫道:“住手!”
身边关平诸人也忙随着奔来,马超长枪飞出,将孟建手中宝剑击飞。
孟建看着我,冷笑道:“怎么,刘世子还想活擒孟某不成?”
我跳下马来,深施一礼:“孟先生何出此言,您是我家先生孔明的好友,本领见识,无不强阿斗百倍。方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正要靠先生展大才,定乾坤,怎可轻易言死?”
孟建道:“这些话,你再会说,怎及得上你父亲,当年他与关张二人,来隆中二请孔明,亦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当年我且不扶佐于他,而今安能折腰于你?算了,话不必多讲,多说也是无益。我来问你,此次征战,你所带之兵,可是孔明练出的?”
“不错,正是先生所练精兵。”
“他们在城头所布,可是八阵?”
“不错,正是先生亲传的八阵。”
“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孔明啊孔明,也只有你所练的精兵,才能以少胜多,抵挡住我的风云铁骑。罢了,罢了,想不到你身在长安,我却依旧无法胜你。想我孟建,幼读诗书,才华盖世,心比天高,却一直被你的光芒盖住。难不成,果如元直所说,我四人合力,亦非你敌手?罢了,罢了,天意弄人至此,夫复何言!刘阿斗,若非孔明打下基础,你便引多一倍之兵前来,亦已为我所擒,你承认不承认?”
我点头:“当然,论智谋,我与你相差甚远。此次出兵,我虽胜,但胜的侥幸,胜得极险。”
“小小年纪,知道谦抑之理,也算不错。孔明啊孔明,得主如此,是你之幸耶,是你之不幸耶?隆中一别,已成陌路,纶巾羽扇,久染尘灰,猿鹤何知,瑶琴空响,归去来兮,夙愿难成。罢了罢了,人生至此,复有何言也。”他整整身上的衣服,突然从腰间抽出一口短刀,猛得向我扑来。
我大惊失色,高叫道:“不要!”
他不是行刺,而是自己求死!
但是晚了,四杆长枪已透入他的前心,将他钉在了地上。
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四章 残局
未来曹魏的凉州刺史、征东将军,位极人臣,堪比三公的孟公威就这样陨落在黑水河边。他倒在地上,已然气绝,但脸上似乎还带着笑意。
他是回想到年轻时,与孔明诸人相与悠游的时候了么?还是投向曹操之后,受到的重用?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知道先生就在长安,雍凉之势已经难为,还要费尽心机,与我交战?你若投城,功名岂在曹魏之下?你只是从事而不是刺史,若提前离开回到潼关,又有何人能怪罪于你?为何要独自挑起这万斤的重担,引雍凉之兵来对抗于我?为何败局已定,却不肯降顺于我?为何要以这种方式来自尽?
看着孟建那张微笑的脸,想到这段日子以来他给我的压力和震撼。不知为什么,我联想到史上六出祁山,星陨五丈原的先生。明知不可为而耗尽心力去做,只为曾经的一个信念,一个托付,就算身死也再所不辞。
而父亲与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不想做一个碌碌无为的阿斗,所以我才会抓住一切的机会,去全力拼争!
拼!哪怕只有一线的希望,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做!
“用最好的棺椁成殓起来,送回长安,请军师代为送为回原籍。”我缓缓说道,“此人之志,实为我辈之楷模!”
环顾诸人,却发现少了姜维,似乎他就一直没露过面。功高莫过救主,他不来救我,却去做什么?我问关平道:“伯约怎么没来?”
关平道:“姜维说大局已定,他引军追苏则去了。”
我点点头,比之来见我,的确这要重要的多。姜维,能将个人情感和名利放在一边,以大局为重,在引军方面,确有大将之才。
鹑觚城之战,以我军大获全胜而告终。斩敌八千,俘敌六千,溃敌一万有余。敌将孟建自尽,阎艳战死,成公英被俘,安定太守崔谅被魏延阵斩,天水太守马遵战死,广魏太守王赟投降,杨阜族弟南安太守杨陵逃走,其部将韩德引军投降,陇西太守游楚归降。郝昭被击败,退守枝阳,现被马岱包围。金城太守苏则逃到胡地,被姜维引军数百里,设计擒归。至此,雍州全部归我所有。经过父亲与我两代人三年多的努力,牺牲了关羽、黄忠和半个荆州(关羽攻襄阳吸引了曹军兵力,保住了长安),将张鲁多年来积存于汉中的粮草耗尽,终于占据了高祖的龙兴之地。
此役,后将军黄忠战死,周仓战死,白耳精兵损伤过半,八阵图被打残,我几乎被擒。
此役,左将军马超居功至伟,关平、魏延各立大功,首次独引一军的姜维不负雏虎之名,表现极为出色。八阵图也因此一役名动西凉。
此役,我在黄忠已死,身边无大将的情况下,第一次独自亲自指挥,守城五日,成功的把孟建主力拖死在鹑觚城下,为胜利创造了条件。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就算诸葛乔等人不在身边,我很多事也可以做到的,并且做得并不算太差。
六月二十,我引军入金城。这是雍凉二州眼下最为富庶的一个城市,处于羌戎之间,西控河湟,北扼朔方,群山环峙,据河为险,易守难攻,正是河西走廊的咽喉所在,陇右安厄,常系此地。因为筑城得金,故名金城。此城之得,却是大半功劳靠了那个陇西太守游楚。
起初,阻住马超去路的,正是这个游楚。众城皆降时,他给马超送信,大意是:“你别攻我,我也不攻你,攻我你也攻不下来,只要你能打败郝昭,我就把陇西给你,否则的话,你在这里站不住脚,该回哪回哪去。”
马超竟然就相信这个游楚,一门心思和郝昭打攻防战,最后靠了内应,才将郝昭打败。游楚果然并不食言,合城归顺。然后帮着马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计取金城,帮着我们安定了雍凉。这个游楚,行事如此怪异,又能得到马孟起的看重,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见到游楚,吃了一惊,他半点也不似一郡之守。他没戴帽子,身上衣服也不整齐,一边入帐,一边还好整以暇的用手在后背上抓痒。见我也不施礼,便大模大样张着两腿坐在榻上。
他年纪不算大,似乎还不到三十,个子不高,长得却很英俊,两条长长的眉毛飞入鬓角,可是那双眼睛,总含着一种倨傲的光,似乎谁也不在他的眼睛里一样。看来这是一个狂士了。我上下打量着他。他也毫不畏缩,上上下下盯着我看。
我笑了,背诵游楚个人资料道:“游楚,字仲允,初为蒲阪令,曹操定关中,任你为汉兴太守。后转陇西。为人慷慨,历位宰守,所在以恩德为治,不好刑杀。”
游楚撇着嘴,他自然知道我早查清了他的资料,倨傲道:“刘禅,小名阿斗,假父之名,盗取汉中,后曾随关羽寇襄阳等地,大败而归,引军西攻雍州,受困于鹑觚小城,非游楚降,其人已被孟建擒之矣。”他个子不高,声音却是宏亮之极,震得帐中带回音。
听他这样糟蹋我,我心中生气,面上却不带出,问道:“尔为太守,与敌交通,不征战,不防守,看风色如墙头之草,可是义士所为?”
游楚斜着眼睛看我:“我管他什么所为不所为,我治下百姓不受兵灾就得了,管他什么名声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一次遇上这种无赖样的人物,不通礼数,不在乎名声,却又是个文武双全的好官,受到治下百姓的尊重,可偏偏又这样无理抗上,不服管束,我一时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于是便放声大笑了:“好好好,只要你能善待百姓,我也不在乎你的名声与名节,哪怕曹军来,你再降过去,我也还用你当这个太守!”
游楚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坐正了身子,肃容道:“我代陇西百姓谢过世子殿下。”
“你谢我什么?”
“谢你为他们留下我这样一个好官啊!”
我几乎晕倒,这个人,可知道天下间有自谦二字?不过算了,他能降我我已很开心了,无论如何,这个游楚比崔谅、马遵之流强之百倍;就算比不了苏则,大约也差不了什么,可苏则自被擒后,见了我除了骂就是骂,说什么也不肯降,一想起他,我就头痛。
“仲允,”我叫着他的字,“你可有什么办法,让苏则降我?”
游楚把头一顿猛摇:“那种人以忠孝立身,他哪那么容易降?在金城,他的人缘儿,比我可强多了,世子你可得留神,没准关着他还关出事儿来呢。”
他说对了,虽然我自入金城起就开始安民,并打开苏则那个大仓库,在城中放了粮,士兵不入城,与我一起驻在城外,不可扰民,可是“事儿”还是来了。
二十二日晚上,大营中被放了把火,有人竟打算乘乱救苏则出去。幸好营中部署周密,没被得了手去。
二十三日上午,五十名金城士绅豪门的家主齐来见我,给我施加压力,求我放了苏则。
二十四日上午,七千余百姓在辕门外为苏则请命。
于是,我再去见苏则。
此人被关在大营之内,数日来水米未进,竟是想要绝食而死。我令士兵采了马乳,从口中给他强灌下去,才保住他的性命。此时见我进帐,立时向我吐了一口:“刘阿斗,叛国之贼。”
此时,曹刘两家互称为贼,他只以我家为反叛。
这些日子经受他的洗礼,我自觉心态比以前坚强多了,不会因为一点折辱而怒气冲天。当下微微一笑,擦擦脸上的痰迹:“我父子奉衣带祒讨贼,求万民于水火,尔食汉禄,受汉爵,不思报国,反助曹贼,今已被擒,何来若许话说?”
苏则恨道:“尔父子自称汉室宗亲,却不遵天子,割地称王,苦害同宗,夺刘景升之基业,盗刘季玉之封土。我虽鲁钝,然受魏王大恩,安肯投降反贼!今落你手,有死而矣,更复何言。”说罢又是大骂不止。
我听他骂了片刻,待他缓气,方缓缓道:“来人,备下二百具弩机,将辕门前为苏则求情的百姓全部射死。”
苏则大惊,骂道:“小贼,你无有心肝,妄读诗书,若如此做,不怕遭报应么?”
我笑道:“老贼,你对子骂父,如此无理,又是读得哪家诗书?你不助汉室,反助逆贼,又是读得哪家诗书?当年曹孟德为父报仇,杀徐州十数万生灵。我代父出气,也不用杀那么多,这样,你骂我一句,我杀一个代你救情的人算了,你继续骂,我给你计数!”
苏则张口结舌,不知所措,恨道:“你有什么招数,对我来使,怎可伤害无辜之人?”
我道:“他们帮你,怎是无辜?就算无辜,你不降我,我满腔怒气无处发泄,自然要杀人。我告诉你,你恨我,你不降我,可以,但是那些人堵在行辕,你不让他们散去,我就杀了他们,以后你不听话,你想自杀,或者骂我父王,我同样杀了他们!我说到做到!”
苏则气得直喘,闭上眼睛不再理我。
我喝道:“来人,请苏太守到行辕,就说苏太守已归降大汉,复为金城太守,让他们散去。若是苏太守不帮你们,就用弩机将那些人全射死!”
侍卫答应一声,便带了苏则向外走去。
苏则恨声不绝:“我可以骗百姓,但你别指望我从贼,我为金城太守,我定会定计诛杀于你!”
我笑了:“本世子一时半刻还不会离开此地,所以这个金城太守,我还是可以代你当些时日的。至于想杀我,在战阵之上你且做不到,何况此时。”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五章 游楚
随着苏则被我要胁着假做投降,金城的事顺手起来。下面我一边发急信到孔明处,通报战局,调派人手,打理民政,一边下令姜维等人继续西进,生擒郝昭。
回顾此次北进,短短数月时间,却似隔了几年一样。特别是孟建交战的那些天,日夜悬心,一刻三惊,心弦崩得几乎断掉,不知什么时候敌军就会用出什么可怕的计策来。怕顶不住敌人进攻,怕姜维等人无法回援,怕马超等进攻不利,怕战局糜烂,怕东线长安出什么状况。
幸好,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不但大获全胜,而且得了个完整无缺没有任何损伤的陇西和金城。看着仓库里那成堆的粮草,我简直花了眼睛。
战争结束了,在军事上,郝昭已不足虑,只要包围起来,不让他与羌胡部勾结,断了水源与粮草,他必败无疑,现下只看姜维等能不能招降或活擒他,这样一个守城良将,若死了太可惜。
雍州之战虽胜,但常言道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我军伤亡虽没有这样大的比例,但我的中军和魏延的前锋损失还是很惨重的。大胜之后,招降虽多,一时却很难形成战力。在此情况下,不好好整顿一下就西征是不可能的。凉州的地势如一条线,沿丝绸之路展开,西平的鞠演,张掖的张进,酒泉郡的黄华和武威的三部胡人名义上虽然响应我军,但他们自称太守,凶横残暴,是要除去他们,还是安抚他们?敦煌太守马艾病死,郡中之人推举功曹张恭行长史事,据说此人甚是强项,简直是另外一个苏则,有他在,平定凉州还要费些心思。想到这里,又想起那物产奇特、风俗各异的西方诸国,不知何时才能重新打通西去之路。
看完了各处的军情,我拿出雍凉地图,用笔在上面划着,想着。渐觉眼睛发酸,头脑发涨。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听外面定更鼓响,我穿着整齐向外走。赵正知道我照例去巡营,一言不发的带上侍卫,随我出去。
夜幕沉沉,才下过雨,洗尽了暑气。微风从河上吹过来,湿湿凉凉。从帐中走出,只觉十分惬意。营帐在夜色里,有如一头头温顺的巨兽伏在地上。满天星斗又明又亮,我照例向北方望了望,正看到那七颗明亮的星辰,高高照亮天空。
“号令!”前方哨位低喝道。
“七星在天!”赵正回答。
“少主!”哨兵行军礼。我拍拍他的肩,道声辛苦。却听到不远处一个营帐中传来歌声,不由皱了下眉头,问道:“那是谁的营帐?”
哨兵答道:“那是游太守下处。”
游楚,我倒忘了,他正是住在大营之中,可是这样夜半不睡,喝什么歌啊。我让赵正继续巡营,自己一挑帘走了进去。
一进营帐,便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地上点着一堆火,火上一个架子,两只野兔在架上冒着油。游楚赤着上身,侧卧在塌上,一边用手翻动野兔,一边口里喝着歌,另一只手却还持了箭投壶自娱。
“游太守好兴致!”我笑道,踢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凝神看那野兔。
“世子殿下啊。”游楚并不起身,“这是我傍晚出营时打得,金城苏则治理的不错,荒地少。我是跑出去三四十里,才在山脚下打得。记得我初到汉宁,那里遍地荒芜,良田白白的闲着,没有人种,连年征战,人全都逃到山里去了。找不到几个人,都饿得满脸菜色,可老鼠兔子什么,吃死尸吃野草吃得到是肥头大耳的。我就下令,一年之内免征徭役。官员吃饭自己想办法,实在不成,所有官员和衙役都随着我打老鼠和兔子吃。--好箭!”
我听得正感兴趣,被他这一嗓子吓一跳,却是他把箭投入了壶中。
“那时起,我就对吃野味吃上了瘾。到了陇西,我还是喜欢骑马射箭,还是喜欢自己动手打野味,烤野味。”
我取下一只野兔,洒上点盐,一口咬上去,满嘴都是油。“果然香得紧。我不相信,你们那么多人,不征徭役,只吃老鼠兔子能吃一年。”
游楚笑道:“当然,这谁也骗不了骗。也吃过草籽,吃过树皮,饿得狠了,还打过战马的主意。但我就不祸害百姓,所以百姓和我齐心,百姓和我齐心,我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儿。马超不攻陇西,他算对了,不然的话,他吃不了,还得兜着走。”
“不祸害百姓。凭你这一句,若是有酒的话,我就该和你干一杯。”
“有酒。”游楚从身边包里翻了翻,把一个葫芦丢给我,“若你不是世子,我倒也想交你这个朋友,虽然岁数小点,性子柔点,但却是个有心肠,敢担当,做大事的人。就凭你在你父亲病后,敢于抓过大权,定下北击雍凉之策,并亲自引军,直抵前敌,并且为了胜利,不惜把自己置于险地来诱敌这一点,老游我就服你。不过,要收服百姓的心,你那做法却简单了,那个北斗星的童谣,是益州传出的吧。这种事,百姓相信,有些官员也相信,但游楚从来不信,天是什么?天命是什么?皇帝又是什么?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不相信,你要不能让百姓吃饱肚子,就是说得天花乱坠,把你说成是神仙,我也不信你!”
“哈哈哈。说到我心底里去了,唉,老游啊老游,我怎么活了这么久,才见到你这样一个妙人。从来没有,从来都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这样直爽的说过话。”的确是直爽的话,这话放在旁的君主那里,就算不当场庭杀了他,也绝计不会让他再当官了。我把那酒葫芦看看,上面满是油渍,浅浅的尝了一口,甚是辣劣。
“喝不惯?难怪,这是匈奴人的马奶酒,我自酿的。”
“你似乎经历过很多,说来听听。”我摘下头盔,坐了下来。
“我生在一个小官员家里,小时候不听话,除了牵鸡斗马就是调皮捣蛋,父母老打老骂,说是我烂泥巴扶不上墙。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读书,没办法象哥哥们那样老老实实的坐下来,我那时最大的志向就是当个大头兵,扫荡狼烟平复社稷。”说道这里,他停了下来,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侧过头去,“后来就是董卓之乱了,我全家被一把大火烧个精光,就逃出了我一个。以后就是各路豪强,你打我,我杀你。我呢,就东奔西跑四处流浪,最远的地方去过楼兰、且末。我的本事,都是在流浪的时候练出来的,别看我是个文官,一般武将还真不是我的对手。后来被张既大人看中了,让我当个官。我不是当官的才料,我也看不起当官的。我是比百姓还不如的流民出身,我知道百姓心里想的是什么,就这么混了些年,直到今天。我爹我娘做梦也想不到我能混成一郡的太守吧,我这团烂泥站起来了,可他们呢?我倒宁可还是当年那个无思无虑的孩子,不用承受今天这些苦。今天你问我,怕不怕名声不好,为什么不象苏则那样忠贞。对我来说,那些能算什么东西呢?只要我治下的百姓活下去,我的名声就算变成了狗屎,又能怎么样呢?”
话说完,游楚提起手中的箭,一抬手,刷的一声,又投入了箭壶。
我默默的听着,忽感感到一种同病相怜似的辛酸。不敢再想,忙拿起酒葫芦小抿了一口,细品着那酒的味道,掩饰的叹了口气:“苍生何苦,苍生何辜。”
游楚忽然敲着床塌唱起来:“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他唱的是一首汉乐府,讲一个老兵征战一生,回到家里却发现家中已无人的凄惨情景,想起他的遭遇,不由恻然。
游楚忽然间笑了:“反正,活一天,算一天,我这人啊,从来不怕天落下来砸了脑袋。我生平不懂礼数,抗上无礼,不招人待见,你什么时候觉得我烦了,告诉我一声,要杀我呢,也说明白了,让我当个明白鬼,我就谢了。”
我诚恳的说:“你放心,你这样心里存着百姓的人,才是我大汉的栋梁。我安定天下,还要靠仲允兄多多扶助。”
游楚淡然一笑:“平定天下,说这话的人太多了,有这种志向的人也太多了,可能成功的,有几个人?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你能善待百姓,少些杀戳,我也就安心了。”
我放下酒葫芦,站起身来:“我能成不能成,仲允兄自可拭目以待。你一日为民着想,我一日善待于你,不论你做下什么。陇西,我可能要安排几个人,你的一些得力手下,我也许会安排到南安诸郡,仲允兄不要有什么疑心。另外,”我提起一只兔子,“军营之内不得饮酒,此次算我请你,切莫有下次,我以法治军,兄莫令我为难。”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六章 民政
七月二十日,西方消息传来,枝阳被攻破,姜维暗结城中富商李氏,用药麻倒郝昭,生擒了他。但是郝昭苏醒之后,乘兵丁不备,以头碰柱而亡。得此消息,我心黯然,阎艳不去说他,孟建、郝昭之死,实在另人痛惜。此二人若能归顺,我大汉可得多大助力?
不过我还是通令嘉奖姜、马二人。其后,马岱引得胜之兵屯于破羌,与鞠演屯兵的西都相去不过百余里。鞠演大惊,递表请降。姜维引军直抵苍松,武威太守丘兴、将军魏平请降。
这段日子,我让关平和魏延守营,自己带同马超、苏则和游楚,巡游于金城各处。苏则对我还是爱理不理,只要我话间不伤到百姓,他便一言不发。于是我便开口闭口要杀多少百姓,苏则怒火中烧,与我据理力争,逗得游楚掩口而笑。
马超经了此次大胜,似乎整个人也不似原来那样冰冷,竟有时也会口角微翘。我想,是不是该请先生帮忙,给他续个弦什么的,成个家,也有人照顾他,省得他总是自苦。
阎艳父子的尸身带回了金城,但金城阎氏诺大一个家族,竟已空无一人,只得打探阎家坟茔,葬于城外山脚。但数日后再去,那座新坟前却已布满纸灰,分明是有人在夜里来拜祭过。我想起阎艳死前那句:“我儿子会给我报仇的。”不由微微有些担心,我已打听到,阎艳有三子,长子名焕,次子名燮,三子名爔。死于黄忠箭下的是其三子阎爔。其长子阎焕,次子阎燮俱逃身在外。此二人皆有穿墙入室,徒手击虎之能。我于是暗地里加强了警卫力量,并送了马超几个侍卫。但马超却似并不在乎的样子。
炎炎的夏日让每个人身上都发懒,凉州之人更是如此。在这样的时候,一些羌胡部众甚至整天藏在营帐里,只在黄昏时分才骑一骑心爱的马匹。每当这时侯,他们就会发现一些汉军来找他们,这些汉军与从前那些汉军很不一样,他们不是指高气昂,而是和蔼可亲,甚至,他们会与他们一起比赛骑马,角力,一起打猎。后来他们得知,那些兵是汉中王世子的人,于是他们对这位汉中王世子充满了好奇。渐渐有传说,那世子是星宿下凡,连神威天将军都对他服服贴贴。
这次的传说并不是我刻意传出的,我不再弄这些小把戏,因为它会让游楚这样的高人看不起。整个七月,我除了巡视各地,安排属员,治理民政这外,就是与游楚、马超等人探讨如何使羌胡各部彻底平定下来,而让士兵们与各部族进行交流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自东汉以来,羌部叛乱频繁,仅东西羌和白马羌反叛就达五十多次。东汉本就被外戚和宦官折腾的上气不接下气,又因为持续了上百年与羌人的征战,光花在这里的军费就达数百亿计,还产生了像董卓这样拥兵自重的军阀,直接导致了东汉的灭亡。今天我虽占领雍州,一日不彻底解决羌胡问题,一日无法把它建设成我稳定的后方。我可不想日后出现我正与曹军对恃,忽然后方羌兵数十万前来攻打我的局面。不过,论起理民政来,我比军政要强得多,在蜀中时,随着孔明等几人早历练出来了。
“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氏之别也。”游楚说道,“《国语,晋语》里说,‘炎黄二帝本是兄弟,黄帝姓姬,炎帝姓姜。’‘氐人和羌人都是炎帝的苗裔,而且和姜姓部落同奉伯夷,四岳为祖神。’其实与我汉族应算一家,不过没有人认为他们与汉族是一个民族,西周和战国时对西部氐羌系各部落都统称“西戎”;分散于青海河湟、西域、西南等地。王莽乱政时,羌人部落又开始向内地迁徙,在陇西、金城、上郡、西河、安定等郡都有羌人错居,这些羌族种类繁多,比如先零、烧当、勒姐等等,子孙支分,凡百五十种。此后又被天子迁徒,马将军祖上伏波将军任陇西太守时,就曾迁徙游牧在大榆谷一带的先零羌至天水、陇西、扶风三郡。羌人由此时被分化为东西羌。迁徙后,羌人被发左衽,而与汉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黠人欺零侵害。所见侵夺,穷恚无聊,故致反叛。其人崇拜武力,以战死为吉利,病死反而不祥。堪耐寒苦,善于山谷作战。风俗奇异,比如父兄死,后人可续其妻,以故繁衍很快。没有名义上的君长,择强者而奉之。所以,我认为令羌人归心,必示之以威,抚之以柔,护之以慈,待之以公,方可达成少主心愿。”
我听着,点着头,看看马超,他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只听到他祖上马援的时候精神振作了一下,我暗叹一下,似乎对于理民,他真得不感兴趣呢。而苏则在一边照例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自是懂得,而且不会比游楚懂得少。但他为保平民,对我言降,可在我面前依旧是以“汉臣”自居,在他眼里,我并不代表大汉。
我点头道:“羌胡族类虽异,但亦是我大汉子民,不可以异类目之。诚如钟允所言,正是因风俗不同,又受侵害,故生反叛,百十年间,虽历无数名将镇之,亦难平定。故羌民之事,在民政而不在军力。我尝闻董卓得羌胡心,起自一牛。汉律不可杀牛,董卓时耕田,有羌胡豪帅来投,卓杀牛待之,羌人为之感动,归时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我治陇右,安可下于董贼乎?我当以天下为一家,无论羌胡还是蛮夷,奉我大汉为主者,皆是大汉之子民,无分亲疏贵贱。皆可得地而耕,得草而畜,得桑而织,得麻而绩,得工而劳,得商而务,得官而守。少有所依,老有所养,男有所处,妇有所从。”
苏则在一边冷笑道:“此少年之言。世事知易而行难,若只此数语而天下平定,我大汉百岁之名君良臣皆为木石不成?”
我笑道:“我此语或大,但我不持私心,一意为天下计,不信此事不成!”
苏则不语。
当下我说道:“前日我们巡游,见金城东郊之禾绝佳,长势喜人,我曾问田间老者,为何此禾长势如许之妙。其人言,以粪拌种而植,可增收。我已命人对此老嘉奖。此亦羌人,然其言行,与汉人无所异,知法守礼,直至强于汉人,此亦苏太守牧守之功。神农、大禹之为治,以谷物为立国之本,食物便无穷尽,以货币进行流通,则百姓各取所需。文景之治,休养生息,三十税一,则万民归心,终成武帝之霸业。重农桑而薄徭役,此其一;
九族合,家国宁。前代,以周之强盛,建连城以卫国都,分井田而治天下,兴盛时有周召二公为相治理天下,衰落时仍有晋、鄙诸国进行扶助,这就是睦亲之义。而春秋时城阳大夫,仓库里的粮食烂掉都不给亲族百姓,所以败亡。辟如用人,我在蜀中曾提到,便是蛮夷,只要心向大汉,亦可为官为将。在此,我依然要把羌胡当做亲族,予以尊重,不可轻贱欺凌。合汉夷而睦家邦,此其二;
虞翊为武都太守,初至时,全郡不足万人,虞翊抚百姓,召流民,二三年间,人口达四五万之多;朱邑在桐乡为官,关心孤寡之人,问起百姓疾苦每自涕泪横流;马燧为怀州刺史,看到野外有暴露的尸骨,就让人将它他掩埋好。此皆当世之爱民者。我辈必以此为鉴,作养百姓而不能作践百姓。爱民生而蓄民力,此其三;
武帝宣扬六经,恢复六经博士的官位,选择品行端正的人来担任。明帝亲自到太学讲学。文翁在成都兴办学校,韩延寿在颖川进行教化,偏远落后的蜀、颖之地,而今才人倍出。管仲、李悝之为相,定法纪,权轻重,调阴阳。依时依事,各安方圆,取之有节,而制之有方,使工不失务,农不失时,士不失养,官不失禄。宣教化而明法纪,此其四;
凉州西去,有亿兆之地,万乘之国,金玉无数,更有大秦诸国,其力不下于我大汉。贸易往来,互通有无。通西域而和诸国,此其五。
有此五策,则雍凉之事可定也。”
我说完回头看时,马超已是昏昏欲睡,而游楚双眸炯炯,大声称善。苏则良久无言,忽得长叹一声,喃喃道:“难道大汉真得要落入大耳儿之手不成。”
这时帐外有人报告,叫进来时,那侍卫道:“世子,鞠演来降,其军已至金城西门。”
我微微一笑:“等得就是他!”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七章 立威
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鞠演等人,皆曾是马超、韩遂所部。马韩二人败后,此四人各据凉州诸郡,自号将军,更相攻击。和鸾杀了颜俊,王秘又杀了和鸾。凉州让他们杀得乱成一团。
这个鞠演本是韩遂手下,曹操攻打金城时,阎艳降曹,反攻自己的岳父韩遂,韩遂敌不住曹军,逃往西平,给这个手下割了脑袋,献给曹操。但鞠演却是心怀异志,只想自立为王,不数年便反。官军一至,便即投降、逃走,官军一退,立即再反。曹操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便被父亲攻破了长安,从此鞭长莫及。
马超站起身来:“少主,这种小人,何必你亲自去见,交由马超来处置便是。”
我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要让他明白谁才是凉州真正的主人。”
马超一扫适才的昏昏欲睡,将衣甲一抖,那种熟悉的雪山般的冰寒透体而出。似乎帐中温度也立时下降了。
我让游楚送苏则回营,自己藏在后帐看马超表演。想到适才定下的凉州五策,心生一念,然后悄悄告诉了马超。
鞠演一入大营,便有些胆颤心惊,虽然他自韩遂之后,也算称霸凉州数年,但却哪里见过孔明先生排出的营帐。这营帐莫说是他这样的羌人,便是通晓兵法的汉人将领,没人指引,第一次进来也会晕头转向。我存心要令他心生恐惧,各营各哨都进入战斗位置,弓上弦,刀出鞘,白耳精兵一队队排开,个个如同嗜血的猛虎一般瞪圆充血的眼睛。
关平引路,却先带他看了那两千石十支同发的巨弩。羌胡各部,最怕的就是弩箭,这种东西射程太远,而他们又没有坚实的甲胄,在它面前只有等死一途。
接着是魏延进行的车马演练,那些马皆是北地马,个头虽小,但有长力,不择食,并不下于西凉良马,而当这些马连成车阵,外部铁蒺藜,军士藏于其间,以弩攻敌,平地之上,立成进可攻,退可守的城堡,缺少攻城能力的西凉各部,自然难以相抗。
最后进入帐中,见到故主马超时,鞠演已是面如土色。
马超一面鞠演,二话不说,忽得抽出剑来,寒光闪动,响声铮然。我都没看清马超的动作,却见鞠演还犹似木鸡般呆立不动,头盔却当的落在地下,竟被分成了两片。
鞠演一下扑在地上,面上涕泪横流:“少将军,你要杀我不成?我是杀了韩遂,可他与您不是一条心啊,我杀他也是帮您啊。”
马超一脸厌恶,围着鞠演来回走动,冷冷的看着他。
鞠演吓得全身发抖,只是求饶不止。
马超道:“起来说话。旁人不知你鞠演,我马孟起还能不知?你的胆子小?笑话,胆小的人敢谋害韩遂?敢自称太守占领西平?马超今天奉汉中王世子刘殿下之令,给你一条活命,但是,你要给我弄鬼心眼儿,还打算着什么自立为王,什么称霸一方,别说马孟起识得你,马孟起的银枪不识得你!”
鞠演颤声道:“少将军,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你眼皮下弄鬼。听得您起兵北伐,我可是第一个起兵响应的。我是有点小心眼儿,梦着什么太守。可是我现在不敢了,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此后就跟着少将军你,鞍前马后,任从调遣。”
马超道:“别说跟着我,是随着我家世子殿下。一脸没出息的样子,起来!写信给黄华他们几个,让他们八月十五之前赶到金城,来晚了就不用来来了,我亲自领军去看他们!”这个“看”字马超咬得极重,听得鞠演全身又是一抖,“你知道我的威名,也见识过我的本领,马孟起是离开凉州一段时间,但这凉州还容不得你们几个称王!”
鞠演连连称是,大汗沿着披散的头发淌下来,却不敢去擦。
马超喝道:“滚吧,世子殿下今天公务忙,没时间见你。下月十五,殿下会在金城太守府中,约郡中有名望的家主们相会,到时候,你们几个可不准缺席!”
鞠演一边连声应着,一边去了。
马超笑道:“少主,如何?”
我从帐后出来,双挑大指:“孟起叔叔,将军虎威,岂鼠蚁所能当?”
马超笑了笑,复转肃容:“少主,鞠演等四人,狡计百出,贪心不足,当面为人,转身化鬼,虽然他一时惧我,日后回到巢穴,众议纷纷,只怕早忘了今日之情,一旦我军离去,其人起兵反噬亦未可知。要不要错机……”
我知他说的是实情,想了想,摇摇头:“不必,诛了一个鞠演、黄华,还会出第二个,第三个。我待羌人以诚,不可因此一人,冷了众人之心。八月十五,太守府中,我要会盟诸部,令羌胡皆知我军威武仁义,从此不敢反,不肯反,不能反!”
马超应诺。
三国之时,还没有中秋节一说。我取此时会盟羌胡各部,因其时天气趋凉,秋高气爽,草长马肥,正是用兵的好时节。
转眼是秋。经过一年的开发,雍州于征战艰难之中迎来第一个丰收年。春日的播种换来秋日的收获,孔明给我的信中未著一字,只放了一个大大的饱满的谷穗。
我知道其间含意。有了这一年的收获,明年我军就可以宽裕很多了,而各地流民也重新安定下来,有田可种,有饭可食了。
把那谷穗交给赵正,让他分开送给游楚和苏则,让他们以此为种,明年种在金城和陇西。这只是个象征意义,但这种象征会带动很多人。想着,我似看到雍凉二州遍地的欢颜。
随孔明书信同时到来的,还有大批的文臣武将,为首的是黄权和阎圃,黄权文武皆备,乃蜀中第一流人才,官职仅次于马超诸将,向有威望。而阎圃则有理民之才,原随张鲁,汉中兴盛,其间多有他的功劳。且阎圃与我自汉中时便相熟,一直被视为我的嫡系。若日后我离开,有他们守在凉州,我也可以放心很多--自然,马超是不能驻在凉州的,他的威望太高了。不知不觉间,我也有了父亲的那种担忧。
见到他们,我大为开心,问起长安情势,道是曹魏近来兵马频频调动,许晃等人自荆州引军直攻上雍,孔明令张飞支援,小挫徐公明。眼下两军罢斗,曹军退回襄阳。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在长安养病的父王,身体好转,竟是大有起色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在黄、阎诸人面前,我眉飞色舞感叹着,“这下我肩上千斤重担可以放下了。”
对于我来说,其实这并不是个好消息。父亲病逾,他可以执政,那我代父掌权的局面就会变更。不过,于这一点上,我十分清醒,父亲病与不病,对我影响极大,但他在与不在,对我影响更大。他身体好转,或许会影响我的权力大小。但他若不在了,会直接动摇蜀汉的根基。单是那些老臣们,凭我与孔明之力,就难以调度和理顺。上庸的孟达,巴郡的李严,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何况还有十余位位在孔明之上的名臣宿将--孔明到现在为止,名份上也不过是军师将军而矣。
父王身体本来不错,不过他一生征战,日夜辛劳,加下取长安一役大耗心神,失荆州折关羽又让他倍受打击,这才病倒。我给他用得药,本就是安神之剂,只是让他提不起精神,其实于他身体还是大有补益的,所以没有一个大夫看出不妥。不然的话,就算我是世子,控制了持卫,若想药害汉中王,也绝对会暴露的。这些不过是我暂时夺权的权宜之计罢了。而且,此药用的时间一久,他身体自生抗性,那些药剂作用越来越小,他的身体自然会恢复。
不过我最初用药,其目的一是乱中取胜,在他无奈间用我的时候,建立功业,巩固我的地位,提升我的威望;二则是怕他一时意气,引军攻吴。现在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我代父出征,兵取雍凉,便是他在,也不见得比我做得更好,世子之位,任何人都已无法与我相争。而现在天下情势大变,就算他重掌大权,面对新定的雍凉二州,他也不会轻言放弃,南进荆州吧。
“父王可有旨意传下?”我问黄、阎二人。
“没有,大王身体日见痊可,对西线却并未有旨意传下。只约见了军师,与军师谈了数日,便派我们来了。大王说,临阵不换将,西线之事仍由世子全权负责,世子印绶照常可以调动安定、天水、金城、广魏、陇右诸郡兵马。大王对世子的功绩是相当满意的。世子独引一军,以身为饵,立克强敌,在长安城传为美谈,群臣皆贺大王有子,令舅糜芳还烧书告慰甘糜二夫人及其亡兄糜竺呢。”
我点点头,心下稍定。
父亲其实消减了我的权力,益州、三辅、汉中诸地重又由他亲自掌握了。但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并不足怪。这就说明他并不知道自己多睡了一段时间。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八章 陇西李氏
会盟是我一时奇想,古代一些较小的诸侯国为了抵御大国侵略,联合作战,一些较大的国家利用自己的实力和影响,胁迫其他小国加入自己的阵线,都曾会盟,春秋时其便曾有“召陵之盟”、“葵丘之盟”、“践士之盟”等等。我是代表汉朝庭,与这些人会盟在名义上似乎不妥,但此时世事大乱,我也不理会那许多。如有人因此挑理,在父亲面前指责我,我也会解释说,这是诸部调解矛盾的会盟,而我只是主持此会。
不过,各项工作是必须做到位的。
“此次于太守府会盟鞠演黄华诸人的同时,更要汇集各郡雄杰,仅各部豪帅、家主、官吏,就达三百余人,其间龙蛇混杂,心思各异。我军初至,虽千方百计施惠于民,然小惠未遍,人心难测,不可不防。仲允兄,苏太守虽是地头之蛇,但他眼下还指望不上,还要请你多多费心。”
游楚点头,苏则在一旁只做听不到。
“孟起叔叔,此会要借重你的威望。与会之人,更有好多是看你的面子而来,其中甚至还有你的旧部或故交,约束他们,共襄胜举,还要叔叔费心。”
马超应诺。
“设会之间,前线兵力不可减,姜维、马岱二人暂不可回防。城中安全,文长叔叔与坦之兄多费心力。”
听我叫叔叔,魏延连称“不敢。”关平称“是”。一问二答,看起来相映成趣。
“公恒(黄权)叔叔,阎叔叔,你二位初来凉州,先与我熟悉一下民情官制和地方上一些名宿家主们。”
两人答应。
然后讨论一些细节,如何安排各部的住处,如何排列先后的顺序;对哪些人应该加以扰络,对哪些人应该进行压制;对哪些人的矛盾应该进行调节,对哪些部族的矛盾应该进行挑拨;要不要防止在城中进行械斗,如果城中不得械斗,在城外械斗可不可以?
调理布局是一门艺术,其间的花样百出,手段不同,说到后来,马超和关平已无法插上嘴,魏延与游楚也是应对艰难,反而是初来的黄权与阎圃妙策不断,口似悬河,历数家珍一般,将羌胡的英雄玩弄于股掌之间。
苏则在一边听着,眼睛睁得越来越圆,最后长叹道:“恶魔,一群恶魔!”
随着讨论深入,苏则已无法不加入其中了,因为此事关系太大,很多细小的失误,都可能会造成整个金城的混乱。而一手将金城打造到今天这种繁华境地的苏则自然不忍心金城受损。何况,虽然彼此对朝延的认识不同,但保国安民的总体目标我们还是一至的。
我一边总体的考量和归纳着这些讨论的意见,一边冷眼旁观,分析着眼前几人的性格。关平看来只是将才;马超能力虽强,但与羌胡走动的近,身上也有羌胡血统,似乎头脑里的弯弯绕并不太多,无怪乎虽有神威天将军之名,却最终无法在雍凉立足;魏延尽自读过两天书,在勇猛拼杀之余,也好用些机谋,并以此这被父亲看重,封为太守,但说起平衡阴阳,谋篇布局,却似还有不足;这些人中最好的却是黄权,此事让人真是没有想到,这不由使我对他的期望更高;游楚最高打理过一郡,但此时看来,其发展空间尚大,其潜力远非一郡所能限制。当然,说起这些事,做得最好的是孔明父子,连我也比不了他们。不过对付脑筋发硬的羌胡各部,我们这些人的头脑已经足够了。
我更开心的是苏则的转变,只要他心中有百姓,用不了多久,他不归顺我也归顺我了。
对于我对苏则的宽容,开始时马超、魏延诸人皆以为太过,后来见识了苏则之能,也不由点头认可苏则之才华。
此次设会,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能否从政治上解决凉州之事,能否令羌胡各部归心,此会将起到绝大的作用。但是正因为此会重要,参加之人过于复杂,其不可测性也更多,我们诸事边议边为,在进行中又随时发现情况进行补充和完善。有时一件事商量的极好,但才一实施,便又发现情况,需要改进。
本以为鹑觚之战后,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但我却似乎根本没有任何调整,就进入了另一场更加复杂的战役之中。
不过,对于这种程度的忙乱,我已逐渐习惯了。
八月初七日,陇右李氏的家主先到了。游楚给我介绍,此人乃原陇西太守李相如之子,姓李名驰字燎原,是一条极其威猛高大的汉子,唇上弯弯两道髭须向上翘着,威风凛凛。李相如曾随韩遂诛杀过凉州刺史耿鄙,算是与马超有几分香火之情。不过据我看,此人对马超的情份比起游梦要差得远。陇右李氏,历出豪杰,先代出过飞将军李广,他自然是我拉拢的对象。才一拉手,想不到此人竟似不识天高地厚,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捏得我手骨格格作响。游楚知我武技不精,迅速上前,轻轻一卸,不动声色将李驰的手解了开来。
游楚道:“燎原兄鲁莽了。”游楚文武双全,此一出手,竟似不差于关平。
李燎原奇道:“世子似不通武功?”
游楚道:“雄鹰何需效狼虎之趋驰?”
李驰单膝点地跪下身来:“世子赎罪。小人以为能以孤城力抗十倍强敌,击败阎艳者,必为熊虎之士,今见世子,不由心生亲近,一时忘形。万想不到世子竟是以薄弱之躯,击溃强敌,实在令小人、令小人难以想象。”
我笑道:“李家主何出此言。禅自幼体弱,不宜练武,但心中豪情却与兄这样的凉州上士一般无二。快快请起,以后我等还要多亲多近。”心下不由对此人的直爽产生好感。
李驰从身后拉过两个年轻人,道:“见过少主。”
一看此二人,我心一阵喜欢。这两个少年,俱在十二三岁年纪,长得如同银娃娃一般,立于眼前英气勃勃,又如才飞出笼的小鹰,煞是喜人。问起来,一个叫李晟,字子昂,一个叫李暠,字子暄,幼承家学,俱算文武双全之人。
二人向我施礼之后,转身向游楚施礼:“先生安好!”
我不由大奇:“仲允兄,这二位是贤高足不成?可半点不似你的放荡啊。”
游楚笑道:“算不上什么先生,我挺喜欢他们,承燎原兄下顾,教过他们一些乱七八糟的杂术。此二子谦抑好学,乃是家传,天资聪敏,不是池中之物,窝在陇西这个小地方,可惜了。”
我笑道:“哦,能得仲允兄看顾的孩子,必非等闲。我与这两个小兄弟一见如故,想留在身边,也可早晚相见,不知李家主可舍得否?”
李驰脸色略变:“这个,世子看顾,自是小人天大的荣幸,只是小犬生性顽劣,年纪又小,这个,万一做事不周,岂不是误了世子的大事……”正说着,游楚在旁轻咳了一下,当即住口,呐呐不知所言。
我见李驰模样,已知他的想法,不由有些失落,淡然道:“仲允兄刚直之人,怎也有此七扭八弯的心思。禅虽德薄,还不会轻易索要质子,以此相胁。就算用这种手段,也不会用到仲允兄的朋友身上。李家主想左了。”
李驰被我一语直接道破心思,面红耳赤:“小人实在不是那样想的,只是此二子年幼,小人愿亲自带部曲三百人为世子效力……”
说话间,李晟却跪了下来,打断了李驰的话:“父亲,世子殿下喜爱我兄弟,乃是我兄弟天大的荣幸。我兄弟虽然年幼,然世子在我等这样年纪,已经出兵荆州,与曹贼和孙权交战。儿听说小鹰不飞出巢穴,永远无法长成雄鹰。儿愿意随在世子身边,为世子出生入死,马后鞍前,上报国家,下为黎庶,搏取功名,建功立业。儿亦可常得世子教诲,以求进益。”
李暠也跪在哥哥身后:“儿亦与哥哥所思相同。”
李驰见此情形,不由尴尬不已。游楚笑道:“燎原兄,妄你还是陇西的豪杰,怎得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放心,世子宽厚仁德,子昂和子暄随在世子身边,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李驰毕竟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见事已至此,放声大笑道:“世子恕罪,李驰作儿女之态,竟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如,惭愧,惭愧。世子看得上小犬,不但他们两个的运气,亦是陇西李氏满门之荣啊!”
我也觉初见便讨人家的儿子颇有点胁迫之嫌,只是情不自禁,话一出口,也有些后悔,本也想转寰。此时见他主动低头,不由回嗔作喜道:“这也是我一时思虑不周,没想到李家主舔犊情深。放心吧,把儿子交给我,过得几年,还你两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五十九章 奸细
其后几日,我分别见到了一些名门望族,如天水的梁氏、尹氏、赵氏,南安的庞氏、林氏,西平的麴氏,武威的贾氏、石氏,张掖的段氏,酒泉的慕容氏,安定的乌氏、胡氏等。安定胡氏算是熟人,在从鹑觚,数百胡氏族人曾与我协同作战。这次领路的是那个名叫胡劲的虎头虎脑的后生,他给我介绍了胡氏的家主,一个长得很普通的老人,说起来这老人却是荆州刺史胡质的族叔,他送上良马二百匹,感谢我对胡氏族人的照拂之德。我自然谦抑一番,把他让到城中,与李驰安排在一起。
随着城中宾客的增多,我越发的忙了。白天,我要亲自去接待、设宴、应筹、拉拢一些有名望的人,晚上,我要会集各官员讨论和解决一些事务。
我要求所有负责接待的人一定要详细了解每个与会之人的一切资料,包括其家族情况怎样,爱好特长是什么,性格特点如何,好与哪些人交游,有无仇家等等。与此同时,还要旁敲侧击的打探其乡土民风,部族结构,风俗习惯,好恶禁忌,内容之全面简直无所不包。我甚至有借这次聚会,把一直以来档案缺失,记载不全的凉州资料都整理出来的想法。到了晚上,我学着先生画益州图那样,把所得的各种知识在一幅巨大的凉州图上进行填充,山川河流、部落分部、兵马驻屯、势力范围、人风民俗、矿产资源等等。崔州平教我的《大禹定鼎图》只是天下的大略,那图让我知道了天下有多大,而其间详尽处,还要我自己一一补充完整。
黄权带来的人中,我临时抽调出十几个专门作为我的谋士,与我一起分析凉州形式。他们负责抄录各方汇集的资料并加以整理,从中挑选出有价值的东西交我使用。
八月十日的晚上,我手扶案头,一面翻看《汉书》,一面比照地图,而游楚在旁解说河湟诸郡的情势:“天水、陇西二郡,山多林木,当地人用木板造屋,与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地靠近戎、狄等少数民族,演习武技,崇尚气力,以射猎为第一要务。民俗质朴,不以寇盗为耻。”
我听着点着头,心想无怪乎人言他文武双全,虽然自谦说什么读书少,但其知识却极是丰富。
“自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之地,武帝击退他们,设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以与西域诸国往来交好,用来隔绝南羌和匈奴。当然此时南羌与匈奴俱无当时之强势。羌胡各部虽然好杀轻生,然而为人质朴,数为欺骗。匈奴自分为南北二部之后,自相攻击,降于大汉,亦无所惧者。此四郡居民有的是关东一带贫穷者,有的是违法报仇者,有的是各地迁来的流犯,故习俗差距很大。地广民稀,水草丰美,适于畜牧,故凉州之马为天下最多。为了保卫边塞,郡守治理时,都以强兵马为首要任务,以酒礼之会,来沟通官员吏民之情感,风雨不调的荒年,谷价常贱,盗贼很少,一派和平景象,比内地各郡都要好。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王莽乱政,压迫胡奴羌人,这里也就乱起来,羌人不畏死,好勇轻生,但本身却并不团结,内部时常混乱,所以,造反百年,却从来没有成什么大气。若马超等陷长安也算做羌人叛乱的话,倒是最出色的一次,但失败的却也是最惨。”
我听了,点点头,用手在地图上比着:“百年之难,不可以一日而定。不过有了此次会盟,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凉州之马,甲于天下,有了这个资本,配上我们天下第一的弓箭与刀枪,争霸天下,也不单纯是梦了吧。”
游楚点点头:“虽然汉中王与世子已得三州之地,然正抗中国,怕仍是力所难及。不过若借关中之粮,凉州之马,益州之锦,西域之商,卧薪尝胆,十年生聚,何仇大业不成。”
“说得好!仲允兄,你能将关中之粮,凉州之马,益州之锦,西域之商,皆看在眼内,足已证明你非止一郡之才。此会若是顺利,我将引军直取敦煌,重新打通西去之路,不知兄对西域都护这把座椅感不感兴趣呢?”
游楚笑了:“诚所愿也,不敢请尔。投笔从戎,异域扬威,自是每个男儿的梦想。”
我没看错他。西域都护,官职与郡太守相差佛,在一般人眼中,到那关外之地,实为受贬,但游楚明白,那西域之地,对我们这个新兴的“大汉”来说,有多么重要。
“报!”一个名叫张云的荆州谋士走进帐来,交给我一封短笺。我只看了一眼,便递到游楚手中:“仲允兄请看,此人挺有意思啊。”
八日有一支烧当羌人入城,其首领名叫杨胡马。今日,张云的眼线从一个酒泉人口中得知,这个杨胡马曾与敦煌长史张恭交情深厚,此部羌人并不强大,但随之入城的随员竟达三百人。本来这个数字并不十分醒目,因为李氏、胡氏等数个家主,所带从人都不少于这个数字,但与此部的实际力量相比,可就差得远了。
游楚道:“三百人,一些小的部落,甚或西域的小国也不过这么多人。昔日马超集十部兵力,每部不过千人,看来张恭是把自己的人马补充给他了。游楚负责安置各部,居然未能及时察觉,楚之过也。”
我笑道:“仲允兄何必如是,此会规模如此之大,其间龙蛇混杂,一时不察,情有可原。况以张恭之愚忠,没有反应那才是反常呢。”金城初定,各处官吏并未安置,制度不完善,民心亦难用,故出一点纰漏亦在所难免,对于情报人员能迅速察清各部的真实实力,错综复杂的相互关系,我还是很欣慰的。当下下令,调关平严密监控这部羌人。
略一调查,发现这支羌人活动能量还不小呢,入城以来,便分别拜访各族各部的首领,言词间隐约模糊,闪烁其词,竟然意指我要借此会将凉州羌胡屠戮一空。言词虽然简单,但作用并不小,一些羌胡部落本来便心中不定,听此言语,已然萌生退意。
对付此人,并不为难,难得是如何除去他,而不让其余各部生兔死狐悲之感。暗中下手杀了他?不可,他有三百人,我肯定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他,消息泄露,反而会做实我对羌胡意图不善;放任不管么?一个苍蝇会坏了我一锅汤。怎么办?想了想,我苦笑了,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总喜欢用计谋,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其实很多事情,可以在太阳下光明正大的解决的。
当下我于次日大排延宴,请已至金城的头面人物相会,也约杨胡马前来。此人在人群中并不出众,若非情报搜集工作做得好,我绝计难以察觉此人的存在,更不用说洞悉其阴谋了。
于是我在席前敬酒三杯,直接谈起城中流言:“在下奉我父王--当今汉中王兼领徐州牧、益州牧、皇叔刘使君之命,安定雍凉二州,驱逐曹逆,复我大汉江山。兵锋指处,数郡皆平,设会于金城,与河湟诸郡义士仁人相聚,共商大计。谁知近日,城中竟有谣言,说我意图不良,设宴鸿门,意在沛公,实令禅感伤之至。”
李驰诸人笑道:“这种屁语谁能信得。”诸人也议论纷纷,互相探看,有些知道内情的不由把目光投向杨胡马。杨胡马强自镇定,并不开言。
我缓缓说道:“起初我也以为是自己德行不足,故而难得各郡英雄信任,以至传出如此谣传;后来方知,这却是有心人所为,我便奇怪,凉州上士,以勇气为先,以武力为尚,以诚心待人,最恨的便是弄诡计,耍心眼儿,今日之局,果然奇怪的很,倒底是谁做出此等令人不齿之事呢?”
我停了下来,把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马超在我身边面沉似水,还未动作,一旁的杨秋猛一击桌案,站了起来。杨秋乃是安定人,曾随马超攻陷长安,素有威名。后来马超兵败,他逃回安定,被曹操围困,只得投降。我攻安定时,他也曾到鹑觚城下,却并未参也攻城,兵败之后,归顺于我。此时他虽然已是白发老者,却是威风不减:“倒底是哪个王八蛋敢来怀疑刘世子!站出来,老子撕了他!”
一时间群情激愤,议论不已。突然有人叫道:“是杨胡马这个混蛋,昨天就是他跑到我的帐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当时就怒斥他以小人之心度世子之腹,原想他只是一时糊涂才做出此事,没想到他竟是刻意为之,着实可恨!”说话的是酒泉的一个头领。我听着,知道此人绝不象他表现的那样拥待于我,此时说话,只是当众讨好于我罢了。当下鼓励的向他点一点头。他一开口,又有几个人出头指证。
杨胡马再也无法逃避,众人围成一个圈子,把他环在中心。杨胡马抽出刀来,四下环视;周围人众更怒,各举刀剑,破口大骂。杨胡马却将刀横在自己颈上,向西呼道:“张长史,可惜大事不成,杨胡马有负重托!”说着便要自杀。
我喝道:“慢!杨胡马,你来此地,是我所请,虽然你挑拨众人的关系,破坏金城盟会,坏了羌族好汉的名头,但我不杀你,我放你回去。你回去对张恭说,若想与我做对,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来,不要弄这等人人看不起的下作构当,滚吧!”
众人听得此言,一面赞扬我宽宏大量,一面痛骂杨胡马的小人行径。一些羌人听我骂杨胡马“坏了羌族好汉名头”,不由恨的牙齿发痒。羌人自来为汉人所轻视、欺侮,好不容易新来的这位刘世子视羌汉为一家,却给自己族里人破坏了声名。早有人指着杨胡马道:“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我带合族人马去找你!”
杨胡马至此,无一语可答,只有低头离去,赶回下处。
他不知道,在集会之前,我早密令关平带领大队人马,包围了他的下处,将那些兵马全部擒拿了下来,要回敦煌,他只能一个人回去了。
我同意放他,但并没有同意放归张恭的人。我并不十分出色,所以不会自大,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削弱敌人的机会,若不是放他回去对我声名有好外,连他我也不会轻易放的。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六十章 刺客
去了内奸,金城盟会的气氛为之一肃。
逐出杨胡马时,我大气的表态让心思不定者放下心来,而羌汉一家的宣示让我受到各族各部的尊敬,平等谦和的态度让他们体会到从来没有过的体面,通过大量详尽的信息我了解了各家主豪帅心中所想,此前此后的一些针对性的谈话更个个骚到他们的痒处,使他们无法不向我靠扰,而马超的强势则使一些心怀异念的人只能低头,聚会上,对我支持的势力之强盛出乎诸人的意料之外,鞠演、黄华、张进的归伏使我的威望上升到顶峰。
每日除了宴会之外,我又安排了好多节目,例如那个会放信鸽的幻师表演的幻术,例如进行赛马,比武等等。这些活动占据了这些豪强们的大部分时间,使他们倒也一时无暇生事。
--在经过无数次的商议之后,我们还是决定,治凉州以阳谋而不以阴谋,令其归心而不令其自弱,所以原来一些分化挑逗的计策尽量不用或少用,就算用也要把握一个度。在此基础上我更颁布了禁斗令,安排了各种活动占住他们的时间,在各种不同的场合进行解说安抚,化解各部之间的矛盾和宿怨。
同时,我那“重农桑而薄徭役,合汉夷而睦家邦,爱民生而蓄民力,宣教化而明法纪,通西域而和诸国”的凉州五策也在到处传播着,好多家主们主动上找我,问有没有一些具休的措施,我于是把一些细的政策进行解说,有些是需要父亲认定才能实行的,我也一一加以说明。在我的解说中,我对自己的信心越来越足。因为我从他们的表现可以看出,这些条款真的是送到他们心上去了。
酒泉的黄华和张掖的张进终于来了,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以敦煌的兵势为借口,不打算亲自前来,但知道马超的威胁之后,他们放弃了。毕竟很少有人敢于直面马超的压力。
黄华到来,还送上了捕获的敦煌长史张恭之子张就。原来,敦煌太守马艾在任上去世,郡中的人推举功曹张恭暂代长史职务;张恭派儿子张就到朝廷请求派太守赴敦煌郡就任。正好被黄华、张进捉住。黄张二人打算与敦煌郡联合,把刀架在张就脖子上,胁迫他答应结盟。可是这个张就和他老子一样强项,不但誓死不从,还偷偷秘密送信给张恭说:“父亲治理敦煌,一心为国,忠义之心,天下皆闻,岂能因我之受困而改变初衷!而今朝庭大军,旦夕可至,父需率兵攻贼,以为牵制,则胜利可屈指而计。希望父亲不要因为爱儿子,而使儿子饮恨于黄泉之下。”张恭读了儿子的信,也真不管其死活,立即率兵攻打酒泉,另派铁甲骑兵二百人及敦煌的属官,沿着酒泉北塞,向东迎接新任郡太守尹奉。此时东路我军大胜,张恭无奈之下,只好兵退敦煌。
说实话,我对张恭父子的喜爱远远超过黄华张进等人,不过此时围在身边的是黄华张进,而要对付的却是张恭父子,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还好,从孟建开始,我习惯了。
黄华张进一至,会盟算是基本成功。该来的都来了,剩下的就是按着预先制定的方案,一步一步去执行了。
首先是降顺我之后,人员、土地、兵马、官职该如何确定下来。于是开始了讨价还价,势力范围如何划分,税收如何支配,我本来曾想将黄华、张进和鞠演三人交换封地,或将敦煌划给他们,让他们引军去攻敦煌。但后来才发现,其实自从马超惨败于曹操之手后,凉人兵马早无当年的人多势众和强悍难挡,我对他们的力量其实是估计过高了。这三个人只是无数混乱的起反者中较强的几个,旁人乘乱依附他们,故而显得人多势众,但我政策一出,这些依附他们的人如水归川投到我的身边,此几人已没什么能量了,若不是察清楚,我显些吃了大亏--本来我还想给他们一个太守来当当呢。
这几个人的平均实际拥有的军力,不超过七百人,这真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数字。以他们这种军力,我若以他为太守,先是父亲那头就不可能答应,父亲还有不少功高德重的手下排着队等着要这种实缺呢。
这种情况倒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该怎么办呢?考虑再三,我决定改变手段,把原来对他们的笼络变为打压,既然鞠演、黄华、张进三人的德行和实力都不足以当一郡之首,空有一个野心在那里是绝对不行的。而在得到羌胡之心的基础上,我若能把军权政权牢牢把握在手里,更能保证日后凉州的稳定。利益是是有限的,只看如何分配,以此三人的野心,给得再多,也不能满足他们,相反打压他们一下,把他们的利益拿给大家,一则会得到更多的人心,二则他们还会因实力削弱老实一段时间,三则就算恨,他先恨的也是那些取得他们利益的人。
此会之上,我主要公布了两条政策:首先是田地:把各郡县的田土重新丈量划分,在尽量尊重原有合理部局的情况下,不论部族大小,一律按照人数确定田土数额和上缴税赋;当年水镜先生在教我各地民风的时候曾说,没有土地的人,永远比有土地的人凶狠而无所顾忌,这一点看南北两部的匈奴就知道了。所以我要用土地把这人的野心拴住。而早就渴望土地的各部族更加会因此而归心。其次是人才:我采取从下到上的人才选举方法,一方面各部族可以自己推举人才到郡中任职,另一方面自己认为有一技之长的,无论身份高低,哪怕只是个奴隶,只要有本领,也可以改变身份,当官授爵。
当然这一切的事务虽然都由我亲自划定,但并不亲自出头,一切都由黄权、阎圃负责,他们是父亲派来的特史,代表着父亲的旨意。马超负责弹压会场,有他在,就没有敢公然作乱。而我不参与具体事务,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还可以进一步转寰。
不过我并不是一个会松心的人,不在会场的时候,反而会感到不安不定。于是与赵正下围棋,连着输了几盘,便一推棋走了出去。
太守府后院连着一个小土岗,其上建了个假山,山顶有座小凉亭。
这是苏则的前任造的,苏则并不喜欢,觉得过于奢华,曾几度起意要拆了它。但我感觉不错,坐在亭间,可以望到太守府中来去的兵士,望到金城里的行人。这个有几分蜀地风格的亭子会让我想起蜀中,想起诸葛乔,算起来,有四五个月没见到他了,不知他现在如何,成都情势怎样,刘升之的事有没有什么反复,三叔的情绪如何,父亲现在好了,虽然我确信他不会动摇我世子的地位,但君心难测,可不要有什么变动才好。
曹丕这么长时间没有大的举动,是在准备废献帝,自己当皇帝呢,还是在把握好军权之后,对我军进行大规模的反击?这已改变的历史,已经不是我的智商所能猜测的了。
东吴有邓芝奔走其间,虽一时无法和好,却也不会变得更糟。孙权吃下了荆州,要完全消化还得个一年两载的,在此之前想要逆江攻我,只怕难得很。何况荆州一分为二,江北曹仁与许晃,哪个都不是吃素的。
想起东吴,不知为什么,竟突然间想起孙尚香来。毫没来由的,让我毫无准备的,那个英姿飒爽的影子就翻跃上来,清晰无比的现于眼前。
“阿斗,你长大了。”……我定定神,猛得一拳打在亭柱之上,使自己从这瞬间的回忆中解脱出来。
但只是这一刹那,心底深处那尘封已久的伤口便已是鲜血四溅。
孙尚香是我数年来不敢去碰触的伤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远离中原的凉州金城,在豪雄盟会的空余里,想起她来。
我缓缓沿着假山石向下走,手很有些痛,这一拳力道用的有些大,指背全都破了。
我揉着拳头,忽然间感到一种怪异的感觉,这感觉来得是那样突然,那样迅速,如同一匹野马狂奔而来,让人无法逃避。我的武技和智力都算不得上等,但上天给我一种敏锐的直觉,让我在威机到来之前有所觉察,正如我在鹑觚城感到孟建对我的压力一样。而我在鹑觚城领悟了统帅之心后,这种直觉更是变得灵敏百倍。
那一刻,我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而是头脑里直接闪过了一支箭的影子。
此时同时,我滑倒了,从假山上直跌下来,与奔过来接我的赵正一起滚成一团。
我抬起头,看到一支箭,端端正正的插在方才立足的那块石头上,箭羽犹在颤动着。
“有刺客!”我突然间后悔自己独自出来。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六十一章 吞刀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又接连的射来了。
此箭虽远比不得黄汉升那般神妙绝伦,避无可避,却更多了几分可怕的诡异和杀机。
赵正拖着我藏身于一块巨石之下,将我护在身后,挥动长枪拨打箭支。那刺客藏身于树从之中,不停变换方向,以连珠箭法从不同角度向我射来。虽未伤到我,护卫我的赵正却已身中两箭,鲜血崩流,幸好所伤不是要害。
我心中懊恼,本来做了防范,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太守府中会混入奸人。此时我身无寸铁,若是带上黄权给我从先生处捎来了神弩,就算我本领不济,也能压制对方的攻势,又怎么会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远处已有兵丁向这里冲过来,我不由大声呼叫。侍卫兵丁们排成扇子面向这里包抄过来。当先的正是黑塞和被我充入侍卫的李氏兄弟。三五百步的距离,就算是上坡,也用不了半柱香时间,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何况刺客的箭支有限,我藏在石后,他射完箭自然后退缩的。
正想着,那个刺客竟抛下弓,从茂密的树从间跳出,向我冲来。他竟然想着在黑塞等到来之前格杀我。
他来得好快,身形起处,如飘如飞,轻盈的翻过巨石,如一头怪鸟般扑了下来。
赵正长身而起,单枪递出,乘他身在半空无处躲避之即,如长蛇出水般刺他前胸。
那人身在半空,却冷静的可怕,让过枪头,伸手便抓枪杆,身形依然不停向我扑来。
赵正曾受过赵云指点,力量虽远不及赵云,但招式却极稳,不动时,枪尖可以半个时辰纹丝不动,若动时,说抖出七个枪头,绝不会只抖出六个。此时虽然刺客动作之快有如流星,来不及换招变式,他却临危不乱,枪尖一抖,碗口大的枪花划上那人手臂。
那人动作已是迅捷之极,料不到赵正速度不快,却有如此精妙的招式,也是吃了一惊,身形在半空中一荡,竟似没有重量般横过身子,一条手臂更如没了骨头,一弯一弹,拍的一下,将赵正长枪档开,一脚踢出,正中赵正的肩头,格的一声响,赵正左臂已扭得不成样子。
我看到赵正面上登时青筋鼓起老高,可以想见他此时之痛。
那人踢倒赵正,身形前进之势已然受阻,落在地上。但他毫不停留,足尖点地,又向我扑来,手中已执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我无处可退,向腰间伸手,却摸了个空,发现连宝剑都没带在身边。只得束手待死。
却听赵正一声大吼,翻身而起,用还完好的右手一把捉住从他身边掠过的刺客的左足。那刺客之匕首距我已不足三尺,竟无法再近,然后斜着滑了出去,却是被赵正独臂抡了开去。
那刺客身在半空,风车般转个圆圈,将足在岩石上一踏,复飞了回来。赵正一咬牙,猛然将身横在我的身前,哧得一声轻响,那匕首已刺入赵正的胸膛。
我大叫一声,抢起赵正丢在地上的长枪,夹头夹脑向那刺客砸去。那刺客欲抽匕首,却给赵正肋骨夹住了,没抽出来。此时我长枪砸到他头顶,他身体突然没了骨头一般,软软一斜,避过枪头,左足直踢过顶,当的一声,正中枪杆。我双臂大震,那杆枪远远的飞了出去。便在此时,刺客已现破绽,赵正奋起余威,一拳捣在刺客胸前,把那刺客击得连退数步,口角挂了血丝。
此时黑塞和李氏兄弟已然赶到,黑塞阻在我的身前,李氏兄弟两剑并举,向那刺客刺去。那刺客眼见大军已至,冷笑一声:“今天便宜了你!”身形飞起,向山头掠去。
我知道此山后便是太守府后墙,急道:“追!杀了他,给赵将军报仇!”李氏兄弟带人冲了出去。
我把赵正抱在怀中,发现那匕首正中胸膛,最后出拳耗尽赵正的心力,此时他已然断了气。
自我七岁时孙尚香离开后,赵正就奉四叔之令随在我身边,至今已有八载,占了我全部生命的一多半时间。我儿时常常欺负他,最喜欢发少主威风,用脚踢他,他却只是忠厚的笑着,并不躲避。记得去汉中那次,为了保护我,他对姜维等人发了怒,后来四叔来到汉中,恨他保护不力,却几乎一剑劈了他。他本领不算太高,但是他的忠心,他的严谨和细致,一直深得我的敬重,就算有再多本领高强的人,我也用他来做我的护卫首领。可是今天,为了保护我,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当那口匕首插在他胸前的时候,他也没有多说一个字,有的只是奋起全部精力击出的,重伤了刺客的那一拳。
只做,不说,他的性格很多地方与四叔很相近,但他没有四叔的勇武,所以一辈子籍籍无名。但是,在我心中,他是英雄。
我轻轻的合上他的眼帘,想哭,却哭不出。
是我和马超害了他。
那个行刺的人,是阎艳的后人。我确信!
抓住他,给赵正报仇!怒火在我心头燃烧着,他在金城,必定有人给他做内应,否则的话,他吃在哪里?他睡在哪里?他如何能摸入太守府中?
这个内应,是谁?
我的眼睛血红着,我的理智被火潮般的愤气反复冲刷着,赵正,死了,我要给他报仇!
我的被刺,整个太守府都惊动了,各部豪帅大小官吏纷乱着,关平在府中便策马直冲过来,我怒道:“你的职责是抓刺客,不是来看我!”
关平从未见我如此发怒,一怔之下,一提丝缰,那马前蹄高高扬起,转过马头,怒声吼道:“小的们,随我抓住刺客,将他碎尸万段!”就要扬长而去,却被游楚拦了下来。
“慢!”
“慢?”我盯着游楚,半日方沉着脸道:“游楚,你随我来!孟起叔叔,公衡叔叔,阎叔叔,你们也来。”
我把赵正的尸体交给身边的侍卫,回到自己的帐中,却还在呼呼的喘着,我的被刺,是护卫的重大失职,但直接负责的赵正为我而死了,我现在不想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只恨那个刺客。
他杀了赵正,杀了伴我身边八年的赵正!我的心在激烈的跳着,头上大筋崩崩的响,赵正,在鹑觚的万马军中都护着我安然度过的赵正,把事情交给他就可以放心的赵正,就死在我的眼前!
我现在充分体会到得知二叔死时,父亲的心情。我现在只想杀人,只想调动全部军马,挨门扫荡,就算他藏到老鼠洞里,也要把他挖出来。
我的呼吸风一样在帐中卷荡着,我就要下令,在金城中大举搜拿。
但是游楚却说慢!
难道是他与刺客,不不不,不可能,这个念头一闪便被我丢开,但心中怒气愈炽,只是逼视着他。
但是游楚不由所动,毫不在意的直视着我:“世子,莫不要因一时之怒,而乱了金城大局啊!”
“金城大局,金城大局。”我头脑一清,低声念立着这两句话,似乎这句话可以把我从盛怒中解脱出来。我知道,作为主事之人,绝不可以在头脑发热时作出决定,但想冷静,又如何能冷静的下来。赵正啊!
“世子,金城之内,暗流汹涌,人心不定,我们千方百计才将人心安定下来,马上便到盟誓之日,若因此事而出动军队,全城捕拿,城中必乱。民不堪命,客不堪扰。我看刺客逃去的方向,正是各部豪帅人马聚居之处,军队突然前去,刺客混水摸鱼,暗中挑拨,误会一生,必酿大乱,我们前段时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刺入了掌心。不出动部队,以那刺客的本领,必然可以逃脱的,撤回部队,就是放弃对刺客的捕拿,赵正就白死了。但出动军队,万一生出误会,则会影响金城会盟。这两者之间,我该如何选择?
“难道,赵正之仇便这样算了不成!”
游楚道:“身为世子,必得时时保持冷静克制,不可意气用事,关键时,要能吞冰吃火咽刀子!”
“吞冰吃火咽刀子!”我低声复述着,也只有流浪各地的游楚才能说出这样鲜明生动的话,也只有不羁的游楚肯于在我面前寸步不让的说出这样的话。
我努力的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强使自己的声音平和下来:“孟起叔叔,传令,刺客交由府衙捕拿,军队不要出动了,通知诸部豪杰,些些小贼,不要慌乱搔动,我亦安然无恙。明日会盟,照常进行,仍就由我来主持。”
下面几个人点头,退了出去。黄权大有深意的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在肯定我的决定,在这一点上,我比父亲还要能把持的住。可是,他又如何知道我心中此时的痛!
这刀子,真得不是那样容易咽的。
赵正,我对你不住。若不是我去那个凉亭,就算敌人再厉害,也无法靠近我的帅帐,那你就不会死。若是我不收回部队,或许就能抓住刺客,你就不会白白的死。
但是,我却不能。
我虽是世子,但我却不能任意而为,我的责任重重的压迫着我,我不能!
赵正啊,你能原谅我么?
你放心,盟会之后,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为你报仇的。刺客,你等着!
好长好痛的一把刀,而我,终于把它咽下去了。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六十二章 割指
赵正死后,黑塞临时升任我的护卫队长,他性格刚强,豪放不羁,又是异族,整个人象一支锋利的矛,而不象一个保护我的盾。不过他是先生送给我的,且在鹑觚立下大功,我还是选择了他。
晚上定更,习惯性放下手边文件,唤声赵正,手边却没有平常的那杯恰恰温好的茶,身后也没有赵正那声轻悄而干脆的应。心下一阵黯然,回头看时,黑塞却早打着鼾睡着了。
“黑塞!”我大声叫着。
“诺!”黑塞一跃而起,立直站定,四下懵懵懂懂的张望,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我不由笑了,笑到后来,却又恻然。
黑塞道:“少主,这么晚,你还看书,不睡?”
我摇头道:“习惯了。随我去巡营。”
黑塞立刻紧张起来,他一声呼啸,八阵图从旁边营中直冲出来,紧接着是二十余名白耳精兵列成阵式环住我的军帐。我看看这地动山摇的架势,摇摇头:“要这样,我不巡营了,你这动静,能把营盘巡乱了。”
“不巡营,正好啊。”黑塞说话还是硬硬的,带不出感情,但眼神中却有几分释然。这个家伙,居然还想算计我。
“不。”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要巡营,而且最多你带着八阵随我。正因为我遇了刺,所以我更不能改变自己的规律!否则,营中兵士会不安的。”
带了八阵在营中巡视着,我一切表现如常,既不少说一句话,也不刻意多有半分表示。但是那些兵士们,不自觉得都表现出一种严肃,一种殷切。在关平的左营,一个士兵被我拍了拍肩头后竟然说道:“殿下,您放心!”
“放心什么?”我笑道,奇怪的看着他。
“明天,我们绝不会让贼人扰乱盟会!”
我看着那张比我年长不了两岁的年轻面孔,严肃起来,对他行了一个军礼。
八月十五日,天高云淡,日丽风清。太守府中,彩旗飘飘,角声嘶鸣,五千精兵持戈仗戟严阵以待。三丈高的四岳神祭台上,高高供奉着羌人眼中的最高神--四岳之神。
为了这一天,我们经过了太久的筹备,这是平定凉州以来第一次盛会,它的举行,将确定父亲和我对这里的统治,将弥合近百年战争带来的伤痛,将第一次把羌人胡人列为与汉人同样的大汉子民。它的举行,是一道分水岭,它将把征战不息的凉州重新变为牧歌飘扬的乐土,而这,是我与在场所有人的心愿。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亲自划定和部署的,但我还是被太守府中的氛围激动了。
“咚!咚!咚!咚!”凉州金鼓,声声不绝,深沉有力,激荡沧凉,似能点燃人们心头的火焰。抬眼望去,黄河水自天外飞来,大漠风从天边吹至,我在鼓声中登上高高的四岳神祭台,环顾沿台而列的各郡英豪,只觉一阵阵热血翻涌。
“诸公!”我将手平伸,鼓声骤停,只余汤汤的河水流去,飘飘的大旗飞空。我略带童音的声音缓缓送出去,似能到达最后一个兵士的耳中,“近百年来,凉州战乱频起,民不聊生。各部各族,相互仇杀,血流成河,恨积成山。刘禅父奉汉中王之命,安抚凉州,平息战火,还百姓以平安,还凉州以清宁,谨设此四岳神祭台,会盟诸部,愿四岳之神共鉴。”
转过身来,我带领群雄伏下身子,拜祭四岳神,并宣读祭文曰:“维建安二十五年,八月正朔,汉中王世子刘禅率凉州官吏人等,谨以清酌少牢之奠,祭于四岳之神,誓曰:凉州之土,大汉之土,凉州生民,大汉生民,无分羌汉胡戎,皆为一家,各部各族,不为寇敌,不举兵革,不相侵谋封境,或有猜阻,捉生问事讫给与衣粮放归。凉州生民,皆可得地而耕,得草而畜,得桑而织,得麻而绩,得工而劳,得商而务,得官而守。少有所依,老有所养,男有所处,妇有所从。社稷山川如一,为此大和。使凉州烟尘不扬,罔闻寇盗之名,复无惊恐之患,封入撤备,乡土俱安。故盟此誓,惟神聪明正直,福盈福谦,亭良黎庶,作镇四方。国家天覆地载,罔不宅心,航海梯山,来宾成服。神目如电,鉴此誓曰,如有违者,神人共亟!”
一时誓毕,众人相看之时,已多了几分亲近之色。
按着羌俗,祭祀一步步进行着。各部豪帅的面容都极其神圣。
然而,最后一步是血祀,竟是牵了十个八九岁的孩子上来。我大吃一惊,为收羌胡之心,我决定一切皆按羌人之习俗操作。当时看到血祀二字,只以为是以牛羊之属祀神,哪想到却是以活人来祀。
我对马超道:“孟起叔叔,怎么是人?”
马超面色如常:“自然是人。”
“可有转机?”
马超一愣:“少主为这些人求情,会被视为软弱之主的。不过是些奴隶,谁会在乎呢?”
“我在乎!”我一挺身,站到祭台之上。
一时间,众人皆惊,谁也想不到,我会破坏自己主持的神圣的庆典。一时间,四岳台下议论纷纷,有些性子暴烈的羌人早瞪圆了眼睛。
我没有说话,只走在那些少年身前。他们一个个是这样的单薄,又是这样的稚嫩,就象才发芽的小草,眼望着车碾马踏,却无法回避,无力逃脱。
谁会在乎这些细小的生命呢?
我俯下身子,轻轻摸了摸一个少年的头:“你几岁了?”
那少年惊慌的逃避着,似一头受惊的小鹿。语言不同,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猛得回过身来,向着台下众人:“今日之会,是求安宁详和,凉州见得血太多了,为什么今天还要再见血呢?”
台下一阵议论,如风卷过河心,泛起滚滚旋涡。黄华站出来,高声道:“世子殿下,杀牲祀神,是羌人自古的规矩,不见血,四岳神会见怪的。今日之会,本是世子殿下召集,世子阻止牺牲,是对四岳神不敬?还是对会盟没有诚意?”
他才说完,张进也站出来响应,鞠演刚要动,却看了眼马超,终于没有抬腿。此次之会,期望最高,失望最大的,便是他们三人。他们以为会被封为太守,却只得一个小吏。只是在我身边,不敢发作,故而此时借机跳出来发难。由于他们所言乃是羌人古理,响应的却也不少。
我不动声色,冷冷的看着:“还有谁与他们想法一致?”
“我!”
“我!”
“还有我!”
羌人性格耿直,认准的事,便不会回头。一时间,竟站出了五六十人。
我点点头:“必得要见血,才能令四岳神满意么?”
“不错,这是诚心,打不得折扣!否则会引来灾难的!”
“很好。我来凉州不久,但我视凉州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家主还是平民还是奴隶,都如我的手指一般,碰到哪一根都会痛到心里。既然今天必要见血,来人,拿刀来。”
黄华等人面面相觑,恐惧道:“世子,你,你不要……”此次会盟,为了防止刺杀事件再次发生,不但对每个人都进行了检查,而且收缴了所有的兵器,此时我若翻脸,在场中的人,没一个逃得过。黄华或是想到此处,脸色不由发白。
我看着这几个出头又怕被箭射到的笨鸟,冷笑一声,单手执刀对着大家道:“既然他们是我的手指,我便沥我手指之血来祀四岳之神。当今大汉天子族弟、汉中王世子的血脉,不知能不能表示诚心,能不能换得四岳之神对凉州生民的佑护?”
此言一出,台下群雄跪倒了一大片,黄华等也跪倒在地上,连叫“不可”。
我不出一语,取了一个大碗,便用银刀割开左手拇指。
殷红的血顿时淌了下来,十指连心,我的右手有些发抖。身后众人齐声高叫着:“不可啊,世子不可为这些贱奴淌血啊!”
我不出一语,将四指握住银刀,轻轻一抽,鲜血流了满手,一滴滴淌在洁白的碗中。接着我将刀咬在口中,刀刃向外,右手五指在刃上一抹。
额上冷汗登时渍了出来。平常我看手下将士们,断了手臂还在交战,肠子流出都要拼杀,但在自己身上,只是几道浅浅的伤口就如此之痛。
我咬着牙,张开口,把银刀吐在地上,任血一滴滴的淌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台下叫喊声,叩头声响成一片,还是老将杨秋跳出来,叫着:“够了,足够了,快给世子包扎伤口!世子一片仁慈之心,关护凉州生民,亲沥鲜血祀神祈福,实乃万民之福啊!”
台下乱轰轰的叫喊着:“世子仁慈,万民之福啊!”
医官们为我包扎着伤口,游楚乘乱靠近我的耳边,轻声道:“高明!”
我扎煞着两手,任医官包裹着,心头苦笑。游楚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刻意安排的。算了,随他去想,反正会盟圆满完成了,凉州群雄的心我也大部分得到了,十个小奴隶的性命也救下来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六十三章 引蛇
会盟于二十日结束。最后的一天,由我提出建议,父亲最终确定的各郡官吏任命王旨发了下来。父亲表马超为凉州牧,表黄权为凉州刺史,下辖七郡:苏则任金城太守,丘兴任武威太守,杨秋任西平太守,马忠任酒泉太守,张翼任张掖太守,义士庞淯任西海太守,关平遥领敦煌太守兼领护羌校尉,之所以遥领是因为敦煌还在张恭的手里;由我负责的雍州数郡中,阎圃任安定太守,游楚任天水太守,赐爵关内候,王赟任广魏太守,韩德任南安太守,李驰任陇西太守,由于此数郡之人也参与了会盟,故在会上一齐宣布。除此之外,大小官吏,各有封赏。这里面,苏则,丘兴、庞淯、王赟四人皆是降将,份属原职,并未更动,其余都算是升了官。
这些封赏里面并没有魏延、姜维,我知道,回到雍州后,父亲会对他们另有重用。
我没有想到父亲会在自己还是汉中王的时候,就敢于表马超为凉州牧,他不怕马超尾大难掉了么?还是另有高招?
会盟结束后,大部分家主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当然平民得到的会更多。更重要的是,为了保护会盟结果的落实,我在不动声色间以巡风使的名义安置了很多人员,这些人员虽然一时还不会起到太大的影响,但他们会监督各部落的行动,宣传大汉的法律和我的凉州五策。时间一久,羌胡各部对大汉的认同感就会逐渐培养起来,那时,才是我真正收割这些家主豪帅权限的时候。
每个人的权力都象土皇帝,掌握属地所有人的生死荣辱--想得美!
你们不在乎杀人,但总有人在乎生命的。
就在我踌躇满志的准备以武力和政治的力量压倒敦煌的张恭时,突然长安传来急报,让我与马超、魏延火速赶回长安。
我接报大惊,凉州之事尚未处理完毕,敦煌张恭犹未平定,金城会盟虽然结束,后续运作尚未展开,此事突然召令我回去,难道长安出了什么事不成?难道是曹魏兴兵来犯长安?就算是曹魏兴兵,来使也当告诉我们,为何一字不提,只让我们回去呢?更何况长安有先生和四叔在,更有父亲这头身体渐渐恢复了的猛虎,有从益州带来的文臣武将,岂会因曹军出兵而要我等回长安呢?再说就算是回长安,却又没有说让引军回去,却只调我们这三个职位最高的人,意图何在呢?
父亲对我有猜疑了不成?[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这样一想,我心头大恐。难道说,父亲发现我给药上动得手脚?难道说,父亲因为我自做主张攻打凉州,收拢兵权,对我起了戒心?难道说,益州诸葛乔做事不利,被刘升之逃出,到父亲那里告了我?我有些后悔,当初为何一时心慈,下严令不得伤害刘铭的家人呢?
这样想着,我心头慌乱。
马超赶来问我:“世子,不知主公此次征召,是何用意?”
雄鹰才自由的展了下翅膀,就又要回到笼中,这似乎让马超不太开心,但他却掩饰的很好。
我想,马超已是凉州牧了,若是我抗拒父亲之命,有没有可能在凉州立足。才这样一想,立即否定,就算是死,我也该死在父亲的手中,引军造逆,除了换来一个恶名之外,还能换来什么呢?对抗父亲和先生的军马,我还不如自己投了井来得干脆。
唉,世子,毕竟只是世子啊,父亲一句话,就可以让我这个世子不再是世子,功劳大有什么用,能力强有什么用,曹彰不一样被夺权,曹植不一样被看管,只有当了主公,才能解除这头上的危机。
可是,我还能当主公么?
或许,父亲不会舍得伤害我吧,毕竟,我的功劳,我的威望,我的年龄,废了我的世子位,他还能立谁,刘永刘理可是才三五岁啊。
心头乱七八糟的想着,我对马超苦笑道:“孟起叔叔,我也不知道啊。”
当下安排凉州之事,幸好,人事皆已安排妥当。军队有关平、马岱分军在外,一防张恭,一防西羌国,黄权居中总提军政,调姜维回金城协助于他。
我对黄权说道:“眼下秋深,草木丰茂,要大范围的囤积粮草,猎兽制做肉脯,采摘果实种子当做军粮,帮助农人收割,协调牧人放牧,最大限度的收获食物,保证今冬明春平安度过。今年一年征战,益州贮备已空,不能只等着后方来送粮草。
同时,秋日匈奴草黄马肥,眼望中原,难保其不生恶意。岁岁防秋,正在此时。虽然金城会盟,规定不得相互攻击,然凉州之外,还有数不清的部族。何况羌胡各部,鱼龙混杂,信义未著,羌人还好说,匈奴的诚信可就难讲的很了,所以此事必要加强防范。城池整备,信警传递,无一不是极为重要的。此外,最好的防守是进攻,我军有弓矢之利,战阵之锋,精兵不可空置,我幼时读书,曾听先生讲过匈奴羌胡,部族本多,领导各异,心思不同,若有恶徒意图攻我,先行荡平之可也,莫使其多方联络,坐待其势大,那就难以防之了。姜维虽幼,然熟知凉州情事,智勇双全,叔叔不可看轻,此事叔叔可与他商议,或有补益,亦未可知。
叔叔是蜀中高贤,但在凉州,诸事还需多听听当地官史的意见。游楚其人大才,且一心为民,所辖之事,可任其行之,不要因小节而苛责于他;苏则乃是君子,其志虽暂时与我等不同,其心却可用;成公英被俘于鹑觚之后,已降我军,其伤渐愈,此人原是韩遂手下,颇富智计,足可平定一方,伤好之后,可调至关平军中,扶助关平;至于阎圃、马忠、张翼、李驰诸人,非一郡之才,无需费心,丘兴、杨秋、王赟、韩德,此四人一时以名望接任太守,然其能力不足,叔叔要多加留神,庞淯义士,领西海郡,远在沙漠之北,可利用他的名望和力量牵制张恭。”
一时嘱托完毕,黄权一一应诺。当下安排回归长安。
正在准备动身之时,李氏兄弟来报,发现了刺客的线索。
“什么?”我吃了一惊。
原来,李氏兄弟认为他们才当了护卫,我就受了刺,这是他们的耻辱,便日日带人秘密带人四处察找。我并不相信他们能有什么作用,但想不到,真得让他们发现了刺客的行踪。
那刺客身法极快,李氏兄弟发现他消失在太守府后。这一带人家不是很多,更多的一片空场,新建了无数的营帐,与会各家主众人便居住在这一带。但李氏兄弟却不认为刺客会藏身在这里,因为阎氏在金城居住已久,必不会放弃自己的据点,来住这些杂乱而不安全的营帐。
于是他们扩大搜索范围,利用太守府的衙役进行搜察,甚至李氏兄弟自己出钱,重金收买线人,并重点关注药店--大汉治下,不准行开设兵器店,所以查询伤者,药店就是调查的唯一有效途径。
经过六七日的查寻,终于从买通的线人口中得到,刺客与金城一家马具店有关,这家店主也参予了金城会盟,是凉州数得着的富商之一,而店主的儿子则是金城太守府一名书办,熟知太守府情形。
“刺客可能是阎艳次子阎燮。”
“可查清阎燮隐身何处?”
“未曾。马具店主产业颇多,每日其家进出之人亦众,马具店,或店主家中,约有十余处宅所均有可能藏人。”
我沉吟片刻道:“那么,还需多少日才能查清?”
“七、八日。”
我想了想,斩钉截铁道:“不行,我等不了。后日,我便要起程回长安了,既然查不出来了,便由我来引他出来。”
“引他出来?”
“不错,我出游,给他刺杀的机会。”
“少主,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赵正是我护卫,是我亲人,又是为我而死,我岂能无动于衷。你们只管安排下去,就说我后日回归长安,明日游金城寺,嗯,只通知金城太守便可,注上亲启字样,我一会儿让黄刺史找苏太守议事,那时你再送过去,那个书办必然偷看。我不信,我马上要走了,他还不动心。”
李晟应声是,却又愁道:“少主,这招引蛇出洞虽妙,但那刺客的身手了得,你亲身诱敌,太过危险了。”
我冷笑道:“此次黄刺史来金城,给我带来军师赠我的金丝甲和诸葛神弩,明日,我让你们见识见识这两样神器的厉害。”说着,我猛得一击桌案站起身来。
李氏兄弟看着我,不由愣了一下。他们大约想不到,我会为一个护卫而如此发作,也想不到,平日温文的似有些软弱的我,一旦发起怒来,会是这样的可怕。
他们忽然一齐跪倒在地:“少主爱护属下,为赵将军报仇,明日我兄弟必全力拼杀,有我无敌,报少主对护卫关爱之心!”
赵正,这么多天,我日日想到便是为你报仇。为了你,我充一回英雄,我要用先生才送来神弩,将那阎燮射成刺猥!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六十四章 五泉山上
滚滚黄河如巨龙自西游来,至金城郡境内,奔跃跳荡,忽而劈开峡谷,忽而掏出盆地,共形成了六个峡谷,五个盆地。在桑园峡,水泄如割,忽而左摆,忽而右移,掏空了较软的岩石,山坡塌下来,逐渐的后退,形成金城这个盆地,建成了军事重镇。汉武帝元狩二年在这里设置金城县,汉昭帝始元六年设置金城郡,后世取皋兰山之名,金城便改名为兰州。
传说,武帝派霍去病讨伐匈奴。自长安出发过金城,士兵们已经非常疲劳,当时霍去病大将军用鞭子在地上抽出五眼泉,就是后世的五泉山。让兵士们喝了泉水之后,士气大振,于是一路讨伐匈奴,大胜而归。此处作为“茶马互市”的中心地带和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自古以黄河天险为屏障,是沟通中原通往西域和青藏的交通要塞,也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驼队马帮往来频繁,穿行于古金城的闹市之中。波斯人把茶叶、丝绸以及大量的中国货源源不断地运往戈壁的各个地方,同时也把东方的文化带到了欧洲的其他国家。
五泉山,俏立于黄河南岸,依偎在皋兰山怀抱之中,是金城的天然画屏。山由两涧三麓形成,两涧最深处俗称东龙口、西龙口。山上丘壑起伏,古木参天,山环水绕,清净幽雅,一座座飞檐高耸的殿宇楼阁、廊坊亭榭依山就势,错落其间。
我的目的地便是浚源庵。早闻此处方丈妙谛佛法精深,度人无数,我来金城,他曾拜会过我。但我心中,对异域僧人心持偏见,没有接见他。然金城之盟,却数度听人言及他的名字,其人信众颇多,大德高深。我不由也想会一会他。不过,在我的安排中,会他,只是会阎燮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行刺我的机会。
出营门,随处可见军人在修城墙、建军营,他们石锤将士砸实,这些蜀中汉子,尽管才经历大战不久,却是如此的快乐平和,丝毫不以为苦,他们边砸边唱边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表演节目。
出城只见数不清的农人在田里间劳作着,收获他们一年的辛苦和幸福。一量量牛车马车在城中穿梭往返,拉载着一车车粮食。仅看这一点,游楚就有大功,苏则就有大功。
一路行着,军士们见到我,只是行个礼,便又忙自己的事了,而行人则不同,他们认出我的车驾,便向我欢呼着,向前挤。八阵图紧紧护卫在我的身边,他们那怪异的全身甲,一个个有如移动的铁兽,狰狞可怖,但周围之人却并不以为意。李氏兄弟随在我的身边,不由有些紧张,手中各持弓箭,眼望四方。若那刺客藏在人群之间,可就不好防范了。
不过我并不担心,因为此次出城,我带着二百军马,环在我的四周,自己也全身着甲,人群中亦有我的人藏在其间,刺客之所以为刺客,便需心思慎密,不会因轻易做毫无把握之事,那日只有我与赵正时,他都都未曾伤我分毫,何况今日。我看了看藏在人群中的护卫,缓缓站起身来,挥手道:“各位乡亲,禅亦凡人,不敢劳诸位如此厚爱,请各安其事,否则,苏太守该责我扰民了。”
人们被我逗笑了,更加围拢来,直到出城门方罢。
这些大都是闲人,秋忙时节,一般人是没有时间看热闹的。离开城门,部队行动快速起来,转眼已至王泉山下。
正此时,忽一人冲出,来到我身前,跪地道:“世子殿下,请回鸾。”
看时,那人二十来岁年纪,头戴小帽,身着青衣,仆从妆束。
我不悦道:“你是何人,敢拦我去路?”
那人言:“小人方德,金城野人。世子据金城,待民以仁,御下以慈,用贤臣,纳直谏,万民欢欣。今闻世子入山,故小人思薛广德旧事,冒死进言,望世子驻足。”
此人口中的薛广德旧事,是指西汉元帝祭高庙,出长安便门,要坐楼船前往,但那时船运并不发达,坐船被认为是不安全的。御史大夫薛广德挡住元帝乘舆,摘下帽子说道:“君子不立早危墙之下,万岁应该从桥上走,而不应坐船。”这是好话,但他下面的话可就太硬了些,“你不听我的话,我就自杀,把血溅到你的车轮上,让万岁今天进不了祖庙。”元帝不由大怒,打算处罚薛广德。光禄大夫张猛解释道:“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正直,乘船危险,过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坐危险的车船,薛广德的话应该听从。”于是元帝就从桥上走过去了。难道他居然看出我此行的危险,他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冷冷的看着他:“你也想把血溅到我的车上,让我进不了庙宇不成?”
方德似是没想到以纳谏闻名的我,会如此对他,不由脸色发白。他抬头望着我,汗一滴滴淌了下来,答道:“小人不会溅血,小人只请世子还车,世子不听小人之人,小人便退。”
“退?来人,拿下他,阻我车驾,坏我心情,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以后我在金城,还能行路么?”护卫上前,立时将方德绑了起来,并塞上了口。
这个方德,看样子或是个知情人呢,今天,值得期待。
车至庵前,方丈妙谛早带了人迎在路边。我下了车,向他一点头,那方丈道:“世子大驾光临小庵,实让小庵蓬壁生辉,世子,里面请。”
“大师客气。”我下车来,吩咐军士等候,只带了李氏兄弟与八阵图随妙谛入庵。
来至方丈室内,分别落坐,我除下了身上铁甲,把一个小筒插在腰间。方丈吩咐看茶。
茶之为物,在三国之时还未流行开,只是上层社会偶有喜爱者。接过来品一品,却甚是苦涩。
“久闻大师清名,只恨俗务缠身,缘悭一面。今将回车,实不忍交臂错之,特来拜望,更求教益,以慰孺慕之思。”
“世子之言,实不敢当。世子以童子之年(汉代十五岁以下称童子,十五岁至二十岁称少年),引军攻伐,平定雍凉,实古来未有,更有水镜授业,卧龙为师,老纳深山野人,更有何言语可益世子?”
“我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大和尚此庵名唤浚源,岂无教于我?”
妙谛笑道:“自古以来,王者得河图而受天运,继家国而成大统,坚持礼乐制度,维护法令条文,控制和使用各种人才,调节和安抚天下臣民。这些王者都希望自己的美德能与天地比配,自己的高明能与日月齐辉,国害的根本牢固能持长久,帝位的传递没有穷尽。然而,看看典笈,能得善终的人却很少,失败和灭亡的一个接着一个,原因是什么呢?”
我想不到,妙谛居然不也我谈佛理,而和我说政事,而且直接说到了点子上,早把刺客之事忘到脑后,当下点头道:“是啊,原因何在?”
“昔有强秦,统一寰宇,甲兵强锐,战阵精奇,风行万里,威动胡夷,天下低首,无不附者。历代之强盛,有强大大秦的么?然而,一旦之间,天下弃之,所有之物,尽为他人所有。秦始皇帝是恨天下得到治理,百姓安宁,不希望自己的天下长久,故意要推行夏桀之政,使自己灭亡么?非也。他仗恃自己富足强大,不考虑后患,驱使天下的人来顺从自己的奢欲,耗尽天下的财物供自己享用,搜选天下的美女供自己淫乐,寻求远方的珍宝供自己把玩。宫室苑囿装饰华丽,楼台亭谢构筑峰伟,征发徭役没有时限,用兵打仗没有休止,外表威严持重,内心狠毒猜忌,献媚进谗之人得到福禄,忠诚正直之士不能保全,上下之间互相蒙蔽,君臣之间就此背离,百姓无法忍受,国土分崩离析,始皇死于车中,与鲍鱼同列,岂不令人悲伤?”
“不错,以一人治天下,而不可以天下奉一人。君主当持此志:得百姓之心,独立旷野亦安之若素,不能得百姓之心,便在千军万马亦无可恃。故禅西来之后,查民生,探民意,会盟诸部,安抚吏员,每日休息只有三个时辰,不敢有半点疏忽,怕筑成大错,后悔无及。自古有非凡才能的人,顺应时事,拯救危亡的国家和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倾覆的国家重新被匡正,松弛的道德规范重新得到恢复,远方的国家前来朝拜,近处的人民安居乐业,小心谨慎,爱民如子,则国家可以昌盛。若只为一人之欲,使人不见其德,只见劳役,而求国家安定,如负薪救火,扬汤止沸,实不足取。”
“世子于金城盟会,曾言要让凉州生民,皆可得地而耕,得草而畜,得桑而织,得麻而绩,得工而劳,得商而务,得官而守。少有所依,老有所养,男有所处,妇有所从。若果如是,则凉州幸甚,万民幸甚,然不知世子将施以何政,致凉州达此梦想。”
我答道:“此非梦,益州之地,已庶几达此境矣。”当下将先生蜀中之策约略的讲出来。
妙谛听着,连称善哉,一时间,话语投机,谈兴越浓。此人不似和尚,到似个饱读诗书的大儒一般,我每每听得,自觉受益非浅。我们谈治国,谈举贤,谈理财,谈纳谏,直谈到中午时分。
“善哉善哉,世子之言极是。我听说,构大厦者先择匠而后简材,治国家者先择佐而后定民。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狐白之裘,非一狐之皮;治乱安危,存亡荣辱,非一人之力。治国之道,首在举贤,不知世子以为如何?”
“至哉此语。刘向有言,国不务大而务得民心,佐不务多而务得贤俊。贤者乃国家兴盛之首要之事。”
妙谛叹道:“世子果非常人,一心为民,实百姓之福。老纳听说,齐桓公还是公子小白的时候,管仲扶助其兄与小白争位,曾箭中小白的衣钩,但小白却原谅管仲,终成王霸之业。不知世子以为桓公与管仲为何人?”
“桓公明君,管仲贤臣,君臣相得,霸业遂成。”
“正是此理。若有人曾与世子为敌,今愿归降,世子能原囿否?”
“大师所举贤才,必非常人,禅自无不允。”
“如此,老纳代那人谢过殿下。”说着,妙谛已深深施下礼去。
“大师何须如此,快快请起。但不知此人是谁?”
“惭愧,此人乃是老纳的弟子,名唤阎燮。”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六十五章 阎燮伏诛
“啊也!”我猛得跳了起来,想不到,我来此本为给刺客机会,好乘他出现之机将他除掉,怎知眼前这位大德高僧竟是刺客的师傅,而他这位师傅在却我眼前为他求情。我竟落入贼窝里了么,这样一想,不由也有几分紧张,“他在哪里?”
妙谛笑道:“世子放心,在我小庵之内,无人能伤得你。燮儿,出来见过世子殿下。”
我霍然站起,脸色阴晴不定,手按腰间的神弩。原谅他么?难道赵正就白死了不成?他是个人才,本领确比赵正强之百倍,若为我所用,必令敌军将领夜不安席。可是,他与我有杀父之仇,又杀死了赵正,我能信得过他么?他能诚心归附于我么?
大师,你为何看透天下,却看不清最简单的人心?
妙谛却不知我的心思,只代弟子求情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小徒无知,还请世子慈悲则个。”
我想了想,终于点头道:“大师吩咐,自当遵命。”且收下他,操之在手,比纵之山野安全些,到时候……
然而,半晌隔壁并无动静,一个小沙弥从隔壁出来,叫道:“师尊,阎燮师兄,他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妙谛大怒。他费尽心力来保这个徒儿的性命,哪知他竟然逃了。
“徒儿不知,今早他尚在小室中打坐,可是,可是……”
妙谛一声长叹:“教徒不严,吾之过也。阎燮何不智如是,与世子相斗,虽有万夫不挡之勇,亦如以石击水,自寻死路尔。阎燮,妄我劝戒你数日,又代你求情,你却固执若此,以私情而废公义耶?”
我心头刹时竟然轻松了很多,肃容道:“阎燮此去,必还是要为父报仇,我等着他。昔有豫让代主报仇,吞炭漆身,至此不悔,虽是不明是非的愚蠢之人,却也算求仁得仁。大师有此刚正之徒,也足告慰,而禅有如此对手,也足畅怀。只是在下与大师交往虽短,意趣颇合。我若死于其手,还请大师为我超度一番,也算不罔今日之会。”当下拱手告辞。
妙谛脸色发青,愣了一愣,道:“世子且慢。”转头向小沙弥:“唤你普法师兄前来。”
不一刻,我听得有如一头巨象自后院行至,至门前立定,门开处,一个年轻的和尚走了进来,道:“普法见过师尊。”我正诧异那巨声自何而来,一眼见到他背后负了一柄巨大的精铁降魔杵,看样子足有上百斤的份量,难道这是他的兵器不成?
只听妙谛道:“普法,为师命你护持世子殿下,直到带你师弟回来。”
普法点头道:“是。”
我问:“这位小师傅的本领,强得过阎燮么?”
妙谛道:“此子年齿虽幼,但足可保世子平字。”
我上下打量着普法,却见他从容镇定,不露声色,当真有高手风范。我心下想道:“如果他当真有此本领,我还要不要放他回来?嘿嘿,若放他回来,怎么对得起我爱才如命的名头?”
于是辞别妙谛,一行人回归金城。
想不到一切准备都已做好,却未能遇到阎燮,我不由略有失望。好在得了普法,此人若做了我的贴身护卫,我的安全必可上升一个档次。
当夜在大营之中,我让人提来路上报信的方德。他不让我入五泉山,似乎是得到什么消息的样子。看他衣着,难道他会是阎家的仆人?还是……
我不由想起鹑觚城下的事来。
不一时,方德入帐,跪伏于我的身前。问道:“方德,今日你为何让我回车。”
方德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世子遣退左右。”
我挥手让兵丁退下,只留黑塞在身边:“说吧,你难道知晓阎燮的消息?”
方德膝行两步,靠我更近:“正是。”
我微微向前倾身:“他在哪里?”
方德露齿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双手在地上一击,腾空飞起,没有重量一般向我扑来。
他,竟然便是那刺客阎燮!他见师尊不许向我报仇,而我防犯严密难以下手,竟敢于假作报信,到我身前,实在是智计百出!而我在山角令人擒拿他时,他竟敢于束手就擒而不反抗,又十分坚忍出色!可惜,此人铁了心与我为敌,更伤害了赵正,我绝对无法收留他。
阎燮身形快如闪电,眨眼间已掠过黑塞身边,距我不足三步,再也无人能拦住他的去路。
他没有带兵器,但他的双手就是兵器,我的金丝甲或许可以防住箭射枪刺,却对重拳攻击作用不大,也阻不住他攻我头颅或咽喉等要害。
阎燮目露凶光,灯火下,有如一头孤狼,手上带的劲风是那样疾,吹得帐中烛光狂摆。我被这风吹了眯了眼睛。
我没有闪避,事实上以我的速度,在这样近的距离上,也根本无法闪避。就在他拳上的疾风吹到我身上时,另一股更加强劲的疾风穿透我的几案,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声,击在阎燮身上。阎燮如同触电般身子一震,自半空中摔了下去。他挣扎着,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身上多出来了两个箭洞--一个是我射的,另一个是黑塞射的。
而我们手中,各持着一具小巧的诸葛神弩。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发现我是我?怎么可能有防备?”阎燮急剧的喘息着,血从口角淌出,弯弯曲曲流下去。他想要挣扎,但神弩上的虽然小箭长仅八寸,却涂了巨毒,其间痛苦比刀砍斧劈犹为难当,他能坚持着不发出惨叫,我已很佩服他的毅力了。
“我自然看出你是你。无论你隐藏的多好,但在你杀害赵正那一刻,我已把你的影子深深刻在骨头里了。”我狠狠的应着。事实上,我并没记住他的样子,只是记住了赵正的仇。我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的厉害手段,所以我把今天离我近的每一个人,都当成刺客来防犯。何况他的三弟,在鹑觚城下,也用过同样的一招来暗算我。
阎燮已经痛苦难以握紧拳头,无力的颤抖着,身上的洞里流淌出黑色粘稠的血,毒性大约已经深入头脑,他的瞳孔开始放大,无法聚到我的脸上。他只是恨恨的望着我的方向:“刘阿斗,算你运气!你杀了阎家的人,阎家,不会与你甘休的!”
“你杀了我的人,我同样不会与你甘休的!”我不想让他再受苦,也不想再听他的话,左手持机,右手搬动机牙,神弩自动上箭发射,一支短箭飞出,正中阎燮眉间,阎燮登时气绝而亡。阎门四个高手,已去其三了,阎艳,阎爔,阎燮,只余一个阎焕了。
我围着阎燮尸身转了两圈,对黑塞道:“斩烂他的面目,偷偷埋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特别是不要让那个普法。”
嘿嘿,普法,你师傅让你带回你的师弟,才能离开我,我看你怎么带回他去!这下,你还不跟我一辈子?
黑塞不知我的用意,点头去了。
随后,我修书一封给黄权,让他在我走后,着手处置金城太守府的书办和那家马具店,彻底清除阎家在金城的势力,同时,好好打探阎焕的事。既不能为我所用,我也就不能再留着这个祸根。
不过,很奇怪的是,阎焕身为阎家长子,却一直没有露面,在各种消息里,似乎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一样。若不是我查到了阎家的族谱,我几乎会以为眼下阎氏一门已经无人了。
他会突然间出现么?
无论如何,我也快离开凉州了。几个月的时间,我对这里也有了很深的感情。通过金城会盟和凉州五策,我已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播下了种子,能收获到什么,就要看黄权等人的本事了。
富饶的河套地区,金武威,银张掖,一把能攥出油的好地,能否重新成为我们的粮食基地?羌胡各部,能否停止征战,归附我军,成为我们有力的补充而不是随时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剑?西域能否重新开通?
时间会验证我们今日的努力。
行程安排准备好了。
魏延引二百军在前,我与马超引三百军居中,军士们都系了一条白色的丝带,因为黄忠、周仓、赵正将与我们一起回长安。我在临行前曾想见一下姜维,但时间不允许,他与关平换防之后才能到金城,而那时我已走远了。
离开金城的时候,正是清晨,东方天空飘飞着朵朵赤红的云霞,未升的朝阳给那些彩云镀上一层淡金色。
我又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我与马超骑在马上,回头望着前来送行的官吏军民,挥了挥手。突然几个孩子从队中冲出来,跪在我的马前,叽哩咕噜的说着什么。马超道:“这是世子殿下那日救下的奴隶,他们要给世子当奴隶,报答世子的大恩。”
我摇头道:“你们还小,好好学本事,以后为我大汉建功立业。记着,我不要你们当奴隶,我要你们个个都能当英雄!”说罢,我转过马头,在马身上加了一鞭,队伍启动,扬长而去。
东方,万朵流云之间,突然有光如金缕一样迸射出来,转眼间便让人无法正视。那是太阳升起来了!
长安,父亲,先生,我回来了。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六十六章 漫漫的归途
穿过清晨霏微的薄雾,我们行在陇山间的小路上,辚辚的车轮声,飒踏的马蹄声,前后队有节奏的呼应声惊动了林间的鸟儿,使它们群群惊叫着高高飞起。
这是一条古道,在西域畅通之时,每日有无数的行人从这里走过,他们唱着异域的曲子,带着奇怪的货物,在悠扬的驼铃声里缓缓前行。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客人累了,饿了,可以随时吃饭,休息,大方开朗的凉州女子,当庐而立,皓腕如霜,乐府《陇西行》道:“好妇出迎客,颜色正敷愉,伸腰再跪拜,问客平安不。废礼送客出,盈盈府中趋。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健妇持门户,一胜一丈夫。”
可惜自关中大乱,这种情形就再也看不到了,荒草漫了土路,鸟兽占了人家,只有偶尔踏出的几支破碗,碎陶,讲述着曾经有过的辉煌。
秋,一天经一天凉了,我着了披风,依然打了几个寒战,看身边的将士,却个个比我耐寒,在早晨的雾气里走得热火朝天,他们的士气总是那样高昂,各安其位,如臂使指,有他们在身边,我永远都会心里踏实,安心。
我有时很羡慕军士们的身体,但很可惜,我却无法拥有这样的身体。我问普法,玄门之术,可有能迅速提高武技或强化身体的捷径。普法答:“武道从来没有速成的窍门可言,只有通过不断的修炼,以提高身体素质和武技的熟练程度,再通过不断的实战来提高自己的信心和准确判断能力,,才能将自己平时的修行成果转化为行之有效的对敌战术。当然,天姿也是很重要的,它是这一切的基础。以世子之身体,若能持之以恒,未始不能有所成就,不过要想达到一流境界,略难一些。”
我笑了。这修炼听起来比治国也简单不了什么,我还是算了吧。我就是这样一个身体,能把政务处理好已不容易,焉能奢望其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