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我是阿斗,我不用人扶》》 · 司雨客 · 2026-07-25
在这一群人中间,我隐隐看到了刘升之的影子。看来刘升之绝非等闲之人啊,能想出子午谷设伏诱敌的办法的人,绝不会是平庸之人。我忽然想,父亲立刘升之为世子,不会只是他比我年纪大一些这样简单吧,取长安的这些计策,我就不敢去想。因为我认为,在我没有继位之前,兵出汉中是不可能的,我的所谓知道历史,在这个已改变的时空之中,反而是一种限制。同样的事例还有,我没想过招降庞德,而是热血一涌就打算杀他。
那么--吕蒙取荆州会不会改变呢?
我冷汗潸然。
此时,北面曹操面对强势的父亲和关羽,也有一点措手不及的感觉了。此时他的兵力过于分散:一路军由爱子曹彰统领,正在北方边陲镇压代郡乌丸的叛乱;夏侯渊、张郃等惨败于父亲手中;曹洪独自领军敌住与张飞、马超两员虎将,并于阵斩对方大将吴兰,迫使张、马暂时撤军,但张、马二人给人的压力,绝不是那么好受的;南方曹仁辖区内的宛城,也时有变乱,尚需征南将军分兵进剿;为了对付东吴潜在的偷袭,合肥防区也需要大量驻军。一时之间,魏王千岁手中竟无可用之将。一时之间,朝堂上关于是西征还是南讨,是迁都还是反击争论不休。
曹操终于下定决心,派出了与关羽私交极好的大将许晃为主将,领军攻关羽,以解樊城之围。
关羽猛樊城不下,亲自督阵,不防被曹仁一箭射中手臂,便演出了一场“刮骨疗伤”的好戏。
后人以为那医生是华佗,却不知华佗于建安十三年就已故去了。否则以他的神技,一包麻沸散下去,关羽便人事不知,莫说刮骨,便是摘心也不知疼痛了。
关羽就是关羽,面对坚城,他绝不退缩。扫平眼前的樊城,一马平川就可以直扑许都,许昌以南群盗纷起造反,与他遥相呼应,发誓投奔,并推动许昌内部的反曹力量密谋反对曹操。这一切,怎么能够放弃?更何况,眼下降了于禁,兵马充足,更不该放充这从来没有过的好机会了。
可惜的是,粮草不太充足,没关系,孙权的湘关按郡制也算荆州,去那里收取粮米便是了。--他才不管碧眼小儿会不会生气,反正自己不在乎他。
本来,在我的印象里,关羽只是大意一点,傲气一点,说了句不该说的话,也就是那个“虎女安能嫁犬子”。如此而矣,我还曾试着与诸葛乔分析和平解决东吴问题的可能性。但是后来才发现,这其间的矛盾早已到了我们无法解决的地步。孙权还算是能忍的,换了张飞,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这时,另一个消息传来,世子刘铭刘升之携一支军队亲赴荆州,助关羽攻樊城。
我心激荡。这下好了,荆州本来局面已是混乱不堪,再加上他这样一个巨大的变数,真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刘升之入荆州时,仪杖辉煌,夺人双目,彪军护卫,文武促拥,关羽长一手携刘升之臂,同登城墙,一时万军齐呼,神采飞扬。王睿去看了,回来对我说道:“人家那才是少主的派头呢,哪象你,出门进门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丢人死了。”
我沉默片刻,问:“大家认为,刘升之来此何事?”
诸葛乔摇摇头道:“若论固位,他已为世子,难不成是来分功?”
王睿道:“分功?关云长自身难保,分什么功,来这里不怕让人活捉了去么。对了少主,我们若安排死士,于战阵中暗杀刘升之,你看如何。”
我脸色一变:“万万不可。”
王睿道:“我也是随便说说而矣。”
姜维道:“我们认为关公有难,不过推测而矣。关将军名动中华,降于禁,败曹仁,锋镝所指,群雄束手。我看长公子是来分这个名头的。”
诸葛乔道:“降于禁,败曹仁,锋镝所指,群雄束手,嘿嘿,伯约,你没去关羽手下,当真是屈了你的才。关羽好听此语,你在他耳边一日念三回,保证升你的官。”
议论一阵,不得要领,却听到消息,江东吕蒙病重,起用新秀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我暗道:“来了。”于是按先前所言,依旧各司其职,整军备武,重点针对东吴进行操演。
未几,没了后顾之忧的关羽果然下令,让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将军傅士仁兵马守公安,四处抽调人马,迤逦北行,准备一举拿下樊城,然后挥兵北指,平定中原。
这此期间,我让糜芳写了封信,让关羽防备东吴。关羽自然发出冷笑,一把撕毁。
此次出战,关羽遇到了宿命中的朋友和敌人--徐晃。在这位与关羽交情莫逆的老朋友面前,关羽百胜之威忽然失灵,被徐晃连破数寨,丢了堰城,不得不止兵驻足。而刘升之为攻樊城,亲身立于营帐之外指挥,自宵达旦,一时士气大震,数次攻上樊城城头。曹仁亦自登城,亲冒矢石,督军决战,城内城外斗出真火,死者云集。
时间就在这种相持阶段渡过了。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二十五章 败局
此时的樊城,在关羽眼里,就是一块哽在他嗓子里的骨头,吞、吞不下,吐、又吐不出。何况,刘升之亲身来此,数万精兵围一个小小樊城,居然就拿不下来。曹仁这家伙,倒底是什么做的?
刘升之来荆州不久,他的名头便超过我了。他的亲身杀敌,更是大大激发了战士们的士气。这样一来,连糜芳看我的眼神儿都不太对了。自然,我不可能亲身攻城,一是我没有出头露面的机会,二是我本领太差,三是我怕死。
不过,我想,这个笨舅舅不会是想改换门庭吧。
此时,江吴终于有了动静。我们早早散出的探子报信,东吴营中有兵马动。我急唤舅父糜芳道:“东吴果欲攻荆州。”
糜芳急道:“我当如何?”
我道:“舅舅可曾听说过郑人弦高。”
糜芳大惊:“弦高?弦高是什么人?”
唉,我这个舅父居然连弦高这么出名的故事都不知道。我只好解释:“昔年秦军攻打郑国,途中为郑国商人弦高遇上。他急中生智,把羊送给秦军主帅,说是郑侯派他送来的犒赏,让秦军误以为郑国有了防备而退兵。”
“你是说咱们也犒赏东吴?让他们以为咱有了防备、不出兵?”
“他们不出兵是不可能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让他缓几步,知道我们有了防备就可以了。所以我们也不用犒赏,只要派个人过江说一声就是了。”
我和诸葛乔早就教好一个口齿灵利的校尉:“过江之后,你便找陆逊,问他请教两个问题,一是吕都督得得可是荆州病?二是过渡江之法中,除化为商贾之外,还有旁的招数没有?”
我们现在要做得就是拖延江东来攻的时间,好使关羽有时间赶回救援。
姜维更有办法,为了不让沿江烽火台上官兵松懈,他居然派了几支小队,各着白衣,扮作江东商贾,进行搔扰。犹不放心,更派一队人马,沿河巡视,发现情况,立即点起烽火。
若是这样一来,荆州有备,防守个十天半月应没有问题吧。我想,那时关羽便回来了,虽然吃败仗难免,但别败得片甲不留才好。此番曹孙两支部队来攻,能守不能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保住大家的命,好使父亲不失去理智的攻打东吴。至于荆州,我不相信它在曹操五六十万大军和孙权数万精兵的合击之下平安无事。
这样想着,我叹了口气,这是我能做得最大的努力了,要是还改变不了关云长的命运,那我也是半点方法都没有了。
权力,此刻我是这样的想要拥有它,有了它,我就不用做事情这样藏藏躲躲,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调动每一支部队,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召集各路英才议事,甚至可以拽着二叔的大胡子说,你这胡子太傲了,我们割了它吧。
这样想着,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间外面一声巨响,我吓得一下子跳起来,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一个兵士回说:“打起来了!”我向远处望去,隐隐的天际,燃着豆大的火光,虽然小,黑夜看来,却是那样的明显。
我一时心乱如麻,原本笃定的一颗心突然乱成一团,一时想,荆州会不会丢了?一时又想,如果东吴是佯攻荆州,实攻江陵怎么办?心下不住对自己说:“要安静,要安静,再想一想有什么问题没有?”旋又恼恨信息的不畅,所有消息都靠人来传递,而探马信息的真实性和准确性却又很难保证。孔明先生送我的信鸽,在我入川时已留在川中,此时要有个信鸽就好了。
正在胡思乱想,王睿进来了,他问我道:“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又问我:“你困不困?”
我说:“不困。”
他点点头:“营中乱成一团,只有你这里还安静些,我借你被窝睡一会儿,补补精神。”
三日后,消息传来,关羽留守的荆州治中潘濬竟然降了!
降了!!我们不敢相信的互相望着,荆州居然降了!
糜芳拍案大怒:“这个无耻小人!出兵!出兵!我去杀了他!”喊了几句见我们三人并不开口,便自失的笑笑,“我是气糊涂了,关二派这么个人守把荆州,当真是糊涂的可以,为今之计,复当何如?”
我心中也错乱着,本来以为,以荆州之险固,加上早有准备,就算及不上樊城那样可以守上大半年,守个数来月应该没问题啊,只要荆州在手,关羽的军心就不会瓦角,就可以等蜀军援军到来,就算援军不来,也可以自水路从容回军。更何况到时曹孙之兵相汇,之间配合一定出现问题,纵不互相打起来,也无法齐心攻我。哪知道我却忽略了人的因素。荆州一失,南方之局已不可为,江陵一城,不过数千之人,根本无法抵挡东吴精锐。何况我根本也没想抵挡,在我心中,荆州没有东吴的合作,根本就守不住,何况此时面临的是曹孙两部的倾国之兵。
诸葛乔说道:“我父亲诸葛谨曾说过,吕蒙其人才略,不在周郎之下,既得荆州,必攻公安,傅士仁如何?”
糜芳苦笑道:“傅士仁得罪于关二,只怕……”
“那好,糜将军请随我与姜维同去公安,诛杀此人,夺其兵权。”
糜芳大惊:“无罪而擅杀大员,这是死罪。”
姜维下巴高傲的昂着,在他耳边轻声道:“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定别人的死罪!”
三员主将走了,我也要准备了。此时,是亮出我身份的时候了,再不亮出来,什么事都做不成。我坐在高高的帅位上,对旁边的王睿说道:“打鼓聚将!”
站在江陵高高的城头上,看着如蚁的兵马向北而去,看着渐渐空落的城市,我还是感到了阵阵酸楚。兵马走了,这里的平民,却将饱受战争的伤害了。但是,我能带他们走么,父亲携民渡江,不过是招来长板坡一场杀戳。我还是不要犯这种错误的好。更何况,吕蒙还算一个爱民的好都督。
我缓缓走下城头,身边是舅舅糜芳身边的两位副将,受命保护于我,并听从我的号令。一人是荆州人士,名叫姚水,另一人则是徐州宿将,唤作典猛,颇有勇力。
我现在要做得,是尽快与关羽汇合,并在兵心瓦解之前,逃到上庸。一招棋错,苦心经营已成破局,有了准备,为何还要降呢?
而糜芳与姜维、诸葛乔三人,则带领傅士仁的部下,沿路阻击东吴的追兵。他们当时乘荆州已乱之机,假借王令,突然擒下傅士仁。又把劝降的东吴官员虞翻骗入城来,一举擒下。一时证据皆在,糜芳又是刘备姻亲,自然大都相信,公安人马,竟被带出大半。
我让先头部队护送粮草先行,此次的征战,没有比前锋更安全的地方了。只盼着,关羽的人不要太多,不要一下子就把粮草全部吃完才好。吃了这些粮,就再也没有地方征集补给了。
正行间,忽听有人来报:“少主,左翼发现敌军!”
“列阵!”我心一阵狂跳,吕蒙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居然绕过糜芳等人的断后部队,已经追到这里。看看远处,居然是一队骑兵,约有百余人的样子,打得正是东吴旗号。江南骑兵极少,好多士卒都没有应付骑兵的经验,此时乍然相逢,我心也是狂跳。正想指挥,忽转身对身边副将典猛道:“你来指挥?给你三百步兵,三百弩兵,消灭他们,若无法消灭,也要重创他们,不可令他们咬住我们不放。”
我复对姚水道:“我们带人速速北归,与关将军汇合。”
此时关羽大败的消息已然传来,我只怕关羽还有重夺荆州之念,那样只怕逃走的时机也失去了,所以一连数次派人传送军情,以糜芳的口吻晓以大义,让他从上庸离去,我自断后。不提我的名字,是因为他若知道我来断后,就拼死也会前来迎救。他那样高傲的人,再看不起我,也不会让我涉险。以糜芳口吻说话,他自然不听的可能更大,但我并没希望能说动他,只盼得到准确消息后,他身边的关平、王甫等人能说动他。
果然,东吴骑兵只是缠斗,并不碰拼,看准机会,便猛扑入队中咬上一口,一见快要被围,立时逃走。典猛虽然有和骑兵交手的经验,但遇到这种牛皮糖样的人物,还是无可奈何。我不由对吕蒙的用兵之道深感佩服。但是机会还是有的,终于有一天,在一处苇从,这队人马被我们打了个伏击,射死射伤骑兵数十人,只有数骑逃走,才算是摆脱了他们的纠缠。
PS:1、关于“荆州”在哪里?
我写这部小说主要设定是取法《三国演义》,边写小说边接触三国,就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个荆州城到底在哪里?查了资料,才恍然大悟,我让老罗给忽悠了。
在历史上,东汉荆州原辖七郡:南阳郡、南郡、江夏郡、零陵郡、桂阳郡、武陵郡、长沙郡。东汉末年,从南阳郡、南郡分出一部分县,设置襄阳、章陵二郡,于是荆州共辖九郡,这就是后世称“荆襄九郡”的来历。赤壁之战后,曹、刘、孙三家共分荆州:曹操占据南阳、襄阳、南郡三郡,刘备占据长江以南的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四郡,孙权则占据江夏郡。建安十四年(209年),周瑜打败曹仁,夺得南郡,孙权拜周瑜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驻江陵(南郡治所)。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死后,孙权纳鲁肃之议,把自己所据部分“借”给刘备,于是刘备占有荆州绝大部分地盘。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荆州治所,即荆州州府所在地,东汉末年曾几经变化。荆州治所原在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初平元年(190年),刘表任荆州刺史,移治襄阳(今湖北襄樊);建安十四年(209年),刘琦病死,刘备领荆州牧,驻公安(今湖北公安西北);“借荆州”后,又移治江陵(今属湖北),关羽镇守荆州,仍以江陵为驻所。从“借荆州”起,江陵既是荆州治所,又是南郡治所。《三国演义》叙述有关荆州的故事时,已是刘表任荆州刺史之后。因此,在赤壁大战之前,所谓“荆州城”,实际上是指襄阳;而在赤壁大战之后,所谓“荆州城”,实际上是指江陵;此外,并无单独的“荆州城”。罗贯中不明于此,误以为有单独的“荆州城”,并老是把荆州、南郡、江陵这三个地理概念混淆不清。第34回写蔡瑁趁“襄阳会”之机谋害刘备,事先对刘表说“请主公一行”,似乎刘表不在襄阳。第40回写刘表死后,蔡瑁立刘琮为主,“命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守荆州;蔡夫人自与刘琮前赴襄阳驻扎……就葬刘表之柩于襄阳城东汉阳之原”。其实,这里的“荆州”乃是江陵(第42回写曹操兵至江陵,邓义、刘先率军民出城投降,即为明证)。蔡夫人、刘琮本来就随刘表驻襄阳,怎么又“前赴襄阳”?从哪里“前赴襄阳”?这是因为作者把刘表的荆州治所襄阳与后来刘备的荆州治所江陵搅作一团,以致叙述混乱。第75回写吕蒙袭取荆州时,也出现了明显的错误。史实是:吕蒙逆长江而上,奇袭关羽设置的“江边屯侯”(沿江侦视警戒的部队)之后,直趋公安,招降守将士仁(《演义》误为“傅士仁”);随即又进逼荆州治所江陵,麋芳亦降(麋芳以南郡太守身份驻守江陵)。而《演义》却写成吕蒙巧夺烽火台后,首先袭取“荆州”,然后到公安招降士仁,再由士仁往南郡说降麋芳。那么,这个“荆州”在哪儿?它与公安、江陵的方位关系如何?作者根本无法回答。
所以对着地图,我越看越糊涂,但下笔至此,更改设定也发懒,便让荆州处于江陵和公安之南,放在吕蒙进军路线上便了。
2、关于关羽攻曹仁
近日索荆州文字,忽读到这样一段:查看《三国志》,在关羽、刘备的传记里,举凡刘备命令关羽的军事行动,都用“遣”、“别遣”、“令”、“留”、“使”等字眼,惟独水淹七军一事,没有任何役使动词。只简单说:“是岁,(关)羽率众攻曹公于樊。”(《关羽传》)、“时关羽攻曹公将曹仁”(《先主传》)。更玄的是,不论刘备或诸葛亮,不曾出兵呼应,不曾派兵救援,仿佛关羽表演单口相声,一人在撑场面。这不是很奇怪吗?出身于蜀国的陈寿似乎隐讳什么。若不是关羽不明白联吴的基本方针,冲动致败,就是关羽明知故犯,逞一时之快。《三国演义》第七十三回,把关羽攻打魏国这件事,归于诸葛亮的主意,目的是先发制人,瓦解魏、吴联盟成形。且不说不合史实,还把原本极力神化的诸葛孔明给写笨了。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二十六章 合围
参合坡的戴胡阿狼泥得知马场被偷袭,正在打猎的他愤怒的手中的弓折成两断。手下的兵士们看到主将发怒,吓的噤若寒蝉。戴胡阿狼泥当下下令,着手下悍将胡兰且引五千轻骑,把那此马匹夺回来。那些马匹是他在火雷原上好不容易弄以的野马,速度快,耐力强,头脑聪明反应快捷,突然被抢,简直如摘了他的心尖子一样。
“至于戴胡鳞这个混蛋,让他死在敌人手里算了!”这是戴胡阿狼泥的原话,至于他是不是当真这样想的,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胡兰且不敢怠慢,率领轻骑如旋风般离营向西,又没着马蹄印追击。一直追到白狐谷。
他知道,敌人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不休息,马群今夜一定会在白狐谷过夜。
“这些该死的小偷们,居然把算盘打到老子地头上,这回一定要杀掉你们,把你们挂在树上风干成腊肉。”
胡兰且的前锋哨兵回报,已发现敌人的行踪,战马也在谷中,胡兰且点头,高声叫道:“冲锋!”在草原上,什么设伏,什么偷袭,都比不上股作气的冲锋,谁的马更能跑,谁的刀更能砍,谁的箭支更多,谁就是胜利者,他可不想等敌人晚上入睡再悄悄摸过去,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他要做的,是乘敌人还没有跳上马背的时候,用箭将他们钉死在地上。
“呼嗬!”胡兰且大叫着,挥舞着手中地弯刀,一马当先向前冲去。
“呼嗬!”部众们跟他向前冲去。马蹄声
纷至踏来,有如暴雨,泥土和草屑飞溅,吼声如雷。
已经可以看到谷中的小偷们了,看样子有三百来人。怪不得敢来偷袭大人的马场,但是好象只有五六百匹战马,不管了,抓到他们,不愁找不到线索,找不回全部马匹。
鲜卑人的大喝惊动了白狐谷中地那些小偷。他们惊惶间跳上马背,便要逃走,胡半且一声呼哨,乱箭齐发,登时便射倒了三四个,剩下的远远逃开去。胡兰且大呼酣战,在马上边追边射,快如疾风。不知不觉间,他的人马已经散开了集中在白狐谷的谷底处了。突然间,隆隆的战鼓声响彻了山谷两侧。
鼓声,那是汉人地冲锋之声。他抬起头来,却发现山谷两侧突然出现了无数的汉军,他们手举着弓弩,依着谷势排列如层层密林。
应该还在支中的汉军怎么会突然出
现在这里?来不及想这些了……
“射!”随着一声号令,扑天盖地的弩箭乌云一样遮住了天空,落下去,便是一片死亡之雨,溅起红色的血花,悲凄的惨叫。只一波打击,几百名英勇的鲜卑武士就倒在了箭下。
就在这一波打击下,胡兰且的马头上中了一箭,竟把他摔下马背。
“我们中伏了!快退!快退!”胡兰且大叫着,一边拨打着箭支,一边抢过一匹无主战马,纵身跳了上去。但是谷中狭小的地势影响了鲜卑人地机动,无可避免的造成的混乱,这种混乱形成了更大的损失,更多的兵士被箭射倒,被自己人冲倒,不小心落在地上,被战马的铁蹄踏成肉泥。有地战士舍命没着陡坡纵马向谷两侧的山坡冲去,喊杀声此伏彼起,却被一排排密集的箭支射倒;有的加速向前,想冲出山谷,却发现落入早已挖好
的陷井;有的转身后退,却与大队撞在一起,纷纷掉落马下;有的就象失去理智地疯子,挥刀向阻信自己去路的自己的砍杀起来。
风中飘荡的浓烈血腥味,中人欲呕。
这时,前路中的“小偷”们拨转马头冲了回来,后路上,一队人马也围了上来,敌军四合。
胡兰且拼了命,他大吼着组织起自己的亲卫队,向回路冲去,箭飞如雨,不停有战士从马背上滚落,也有马被折断腿摔在地上。胡兰且
血红着眼睛,以一往无前的架式,冲向了阻击的汉军部队。在最初的混乱之后久经战阵的鲜卑人在他的身后迅速的组织起来,潮水般向谷口涌来。两队人马就象两柄巨锤,全部砸在一起,没有迸溅的火光,只有喷涌的鲜血。
胡兰且收起弓箭,抡圆手中五尺长的斩马刀,向前冲去。前方一个汉军手持长矛向他冲来,他对着直刺自己的长矛,怒吼一声,劈了下去。长矛应声而断,敌将奔马刚刚扬起的马头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砍成了两半。战马飞腾的庞大躯体带着士兵的惨叫突然横飞了去出,立刻就被三四匹怒马撞飞了起来。半空中手舞足蹈的士兵眼看着自己被一支冰冷的长矛戳穿了胸腹,胡兰且满脸是血,有如凶神,大声吼叫着,向前冲去,阴击的汉军竟然被他的凶狠吓住了,气势一滞。鲜卑士兵们在他的带领下,一往无前。将阻击地汉军撕开一道深达五十余步的口子。胡兰且大喜,看来眼前这支汉军成军不久,虽然占了人数和地利两重优势,却还是出现混乱了。
汉军拼死抵挡着,奋勇杀敌,鼓声再次响起,两侧的汉军向着鲜卑人压过来,箭雨纷飞。
胡兰且真的急了,他知道虽然自己在前进,但只要汉军四面合拢,自己唯死一途。他疯狂了一样大声吼叫着:“杀!杀出去!”
黑色的箭云暴雨一样横扫鲜卑人的后队,一阵阵人仰马翻。这时候,只要实力足够强大。混战的地方反是最安全的地方,就算压上来的汉军后军。也无法向着……地部队放箭,胡兰且俯身剁死一名准备砍他战马的敌兵,有一个大仰身劈掉了左侧敌骑的半个身子,喷溅而出的鲜血立即染红了他半边身躯。鲜卑人马锥形之形向前突进。他就是锥尖,笔直地射入汉军的阵心,向前,向前,再向前,一定冲透汉军的阻击,冲出去。
前面不远,他看到了汉军主将的大互,很好,他就要杀出去了。他立马举马,大声呼啸,光亮的头顶在血红的暮色间闪动,五尺长的斩马巨刀加上手臂划出宽达丈五的圈子,在他周围,已无一个敌手。
前面突然间一阵锣响。汉军向两边散开,汉军的大互助组现了出来,胡兰且一愣,难道说汉军想要放自己走不成么?他下意识的用手擦了下脸上溅的血,在血被擦去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道红色的电光,这电光在视野里急速的扩大着,眨眼已到眼前。他下意识地挥刀劈去,做梦一般,却只斩到了那光芒的影子。
“嚓”,似乎是很轻很脆的一声响,胡兰且眼前一切飞速的旋转起来,他感到一切都在迅速的下隆着,而自己越来越高,接着他看到自己端坐在马身上的无头地身体,在他身后,是一匹咆啸如龙的红马,一个一身火红的女将。
他最一个念头是:是谁杀了我,好快的马!好快的刀!
关凤横马站在胡兰且无头的尸身之后,匹马挡在鲜卑人之前,厉声用鲜卑人叫道:“下马归顺者,饶尔等不死!”这声音似乎不高,但是纷乱的战场中,却飘飘洒洒地传了开去,在每个人耳边轰响。
汉军在排山倒海的气势向前冲去,大声吼着:“下马归顺,饶尔不死!”
鲜卑人气为之夺,不知是谁第一个丢下了手中的弯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汉军轰钉高呼道:“鲜卑人降了!鲜卑人降了!公主千岁!”……
传令兵飞快的冲入营地:“报,中郎将大人,公主已成功消灭胡兰且部,进入预定位置。”
李昴抬起头来,清瘦的面上现前一丝淡定的微笑:“你部伤亡如何?”
传令兵答道:“战死面千五百人,受伤三千人。”
李昴摇摇头:“罢了,这些新士兵,打这场硬仗,这样的伤亡,还是可以承受的。告诉公方殿下,此次主攻,请务必保持队形,正面攻击,能否将他伤住,全看公主的了。此次攻击戴胡阿狼泥,不是败溃他,而是要击杀他,会盟之前。斩他立威,就算是损失再大也是值得的。”
传令兵退下了。
李昴低下头,用手在地图上划前,点头道:“魏大人能准时赶到就好了。”……
郁筑建用手勒住马的丝缰,在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鲜卑勇士,最为精锐的貊弓营就在他的身后。
“将士们!我们报仇的时候到了!这次,我们将与铁骑王李昴,解忧公方关凤,渡辽将军魏延三支人马共同攻击戴胡阿狼泥,解忧公主抢走了戴胡阿狼泥万余匹良马,又诛杀了他手下的悍将胡兰且和五千轻骑,成功把戴胡阿狼泥的注意力吸引到西面,而我们,将从东西堵住戴胡阿狼泥的去路,渡辽将军魏大人从南面主攻,铁骑王的铁骑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直播戴胡阿狼泥的主营,不过,大人的仇,该由我们亲手来报,貊弓营的实力,绝不会次于铁骑军,我们要让铁骑王看看,我们鲜卑男儿绝不比汉人差!”
“我们是最强的!不比任何人差!“士兵们的情绪被调动了,纷纷的大声呼喊着。
胡筑建把手一挥:“出发!”
士兵们延着他的手势向前冲去……
“将军大人,我们休息一下吧,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将士们会受不了的。”中军官气喘嘘嘘的追到魏延身后。
魏延看都不看他,一鞭子打下去:“就是死,也给我死到参合坡去。”
中军官被打的几乎从马上摔下去,不敢再劝,回身大吼道:“冲啊,就算跑死,也要死到参合合坡!”
汉军再一次加快了速度,向前奔去,留下一道绵延数十公里的士龙……
参合坡,位于凉城东北,地势以山地和丘陵为主,四面环山,中间环抱着碧坡荡漾的岱海。可称得上是士肥水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戴胡阿狼泥把军队放在这里是有其用意的。这里处于雁门,盛乐,弹汉山之间,从这里出发,距离弹汉山王庭和草原名城盛乐(今呼和浩特之东)都只有几天时间,在这里休养生息,一待草原有变,他大军出动,可以轻易摘取胜利的果子。但是,他没有想到,季汉已将他列为必杀目标,要斩他以立威,这个所谓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已成死地。
但是,自从马匹丢失,胡兰且又一去不归之后,他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但是哪里不对头,他又说不上来。手下几员大将纷纷上报,有的说应该马上逃走,此军过雁门投奔曹魏;有的说胡兰且没有消息,那说明他追杀那些小偷杀得痛快,以他的本领,谁能击败他?有的说在这里藏在这个鬼地方,待的军心都散了?有的说眼下外面危机重得,参合坡易守难攻,水草丰美,一动不如一静,还是在这里好,戴胡阿狼泥被中短波得心烦意乱,天生的某种对危险的预感袁功却由于大违其本意,也就懒懒散散,放纵士卒游猎,根本没设哨卫,就在这种情况下,季汉关凤部李昴部,魏延部和鲜卑郁筑建部悄悄的完成了合围。
关凤部四万多大军,明目张胆的挑起胡兰且的人头,从正面开始主攻。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二十七章 伏击
我是阿斗
定下伏击东吴兵马之事,我便不再操心,把一切交给诸葛乔和姜维。战阵之事,我不是很懂,先生教的时候我也经常会听的迷迷糊糊的。
而诸葛乔和姜维果然不负我望,迅速草拟了一个方案交给我。他们行的是一个很古老的计策,减灶。
以一支部队乔装主力,打着关羽旗号,行于乱山之中,每日灶火减倍,敌人必穷追不舍,而以主力伏于险要处,突然出击,必可全胜。
我觉得这个计策认为不错,但乔装主力的部队该用谁呢?诸葛乔认为应用糜芳所部,理由是可以减少损失。我想了想,还是摇头,糜芳手下的徐州旧部和姜维所练人马虽是精锐,但也已是百战之余,精疲力尽了,再执行这个任务,肯定有所损伤,而且会很不真实,令敌人识破,既然下饵,便下重饵,让关平、廖化带着新兵营去,这新兵营本就是关羽旧部,就算被敌人擒到,也不会生疑。诸葛乔看我一眼,似乎有话。我道:“有话便说。”诸葛乔道:“你一向自许珍视士卒,何以此番如此绝决,这样一来,这些人只怕没几人能随我们回蜀?”我答:“时也,势也。马上就要急行军,与其这些人被丢在路上,成为吴军的向导,不如此时送给他们,还可拖延他们的时间。”诸葛乔目中满是赞许之色。他想不到我会考虑得如此周详,他也想不到我为了做到如此周详,已把这些事在脑海里演练过多少次。笨鸟先飞,何况我这只鸟并不太笨,当我一心想逃脱罗网时,吕蒙难道有办法把天都遮住么?
当下假传号令,各部皆以为同入荆山。入夜,各寨却悄然转往麦城,唯新兵营在各寨离开之后,方才转入荆山。
营门前,我与关平、廖化分别,二人面容平静,无半点动容。
正欲行,关平忽道:“善待我父。”我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抬头喝道:“你以为我心恨未得世子之位,借故害你父子不成?”
关平叹道:“但愿我是想错了。”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只有一句话,愿两位将军平安归来,此禅之愿,亦两川军民之愿!”
虽然一切都已安排好,我在内心深处,还是对吕蒙深深感到一种恐惧,这个人太厉害了。幸好他会死在今年,不然的话,日后我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呢。
英雄,为什么总会死得比较早呢?
没时间叹婉,我随着部队连夜行军,来到伏击地点。这是一处山谷,左右悬崖,中间一条小路,正是伏击的好地点。当年我与姜维诸人去汉中,走得就是这条小路,当时姜维就说这里是伏击的绝佳之处,没想到今天果然用上了。
就地休息,养精蓄锐。过不多久,赵累与刘升之诸人竟也带队上山。其实我并没有要他们来伏击,而是让他们去休息,不想他们会如此做。当下我也感动。
第二日傍晚,果见关平廖化带队冲入谷中,此时他二人已是遍体鳞伤,血染征袍,廖化肩上还插着一支箭。他们身边,已剩不足百人的小队。转眼他们冲过谷口,吴军冲上,有退的慢的荆州兵立时被斩倒在地,惨叫声不绝于耳。正是我看看对面山头,姜维静悄悄的并无动静,便也不作声。忽见一旗,上书“周”字,旗下一将,纵马横刀而来。我心急跳,周泰竟亲自来了!当下不顾姜维,一箭射下山去,登时间,两崖上矢如雨发。那将正追得快意,突然被袭,滚落马下,众兵四散,纷纷倒地。我跳起来,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射倒那员将,只情大叫道:“周泰被我射死了!”突然间,身形一震,如被重击,我低下头,右肩下现出一支箭头。
我茫然四顾,四周尽是慌乱的面孔,接着那些人形迅速远去,接踵而来的便是扑天盖地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了过来,耳边是一个声音:“斗儿,你醒醒。”
这声音似乎熟悉,又似极为陌生,叫我斗儿,难道是父亲?不,不象,那他是谁,想睁开眼,眼皮却似有千斤之重,口中却有气息长长呼出。
“醒了,醒了!”人们惊喜的叫着。不知过了多长,我又复悠悠醒来,眼前坐着一条大汉,年近半百,五缕长须,正是关羽紧张的看着我。环顾四周,姜维、诸葛乔、王睿、关平、王甫、赵累,诸人皆在。我松了口气,伤口钻心的痛。
“大家都没事吧?”
“放心,”关羽温言道,“大家俱都平安,周泰被我们重创,已然退去,他不敢轻易再来了。”
“重创?死的……”我伤口一痛,却坚持说下去,“死的不是周泰么?”
“死的是周泰的弟弟,周平。也是一员上将,却被斗儿杀了,果然虎父无犬子。”
我叹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还是杀错了。若不乱动,待吴军中军进入谷中,成果也远大于今时。原本以为自己还算冷静,但事到临头,还是受不了亲手射杀东吴大将的诱惑。
停了半晌,我终于问道:“我哥哥刘铭,还是不肯见我么?”
“莫提这个畜生,我当真是瞎了眼,才会以为他能继大汉基业。”
“怎么?”
“傻孩子,你想一想,那一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那一箭,那一箭,不错,那一箭是从左肩现出箭头,若是敌人,当见到的应是箭尾,难道说,难道说……
“不错,正是这个畜生自后发箭。他以为战场之上,不会有人发现,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还是被发现了。我现在已将他擒下,要如何处置,你看着办吧。”
我亲生的哥哥,在我救下他之后,居然背后下手害我,为了一个王位,便下得如此杀手么?我心一阵巨痛,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虽然一直恨他到牙痒,却无论如何没有起竟杀他,甚至王睿说要杀他时,我还立刻拒绝。可他却下了手!
“还是交由父亲处置吧。我晕过去几天了?”
“只一天多点,这箭幸喜只中肩头,伤势不重,只是你年纪幼小,才会这样。廖化那一箭比你重多了,现在又在外面骑马呢。”
我心下释然了,说道:“那好,我们出发,去上庸。”
关羽急道:“你的伤,该多养一养。”
“不妨事,我多养一天,诸军的性命就多几分危险。二叔,一定要带大家回到蜀中啊,拜托了!”
正说话间,探马来报,吴军已至。赵累道:“我来守城,阻挡追兵,将军与少主先退。”
未等我开言,关公已拍拍他的肩头:“保重!”转身大喝:“护卫少主,出城!”
这一声“护卫少主”,从关羽口中说出,我眼中一酸,落下泪来。历尽千辛万苦,我这个本来名正言顺的刘家后人,终于重新得到二叔的认可。
我被小心的放在车轿之上,队伍出城,向北进发。背后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那是赵累在领军做最后的撕杀。因为我的受伤,部队的进发速度又将放慢,赵累,本可以平安离开的赵累,被称为忠诚廉直的赵累,将被牺牲在这里。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二十七章 伏击
我是阿斗
定下伏击东吴兵马之事,我便不再操心,把一切交给诸葛乔和姜维。战阵之事,我不是很懂,先生教的时候我也经常会听的迷迷糊糊的。
而诸葛乔和姜维果然不负我望,迅速草拟了一个方案交给我。他们行的是一个很古老的计策,减灶。
以一支部队乔装主力,打着关羽旗号,行于乱山之中,每日灶火减倍,敌人必穷追不舍,而以主力伏于险要处,突然出击,必可全胜。
我觉得这个计策认为不错,但乔装主力的部队该用谁呢?诸葛乔认为应用糜芳所部,理由是可以减少损失。我想了想,还是摇头,糜芳手下的徐州旧部和姜维所练人马虽是精锐,但也已是百战之余,精疲力尽了,再执行这个任务,肯定有所损伤,而且会很不真实,令敌人识破,既然下饵,便下重饵,让关平、廖化带着新兵营去,这新兵营本就是关羽旧部,就算被敌人擒到,也不会生疑。诸葛乔看我一眼,似乎有话。我道:“有话便说。”诸葛乔道:“你一向自许珍视士卒,何以此番如此绝决,这样一来,这些人只怕没几人能随我们回蜀?”我答:“时也,势也。马上就要急行军,与其这些人被丢在路上,成为吴军的向导,不如此时送给他们,还可拖延他们的时间。”诸葛乔目中满是赞许之色。他想不到我会考虑得如此周详,他也想不到我为了做到如此周详,已把这些事在脑海里演练过多少次。笨鸟先飞,何况我这只鸟并不太笨,当我一心想逃脱罗网时,吕蒙难道有办法把天都遮住么?
当下假传号令,各部皆以为同入荆山。入夜,各寨却悄然转往麦城,唯新兵营在各寨离开之后,方才转入荆山。
营门前,我与关平、廖化分别,二人面容平静,无半点动容。
正欲行,关平忽道:“善待我父。”我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抬头喝道:“你以为我心恨未得世子之位,借故害你父子不成?”
关平叹道:“但愿我是想错了。”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只有一句话,愿两位将军平安归来,此禅之愿,亦两川军民之愿!”
虽然一切都已安排好,我在内心深处,还是对吕蒙深深感到一种恐惧,这个人太厉害了。幸好他会死在今年,不然的话,日后我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呢。
英雄,为什么总会死得比较早呢?
没时间叹婉,我随着部队连夜行军,来到伏击地点。这是一处山谷,左右悬崖,中间一条小路,正是伏击的好地点。当年我与姜维诸人去汉中,走得就是这条小路,当时姜维就说这里是伏击的绝佳之处,没想到今天果然用上了。
就地休息,养精蓄锐。过不多久,赵累与刘升之诸人竟也带队上山。其实我并没有要他们来伏击,而是让他们去休息,不想他们会如此做。当下我也感动。
第二日傍晚,果见关平廖化带队冲入谷中,此时他二人已是遍体鳞伤,血染征袍,廖化肩上还插着一支箭。他们身边,已剩不足百人的小队。转眼他们冲过谷口,吴军冲上,有退的慢的荆州兵立时被斩倒在地,惨叫声不绝于耳。正是我看看对面山头,姜维静悄悄的并无动静,便也不作声。忽见一旗,上书“周”字,旗下一将,纵马横刀而来。我心急跳,周泰竟亲自来了!当下不顾姜维,一箭射下山去,登时间,两崖上矢如雨发。那将正追得快意,突然被袭,滚落马下,众兵四散,纷纷倒地。我跳起来,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射倒那员将,只情大叫道:“周泰被我射死了!”突然间,身形一震,如被重击,我低下头,右肩下现出一支箭头。
我茫然四顾,四周尽是慌乱的面孔,接着那些人形迅速远去,接踵而来的便是扑天盖地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了过来,耳边是一个声音:“斗儿,你醒醒。”
这声音似乎熟悉,又似极为陌生,叫我斗儿,难道是父亲?不,不象,那他是谁,想睁开眼,眼皮却似有千斤之重,口中却有气息长长呼出。
“醒了,醒了!”人们惊喜的叫着。不知过了多长,我又复悠悠醒来,眼前坐着一条大汉,年近半百,五缕长须,正是关羽紧张的看着我。环顾四周,姜维、诸葛乔、王睿、关平、王甫、赵累,诸人皆在。我松了口气,伤口钻心的痛。
“大家都没事吧?”
“放心,”关羽温言道,“大家俱都平安,周泰被我们重创,已然退去,他不敢轻易再来了。”
“重创?死的……”我伤口一痛,却坚持说下去,“死的不是周泰么?”
“死的是周泰的弟弟,周平。也是一员上将,却被斗儿杀了,果然虎父无犬子。”
我叹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还是杀错了。若不乱动,待吴军中军进入谷中,成果也远大于今时。原本以为自己还算冷静,但事到临头,还是受不了亲手射杀东吴大将的诱惑。
停了半晌,我终于问道:“我哥哥刘铭,还是不肯见我么?”
“莫提这个畜生,我当真是瞎了眼,才会以为他能继大汉基业。”
“怎么?”
“傻孩子,你想一想,那一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那一箭,那一箭,不错,那一箭是从左肩现出箭头,若是敌人,当见到的应是箭尾,难道说,难道说……
“不错,正是这个畜生自后发箭。他以为战场之上,不会有人发现,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还是被发现了。我现在已将他擒下,要如何处置,你看着办吧。”
我亲生的哥哥,在我救下他之后,居然背后下手害我,为了一个王位,便下得如此杀手么?我心一阵巨痛,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虽然一直恨他到牙痒,却无论如何没有起竟杀他,甚至王睿说要杀他时,我还立刻拒绝。可他却下了手!
“还是交由父亲处置吧。我晕过去几天了?”
“只一天多点,这箭幸喜只中肩头,伤势不重,只是你年纪幼小,才会这样。廖化那一箭比你重多了,现在又在外面骑马呢。”
我心下释然了,说道:“那好,我们出发,去上庸。”
关羽急道:“你的伤,该多养一养。”
“不妨事,我多养一天,诸军的性命就多几分危险。二叔,一定要带大家回到蜀中啊,拜托了!”
正说话间,探马来报,吴军已至。赵累道:“我来守城,阻挡追兵,将军与少主先退。”
未等我开言,关公已拍拍他的肩头:“保重!”转身大喝:“护卫少主,出城!”
这一声“护卫少主”,从关羽口中说出,我眼中一酸,落下泪来。历尽千辛万苦,我这个本来名正言顺的刘家后人,终于重新得到二叔的认可。
我被小心的放在车轿之上,队伍出城,向北进发。背后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那是赵累在领军做最后的撕杀。因为我的受伤,部队的进发速度又将放慢,赵累,本可以平安离开的赵累,被称为忠诚廉直的赵累,将被牺牲在这里。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二十八章 伤逝
我是阿斗
关羽又取得了整支军队的控制权,为了众军平安,他又似乎回复当年那万夫难敌的汉寿亭侯关云长!他纵马而行,忽前忽后,口中呼啸成风,指挥允当。我几人面面相觑,感觉关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是的,完全变了一个人,不顾伤病,不会疲劳,少就饮食,就象一支充分燃烧的火矩,就算既要燃尽,也能焕发出熊熊的烈焰。他不是那个掩不住疲惫和失落的关羽,他不是那个经历失败后难以震奋的云长,他绿袍斜披,赤面如火,呼喝如虎,奔驰生风,他是千古独一无二的战神,在他的带领下,就算千军万马也可以轻易击跨,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可以任意踩踏。
队伍的士气在不知不觉中高昂,人们相信,只要回到益州,立刻可以打回荆湘,收复失地,把那些只会无耻偷袭的江东鼠辈赶下长江去。无知的人是可怜的,无知的人也是可畏的,当关公失落时,这整支部队便军心涣散,当关羽爆发时,这整支部队也就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原来,精神的力量也可以这样强大!
但关平等人的眼神中满是哀伤,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谁都明白,但是谁都不敢劝,也不能劝。关羽本就不是旁人劝得了的。
我甚至相信,他带着着数千人,就算转身杀回去,也一定能让吕蒙大吃一惊。
我们行动如飞,快如闪电。我们把一切可以丢掉的东西都丢掉了,包括老弱病残,包括军资装备,甚至包括好不容易从公安抓来的东吴重要谋士虞翻都在放在麦城之中,把这当成赵累最后的活命之机。
跑跑跑,没命的行军。遇到危险,关羽大喝一声便冲上去,电光火石般消灭敌人,然后如狂风般卷过。
潘璋的大队伏兵一直没有动静,或者他没赶上我们的行军速度,或者是他见到我们的军容未敢行动。总之,上庸城已在百里之内了。
我们安全了,我们终于逃出吕蒙的包围圈了。
我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到关羽,大吃一惊。只见他红色的脸面已然发青,跨下宝马口中喷着白沫,青龙刀在鞍上横着,微微颤抖。正要让他休息,唤医官来治,忽然探马来报,吕蒙引轻骑五百星夜追来,指名要关军侯答话。
吕蒙?他还敢来!我震惊了,他不知道我们这些人一拥而上,能把病弱的他轻易撕碎么?他来做什么?交战?
“我要去看看他。”见关羽一言不发拨马向后,我急忙对身边的军士说道。
吕蒙吕子明白衣白马,就在对面不远处站着,风轻轻的,吹过他的衣衫,似乎弱不禁风。他的身后,是如他一样满身尘土的军队。这只部队中的战士,虽然个个眼中布满血丝,嘴唇都已干裂,但俱都铁一样矗立着,含胸拔背,身姿挺健,目光机警。可以想见,全盛之时,这当是怎样一支强兵。
关羽站在吕蒙对面一箭之地。他手中倒提着青龙刀,并没有立即冲上去,他也在打量着对面这个让他大败亏输几乎丧命的对手。
吕蒙并不强壮,甚至有些文弱,脸上还带着病气,江南之士,本就文弱者居多,但就是这个带病的文弱书生,几乎取了我等众人之命。
吕蒙眼望关羽,抱拳当胸,朗声说道:“君侯,尔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败樊城,失荆州,弃麦城,奔上庸,惶恐不安,险些丧命,当年以大言欺吾主,今日可曾悔乎?”
关羽道:“江东鼠辈,唯以奸计害人,今日交兵,且放马过来,何逞言词为?”
吕蒙笑道:“我今日来见君侯,非为交战,只有一词相询,当日诸葛托荆州之时,曾有何言?今日君侯狼奔豖窜,逃到益州,纵刘皇叔念兄弟之义,不肯怪责,君侯又以何言词应对蜀中群雄?”言罢大笑而回。
我正奇怪当日曾有何言,却见关平诸人早已色变,原来当日交托荆州,孔明擎着印问:“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关羽回答:“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
关羽闻言,仰天长啸,双泪横流,呆立不动。良久,手中青龙刀怆然落地:“不错,当日之言,关某无时或忘。想我自破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余年,今被汝一旦以奸计图我,只可恨我如今筋力已衰,征战无力,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亦当追尔之魂!”
回头望关平周仓言道:“尔二人以我为鉴,将来为我报仇。好生服持少主,若有慢待,我于九泉之下亦不容你。”言罢横剑,自尽而亡。
一时之间,三军痛哭。关平周仓双双抢上,抚尸大哭。姜维、王累、廖化、糜芳诸将,齐冲出阵,直奔吕蒙,吕蒙一挥手,乱箭齐发,阻住追兵。自己却头也不回,纵马而去。
远远的,似乎还能听到他一声云淡风清的叹息。
长天上,阳光金线般乱舞,今天的阳光,好刺眼啊。
收了关羽尸身,三军大哭不止,正要举哀。忽诸葛乔来我身边:“少主,此时不是哀痛之时,眼前还有大难,未知能渡不能?”
我一怔:“大难?什么大难?”
诸葛乔道:“便是眼前这上庸之城。”
“上庸城?”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你亲生的哥哥都可以暗箭害你,你这位干哥哥会轻易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么?”
“你说刘封?”我讶道。
此时守上庸的,正是父亲的义子,我的义兄刘封,后人把他的名字与我的名字相连,便成“封禅”二字,来影射父亲的不臣之心,其实不无道理。他是刘铭丢失之后,父亲入荆州时收的义子,本为罗侯寇氏之子,武力过人,性情刚烈。曾率军协助孔明攻益州,被封为副军中郎将,此时与孟达一起担任上庸守备。在历史上,关羽被困麦城,求救于刘封、孟达,此二人却没有发兵,造成关羽之死。此时,我与刘铭俱在上庸城外,他会不会起下恶意呢?
对他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怎么办?难道又要面临另一场厮杀么?
我和诸葛乔对视着。
数个时辰之后,来到上庸城前。城门大开,一队兵马冲出关外。当先一员大将,手持长枪,眼望来路。
来了。我心中暗道。三军整肃,向前进发,关平上前,马上横刀:“刘将军,孟将军。”
那将正是刘封,刘封身后一人,着软巾长衫,不披甲胄,则是孟达。
刘封拱手道:“关兄,二叔现在何处?荆州可是当真大败?”见关平面色一沉,急道:“我只是担心,并无他意。”
关平道:“容我军先行过关,荆州之事,我父到来再说与你听。”
刘封忙点头把车辆让入。轿车路过刘封身边,我从车缝中望去,重又见到刘封。
我年少时,多与刘封相戏。他年长我十几岁,待我极亲,然岁月既长,他在外之时越多,回家之时越少。他十五六岁冲杀疆场,少年将军威名远播,至此时,年不过二十七岁,脸上却颇有风霜之色。我心头微酸。无论眼前之人是否还是那个视我为弟的英武少年,我们都无法再回到从前那样的无忧岁月了。
“二叔真得在后面?”刘封又复问关平道。
“我与你共同等着他。”关平立于原地,眼望来路。
车粼粼,马潇潇,人马穿上庸而过。各种补给,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在驿馆内进行的。
刘封不会想到,两天之后,他等来的是关羽的灵车和诸葛乔带给他的我的歉意,以及诸葛乔自己的一句忠告:“若去人犹疑之心,需避离嫌疑之地。”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二十九章 初学政事
我是阿斗
数日后,刘封亲自与关平扶灵而来。他终是听懂了诸葛乔的话。
我心大慰。于是亲自向刘封致歉,颇说了些安慰的话。他对我说,准备向父王申请复姓为寇,并说道:“初归刘氏,以父王无子也,今父王有子,而寇氏门衰,故拟归源,不令祖宗之墓荒芜。”我当下婉言解劝。
两部汇合,这才真正为关公挂孝。一面派人回成都报丧。
一入蜀地,满地哀鸿。
先是关兴带家人号恸而来,接着便见张翼德自阆中而来,抚棺大哭,直至晕绝。
行不多时,父亲自领百官赶到。我见父亲,竟觉他似已老了十岁,一见棺木,便大叫一声,晕倒在地,众人救醒,痛哭不止道:“孤与关、张二弟桃园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已亡,孤岂能独存!”张飞乃以头击棺,鲜血喷洒,关平关兴忙上前拖开。
我想,无论身为王者的父亲再如何枭雄心性,他也不会忘却他与这个二弟在一起的风风雨雨的。就象我现在虽不能与刘封亲善,处处防备,却终是忘不了儿时情景。
一边乱着,孔明对我使个眼色,我悄然退出,离开灵堂。
僻静所在,孔明问道:“荆州之事,我已备知,但你如何参与其中。”又道:“主公曾问及此事,我言你去荆州祭母,适逢其会,并曾向我告之,是我允许,你才离去,你可记下了。”
我心下感激,点头道:“先生所言虽不全中,亦所差无几。”便将此行之事讲述一遍,只隐去孙尚香改嫁之事。孔明于诸事问得甚是清楚,其间细节,亦一一纠查,叹道:“关公平日刚而自矜,乃有今日之祸。然其死也,亦属壮烈。吕蒙素不以智略闻名,今有此役,足可称亮之敌手。”当下又问:“刘铭果是关公所擒?你于其间可曾有所举动?”我坦然应对:“果然,没有。”孔明点头道:“这便是了。”
关羽之死,的确是伤透了父亲的心。他一日哭晕三五次,三日里水米不进,只是痛哭,泪湿衣襟,斑斑成血,传令川中大小将士尽皆挂孝,他亲自招魂祭奠,号哭终日。
其间,关平向他解说我收束荆州乱局,擒拿虞翻,直至亲自设伏,射杀东吴大将周平,以至被刘铭暗算等事,又说起刘铭争功心切,欲下荆州,不听我言,结果造成关羽惨败,出于为尊者讳,为亲者讳的理念,关羽的傲气自然以春秋笔法进行了删减,而相应的责任便推给刘升之。父亲一边痛哭,一边咬牙痛恨刘铭,一面令我下去好好调养伤势。
在此时节,我哪肯离开,只道二叔是因我而亡,抢着把没影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哭得天昏地暗,定要为二叔守灵。搞得关平、关兴抱着我大哭不止。最后父亲一边痛哭,一边反来劝我。他抚着我的伤口只是道:“你很好,很好!”
自此传令,汉中世子位由我承继。合川大小,不准提及刘升之名号。而我“取”汉中的功劳也还给了我。这一年,我十四岁,虽几经沉浮,却终于恢复了自己的身份。
但是,这一切又都有什么用,我想要的,终是永远的失去了。
自此,我将与权谋为伴!
关羽之死,给父亲的打击太大,以致于大病一场,到了难理政务的地位,于是,将国事托与法正、许靖和孔明,而我则以世子之位学习军国重事。我于是白日在府中参议军国之事,晚上则扶侍父亲病症,一应药食,必亲尝后方敢与父亲服用,此事在宫中传为美谈。但父亲的病却不见丝毫起色,反而日趋沉重,我于是急招汉中的一位师兄来与父亲看病。师兄是医圣张机的弟子,自然人人信得过,但他看后,也只是摇头道:“汉中王数年来劳力伤心,此次悲伤过度,恐一时难愈。”
这段期间,一切事物大都由孔明三人商议决断。
太傅许靖便是三国时期那位著名的月旦评论家许勋的从弟,年少时便以识人知名,因反董卓不得已奔走四方避难,曾侍孔伷、陈祎、许贡、王朗等,孙策东渡后,许靖到达交趾,后刘璋派人招纳许靖入蜀,历任巴郡、广汉太守。父亲入蜀后,封他为左将军长史,后封为太傅。
而法正则是历史上真正协同刘备取汉中的得力帮手,信任程度几乎超过孔明。我后来得知,在取长汉一役中,他也是居功至伟,而外界广泛传播的刘升之献计取长安,根本就是他的主意。
在荆州时,父亲手下,便有青州系人马与荆州系人马之争,此时到了益州,荆州系人马便与青州系人马联合起来,以抗衡益州系的人马了。或者,这也是孔明拥护我的原因之一?我曾这样想,但又打消了这个想法。我不想因为我是小人,便以为旁人都是小人,特别是不想以这种心态来揣测我最敬重的孔明。这种派系抗衡是悄然出现的,甚至很多人并没意识到这一点,但其能量不可低估,因为它甚至可以影响世子位之争,在很大程度上,也正是法正帮着刘升之,才使刘升之迅速被立为世子的。也正是因此,刘升之才会被父亲在怒火中毫不犹豫的废为庶人,圈禁起来。对于父亲来说,刘铭只是一员武将,作用犹不及刘封,并不可以与我的智略相提并论的,当然这都是我后来慢慢长大,渐渐想到的。
这种派系之争的处置,不是我的强项,也不是一朝可以解决的,我把它交给孔明来处置,我相信他能处理好的。而我要做的,就是充分发挥这三个人的长项,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做最多的事情。父亲不会留给我更多的时间,曹魏与孙吴同样不会。但是以我之“学习政务”,不可能随心所欲的任用官职,颁布法令,便要想办法来借助这三个人的力量。
与我几经风雨,共渡难关的诸葛乔,此时成了我最信任和最亲密的人物,相仿的年纪,相同的学习背景,互补的性格,使我片刻也离不开他。甚至,我不肯送他回到孔明身边,让孔明来教导。一则孔明实在没有时间,二则我认为,最好的学习是投身到其中,而没有比处理政务更为丰富更为鲜活的学习方法了。每天,我都会把朝堂上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他,把我的想法与他共享,然后共同商量,确定应该使用的策略,最后拿到朝堂上去找三位大臣印证,找出自己的得失。到后来,我把他扮作随从,直接带到殿上。
那段时间里,我们整天就是议论朝政,我去探望父亲的期间,他就用笔把白天所议的政务记录下来,然后等我回来在灯下共同探讨。我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熄了灯,还要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对我们两人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可多得的学习经验,很多机密、很多案卷都是在旁的地方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而宫中丰富无比的藏书和浩无烟海的案卷,更给了我们无穷的学习空间。
朝堂上的三人各有其长,许靖对人的深刻认识,法正对军政的熟练把握,孔明的天纵神机,绝伦智慧,无一不达到我们终生难以岂及的高度。有他们的亲自指导,我们对政务迅速熟练起来。我们两个,每天只睡三两个时辰,却兴奋得毫无疲倦之意。但时间一久,这三位大臣中,孔明犹自无碍,年过七旬的许靖和身体不好的法正却支持不住,许靖有几次竟在议事中睡着了。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章 风云突变
我是阿斗
听到曹操在洛阳去世的消息,已是春暖时节。三位大臣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机会来了!
曹孟德,这个名字一直如一座大山般压在诸人头上。虽然他有着极明显的缺限,也曾犯过一些颇显幼稚的错误,一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让世人为之侧目。但正如瑕不掩瑜一样,他的远见卓识,他的文治武功,他的兵法将略,运筹维幄,都在当代树立起一座常人高山仰止的丰碑。
纵然是名动天下的孔明,也曾评价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战场上的曹操,思维极为舒展开放,将兵行诡道之旨演绎得无比充分。劫烧乌巢之粮,曹操用兵神速,硬是在袁绍援军堪堪抵达前的一刹那,大功克成;破张绣,曹操故意安步当车,以日行三五里的速度诱敌深入,再反戈一击;袭击乌丸,曹操甘冒奇险,先故设迷障,再精兵突进,在谁也没有料到的时刻,谁也没有料到的地点,突然一彪军杀出。战吕布,曹操计谋百出,时而诈死诱吕布来袭,时而让妇女充任疑兵,时而又布置间谍以为内应,终使吕布计穷智竭,在白门楼束手就擒。如逼公孙康斩二袁之头,“抹书间韩遂”,皆显出其灵活应变、计出当场的智慧。甚至,对于曹操的生平,我与诸葛乔曾细细分析,认真体会,每次论及,都觉得与如此人物相抗,实在是危险至极的事情。
而此时,这样厉害的一个人死了,被他压制已久的天下再次动荡起来。而他的一班虎将名臣中,五大谋士已去其四,郭嘉早逝,二荀亡故,程昱病危,只余一个贾诩;而唯一可与孔明相较的司马懿也没还没被重用;武将里大将军夏侯惇病危,张辽病重,李典、乐进俱已去世,夏侯渊死于黄忠、庞德之手,于进降关羽,尚在东吴手中,曹洪等将领皆归洛阳,曹操四子争位,实已无力西顾,正是用兵良机。
正在我与法正三人商议出兵的时候,两道奏折几乎同时来到。
法正拿起其中一道,看了一眼便丢在案上,然后取过另一道,笑道:“魏延果有大将之风,他已提出
出兵陇右、扶风,取雍、凉二州之事。”
孔明却摇头:“魏延其人,言过于实,争强好胜,随汉中王入川时便常与黄忠争功,若非黄忠救助,不知败了多少次。只主公纵容他,方令其守汉中,过此,恐无力担当也。”
我心中早有人选,见他们俱不开口,便从案上取法正丢弃文卷,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那分明是一封血书,讲述的亦是攻取雍凉之事,下面坠着一个醒目的名字:“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泣血拜表”!
“这……”我望着法正,手开始发抖。
法正叹了口气,并没说话,我转向孔明,孔明亦无言,许靖道:“这已是第十二封了。”
第十二封了!
许靖续道:“马超因其满门被害,立意报仇,收复凉州,但主公不允。俱都压制下来。”
父亲!他为何如此压仰马超?我恨不得立即回宫问他,但想到还有大事未议,强自宁定下来,笑道:“既如此,我回宫请示父王便是。”
然后另议取才之事。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蜀汉到了后期无人可用,一直是我最担心的事,所以我不顾当前军务政务之繁重,一定要提前着手,加强这方面工作,请太傅许靖亲自挂帅,并让荆州来的王甫辅佐他。王甫在关羽手下时,对赵累等人的评价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让他来和许靖学习学习,在许靖去后应该可以担挡选才重任。
许靖年轻时,与其兄曾在汝南城开坛,专评当世人物。每月一次,史称“月旦评”,轰动当时,凡受过他兄弟肯定或赞扬的人,身价陡增百倍,名扬四海。于是,每月初一,来找他们评价的人如过江之鲫,只为他的一句话。甚至已经亡故的曹孟德都来找过他们。当时许靖之兄许勋曾给曹操一句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操大笑而出。以此时许靖之名望,重开月旦,就算不能吸引天下英雄前来,至少也会让蜀中人物动心的。
许靖笑道:“老朽之人,眼花耳聋,难识世事,况于知人乎?”话虽如此,眼光中但却大有跃跃欲试之意。
我说道:“世宗孝武皇帝(汉武帝)为太子时,卫绾为太子太傅,他曾说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太子要想有所作为,关键在于得人。太子又问,北方匈奴气焰嚣张,如何是好。卫绾答,得人。太子再问,晁错七国之乱后,国家仍有内忧,又当如何。卫绾再答,得人。太子复问,民生凋敝,怎求殷实富裕。卫绾还答,得人。于是太子不复问。军师在隆中时,亦与父王言:北让曹操占天时,东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以此可见,人乃国家之本,才为社稷之基,得人者得天下。若兴汉室,唯有得人。
太祖高皇帝(刘邦)为一介市井流徒,然胸怀大志,长于用人,于是统率群雄,逼西楚霸王自刎于乌江,将齐王韩信而统一天下,帷幄当中,则有张良、陈平,朝堂之内,伴有萧何、曹参,为大汉开创一代风气。世宗孝武皇(刘彻)帝黜百家,尊儒术,抚南蛮,驱匈奴,缔造数万里大汉王朝,成就四百年帝王榜样。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出身稼穑,志在天下,云台二十八将辅佐左右,戎马生涯,南征北战,扫平奸贼王莽,重兴汉室基业。纵以曹操之奸雄,亦三举召贤令,惟才是举,得而用之,东征西讨,平定中国,虎视天下。我父自斩黄巾而起,纵横天下,威名鼎盛。然向无尺寸之地以立足,及得军师,如鱼得水,定荆州,平益州,乃集群贤。可知得人之要。
今虽有土,然汉室未兴,家国未复,中原陷于贼手,荆州亡于孙权。骏马失群,无以奋进,神龙无雨,亦难飞升。我思群贤,如涸泽之望雨露,婴儿之望父母。还望太傅及诸公重之重之,切勿轻慢。”
说完话,我向眼前三位大臣深施一礼,连连拜托。
三人虽知我重视选材,却没想到我把选才放到如此重要的地位,不由也自动容。孔明道:“少主之言绝妙,稍加修饰,便可成文。”说着提起笔来,不加思索,一挥而就,写成一篇求贤令。
我看了看,比我所说的强之百倍,不由称赞。许靖和法正也自点头。
于是讨论细节,我坚定的认为,不能只延续汉时的察廉举孝,更重要的是任贤用能。所举之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大夫,无论读过书还是没读过书,甚至无论是汉是夷,是蛮是胡,只要有才能,就可以获得官职;其次是设立太学,奖励学习,以教授儒家和法家为主,以传授治国、理财和强兵之道为主,国中文武,皆须入太学讲学。鼓励蜀中人出蜀游学,对归蜀者按其才能,任用官职;再次是举良工,民间凡有能工巧思者,官府高价征用;第四是举良策,凡能提出治国、富民、理财、治水和强兵良策的,皆有重赏。第五是举……
这样一直商量到过午时分,许靖摸摸肚子道:“世子,我饿了,不知三位如何?”我这才觉得饥肠辘辘,很不好意思得看看三位长者,特别是许靖已然年迈,忘也随着我挨饿。忙让人安排饭食。
饭是早就准备好了,但议事厅有严令,议事期间,任何人不得打入内打搅,违令者斩,所以庖丁也不敢入内,而厅中服持的诸葛乔也听入了神,竟未发现。
饭后继续商议,鉴于东汉末年出现“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现象,效“月旦评”之故法,将评选结果于各县、乡、亭公之于众,谁有不满,可公然提出,评定之后,再行修改,如无异议,再行执行。这样监督的人多了,就可以有效的解决舞弊问题。又想到好多能人未必通晓文墨,我请孔明找下王平,这位王将军据说识不了十个字,把文告专门弄了一份可以轻易听懂的。又让他找通译,译成蛮夷各族文字,孔明大笑,蛮夷各族还没有文字。我想了想,让他找人编成儿歌,在民间传唱,只是这样一来,又要累他了。虽然孔明现在刚过四十,年富力正强,但我还是怕累了他。可国事繁重,离开他又不成,我把宫里翻了翻,送了好多补品给这三位大臣。
三人含笑而退。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一章 真相
我是阿斗
看看时辰,早已日色偏西。我伸伸腿踢踢脚,觉得腰腿有些发木。我犹如此,想想这三位大臣何堪。
但是,不努力是不成的。
我带了诸葛乔,向后宫走去。忽听到前面有人在哭诉,声音被压得极低,又有人厉声喝斥。
我快步走上,却是一个妇人带了个三四岁的男孩子正在向护卫求告什么。
我一眼认出,那正是刘升之的妻子苏氏和儿子刘谧。
我心中一乱,接着是一阵怒火涌上。快步走上,给了前面的护卫一记耳光,喝道:“父王在这里休养,你们将闲杂人等放入,是何居心?”
那护卫伏地,正要分辩,我已喝道:“拉下去,重打四十脊杖!以后谁也影响父王休息,依例重罚!”
立时有护卫上前,将那护卫拉下,立时打得皮开血溅,却不敢出声。
苏氏厉声尖叫道:“刘阿斗,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可笑,怎么你夫妻一个腔调?我欺人,为何我肩上开了一个洞?”
“我丈夫一生光明磊落,绝不是背后暗箭伤人之辈,可怜他一生孤苦,千里迢迢来找父亲,为汉家基业拼死拼活,到头来却被你这小儿所害!你敢与我到父亲面前分说么?父亲一生身体强健,为何会轻易病倒不起?分明是你为得世子之位,图兄害父!”
“你……”我气得呆了,一只手点着她,简直说不出话来。
诸葛乔如飞而上,一掌将她扇倒:“刁妇无礼!刘升之犯罪,众人均见,关将军擒的他,王爷囚的他,与世子何干。来人,把她关起来,严加考问,是谁教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氏面颊红肿,头发披散,目光灼灼,有如鬼魅,尖叫一声扑上来,我竟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诸葛乔挥手之间,数名护卫已经上前,将他母子抓了起来,刘谧吓得哇哇大哭。我心中一软,说道:“我不与你女子一般见识,带孩子回家,刘铭有罪,不及家人,衣食用度,自有人送去,不必担忧。”
苏氏向我破口大骂,早被人把口堵上。
诸葛乔低声问我:“这女子在外乱说,可能影响少主清誉,要不要……”
我摇摇头,长叹一声,感到全身无比乏力,向诸葛乔叹道:“为人怎么这样艰维,明明是他家之过,怎会如此乱猜。”
诸葛乔随我前行,过一片树荫,低声道:“或许不全是乱猜呢。”
我全身一阵发冷,激灵灵打个冷战,看着眼前似乎突然陌生的诸葛乔,急问:“什么?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刘铭那一箭,那一箭……”
我一直以为,是刘铭一时间无法接受他没立上大功,反被我所救的巨大变故,一时忌恨,这才暗箭害我。这个世子之位我拿回来是那样顺利,全是我自己苦心经营,凭着自己的德才换来的。所以我一直心安理得,这个世子之位坐的舒心,坐的安适,哪知道突然之间天地翻转,居然,居然……
我不敢相信,却又无法不信,望着诸葛乔,我心乱如麻。一直以为,我这三个伴读,诸葛乔最是开朗明快,文质彬彬,姜维最是勇猛旷达,孤芳自赏,而王睿则外表风流不羁,内心颇有些险恶。谁知道,王睿只是在口头上提了提暗害刘升之,而诸葛乔竟真的下了手,而且这手下得是这样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连我都骗过了。
我该如何来形容诸葛乔?忠心?恶毒?高明?残暴?天才?魔鬼?
第一次,我的心从内而外的慌乱,乱得茫然。
苏氏的哭叫又响在耳边。适才我只是有些吃惊,而此时回想,竟然恐怖了。
诸葛乔突然一掀袍子,跪在地上:“少主,此事我的确做得恶毒,有伤阴德,也知道青天三尺,神目如电,但我不怕。我一心只为少主一人。当时刘铭败退,战阵之上,皆是我部,实是千载难逢之机,所以我嘱托数名心腹,伤了少主,却一口咬定刘铭。果然他自此被废……知情之人,早已被我下手除了,若少主不原谅我,我愿一死,以洗其罪!”说完之后,手一翻,竟抽出一把小匕首。我慌忙伸手相拦,匆乱间先把自己的手割破了。诸葛乔忙弃下匕首,抓住,撕下袍子给我包扎。
两个人匆匆忙忙回到我住的地方,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间抱头哭了起来。
无论如何早熟,就算再在权谋里滚打,就算读得典籍再多,我们也不过是两个孩子。
我抱着他,他抱着我,感到对方的身体都在发抖。
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很多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的父亲、母亲各觅新欢,他的父亲母亲把他过继给别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就算受到再多的呵护,又怎弥补得了心中的所受的创伤?
我们这样哭着,哭着。我们并不是天生的坏人,但是为了保护自己,却先给别人带来了伤害。这种伤害可能是致命的,但是我样有退路么?
我们没有退路!
我们肩负得太多,我们想要得到的太多,就只能用自己或他人的幸福来换。我们不需要童年的纯真和快乐,我们不需要少年的任意和自由,甚至放弃自由自在的微笑和欢欣,把自己的心,变成一块生冷的铁,只要计算得与失,而不计较对与错,情与爱。
我们只能在阴暗的小屋里抱着头低声的哭泣,而不能在人前显示出一丁一点儿的软弱。
“这件事过去了,永远的过去了。我们不再提他,就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
“就算是有罪,那罪也是我的,就算要下地狱,我也会和你一起去!因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要说罪,我的罪也比你重得多!我该去见父王了。”我一边幽幽的诉说着,一边镇定了下来,然后在诸葛乔的注视下,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包,放在袖中,走了出去。
诸葛乔立时露出惊讶和恍然的神情。
除了智商上的差别之外,我与诸葛乔,其实是一样的。
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我们可以不择手段!
权力是一味毒药,它是那样的吸引着我,使我不能自拔。我需要权力,需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所以,我忍下了心。在诸葛乔算计我兄长的时候,我直接在算计我的父亲--我在父亲的药上做手脚,让他轻易不能恢复。
这种行为是该下地狱的,但我不能不用。如果父亲伐孙权,那么,数十万大军将被丢在东吴。蜀汉一州之力,是无法纪经受这种打击的。
劝他么,劝得了么。我总觉得,我与父亲的关系,远远及不上他和二叔关羽,三叔张飞的关系,我不认为孔明都无法劝动他的东征,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在他的身体上想办法,让他无法亲自东征。其实这药绝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令他提不起精神,旦夕渴睡而矣。这绝是师兄配的,本是一剂调神静息的良药,正对父亲伤神劳心之症,而我,只是将这剂药的份量加重了而矣。
父亲为了他心中那个天下,已经牺牲了我的家。而我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天下,也将要来牺牲他。这个一代枭雄,开始失去理智的时候,已经注定了他的失败,而我,只是要把他这种失败从国家缩小到他的个人而矣。我是这样安慰自己,来解脱自己的负罪感。甚至,我有时觉得这样是为父亲好,这样做,真得实现了忠孝两全。我的轻易得手,让我自己都感觉吃惊,甚至觉得这一切都不象是真的,但当那些权力一点点归于我手,当包括吴氏在内的所有人都服从于我的命令时,我开始释然,我知道,能动摇我的地位的人,只有父亲。然而,今天刘升之的事情,让那种内心深处的负罪和不安的感觉重又在心中升腾起来。
我在心中对自己说:“我没有错!我的一切都不是为我自己!我一点错也没有!”终于,我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二章 备战
见到父王时,他正自扶了床,在宫女搀扶下缓缓走动,数月来的卧床,让他的筋力衰减得很厉害。吴氏坐在一边,细心的为他剥莲子吃。此时吴氏已被正式册立为王妃。她的肚子很争气,这两年连着为年过六旬的父王生了两个儿子,这一点比孙尚香强多了。
我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人对我是怎样看的,是否视我为眼中钉,但她从来都是笑的,对我似乎很和善的样子。不过我对她的戒心,从来没有稍减。
我向吴氏略行一礼,便上前扶了父王。吴氏不等我说话,便带人退了下去。自父王病后,我已接手了宫中事务,除了几个贴身宫女护卫,便是吴氏,也不能随意接近父王身边,因为我要向父王汇报军机重事,不是女人可以旁听的。
此时,父王虽能行动,却是木木的,脚下虚浮的很。我接手扶过他,他九尺的身高落在我身上,让我觉得万分吃力,却还是咬着牙支撑着。道:“父王,您身体好得多了。”
“好得多了,饮食也还可以,只是总想睡觉。”说着打个呵欠,“我老了,这辈子,戎马征战,哪里在床上呆过这么长时间。”
我笑道:“父王为国操劳,也该休息休息,养好身体,还是能上阵厮杀的英雄啊。”
父王眼圈一红:“上阵厮杀……上阵……遥想当年,三英战吕布,那是何等的英武。可怜你二叔,为孙权所害,此仇不报,我如何心安!此仇不报,我何以面对你三叔,面对关平一干孩子!”
怎么才好一点,就又提此事。我忙说道:“父王,害二叔的是吕蒙,他已经死了,传说还是被二叔追魂而亡,这仇也算报了。”
“他死了,孙权还活着!荆州还是他的手里!不灭东吴,我誓不为人!”
“父王,吃药吧,吃完药,儿子还有一件事情请教。”
把碗放到父王口边,喂他服下,然后提起北进之事。父王摇头说道:“好困啊,我要睡了,你与三位大臣商议吧。”
我扶持他睡下,看他睡熟,熄了烛火,轻轻退出。然后对宫中护卫检视了一番,找到挨打的护卫,给他送去了一些伤药,那护卫伏在地上痛哭认罪,我好言安慰。然后对诸人道:“父王病中,经不得打扰,以后,便是王妃也要减少探视次数,旁人更不准惊动,知道了没有?”众护卫连连点头。
我决定,攻雍凉二州的事,自己作主。
“此事,父王要我与三位长辈商议。”朝堂上,我诚恳的说道。许靖不说话,虽然他身为太傅,为朝中第一重臣,但他知道军务并非自己所长,所以把目光投向法正与孔明。法正掌军务,而孔明则是父王手下第一得力大臣,虽然位置不是最高,但却是蜀汉的真正核心,执掌军国重事。孔明只自淡然微笑,并不开口。我知道,他早算出我要做什么,他是在等我说服法正。
“雍、凉二州,主公未病前的意思,是要取荆州的。”法正果然说道。
“不错,”我点着头,“但是事有轻重缓急。曹魏,国仇也,东吴者,家恨也,况此时东吴兵势正盛,恐难争锋。而雍州则已有长安在我手中,凉州方乱,曹魏虽在,民心未附,三叔和马超取了固山,曹洪退守天水,若我以一师急攻陇西,入凉州,则立时可得铁骑数万啊。”
法正被我的想法吸引了,他仔细想了又想,终于摇头道:“不成,若想达到如此功效,则必用一人,而此人,主公曾言,是万万不可动用的。”
“你说马超?”
“不错,正是马超。曹操曾言,‘马儿不死,吾无葬身之地。’天下能得此语者,除马孟起,更有何人;渭水一战,曹孟德割须弃袍,狼狈不堪,天下更有何人能令曹公狼狈到如此田地?此人生性桀骜难训,见主公时,也尝直呼‘玄德’,三将军恼怒,几至拔剑相向,方始改言。试问如此人中之龙,安可令其归于大海?更何况,他在凉州有深仇大恨,一旦统兵,只怕会杀得血流成河,反无法收得民心。”
我仔细想了又想,终于说道:“此日马超,已非旧日马孟起。我不能凭一时猜想,闲置如此人才。况马孟起与曹操不共戴天之仇,纵有异心,亦可为我之助力,强如凉州归属曹魏。如此良将,困于一府之地,如鹰入囚笼,久之不死亦废。况我以真心相待,他未必便反,至于他会不会杀戳,由我来直接与他交涉可也。”
法正道:“此事过大,还是主公康复后再行决断为是。”
“良机一纵,再觅无由。若父王怪罪,我自当之。”看样子,法正还是怕担责任,无奈间,我把这重任挑了起来,看法正不再说话,便是认可,我于是继续说下去:“此次北进,我要亲自出征!军师以为如何?”我不能让孔明这样的大才在一边看我独角戏,把矛头指向他。
孔明一挥羽扇:“少主心中已有定论,何需问亮。”他用扇柄沾了水,在桌上画着:“此益、雍、凉三州图示,我已据益州及雍州一部。京兆长安已在我手,东望潼关,西控扶风,更有赵云、庞德据守,威名远播,诸郡降者甚众。然长安之兵,可固守不可轻动,曹军据潼关,十万精关,枕戈而卧,引弦待发。虽曹彰引军东下争夺储位,然此处有张郃诸将守把,拔之不易。魏延据汉中、张飞守阆中、李严守键为、孟达守上庸、马超守武都,益州新定,民心未附,大军轻动,必生事端,况荆州新败,主公染病,军心不稳。曹操之死,虽有大利,奈何其人死得早了一些。若期年之后,我军兵马精熟,粮草已备,旬月之间,可取雍凉,然此时也,我与彼胜负之数,唯在五五之间。”
“兵危战凶,有五五之数,已是够了。”我一边听,一边心里发凉。父亲攻东吴,起兵就达七十五万,虽是虚数,但也算兵多将广,怎么我要起兵,人却这么少呢。转念一想,其实人不算少,只是这两年发展得太快,地方太大,所以人显得不够用了,更何况,仅荆州一地,就被关羽丢了近七八万兵马。不过,我军虽然不多,雍凉二州却也强不了多少,此时形势大好,若不用,实在可惜了。想着,突然想起一个笑话,不由先自笑了。
孔明道:“少主为何发笑,可是亮说错了什么?”
我忙道:“非也非也,是禅自己想到一个笑话。龟为盗,劫蜗。蜗白之于府,府官令陈其情,蜗长太息曰:其时太速,吾不得见也!”
孔明与许靖大笑,连有些古板的法正也不由莞尔:“不错,我们就是那只乌龟,虽然爬得慢,但是还可以打劫比我们更慢的蜗牛!”
止了笑,孔明续道:“北定雍、凉,可出祁山……”
经过三天细致的研究,终于确定了北进的人选。我要亲掌大军,而且带着父亲。若成功,我们便稳据长安,收复雍凉,若失败……
我不认为我会失败,因为如果在这种大好的形势下都失败了,那我也就干脆降了算了。
蜀汉正入于全盛时期。虽然丢了荆州,但是内部的管理上反而更加协调(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过混帐?)。关羽太过强势了,他的存在,已经影响了益州内部的团结,他与马超争高下,与黄忠论高低,把自己抬得太高,所以他会有此败(我这样说是不是没有良心?)。由于我的存在,荆州虽然丢了,部队也损失了大半,但是将领们除了关羽、赵累和傅士仁,几乎没有什么损失。而且由于我们的失败,无论是曹魏还是东吴,都会对我们产生轻视的心理,这使我们的出击带有了突然性。
此时,曹操四子争位,无暇他顾。而东吴刚接手荆州,正忙于内部消化,一面防备我军东进,一面防备曹军南侵,荆州到了他手,虽然地盘大了些,却也再没人帮他抵挡北面的强敌了。
此一战,在军事上孙权和吕蒙是胜了,甚至,吕蒙在关羽已然逃出生天的时候,还能带数百轻骑,昼夜兼程追上我们,几句话逼的一代英雄自尽而亡。这固然是关羽性格缺限,却也充分体现了吕蒙其人对于战场、对于敌手的准确把握。我自问,就算是我与吕蒙易地处之,以我曾经拥有的熟知历史的优势,也绝对无法做得比他更好。
但是,在战略上,孙权得了荆州,并没有什么好处,他已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北方曹魏的军队压力之下,而且再不会有任何人来帮他。当曹魏内部稳定之后,他面临的压力将大大增加。
如今,我们面对的雍凉二州,就如一块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的美餐,而且没有可以阻挡我们前进的人横在那里。如果此时还打不下这两个州,那以后还打什么仗呢?
一切都在悄悄的,紧张的部署着。一道道指令迅速的在军队里传播着,一纸纸公文飞快的在州府间传递着,一队队士兵从不同的地方向汉中集结。
我不要六出祁山,也不要九伐中原。
对我来说,战斗一打响,那便是一场决战!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三章 锦马超
“马将军到了,把他直接请入我的小客厅。”我对赵正喊了一声,然后大步走入议事厅。赵正此时已被我调到身边,充任护卫统领。他的忠心和勇敢,一直都是我十分欣赏的。任何事情交到他的手中,都可以很放心。虽然他的武艺并不是很高强,但我并不需要用他来冲锋陷阵。我对用人的看法是,每个人都有他合适的位置,小才大用固然不妥,大才小用同样是一种浪费。
此时议事厅已是乱成一团,谋士们准备着作战的地图、资料,筹划兵员抽调、进军路线和粮草补给方案。当北伐的事定下之后,为了保密,这些人就不能回家了,全部吃住在这里。
让我感到痛苦的是,法正又病了。在这关键的时候出现这种事,实在是让人感到十分痛苦的。但是人不能与天抗,也不能与病抗。我探望了他几次。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一病起来心就痛得难以忍受,呼吸急促,脸肿得发紫。我把最好的大夫都派到他身边去了,但是只怕此次他很难挺过去了。
所以,实际的工作要由孔明来负责。而我只是对人的使用粗粗过了一遍,就累得受不了。但是,那些枯噪的姓名、履历,在孔明眼中是鲜活的,生动的,会颦会笑会说会动的。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他就绝不会忘,看到一个名字,他也可以丝毫不差的把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都讲述出来。他的超绝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而我,更不可能管窥其高渺。
此次北伐,张飞、李严和孟达是不能动的,他们所守三郡,是益州的大门--虽然北伐是大动作,但也不能因此而把家丢了。在历史上,孟达会于今年叛变。但是现在,他既没有害关羽死,又没有被刘封欺负,投降的事应该可以缓一缓的吧。在益州诸将里,他也算得上文武双全,功劳卓重,没有理由,我也不敢动他,虽然在我心里,真得很想马上把他换掉,找相贴心的人来顶替他。
此次出征,对外号称是举国之兵,但其实,所有兵力不过三万,但具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包括了父亲手中的白耳军和孔明亲自训练的虎步营。此时正是春耕时节,是不宜征战的,所以不可能大范围抽调平民,甚至,由于路远难行,大部队的运动不仅难以展开,而且全把国力拖跨,我们要打的是攻心战。我们初步拟定的是兵分两路,我随中军出陈仓,破扶风、取新平、安定、攻金城,而马超引兵出祁山,攻西城、翼城、取南安、狄道、攻金城。此时,曹魏唯一能战的部队便在金城,守城的是一个名叫苏则的没听说过名字的人物。相比之下,中军的道路远上一倍有余,但借着已取长安之势,席卷数郡应该不成问题;而马超所行路线由是他多年经营之处,若取不下,那实在要说他本领不济了。
走进大厅,谋士们开始站起,对我行礼,我对此很不满意,我认为一旦把这些人召集在一起,那作战就已经开始,在此时,军务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而一个专心一致的人,是不应被旁边的人或事打扰的。
才进入内间,诸葛乔已快步走过来,悄声在我耳边说道:“苏氏又去见王爷,被阻在外面,我们要不要……”
我心头一乱,这个女人!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当前重事,莫过北进。让人把她送回家,看管起来。待我们全到了长安,再放他一家团聚,让他做个平常百姓,安享一生吧。”
诸葛乔道:“我们想让她安静,只怕她不肯呢。虽然她没什么力量,但众口烁金,若影响了少主前程,只怕不妥。”
又来了,我抓抓自己的头发,痛苦的想着,眼前又一次闪过那女人一双凶狠而恶毒的眼睛。杀了她么?现在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我手握重权,一言可定人生死。父亲和法正的重病,使整个益州的权力到了我的手中。我有任何的举动,只要悄悄进行,都不会引起什么大的搔动。但是,我不想这样做,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仁慈。只是不想,不愿。
“给她多送些柴米银钱之属,安定了她的生活,让人好好劝劝她。”我低声说着,“记着,不许伤害她,更不准动她的儿子!我们已经对不起她了。”
诸葛乔点头去了。
这件事,其实已成我们两个的心病。对付刘铭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心无顾忌,但对付刘铭的妻子,虽然诸葛乔会站在客观的立场上冷静的分析,但在感情上与我完全相同,终是难以下手。
算了,过一天算一天,也许这两年,他一家就会忘记这些事,不再与我做对了呢。
赵正快步走来:“少主,马将军来了。”
我忙起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然后转身向客厅走去。
小客厅按照我的吩咐,已经打扫的一尘不染,还特意的摆放了几盆鲜花。马超是个讲究的人,我不想让他感到不快。
站在阶前,便看到厅中银光闪耀,那是马超身上的鱼鳞甲和头上的狮头银兜在闪着光芒,素白色的锦袍一尘不染,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房间里多了一株雪树银山一般。
我快步走入屋中,竟然感觉屋子里有些冷厉,在那层层叠叠的银光中,我竟似隐约嗅到一种血腥之气,我知道这只是一种幻觉,是由于我对眼前这个人太过向往而产生的幻觉。虽然有个别人认为马超并不出色,甚至认为勇而不仁,见利忘义,不可依靠,但我却一直觉得,一个人如马超这样,将天下英雄曹孟德追得落花流水,才不妄活了一生,才算是真正活得精彩,虽然他败了,但哪怕一生有这样一次,也就足够了。
透过银光,我细看马超的脸,才发现他已不年轻了,虽然皮肤还是那样白,剑眉还是那样挺,目光依旧有如水波般流动着,但双眉之间,眼脸之下,已经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岁月的痕迹,已然无可避免的刻上了这位少年成名的将军的面孔。他曾是一代诸侯,降顺以来,被闲置,被打压,被疑忌了这么长时间,再无独领一军的机会。放眼故国,无力回天,家恨国仇,其深如海,如何不忧愤悲痛,摧肝断肠。他又何能不老。
马超也在打算着我。他并没有见过我,而父亲身体康健时,也不会让我与这些掌控一方兵马的人物有所交流。他看着我,目光中有几分迟疑,甚至有几分失望。是我略带几分肥胖的身材和平庸无奇的相貌让他看不起我么?是我过于年轻让他感到靠不住么?这样想着,我忽然大笑起来,躬身施礼道:“孟起叔叔好!您可算来了,我都想坏了。”马超曾是益州官职最高的一个,在汉天子所封的官职里,他甚至比父亲还要高一些,现在也贵为骠骑大将军,兼领凉州牧,虽无实权,但威望还在。
马超这才抱拳施礼道:“马超来迟,望世子殿下赎罪。”为了报仇,他不仅在父亲面前低头,而且对我这个孩子弯下了腰,他的心中,是否会甘愿呢?身为一方霸主,统领数万精兵,纵横雍凉二州,建下奇功无数的他,此时心中会如何做想?他对我的这一礼,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无奈?刹那间,我曾经坚定的内心忽然动摇起来--我这样做,会不会真得给自己造就了一个强敌呢?父亲,一生阅人无数的父亲,难道会不如我么?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四章 词锋
“孟起叔叔快快免礼请坐,侄儿年轻识浅,却也常闻父亲赞许叔叔乃当世英杰,豪武雄烈。当年战渭水,据长安,兵锋所指,天下震动,曹操亦不敢正视。侄儿只恨生得晚,未亲见叔叔英姿。”
“哪里,马超不过一勇匹夫,主公心怀仁义,威震天下,少主年纪轻轻,龙凤之姿,取汉中于不动声色之间,强过超百倍。”
怪了,这样一个人,居然也学会了自谦和拍人马屁,是他成熟了,还是他堕落了?
“叔叔过奖了。如今天下三分,曹魏弄权,挟天子以令诸侯,孙吴横行,划长江而统吴越,汉中王为天下计,割据益州,休养生息,而今汉中王身体欠安,侄儿秉承父志,统领群雄,然终是年齿所限,未有进益,望叔叔指点我图谋天下之法。”
马超并没被我的低调举止打动,他匆忙的摇着头说道:“汉中王座下英杰辈出,孔明、孝直皆命世之英,王佐之才,天下大事,岂是马超所能知晓的。”
“叔父过谦了,您经略雍凉十余载,威镇羌胡,我不信于北方之事,叔叔无以教我。叔父,侄儿不知你此番为何拘谨如是,您可是羌人眼中的神威天将军呢?何以如今连真言都不敢吐了。”
马超面上一红,说道:“唉,少主取笑了。马超虽曾领军,却早如陈年旧梦,不值一提,神威天将军更是虚名而矣。雍凉二州,自曹操西来,亦已非昔日景况。不过,既然少主真心相询,马超敢不剖腹直言,雍凉二州,几经战火,人心不稳,叛乱频仍,原本关中之地,乃天下之央,但此时亦已几成空城,何况自古地广人称之西凉。更兼此时,曹操已死,天下震动,四子争位,无心西顾。曹军虽众,然有三弊:
一曰力分:其军屯扬州约八万,荆州约八万,徐、豫二州各三万,以抗东吴,难以调动;其军屯幽州二万,并州一万,以备匈奴鲜卑;青州、兖州、冀州常备军二万,雍、凉二州,其众不过三万,且分屯万里,各守其城,至各城之间,还剩几何?
二曰心浮:曹操一死,军心思动,朝中更数言,把所有将领更易为青州之人,人心思变,战力大减;
三曰内乱:操军最可虑者,是为中军,其众不下十万,向由操亲掌,当年我曾与之战,实在军容齐整,等闲难抗,然,中军军权俱在夏侯惇与曹彰二人之手,夏候病重,曹彰争位,曹丕纵能夺其权,一时片刻,亦不敢将其投入战阵之中。
以此三弊,实天赐之机。古人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少主!”他终不是心机深沉之人,谈了许久,虽强自镇定,情绪还是渐渐激昂起来,“少主若给马超一旅之师,马超愿以人头为保,数月之间,为汉中王和少主荡平雍凉!”
我心中听得震撼,经过数年来闲置,马超已非向日那一勇匹夫。幸好我打算用他出山,否则这样一个人才在几年之内,终日愁苦,郁郁而终,岂非是天大的罪过。但我却不能表达出来,只微微笑了笑,然后亲手倒了一杯茶,送到马超面前,并不答话。
马超等了片刻,见我表情,不由大是失落,自失的一笑,已然愁锁两眉:“唉,马超失言了,汉中王岂能用超。不过,便不以马超统军,也请少主令马超随军,大丈夫不能血溅沙场,生有何欢。”
我道:“叔叔莫急,若果然起兵雍凉,自有用叔叔之处,但数年来益州连番征战,已成疲敝之势,荆州新败,人心不稳,此时出兵,实为不利啊。”欲予先取,我先调一调他的胃口再说。
马超叹口气,站起身向外走。
我道:“叔叔哪里去?”
马超道:“回武都睡大觉去。”
我笑了:“武都之榻,未知较姑臧如何?”姑臧,正是凉州治所所在。
马超遽然回首,身上银色鱼鳞甲随着转身,发出清越的响声:“当真!当真要取凉州?”
“叔叔若大年纪,竟还是心急如是。出兵之事,朝堂正议。未曾决断,然正诚如叔父所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小侄愿起兵北伐,也愿给叔叔一旅之师,但是……”说到此处,我又不复言,只看着马超。
马超面色连变数乱,突然间急步上前,竟然扑倒跪倒在地上:“少主,马超数年来,无日不盼举兵北伐,重返故园,可怜我一家满门二百余口,死于曹贼之手;我爱妻幼子,就在我眼前一一被尹奉、赵昂砍下人头,从城上丢下。血海深仇如不可报,马超生不如死!”
想不到马超竟会对报仇一事执着如此,我想着,心下感叹间却也宽慰,他能为此事拜伏于地,看来此前我的一些疑虑可以打消,以报仇一事为引,我完全可以掌控马超的。马超适才所说之仇,其实是两桩,其一是他父亲马腾、弟弟马铁、马休入许都时,被曹操诛杀之事;其二则是在雍州翼城,因马超杀凉州刺吏韦康满门,参军杨阜借曹军破马超,杀马超妻子十余口之事。
“叔父请起。”这次我并没有伸手相扶。
“少主,只要许我兵取凉州,马超纵然万死,也报少主大恩!”马超情绪激荡。
“叔父,曹魏,国贼也,害了故征西将军及马氏满门,此仇我愿帮叔叔来报。然而凉州之仇,我却希望叔叔能放下。”
“什么!”
“叔叔想过没有,你在凉州,威名广播,无人能抗,为何区区一个冀城,便使叔叔一败图地?这不仅仅是夏侯渊出兵,更是叔叔杀戳太过,民心不安之故。只为凉州刺史韦康降迟,你杀其满门四十余口,历城一战,你不仅杀了姜叙、尹奉、赵昂满门,更将合城百姓尽皆屠戳。此等事,岂是英雄所为?你是英雄,但杀平民,害无辜,岂配得上英雄二字?”
我的声音渐次严厉,其实这些事我本打算以探讨的口吻和他说的,但现在我已不想控制自己的感情,索性敞开心胸,把心中所想全说出来:“你在心中怪父亲不重用你,但你的所为,恰是他所最恨。昔日董贼兵洗洛阳,李郭二贼兵洗长安,曹贼兵洗徐州,天怒人怨,令人发指。你之所为,又与他们何异?你只知自家仇深似海,但普天之下,谁无父母?谁无妻儿?大军一动,虽然无法不伤平民,但为上将者,当体上天好生之德,岂可任意杀戳?叔父只思报仇,不计其余,军心民心,如何能安?万千黎庶,如何能服?若此番出兵,叔叔放不下此仇,以为一日兵权在手,予杀予夺,予取予求,到时天人共弃,就算我能容你,父亲能容你么?便是父亲容你,这普天之下,万众生民,千夫所指,如何能让你安度余生?故伏波将军之令名,故征西将军之威望,一旦扫地,叔父何颜见其于地下?九州之内,更有何处能许你寄身?”
马超伏在地上,全身发抖,豆大的汗珠不停的滴在地上。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中突然泛起一种快意,眼前之人是天下为之震动的“锦马超”啊!但我占领的道义和权力上的最高点,他就只能俯首认罪。
骂完了,我缓了下口气:“叔叔,你在阿斗心中,一直是个英雄。你无论见识还是才华,无不强阿斗百倍,汉室复兴,叔叔肩着万均重担,我真得不希望叔叔被杀戳迷了双眼,被仇恨塞了心智,以此误了国家大事,所以阿斗剖腹直言,施苦口之药,叔叔莫怪。此次若出兵凉州,阿斗尚有几个不情之请,不知叔叔能否答允?”
马超颤声道:“马超一生胡涂,至此才明白自己败在何处。少主有什么话只管吩咐,马超无不从命。”
“其一,过历城,要亲自致祭,为死去的亡灵招魂。你能应么?”
“能!”
“其二,公开文告,此次出兵不涉私仇,纵有弥天之恨,如若归降,亦不追究!你能应么?”
“这……杨阜、姜叙、尹奉、赵昂四恶贼呢?”
“只要投降,一样不许追究!”
“不行!我不同意,这四贼害我妻儿,我岂能容得!”马超跳起来,他的身边忽然间风声大作,那是他的杀气喷涌而出,看来这血仇在他心中埋得久了,是说什么也不能放开的。
“我准许你在战场上诛杀他们。但他们只要投降,就不可伤害!否则,我绝不让你领兵!”我寸步不让。
马超看着我,眼中渐渐涌动泪光,忽然仰天一声长啸,啸声中充满了痛苦:“我应了!”
看着马超离去的背影,赵正走过来:“少主,那四贼与马超有不共戴天之仇,绝不可能投降马超,为何少主一定要马将军答应这个条件呢?”
我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转身入厅去了。
猛虎出笼,必上枷锁,不折了他的锐气,又如何能让他乖乖听话呢?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五章 隐忧
安抚好马超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处于忙乱的部署中。这战前的忙乱里,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我想了又想,从军务想到政务,从父亲想到刘升之,每一个环节都细细思索,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一定是哪个地方有疏露的,我没想到,那只是我笨的缘故。我对自己的直觉还是相信的。
于是我问诸葛乔,在他眼中,露洞又太多了,此次北伐,从时机到准备,从用兵到屯粮,简直是无一是处。我很是生气,于是想小的不行,我去找老的好了。
我决定在出征之前,与孔明做一番深谈。
在我心中,就算我与诸葛乔等人商量的再细,孔明的作用也是无可替代的。但是很奇怪的,守着这们一位才兼天下的人,我却极少向他细细请教。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每当见到他,就从心中感到一种胆怯。父亲现在并没有让我侍他如父,也没有说要我事事听从于他,所以现在他还是一个臣子,而我则是名正言顺的少主。但是我与他之间,巨大的智力差距,让我有一种全身赤裸裸的感觉。在很多时候,君主并不希望自己的手下过于聪明,因为那会让他们感到自己不再是众人的中心,有伤他们的尊严。我倒不是这个原因,少见孔明,多半倒是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平,不配与他交谈,我希望自己可以提升些,再提升些,能够让他感到我不是差劲得不得了。
孔明无论工作多忙,永远是从容淡定的样子,这实在是我永生学不来的,只要事情一多,我就会发急,脸上的汗水就会象小河一样淌下来。在后堂等着孔明的时候,他正在给手下交待一些细务。远远隔着花厅,看孔明手挥羽扇娓娓道来的样子,心里安静了好多。风轻轻的吹着,后堂里有栀子花和书墨混合的清香。案上放着一张益州详图,上面用笔勾勾描描,写满图示。我走上前细看,发现此图比我那张要详尽百倍,不但山川、地理、兵马驻屯、官员安置、人风民俗,甚至哪里出良铜精铁、何处有佳木秀竹、何处出井盐、哪里有井火(天燃气)都一一注明。案旁放着一柄解手长刀,那是孔明先生亲自指挥西曹掾蒲元打造出来的,共计三百口,削铁如泥,此次将全部用于虎步营中。此刀打造方法极为保密,据说蒲元在汉中熔金造器,但由于汉水纯弱,不任淬火,他就派人去川中取涪水来淬火,最后才打制出来。其实我知道,事实并没那么简单,涪水如何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用来炼铁的火是井火,这种远远超过普通火焰的高温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益州真是个好地方,有铁、有盐、有蜀锦、甚至还有井火,这就是帝王之资啊。难怪高祖可以在此兴兵,一统天下。虽然取得益州时间不算太长,但在父亲和孔明的治理下,益州的巨大能量已初被发掘出来的。
在刘焉、刘璋统治时期,一直利用的是宽容的政策,虽然对民业民生有些促进,却也纵容了一些豪门大户,产生了很多欺压良善的现象。父亲来益州时,曾想把这些大户在成都中屋舍及城外园地桑田分赐诸将,但受到了四叔赵云的劝阻。他说:“骠骑将军霍去病曾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现在国贼不仅在长城之外,更在朝堂之中,曹孟德虎视四野,益荆二州危机四伏,哪能在这时候就享受安乐呢?要安乐,也要等到天下安定,诸将各返桑梓,归耕本土,才可以提及此事啊。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才能让万民欢心,共同拥待”。父亲答应了他的话,尽量维持了益州的原状。但是个别大户,父亲还是采取了很多措施来治理,甚至他任用法正为蜀郡太守,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来打击报复一些不听话、不识实务的大姓。同时,他和孔明把盐、铁和蜀锦等行业全部收规官营,并制定各项严格的法律,加强了对益州的管理力度。在孔明答法正书里面说道:法律要因时而制,该宽则宽,该严则严。此前刘璋父子统治时,昏庸懦弱,法纪不明,地方势力专权放任,致使一片混乱。此时就必须制定严法,以打击豪强,制裁放纵。作为法令制定来说,我对孔明先生是极为敬佩的,自古以来,每个君主都以为宽容才是获取民心的方法,但孔明却以严法来管理地方,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诛之而不怨,天下竟无不服者,在负担并不减轻的情况之下,竟然能得到百姓的拥护和肯定,这在三国以前和以后的中国其他王朝,再未出现过像诸葛亮厉行法治所得到的治国效果。
在这些方法治理之下,益州迅速的强盛起来。以父亲的亲卫白耳军为例,竟全部装备上了孔明先生研制的弩机,虽然那传说中神秘的半自动武器诸葛神弩并未成军,但各类弩机已经排上了大用场,有些需要用上双足之力才能上弦的劲弩,能发射六百步,有种十石机,弩臂长达丈二,可十矢齐出,射出千步之遥,贯石穿铁,威力无比。这支白耳军,甚至敢于直接面对曹操横行天下的虎豹骑而毫不逊色。
我边看地图,边在心里盘算着,忽然发现一个地方被孔明用墨重重画了个圈,细细看过去,才发现那是阆中!
阆中!我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天担忧什么了,我担忧的是张飞!此次北伐,虽然父亲昏沉间无法反对,但一心要为二叔报仇的三叔又如何能答应,他一定是想要东征孙权的。这个人是我未来的岳父,又是父亲的兄弟,他不听我的调遣,我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再者,若出兵时他大闹一番,我又如何应对?
一想到那个身高过丈的黑铁塔在我面前怒目横眉的样子,我都从心里发冷,更何况,此时还有父亲和刘升之的事呢。
那我该如何来安抚他呢?
在历史上,父亲在此时根本无心北顾。因东吴袭杀关羽,攫取荆州,他把所有的心力全部用在了孙权身上。那时为了减轻北面的压力,素日以汉宗室自居、视曹操父子为篡汉仇敌的他,竟然偷偷向曹丕吊唁曹操之丧,并送锦布,以行权宜之计。既使是这样,三叔还是在军中日夜打骂军士,泣血而号,以至最后被小人暗算。而此时,我居然并不东向,反而向北,他怎能容得了我呢?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得想个办法……
这样想着,我几乎片刻也呆不下去了,便想转身离去,找诸葛乔商议如何应对张飞。转念一想,不由暗笑,自己居然对诸葛乔有一种依赖心理了,这样下去可不好,毕竟我以后要执掌益州,还是尽量少依赖一个人的好。更何况,身边有个远召诸葛乔的孔明先生在,于是努力宁静心神,静了下来。
终于听孔明清朗的声音在前面说道:“亮有些宫中急务需要处理,明日再候诸位大驾。”官员们纷纷起身告辞。孔明自房中踱出,向后堂行来。走到花树之下,展开双臂,长长的打个欠伸。又用手锤锤自己的腰,这才进入后堂来。
我早躬身行礼:“先生。”不在朝堂之上,我执的是弟子之礼。
孔明看着我笑一笑,又转目看桌上的益州图,微笑道:“少主,亮可猜对了你的来意?”
“猜对了,猜对了,请先生教我。”
“若想扫北,这益州主将,便需一个德高望重之人来看守,此时节,除三将军外,更有何人?”
啊,我大吃一惊,三叔在我眼中是个大麻烦,仅是他要求东征我都应付不了,怎能把益州交给他,那我不把大本营都丢了:“三叔生性鲁莽,不堪大任啊。”
孔明笑道:“世人皆以三将军生性鲁莽,不敢大任;却不知,其人虽平时冲动,但愈遇大事,反愈能镇定,当阳桥之疑兵,令曹军百万不敢前行,巴郡城之机谋,老将严颜为之束手,瓦口隘之巧计,名将曹洪、张郃亦为之所败,此岂一勇之夫所能为?此时节,关公已失,主公病笃,荆州不在,上雍危急,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三将军非不晓事理之人,只看少主如何去解说了。”
我听得呆呆的,似乎有些道理,但要如何解说呢?
孔明大笑:“附耳过来。”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六章 请将
我是阿斗
为了安抚张飞,我亲赴阆中。张飞瘦了很多,精神也有些恍惚。他是直性子人,二叔的去世对他打击超过了父亲,我早听说他在军中酗酒的事,去过几封信劝他,现下看来,那些信并没起到多大作用。我见到他时,他正抱了一坛酒打算开喝。
“三叔!”一进门,我便扑到在地上,抱住张飞的双腿,放声大哭。
我有多久没在人前哭过了呢?我不知道,记得小时候,我可是非常爱哭的,整天里含着眼泪,以至伊籍先生笑我有乃父之风。可是,现在想来,上次的在人前痛哭,似乎是前生的事似的。我遇事不再是哭,而是自己沉默的想办法,而是找人来商议,实在没有办法解决了,我会自己狠狠的咬下唇,坐着发呆。但此事,我却不能不哭,因为孔明先生教给我的应对三叔的办法,就是一个哭字。
张飞被我一哭,吓得把酒坛子丢在地上,摔成千片万片:“阿斗!大哥怎么了?!”
“父亲没事,呜——”
“那是怎么了?啊,阿斗!你说啊!”
我不说,我只是抱着张飞的双腿,哭得泣不成声。
张飞受不住了,用大手拍着我的肩,叫着:“孩儿啊,孩儿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难处?你和三叔说,别哭啊!”
我哽咽着:“三叔,我难啊!”这三个字说出来,我的泪水再一次夺眶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真的泪水!
我难,是真的难,是无法与人言的那种难。为了我的目标,我走在一条险而又险的钢丝上。为了壮大我的力量,我作弊似的去偷别国的人才;为了壮大我的力量,我小小年纪便四处奔走八方联络;为了壮大我的力量,我被疑忌,被闲置;为了壮大我的力量,我不自量力的偷偷跑到敌国,跑到军中,以图用自己的微薄之力改变命运;为了壮大我的力量,我更下手图谋我的兄长和父亲;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一步走错,就此落入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知道历史是幸运的,但知道历史同样也是可悲的,就象眼见巨海的波涛汹涌而来,你却无法逃避,无处躲藏,无从依靠,你想大声呼救,却不会有人理解你,你想筑起一座城堡,却发现自己的力量是那样的微弱。
我一直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却一再的摔倒,再摔倒。我想自己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早象四足动物一样习惯了爬行,我想沐浴在光辉中,却发现自己早就满身污泥。
我的苦不能和人说,我的路只能我一个人走。父亲是一座山,却被我自己挖空了;满朝文武象一局棋,但厉害的车马都已衰老,身边的士相忠心难测,边角的卒子疑心重重。我没有父亲那样的威望,没有孔明那样的智慧,没有张飞关羽那样匹马单人横行天下的无双武力和霸气。
现在不是出兵的好时机,我知道,但我需要一场胜利来奠定自己的位置、巩固自己的权力,消除益州文武和魏吴对我的轻忽。我知道父亲死后,我继位之初,那场巨大的内乱和外部征伐,虽然有孔明可以依靠,但我不想重演那样的景况,而且以此时的情形,我的内忧丝毫不小于外患。我象一条贪吃的蛇,拖着自己虚弱的身体,去吃掉一个个我所力不能及的食物,却不知自己何时会因消化不良而死去。
我拼命的工作,拼命的奔走,不敢让自己想这些事情。但我午夜梦回,突然惊醒,却总是在暗夜里看到刘升之的妻子那双恶毒的诅咒的眼睛。
但是,所有的这一切,又都是谁的选择呢?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走的。我不能后悔,无法回头。既使守着眼前这高山一样的三叔,我也只能抱着他坚强的双腿暂息半刻,却不能把心事对他说哪怕一字半句,否则的话,这正亲切的拍着我的肩的三叔,会用他那能搏虎豹的巨手把我撕碎。
虽然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可对于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无论智力还是勇力都不出色的少年,独自承担万钧重担的少年来说,我真得是难啊!
十五岁,还有多少人在爸爸妈妈怀里装宝宝?还有多少人怀着最初的叛逆,而与最亲近的人因一句话来堵气?还有多少人望着邻家少女初红的脸庞发呆,做着那最美最真的梦?而我,却在权谋的中心,独自架着小小的舢板,小心翼翼的穿行于惊涛骇浪之央,怕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而粉身碎骨。
我失败不起,所以我注定无所不用其极,所以我注定失去那个曾经纯真的自我。有时,我甚至会羡慕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他的一生是失败的,但他却从容的享受了一世的安乐,何曾如我这样辛劳。
我哭着,哭着,直到泪水打湿张飞的双腿,直到直心肠的张飞也与我一同痛哭。
“孩儿啊,孩儿啊,别哭了,一切都有三叔在呢。”此时的张飞,看起来已经清醒许多了。
“三叔,听说你总痛哭,总喝酒,我难受啊,我想二叔啊!”
这几个字,把山一样的张飞瞬间击倒,他放声嚎淘。
“二叔之仇,不可不报!当时,二叔是以自己的性命,救回的侄儿等人,我每每一闭眼,二叔音容便现于眼前。北魏东吴,是我们不共戴天之仇敌!三叔,当年你们桃源三结义,现下二叔已死,父亲病重,只剩你一个人,你可不能整天喝酒,不管侄儿了啊,你可要帮着侄儿完成这个心愿啊!”我继续痛哭着。
张飞哭得泪眼滂沱:“孩子!好孩子!我以为天下人,早为了些些名利,忘却了二哥之仇,想不到,想不到孩儿你,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是三叔错了,三叔不知道你肩着多重的担子,三叔只顾自己伤心……你说,若现在兵发东吴,我立即出兵,甘为先锋,不斩孙权之头,我誓不为人!”
“三叔,二叔之仇,非孙权一家,若非曹操书至孙权,两家联合,以二叔之勇烈,何惧东吴鼠辈!若报仇,便需将曹操孙权之头齐置于二叔灵前,方解心头之恨!曹操虽死,也当掘其墓、曝其尸,安能让此奸安睡于地下!”
“说得好!说得好!句句都说到三叔心里了,孩儿,你说怎么办吧!三叔再也不喝酒了,三叔一切都听你的。只要能报仇,你说怎么做,三叔就怎么做!”
“二叔之仇,仇大如山。孙曹两家,害了二叔,贼心不死,竟又要联合,图害我们。三叔啊,当前二叔已死,荆州已失,父亲病重,侄儿年幼初掌大权,朝中大臣多有不服,曹魏孙吴虎视耽耽,拥兵相向,危急存亡,只在一线。我们军据长安,四面被围,四叔赵云危在旦夕,我欲起兵救助四叔,北定雍凉二州,但益州乃是根本之地,如若丢失,侄儿岂非罪人,况且,徐晃等人夺了荆州江北地界,又引军攻上雍诸郡,益州之地,危如累卵,更有谁来护持?”
张飞一锤前胸:“担心什么,交予三叔便是,三叔便用这把老骨头,给你撑起个铁打的益州!”
“我早有此意,可是一见三叔整日痛哭饮酒,不理军务,我便痛断肝肠。若父亲和二叔在,尚可解劝三叔,可侄儿德薄,远不能报二叔之仇,近不能劝三叔之酒,侄儿怎不难受?益州陷入如此危境,侄儿怎能不痛心!”
张飞摇着头:“放心吧,三叔身体强健,这一点点酒算得什么?何况我既受重托,自会控制自己,桃园三兄弟,如今只剩我与大哥,我怎能给大哥丢脸,让二哥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更何况,在阆中还可以饮酒,到了成都,想饮也饮不了啊,你爹爹可是禁酒的。”
三叔说得是实话,父亲统领益州之后,为了储存粮草,专门制定了法案,不允许酿酒这种大量消耗粮食的产业存在。甚至有一段时间,发现谁家中有酿酒的器具都要治罪。有天简雍陪着父亲出行,看到一个男人正在大道上行走,简雍连忙对父亲说:“那人要做奸淫妇女的丑事,为什么不捉起来?”刘备说:“你怎么知道?”简雍答道:“他带着奸淫的器具。”父亲大笑,改变了以酿酒器具治罪的法令。但是禁止民间酿酒这条法令却是一直施行的。不过话说回来,我才不相信这条禁令管得了三叔,就算是全天下人没酒喝了,你也可以在他房里找到酒坛子。
“三叔,侄儿可不是开玩笑,益州的安危更是远远重于你我个人生命。我真得不希望您也会因为您的缺点,使益州遭受荆州一样的灾难。你的缺点,一是嗜酒贪杯,二是鞭打士卒,若这两个毛病不改,侄儿绝不把益州交给您。”
张飞听着我的话,郑重的说道:“好孩子,你放心,若老张当真沦落到让一个孩子来提醒的地步,那我就算是白活了。”说完话,他起身向后,打开几案,那里面是一坛一坛、一格一格的全是美酒,我看到张飞喉节蠕动了一下,接着他吐气开声,一掌劈下,巨响轰然,整个几案连同酒坛,碎成了千片万片。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七章 遗折
我是阿斗
终于安顿好了张飞,我不由自心底里感谢孔明先生。有些人常说孔明不会识人,但他看关羽张飞就极准,甚至比父亲还要准一些。
但是,虽然让张飞守益州,我还是接受关羽失荆州的教训,并没把权力交给张飞一个人。汉代太守以上官员权力过大,甚至可以自己选用属下人员,这就形成大大小小的派系。我早就下决心改变这种情况,虽然目前效力还不大,但是我将军政分开一些了。此时益州最高军事行政长官是益州牧,仍由父亲担任,在历史上他去逝后是由孔明担任的。所以,我可以名正言顺的不让张飞接触政事,只让他总督益州军马,不给他政界的实职。政事则由马良、王甫等人负责,他二人全是荆州旧部,关羽手下,张飞自然要给他们面子,也不会产生他二人拖延军务,不伐东吴,不给关羽报仇的误会。而这两个人老诚持重,再加上太傅许靖、尚书令法正、学士秦宓等人,断不会任由张飞胡为。
从另一个角度讲,张飞统领益州,更大的作用是让张飞重新振作起来,以为二叔报仇的道义压着他,让他不可放纵自己。我对张飞所说的险情,其实大部分都是虚的,我明白,他也明白--两川天险,只要孙权不是傻透了,他就不会主动入川,长江北岸,曹军近二十万精锐,都盯着他呢,何况荆州初定,他那样小心的人,怎会轻易动兵呢?至于他出兵北伐,倒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个曹操之死这个机会我都看出来了,他更不可能看不出来,但吕蒙新丧,他会不会有这个决心呢?
诸葛乔和小王濬我也留在了益州,并特地把王濬送到了张飞府上。他在那里认识了张苞,两个人玩得很好。张苞小我一岁,武艺已是极好,王濬也不是他的对手。但王濬心眼儿多,两人若斗,张苞占不了便宜。当然我让王濬去张飞府不是陪张苞玩,主要给他两个职责,一是和张苞一起监督张飞喝酒和打人,这种事旁人监督,张飞一定早就恼了,但现在是两个小孩子,他最多生生气,应该不会出旁的问题。另一个任务是保护好张飞,为此我特地抽了一组宫中的侍卫交由王濬统领,我并且在暗地里嘱付王濬,要特别当心范疆、张达两个人。关羽死了,我不想张飞也如历史上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小人手里。
至于诸葛乔,他就要处理刘升之等一干善后的事,尽量安抚住他们一家,不要闹出什么大事来。我其实很舍不得与诸葛乔分开,在北伐中,我本来希望他能起到重要的作用的。但是此刻,出于对刘升之夫妻的戒心,我还是留下了他。他的另一个任务,是作为耳目,随时我帮传递益州的消息。
外交方面,此时也在积极的展开着。由于荆州失守,很多将领的家眷都失陷了,我派邓芝去东吴,交涉如何讨回这些人。一方面安抚众将之心,一方面让东吴放心我们不会进攻,而把军事重点放在北面。邓芝果是大才,这件事处理的极好,而且得回消息,我本以为死在麦城的赵累居然还活着,他用虞翻一条命换了自己一条命,但是想赎回他,东吴的要价较高,而我,也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就理清与东吴的瓜葛,在我的计划里,东征是必须的,不然的话我对自己的良心都无法交待,但我肯定不会和东吴打得头破血流,让北魏占了便宜。东征是我与孙权重新联合的一个引子,孙权是聪明人,到时候我兵至门前,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所以,我就让邓芝来回的磨菇,这种做法让以干练著称的邓伯苗愁苦不堪。
孔明安排的间谍早早就出发了,他们分赴前往北魏的各个地方,散布东吴要乘丧来攻的谣言。同样的消息也在东吴各处传递着。这样一来,两国相防,就会减轻我这边的压力。
而另一部分间谍则去了雍凉各地,他们带去的是早就编好的童谣,四处传唱,以动摇和瓦解敌心。在这个迷信还盛行的年代,童谣的常被看成是天命的下达,其威力实在不可小视。其中一首是我让诸葛乔编的:北斗光,明净净,照四野,皆安定。
经过周密的部署,部队悄悄出发了。一直到出发那天,我也没让张飞见父亲。我说父亲因二叔去世,终日恍忽,若见三叔,必会加重他的病情。对于我这个固执而孝顺的小孩儿,三叔也无可奈何。
四月一日,到达汉中。重回这个城市,我心中感慨无限,张鲁已不在了,但万幸汉中的繁华犹过从前。父亲为人虽然有些伪善,但他对百姓却是真心的,在三国时期的君王中,他是唯一没有乱杀过百姓,没有诛过旁人三族的。他治下的百姓,也从来没有不拥护他的。
走在街上,我与孔明边走边谈。汉中是益州的门户,得到汉中,对于益州发展来说至关重要。汉中,因处于汉水中部而得名,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汉江横贯东西。资源丰富,物华天宝,汉元年正月,霸王项羽封高祖刘邦为汉王,辖巴、蜀、汉中之地,都南郑,被称为“汉中王”。四月,高祖南达汉中,招纳贤才,设坛拜韩信为大将军;而后依韩信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举平定三秦,称霸中原。萧何留驻汉中,发展农桑,收汉中、巴蜀之粮,供刘邦军用,保证了与楚争雄的胜利,汉中即成为汉朝最初得发祥地。
几百年之后,同样是四月,我来到这里,是不是什么巧合呢?
经过张鲁多年休养生息,加上从未遭战火之害,也没有曹操大规模移民的破坏,此时之汉中,比历史上孔明北征时空落落的汉中,简直要强之百倍。看得出,孔明对此时的汉中也是极为满意的。经过拜将坛,我笑着对孔明开个玩笑:“先生,请上坛。”孔明先生摇头道:“亮不敢做韩信。”我一愣,想到韩信后果不是很好,连忙陪笑道:“当然,先生不会是韩信,先生须是太公。”孔明道:“那少主呢?是武王?”我很认真的摇头:“父王可比文王,但我却不敢比武王。我年轻德薄,才能有限,统率百官,心中戚戚啊。”孔明道:“少主切莫如此说。众人皆愿主上英明,才能出众,少主万不可妄自菲薄,引喻失义。”我听着这话耳熟,想一想,才发觉这是另一个时空里,他在出师表中劝我的句子,心中好笑,也不知在那个时空,我是说了什么话才引起他这样的感慨。当下说道:“先生放心,禅虽不才,不敢自轻自践,自暴自弃,日后的大汉天下,还要我与先生去拯救呢。”与孔明对视一眼,发现孔明眼中很明白的写着孺子可教四个字。
回到府中,正见到一人头戴白巾伏于地上。孔明叹道:“法孝直故去了。”我吃了一惊,虽知法正身体不好,却没想到他会去的这样突然。果然,地上那人正是法正的儿子,他再拜起身,却从怀中取出一封遗折,交于我手。
我用发抖的双手打开来,上面细细密密的写满字迹,当先写着八个大字:“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分明是取雍凉二州的攻略。遗折上字迹模模糊糊,歪歪扭扭,浑不似法正平日之严谨端方,字里行间夹杂着斑斑点点的暗色,那分明是咳溅上的血渍。这封遗折,是法正在病床上怎样的痛苦中理出来的?
我的眼圈发热,鼻子发酸,遗折看上去模糊一片。
由于在孔明身边,法正虽有绝世的才华,也并不醒目。甚至是我,也并没有给他以足够的重视,此刻回想,他的为人处事,他的战略思维,无不闪着烁烁的光芒,这样一个良师益友去世了,着实令人感叹。而他对大汉天日可表的忠心,也是永远值得人怀念的。
我把遗折交给孔明。孔明看后,叹道:“法孝直真忠臣也!”说罢伏下身,向着南方益州的方向拜了四拜,我也随在后面。法正之子连忙还礼。
起身后,我拉着法正之子的手:“孝直公遗嘱,某绝不敢忘,定奋起三军,平定雍凉,以慰尚书在天之灵!”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八章 长安安民
我是阿斗
自汉中攻关中,有六条路可循:
一、子午道:谷长六百余里,为秦岭最东部的通道,山高路险;(以此可知我前文中有个很大的BUG,过子午谷取长安过于容易了,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子午谷是怎样一条路)
二、谠骆道:谷长四百余里,为秦岭中部的通道,道路非常崎岖;
三、褒斜道:谷长五百里,为秦岭西部的通道,道路沿褒水、斜水河谷而建,部队行动困难;
四、秦岭西大散关:为绕过秦岭西入关中的主要道路,道路较平坦,约一千一百里;
五、秦岭东武关:为绕过秦岭东入关中的通道,道路遥远,约一百三百余里;
六、秦岭西的祁山:为西线迂回线路,路程较远,但比较平坦,利于大兵团行动和补给运输;但是必须先到陇右再由陇右进入关中。
此次出兵,我军出散关,左将军马超军出祁山(更正:前文中我搞错了,马超被封为骠骑将军是一年之后的章武元年。刘备在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已亥(七月),称汉中王时所封,关羽为前将军,马超为左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这两条路虽远,却最是平直,各领精军一万五千人。但是如果算上民夫,后勤,也有五六万了,打仗打得就是后勤,我们不是匈奴,此去为得是人心,不可能靠烧杀抢掠过日子,在地方能上补充就补充,补充不上也不能抢。
我并不怕兵力不足,只怕顿兵于坚城之下,所以我力主攻心为上,力主打野战,力主以招降为主。这也是孔明和法正遗折的意思。
尽管孔明对魏延并不喜欢,我还是坚持让他为先锋,事实上,以魏延的武勇,冲劲,和对战局的思索,也没有谁比他更适合的了,当然,魏延也有缺点,一是好争功,二是爱自夸,有些地方,他与二叔很像,但我对他决不会象孔明惯着二叔那样去哄,否则就算求得一时的平安,反而会种下恶果。但这是战后的事了,眼下,只要他给我打胜仗就成了。
黄忠、黄权、程畿、关平、糜芳、周仓、姜维诸将随军而行,虽然老将黄忠老而弥坚,但我很怕他会伤在乱军之中,毕竟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这样的老将军,他的一面大旗价值并不小于他的本身。黄汉升的官职是后将军,仅次于许靖、关羽、马超和张飞四人,甚至四叔赵云都无法与他相比。在诛杀夏侯渊一战中,他与法正配合默契,居功至伟,中线突破,曹军大败。此次出战,他居然想要和魏延抢先锋,我只好说道:“老将军,还是将功劳让一让年轻人吧。”
魏延的先锋部队进展十分迅速,我离关中时,他已至陈仓,我到陈仓时,他又进到了武功和槐里,转眼便与赵云的接应部队汇合在咸阳,简单补给之后,立即毫不停步,北进新平、安定。
正如我所分析的那样,由于事先早做好了宣传,诸城在我的文攻武吓之下,望风而降,好多守将还未交战,便已弃城而逃。这仗打得不似战争,简直似追逐比赛。蜀军中以步兵为多,追那些有马的魏兵自然是追之不及。魏延开始给我的信中还写着攻某城,斩首多少,到后来就全是占某城、得某城,连交战的字眼儿都失去了。
我与孔明,早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民政之上。虽然早知此次北伐,可能会很顺利,但顺利至此,却也出乎我们的想象。幸好从蜀中汉中带来的文官较多,每据一城,出榜安民,开仓放粮,维护地面,推选属官,忙得不亦乐乎。长安三辅,指得是京兆长安、左冯翊、右扶风,当我在长安和赵云汇合之时,已然奄有三辅之地,兵近十万,军威大盛,北地望风而降。东面潼关的守军一日三惊,再不敢出关。
但我知道,这些胜利只是暂时现象,一旦曹魏反过手来,他们的攻击将是十分可怖的。而我更担心的,是来到长安,手下好多人都自满起来,甚至以为眼下得了雍、凉、益三州,已成强秦之势,扫荡中原指日可待。又有人开始劝进,想让病中的父亲登极帝位,来冲一冲病气。
我气得把劝进的大臣臭骂了一顿。他们是傻还是笨,若是形势果然这样好,孔明先生至于累得满眼血丝,连颧骨都突出来么?
秦,自穆公大破西戎以来,相继二十余君,励精图治,拓地开疆,又有商鞅变法,终成王霸之业,兵强马壮,名将如云,粮草如山,然后分化中原诸国,才敢出兵东方,而我们现在才刚刚到长安,连北地都未平定,而中原经曹氏经营,已是固如金汤,远过六国联军,此时竟然就自满起来,还了得么!
我召集百官,狠狠刹了刹这种这种可怕的思想苗头,要求他们细细了解关中实际情况,到百姓的家中去,看一看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经过数十年来的战乱和杀戳,关中生民,十不遗一,而曹操从武都等地强迁来用于补充三辅之地的民户、蛮夷乱糟糟闹成一片,各地良田荒芜,人烟断绝,生民苦不堪言。我们的工作将是极多的:
我们忙乱着,召见地方官吏,登记人口,召集藏到深山中的平民,给贫民新来的迁户分发田地,组织春耕、安排种子……
我们忙乱着,看前线的战报,研究各方的动向,调解地方的纷争,镇压暗中的暴乱,安排人事,落实后勤……
这是一个忙乱和危急到极点的时候,不提前巩固好长安,得到它之后还会失去。天底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是人,还是人!我永远记得水镜先生教我汉武帝的故事,没有人,没有民心,什么也做不了。
关羽的在荆州的失败,虽然痛苦,但他并不是没有作用,襄阳樊城之战,吸引了曹操的全部注意力,使他把兵锋南指,用以保护许昌去了,这为长安的巩固赢得了时间。但是长安一直在战争里缝隙里徘徊,而赵云等以武将居多,虽然采取了一些亲民的措施,但在我看来,内政工作远远不够。更何况占领的郡县越来越多,需要做得事也就更多了。
这些日子,忙得没黑天没白日,天一亮就要处理政务,一直到定更时分才能闭下眼睛。我知道我并不是个聪明人,但我认准了两条,一是兼听则明,二是勤能补拙。我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我的老师,任何事件的处理都是最好的学习过程。孔明并没有指导我如何去做,在很多时候,他只是不动声色的轻轻提点一下,便把我引上了正确的轨道。这使官员们对我这个还未成人的少主的能力和精力大为敬服。我把每天做过的事认真记录下来,然后分析,提练,找出最好最快的解决办法,然后进行推广。例如,有些从武都等地来的迁户认为我可能把他们迁回去,心里总不安定,我让人帮他们修房屋,送耕牛,造水车,打消了他们的疑虑;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粮种,我一面让人从汉中急调粮种过来,甚至组织种了很多稗子,这东西虽然产量低,但不怎么用管护,农时不等人,人误地人时,地误人一年,一场雨过后,不抢着下种,这块地就白白荒芜了。
同时,加强部队的军纪,严禁出现扰民的事件。因为对“曹操惊马踏麦田,以须代首号三军”之事的关注,我甚至曾起意弄把刻着胡须的刀,专门杀犯这种扰民伤民的人,起名就叫“曹操的胡子”,但想来想去,一是怕激起曹丕的愤怒,二是显得我不尊重死人,没有教养,三来也是怕一时弄不好,反给曹操扬了名,还是算了。更在此时,被封为扶风太守的蒋婉送来一颗人头,这个东西的原主是赵子龙手下一个什长,因为夜入民宅,就被蒋婉给扣下了。说起来,这蒋婉还真是胆子大,他不知道我和赵子龙的关系不成?我想了想,还是牺牲了我最亲爱的四叔,把那人头用石灰腌了,飞马转递各郡各国。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三十九章 领军
我是阿斗
四叔实在是个好人。他对我这种扫他面子的做法没有任何的不满,反而是亲自去了扶风,向蒋婉致谢,并向被害的那户人家请罪。这样一来,关中平民无不心悦诚服、甘为统率。
他们赞许蒋婉的严于执法,赞许赵云的豁达开明,当然所有的称赞里也少不了我的一份。而诸军更是胆寒--曾两次救过少主的虎威将军的手下犯过况且如此,那么旁人呢?
此时已是五月中旬天气,魏延的部队进展顺利,他引军六千,一个半月行军三千里,连下二十余城,兵势如火,直指安定,实不负名将之称。我接连令人给魏延送去三口百炼宝刀,以示奖励。
但是,在祁山,在我寄予厚望的左将军马超却动作不大,此次在我的授意下,争取民心,轻取冀县,收复天水郡,却在早年驻扎过的襄武城下裹足难行,难道是这些年的失败,困顿,完全消除了他的锐气?不过还好,他的名气并没有同样消除,南安、广魏二郡俱已起兵响应,服从马超领导,不过,这却非战之力了。
至此,雍州大部已入我手。
雍州包括九郡,京兆,冯翊,扶风(原属司隶州,就是人们常说的三辅地区),新平(兴平元年194十二月分安定、扶风部分为新平郡),广魏,安定,天水,南安,陇西。眼下就只剩安定和陇西了。
再打下去,就是紧邻雍州的凉州了,那里共有七郡,分别是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西海(西海郡故属张掖,献帝兴平二195年,武威太守张雅请置),西平,治所在武威姑臧。此时曹丕见雍州之事已不可为,欲巩固凉州,提升他的亲信,安定太守邹岐为凉州刺史。得此消息,西平郡麹演首先倡议,数郡叛乱,抗拒邹岐:在张掖郡,张进把太守杜通抓了起来;在酒泉郡,黄华则拒绝太守辛机赴郡就任,他们都自称太守响应麹演。在武威郡,颜俊虽死,三个部落的胡人也再度反叛。
历史上这次大规模的叛乱终于按时发生了!
本来,我在选择北伐的时候,还经常考虑,如果这场叛乱不发生,合雍凉二州之力,我是否则对付得了,此时总算是放下心来。
我对孔明说:“先生,我要去一次凉州。”
孔明说道:“凉州生变,局势不明,少主亲身历险,似乎不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少主万金之躯呢?”
我说道:“正因为凉州变乱,局势不明,我才要亲自走一趟,旁人份量似乎稍显不足,与这些叛乱的豪帅们谈起价值来,不敢作主;而先生你,据守长安,内修政务,外备强敌,身上担子比禅要重得多。”
孔明考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但让我带上了黄忠、关平、姜维诸将。
西出长安,经咸阳,过礼泉、乾县、永寿、彬县,入新平郡,直抵鹑觚城。一路经行,忽听前线传来消息,一路狂胜的魏延竟然败了。
我大吃一惊,魏延一路军势如破竹的进攻,其实让都有些我的松懈了。更何况,以魏延之精锐,纵遇曹魏中军,也有一战之力,何况此次进攻的只是无甚名将的外军,何以出现如此败局?
忙问来人,对方将领是谁,答道:“金城太守苏则。”
“什么?金城太守怎么跑到安定来了?”我吃惊不小,金城属凉州,以理民为则的太守,怎么不但出了郡,而且跨州作战了呢?“我军伤亡多少?魏将军现在哪里?”
“我军攻安定,安定太守崔谅假装投降,这一路上降得多了,魏将军也没有在意,进城之时偶然发现城头隐有伏兵,而崔谅眼神闪避,意图不良。
魏将军机警,出其不意间刀斩崔谅之首,然后急令退军时,胸上中了两箭,幸有甲胄阻住,伤得不深。敌军大至,我军不敢停留,只得退避,现下魏将军在兵屯径川,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兵不足两千,伤者甚多,因俱是步卒,不敢出城,只等少主缓兵。”
想不到,仅是一场败,便失了两千余众,这可都是先生苦心训练出来的啊。虽然我读孙子,其中有“爱之若狡童,敬之若严师,用之若土芥”之语,但若把这些士兵如土芥一样毫不珍惜,实在不是我所能做的。
“好,你下去吧。”说完,我把黄忠等人找来,商议进兵之策。
黄忠大怒,雪白的须发皆扬:“何物苏则,这般张狂,待老夫前去,斩了他的首级交与少主。”
对于这样的老将军,数十年得享盛名,早已是目无余子,比起动脑筋,他更倾向于挥动长刀将眼前的阻碍劈得粉碎。或许这样做是最简单,最省事的,但我却不想手下的武将们都变成只知杀人的屠夫或是只会听令,不会思考的木头人。我军中最聪明的当然是孔明,他想事最周到,但如果因为他的原故,搞得所有人都不会想事了,那结果比没有他还要惨。所以我说话:“老将军豪情可佳,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况敌人是骑兵,我军则是步卒,进退难匹,直接进攻,怕收效不大。”
姜维眨眨眼,想说话,但我示意他别开口,他也就闭上了嘴。
等了片刻,关平说道:“既然不快速出击,那么就只能是用计了。曹军骑兵较多,行动迅速,且地形熟悉,与之相比,我军人数虽多,训练虽精,却很难在战场上占据优势,我看不如夜袭。”
“夜袭?大哥再说详细些。”我大感兴趣的望向他,以示鼓励。关平久在二叔关羽身边,举止间自有一种大气和从容。他受关羽临终之托,对我极是忠心,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执行,这让我在感慨间又多了几分黯然,吕蒙太厉害,我费尽心力,终是没能救回二叔之命。
“一旦入夜,敌骑兵优势将难以发挥,我军则可以携弓箭之利,一举破贼,此其一;暗夜之间,敌明我暗,不知我军底细,内外交攻,敌军必乱,此其二;只可惜仓促之间,挖不得壕沟,击溃敌军还算容易,要想取得更大的成果,可就难了。”
姜维听了冷笑道:“壕沟说难,到也不难,孙子曰:蒺藜者,所以当沟池也。此次出兵,知道要来此地,铁蒺藜我带得可不少,都给你,慢慢刺敌人的马去吧。”
铁蒺藜是孔明先生所造,又名刺马钉,丢在地上,总有一尖向上,锋利无比,暗中用来,实在是可怕的很。姜维是凉州人,知道要打回凉州,自然早就做个准备。但他为何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表情呢?我记得姜维不是这样的人啊。我先不理他,转向关平道:“不过,我们是步卒,如何能轻易出现在敌军身侧而不被敌人发现呢?”
“少主,我们可以做出心虚不敢进攻的样子,每日只行五十里,然后安营,这样过得数日,敌人一定会算错我们到达的时辰,我们连夜急行军,突至阵前,展开进攻,必可全胜。
听着我们的分析,老将黄忠皱着眉:“不对,不对,我怎么听怎么不对,我看还是直接打吧!”
我高傲的笑了:“老将军,且看我们如何打胜这一帐。”
关于雍凉二州:周朝成王时,按大禹治水的古制,分天下为九州,其中“正西曰雍州”。汉改周时雍州为凉州。三国时因凉州战乱不断,河西五郡(指黄河西边的张掖、酒泉、敦煌、武威、金城五郡)距离太远,所以就从凉州分了出去,凉州剩下的郡改名叫雍州,后来又和关右地区合称雍州。
小说中的凉州叛乱确有其实,但并不是起自此年,早在建安二十二年,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麹演就兴兵造反,互相之间也争斗不止,甚至还派质子到曹操处,让曹操帮忙,把曹操气得哭笑不得,再怎么说他是国家的丞相,哪有想造反还请丞相帮忙的。但这次闹得较大,可惜这几人全是没有心眼儿还爱玩个计策的笨蛋,轻易就让苏则给摆平了。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章 雏虎
对于这次会议,我颇有几分自得之情。不但政务需要开会研究,军务同样也应该研究一下,发挥大家的长处,集思广议,才能想出最好的点子。
可笑老将军黄忠却还是只知道打打杀杀,在三国后期的战场上,一勇之夫只能是死路一条,当孔明司马这样的天才出现,各类军种、各类战法都被他们发挥到极至的时候,打仗简直成了一种艺术,那是思绪与思绪相碰撞而产生的夺目的火花,放射的纷纭的异彩。
正想着,一回头,却见姜维还站在我的旁边,一对眸子放射着亮晶晶的光。
我吓了一跳,不悦道:“伯约,你怎么还没走?你在会议上阴阳怪气的,又是为何?”
“少主,我们已入险境。”姜维冷冷得说道。
“什么?!”我被姜维这这句话吓着了,“怎么会,我们兵力占优,对手不强,怎么会入什么险境?”
姜维冷电一样的目光扫了我两下。从前,他初见我时,就是这样看我的,眼中全是看不起,后来在一起共同经历了很多,加上他年纪渐长,城腹渐深,便极少有这种表情,对我还算是比较尊重,可今天,为什么忽然又这样看我呢?
姜维冷冰冰的说道:“少主,正是您这种看不起对手的想法,把我们带入险境的。”
我愣愣的看着他,似乎回想起他这些天来,总隐隐约约,若明若暗的提示我不要太过大意之类的话。眼下,难道说他真的发现了什么不成?想到这里,我决定原谅他的不敬,诚恳的说道:“伯约,你我自幼相交,情谊非比寻常,若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必直言相告,我自会改正的。”
姜维见此,也便缓和下来,说道:“少主,非是伯约不愿说,实是少主独领一军后,威望太盛,事无大小,皆一言而决,伯约得不到机会。”
“我有么?”这话说得我极不爱听。我想过很多方面可能我做得不好,但决想不到他会说我威望太盛,独断专行。这话说旁人行,说我,怎么可能?我平时可是很随和的,我可是很多事都尊重大家的意见的。就算我是第一次带军,也不该随意把别人常犯的缺点往我身上扣啊。
“我遇事皆征求大家意见,平日亦常巡行于各营,探查询问,怎能说我威望太盛,一言而决呢?”
“不错,此次出兵,少主行止的确还似从前一样。但是,你的态度却变了。你经常征求大家的意见,可是却绝少听得进去。你经常询问大家的情况,可是却似高高在上的敷衍,远没了从前的真诚。此次出兵,少主的眼中全是自信,这是从前没有过的?”
“自信难道不对么?”
“自信对,但自信过了,便是骄傲。骄兵必败!”
“可是,此次会议,你们都畅所欲言了,你怎么会说我把众人带入险地了呢?”
“是,少主是让大家畅所欲言了,但在征求意见之前,少主心中已有定论,那就是想办法出奇兵,想办法用计策,讨论如何进攻敌人,所以,那征求意见不过是过场而矣。兵危战凶,变化莫测,岂容得从容商议,拟定而行?”
我不悦道:“那你会上为何不说?”
姜维道:“你要我说么?更何况军机之要,首在于密,若失其密,则军失其将,国失其君,安可不察?”
我被他说得没有话讲。自己此次出兵,真得是大意了么?不过,仅凭这几句话,我是不会心服的。
“少主,你真得以为,全局皆在少主把握之中,魏延将军此次兵败,只是一时大意不成?”姜维步步紧逼。
“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敌军中有高手布局,一步步把我军带入陷阱,而令我们不自知!”姜维一语如巨石落海,激起我心中万重巨浪。
“万事皆要讲求实据,不可妄自揣测。”
“少主可记得,你曾与我谈起过马孟起凉州攻略,他言曹军三弊,一曰力分:雍、凉二州,其众不过三万,且分屯万里,各守其城,至各城之间,已无多少;二曰心浮:曹操一死,朝中更数言,把所有将领更易为青州之人,人心思变,战力大减;三曰内乱:中军俱在夏侯惇与曹彰之手,曹丕一时无法使用。然此一时,彼一时,少主且看,”姜维指着壁上地图,“我军自入雍凉,几乎兵不血刃,魏将军连下二十余城,可算不世之功,然斩敌者有几?降敌者有几?”
我吸了一口冷气,不错,我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既破城池,敌军在哪里?
姜维重重一挥手臂:“这就是证据。没有敌军投降被杀,就只能说明,敌人并不是战败,而是主动撤退了,他们把城池让给了我们,将兵马收缩到一起,而我们占了城池,力量反而分散了,力分之势,已然易主!”
我自己都能觉出自己眼中的瞳孔在收缩:“说下去!”
“其二心浮,曹操之死的丧报,将领更易的谣言,或可令军心一时动摇,然只需上将数员,威之以肃,诱之以利,则人心可定,何况此时我军连胜,敌军连败,胜则心骄,败则气凝,心浮之势,又已易主!”
我已然连话都说不出了。
“其三内乱:曹军中军因曹彰夏侯之事无法轻动,然既有外患,曹氏必一心对外,曹丕也会抓紧时机夺权。十万精兵,只消出动五万,则长安便临绝大压力。虽然,有孔明先生与四将军诸将在,长安必可安然,但若我军在西方一败,则雍凉之事糜烂,再不可为,到时除退兵汉中再无他途,届时益州儿女,能安然还乡者,不知可有几人?”
大汗,一滴一滴的顺着我的额淌流下来,流进颈下的衣服里,倾刻间,已是汗透重衣。
如果,一切果然象姜维所言,那么我岂止是轻敌,简直是犯罪了。若当真因我的缘故,造成大败,那么?我还有什么颜面回归故国?我算计父亲,算计刘升之,就是为了做得比他们好,若我真有此败,我便只有二叔那一条路好走了。
“更何况,三辅之外,羌胡杂居,言语不通,民心不定,”姜维口气冷硬,继续说道,“少主的前期宣传,至此根本无法发挥作用,汉军已无任何政治优势;曹魏虽纂国之贼,然其心未露之先,人皆以其为正统,且经营雍凉数年,自有地利人和之优势。羌胡之地,民风彪悍,惯于征战,尚武轻生,多出名将,我军攻此,便有充实部队之目的,曹魏经营数年,岂有不知,若其大规模征军,我们面对的,可就不只是三万敌军了。以此可知,马将军顿兵于坚城之下并非幸至,魏将军长趋直进也非偶然,看来敌人是要在河湟之地,与我军决战,故引我前来。看敌人对魏将军围而不攻之势,只怕其真正目标,不是魏将军,而是少主您呢!”
我看着地图,脑子全速开动,终于跟上了姜维的速度:“也就是说,敌人已布下一个口袋,准备伏击于我?不错,只要我出城去解径川之围,落于河谷平川之地,敌军骑兵可充分发挥优势,以有心算无心,我军必败。”
“不错,少主,我们只想如何进攻敌人,其实,敌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在算计着我们。再做一个大胆的设想,敌军重重困住魏将军的,怕只是临时征来的杂军,把魏将军吓住而已,而真正主力,正等着少主的到来!”
我在帐中来回的踱着,手握住又张开,掌心满是汗水。
五月间天气已渐趋炎热,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敌人是谁?是苏则么?他有这样厉害的手段?在我所知道的历史里,他只是一个出色的太守,一个胆大的将军,一个有着很敏感的判断能力的人,在西凉叛乱的时候,将军郝昭等受命不得西渡黄河,他却认为叛乱初起,民心不附,势力不大,裹带的良民还心向朝延,当以雷霆一击,平定敌人。郝昭这才随他出兵,果然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叛乱平定了。不过,他并不是个想事情如此周密细致的人,他在洛阳,曹丕问他:“前破酒泉、张掖,西域通使,敦煌献径寸大珠,现在还找到么?”他说:“陛下好好管理中国,恩德之名流于沙漠,那不求就能到;要是求而得之,还算什么珍贵?”他以刚直成名,敢于直刺曹丕之过,如唐时的魏征一样,故也不为曹丕所喜。但这个人虽然出众,却并不以运筹韬略成名,可眼前这个敌人,简直足矣和先生相媲美了。
那敌人不是苏则,又是何人?此时我已得到消息,那在襄武阻住马超去路的,正是和苏则在一起的将军郝昭。此人在历史上,曾于孔明先生二次北伐的时候,以微弱兵力驻军陈仓,敌住先生一个多月,终令先生无功而返。所以,此刻得知是他挡住马超,我便也知道马超受阻之事并不意外。但郝昭也只是一军一城之才啊,而且他在前线,也不可能是他居中调度。
那么,眼前这个在暗中布局的高手到底是谁?
想到这里,我头都大了,不由得暗叹一声:“曹魏何其多才如是!”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一章 守城
敌手是谁?贾诩?司马懿?张既?郭准?张郃?甚至是邓艾?钟会?
不可能不可能。
我在心中逐个否定着,贾诩、司马二人,虽有其才,但俱在洛阳,不可能现身在这里;而雍州刺吏张既、镇西长史郭淮、护左将军张郃三人正与孔明先生在东线对峙;至于另两个后起之秀,我所喜欢的仅比我大十岁的小结巴邓艾--他出身荆州南阳,或许也曾唱过孔明先生教的“天地如棋局”的儿歌随母亲在田间耕做,或许也曾是父亲携民渡江时夹杂在无数百姓中的一员,本来他可能是与我很可能有交集的一个,但是他却和母亲一起被曹操移民时迁到了汝南,我曾请四叔帮我查找过他,但终于没有查访到--但他今年不过才二十五岁,因口吃而不被重视的他,或许还在某个地方当一个看守稻草的小吏;钟会?五年后他才会出生,现在他父亲有没有认识他母亲还是个疑问呢。
但上,我上面这些信息真得是正确的么?
敌手到底是谁呢?
诚然,敌手是可怕的,但是再可怕的敌人,也要去面对。
“既然可以大略推断出对方意图,我们便好办了。”我咬咬牙,是的,我是轻视了对方,而对方也的确存在着一个我所远不能及的布局高手。但不如他,并不代表我会怕他,他的目标既然是我,那就让我来迎接他的挑战吧,“原定进攻计划不变,你们都走,我来守城!”
姜维听我这个决定,也是吃了一惊:“少主是要以自身为饵,引那人进攻?此法倒是天衣无缝--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打算这样做的--大军假做离开,少主以孤军为饵,引敌人进攻,然后我们再回击,必可大获全胜。但是少主,你真得打算以身犯险么?要知道,这个小城并不是坚不可催的,而我军行动速度也不是很快,如果在我们返回之前城破,那少主的安危……”
“呵呵,”我干笑一声,“敌人的目标是我,只要擒下我,那么这场仗不打他就胜了。这个暗中的敌人算计如此周到,必是寻找我落单的一刻。所以,就算我随大军前行,他也必诡计百出,分我军力,然后引精锐直捣中军,敌军占了平原之地的优势,对我来说,其间危险比在城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况那时,进攻时间,地点,投入军力等一切主导权皆在敌手。我们虽有训练有素,弓弩较多的优势,也必是一场激战,胜负难定。而在城外,敌人就算一击不中,也可以高飞远纵,追之无及,对我们来说,得不偿失。但若我在城中,敌军诡计便不能行,只有硬攻城池,我们便占了地利,这正是以敌之短,攻我之长,只要你们准时回防,我军必胜!”
计议已定,复召诸将,言明其事,大家都认可姜维的分析。关平愧容满面,黄汉升则道:“我总觉哪里不对,原来却是如此,果然后生可畏!”当下关平、姜维分别引军出城,我与黄汉升引两千军留下来守城。两千军不算多,但对于精锐的中军来说,足够了,何况其中还有一千白耳军。
白耳军,是父亲的亲兵卫队,每个人都是从各军中选出的精锐,是随着父亲在一场场争杀中滚过来的,个个都是见惯了惊涛骇浪的勇士。在正史里面,其指挥官陈到在父亲攻东吴大败时,指挥白耳军断后,几百杆枪就阻住了追兵,战斗力实在非同小可。
东边天空,一轮红日喷薄欲出,给小小的鹑觚县城涂了一层粉红的油彩。激战,或许在不久之后就要发生了吧。
闲暇下来,我终于有心情来观看这座小城了。这座小城是座土城,并不坚实,城墙也不是很厚,但所处地形很好,位置较高,依山临水。相传此城筑自秦时,始皇长子扶苏与将军蒙恬,率兵北山屯边,见塬高水浅,便在此立城。在筑城之时,有鹑鸟闻香飞于觚上,故以鹑觚为县名。
整个安定郡,位于泾河渭河之间,地形平敞,正当西塞之口,历来是兵家必征之地,这里汉羌杂处,民风尚武。水镜先生教我《汉书·地理志》时曾说:“天水、陇西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力气,以射猎为先。”这几个郡一直是羽林军、期门军的主要兵源地,历来多出名将。
这个小城也不例外,就算是一些老人,脸上也常有彪悍之气。不过,由于但这些年来,历经天灾人祸的洗劫,这个城中也不过区区一千七百户,而真正留下的生民更少到两千人,而且全部都是些老弱病残。
“老丈,请问为何此地没有年轻人啊。”
黄忠安排守城事宜,我又再次实行自己的安抚人心政策。此事身体力行已久,倒是轻车熟路。
但眼前这位老丈却并不理我,手提着一只瓦罐低头躅躅而行。旁边一名侍卫有些不满,他从未见过有平民对他尊贵的少主这样无理。正要发作,我早早的止住了他,心想,或许眼前之人或是羌人,不通大汉语言,便用才学会的简单的羌语说了声“您好。”那老丈看我一眼,却依然不言不语,慢慢离去。
我心下感叹,想不到此人竟无理至此。不过,看他若大年纪,提个水罐这样吃力,而城中如此情景之家亦多,反正此时事少,我便安排手下一支亲卫,出城到黑水河中提水,必须把每家每户的水缸全部挑满。我这样做,一是收买人心,二是敌军一至,再无从补水,藏水于民,便可以多支撑些时日。
读申不害之类权谋之术的书过多,我已经想什么事都习惯于从“利”字上着眼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样做错得有多厉害。但此时,我却喜欢把每一件事往权谋之术上套,哪怕这事其实是出自真心。
才吩咐完,便听“碰”得一声,急回头时,却是那老者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把个瓦罐打成粉碎。我连忙跑过去,正要与侍卫扶他起来,拿手一摸,却不由暗叹,他人老骨脆,竟然把腿跌断了。
我吩咐到:“唤营中崔医正前来。”
崔医正是跌打医生,据说从华佗学过柳木接骨。
“是,少主。”侍卫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老人一双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嗫嚅道:“他叫你少主,你,你便是刘阿斗?”
我想不到自己的小名倒比大号流传更广,当下笑道:“是啊。”这才醒悟,眼前老者也是汉人。
“我听童谣:北斗光,明净净,照四野,皆安定。难道,这安定郡真得要入你手?”
他居然把皆安定做如此讲?我佯做无事的摇头道:“我却没听过这童谣。”
说话间,崔医正已到了,他与侍卫一起把老人抬回了院落。那老者不住回头,似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但终于没有说出来。
大军离去,小城中显得空落起来,我街上走着,在心中检点自己近来犯得错误,在长安,我还说旁人过于轻浮,狠刹自满的苗头,哪知独自引军以来,自己也是一样,看来世事当真是知易行难。又想暗中那个神秘的对手,不知到底是何如人也,如果自己此番不能把他彻底击败,那么雍凉二州的平定可就要拖延下去,而孔明先生在东方的压力就会更大。不知曹丕何时出兵,出兵规模如何,若是规模过大,那关中平原才种的粮食可就要遭秧了。
又想这些年西部大乱,人们对战争的恐惧已经到达了极点,那些宣传不到的地方,听说过队伍,村镇立时全部清空,男女老幼背着大包小包逃入深山;一些城市城墙之外,常蜷缩着饥寒交迫的乞丐流民,在他们当中,有的依然颤抖着苟延残喘,有的已经变成了没有生命、任乌鸦鸟雀啄食的肉块;好多曾经繁华的城市,经历兵火之劫,只剩冷月照残垣,凄清有如鬼蜮一般。
我其实是最憎恨战争的,但为了逃避战争,自己却首先拿起了武器,北进雍凉。生逢乱世,便似独立潮头,不想被巨浪淹死,就先要学会游泳和弄潮。只希望此次能顺利的战胜敌人,平定北方,给我三十年时间,休养生息,然后或可与曹魏一争高低。
我的才能还是不足啊,我除了莫名其妙的知道一些历史,又有几个出色的老师之外,依旧只是一个平凡之人,虽算不上蠢笨,但在这个精英如云的世界里,却是显得差距那样大,而我的目标,离我又是那样的远。
我不用人扶,我要站起来,但我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站起来了呢?
统一天下么?清史留名么?
还是算了,想得远了,不想了,把精力放在眼前的敌人身上吧。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二章 老将
我是阿斗
在先秦时代,吃饭是一日两餐,早上一顿称为“大食”;傍晚一顿称为“小食”。到了三国时,农业有了较大的发展,除了很少的一部分人还实行两餐制外,都是一日三餐的了,但吃的时间与后世有所不同。第一餐为朝食,也就是早食。一般在天色微明以后;第二餐为昼食,在上下午交替之时;第三餐为飧食,在申时(下午3-5时)。第二日飧食方过,远处天边涌起了尘烟。
“来了!”
城楼上哨声响动,每一个人都进入了作战的位置。太阳才转向西方,明晃晃白亮亮的照人双目,这便我向西看有些费力。我把手遮在额上,运起目力看时,忽有个士兵叫起来:“少主,那是我们的人马。”
果然,那些人竟打着汉字大旗,但旗子已破,在夕阳的风中有气无力的翻动。那些士兵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有的身上包着布条,有的竟少了臂膀,只余血淋淋半段残肢,一路行,一路滴淌着鲜血。领头的将领更是连头盔甲胄都失去了,只着一身染血的灰袍,他竟是牵着战马步行,马背上横驼了一个人,随着马匹走动,那人下垂的手脚无力摆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败军!这是哪支队伍败了?我心头大乱,是魏延,是关平,还是姜维?
难道敌人并没有来攻击我,而是利用我军速度慢的劣势,选择一处突击?从而使我军大败?
杂乱的念头在头脑间闪动着,心在怦怦的跳,觉得夕阳都变得更加刺眼。
“开门!接一下。”我说道。
黄忠却拦住我:“少主,交战之时,城门不可轻启,问清楚了再说。”
我醒悟过来,点头道:“是我关心则乱,冒失了。”于是同黄忠一起站在城楼上迎接。
这小城地处高坡,虽临黑水,却并没有护城河,所以那队人马直接来到城门前。
这是怎样的一支败兵啊,他们目光茫然,行动缓慢,大部分失了兵器,便有兵器的也是当成拐杖来用,一到城前,竟有好多人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马背上那伤兵身子一摇,阳光下看得得清楚,他脸上还纹着鱼鸟--正是益州的标志,天下只是益州人才会有这种文饰,而这种自幼就文上去东西,是万万做不来假的。
身边侍卫大声喝道:“大王世子在此,前面是哪支队伍?军情如何?首领上前回话!”
牵马的将领急忙上前,伏身于地,抬头颤声道:“魏延手下第三曲第五屯屯将马啸参见少主!魏延造反,前军皆失!他已投魏军去了。”
这句话如地裂天崩,魏延造反?怎么可能?
我急急和黄忠对视一眼,当日黄忠与魏延同时归汉,孔明那番“魏延脑生反骨,久后必反”的话他是知道的,难道便是今日?不不不,对于曾知道历史的我来说,此话九成九不可相信,可是,万一呢,毕竟历史已发生了改变。
我向城下喝道:“那你等是怎样逃出来的,可曾见到前去迎接的姜关二位将军?”
马啸道:“少主,属下得知魏延阴谋,自念深受大王世子重恩,身是蜀人,不愿降魏,乃集合部众,舍死杀出。不料魏延与苏则等人设下圈套,引姜维将军等入彀,我见姜将军时,姜将军等已入重围,姜将军对小将言道:‘安定之事,已不可为,少主若能救助,则引军往救,若不能,请少主速归长安,请军师另行引军来救。’属下等拼死冲杀,九死一生,才闯了回来,望少主念益州万民,心向少主与大王,还请引军救我等于水火之间啊!”
我心头忙乱,眼前之人讲话情真意切,不似有伪,况看那马上兵士,当是益州之人无疑。他这话是真?是假?我是救?还是不救?这场仗,真得让我打败了么?
黄忠喝道:“我来问你,你既是第五屯屯将马啸,第六屯屯将,我那侄儿黄英现在何处?”
马啸道:“老将军容禀,黄小将军与小将同处第三曲,交情莫逆,闯围之时,便是他引军断后,才换来我逃出生天的,但他面对魏延那厮,只怕,只怕已然无幸。”
我听他从容应对,心下茫然。只把眼睛看着黄忠,生怕他信以为实,年老血旺,受不得如此打击。哪知黄忠越听,脸色却越缓和下来,大骂道:“好奸贼!好教你得知,黄忠根本便没有什么侄儿在前锋营,只是试探你而矣。小小年纪,敢来诈城,特也把荆益豪杰看得小了!”
老黄忠居然也会用计,我不由在心底里喝了声彩,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计策呢?
那人一听,长身而起,哪里还有半分疲态。他动作如电,长袖齐扬,袖中竟藏了劲弩,向城头如雷轰电掣般射来。
我身处城楼,距他已不足十丈,此人正与我对话,身无片甲,手无寸铁,表现的又是伏首贴耳,只道黄忠揭露他之后,只有束手待毙。哪料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向我出手,更是用得这种劲弩,混在刺眼的夕阳光线之中,哪里还能闪避。
难道我便死在此处?
这是我此刻唯一的念头,全身肌肉崩紧,呆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便在此时,我觉得眼前一道血光滑过,接着楼头上升起血色的月亮,月光清寒,无处不在的流淌着,透人肌肤浸人骨髓,竟然压住了西方的太阳,终于凝缩成一口刀,正是黄忠黄汉升的宝刀“赤血”!
这口刀,曾斩下夏侯渊之头,这口刀,在阳平之战连杀二百余人而锋刃不卷!
是黄忠出刀救了我!
在他的刀光之下,那些箭支被绞得粉碎,卷下城头。
我的心这才恢复跳动,看看自己,周身上下并无半点伤痕,松了一口气,只觉两腿乱颤,几乎软倒在地上!
若真吓倒,这个人可就丢得大了。
出发前,我对姜维说,敌人是冲着我来,那便由我来迎接他的挑战,哪知这挑战竟是如此之险,竟距死亡如此之近!
城下那人见弩箭并没射到我,嘻笑道:“黄汉升宝刀未老,小将佩服!”
黄忠宝刀一挥,喝道:“放箭。”
城头上乱箭齐发,那人一声长笑,身形如疾鸟一般飞起,竟达数丈之远,我被他吓着了,心下大骇,几乎以为他要跳上城头,却见他身形却是向远方去的。箭雨到时,他突然如蛇般诡异的扭动几下,箭支无不落空。
那人笑道:“想不到这条妙计瞒过了孔明亲教的弟子刘阿斗,却给粗鲁不文的黄汉升识破了,可惜啊,可惜。”一边说着,一边身形急窜,其速竟似不下于奔马。至此普通箭支已够不到他,而强弩就算够得到,也难以在急奔之间准确的落在他身上。
此人奔行如此之速已出人意料,而他在奔逃之间,竟还敢出言挑拨我与黄忠的关系,暗示我不如黄忠,使我有疑忌之心,实在大是劲敌。我看一眼面沉似水的黄忠,大声喝道:“调一支骑兵队,不能让他逃了。”
话未说完,只觉耳边空气似被抽空一样,轰得一声,头脑一晕。远处那人身在半空,突然一震,有些不敢相信的回了一下头,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的耳边,嗡嗡的弓弦声这才震响。我不敢相信的看向黄忠,虽然早知黄汉升有百步穿杨的神箭,可他这一箭,也太神了吧,其速之快,其射之准,简直完全忽视了空间和时空,箭出,人倒。比电光还快,比霹雳还疾,就算是射日的后羿,也不过如此吧。
黄忠缓缓放下手中的宝弓,淡淡说道:“去几个人,把他抬回来。”
西来的阳光照上城头,满头银发的黄汉升有如天神一般。我首次对他感到了敬畏。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三章 人心
我一直以为,将领的勇武远比不上谋略的重要,此次才明白,一个真正的武将,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个动作,真的可以让三军辟易。我想起了从麦城回上雍路上的二叔,那个不知疲倦,不识辛苦,攻似电光火石,动如狂风巨浪的武神,在那条险恶之极的路上,是他,而不是我惩救了整支队伍。
比起他们,在领军上,我简直还什么都不是。
老一代的将领们能让整个时代为之动荡绝非幸至,或许平时看不出什么,但到了战场之上,他们才是真正的霸主。
我不由为我开始对黄忠的态度感到汗颜。我总觉得他已年老,是应该被保护的,用他一杆旗来吓唬敌人也就是了,万不能让他出阵,怕伤了他。但其实,我半点也没保护住他,反而是他一直是在保护着我。
正想着,身边有几名侍卫忽然叫声:“啊呀!”纷纷倒地,原来黄忠的宝刀主要保护我,但那人射上的箭雨过多,我身边的侍卫却还是有受伤的。但以他们之精干,就算箭中胸膛,也会挺立而死,怎么轻易倒下。我定睛看时,只见每个人都不过被箭支擦伤而矣,但伤口处流的却是黑血,那人射上城头的箭上有毒!
我连忙道:“划开伤口,吮出毒血,抬下去救治。”
敌人对付我,居然用毒,可见其狠到什么程度。不知这些侍卫能不能救好。此次出兵,我专门带了很多大夫。张机先生在荆州和汉中行医,开设医馆,培养了好多人才,我的一些师兄们现在也课馆授徒。这次随军的就有他们,但对于治毒来说,张机门下弟子远及不得与他齐名的华佗门下,可是自华佗死后,他的弟子们也都一下子消声匿迹了,怎么也找不到。也不知所谓的华佗弟子胡医官能否治得了毒?
看侍卫们被抬走,我问黄忠道:“下一步该如何?”
黄忠道:“这些人弄诡计,耍阴谋,想把少主骗出城去,事情败露,更下杀手来图害少主,这说明战场形势并没有变,敌人的目标还是少主。何况,以我军之精锐,敌人就算动员再多军力,也无法围住他们。唯一可担心的变化就是魏延造反”
“魏延万不会造反,他也没有任何造反的理由。”想来想去,我还是确认了这一点。
“既然少主如此想,那我们还担心什么。眼下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一切交给魏、关、姜三人,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我们只要静等就可以了!我倒看看,谁能在我老黄忠的眼前,伤得了少主!”
看着老黄忠威风凛凛的样子,我心中宁定下来。
看样子方才那突然的变故,实在把我吓着了,我果然还嫩得很。
在崔州平、水镜、孔明等高人的教导熏陶之下,或许我想事情的方式方法有了些进步,但在两军阵前,万马军中,随机应变,镇定自若,应对自如,我还远远比不上黄忠这些一辈子在鲜血里洗出来的老将。
仅在一天前,我还坐镇中军,得意洋洋,踌躇满志,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当将军的材料,但真到战场之上,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新兵而矣,甚至,离开了诸葛乔等人在暗中的帮助,我的表现连新兵都不如。
不过,我对自己说,我可以学,只要我不信弃信心,总有一天,别人做到的,我一样可以做到!
那诈城之人被黄忠一箭穿透右胸,已然死得透了,他所带的诈城之人,大部分是曹魏精兵,但确有一些益州兵士,用来迷惑我们的。细查起来,那些人竟全失了战斗力,被灌了哑药,处于半昏迷状态,带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们。好不容易救好了一个,问起来,却是在攻安定治所临泾时被擒的,我心中更加安定下来,确信魏延造反之事全是胡云。
这样想着,却见我派去给老丈治腿的崔医官走了过来,他身后两人抬了个担架,架上正是那个摔伤的老者。
我喝道:“崔医官,大战在即,你不照顾好这位老丈,怎得还带他来的城楼,可知罪么?”
崔医官还未答话,老丈已先行在担架上起身,双手连连抱拳道:“世子殿下,万不要怪罪这位先生,千错万错,乃老朽之错,老朽之错啊!”他改叫我世子了,记得初见面时,他可是十分无礼的叫我阿斗的,看来那时不是他不通礼数,而是故意的。
但我没有生气。我上前扶住他,道:“老丈,你哪里有什么过,兵过如洗,自古皆然,你对我们这些当兵的有意见也是正常的,何必言过。”
“世子,事已至此,容不得老朽不说了。老朽有下情容禀:这城中有一密道,乃是千百年前地下河水冲刷而成,后来河水下落,便成通道,直接城外,先辈们曾用来防羌胡攻城时逃生的,眼下,曹军就是打算借此地道进城。老朽一时胡涂,答应了他们。可我眼见世手下进城数日来秋毫无犯,今日更为满城百姓打水,为我这样治伤,我便再无良心,也难以害诸军性命,所以冒死进见,愿世子杀我以正军规,塞地道以保平安。”
我倒吸一口冷气,想不到无意中做件好事,竟然收到如此效果,更想不到此城竟还存着这样巨大的一个漏洞。看那老丈还在施礼,我叹道:“老丈,万不可如此,你是救了合城人马,是我们的大功臣,此战若胜,在下必图厚报!”
老丈叹道:“后报不敢,老朽这样做,先已把自己的儿子断送了。”
我忙道:“何出此言?”
老丈道:“魏军此番让老朽的儿子当向导,入城之时,也必让他先行,两军交战,弓矢无情,岂不是将他断送了。”
我挥道叫道:“赵正!”
赵正跑过来:“在!”
“你随老丈前去洞穴处,等敌人进入,勿必救他子出来,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是!”
“等等!你去我中军所在,调孔明先生送我的八阵图一同前去,万不可使敌军自地道攻入城中!”
“是!”
八阵图是孔明先生特训的一支小队,共十六人,平时在战场上卫护于我。但由于他们上阵,须根据不同地点,不同对手,着不同衣甲,执不同兵器,实在很麻烦,而且他们在过于狭小或过于宽阔的地方都极难发挥作用,所以我也很少带着他们,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阵法排成之后,其战力之强大,也是极为罕见的。
老丈在担架上连连拱手,向我致谢,赵正护着他离开。崔医官则向那些中毒的侍卫们奔去。
我望着那老丈的背影,低声道:“这人心,得来太容易了吧。”
身边一个侍卫道:“少主,我当兵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说过有给百姓挑水的兵呢。你不知道,我们到那些百姓家中,把那些人感动成什么样。一位老婆婆在床上给我们叩头,说我们是天帝派下来济世的呢。”
我笑一笑,心道看来这个方法以后要常用才是。
转过头来,却见黄汉升正一脸险沉的站在被他射死的那个人身边,双眉皱紧,默不出声。
“老将军,怎么了?”
黄忠把一块玉玦交到我的手上:“这是从此人身上搜出的。”
我拿过那块玉玦,它由蓝田美玉琢磨而成,通体温润,触手生温,的是不错的宝物。幼呈家教,我对所谓的宝物从来不放在心下,看了两眼,没觉出什么特异来。
黄忠道:“少主可对着夕阳来看。”
我把玉玦拿着在眼,对着阳光照去,只见一片淡淡的光影之间,映出一个小字,那是一个“阎”字。“倒是不错,真不知这个字是怎么做上去的?”
黄忠苦笑道:“怎么做上去的我不管,但我知道这个字代表着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
“这个字代表着,他是金城阎氏的人。”
“金城阎氏?”
“金城阎氏,一个以勇武著称的家族,当代家主名唤阎艳,字彦明。”
“他很厉害么?”
“何止是厉害,少主以为孟起如何?”
“马孟起当世英雄,英武雄壮,当年战渭水……”
“少主只说孟起武艺如何?”
“这还用说,与我三叔夜战葭萌关,与虎侯许褚大战渭水河,不都充分说明问题了么。当世而论,或者他不是第一,却也没人能正面战胜他。”
黄忠摇头苦笑了:“少主,你错了,当世,便真有一人,曾正面击败马超,二十五年前,韩遂与马腾未结盟时,为争凉州河湟之地而相互攻击。当时马超正是少年英武,所向无敌,韩遂敌不住,便派他的女婿出马,结果,他用矛刺马超,铁矛禁不住他的大力,矛头折断了,他便用折矛击马超颈项,几乎杀了他!”
我想象着当时情景,不由心胆皆寒。
“你所说的这个人,便是阎艳么?”
“不错,当年他的名字,叫做阎行。”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四章 攻心
我是阿斗
“阎行。”我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个短短的故事,让我对敌情有了更深的了解。如果在几日前,听到这样的事,也不过一笑置之,那时在我看来,一个勇将,也不过是在放箭的时候,对准一个方面多射一轮箭雨罢了。但自从受袭和黄忠出刀之后,我才明白,一个勇将在这个时代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甚至,有的时候,这种作用是决定性的--例如,他可能在乱战之中,将我一箭射死。
我忽然很想孔明先生。若是父亲带同先生遇到这种情况,父亲只要说:“如此良将,竟未被曹孟德重用,着实可叹。先生啊,如何能让此良将归顺于我呢?”
孔明先生就会巧计运筹,不出数日,这将便拜倒在父亲脚下了。
可是我呢,孔明先生远在长安,分身乏术。我只能而且必须独自面对这样的危机了。
想不到,敌军不但有料敌先机,智算千里的谋士,还有万夫难挡,天下无双的勇将。而我,居然傻傻的以为雍凉无人,而引军进犯。
我是不是有些昏了头呢?
一时间,我几乎有马上逃走的念头,一个声音在耳边高喊着:“你斗不过他们的,你只是阿斗而已,而对方拥有是曾击败神威天将军马超的勇将,更有一个计谋不在孔明先生之下的高手的调遣运筹,你快跑吧,乘着他们还没来,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我努力压下这这种念头,再次巡城。
巡城,是父亲教给我的。他说过,在每次大战之前,他必会深入到每部每曲,每屯每队,查看准备情况,安抚军心,告诉他们,他们的首领就和他们在一起,这样,每个士兵在作战时都会倍加勇猛,舍死轻生。
但我巡城,却往往不是这个目的,我反而是从他们身上吸引力量。这些威武雄壮的战士,这些意气风发的健儿,每次从他们身边走过,我都会感到由衷的自豪。这是孔明先生给我带出来了举世第一强兵,有他们在,就可以保我平安。
仅管,他们的数量很少。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了。
小城,暗下来,似乎沉入了夜梦之中。但黑暗里,还睁着多少双机警的眼睛?
我倒在床上,身边没有诸葛乔,旁边帐里没和姜维和小王濬。在这大战之前,我只有我自己。
我鼓励我:“你怕什么,你都十五岁了,更何况,你还知道另一个世界发生过的三国史,你还有孔明先生,不就是一个阎行么,他还能吃了你。”
昏沉间,我看到远处天边突然间涌起了大火,这火焰把天空和草野一燃,把我包围在其间。火海之央,是一个有着火焰般双眸的恶魔,他左手提着数十丈长的断矛,右手提着几百颗人头,那些人头眼睛里淌着血,不住口齿喷张,龇牙咧嘴的惨叫着。
我被这场景吓醒了,翻身坐起,却听外面有无数人奔跑的声音。我冲出房门,一个侍卫上前:“少主。”
“出什么事了?敌袭么?为什么不叫我?”
“黄老将军说,少主难得休息的好,让我们不可打扰你。”
我狠狠一推他,把兜鍪戴在头上,便冲出去。虽然黄忠是营中官职最高的人,但我才是主将。他照顾我,怜我小,我领情,但我却不能不到前线上去,我的位置在那里!
才到城头,便见漫山遍野的火把如滚滚的火潮汹涌而来,如梦中情景再现,把西边的天都照亮了。他们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前来,当真是什么也不顾了,不过,他们的人,还是真多啊!
如果按每小队一支火把计算,敌军只怕会有三四万人--敌军怎会有这么多的兵力!
敌军近了,近了,渐可以听到隆隆的马蹄声和呼啸的呐喊,象是狂风卷过海潮,象是暴雨冲刷森林。地面在微微的抖动着,越来越近的马蹄似直接击打在人的骨头上。
从来没有正面过这样的战场--不,或许有过,当年四叔赵子龙就怀里抱着我,从这样的战阵中冲杀而过--但是,在这样的战阵间,真的可以有人活着冲出去么?看那阵势,就算一头巨龙横在他们前面,他们也会纵马将之踏成齑粉的。
十五年来,在我有记忆的日子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战场,在汉中,我只是与张鲁说说话,没到前线去,在荆州,我引军在乱敌中飞奔,所遇只有小范围的撕杀或伏击。
真正的大的战场,绝不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一些三国资料文字所能体现的,也不是身边武将几句对战场的解说所能涵盖的,那种气氛,那种肃杀,那种疯狂舞蹈于每一寸空气里的杀戳之气,足以使一个初上战场的人魂飞魄散。
在此时,什么改变历史的豪情,什么名动天下的壮志,全都飞到九天云外,眼中所有,心中所想,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我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身边的黄忠,却见他只如一尊铁铸的雕塑挺立在城头,连脸上的皱纹都如刀刻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动。不但是他,他身边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侍卫,都标枪般站着,眼中没有退缩,没有畏惧,有的,只是如城外闪动的烈火般浓浓的战意。
看着他们,我的心稍稍宁定了下来,把手按向腰间的剑柄,方觉掌心里已全是汗水。我带的剑,只是摆设,我的武功,只怕还打不过白耳军中的任意一个小卒。而我平时,也总是一身素服,从来不近刀剑,在天性中,我就对这些凶器有一种恐惧。但上了战场,我就必须表现的象一个战士,何况又经历了那次危险的刺杀。所以现在已头戴黑色凤纹兜,全身墨色鱼鳞甲,肩披玄色战袍,对镜自照,还有几分战士的样子。可是,这沉重的战甲之下,包裹的并不是一颗战士的心呢。
敌人越行越近,黄忠一挥手,大纛微摇,城上战士们已端起了弩机,校好望山,对准前前方的敌人。只要他们进入射程,第一波的箭雨就会将他们的先锋部队送入地狱。
但敌军来到城前五百步左右,停了下来。呐喊声忽止,只有远处无边无际的火把还在摇动着。我吃惊起来,敌军不是军力远远低于曹操中军的外军么?为何会有这样严整的一支军队?难道,我的一切情报都是错的,难道雍凉二州另有中军驻防?
我还未曾想通,敌军的战鼓,再一次震天动地的敲响起来,呐喊声,呼喝声,响成一片,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几乎要把我吓得转身逃走。
“活捉刘阿斗,荡平益州兵!”敌军在狂叫着。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事实上,一个十岁就敢微服涉险前往汉中,十三岁就敢偷下东吴,勇闯荆州,十五岁就敢独引一军,带队征伐的的孩子来说,我不相信世上会有多少人比我的胆子更大。诚然,我在很大程度上借用了父亲和孔明诸人的力量,并且大多时候都有诸诸乔等人陪在我身边,但就算是曹操那样的一代天骄,在我这个年龄也还是在荒唐胡闹中度过的,谁如我这样为了一个目标而不死不休的拼争?
但是,今夜,我却被这个对手吓着了。他层出不穷的计谋,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实在是我生平所仅见,更何况,对面的千万火把之央,还可能隐着一个绝世的高手。
敌人就要攻城了么?就要攻城了么?我要不要乘着敌人还未合围,引一支轻骑逃走呢?我现在骑术也颇过得去了,数日之间便可到长安,回到先生的身边,到时让先生来与这个高手过招,岂不是稳当之极。我可耻的想着。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把目光投向黑沉沉的东方。
如果是先生在,他会怎么样呢?逃走,是万万不能的。先生曾教过,临阵之时,兵有五名:“一曰威强,二曰轩骄,三曰刚至,四曰助忌,五曰重柔。”威强指耀武扬威,轩骄指高傲蛮横,刚至指刚愎自用,助忌指狡猾贪婪,而重柔才是迟疑软弱。初经战阵的我,可万万不要犯下重柔之过啊。一切都已商量好了,岂能随意更变?
这样一边想着,忽然冷静了下来,为什么敌人只在西方鼓噪,而东方毫无动静?难道他只是为了吓唬我一下么?不不,他是知道我年幼软弱,要让我心虚胆寒,让我手足无措间选择逃走,那他只要在东方隐下一支伏兵,便可将我轻易擒获。
孙子曰:“重柔之兵,则譟而恐之,振而捅之,出则击之,不出则回之。(对于迟疑软弱的敌人,就用鼓噪的办法秋恐吓他,用威慑的办理来触动他,他一出城就打击他,他不出城就围困他)”这几句兵法在我头脑里清晰的流淌而过,我从来没有这样深刻的理解它的道理。
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策,是攻心战!
真是好算计啊!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第四十五章 强敌
过了一会儿,黄忠说道:“敌人天亮前不会攻城了,少主去休息一下吧。”
我摇头:“我哪里睡得着,要不老将军休息一下。”
黄忠笑道:“好吧。”说罢席地而坐,将斗蓬在身上一围,不一刻,竟是鼾声如雷。
我暗自好笑,这位老将军才真正是心胸宽广,不惑于物的人。而我,还要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