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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美人魂》》 · 水灵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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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若是没什么吩咐,妾想去林子里找些东西,您的身体伤很多也重,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后患无穷,您先躺会,我去去就回,你可千万不要动啊!”叮嘱一下,以防此人不放心上。

“公主为何不自己先走?”殷楚雷好象没在意我的话,却冷然开口问道,声音因伤口而沙哑,但威严依旧,“我的伤,恐怕会拖累公主才是。”

我愣了一下,他充满不确定的问题透露着他对我的防备,看来他依然对我心存戒心。

我理解这种人决不会轻易信人,而且我也并不在意他是否信任,只是,这问题,好象不好回答,说什么?

告诉他,这世上有种职业叫无国界医生?这世上,有种主义叫人道主义?不要说是他,任何人,即便是动物,在他身受重伤需要医疗救护的情况下,我都不会抛下他自己走。

这是我的人生准则和信仰。

不过,如果这么说的话,估计此人听不懂,也绝对不信。

那如何说?

“殿下,此地荒山野岭,我一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走出此地?何况还人生地不熟的。殿下现在可是唯一能做主的,妾决不会抛下殿下自己走的,况且也走不出去。”

我朝他笑笑:“殿下可以放心,妾要帮侯爷,而侯爷要帮您,所以,妾身也会尽力帮殿下的,您先歇歇,不要费心好好休养,妾身要在天黑前去林子里找些可以吃的和能给殿下疗伤的,一会就回来。”

起身,不再去看殷楚雷,径直往山谷里走,没时间磨蹭了,得在天黑前快去快回。

这个国家和中国的地理环境其实近似,生长的植物外形性质也差不多,我买了两把刀,细刀用来疗伤,还一把大点的,可惜不是砍刀,砍些小木头还行,幸运的是,我还找到了野雏菊,大蒜,夏枯草,等等。

抱着在可能的时间里能找到的尽可能多的东西,我艰难地走回火堆旁,将东西放下,瞄了眼殷楚雷,他倒还老实地躺着,闭着眼也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了。

我用一块平坦的大石当操作台,将夏枯草和大蒜都榨出汁,将这些汁和着渣子铺到殷楚雷的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可能刺激大了,殷楚雷闷哼了声,睁开眼。

我赶紧冲他一笑:“殿下,你忍忍,这些伤口不及时处理若感染了怕不好恢复,妾一时找不到麻药,你若是疼得厉害,就喊出来会舒服些!”

殷楚雷水晶葡萄般的瞳眸倒映着天上渐明的星辰,明暗闪烁,沉默无言,不过倒没有以前那般凛冽的张扬,只是静静看着我,我继续我的动作,偶尔瞟一眼过去,他神色隐逸,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个人的忍耐力不得不说是超人的,这样满身的伤口,他也最多是皱皱眉,就是没再吭气,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仿佛我有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一般。

我尽力忽略他如此的沉默对我造成的压力,全心投入到对他伤口的处理上去,看来他有一个强壮的体魄,这点,从他裸 露的金麦色身体上肌肉纠结,虽伤痕累累,却体形完美,结实匀称就看得出,这绝对是副长时间锻炼的体魄。

这对我来说是件好消息,意味着殷楚雷能够度过可能的伤口感染危险,这样多的伤口,如果是个体弱的,恐怕生存可能性就低了。

处理好大小几个伤口,又捣了草药根做泥敷剂,让他吸口气憋着气拔了两个管子,用泥敷剂敷上,同时敷上那腹上的大窟窿,扯散烘干的棉布,当成绷带缠扎好。

又将早扔在锅里煮的雏菊根捞出来,冷却,磨粉,糊在他骨折的小腿周边,当成石膏用,再夹上两块木板,绑好。

一番处置下来,等我累得坐下喘气,才发现月上正宵,大概已是半夜。

“咕噜”我的肚子发出声音来,我这才意识到很久没有进食了,殷楚雷想来也饿了。

取下滚煮着沸水的小铜锅,扔了点盐进去,化开了,冷却,端到殷楚雷面前道:“殿下,饿了么?先喝点水吧,这是淡盐水,好补充些体力。”

伏近他,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将盐水一点点倒进他口里,这回他倒是很配合,一声不出地喝了几口水。

看他喝够了,我放下他,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又挂回火堆上,扔了野果进去烫洗了下,捞出来,用刀切了,一块块递给他。

殷楚雷吃了几口后,摇摇头:“公主也吃点吧,你也一天没进食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口吻说话,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的脸,夜色深沉,火堆在他的脸上倒映着点点金红,如入梦幻,看不真切。

远处山岙里,有不明的野兽嘶嚎之声,深夜里,青山隐隐,如墨如黛,身畔流水潺潺,如泣如述。

如此荒山野岭,孤火残灯,在这样一个寂寞荒岭里,一个公主和一个太子,多奇怪的组合?

“公主?公主?”殷楚雷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让我走神的脑子转回了注意力;“什么事?”我下意识地问。

殷楚雷咧了下嘴角:“本殿吃不下,公主自己也吃点吧。”

我笑笑:“殿下还是叫我千静吧,在这地方叫公主还真不合适,这样狼狈的公主大概这世上唯我一个了。”

殷楚雷低低一笑,此时的他,少了份威吓,多了份祥和,“我这太子不也没什么形象?千静叫我吾卿吧,你我在这里,就不要讲究了。这野果你也吃些,我看你忙了一天还没进食呢!”

我摇摇头:“你先吃吧,殿下,你的伤很重,流了不少血,若不补充足够的食物恢复不了体力,锅里还有野果,够我吃的。”我继续喂他吃东西,“今日太过匆忙,明日我想办法弄些野味来给你补充些营养。你体质甚好,应该能恢复快些。”

殷楚雷没有再推辞,老实吃下那份野果。喂完他,我又自己啃了剩下的野果。

吃好东西,我有将弄来的枯草铺开在火堆边,上面覆盖上蕨类,弄得舒服些,拖到他身边,道:“这荒山野地没条件,你将就些,我弄了些野草铺在你身下,可以睡得舒服些,您忍忍。”

说着,将他轻轻侧了身,将“草垫”铺入他身下,又将他翻回,然后又去火堆下掏出几块石头,用布包了,揣进他怀里和脚底,“这样会暖和些,你睡吧,我会守着你的。”

殷楚雷一直任我摆弄没有出声,此时道:“想不到千静久居深闺,这样野地的生活却如此熟悉?”这回,他倒没有气势凛人的问,只是淡淡的口吻仿佛叙问家常。

我咧嘴一笑:“其实殿下应该知道,千静不是什么真正的公主,”我始终不太喜欢直呼他的字,也许是叫习惯了:“隆清地处西陲,穷山恶水的,小时千静顽劣,满山遍野跑,迷在山里几天乃是常事,久了,便能多少自己照顾自己,不然大概早死在荒山里了,你放心,这里物产比千静家乡丰富,我一定能让殿下你早日康复出去的。”

殷楚雷悠悠闭上眼,以一种飘渺的声音道:“千静还真是幸运,如果没有这份幸运,也许,我今日便要死在这野地里了,当真要感激你高超的医术啊!”

“其实,这点医术不算什么,若想在荒野里生存,没这点恐怕活不下去,人的生命其实很脆弱,如果不能学会点保护自己的手段,可能,活不长久。”

我有些怅然,虽然我说的话有些是假的,可是后面的感触却很真实,小的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常常会告诫顽劣的我生命如花,脆弱易逝,要懂得珍惜。而且他也用实际行动证实了这句话。为此,不管多难,我也选择活下去。这也是我多年来在恶劣环境里学会的一个人生准则。

死,很容易,活,却很难!

三十四 生存

对我的话,殷楚雷似乎没有反应,只是没有再开口,整个山谷除了火堆发出的爆裂声外,寂静深邃。

我愣愣地看着火堆, 火焰在我眼前跳跃着妖媚的舞姿,时不时迸发出的火花四溢飘散,投入空气的怀抱,很快趋于泯灭。

人就如这火花一样,舞动生命里的华彩,用一切的可能去追逐人生更广大的空间,不惜离开生命的本源,然后,湮灭在时空浩淼中,什么也不会留下。

身边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即使是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我拢拢身子,捂紧怀里的暖石,让它的热意更贴近自己,凌晨的空气冰冷寒冽,黑暗笼罩四野,这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远山如黛,似一抹重墨,点染夜空,不远处的瀑布如墨画中的枯笔白描,飞珠走玉。

我渐渐有些疲累困意,这身子能撑到现在确实不容易了,团抱住自己,我耷拉着沉重的眼皮,陷入黑暗里。

又是那种压抑人的黑暗和窒息,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梦魇,左冲右突依然逃脱不去,粘腻凉湿的液体从上方蜿蜒流下,整个空间里充斥着死亡的腐臭。

我奋力挣扎,极力摆脱这种窒息感,然后扑通一声,我的身体砸到地上,终于把我震醒了。

睁开眼,入眼的,是倾辉映岫,云霞翠微,远山是层林尽染,披辉带金,雾蔼轻纱,绞缠山腰。近处的浅潭平波如研,含丹贮气。

想不到这个人迹罕见的荒谷也有如斯美景。真是人间处处是图画,只要有心吧。

我伸了个懒腰,深吸口气,清冷的空气透着淡淡的湿鲜,由鼻入肺,四肢百髓无不通透舒泰,我不禁一笑。

“千静笑什么?”身边突然冒出个声音来,慵懒优雅,在这空灵宁静的山谷里如微风拂过,动摇这一画的恬静。

差点忘了还有个人在这里,我忙放下手臂,坐正歪倒的身体,看过去,殷楚雷正静静躺着侧头看我,也许是这一山的安详,他的周身也没了平日里的高深莫测,仿佛又回到以前在汗爻的日子,脸上带了点痞笑,只是没有过于浮夸。

这人,当真是人中龙凤,这样被我包得像木乃伊,深邃的俊颜披沥着朗日,辉映着锋芒毕露的肆意,依然致命吸引。

我看着他对我毫无遮掩的笑意,似乎没有了往日的云遮雾掩,直白通明。

一个如此俊美的人在冲着我如斯微笑,还真让我刚醒的脆弱心脏漏跳半拍,随即想起,都大早了,我这是睡了多久,早该去林子里看看有什么可以猎食的,还要再弄些东西,几天里不能走,这地方得弄的再舒适些。

我猛站起来,眼却一黑,差点一屁股坐下,起猛了,我闭上眼哀叹。

“怎么了?头晕?小心点!”殷楚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浓的关怀:“你要干什么去?”

我扶了扶头,等眩晕感过去,才回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林子里找些今天的吃食,还要再去找些草药来。”

“休息一下再去不迟,你再睡会吧,都守了一晚了,看你的脸色憔悴得很。”殷楚雷今天是越发的和气了,刚还笑着,现在还满脸关切地对我说话。

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转变,不过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不管如何,这时的他总比以前那个让人惧怕的充满王气的帝王要好相处。

我摇摇头:“已经晚了,我去去就来。”将火堆重新燃大,灌水进水壶,然后,带上刀子,绳子进了林子。

其实要捕捉猎物早晚最好,尤其是小型食草的,一般晚上出来活动,不过昨晚太累,今天已经有些晚了,可再不进点蛋白类的,我和殷楚雷怕是撑不了几天。

昨天大致看到过地上有圆颗粒马粪状的粪便,附近一定有小动物。

我凭记忆找到昨天发现粪便的地方,现在天光亮堂,看得比昨晚清楚,粪便周围还有被啃吃过的幼树光突突的茎,野兔的窝就在附近。

我很快找到了我要找的家伙,在一个不太高的半坡地上的地洞里,要捕捉这小家伙不难,挖开这个不大的地洞,拿一个刺蕾枝条一钩就可以钩出来。

我又继续找了几个兔窝,发现了一处半坡上的山洞,洞外没有很重的味道,里面也没有粪便之类的,看来不是野兽的窝,也许适合住上几日。

继续找了些长短不一的树枝,我要做个滑车以便运送殷楚雷,用藤本植物的纤维扎好梯型的骨架,再临时架了个三角架,用棉布带作了个背带,带着一大堆东西回了临时落脚点。

殷楚雷安静地躺着,看我回来,对我背着的一大堆东西耸了耸眉表示了惊奇,不过,他似乎有些沉默,只是看着,没开口。

我也没空招呼他,自顾自剥皮,开膛,取内脏,扔在小锅里炖,肉壳串在木杆上,架在火堆上烤,下面放了个石盆,接着滴下的油,时不时用毛笔头摸在肉上。

烤好了肉,连着炖汤加了盐递给殷楚雷,他没有多说话,接过来便吃,大概饿得狠了,我看他吃的没了平日里良好的雅像。

我也给自己弄了份,解决好吃食,我开始摆弄滑车,拆了三角架,又在梯形木架上斜绑几根木头,一边和殷楚雷商量着要将他搬到发现的山洞去。

殷楚雷低着头看着我摆弄手上的东西,有些出神,对我说的话似乎没有反应,鉴于他的威严,我出声询问:“那个,殿下是不是有更好的意见?”

“吾卿!”看我有些不明白,他淡淡的笑道:“叫我吾卿,或则,楚雷。”他的眼里流趟过一丝浅浅的水文,“千静既然懂得医术,你看我几日可以恢复行动?”

我还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询问的口吻问过我话,以往可都是问着问题实际却是不容置疑的。

不过,我还是老实回答:“殿,哦,我还是称您公子吧,这样方便也不失礼,您的伤,别的都还好,可腿骨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没月把不能下地走路。”

殷楚雷看着我的眼里飘过一丝阴霾,还有懊恼,语气突然有些烦躁:“不行,三日后,必须上路,你给我绑紧了腿,我能走。”

我有些应接不暇此人如此多变的情绪,只能归结于伤病的难耐使即便是要做皇帝的人也会喜怒无常,只能顺着他好脾气的应道:“我做了这个东西可以拖您走,不过我力气小,可能走不多远。不过,无论如何,至少得休息多些日子,不然我也拖不了您走多远啊!”

殷楚雷沉默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缕愤然,随即又归于平静,看着我,微微好象叹了口气,道:“麻烦千静了,只是,最多四日,必须往南北走,离开这里,翻过那座山,就可以到汗爻和殷觞交界处的绵图山麓。那里离寒羽此次扎营的戎麓六郡北昌郡只有两百里,早日到,你也可以早日和寒羽团聚。”

我想了想,点点头,算上路途,可能还要走个个把月,如此,确实要赶紧赶路才是,总得把消息早传给卓骁才好。

将滑车弄好,给殷楚雷换了药,将滑车垫进殷楚雷的身体,将他弄上车,收拾好需要的东西,将背带背上肩,我奋力地拖着往发现过的山洞里走。

有了这么个可以遮挡风雨的洞我放心的多了,在修养的几日里,我变着法弄来各种野味和野菜,为了能让他能更快恢复,自己也有个好的体力。

在这点上,殷楚雷倒是个配合的患者,他对我辛苦弄好的吃食从不拒绝,即便是看着恶心人的白蚁汤,炖蚂蚱。我告诉他这对他的伤口恢复和体力恢复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他就皱着眉愣是喝得干净。

他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此人果然体力强健。第三日,已经可以坐着帮我弄些草药等动手的活了。

我准备去弄些前日发现的蜂窝,这林里资源还是挺丰富的,合理饮食和有效的草药使他和我都有了足够的体力,我决定再带上点蜂蜜蜂蜡,好路上用,那是天然的营养品。

站在蜂巢下,我封堵住蜂巢的出口,用野草制成的火把熏蜂巢,很快解决了蜜蜂,取下蜂巢,准备回去处置。

等我收拾好回转身,突然听到一声低吼,正前方草从里,一双冰冷的眼睛闪着寒光直射过来,随即,跳出一头斑斓大虫来!

我的天,我居然疏忽了一直以来忽略的问题,此山谷里,岂会没有什么猛兽?

一人一兽瞬间对峙!

暮色里,老虎猫科动物冰冷森森的眼精光四溢,直视着我,但没有动,我知道,它并不确定我是什么东西,对于野兽来说,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相反,可能反而惧怕人类。

我要想办法不惹怒它的情况下赶走它。

我突然跳起来,大呼大叫,叫声怪异,手舞足蹈,眼前的老虎一抖身,弓起了背,望后一缩,瞪着我,脑袋晃了晃,然后低吼了一声,往旁边一串,跳了开去,草木发出悉悉梭梭的声音,不一会,这头大猫便消失于夜色中。

我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擦,拔腿就往山洞跑,一路跑之字型,猫科动物的视线范围很小,我怕它还跟着,用这法子甩脱它。

等我气喘吁吁跑到山洞里,一身狼狈地扶着山壁喘,殷楚雷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猛坐起身:“怎么了?千静?”

我喘了半天没法开口回答,看殷楚雷作势要起,赶紧摆摆手,“没,没事,刚,刚,刚遇到一只老虎,为了甩掉它跑得急了些。”

哪晓得我这么一说,殷楚雷倚着山壁就要撑起来,脸色微白:“你被它伤到了没?”

我一看反被吓到了,迈步上前一把摁住他:“你疯啦,骨头还没长好呢,乱动什么?”

殷楚雷被我一把按回地面,却仰着脸反复打量了一番我的身体,才好象吁了口气。随即突然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仿佛晨光熹微,威武俊颜上棱角分明的线条突然柔和起来。

我愣了愣,这位最近很诡异,情绪多变,这会子如此开心好象还挺不让人适应的。

我有些心里发毛,觉得此人发威时虽令人生畏,但这偶尔冒出头的温柔一笑,却也毫无源头,令人无从适应,比他发威还可怕。

殷楚雷的嘴角挂着笑,看着我道:“看来千静没事,我还以为千静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还是有东西能令你如此失色的啊!”

怎么说的,那可是老虎!我看面前这位笑的越发开心起来,感情是笑话我么?原来是人都会幸灾乐祸,太子也不例外。

我翻着白眼,不想去理睬这个有些越发没有太子形象的人,自顾自整理起东西来。

手头的东西也算是齐备了,只是身上单薄了些,天越发的冷,晚上即便生着火也驱赶不去寒意,殷楚雷大量的失血还没能补回来,虽然有强健的体魄依然没有那么好的抵抗力,我担心这么下去,我和他再冷上几晚会得重感冒。

哪里去找御寒的东西呢?

想起那只老虎,突然灵机一动,猎虎!那可是上好的皮毛,内脏和肉也足够好多天吃的。

想到就要动手,猎虎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没有经验,只有纸上谈兵的知识,野外生存课教过,但从没真碰上过需要捕杀这东西的时候,何况,在现代,那可是全世界保护的物种,随便可不能杀。

现在,却是为了生存,我需要它!

努力回忆起猎虎的需要,没有枪械,只有靠原始武器和运气了。

我有现成的绳套阱,这几日都是用它来扑捉野兔的,只要加大绳套力度和用更粗大的树干作吊杆就行,野兔的内脏也是现成的,需要个长的标枪,以便杀死能落进绳套的老虎。

我找来杆长而直的树干,将刀子用绳子牢牢绑在树干上,取了吃剩下的内脏,趁着天色还晚,我决定去试试运气。

三十五 旅途

“你干嘛去?”殷楚雷看我要走,问:“这么晚了还出去?刚刚还碰到过老虎,不是明日就要走了么?还折腾什么?”

“我去把那头虎猎来。”我扬扬手中的标枪,“现在正是时候,你先睡吧!”

“什么!”殷楚雷俊脸立刻黑了,声调拔高,喝道:“你疯了?不许去!”

我看一眼脸色极其难看的殷楚雷,知道他也是为我好,可是,我们太需要那只老虎了,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它既然出现在那个地方,就说明它领地就在那里附近,有可能抓到这家伙,我还是要试试的。

我尽量平心尽气解释:“公子,这天越来越冷了,你我都没有御寒的衣物,那头老虎可以给我们很好的皮毛,路上也可以提供我们吃食,我们很需要那头老虎。”

殷楚雷的脸色越发难看,死盯着我,琥珀眼里凌厉之气又显,整个人再次充满威吓力:“那也不行,你以为能杀个野兔就能杀老虎了?胡闹,不许去,不自量力!晚上若是冷,你靠我近些就是了,我给你输些真气会暖和些!”

我翻了下白眼,殷楚雷其实也挺可爱的,自己血气不足手脚冰冷还要暖和我么?不过,说起来,殷楚雷的武功好象是不错,可惜现在有伤,不然倒可以帮忙捕猎,我对古人的功夫这玩意还是挺好奇的,真很神奇。

“公子,您还没恢复,别为我浪费内力了。您放心,我不会勉强的,如果不行,我会回来,明天一定能上路。”

我提起东西,冲他一笑,也不在意他脸上阴云密布,走出了山洞。

我很快来到发现老虎的地方,四周静悄悄的,老虎还未出现,我抓紧时间在稍开阔处选了棵结实的小树,压下它的枝头,在两边立两个带凹槽的木桩,架个横木在上面,小树枝头系好绳套垂下来,同时系个扳机臂用的木桩竖立在横木上,上面绑着内脏,一路四周洒了内脏杂碎。

一切弄好,我卧进草丛里,开始静静等待。

等待是漫长而枯燥的,可是我不敢发出任何响动,因为老虎和任何野兽一样,机敏而狡猾,它本身就是老到的猎手,我要捕捉它,全凭运气了。

天色,在等待中渐渐张开,远处,银白色的天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我疲惫而失望地看着陷阱处,难道,真的等不到了么?

突然,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打着咯,我立刻一凛,紧张驱赶了疲惫和瞌睡,我可以感到四周气氛陡然升温,我甚至可以感到有东西呼出的臭气就在脸侧。

老虎终于出现了,果然如同教过的,这畜生就喜欢黎明出动。

内脏的腥气终于引动它了。

我一动都不敢动,连带呼吸都几乎屏息,只一丝丝往外缕,等待,再等待!

终于,那只硕大的家伙身躯后弓,前爪刨地,猛地扑向平台陷阱,只听恍啷一声,然后传来嗷地巨吼,整个山林为之震颤,惊起一排山鸟,扑愣愣冲破破晓的天空,箭般射向远方。

我依然没动,耳边是虎咆龙啸,那大家伙挣扎得很厉害,脖子被牢牢套住,依然张牙舞爪,眼见得那树枝似乎挂不住大家伙了,我这才扑了出去,手持着长矛向它的肚腹狠狠扎去。

老虎再次发出巨吼,硕大的肉掌带着掌风呼呼乱舞,我连忙拔出长矛,却连带着将它带下了地,树枝终于不堪重负折断了。

一到地上,那头老虎居然还能翻身跳起,恶狠狠向我扑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强大的扑力扑倒在地,一抹巨痛从手臂上传来,腥臭的大嘴就向我的脸上压来。

我心一冷,小命要交代了。

就在这当口,老虎突然软下来,整个沉重的身躯压倒过来,差点让我吐血。

我推了推大家伙毛茸茸厚重的脑袋,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死了。

用尽力气将大家伙推开,我只觉身上血腥味十足,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我甩甩头,就着熹微将虎放平,在颈脖下方挖了个洞,准备开始处理。

放血,在它耳后根部,刺断两侧的颈静脉,暗红色的血泊泊流向下方我用桦树皮做的方盒。

然后,趁热开始剥皮,沿左前后腿环切,沿腿内侧下切,又在沿腹中线上下竖切,剥下一边的皮到脊背上,展开来,又翻过来压在剥好的一侧,同样剥好另一侧。

只是可惜为了杀死它我在它肚子上捅了个窟窿,不是好皮了。

然后开膛,掏出内脏,清洗肛周,收拾好内脏,这几日收拾野兔让我经验大涨,老虎虽大,捣弄起来却也顺手了很多。

弄好了一切,天色已经大亮,我洗了把脸,简单包扎了下臂上的伤,还好,不深,带上战利品回山洞。

还没到山洞口,居然被吓了一跳,山洞口的路上,赫然歪歪斜斜立着个人,正艰难地挪着一条腿走路。

不是殷楚雷是谁?

我一惊之下扔了东西扑上去,扶住他道:“公子,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这要摔一交那腿可就不好恢复了。

站得近了,才看到殷楚雷阴沉如黑夜的脸,一双利剑般的眉紧颦着,因多日未刮面而显得胡子拉杂的脸憔悴而野性,看到我,琥珀色的眼里好象光芒一闪,仿佛如三月的暖风吹过,只是再打量我身上,陡然间满脸风云,波涛汹涌。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冷声道:“你受伤了?”

嘶,他抓得我好疼,肩伤裂了,即使没受伤也快被他扯出伤来了,“公子,千静没受伤,身上乃是虎血。”

殷楚雷紧盯着我,眼里海浪翻滚,钳制我的手越发得紧了,直痛得我唉哟出声,他这才好象醒悟过来,松开了手,淡淡道:“恩,没受伤就好。”

我顾不得研究他的异常,扶他先坐下:“公子先坐,”取过还有些湿凛凛的虎皮:“公子,你看,我真逮到那头虎了,过几天等它干了您就可以用他御寒了。”

殷楚雷看看我手中的虎皮,眼里意味不明,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冷淡地哼了声,“千静好本事,看不出你一柔弱的女流,倒真能捕到一头猛虎!不愧是鬼修罗的夫人!”

听着话语里的冷嘲热讽,看他满脸不是滋味的表情,这位太子殿下又怎么了?比起难民营里的战俘还难侍侯。

不过,此人毅力确实惊人,三天时间,居然可以自己倚着拐杖站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走出洞口的。

看他满头的大汗,几天非人的生活让这个即便是在汗爻忍辱生活之时也没有如此狼狈的太子显得犹如野人,俊朗的面目难掩沧桑,只有双眼依然迥然有神,诉说着主人不屈不挠的精神境界。

此人的强悍令我敬佩,几日相处下来不得不承认他强韧果敢的性格,隐忍坚贞的内在使他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活下来,难怪,即使殷觞差点被亡国,我依然可以在他身上看到从容不迫,镇定自信。

唉,就是此人心思不好捉摸,无怪乎人道天威难测,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多变的人,只好陪着笑脸:“公子可是急着要走?是我耽误了,我这就去拿担架,您等等。”

“不用!我自己走!”殷楚雷突然大声道,随即做势要起,我一把按住他:“公子,您的腿骨断了,如果您现在坚持走路,那么以后一辈子您都要拄着拐杖过了,您不会想如此吧!”

殷楚雷瞪视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再次看到叱诧风云般的雷霆雨露,杀气腾腾,他脸上阴晴难定的表情犹如头顶舒张翻卷的云朵,晶亮冰冷的琥珀美玉眼中如飞瀑入涧,激起张扬的珠玉,却又归于深潭之中,渐渐平息。

见他未再开口反对,我匆匆进了山洞,取了滑车,将需要的东西置于其下的架子上,走出来,扶他躺进滑车,将猎的虎一干东西也放好,开始往殷楚雷说的西南方向走。

停下来休息时,我就将虎皮展开来晾晒,虎血内脏煮了吃,多余的肉风干,一路走走停停,数日后,终于出了这个无名的山谷到了一处山角下,虎皮也已制好。

站在两山之间的羊肠小道上,我看看殷楚雷,再看看自己,对上山头明亮的日光,觉得两个简直就是从蛮荒社会来的原始人种,幸好这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不然,我和他满身的血迹,怕是要吓死人了。

不由得一笑,却听见后面的人道:“你笑什么?”

这几日,我和殷楚雷除了路上需要时偶尔交流几句外,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沉默之中,也不知道这位大爷又怎么了,除了回答我问他吃不,方便不,他以一个字回答外,几乎没听到他的开口,典型沉默是金。

因为没法漱洗,他满脸胡子拉杂,长发披肩,我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尤其是此人虽外表狼狈,可是周身的腾腾杀气,依然不减,我也不敢多言,只是尽力做好自己的事,盼望着,早日结束这个磨人的路途,离开这个让人捉摸不定的人。

这是几天来第一次他主动开尊口,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终于不再用面对气压极低的境遇了,“我在笑咱两个,实在形象不太好,像是逃荒的,还怪吓人的!呵呵。”

“我累了,休息一下吧!”殷楚雷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一愣,随即停下脚,将滑车靠在一棵松树干上,扶着殷楚雷从上面下来,坐靠在树边。

我拿出水囊,凑到殷楚雷面前道:“公子,要喝水么?”

殷楚雷没有说话,也并未接过水囊,只是用唯一还能看出精气神的眼睛从头至脚打量我。

头顶,疏密想间的松叶间隙,透出点点金屑,洒在他颓废脏乱的身上,为他渡上一层金箔,即便是在这样颓乱的环境里,这个人依然是那么威严深邃,那么难测其心。

我对着他反射着点点金光的眼有些尴尬,只好再次问:“公子,喝水么?”

殷楚雷眼眨了眨,看看我拿着水的手,默默接了过来,仰脖饮了口。

收回他递回的水囊,我看看天色:“公子,晌午快到了,我去采些野菜来开灶做饭。”

说着我站起要走,殷楚雷突然道:“前面有溪流,你去洗洗,不用急着做饭。”

他的话让我愣了半晌,一时不知做何反应,殷楚雷却皱了下眉头,冷然道:“怎么还不去?”

哦,我这才反应过来,提着他递过来的棉布愣愣地往前走。

绕过小道,穿过一片林子,果然有几条小小的水流从山谷上流下,汇成涓涓溪流从面前淌过。

站在溪流上,清测的水面如一方长镜,倒映出我的形象,还真是惨不忍睹,无怪乎殷楚雷要我先清洗自己,我的样子和疯子没什么区别,而且,还是个满身血污的,殷楚雷至少还有双眼睛可看,我,可是没一处能看了。

不过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我只能洗了手脸,将枯黄散乱的头发洗了洗,拢好,再看看自己,还过得去,才又原路返回,路上,顺便又采了些野菇,准备炖在汤里。

快回到目的地,半空里,传来一声扑闪声,一只孤独的鸥鸿从林里直上云霄,它发出鸣叫声,在这寂寞旷野里,分外凄凉。

孤翅南飞,欲振无伴,哀鸣翩翩,我心凄凄。什么时候,我才能摆脱这个孤独无伴的世界,不用再为什么生存烦恼了呢?

秋风愁杀,冬日肃萧,这种满目苍凉的季节果然容易悲秋伤春。我默默走回山道边,前面有悉悉声,似有走动的声音,我抬头看去时,却只见殷楚雷一个人默默静坐在那里,身边,流动着的,是孤寂独行的怅然和身在高位的决绝。

我迈步上前,背对着光迎向树荫下的殷楚雷,“公子。”

殷楚雷仰头看着我,班驳的阳光投射在他阑珊的身上,我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不同,那满面尘土的灰暗掩不住了他风发的意气,还有决定什么的毅然,他伸出手,面对我:“扶我起来!”

我讶然照做,他淡淡道:“走吧,翻过这座山,就是目的地了。”

三十六 村落

横亘在目的地前的这座山山林茂密,荆棘从生,虽不高崇,却山石陡峭,很是难走,我拖着一个人,朝上坡道走时真是要了我的小命,肩手之间都磨出道道血口,千静的身体又缺乏锻炼,脚力不够,往往一脚不稳还要连人带东西一块滚落半坡,白走半天。

这时候,被我压着摔倒的殷楚雷倒没什么不虞,看他摔的也浑身是破口居然没有发火,只是努力自己站起来,配和着我继续整装前行,还很关怀地走几里停几里,说是自己累了需要休息。

我知道凭他的毅力不需要如此频繁的休息,我也没看到他为什么人着想过,我替他干活应该在他眼里是天经地义的,有时候看他的表情,直视远方,眉头紧皱,神情焦急,显然是急着赶路的,可是每次,他还是走几步就要求休息,作为封建制度下的上位之人,此人也算是会为人考虑的了。

就这样嗑磕碰碰地走了数日,终于在一日正午到了山头,再下去,就多少会好走些。

站在山头,俯视下去,却看到下面郁葱林茂间赫然有广田数倾,间杂屋舍,阡陌交通,炊烟盈袅,一派山水田园之感。

这么多日,终于看到人烟了。

一时兴奋,举手直指道:“公子,下面有人家了,是不是到目的地了?”

殷楚雷极目藐了眼,却没有我的兴奋劲,只是淡淡道:“过了这个村落,便是两国交界处了。”

我挺高兴,怎么说走了这么多天也算盼到头了,顾不得某人似乎并不兴奋的表情,拉起滑车高高兴兴往山道下走。

有了目标和希望,人办起事来果然是事半功倍,一路走得顺畅,不到两日功夫,我就拖着殷楚雷到了山角下。

此时,已是傍晚,天边晚霞流火染碧,青山如埂,鲜霞褰林,倾辉映岫,近处残径荒秽,巷深幽密,几步外却见屋舍俨然,隐逸在高树密枝间,鸡鸣犬吠,炊烟萦绕,还真有些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处之感。

我拉着殷楚雷往村里走,迎面跑来个垂髫小儿,穿着与我见过的小孩不尽相同,他看到我们两个一愣,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我冲着他微微一笑,正要上前询问,却见他啊地一声尖叫,像见了鬼一样向后跑去,一路还嚷嚷着,“阿爹,阿母,煞来了,煞来了,救命啊!”

我大窘,悻悻然收回本来伸出要打招呼的手,回头看了眼殷楚雷,此人倒没啥表情,只是看着我,皱眉。我一捂后脑,傻笑:“好象真吓到人了。”

我早说过我俩十几日山林野地的生活已经把我们两个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若是有人看到定要吓一跳。只是刚刚一时兴奋,忘了自己的形象,一个小孩,看到我们这样子,不怕才怪!

殷楚雷看着我,嘴角撇了撇,大概也是意识到什么,眼里居然有了丝揶揄,我对着他耸耸肩,两手一摊,心道,咱两个半斤八两,你也不用嘲讽我吧。

就在我两个杵在村口犹豫着要如何进去的时候,前方出现嘈杂的声音,随即,一群人蜂拥而来,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身形清癯,精神矍铄。

后面跟着的,是一群男女老少,都是方巾箍头,衣服装饰有点中国少数民族的样子,领口对襟都有繁复的绣花,腰上垂一布挡,也是繁复累赘的花色。

一群人表情激动和惊惧,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看到我和殷楚雷后,面色更是恐惧,颤颤微微地走到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脚下,后面一群人也跪到下来,老头是跪了就拜:“湖煞饶命,湖煞饶命,千万不要降罪啊,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上供的,今年晚了些,不过您老放心,供品一找到,一定给您祭上!”说完便猛拜。

我赶紧拉住他道:“老人家,你别拜了,我不是湖煞。我和我哥回乡探亲,遇上了歹人,一起同行的人都被杀了,好不容易逃过杀手追杀误到此地,打搅你们了,老人家,能不能给个地方歇歇脚!”

老人听闻抬起头,打量着我,然后又看看后面的殷楚雷,好半天没动静。

我尽量笑得平和,想来,千静的脸还不至于很吓人才是,老人家看了会,恐惧的表情渐渐隐去,换上疑惑,然后是放松,终于好象放下心来,站了起来。

“啊,是外乡人啊,这可怜的娃了,咋这副模样了?看着吓人类!老身子还以为是湖煞类,来来来,可怜了,稚他娘哎,快带这几个娃去洗洗!”

一群人经老头这么一说,反应过来,也都换上了一脸的热情,纷纷站起身来,热情洋溢地围上来,簇拥着我,扶着殷楚雷往村里走去。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好象人都很热情,许是许久没有外人来了,人都向往新鲜事物,看到我和殷楚雷不是他们惧怕的,便分外热情的招待,给了热水洗澡,换上干净衣服,看殷楚雷和我伤痕累累,还给找来村里的巫医,缚上草药,整理干净。

弄得里外一新,村里七姨八姑的又热情地招呼我们用晚餐。这个村落的人和人之间好象关系融洽,有一个很大的祠堂大厅,供一起用餐聚会的,今日为了招待我们,各家都拿了菜来到大厅,一群人闹烘烘的用起餐。

多日来我和殷楚雷风餐露宿的,虽然没饿到,却也是身心俱疲,身体不适,终于有了顿在干净身心下的晚餐,还是好酒好肉的,对我来说不啻是天降馅饼,坐下来,也顾不得礼仪,手脚并用,大块朵颐。

只等我吃的腹圆胃满,才抬起头,看到一桌的人都笑意融融地看着我,眼前的盘碟一片狼籍。

有些不好意思的冲上位的那个老者笑笑,坐在他右首的一个胖乎乎的大婶乐呵呵地朝我道:“姑娘,饿了吧,真是作孽哦,哪个天杀的干得好事,看把人家兄妹折腾的。别怕,姑娘尽管吃,一会好好歇歇。”

我只觉脸上火辣辣的,转过眼去看对面的殷楚雷,此人经过清洗整装后露出他一表人才的俊颜,虽然有些憔悴和清减,却气势浑然,不减分毫,粗布麻衣在身,却犹如龙袍锦缎,天成自然。

他冷冷倚在椅靠上,凛目斜睨,带着俾睨众生的冷淡傲岸,凤翔鸾翥地对着一干众人。对于谁的问话都三缄其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奇怪了,从进了这个村,他就表现出以前很少露出的末测眄视的傲然,仿佛落入凡尘的九天仙鹤,孤独不羁。

他干吗对这样一群热心的老百姓如此冷淡?难道他还是如封建王朝所有的王室贵胄一样,看不起穷苦百姓?

不过此人如此模样,却令得这村子的老老少少都对他敬畏三分,因为他满身的贵气不可掩饰,这一干老少都似乎对他存着天生的畏惧,他不说话,也没什么人敢和他搭话,一群人就对着我问问题,搞得我应接不暇。

这个家伙一身的富贵俊美摆在那里也是很让人欣赏的,瞧一些小丫头不时偷瞧上眼然后羞怯低头,一派小儿女的烂漫情怀,不由让我叹气,此人也是个祸害!

等一餐饭吃得差不多,村里的女人站起来收拾碗筷,男人上了水烟袋,吞云吐雾起来,孩子们三两个的在厅堂外嬉戏,一派祥和。

我也站起来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对在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妇人道:“大嫂,你们刚刚在村口一口一个湖煞的,是啥玩意啊?为什么你们那么惧怕它?”

年轻的妇人手略略一抖,一个不稳将碗砸到地上,只听见哗啦一声清脆惊人,屋子里本来鼎沸的人声突然寂静了一下,好象定格的动画,屋外,夜色已至,墨浓虫鸣,厅堂里,烛光跳跃,诡异安静。

呼噜噜的一声,坐在堂首的老人吸口水烟,发出的声音将这突然的安静打破,定格的动画突然又恢复生机,好象刚刚是我的错觉,打碎碗碟的妇人弯腰去检,我也弯了腰去帮忙,真好和她手碰手,我歉意地对着她一笑,却见她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地看了我一眼,捞起地上的碎碗,匆匆忙忙起身离开。

我挺纳闷,刚刚发生了什么了么?

正想着,一人走近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臂道:“姑娘快别忙了,看这身子骨瘦的,还不快去歇息?”我一看,是个妇人,满脸的笑意盈盈,回头又大声道:“槐子家媳妇,床铺好了没?还不招待人家姑娘去休息?”

我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人热情的拉出了厅堂,只看到殷楚雷还坐在厅堂一侧,脸无表情,也没看我一眼。

我被簇拥着到了一处屋舍前,被称为槐子家媳妇的女人陪我到里面的炕床上,让我洗漱好,铺了床,歉意地冲我笑笑:“姑娘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咱这小地方可没什么好床被,您将就着睡吧,不好明天让我家槐子出去买床新被来。

我赶紧表示满意,送走了妇人,舒了口气,这村里的人,质朴却也热情,倒让人有些受不了,幸好不是长住,若是长住,那真是吃不消了。

看看屋外,天色浓墨滚染,不见一丝月光,寂静的村落仿佛融入洪荒的尘埃,静得不见一点生气,奇怪,这村落安静地近乎诡异,傍晚人声鼎沸的喧闹竟能消失的如此干净?

远离都市的尘嚣就是如此么?我已很久没有感受如此安宁了。

打了个哈欠,这荒山偏壤夜色来得如此早,都不见一点光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概便是如此,这是在京城看不到的,京城里,充满了诱惑。

很困,摸上了床,沾枕便睡。

直到热辣辣的感觉将我从睡眠中惊醒!

三十七 定杀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到了一个新的梦寐里。

四周火光冲天,火把下,是一张张白天看起来鲜活热情的脸,此时,却在吞吐跃动的火蛇下,显得诡异末测,每个人,肃穆严谨,神情冷俊,略显紧张的眼里恐惧和茫然共存,直盯着我,看得人发毛。

我这是在哪里?动了下身体,才发现居然被人五花大绑着,脚下栓着个链子,另一头还有个巨大的石头。

身上的伤因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唯一能动的头转了下,只看得到似乎处在一处空地,天色如同一张稠厚的锦被,深邃广袤,铺张开来,不见一丝光亮。

远处,山木幢幢,耸动如魑魅魍魉,磔磔做响,后面,竟是处水潭,静幽深隧,如同黑色锦缎,随风涌皱,厚实难测。

再扭头看左首,赫然看到殷楚雷也和我一样被五花大绑着,只是他没有脚下栓着石头,而是被绑在一个大木桩上,上衣尽除露出伟岸虬然的上身,几处新伤还在泊泊流血,只是,就算在如此境地,他依然镇定自若,甚至在那星火耸动中,一双琥珀色的眼里光芒崭然,仿佛魔瞳。嘴角微咧,泛着致命的魅笑。

这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山河变色了?

我奋力挣了挣,喊道:“发生了什么事?老伯,为什么要绑我们?”

那个曾热情指挥村民招待我们的老者如今脸上没有了一早的祥和,看着我的眼里透出赤红,指着我道:“儿这个不守妇道的女子,居然敢做如此大逆不道的无耻行径,与奸夫私奔,如今上苍有眼让你个女子落入我等之手,乃柄上苍之意,今要判你定杀之刑,以祭湖神。看你还敢到世间来扰乱纲纪不能!”

我傻眼,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怎么一夜间,我和殷楚雷却成了奸夫淫妇了?

“老人家,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只是被歹人追杀的兄妹而已,怎么会是私奔的男女?是不是误会了?”

“住口!这几日村里畜生死伤无数,祭师三日前焚香求告,得湖煞预告,三日后有人入村,乃是万恶之源,湖煞多年来未在村里杀生,乃是多年祭祀的结果,可如今如此警告,便是要告诉小民需要祭品,此万恶之源便是最佳祭祀上品,你等便是万恶之源,便是要用你等的性命祭祀湖煞,保我一方平安的。”

“什么?怎么能拿人命祭祀?老人家,你也说是煞了,那怎么能保你们的平安啊!放了我,我们真不是什么私奔的男女!”我情急地向殷楚雷看去,这人怎么还这么镇定?老大,给个反应好不好,要被处死了啊!真不怕死么?

殷楚雷却一言不发,冷傲地看着面前,却并不看我。

“大胆的女子,还敢出言不逊,湖煞保了我一方平安多年,上古传下的规矩,若是村有死伤,便是祭祀不够,湖煞生气的缘故。”老者瞪视着我,后面的所有人都一脸愤恨看着我,好象我真是大不敬的人一样。

老者从后面人手里拿出件东西,抖开来,居然是我做好的虎皮:“你们两个,居然敢伤害山里的精煞,还拨皮吃肉,果是十恶不赦,看看你两个,哪像是兄妹,若不是亲人,此个男人看你这女子眼神暧昧,如此亲密,又不承认,不是私奔还能是什么?若按律法,判你俩游街弃市都不为过,定杀你个女子,还便宜你类!等会还要剐了你个奸夫,绝不能让如此劣行猖狂!”

这老头好象还是个读书人,虽然说话的调调有些滑稽,但说得头头是道,而我却手脚冰冷,这什么定杀好象是刑法里沉湖杀人的方法,还要剐了殷楚雷,如此残酷,亏我还以为这里是个世外桃源,居然如此杀人,难道他们以为自己是官府么!

“你凭什么杀人,这些刑罚都是官府管辖,你们怎可乱判?”我大声道。

老头冷冷一瞪,“鬼(国)有鬼(国)法,家有家规,想你这样滴女娃,人人得而诛之!末要狡辩了,祭祀开始!晚了时辰,湖煞怪罪下来,可吃罪不起!”

上午为我疗过伤的巫医穿戴得如同野人,鸡毛峨冠,兽甲披身,挥舞着大棒,口中念念有词,寂静荒芜的旷野里,四周的群山如同环饲的怪兽,森冷冷漠视着这出闹剧,昏黄的火把如同一个个跳梁的小妖,欢舞雀跃着无声嬉闹,火光下,是一张张与白天热情质朴截然相反的冷漠木然。

我茫然望向殷楚雷,因为火光的转移,他静静的立在阴影里,看不到他的脸了,我无法想像他现在到底有着怎样的表情,可是,从他那寂然不动的身形来看,他依然无动于衷。

他绝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可现在,他就像是寂寞荒芜里独行的访客,傲岸坚 挺地直立着,木桩好象是座丰碑,述说着他的不屈,即便是如此的黑夜,也掩不住他耀辉八荒的气势,张狂四野的内在。我怀疑,这些人,敢对他下刀么?

祭祀似乎到了关键,巫师浑身颤抖着发出听不懂的呓语,然后怒叱一声,结束了他羊癫疯般的抽搐,一手指我,马上,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上来,将我连人带石头抬了起来。

眼见得就要投我入水了,夜风突然劲烈起来,风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身上,单薄的衣衫无法为我遮挡冬夜里的凛冽,心,如同这不见天光的夜幕一样,渐渐荒芜。

我真的,已经必死无疑了么?

我死死抓住一个拽住我的人的手臂,往后挣了挣,几双手如同铜手铁臂般分毫不可撼动,我努力将身体扭转,冲着后面大喊:“老人家,求你,杀我便罢,请放过我的同伴,他没有任何过失!求您了!”

我也许昏头了,也许真是被死亡的阴影吓到了,我的命在这个世界渺小的如同翰海一栗,鸿毛飘过,可是,殷楚雷却是这个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我好不容易救活了他,不想真的因为一个莫虚有的罪名葬送他宝贵的生命。

我不管他是不是真怕这群不可理喻的疯狂村民,还是胸有成竹,我看得到的,只有死亡的阴影,我辛苦救回的命,我不希望真的就这样窝囊的完结。

我的话音刚落,夜色,仿佛被一张巨手撕扯开了那层厚实的布匹,天光一泻,素辉长流,铺呈在一边的殷楚雷的身上,瞬间仿佛为他戴上帝王的冕冠,熠熠流莹的魔昧瞳眸光泽粲然,直视向我,那里的流光异彩,海波汹涌,令人疑惑,茫然。

风,仿佛是夜色里呢喃的精灵,述说着喋喋不休的窃语,寂静的水潭突然暴出扑的声响,仿佛礼炮,炸出一柱半米高的水柱来,立刻有人吼:“快,湖煞要发怒了,还不快将祭品祭上!”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身体一空,被人如抛物线般抛过去,带着巨大的石头的我,地心引力很快将我拉扯向下,扑通一声,落入冰冷的水面。

冰冷的潭水刺骨透心,如同数把冰刀扎在我的背上,石头急剧往下,瞬间便把我往深潭里拉!

黑暗,如同巨兽,吞噬了我的身体,淹没了我的意识,我只感觉仿佛置身在千古亘寒的远久冰河中,被重重的寒意包裹,冻结了我的意识,冻结了我的挣扎,冻结了,我最初也是最后的希冀!

四周,是跃动着的,大小不等的泡泡,簇拥在我的四面,熙攘着团聚成巨大的圆球,如同无名的生灵,包裹在我周身,蜂拥着往上串动。

我的灵魂开始抽离了我的意识,飘荡在一片星河虚无中,永恒绵延的黑暗无边无垠,妖冶的殷红在远方忽明忽暗,在极黑浓密的沉重中,摇曳动容,熟悉而陌生,耳边,有溪流涓涓的流淌,催引着我,迈步追逐。

飘荡着意图靠近那抹熟悉,可是,什么东西,扯住了我前行的步伐,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呼唤,生生切切!仿佛无形的网,网住我自由的手脚,束缚我羁绊的灵魂。

“千静,醒来,醒来!”

张网成擒,无所遁形,我无奈而必须的睁开眼,魂魄归位!

一睁开眼,看到的,是那双琉璃灿烂的琥珀瞳仁,在一片流火中,神采熠熠,浩淼潋滟,如水深,如火热,看不明白的情绪在这里波动。

四周,传来的,是兵器交戈的嘈杂声,间杂着哭喊声,呼救声,笑骂声!

“救命啊,强盗来了,救命啊!”

“奶奶格老爷子的,找死!”

“杀人了,杀人了,娘,救我!”

“鸟娘地,给老子留个,这个好,带回山寨快活去!”

马蹄声和着这些不明的叫嚷声,火把萤动,好象感觉地面都有些晃动,我不明白的问了声:“发生什么事了!”

才开口,便觉得喉咙痒极,狂咳起来,顿时感觉到身上湿淋淋,寒冷刺骨,不由颤抖起来。

背后揽过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连同一件棉袄,将我紧紧裹住,耳边传来一个魔魅而威慑的声音:“别怕,有我在!”

声音疏痒着在耳边犹如呵气,令我一阵寒颤,拥着我的手更紧了,我在这双强健的手臂下瑟瑟发抖,抬头,看到火把缭乱,人相奔走,喧闹声不绝于耳。

我甩了甩晕乎乎的头,还是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止住咳嗽有气无力地问身后那个人,好象我就没看到他会对什么事情着急过,面前一片兵荒马乱的,他居然气息不乱地抱着我,我甚至可以感到他的悠闲,是错觉么?

他抱紧我,站了起来,将我紧搂在怀里,然后抬头看向前方,混乱的局面开始渐渐平息,有马匹跃到面前来,夜色朦胧,我刚在水中眼里进了水,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感觉到来人站在面前,马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脑袋,马上的人朝着这边呵呵一笑。

“头,快来,这有个肥羊!”

哗啦哗啦,得得得,一阵马蹄响过,好象围过来很多人马,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马贴着我从鼻子里冒出的热气。

“果然不错,靳大哥,给老大带上去,说不定能讨个彩头。”

“是啊,这长得好象不错,就是弱了点,老大不知道喜不喜欢!”

“喜欢不喜欢干你鸟事!带走就是了,费话那么多!”

“小子,你抱那么紧,难道是你娘子?嘿嘿,今儿个你小子走运,你家娘子老子看上了,你可不要不识抬举,乖乖交给俺们,饶你个小命!”

“带我一起上山!”殷楚雷突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藐视群雄的威慑,“我要见你们家的大王!”

四周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片哄笑:“小子,活腻味了吧,敢见俺家大王?”

“就是,你算哪根葱!还敢提要求,屁吧!”

“把你手里的女子交出来,你给老子滚蛋!再罗嗦老子戳你个透心凉!”

霍!啪!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然后有人闷哼了声,再无声息。

“再说一遍,我要上山!”殷楚雷冷冷的话语犹如雪山上千年的冰晶,寒冷澈骨,字字锐利。

我想要抬头,却被他紧捂在胸口,挣脱不开。就听他低低的声音在耳边道:“别动!”入耳铿锵,隧不敢再动。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一阵沉默后,有人道:“这小子好象有两下子,老大不是说需要帮手么,说不定这小子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呢,老三子,带上他吧!”

好象另几个同意了,我被抱上了匹马,殷楚雷揽着我坐稳在马鞍上,又将一件棉袄裹在我身上,将我搂紧了,催马走路。

我在颠簸的马背上有些昏沉,扭头望上去,只能看到殷楚雷刚毅果断的下巴,轮廓鲜明,夜色下的身躯伟岸高大,透着姿肆不羁,巍峨劲挺。他似乎恢复了王者的霸气,暮色如同他的帝衣,为他伏殇。

“我们要到那里去?”我低低的问,此时的他又透出让我害怕的气息,我不习惯在这样一个人的怀抱,但是浑身不适又让我无法拒绝这个依靠,只能借问题来转移自己的不安。

殷楚雷低下他高昂的头颅,暮色中,他的眼有着狩猎猛兽般的凌厉专注,只是看着我的时候又有些温和:“别担心,你先睡会,你需要休息。”

他的话语里,透这前所未有的温柔,如同催眠的低喃,让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沉重的眼渐渐瞌上,耳边,是断断絮絮的低语:“现在开始,我来……你!

仿佛山岭间有精灵的窃语,又如同襁褓里母亲的低哄,我听不清话语里的意思,但只觉得山风,似乎渐渐温和,如同细雨朦胧的江南,烟花荼靡的午后,昏沉迷离。

三十八 山寨

飒飒西风满园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若我为青帝,报于桃花一处开。

我睁开眼,眨了眨,再眨,依然没能抹开眼前的景象。

不是梦境!

天,我这是在一间什么房间?千工床,百纱帐,玉带钩下纱漫漫,一室馨香沁心脾!

我置身在一间布置精巧的小屋内,软软的床,厚厚的被,缎面绣着精美的牡丹大团花纹。床对面,一面半圆漏窗蒙着纱面,四角挂落精美如绣,天光倾泻,与纱面上绣着的蝶恋花图一起交织成一幅天然的工笔写意画,精美绮丽。

满室的馨香来自于一室的菊花,硕枝嫩蕊,细瓣妖娆,满堂娉婷,夺目金黄。

一时怔忪,这是什么地方?

我坐起身,发了半天呆,低头看,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细锦内衫,伤都被处理过,仔细包扎了。

掀起棉被,一丝寒气袭来,我取过挂在一边的大披风,将自己裹好,伸手,将窗户推开。

一方青山秀媚的青绿山水图浓墨重彩地在眼前铺陈开来,置于方寸之间。

湛蓝无垠的碧空下,淡絮轻回,山峰秀挺,叠嶂起伏,岚色苍郁,澄黄交杂,一纵白练,蜿蜒隐约,自上倾泻,汇于山石盘虬之处,动静相宜,山水相叠。

山无重复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

山鸟鸣欢,山风乍起,我仰起头,迎着风,深吸,那风,竟是暖暖的,如美人的纤纤十指,抚过面颊,夹杂笑语,盈盈而过。

我不禁怀疑,到底我是不是上了天庭,这洗净铅华不染风尘的山水图色,冬日暖风,岂是世间所有?

“姑娘醒了?”一个略略低沉而爽劲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遐思。

我凝神看去,窗边门口,站着一人,四十来岁,不高,微胖的中年妇女,肉实肤白,一身朴实无华的棉布民装,对襟窄袖,和很多世上普通妇人一样。全身上下干净利索,不见一丝杂乱。

微福的脸上,淡笑从容,只是面对着我的眼里,精芒微闪,正视我的打量不避不饶,浓眉短裁,爽劲简约。

她在门口冲我笑笑,一抬手,提着一方食盒推门走了进来。

她步履轻健,几步走到桌前,将食盒一一摊开放下,又对我一笑道:“姑娘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我张张口,本想问什么,不过,好象无从问起,看到黑色彩绘花鸟纹食盒里精致的几样小吃和泛着清香的一碗小米粥,食欲大开,什么也顾不得了,笑了笑,便坐下来,端起米粥便喝。

当我狼吞虎咽扫光桌上的一切后,放下碗筷,一方丝帕递了过来。

我抬头,正对上妇人笑意融融的脸,我冲她一笑,接过丝帕:“谢谢!”用丝帕擦了嘴,又递还给她。

妇人开始收拾碗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请问夫人如何称呼?”

“叫我宋嫂就行,这里人都这么称呼我。”她头也不抬道。

“那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绵图山清风寨!”她倒干脆利落的回答。

听着像是个山寨,想起昨晚的一切,难道我这是在强盗窝里?这么美的山寨,还真不可想象。

“那请问和我一同来的那位还好么?”昨晚殷楚雷似乎对山寨里的人很横,现在不知道怎样了,虽然我觉得他出事的可能性不大。

宋嫂闻言突然停下手中的活,看向我,原本温润的脸肃然渐显,一双炯然有神的眼里精芒微溢,一瞬不瞬看着我,让人心怯。

“姑娘对那位公子倒是很惦念,可是心上之人?”

什么?关心一下同伴怎么总好象要让人误会,古代男女之防似乎重了点,都差点被人当奸夫淫妇杀了!还是谨慎些好。

“宋嫂别误会,这位公子乃是小女子的主子,家里的少爷,小女子是侍奉公子一路而来的,自然要关心一下我家公子的近况。不然不好向府上的夫人们交代。”

“哦?”宋嫂目光一闪:“奇怪了,那位怎么说你是他的夫人呢?哦,我该称呼您为夫人才是。”语气突然有些调侃。

什么?!这个殷楚雷,此话怎可乱说,也不怕将来不好解释么?古人不是最重礼仪?下次碰到卓骁,他怎么说?

我尴尬地一笑,宋嫂却自顾自说道:“我看那位公子很在意小娘子嘛,特地要给夫人安排最好的房间,还特地要我好好照顾夫人你。这一屋子的花,还是他一大早亲自去山上采了来的,公子还真是有心,您说是不是?”

我越发尴尬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殷楚雷又在算计什么?事先也不通个气给我,让我如何配合?

索性不答,装傻:“那宋嫂,公子何在?”

宋嫂意味不明地看着我,半天,才又收拾起碗筷,码成食盒,提了:“公子在和大当家会晤,这会儿还在大堂,您若要见,随我来便是。”

我跟着宋嫂出了门,这山寨依山而建,乃在半坡,沿着天然山石间的小径,径前方,有座较大的楼阁。

迤俪山径,草苔踏行,短短一路,如在仙境一般。

直直堂堂,看夹道冠缨拱立。渐翠谷、群仙东下,佩环声急。谁信天峰飞坠地,傍湖千丈开青壁。是当年、玉斧削方壶,无人识。山水润,琅轩湿。秋露下,琼珠滴。向危亭横跨,玉渊澄碧。醉舞且摇鸾凤影,浩歌莫潜鱼龙泣。恨此中,风物本吾家,今为客。

我有些呆滞于此山水如画中,只觉此地寂静幽美的让人心碎。

“静儿!”有人出声惊醒了发呆的我,扭头望去,却见楼阁里出来几个人,身边的宋嫂却已不见踪影。

为首两人,左边的,是殷楚雷,他定定立在那里,负手而立,山风翻飞衣袂,顿显苍茫大气,龙距虎蟠。换了一身深紫棉袍,外罩立领黑纱罩衫,气劲浑厚,虽不奢华,却尽显其雷霆雨露,莫测天威的气派。

这个人,什么时候,已尽显其皇家气象。只是看着我的眼里,多了份以前不同的温柔,琥珀瞳仁流转,映着四周的山水绿色,温润清美。

“静儿。”殷楚雷看我发呆地看着他,再次出声呼唤,迈步上前,虽走得有些不稳,我下意识的又去扶他,四目相对,他轻轻一笑,宏肆俊雅的脸上难得一派温和,走近我,自然而然地揽上我的腰,在我耳边轻道:“怎么这样单薄就出来了?小心山风凉,吹了生病!”

腰上热流忽涌,整个人暖洋洋如置身晴日和煦中,这山中本来就暖风如沐,身边又多了热流,更是全身舒畅。

只是,某人这种态度令我有些心惊,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温柔,鉴于次人的多变态度,我只有沉默静观。

刚刚从阁楼里出来的几人上前几步,那个与殷楚雷并行的人开口道:“殷公子,这位是?”

问话的人高瘦,头带儒士巾,一身长儒灰衣,年约四十三四,面容清癯,蓄一美髯,显得风骨嶙峋,一双湛湛精目俊巡而来,显得此人睿智多谋。

殷楚雷淡淡道:“千静,我的夫人。”

对方冲我一拱手,作揖:“在下林渊,字谨初,见过夫人,夫人安好。”

好一派大家士大夫的行止,我赶紧直身屈膝一礼:“林先生客气了,小女子见过先生,先生好。”

殷楚雷在后面一把拽过我,让我行了一半的礼未完成,就被他紧紧揽进怀里,弄得我好不尴尬意外,怎么还不让人行礼?

林渊倒是大方,微微一笑,再次作揖道:“夫人客气了。”

殷楚雷依然是一脸漠然,甚至有些高傲:“先生,我们的事就先谈到这吧,我陪静儿回房。”

林渊再次客气的作揖:“那么公子忙,在下恭送。”

殷楚雷也不回礼,揽着我转身往回走,我回头看去,在一片烟云楼台中,林渊和身后人静静而立,目送我们,他看着我的眼里,有种说不明白的意味,目光灼灼。

我被殷楚雷就这么好象宣示自己的所有物般揽着往回走,我怕他步态不稳行动不便,由着他半倚半拉地走在山间小径上,长了草苔有些湿滑,上到一半,脚一滑,人就差点后仰,身边的人一把抱住我,“小心,路滑!”我就半倒半倚在他怀里与他面面相对。

殷楚雷极具威慑力的阳刚气息就在耳边萦绕,揽着我的手臂强而有力,我想要挣脱,却丝毫无法动弹。我去推他的胸膛,却犹如推在铜墙铁壁一般,撼动不了分毫。

那张邪魅桀骜的俊脸嘴角含笑,就在咫尺之间,琥珀琉璃的眼波光濯濯,直盯着我的眼,危险的气息,通过他的呼吸夹杂着灼热,喷到我的脸上。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惧怕这个人过,他好象觊觎猎物的猎手,虎豹般的眼里透着近乎贪婪的欲望,这种眼神,我不明白,可是,我却讨厌甚至惧怕。

我撼不动眼前这个人,只好出声道:“殿下,您,能不能放开我?”

看着我的眸子突然流动过一抹懊恼,兀地站直了身,将我也一并拉正,我轻吁了口气,往边上挪了挪,想要和身边这位危险分子保持一点距离。

依然搁在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又把我拽往身侧,我皱皱眉,想要开口,却被他先开口截断:“静儿,你看这里的景色美么?”

静儿?什么时候他对我的称呼变得如此亲近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还需要表现如此亲近么?

“怎么,不美么?”殷楚雷低头看我一眼,眉目悠远。

撇开这么个危险人物不论,山水如画的景致确实美不胜收,远目望去,一片山势连绵,拥翠挟绿,此地山势平缓不峻,恰似江南,奇怪的是气候不类冬日,什么原因会有如斯气候呢?

“此地是绵图山脉一支的景山,临近我殷觞西南边陲,过了此山,便是我殷觞边城谒金,本来,此山也是我殷觞的版图,当年鏖战,被强行占去,如斯美境,却成他国之地,哼!”

殷楚雷眯着眼,冷冷哼着,周身泛起的凌厉让人生畏,他冷睨着下方土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将远山置于掌上,豪迈大气地道:“总有一天,这土地,这天下,终将归于我手!”

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慷慨成素霓,啸吒起清风,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

这样气吞山河的慷慨赫赫,也只有在殷楚雷身上,才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他就像站在巨人肩膀上的鲲鹏,正展开幅翼千里的羽翮,呼啸神州,阊阖天下。

我无语看着身边的人,此人的雄心壮志绝不止一个小小的殷觞,这块曾经统一又分裂了百多年的土地,也许正迎来一个继往开来的君主,这是我从殷楚雷身上感受到的。

天地一色处,一行归雁飞起,啸呖而过,极目远眺,天边云翻被浪,天象欲变了。

殷楚雷突然回过头,金轮在他头顶洒落一圈辉煌,背光处,看不清他的面目,却用一双熠熠生辉的目光直盯着我:“静儿,如果有朝一日天下尽归我手,你我再来这里共赏美景可好?”

我心一愣,他是什么意思?

殷楚雷松开手回过身,一手背后,一手指着这一片山河:“此地有一处活火山,叫眦融,围绕着它的绵图山脉绵延数千里,在这里形成一个小盆地,所以四季如春,景色秀美,不输巽南,静儿若愿意,以后我让人在此建一行宫,你我同赏绵图美景,你说可好?”

豪情状语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低沉的语调,仿佛如离人的细语,脉脉如情人的窃言,带着越来越旺的炽热,逐渐向我包围。

一层厚云突然挡住天上那轮金日,绵厚的云层染上织金锦丝,靡丽浓稠,却为这一片清新带来厚重的压抑感,山头阴霾,瞬间暗淡。

我退了退,勉力站直腿,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口里蹦出句话来:“殿下,你到目的地了么?”

殷楚雷被我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眯着眼看向我,眼里满是疑问。

“妾身是想问,殿下当初要妾陪着出来只为演出戏能摆脱汗爻的桎梏,如今妾身觉得殿下已经不需要妾身再陪伴,是不是可以让妾身离开了?”

山风骤紧,一双魔魅的豹睛里也是风起云涌:“离开,静儿要到哪里去?”

“妾身想,侯爷也该到战地了,殿下不是说此地离侯爷的战场很近么?妾看殿下好象有了人能替您办事了,似乎用不着妾身再在身边了,可不可以让妾身去侯爷身边?”

我的手,一下子被紧紧扼住,盯着我的琥珀之眼瞳眸紧缩:“你就这么急着走?”

“妾身也是为殿下着想,侯爷若是出事,岂不会坏了殿下的大计?”反正我就是很想离开,离开这个让人害怕的未来帝王,刚刚他说的话,让我心里不安,他的意思,我不敢深想,我觉得有些荒唐,让人不安的荒唐。

在没有不可收拾前,我不能再待在这个可怕的猛兽身边,我突然很想念那个温润高雅,如天人般的人了,他总是温静的站在那里,从来不会如此悍人,他也许就在不远处,真得好久没见他了,他好么?

“哼!”殷楚雷突然甩开我的手,冷冷道:“本殿的大计不用你操心,你用不着担心。”

站起身来挪步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恨恨地道:“本殿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山沟穷壤的,又无任何医者,公主不该负责到底么?”

三十九 真像

我莫名其妙地成了殷楚雷的夫人兼贴身医生,每天,我得一大早起来,陪他用早餐,给他换药,折腾大半天后,那个林渊和山寨的一干喽喽们就会来和他商讨事宜,我就要回避。中午,其实我更想睡觉,他大爷却差宋嫂让我再陪他用午餐。

下午大多数时候他会在我午睡后带着我一起美其名曰看绵图山景,满山遍野地带着我走,到晚上再陪他用晚饭,然后,终于可以睡觉了。

十天,整整十天我都是在如此循环中度过,我实在看不出我为什么要如此密集地三陪,还兼职医疗,他明明在山林里伤势很重时不顾伤痛顽强行走,怎么到了这,却总拉着我口口声声说伤势未愈,不放我走。

每当我提起要离开的话,不管当时是在干什么,殷楚雷都会瞬间变脸,用一堆理由拒绝,到后来,干脆,我还没提起话头,有那么点意思,他脸一板,我就不敢说话了!其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大男人都顶不住,我哪敢忤逆?

除了这件事,大多数时候殷楚雷倒很好说话,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的,我需要的药材,只要我能形容出来,就能在下午到得我手。我若觉得哪里景色好,第二天,他会带我重游此处,屋子里的花,每天都是新鲜的,宋嫂做的饭食,永远都是各色不同,几天都不重复,而且,甚和我口味。

这地方,实在不像个山寨,有如斯美景,有儒雅的老大,有身怀绝技的妇人,有看上去很卤莽,却行为举止很客气的小头头们,现在,还有个像皇帝的准皇帝,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夫人?夫人!”有人呼唤,我从发呆中惊醒,眼前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一米八九样,膀大腰圆,肚腹圆突,浓眉大眼的,铜铃般的眼一瞪,像是画上的门神,魁梧吓人。

只是有个光流流的脑袋,铮光瓦亮的,明明还年轻,却还有个虬髯大须,如此一来,却又有些个滑稽,每每看到他,我就想笑,此人据说是寨子里的四当家,性格豪爽,看着更符合山寨霸主的形象。

有时候,殷楚雷会带着我和寨子里的一干干部一起吃饭,几天下来也算混了个脸熟,据我看来,这个叫鲁旷的人,面目狰狞,却心地善良,直爽简单,比起那个叫林渊的老大,要好相处的多,林渊总用态度暧昧的眼神三分探究七分琢磨看着我,实在让我不舒服。

“什么事?鲁大哥?”我冲他笑笑,客气地道。

鲁旷嘿嘿一笑,粗脸上居然飘过一丝红晕,摸着瓦亮的脑袋一脸腼腆,这样的表情配在他脸上甚是好笑,我有些忍俊不禁,莞而一笑道:“鲁大哥可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但说无妨,我能帮,一定帮。”

鲁旷再次挠挠头,才嗫喏着道:“那个,夫人,俺看你每天给公子看病,好象很懂医术,能不能,给俺家娘子看个病?”

“娘子?鲁大哥有家眷在这里?”

鲁旷两只熊掌般的大手互相搓着憨笑:“是啊是啊,小娘子不肯待在老家,一定要和俺一起,俺前两天才把她接过来的,这几天不知为何她总是病恹恹的,胃口不好,俺想请夫人给去看看,不知道能不能够!”

鲁旷一直嘿嘿的笑,憨厚而不安地搓着手,巨大的形象和他的动作如此不协调,我却看着开心,一笑道:“在哪?”

恩?鲁旷一脸不明白地看着我,“我说你家娘子在哪里?”

“啊!”大块头总算明白过来了,立刻眉开眼笑,“在我屋里,夫人您跟俺来!”

我跟着鲁旷下了半山坡,来到一幢茅屋前,鲁旷领着我推开门,冲着屋里吼:“娘子,俺回来了!”

呼,一团黑影呼啸而来,眼见得就要砸到我头上了,鲁旷眼急手快伸手一捞道:“娘子,好娘子,别闹了,俺给你请了个大夫来,你先让人家看看,一会你说什么俺依你就是了!”

我一看,赫,一只绣花鞋,再抬头,一个人影呼地串了出来,站定在鲁旷身前,来人两手腰上一叉,站在直比她高了两个头不止的鲁旷面前,噼里啪啦喝道:“死耗子你也知道回来,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待着有多没意思,你不是答应我陪我上山的么,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鲁旷挠着后脑勺寸草不生的地方,嘿嘿道:“娘子,俺这不是回来了么,林先生有事吩咐,总要办好了,不然可是要受罚的,俺可不能得罪林先生。晚了点,娘子别生气。”

这个个头只到鲁旷胸下,长得极其娇小的女孩子伸手扭上鲁旷硕大的肚子,纠紧了厉喝:“不管不管,人家不舒服你还要出去,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娘子了?”

“诶哟喂,娘子,你轻点轻点!”魁梧的鲁旷立马弓起了身:“娘子,俺就是担心娘子才特地请了山上的贵客,人家可是神医,俺求人家好久才肯来的,你不要让人家笑话啦,放手放手!”

那个娇小的女孩这才好象注意到一边的我,有些尴尬的放开手,鲁旷趁机走到我身边对着那女孩道:“娘子,这位就是这两天在山寨做客的千静夫人,公子的伤都是她负责的,神医哦,你让她给你看看吧!”

回过身又对我道:“嘿嘿,夫人,这位就是俺家娘子,您麻烦给看一下好不?”

我一笑,走上前,对着站在那里好象有些不好意思的娇小女孩道:“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她叫英雅!”鲁旷接得倒快。

“你哪里不舒服了?”

“她老是恶心,吃不下饭,”又是鲁旷接口,我回过头,道:“鲁大哥,我是给你夫人看病,能不能让她自己说,你先出去一下吧!”

鲁旷挠挠头,又嘿嘿笑笑:“也好也好,小雅,夫人医术很好,你就放心给她看,我去劈些柴火来。”

等鲁旷庞大的身躯离开,我挽起英雅纤细的小手腕,眼前这个女孩子也不过十六七岁,虽梳着妇人头,但脸上稚气未脱,一双灵动明亮的大眼滴溜溜转,为她的整个人平添了份张扬灵活,如百灵婉转,生气勃勃。

看她和鲁旷的交谈,还真是个小辣椒,不过,这一对夫妻还真是绝配,就身型上来说就如此令人忍俊,看两人闹腾,还挺有意思的,很久没看到如此天真烂漫的人了。

“英雅么?你什么地方不舒服?”我笑问。

英雅仰着她小巧的下巴打量着我,眼珠子转了转:“你就是前两天陪着公子一起上山来的那位夫人?”

“是的。”

“你会看病?”

“会一点,如果你相信我的话,让我看看如何?”

“我相信旷哥,他说你是神医那就是了。”英雅杏眼含笑,一派天然:“你看吧!”

我还真欣赏这丫头的爽直,和鲁旷真是一对,我和她坐下来,详细询问起来。

等鲁旷再次走进来,我已大致明白了,鲁旷迫不及待地问道:“夫人,怎么样?我娘子生什么病了?”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瞅瞅因我的问题而红着脸的英雅:“恭喜恭喜,鲁大哥,你家娘子有孕了!”

这下,鲁旷的眼瞪的堪比牛眼,半天,才回过神来,巨大的身躯呼地蹦到英雅身边,抱起英雅兴奋的大叫:“娘子,真的么?俺要当爹了?”

英雅红扑扑的脸蛋也染上了兴奋,又带着羞怯,这回没有刚刚的泼辣样,完全一幅小女人的娇羞样了。

我看着两个浑然忘我开心之极的夫妻,有些高兴又有些感慨,这样的纯粹开心我有多久没看到了?而我自己,又能否有这样开心的机会?

这个生命,是被期待的,它承载的,是两个淳朴善良的人最大的喜悦,我们有很多人一生都在期待,等待,意图品味人生最大的喜悦,而喜悦,其实就在我们的身边。汲汲营营,算计谋划,其实,远不及这种生命最初的喜悦来的真实而简单。

我静静站在屋里,这个平凡甚至简陋的草屋因为巨大的喜悦而显得宽敞明亮起来,草堂外,晚霞开始弥漫天际,四合的金红灿烂而恢弘,苍穹霞焕,山峦醉红。

“夫人,谢谢您!”鲁旷喜悦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他憨憨一笑道:“看俺们高兴的,都忘了夫人了,您别见笑,天色晚了,俺先送您回去。堂子上,宋嫂大概已经备好晚饭了!”

“你还是陪着你夫人吧,这么点路,我自己能回去。”我想看一看这山里的晚霞,真美。

“不行,如果让公子知道俺让夫人一个人走路,可是要骂的,还是俺陪您回去吧,娘子,俺送了夫人就来,你别乱跑!”鲁旷交代了英雅,便要陪我上山。

我也没再坚持,只是提醒了下他们我只是根据经验询问后得出的判断,虽有百分之九十的肯定,但我不懂切脉,还是要请个懂这时代医术的医生好好看过才好。

沿着小坡路往上走,看前方魁梧的鲁旷,我突然想到个问题:“鲁大哥,你怎么好象挺畏惧我家公子的啊?”

“嘿嘿,那是,这里谁不畏惧他?”鲁旷停下来,扶我上一段难迈的山路。

我漫不经心地走,扭头望远方,斜阳晚照,天色红的如痴如醉,树林暗影,一丝风也没有,寂静的听得到心的跳动。

突然脚下的地,扭动了一下,远方的那轮红日扭曲变形了般,蜿蜒绵长的山岗如休憩的红龙,突然扭动了下它肥硕的庞大身躯,只一瞬,便停了,好象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一下子没站稳,向一边倒去,鲁旷一伸手将我捞在臂中,拎住了,“夫人,小心!”

“发生了什么事?”我趴在他胳膊处惊魂未定:“怎么山动了下?”

“哈,夫人别怕,那是火龙摆尾,这儿的人都知道的,就是那个火山眦融,它常常会喷个小火,当地人管这叫火龙摆尾,常有的事,您别怕!”

“是嘛?”我吁口气,原来是处活火山,想刚刚还真吓到了,笑道:“原来如此,鲁大哥倒是好胆量!”

“嘿嘿,哪是俺大胆,刚来时俺也被吓到了呢!”他扶住我的腰,让我不稳的身形站起来。

“鲁大哥不是这的人?那你是哪里人?”我笑问。

鲁旷张口刚要说,突然后面暴出一声厉喝:“你们在干什么!”

一回头,就看到殷楚雷和林渊宋嫂一干人等站在上首,殷楚雷脸色犹如乌云罩顶,死死盯着我和鲁旷的眼里,流火炽烈,仿佛要将人焚毁般。一身的凛冽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杀人于无形。

鲁旷扶我站定了,倒是没心没肺地高兴招呼:“大,老大,公子!嘿嘿!你们怎么来了?”

呼,殷楚雷身形如风,飘忽而至,一把拉住我就往怀里拽,我被拉的一个趔趄扑到他怀里,他脚伤也未好,被我一扑眼看要往后倒,宋嫂不知从什么地方闪过来,一把托住我,一手搀住殷楚雷,脸色冷淡,等我两个都站定了,才道:“公子夫人没事吧!”

殷楚雷的脸黑的如煤似焦,甩开宋嫂的手,钳住我的胳臂冷声道:“你一下午到那里去了,怎么和鲁旷在一起?恩?”

我只觉手臂生疼生疼,嘶地出声呼道:“公子,你弄疼我了,放手!”

殷楚雷箍着我的手却更紧,我死命想抽出来却无法办到,疼得我眼泪都忍不住冒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看我的眼神好象我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我又哪里得罪他了!

我这边在拉锯,那边林渊却不动声色地走到鲁旷面前,对着还在笑得很开心的鲁旷道:“鲁小子,你一下午到哪里去了?大家找了一圈了,你怎么和夫人在一起?”

鲁旷用他经典的动作挠着光溜溜的头,一脸志得意满的笑:“下午俺回草屋了一趟,雅妹老说不舒服,俺让夫人给她看病去了,嘿嘿嘿,老大,你猜怎么地?夫人说,雅妹怀孕了,俺要当爹了!哈哈哈,俺要当爹了!”

鲁旷豁达的笑声惊起山林间一排野鸟,扑愣愣直上九宵,林渊和一众人等也被感染都笑道:“恭喜恭喜啊!”

殷楚雷这时的脸色渐渐由黑转淡,箍着我的手顿时松了下来,我立刻抽出手来,雪雪呼痛,揉着手臂想,大概明天要肿了!

我瞪了眼殷楚雷,这个人果然是阴晴难定,若是哪天他无故要砍我的头都很有可能,我一定要早点离开这个人。

殷楚雷的眼神此时倒好象有些闪烁,伸出手来托住我的胳臂道:“疼?刚刚用力大了,你没事吧!”

我没出声,只是揉,他此时没了声音,也伸出手来帮着揉,我再次瞪过去,事后诸葛有屁用,您老今天发哪门子邪火?

当然,只是腹诽,我还没那胆敢真冲他发火。

“好了好了,人找到了就好!”林渊一脸和事佬样,走上来道:“夫人也别怪,公子也是担心夫人,一下午找不见夫人了,公子对夫人可是很在意的!”

我看一眼林渊,他那双谋略过人的眼里看着我的神色闪烁不定,略带了点不安,却是一闪而过,随即笑意盈盈道:“既然都到了,那咱们就回去吧,也该饿了,宋嫂,开饭吧!”

宋嫂看了我一眼,眼里多了丝品味,没有开口,走过我的身边。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看到了位意想不到的人,当英雅那张灵动活泼的脸对着我笑的时候,我还真有些意外。

“姐姐!”英雅笑的灿烂,一双小虎牙白析可爱,那张充满活力的脸洋溢着青春动感,我还真无法将她和一个孕妇联系起来。

“英雅?你怎么来了?”

英雅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拿了茶盏一饮而尽道:“旷哥说林先生要我来和姐姐一起住着,好一起说说话,旷哥说了,林先生已经给我切过脉了,确实有两个月身孕了,所以说姐姐医术了得,我和姐姐待着,也好彼此照应。”

奇怪了,“英雅,你说的林先生是林渊么?他还会医术?”

“是啊,林先生学富五车,医术自然高明!”

“是么?那你家旷哥为何要找我给你看病?”

“啊,是林先生说的,前几天旷哥请林先生为我看病,林先生说男女有别,让旷哥找姐姐你先给我看一下。”英雅咧着个小口边笑边拿起桌上的糕饼咬了口:“这糕点不如咱家乡的,静姐姐,下次我叫旷哥带咱家乡的枣子糕给你尝尝,管保你喜欢。”

“你和鲁大哥是那里人啊?”

“松州戬胡。”

“啊,那是在哪呢?”我还是对这个世界有些陌生。

“殷觞东边,离京师不远。”

我奇怪地看着英雅,殷觞京师东边离这里有千里之遥,怎么跑这来当山贼?

“那个,英雅……”

“叫我小雅啦,朋友都这么叫我!”英雅一脸灿烂的打断我。

我笑笑,这个女孩真是性格开朗:“那,你,你的旷哥在这里做山贼你不会生气?”古人三纲五伦,落草为寇最是不耻,怎么看这小妮子毫不在意?但看她又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手指纤细,甚是光洁。

“旷哥又不是真来做山贼的,不过是借个名头为公子做事罢了,有什么关系?”英雅歪着脑袋,表情甚是可爱,不在意地道。

“哦?”我坐正了身子,问:“公子?哪个公子?”

“不就是殷公子么?”英雅咬着糕点,一脸惊奇,好象对我的问题很奇怪,口齿不清地道:“就是太子殿下啦,殿下为了方便,在外面都让我们称呼他为公子。姐姐不是殿下的人么?怎么不知道?”

“你是说你的旷哥一直都是太子殿下的人?”我直眼看着英雅,看她点头又问:“那林先生呢?宋嫂呢?不会这整个山头都是殿下的人吧?”

“是啊,”英雅很是得意的道:“殿下可是我殷觞最厉害的人了。这一山的小喽罗都是我爹虎豹营的士兵扮的哦。林先生是荣阁院台阁尚书,宋嫂是殿下的奶娘,旷哥是雪豹卫的戎卫长。咱们专门抢向汗爻进贡的贡品,这些东西本就是我殷觞的,凭什么给汗爻那些个笨蛋?给咱抢回来,汗爻以为是山贼抢的,它也没话说,你说这办法高不高?这都是殿下想的呢!”

四十 曝露

啪!我本想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杯茶,却手一滑,打翻了茶壶,小巧的茶壶倾倒开去,趟了一桌水,汇成条小蛇,蜿蜒流到桌沿,沿着桌边,纷繁落下,一滴,两滴。

“姐姐!姐姐!”英雅呼唤发呆的我,手忙脚乱扶起茶壶,“哎呀呀,倒翻了,姐姐烫到没?”

我抚了抚有些疲惫的脑袋,这两天每天围着殷楚雷转搞得我有些身心疲惫,面对这么一个心思难测情绪多变的主,光想着怎么不惹他变脸色已经让人筋疲力尽了。

原来这整个山头都是他的地盘,怪不得他到了这地方那么镇定,山崩于面而色不变,亏我还在担心他的生死,亏我还在山寨里装单纯,人家大概对我的底细一清二楚。

我说呢,怎么这山寨的老大不像个老大,连个做饭的,都有股子桀骜不训的样子,原来都是大有来头的官啊。

我豁地站起来,既然都是自己人了,为什么还让我留在山寨里?殷楚雷留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要去和他说清楚。

“姐姐,你干嘛去?”英雅赶上来问。

我挥挥手:“小雅,你坐着,我有事去见公子!”

出了门,迎头却碰上宋嫂,她依然稳稳当当地站在路上,白净微福的脸上扬着淡淡的笑,给人干练却不失稳重的感觉,只是用一双透着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知道她是太子的奶娘,看得出又是个殷楚雷身边不可或缺的人,恐怕不只奶娘那么简单,我有些畏惧她看着我的那种剖析人的眼光,略略撇过头看着一边的小草:“宋嫂!”

“夫人要去见公子么?”宋嫂淡淡地道。

恩?她怎么知道,我不得不看向她,却见她微微一笑,侧过身,“公子在议事堂,他也正要找您!”

我有些犹豫的看了眼宋嫂,她却朝我摆了个请的姿势,无奈迈步,我沿着小径往议事堂走。

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我眼花,这画一样的景物寂静无声,分明是冬日的季节里,如此不真实的景色透着肃穆静谧,有些诡异安详。

芳蹊密影在脚下铺陈,疏疏淡淡,我踏着它不知不觉间到了堂前,堂门虚掩,再抬头,宋嫂并未跟在身边,犹豫了下,决定抬手敲门。

“殿下!”门里的一声呼唤让我伸出的手一时顿住。

“殿下决定拿那位汗爻公主如何?”是林渊的声音。

“恩,林大人有何建议?”殷楚雷有些慵懒地应着,好象显得漫不经心。

“殿下,公主毕竟是卓骁之妻,我等久留她在此怕是终究不妥,野林中殿下说过用公主乃是权宜之计,如今一切已然安妥,不如就让公主回去汗爻,也免得被人发现公主久不在府。”

“是啊是啊,殿下,”有个声音也接上来,好像是这几日曾一起吃饭的另一个头脑,“那个汗爻公主殿下也利用的差不多了,不如遣她回去,现在和汗爻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微臣早在纥择驿就让张放劝过殿下,如此带着个汗爻的公主目标还是太大,毕竟此行需要隐秘,谁也说不准此公主是否怀有异心,如今在林子暗卫的回报里看来,倒还不曾有歹心,但此女毕竟乃他国外人,此地隐秘,还是不要让她多待的好,殿下您觉得呢?”

“恩,这事本殿自有分寸,再议吧,午时了,先用膳!”殷楚雷懒懒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混不在意。

“是,殿下!”几个声音同时响起,站起身来,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

当头,就看到殷楚雷琥珀晶然的魔瞳。

两眼相对之时,只见那双虎豹之目骤缩,冰凉的瞳仁剧敛。

山林突然无风自动,飒飒作响,平地骤然卷起一片冰寒凛冽,铺漫开来。

殷楚雷吞狼噬虎的目光陡然转向身侧的林渊,雷霆之怒夹裹着腾腾杀气如平地起雷,漫压向林渊。

林渊面色微白,笑意盈然的脸侧多了道蜿蜒下淌的小溪流,但风骨依然,挺直个背,勉力维持着僵直的身体。

后面的几个人已跄然倒退了几步,伏唯叩首,惶惶然出声道:“殿下!”

肆意张扬的寒气突然一收,殷楚雷转动他的目光,攥住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紧张,伸出手来想要拉我:“静儿!”

这一声如同鬼魅,将我浑浑厄厄的神智唤回了神,却让我毛骨悚然,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手。

殷楚雷的俊脸渐渐染上阴霾,如山谷里骤起的雾蔼,浅弥而阴沉,威撼八荒的气势刹那间乌云覆顶,团团罩来。龙步虎迈,只一步便直立在我面前,大手压在我的肩头,冷喝一声:“静儿!”

我想要移开身体,但是肩头的那双手犹如千斤巨坨,牢牢将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我瞪着眼前犹如骄龙猛虎般的殷楚雷,可他也用一种带着恐惧和不安的眼神牢牢看着我,圈定我的身体,死死不肯放开。

我看看他身后,瑟瑟战栗却依然挺直后背钉在地上的林渊,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身体微晃的众人,这刹那间,有一种极其疲惫和厌倦的感觉悄悄在心里弥漫,肆意在身体里扩张,逐渐浸润了四肢百髓!

这个世界,果然和我曾经所处的大不相同,在这个充满谋略,诡诈,人性互攻的时代,人与人之间,首先,不是平等的,而是站在阶级之上下的,身处高位的人,对于他接触的人,首先想到的,是可否有用,是利用几何,是价值有无。

我禅精竭虑的为生存而忙碌,在他看来,大抵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贡献,甚至还要夹杂着欺瞒与试探。

我不知道我在殷楚雷眼里到底算得是个什么。不过,恐怕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角色,也许,我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好,所以,他对我产生了猎奇的心理,这是他不肯放我离开的原因,而这个他加于我的桎梏,如果不是今天,恐怕会越来越严密。

也许,我该感谢这些天一系列的巧合,不论是不是有心人的无意还是故意。

我与殷楚雷相持拉锯,整个议事阁前气氛诡异安静,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天摇地晃,我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殷楚雷乘机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想要挣扎,地面再次晃动了一下,有石块坠落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接着,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鹤呖,尖锐而诡急,声裂碧宵。

闻听此声,殷楚雷和身后的众人突然面色一变,殷楚雷转头对着地上的某人道:“方威,去!”

“是!”叫方威的应了声,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晃动,如急箭出弦,向远处山下奔去。

气氛突然陷入到一种肃穆严谨中,林渊身后几个人相继站起,向方威奔去处凝望,脸上不约而同地浮上一种凝重。

我没再动,觉得此时似乎也不是计较的时候,看身侧殷楚雷一脸的沉寂,目光深远而静幽,线条刚健而优美的脸部侧像披着正面的金辉,描绘出一层织金锦边,堂皇熠熠。

微颦的剑眉在眉头微敛成川,一种沉沉的压抑感如巍巍青山,重重压在他的肩上,只是他依然傲岸的屹立,不屈风刀,不畏霜刃,薄唇倔强地微抿。

这真是一个对自己,对他人都坚韧残忍的人。

我微微的叹了口气,却引得身边的他侧目,然后更紧地拥紧我,仿佛汲取温暖的生命,我本想挣扎,突然想到密林里曾经重伤时的他,心下一动,未再挣扎。

山下很快有了动静,方威提着个人,身如惊鸿,急掠而上,飞跃至前,将腋下之人一放,向殷楚雷拱手道:“殿下,属下到了发声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趴在半坡之上,四下再无其他人了。”

“发生了什么事?”殷楚雷看也不看方威,紧盯着刚被狎上来的人,厉声呵问。

这个被揪上来的人一身山寨喽罗打扮,短小精瘦,此时犹如风中残树,猫下老鼠,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牙齿打颤,上唇下唇抖动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殷楚雷脸色越发阴沉,浑身散发着戾气。

林渊上前一步,看着此人道:“此人是山魈营的弟兄,刘大脚的编下,今日该是一行二十四人,到虎山西路劫响银去的,他叫李镇。”

方威一把揪住李镇的衣领,厉喝:“小子,快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吹了鹤哨,快说!”

李镇整个人抖得如同筛子一般,张目结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脸色由白转紫,眼见得就要厥过去了。一股子骚味传来,两腿湿濡,竟是失禁了。

我叹口气,扯了扯殷楚雷的衣角,喊了声:“公子!”

殷楚雷转头看我,我指指李镇,又指指他紧箍着我的手:“我来!”

殷楚雷看着我的脸色有些阴郁,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我迈步上前,站定在李镇面前,用轻柔稳定的声音道:“李镇,看着我,看着我!”

几次呼唤下,李镇撅上去的眼珠垂了下来,没有焦距的眼看向我,眼里满是迷茫而惶恐。

他的眼珠反复左右震荡,面皮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一切表明他曾受到过剧烈而迅速的惊吓,神智退到混厄不清中以本能的保护逃避危险。

我伸出双手按住他颤动不止的双肩,用尽量沉稳安定的声音反复道:“没事了,李镇,你安全了!”

李镇浑身抖动不止,双齿哒哒做响,对着我的眼睛在我反复呼唤下有了些焦距,却依然透着恐惧,口中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突然开始挣扎起来。

我眼见他要挣脱我的钳制立刻伸手将他抱在怀里,搂紧了他,一手拍着他的背,用哄孩子的方式低声哄道:“乖,李镇,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相信我!”

我抱着他哄着,低低地喃语,好久,怀里的人渐渐止住了全身的颤抖,平静下来,接着是低低的抽泣,肩头有了一丝热意。

我等李镇终于安静下来,才放开怀抱,将对方扶正,总算看到一张年轻稚气的脸。

这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我还真没哄错,居然这么小就在为人卖命了么?

“你叫李镇?”我笑问。

李镇还在抽泣,一张开始平静的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闻言脸色一红,点头。

我摸摸他的头,笑笑道:“告诉姐姐,你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好么?”

李镇闻言脸上又是一白,好象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恐惧又一次浮上他的眼。

我伸出手,拍拍他的脸:“别怕,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静儿!”身后传来呼唤,我抬头回望,殷楚雷和一干众人都站在那里,林渊和不知何时出现的宋嫂以及一众人全盯着我,脸色各异,有人惊奇,有人震惊,也有如林渊者,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殷楚雷站在所有人的面前,长身玉立,含威不露,身后是晴空万里,黛岫如墨,云翻舒卷,气象万千。

他朝着我微微一笑,伸出坚实有力的手,静静等着我。

我皱了下眉,吸了口气,忽略那双手,转头继续对着李镇道:“李镇,公子刚问你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详细讲来,别怕,不管有什么,你现在是安全的。”

李镇总算镇定下来,他朝林渊等人的方向跪下,道:“林先生,各位当家,小的今日随刘大哥一起去西路劫响,在松林口设伏,旬午刚过,点子到了,弟兄们一哄而上,本来和点子们纠缠打得热闹,谁曾想,今老林子里又有火龙摆尾,还闹得特厉害,大家都站不太稳,然后,就看到林子里冒出许多白雾来。”

李镇顿了顿,呼吸粗了起来:“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可是,雾飘过来,就看到几个本来闹腾得挺凶的点子被罩进去,立马没了声息,弟兄们一时没明白,有几个想去看热闹的,一走到那圈子里,就也都倒了,连叫唤声都没有,俺就看到过有一个弟兄好象被鬼抓住喉咙一样,瞪着死大的眼乱抓了一下,就倒下了。”

李镇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接着道:“弟兄们吓傻了,本来还想去看的都转头跑了,小得记得和刘大哥是一块跑的,后面邪了门的白雾看着就像是鬼似得追着俺们跑,而且很快,好多弟兄都被追上了,就没了声息,刘大哥的马快,抓着我跑的最远,可是也不知怎地还是快被追上了。”

李镇的话里开始透出森森的冷意,呼吸越来越急促,“刘大哥后来就在那个山角把我抛出去,还给了我鹤哨,喊着要我吹响那个哨子可以通知方圆几十里的兄弟。俺就看到白雾又吞了刘大哥,他就一头栽在地上了。我就记得他最后大吼着要俺跑,俺就拼命往山上跑,后来好象是跑不动了,摔倒了,俺以为也活不成了,就吹响了那个哨子。后来的事,俺也有些记不得了。”

李镇年纪虽小,还经历如此大劫,但口齿清楚,说得条理也很清,倒是个不错的孩子。

我给了个鼓励的微笑,摸摸他的头,李镇的脸上浮上层红晕,憨憨地一笑。

一双大手伸来,一把拽住我摸李镇的手,殷楚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脸色不虞,再次将我揽进了怀里,冷冷地对方威道:“把他带走!”

方威赶紧过来,像拎小鸡似地揪起地上的李镇就走。

“你要带他去哪?这孩子刚受了惊吓,需要人照顾!”我有些不快的挣着,干什么动不动就搂着抱着,我又不真是他的夫人,怎么老像我是他的所有物一般动不动就揽着我?

“他这身脏的难道不该去换身衣服?”殷楚雷深邃广袤的眼里有云雾缭绕的迷蒙,也有山雨欲来的风波,语气清冷的如同晨曦里的露珠,涩烁却又盈然:“你倒是很关心我的手下?什么人你都关心,怎么不见关心下本殿?”

什么跟什么?我愤然瞪向他,到底我努力让李镇恢复正常为了谁?

殷楚雷却看向林渊:“你怎么看?”

林渊一直用一种繁复的眼光看着我们,几次那双谋略智慧的眼里不敢苟同的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见殷楚雷出言询问,却又立刻恢复常态,恭身道:“公子,此事非同小可,此雾来得蹊跷,据臣的经验来看,即便是绵图崂山族号称最毒之雾瘴「螯蠹」也不可能让人在那么快时间里毙命,一时臣判断不出是何物,最好到现场去看看!”

四十一 湖煞

殷楚雷闻言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恩,让李镇换了衣服带路,一起去看看!”

“公子!”宋嫂走上来,眉头皱着道:“刚那孩子说的如此凶险,公子千金之体,还是不要亲自去了,让林先生和鲁旷他们先去探探不迟!林先生,你说是不是?”

宋嫂白净微福的脸上泛着冷冷的生气,斜眼瞅着林渊,林渊闻言愣了下,看看宋嫂,随即清癯刚毅的脸上竟浮上一丝无奈,揖身道:“公子,是臣失言,莲姑娘说的没错,公子就不必亲自去了,由在下和鲁旷去就行!”

说完瞅瞅宋嫂,友好地笑笑,倒有些讨好之闲,宋嫂却哼了声,没再说话。

殷楚雷望望远方,暮色将近,天边碧色渐暗,余晖更刺目如金,他摇摇头,“此时乃关键时刻,容不得出错,一来二去我没这耐心等,还是亲自去看看放心,宋嫂,你带夫人先回去。不用等我们回来,用晚膳去吧!”

宋嫂闻言恶狠狠瞪了眼林渊,林渊是一脸的无奈苦笑,连连摇头,我撇撇嘴,抬头看着殷楚雷道:“公子,妾身能不能也去看看?”

“不行!”这回轮到殷楚雷瞪我了:“你去凑什么热闹?乖乖和宋嫂回去等我回来,听到没!”

我抽了下嘴角,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我是理所当然的他的人了?啥时候的事?

“殿下,妾身懂些医理,听着刚刚李镇的话,好象在什么书上曾听说过这事,若是能让妾身看看现场和尸首,也许妾身能想起那究竟是什么!”

殷楚雷眉头快皱成夹子了,一脸的不虞,又有多云转阴的样子,林渊在一边突然作揖道:“公子,依臣看夫人所言也在理,以夫人之聪慧,说不定真能看出些什么也可能,圣人有云:良臣一言,不及老夫白发,人多识广也许真是能解决问题。公子若担心夫人,莲姑娘也可一道去,好保夫人平安!”

他朝着宋嫂作作揖,宋嫂冷冷剜他一眼,却也道:“公子,既然您非要去,老身也要跟着,夫人同行的话,倒不碍事。”

殷楚雷看看众人,再看看我,他琉璃明净的琥珀眼流火闪耀,发丝飞动,张扬不羁,威仪容容,我仰头盯着他,告诉自己要顶住他噬人的眼神,绝不退缩。

一边传来声响,方威挟着李镇重又回来了,殷楚雷眼眸一转,对着众人道:“走!”袖下的手,紧抓住了我的腕,迈动虎步,带头先行。

天色已经开始向傍晚倾斜,西山之头,红日危悬,透出些许微恙,山林寂静得没有鸟鸣和虫语,静得让人心慌。

一群人马也是谁也不开口地走在这片透着诡异安详的山路上,原本恬静优美的山林因迷样的死亡阴影的笼罩而透出心悸的荒芜,原来,美丽,也有变味的时候。

李镇一脸的紧张,不时路上张望,他大概惧怕那个如鬼魅般的雾,深怕它再次无声无息串出来,有时候他看到我时,我会回给他个鼓励的微笑,他便会腼腆的笑笑,挠头转回去,但神色好很多。

每回如此,抓着我手前行的殷楚雷捏着我的手腕就会紧上一紧,而我看他,却只能看到个后脑勺,也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我想挣开自己走,却绝对不可能挣得开,开始还努力掰他的手指,却在眼角看到一边的宋嫂,神色古怪。

尴尬地放手,只能由他拉着走,这山路其实不长,要这些个有武在身的大概十几分钟便能下山,可殷楚雷走得慢,大家也跟着慢了。

在李镇带领下,我们终于到了虎山西口的路上,七零八落一路都有几具尸体趟在那里,四周没有李镇说的白雾,一群人警惕的站在四周,将我和殷楚雷围在中间,林渊开始上前细看。

半晌,他回来拱手道:“公子,这些弟兄的身上没有任何刀剑伤口,也无毒物中毒之迹象,甚是奇怪!臣的意思,带几具尸体回去让为臣细细研究方能搞清楚。”

我远远地看去,地上的尸体都呈现出各色的动作,有手向前伸的,有张目结舌的,动作都僵在那里,好象瞬间被凝住了生命。

我心一动,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脑里一闪而过,我往前走,想要靠近细看,殷楚雷一把拽住我:“静儿想干什么?”

“我要看看这些尸体!”我下意识回答,注意力全在那些尸体上。

“你去看什么,女人家的,回来!”殷楚雷拉着我就往怀里带,声音冷俊:“胡闹什么,别动!”

我回过头,这才注意到殷楚雷满面阴云,瞪着我的眼里满是不认同,连身边的宋嫂也是一脸惊奇地看着我,摇头。

奇怪了,就看看尸体有什么好奇怪的,又不是要面对那团雾,我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在哪里看到过,也许看了那些尸体会想起来。

“公子,殿下,我就看一眼,我觉得看到过这情形,如果能让我看仔细些,就能想起来!”

殷楚雷皱眉,不肯苟同,一边的林渊道:“公子,臣陪着夫人上去看看吧,刚才臣看过了,那些尸体没危险。”

殷楚雷沉吟了下,拉着我道:“那一起去看!”不由分说拽着我上前,走到一具尸体边。

我总算甩开他的手,蹲了下来,细看,这个人怒目圆睁,两手前屈僵在半空,我伸手掰了掰,僵得死死的,仿佛凝聚的雕像,是死前肌肉急剧痉挛所至。

我摸摸他的皮肤,冰凉刺骨,这人才死没多久,却尸体冰冷,肌肉僵硬,皮肤呈青灰色。再看他的眼,瞳孔如针尖般细小,嘴角还有些白沫。

这是瞬间窒息而死的样子,我似乎想起什么,跳起来,奔到另一具尸体身边,这个,手扼着自己的喉咙,似乎生前喘不上气的样子,脸色暗紫,死状几乎一样的。

我的脸白了起来,嗖一声站了起来,抓住就站在边上的殷楚雷道:“那天我被投湖的地方在哪里?”

殷楚雷扶着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沉声问:“静儿,你知道了什么?冷静些,告诉我!”

我摇摇头:“我还不能肯定,你快告诉我,那湖在什么地方?带我去,快!”

殷楚雷没有再追问,而是略略沉思了下,伸指入口长啸了一声,远处,有马长鸣而来,雷霆万钧之势裹卷袭来,直抵几步前,一匹神俊非凡的黄膘大马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打了几个大大的响鼻。

殷楚雷抱着我飞身上马,对下面的人道:“你们几个后面跟来,我带静儿先去迷湖!”

一声呼啸,跨下马发出希律律的长啸,四蹄刨空,如电掣雷闪,身后就只有隐隐的呼唤声,人与马已经奔出老远。

此马绝非凡品,就听得马蹄如急雨密鼓,山林如线,直往后退,我的眼差点被风戳伤,只得闭目低头,随着起伏的颠动死扯住殷楚雷的衣带保持平衡。

也没见过多久,殷楚雷喝声勒马,风驰电掣的速度便缓了下来,变成小跑,不多时便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此处一片开阔,眼前的,正是一处不太大的湖面,大概方圆不过几里,湖平如研,那晚我就在这里被人定杀,因为晚上,没细看环境,此时看,这个湖,平静的,犹如仙界里的神湖。

湖水碧绿幽深,四周青峦叠嶂,晚霞正在燃尽最后的辉煌,斜阳只余点点金线倒映着树冠之间,一抹幽暗的月,凉淡地贴在还微蒙的天际,将暗未暗之时,这湖越发的浓黑起来,有丝丝缕缕的白气氤氲铺张在湖面,这地方,前一秒如仙境,后一秒,却透出妖媚来。

湖岸边,沙石累累,枯枝横溢,有些苍凉淡泊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我走近湖边,用手掬起一些水来,水冰凉刺骨,只是,里面犹如可乐汽水般,跳跃升腾着许多气泡,噗噗往上冒。

曾被投入水中被定杀的影象在脑海里浮现弥动,我泼开水,起身对殷楚雷问道:“公子,这是不是有座火山?”

殷楚雷愣了愣,随即点点头。

“在哪个方向?”我又问。

殷楚雷指着西北方向道:“前面过那个山头,离此不过数十里。”

“这地方的地动是不是一直都有?”

“绵图山西麓的眦融山常年可见山顶雾气萦绕,时有喷火,还有这火龙摆尾,不过近几日似乎频繁了些,幅度也大,前两天还有一座靠近的山头整个垮了,不过,此地的老人说如此几年前也有过,不碍事,三十年前倒是曾大喷过一次,天雷震怒,山林尽毁,只是能记得的人不多。”

“我听那日抓我们的村民说此湖有湖煞,公子可曾听说过是什么么?”

殷楚雷嗤笑了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那些村民住在湖下的山沟,蒙昧无知,也不知信奉了什么,以为此湖中有什么煞,祭祀了就能保一方平安,不然人畜皆亡,不过是无稽之谈,这一带的居民都有各自的信仰,不足道!”

“难道这里的老人家没说过湖煞是不是真杀过人?”

殷楚雷沉吟了一下,脸色渐渐肃然,看着我的眼里辰星暗动:“确实有当地人说过四十年前有一个附近的村落一夜之间丧命于湖煞,但这事,只是传说,亲眼见过的一个也没有。”

我转身望望平波如镜的湖面,这湖在我面前如同静卧伏地的怪兽,透着隐隐的杀机,我似乎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是事。

殷楚雷上前一步,扶着我的肩道:“静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的话音刚落,平静的湖面突然又如同那日般发出砰的一声,只是比那晚听到的要巨大得多,湖心突然喷出了数米高的水柱来,气浪冲天,水花四溅,有一缕白雾,随之如同幽灵般从湖面升腾出来,飘飘悠悠向湖边荡来。

我大骇,拉着殷楚雷急急后退:“快,快上马,离开这里。”

殷楚雷也已经看到那团幽灵般的白雾,一把捞起我,飞身上马,打马扬鞭,那马立马长嘶,撩起蹄子开蹄狂奔起来,比来时更疯狂,而此时,零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冲我们对面而来,是林渊他们赶上来了。

殷楚雷纵马迎上去,我大声朝他们呼喊:“转头,快跑!”

迎面的马立刻掉转马头,这些人都是马上高手,反应也极快,虽不明白怎么回事却动作一致,殷楚雷很快追上来,几马齐头并进,狂奔起来。

“往高处跑,别往下!”我大喊。

湖煞,湖煞,这可真是一座杀人的湖!

1984年咯麦隆的莫罗温湖,曾有37人瞬间死于非命,1986年,还是咯麦隆,尼欧斯湖地区,发生更大的惨剧,1200人死于非命,震惊世界。

当专家到达调查时,发现人畜都是死于窒息,没有挣扎惊恐的痕迹,幸存者都说,闻到过刺鼻的臭味,身上感到刺痛,但很快没了知觉。

专家反复研究,终于找到原因,而这个原因,正是指向了这些村落附近的湖泊,湖也能杀人由此而名。

杀人湖,都是存在于火山附近,这些湖的底部大量的存在有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湖就像是个高压的汽水瓶,水面如同一个大盖子,将这些从湖底岩石里溢出蓄积的大量二氧化碳牢牢压在水下。

平时,就没有任何危险,但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一旦打破了平衡,盖子掀起,上百万吨的二氧化碳瞬间溢出,如同潘多拉的盒子释放出杀人的恶魔,杀人于无形。

我曾经到过那个据说杀人无数的可怕的湖畔,那里也同样风景如画,外表看,如何也看不出是如此可怕的杀人魔鬼。

这里的情形与这个叫迷湖的何其相似,这个据说有千万年的山脉,有座不稳的火山,傍着山旁的迷湖水如同汽水,大量存储着二氧化碳,山摇地动时,前两天的山头跨塌时,都是打破平衡盖子的原因,湖里聚集的上万吨二氧化碳如同刚刚那样喷射而出,那真是杀人的利器。

这湖幸好还小,不到几里,若是再大些,方圆百里,大概都不会有生物。

那些尸体上都呈现出二氧化碳中毒的症状,急剧的肌肉挛缩,瞳孔缩小,呼吸抑制!

人类,是一个容易遗忘的种族,尼欧斯湖如今继续住着很多居民,虽然知道这湖杀人无形,虽然政府也装了解决问题的水泵,但这个杀人的湖还是存在危险,但依然有人居住。

这里同样,四十年前此地有过类似的惨剧,可是仍然有人继续居住在这个炸弹附近,甚至以为祭祀能解决问题。

那个村落,我突然想到,他们处于山谷低地,二氧化碳密度大,只往低处沉积,那么,今天,很可能会潜入山谷低地的村落,如果密度足够大,杀死那一村的人绰绰有余!

四十二 惊魂

我一把抓紧抱住我腰侧的手,在风中侧头对殷楚雷道:“公子,公子!”

殷楚雷回头望望,大概是确定了白雾没有弥漫过来,松了松缰绳,缓下马步来:“怎么了?”

“公子,那白雾顺风而行,沿山而下,低处最容易聚集,刚刚那些雾气足可以杀死百千人,那个上次的村落,都是些老百姓,你能不能让我去通知一下他们,让他们逃命去?”

殷楚雷没有开口,只是看了我一眼,急弛的风将他的发角和衣袂拉扯铺陈肆意张扬,极显霸气,刀劈斧削的俊颜坚韧如岩,猎豹般的魔瞳里如大海涌波,气势恢弘。

我有些急,脱口道:“殿下,那些人也是这天下的百姓,你日后威加海内,四宇企伏,这些人,不也是你的子民么?”

殷楚雷闻言猛一低头,那浑沉的大海仿佛洪波涌起,惊淘骇浪,波澜壮阔,直盯着我,仿佛驻足到人灵魂深处而去!

夜色蹒跚着脚步,悄然无声地为这片山林披上黑色的帷幕,头顶清冷的月光挥洒下锦织的华衣,轻柔盖在山林野地,熠熠素辉!

起风了,山岭游移,如同巨兽移步,摆动磅礴的身躯,隐隐幢幢间,有些森然,殷楚雷突然右臂一紧,将马头调转向西,对众人道:“林先生先带人回山寨,我与静儿去趟娄村!”

“公子!”林先生语调不虞,身边的几个也出声呼唤,他们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机敏如他们,怎猜不出殷楚雷次举的不妥。

“公子岂可以身犯险?若是有事,臣下如何向陛下交代?”林渊看了我一眼,黑沉沉的眼在夜色下看不出意味,语气里的不赞同却一听了然,他似也不遮掩称呼了,“殿下有什么事,不如臣下代劳!”

殷楚雷不耐地挥挥手,“休再多言,你带人回山寨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着扬鞭长啸,抱紧了我,又开始急弛起来。

再次进到这个熟悉的山村,小径荒幽,屋宇俨然,荆扉虚掩,若不是今夜里那随时可能出现的杀人隐患,这还真是一处世外桃源。

只是这里的人,蒙昧无知,笃信信仰,我能说服他们么?

村头的犬吠不绝于耳,为这一寂静的村落增添了份活力,殷楚雷信马由僵,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到村中最大的祠堂建筑前,当日,我们便是在此用的晚餐,此时,堂内灯火通明,村里人似乎有晚上在此聚会的习惯,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

堂下,有一群小儿嬉闹着,看到我们的高头大马,吃惊地停了下来。

堂门大开着,里面的人也注意到我们,喧闹停止,一会儿,从堂内走出一群男女老少不少的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熟悉的老头!

看到我们,先是吃了一惊,再细看,大概是就我们两个,他老人家把背挺了挺,哼哼道:“好两个不知耻的娃,还敢回来,想是来自首的?”

殷楚雷抱着我下了马,拱手握拳到了背后,冷冷而立,不发一言,我知道他对来救这些人并不热心,也不屑多话,还是得我说。

我也没客气,这马快了雾气多少脚程我不清楚,只有速战速决!

“老伯,不管你相不相信,今晚上你说的湖煞确实来了,我刚刚在来的路上看到了,您快带着您村里的人逃命吧,要快!”

老头闻言一惊,身后的男男女女脸上也是吃惊不小,但随即,老头摸着胡子笑起来:“你这个娃娃大言不惭,湖煞岂是你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

我一瞪眼:“老伯,你自己说了要祭祀才能平湖煞的怒气,如今我两个都在,你的湖煞岂能放过你们?快跑吧,它真的能杀人的,我看到了!它就快过来了!”

村里的老少顿时喧闹起来,人人脸上有了惊慌,老头惊恐地看看四周,突然又盯向我俩:“你们两个不知耻的男女,不仅带来了邪风,还带来了灾难,就是你们,湖煞才不肯放过我们,对了对了,孩子们,我们把这两个男女抓了供给湖煞,湖煞就会放过我们了!”

一下子,村民的情绪有躁动起来,看着我俩的脸色都带上了一丝疯狂。

这可真是好心对上了狼肺,杀气腾腾的村民不由分说围了上来,我不由大惊:“你们疯了!湖煞已经往这边来了祭祀还有什么用?快跑吧,它会杀死你们所有人的!”

幽蓝的夜色下,这群着了魔的村民根本听不进我的话,一个个如狼似虎朝我扑来。

殷楚雷冷哼了一声,抱住我,身形急闪,速退了几步,面对着突然化身成恶魔的众人,他长身玉立,一身紫色的棉袍在月色映衬下越发紫黑,一股开天劈地的杀气腾腾升起,肆意开来,一双猎豹般的冰眸闪动着狩猎的寒光。

“不!”我抓住殷楚雷的手,冲村民大喊:“求你们了,快跑吧,现在还来得及!”

“呀!”一个走近的村民已经扑上来要抓我的衣角,殷楚雷冷蔑地一笑,掌风如刀,狠狠劈在他的脖子上,村民的身子如风折杨柳,斜飞出去,扑倒在地。

场面开始混乱起来,我没想到我的初衷却变成这个样子,魔怔了的村民根本不听我的话,一个个要扑上来抓我俩。

也许正是我的话让他们产生了恐惧,而抓住我俩解决问题是他们觉得最好的,所以,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殷楚雷气势如虹,飞扬跋扈,席卷着劲风的拳势招招狠辣,将一个个村民打飞出去,一时间,哀号声,喊杀声,孩子的哭泣声,女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殷楚雷总算还给留了余地,大多数都是摔了出去,可是这些人吃了秤跎铁了心,非要抓住我们,我俩被围在人群里一时也出不去。

就在这非常热闹的时候,原本因这热闹而狂吠的犬吠突然变成尖锐走形的长吠,如同变了调的萧声,划破夜空,撕扯着夜幕的浓重,剧烈尖锐,却又戈然而止!

热闹的人声掩盖了这一尖吠,可是,随即我便看到一团浓雾如同森林里冒出来的幽灵,跃动着死亡之舞的脚步,杳无声息地涌来!

殷楚雷一声长啸,那匹被人纠缠住的黄马突然发力狂嘶,撂起蹄子踢飞了身边的村民,横冲直撞向我们奔来,殷楚雷抱住我的腰,足尖一点,暴长身形,跨上了马背。

与之同时,有人的惨叫声传来,已经有几个村民被迷雾团团包围,不一刻便倒地无声,人们终于开始明白杀人的恶魔已经来到。场面更加混乱,开始四散奔逃!

我嘶声长吼:“快跑,往高处跑!”殷楚雷奋力振臂,驾的一声,高头黄马仰天长嘶,甩开蹄子向北飞奔,他在我耳边急促而有力的道:“别管了,这些人只能自求多福!抱紧我,要加速了!”

我揪紧了殷楚雷的胸襟,这次,殷楚雷将马的速度赶到了极致了,凛冽如刀的夜风割着侧脸,封着口鼻,我无法开口,只能任凭他抱紧我急弛!

幽碧清辉泠泠似缎,疏疏密密地挥洒在林间,静寂死沉的山林间,只听到马蹄急点,希律鸣动,后面,是时速百里移动的杀人毒气,借着北风,风助雾势,森冷冷如魑魉百鬼幽灵幻魅,喷涌而来!

马已跑至极至,可是狂风助长了毒气的蔓延速度,毒雾的舌头几乎数次舔到了马的尾巴。

死亡的阴影笼罩追随着马蹄声声催命,我有些后悔,因自己的莽撞而要害死殷楚雷的话,我是不是就成了这片大陆的千古罪人了呢?殷楚雷若是死在这种地方,他的一切努力,岂不白费?

毒雾串动的长舌终于舔到马屁股了,我甚至能感到一股臭味,那是中毒的前兆,幻觉!

我有些害怕,这样的死去似乎出乎我的意料,我下意识拽紧了手,感觉抱住我腰的殷楚雷更紧地抱紧了我!

夜,如同重重的妖兽,觊觎旁观着我俩为生存的挣扎,仿佛嘲笑弱小生命的不自量力,满山都在簌簌做响!

就在我觉得我们的生命也许就要到尽头的时候,远出奔来一骑,马鸣风萧萧间,一链长索破空急射而来,随同而来的,是鲁旷的大嗓门:“公子,接着!”

这一声吼,如同炸雷,响彻云霄,殷楚雷猿臂长伸,应声接住长索,接着抱着我便腾空而起,就在空中,我看到那匹黄马被迅速涌上来的白雾包围起来,飞奔中的马前蹄顿折,一声哀鸣,跪倒在地,然后便趟倒了!

我和殷楚雷被扯着半空中急飞,电闪之间便到了一匹马背上,鲁旷高大的身躯就在马侧,马呼啸着带着我和殷楚雷疾弛,鲁旷居然凭着两条腿紧随其后,发力狂奔。

马和人沿着山麓一路狂奔,在一处山角又转而向上,终于,将幽灵般的毒雾甩在了后面。

上了山,林渊和一干众多大小头目都在议事堂前焦急等待,看到殷楚雷的身影俱都是松了一大口气,连忙迎了上来:“殿下,您没事吧!”

殷楚雷淡淡道:“还好!”

鲁旷大嗓门的已经喊道:“啥,殿下,那可真是险极了,若不是俺手快,那雾就把您给吞了!上天保佑,还好还好林先生不放心,要我去接应您!”

“殿下!您有没有受伤?”宋嫂闻言脸色一变,赶上来就上下查看,殷楚雷倒是一笑:“莲姨,没事。”回头对我道:“静儿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对上林渊复杂的眼神,那种深究如同这山林间的青松,高大蓬勃,又如同晨曦的雾蔼,弥漫暗沉,晦涩难懂。

殷楚雷却冷洌的道:“山下毒雾弥漫,恐怕不能再下去,静儿,你知道这雾到底是什么么?”

我望望山冈,此时的山头犹如静卧的长龙,恬静而深沉,想起山下的杀机,我皱了下眉,如何解释这个现象?想了想,我斟酌道:“殿下,这个雾,是湖底含了巨毒的成分,因为眦融的震动而溢了出来,它可以弥漫整个山林,低谷的地方都会充满这种雾气,殿下如果还想在这山寨待着,就不要下山去,如果可以离开这片山区,那是最好的,它不会大过方圆几十里的路程。”

殷楚雷沉吟着,点了下头,对林渊道:“林先生你吩咐一下,把这个山头撤了,咱们在这也没什么好继续的了,收拾一下,明天从南山坡下去,回谒金!”

四十三 逃命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被宋嫂叫起,和英雅一起跟在一群浩荡的队伍中,朝着东北谒金的方向前行。

殷楚雷愿本想要我跟着他坐他的马,宋嫂劝了句,毕竟是在众部下的面前,一女眷坐着马对他对我都影响不好,他才不是很情愿的让我坐上了女眷的马车。

一路上有英雅唧唧喳喳的如鸟雀般热闹的小嘴,日子倒不难熬,虽然总在不经意间看到宋嫂若有所思的眼神,让我有些不自在,可是有个没什么心机的英雅,大多数我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我其实很想摆脱这些人早日到卓君侯处去,我发现我越发的想念那个人,也越发担心那个人,殷楚雷总是不肯和我讲他到底准备如何帮助卓骁,也不松口让我离开,我拿不准,他到底想把我留到何时,又为什么要留我不放。

只是,从林渊看我的眼神日益深沉不难看出他对我的排斥,大概我成了他眼里的红颜祸水,可是,我觉得殷楚雷心思难侧,即便真对我有什么意思了,也抵不过这万里江山来的更具吸引力才是。

我更担心,我会成为他牵制卓骁的筹码,任何一个君主,对于臣子,都是多少即防也用的,何况,他是个枭雄!

“在想什么?”我被一声询问打断了沉思,真是不能念人的,我刚在想某人,某人的脸便出现在面前,一张完美的俊脸定定看着我,琥珀琉璃的眼盯着我,那深沉如海的眼里,我探究不到他的思绪。

“下来,到了!”殷楚雷伸出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看看四周,马车里的宋嫂和英雅早没了踪影,我发呆多久了?

无奈的伸出手,被他牢牢握住,扶着我下了马车。

车下,四野空阔,一座高大宏伟的城墙突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足足有七八丈高的城墙扑面昂立,四角敌台和正面的墩台高大威立,如几头巨兽俯视下方。

几步远外,有一条深堑,大概有四五米宽,听流水潺动,响声如雷,可以想见水流的湍急。

正前方十几米远,是一弧行如巨堡的瓮城,两扇卷门满钉着巨型铆钉,黑漆铜铆,威风凛凛,墙头上,戈矛林立,旌旗招展,端地是座防守森严的铜墙铁壁!

我们一行人站在护城河边,楼上立刻箭棘林立,从宇墙的射洞口处密密麻麻探出闪着寒光的箭脊,有人高喊:“来者何人?”

鲁旷一跃下马,扯开他的大嗓门道:“奶奶地,俺家大爷都不认得了啊,快去通报,旌旗营雪豹卫护卫太子殿下回国,快开城门!”

楼上有人急速的奔跑声,然后有人探出垛墙张望过来,随即兴奋地大声喊:“是殿下,是殿下和鲁将军,快开城门!”

刷地,箭头回缩,吊桥放下,瓮城大门洞开,一行人徐徐而入,如同走进了一坛深瓮,四面高大的城墙如同狰狞的巨兽,环视着我们。

不久,城墙正门那扇高数丈的巨门轰然洞开,发出仿佛沉吟千年的低吼,一群人马就随着殷楚雷逶迤进入。

这个谒金的城防,真是固若金汤,看来殷觞的国力大增已经不容小觑了。

有一个穿着凤盔将军甲的人从城楼上奔跑下来,至殷楚雷面前重重一跪,须发皆白,甲胄掷地有声,呛呛作响,言语带颤:“殿下,老臣盼着这一天,好久了,真是老天开眼,终于让老臣盼到这一天了,臣吕公望恭迎殿下回国!”伏惟叩首,语声哽咽。

一旁的很多人,都带上了点激动感慨的表情,殷楚雷此时的表情,也如同巍巍青山,漠漠城邦,深沉中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更有意气风发的开怀,他伸出两只手,抱住吕公望宽阔的两肩,紧紧握住将他扶起,“老将军一别多年,风采依然,令本殿欣慰,我殷觞有公望这样的股肱良将,何愁河山不复!”

吕公望满眼含泪,苍老但矍铄的脸上斑驳着岁月的印痕,但是却依然背脊坚 挺,闻言更是老泪纵横,他从身边小兵手中接过两碗酒爵,一碗递给殷楚雷,两只碗重重撞在一起,洒落满地香醇,两人各饮尽爵中烈酒,然后相视一番,伸手一甩,将酒碗狠狠往地上一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身边的人,也都个个眼中含泪,哭笑起来,围着城墙的战士,和林渊,鲁旷,随从一起的山寨里的大大小小,人人都被分到一碗烈酒,甚至我身边的英雅和宋嫂,都举起手中的陶碗,三呼齐声:“巍巍青川,赳赳昆仑,天佑殷觞,山河重固!”

“喝!”一声怒喝,上下众人共饮碗中烈殇,然后,齐齐将碗狠狠砸到地上,那一声声的深吟,体现出殷觞人不忘国耻的决心,那一饮而尽的豪迈,体现着这个古老民族不屈的精神,我从这声声殷腔中,深刻体味到,这个拥有千年文化底蕴的国家,威武不屈的国人精神和俯仰苍茫的猎猎雄风!

吕公望将满是厚茧的蒲扇大手和殷楚雷紧紧相握,举臂高呼:“殿下荣归,何愁山河不复,我巍巍殷觞,必克复中原大地,踏灭汗爻!”

“哦!哦!哦!”上下的士兵都举起长矛声声欢呼,“克复中原,山河永固!克复中原,山河永固!”这声音,响遏行云,声震天地!

从小巷崖役迄,已经过了整整十年了,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经历过当年那场惨痛的血战,经历过国破家亡的耻辱,都具有克复河山恢复殷觞的壮志,有对汗爻切骨的痛恨,这是个不肯屈服的民族,拥有不屈不挠的灵魂,也正因为此,汗爻没能灭了他,而如今,如同春风吹过野草,殷觞发挥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如果汗爻看到这些人,一定会后悔死当初的放虎归山。

我曾经因为要帮助这个大陆的人而多少研究了下这块大陆的历史,相同的气候,相似的地貌,相近的历史制度,都使这块大陆和前世的中国不尽相同。

一千五百年前,天下共主授于殷觞先主殷嫫氏“弓矢斧钺,委攻伐杀戮之权”,这个自称殷的族人便在中原兴盛起来,千年的岁月,殷人一直自诩中原正统,虽王朝更迭,统一过别人,也被别人所统一过。但这种骨子里的倔强不屈,一直是殷人的性格传统。

“来来来,殿下,随老臣去府衙,今日为殿下洗尘,不醉不归!”吕公望乐呵呵地拉着殷楚雷的手臂,又招呼着后面的:“雪豹营的几个小子,今天大家开怀畅饮!”

“还是吕老将军知人心啊,好好好!”鲁旷的大嗓门乐呵着道,还有几个头目也都露出欢颜,一群人正准备走,“殿下!”林渊出声呼唤道。

众人看过来,吕公望这才注意到:“咦?这不是林老头么?抱歉抱歉,一时没看到你,咋样,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酸样,又有什么夭蛾子要出啊!先说好,我可不会你那套拽文的名头,这不行那不行的今晚上你就消停会子行不!”

众人听着哄笑,林渊倒没生气,拱手作揖道:“将军误会了,在下只是要提醒下殿下,这随行的还有女眷,将军需要派个人安排下住地好让这几位休息!总不能让她们一块去陪各位饮酒吧!”

没等吕公望开口,英雅倒先开口了:“不要,谁说不能的,我也要去!”

“哟,这不是英子青家的丫头么,听说你跑去追你家鲁旷了,你家老子还在我面前抱怨过真是女大不中留呢,这回可是老实回家了?”吕公望还有些风趣,看着英雅笑道。

英雅一步跳到吕公望身边,勾住他的手臂就撒娇:“吕伯伯,吕伯伯,您最疼英雅了,爹爹面前您给说个好话啦!今天英雅就陪你不醉不归!”

“雅儿,下来,你都快当娘了,不能喝酒的!”鲁旷紧张兮兮地走过来,拉住英雅道。

“哈哈哈,小丫头也要做娘了啊!那要恭喜鲁小子了,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个地方,鲁小子能耐了啊,她不能喝,你陪老夫喝去!”

……

夜色,在这个谒金城里,多了份冬日的萧瑟,待久了四季如春的山谷,一时间,还真没适应过来这一份冬意。

冬风凌厉,万物凋敝,落光树叶的枯枝茕茕孑立,虬枝盘曲,幽蓝月色下如同一独行的旅者,孤独蹒跚,难掩苍凉。

这边城,不会有繁华富庶,但只有寂寥苍阔,有着边鼓声声,切切悲凉,这是个掩埋了多少忠骨英魂的地方,又有多少血肉,滋润了这一方黄土?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

“公主!”我倚着石桌望着远方正自发呆,后面有人叫我。

回头,林渊静立在那里,冬夜里寒意在他单薄的身躯四周拢着一抹萧瑟,他冲着我作揖,依然是一派儒生的闲散逍遥,可是,那双黑深明亮的眼,在夜色里,越发深沉,越发不可琢磨。

我浅浅一笑,意兴阑珊地道:“林先生有何指教?”

林渊冲着我深深一弓身,做了个大揖:“在下,还没谢过公主大义救我家主公,这份大恩,在下今生无以为报,即便是来生,当结草衔环,莫齿难忘!”

“先生客气了,本宫不过是尽个本分,何用先生如此惦记?林先生请直接说吧,有什么要本宫做的?能做到,一定做到!”

林渊挺直了背,看向我,眼里辰芒微闪,似有疑惑。

我微微一笑,坦然对上他的目光,从他一出现的第一声呼唤,就知道他今晚来得绝不简单,都称呼我为公主了,那就是说,是以官面来见的,就是来摊牌么?

他从看到我的第一面起,就表现得对我不喜,他会医术,却让我给英雅看病,让我结识英雅,通过她的口千方百计让我知道殷楚雷对我的隐瞒,不就是为了让我和殷楚雷疏远点么?

这个人,心思缜密,就是有些迂腐,文人做派重了点。大概,对我如此敏感的身份存在于此,以及殷楚雷的暧昧态度,都让他不安,我觉得我在他眼里,就一可能的红颜祸水,早死早掐灭。

就是不知他要怎么打发我?

林渊眯了下眼,随后道:“公主真是明白人,那在下也就明说,公主是卓君侯之妻,天下皆知,本来在荒山野岭没人认识倒也还罢了,可这在殷觞边城,公主的身份若是让人知道了,怕是会给殿下和侯爷都带来麻烦,所以,在下想了个办法,送公主回侯爷身边或是送公主回汗爻,公主你看如何?”

我一笑,这老儿果然想送走我,如果不是你家太子纠着我不放,我早想走了,想来,他是瞒着殷楚雷自行决定的,胆子倒不小,看那日山上殷楚雷在议事堂前冲着他差点发火就知道。

此人,胆识不小,即便怕殷楚雷,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我笑道:“本宫正有此意,就是怕殿下那里不好说,您看……”

“殿下那里,在下自会去说,公主放心!”

太有性格了,就是不知道殷楚雷对他这么自作主张能忍到何时?我无所谓的耸耸肩,其实我想走的阻力就只有殷楚雷,他去摆平当然好,我可真不想见这个难以捉摸的人。

“好,那本宫谢谢林先生了,何时可以起程?”

“若是公主方便,今晚便可起程,在下已经备了车马,只等公主了!”林渊恭敬地道。

赫,还真是早就算好我肯定会走么?大概我不同意他也会想法弄我走的,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奴才,这人,也一样强势!

我站起身,遥望,西边馆舍灯火通明,那里,男人们正在为殷楚雷接风,大概喝得不亦乐乎,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也是林渊挑这时候来的原因吧。

冲林渊笑笑,这老狐狸还真是会掐时间,虽然我觉得此人也挺可怕的,只是比起这位的主子来,还是差了点,那位主子的雷霆之怒,就他想法挡吧。

“先生有心了,请带路吧!”

林渊恭敬地一揖,带着我出了门,上了驾马车,晃晃悠悠中,再次如同逃命般,从另一座城邦,载着我,往前路奔去。

原来往谒金的方向是朝着东北,现在要去西南,等于要先原路返回,再往西南走。

林渊给我安排了辆马车,比起京都出来时的待遇要好了些,除了赶车的,还派了两个小卒跟着,路上也不停歇,打马狂奔,一天一夜便又来到原来的山脚下,和着另一处的山头,中间有个不宽的小道,马车停了下来。

日暮微沉,山势绵延不绝中,透着一抹血色,马车夫朴素的脸看向我:“夫人可要在这歇歇?附近没什么村落,就只有此处一块空地。”

我点点头,身子骨有些被颠簸酸了,歇歇也好,殷楚雷大概不会再追来。

小卒递上了水袋,道声谢,我刚抬头饮,就听见半空有什么呼啸而来,刚刚还站在我面前的小卒应声倒地。

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余晖下寒芒一晃,另一个小卒和马夫哼都没哼声便倒了下去。等我看清了,就只有三具趟着鲜血的尸体横呈在身边了。

我就定格在仰头饮水的瞬间,举着水袋的手凝滞不动,清澈的水,如同小蛇蜿蜒而下,映照着滴血大刀,天穹之际,云层厚实,只余西角一脉金黄,铺陈一片。

而一个高大的身影,依然把那抹余晖阻挡在视线外,森冷的目光通过蒙得严实的脑袋露出来,仿佛看待死尸般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那双冷漠的眼里,我看不到一丝生机,仿佛昆仑脉上亘古不化的雪山,仿佛冬日里的雾松冰挂,晶冷无生。

我呆呆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杀手,心里头唯一的念头却是,好神奇的世界,为什么,总会有事情发生呢?

面前的人,已经举起了那把闪动着死亡寒气的淌血大刀,刀身森冷的镜面反射过最后的辉煌,刺在我眼里,逼迫我闭上了双眼。

咻!我死了么?

我只觉脸边划过一丝冰冷,刺痛带着雪的凉意沁入心底,然而,这痛,到底只是一抹皮肉之痛,接着,却传来兵器交戈的声音,我睁开眼,便只见得两个身影纠缠纠葛,刀剑利器铿锵峥嵘,半空之中,电光火石,星火飞溅!

赫,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我不懂武,但这两个绝对是高手,交手之间,招招迅速而狠辣,劲风阵阵,松风簌簌,落叶如雨,刀剑横扫间,仿若惊雷,叱咤有声,划落道道刀痕!

正在感慨这世上有如此精妙的武打功夫,就见其中一个左拳回抱,雷霆摧出,右剑回旋,借着对方回闪,右手剑横扫千钧,剑尖如毒蛇之信,堪堪扫到了对方的胸襟。

那人闷哼了声,提刀便走,几个兔跃鹘落间,已远不见影。

剩下的,脚踩连环,一眨眼,就到了我的面前。

不是刚才那个高大的黑衣人,我吁了口气,眼前这位,微胖,紧身黑衣勾勒出一个女子之躯,只面着了方黑巾,梳着自然的妇人头,一双温润却精芒四溢的眼紧盯着我。

这身形,这眼睛,无不熟悉万分。

“宋嫂?”我不由出声,这位根本没有刻意隐瞒身份。

对方眼里光芒一闪,伸手扯了面巾,眉如刀裁,淡雅坚毅,不是宋嫂是谁?

宋嫂看着我,眼里掠过一似犹豫,但语调仍不温不火:“公主受惊了!”

我赶紧站起身,朝她曲了曲膝,在这个虽看着亲和力十足的女人面前,有一种隐而不露,含而不透的压力,不愧是殷楚雷身边的人,我看连殷楚雷对她都很敬重。

“千静多些宋嫂救命之恩!”我对她敛衽行礼,再瞅了眼宋嫂:“那个,宋嫂,您怎么会来的?”

宋嫂看着我,若有所指道:“殿下让我来的!”

我一惊,难道我终究走不了?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她后面,没有人啊?

宋嫂看着我,突然微微一笑道:“殿下没有来,公主是要随我回去呢,还是继续去卓侯爷那里?”

我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宋嫂说什么?”

宋嫂看着我,眼里有如同山林茂密的松柏般的坚毅神采,语调平和而有些深沉:“公主可是要回殿下那里?”

“不不不,我去侯爷那里,谢谢!麻烦宋嫂了。”我赶紧道。

宋嫂咧嘴一笑,“公主可以称我莲姨,你的侯爷也是这么称呼我的!”

看我笑笑,她也没等我搭理,转过身:“公主你身子弱,骑马大概吃不消,我赶车送你去君侯在的地方吧!”

宋嫂驾着来时马车夫赶的马车,稳妥地经过两日的行程,终于,远远地,看到前方旌旗招展,戈矛林立的营地了。

此处地处绵图山北麓,山势开始陡峭起来,植被也绵密了不少。举目望去,崇山高峻,突兀峥嵘,远远眺去,在一片刀劈斧削的山势下,有一条蜿蜒游移如小蛇的建筑,远远的城墙上,好象有战旗飘扬,隐在山林间,看不清楚。

稍近处,巨大的辕门下,如蒙古包般有大大小小数处战包营地,林深掩映下,如同大小不等的林间蘑菇,接天连碧,散落其间,极目看去,有炊烟袅袅从营地逸出,还能隐见,行行列列,持戈武甲,巡逻往复。战马嘶鸣,寒光金柝,森严威吓。

宋嫂在离那处军营几百米处停了下来,望望远处,对我道:“公主,老身不方便在军营出现,就送你到这里了。车里有几件男装,公主身在军营还是先换了男装方便些。”

我点点头:“多谢莲姨多日来的照顾!”取了衣服在车上换了,还挺合身。

宋嫂看我利落的换了装,眼里有丝迷惑:“公主行事利落大方,老身见过这么多官家小姐,真是第一次遇到公主这样不拘小节的女子!”

我将头发拢紧束好,高襟立领很好的将我没有喉结的脖子掩好,千静虽瘦弱,个头却有一米七几,这么一扮,倒像个南方瘦杆小子。

我无所谓地咧嘴一笑:“莲姨,千静本就不是什么公主,不过是个野丫头,你家太子殿下难道不曾和莲姨说起过么?”

宋嫂眼里光芒闪了闪,张口欲言,却终未出口,替我整了整装,将一个包裹递给我:“公主自己多保重,老身告辞了!”

殷楚雷番外一

“殿下,殿下!”轻轻的呼唤,好象幻惑的轻羽,划过一鸿春水,荡开浅浅的涟纹,深深浅浅地撩拨着我的思绪,一种久违的思绪,仿佛遗忘了很久,却渐渐涌上心头。

热,好象肉体在火焰中煎熬,不受控制地搅动着我,辗转难安。那是地狱的烈火么,可是在灼烤我的灵魂?因为我毁灭太多人的血肉了?

“殿下,”那个声音依然不屈不挠地呼唤着,意图拉回我沉浸在虚无彷徨的深邃间的意识,有一双凉凉的手,按在火烧火燎的头顶,一股清凉,让我不由自主的去贴近这种极其渴望的凉爽,凉得,心神俱舒。

混混厄厄间,我好象看到一抹纤细,柔弱的身体在眼前晃动,一张看得不是很真切的脸,就在眼前。

苍白,娇弱,仿若记忆里,某个相似的回忆。

“殿下,你醒了么?要不要喝水?”眼前的脸,洋溢着生动的笑,柔柔的问。

我在什么地方?一时恍惚。

对了,驿站,我发烧了,肚子上的那一刀,终还是引起了沉疴。

“啊!”张嘴,却觉得火烧火燎的痛,是不是发烧,烧到脑子了?这点小小的肉体痛楚,居然让我觉得眼前,这位汗爻的公主,仿佛是我记忆里的什么人?

母妃,那个记忆里总是孱弱的近乎卑微的女人,皇宫里曾经最得宠的女人,能歌善舞,纤细娇柔,巧笑婀娜,凭水萦絮,她曾经香舞影动起歌尘,细腰时鸣金夭袅!

多少夜,父皇与她把盏言欢,想娆宫夜夜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母妃,用她清脆婉转如黄鹂的歌喉,灵动轻巧如摘花沾叶的曼妙舞步,在一次宫廷聚会上,一鸣惊人,名动京城。

作为一个四品京官的女儿,她就这么被父皇看中,送入宫廷,因为她的纤柔婉美,以及与众不同的舞姿歌喉,她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一时令多少人羡慕。

可是,这么个椒房独宠,带来的,不仅仅是荣光,也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皇后,一个多年无宠的女人,性格狠烈,作为将门虎女的她,有足够的胆识和谋略,唯一不足的,就是温柔!所以,父皇从来不喜欢她,却因为她父亲的兵权不能动她。

母妃于她,是心头之刺,眼中之沙,埂在心头,不除不快,尤其,是在她生下了我,幼时我的张扬外露,父皇明显的偏爱,都是这个女人容忍的极限。

母妃如纤弱的花,根本不适合在这个污水横布的阴沟里生存,她根本就不懂如何生存在诡诈的深宫里。

“贵妃姚氏,祸乱宫廷,淫 乱宫帷!带走!”

我的手,被从母妃手里狠狠捭开,母亲纤弱的,尽乎渺小的身影,就这么隐没在巨大的宫墙里!如同一束柔弱的娇花,凋零残颓,一抹残香,于手萦回。

当如狼似虎的皇后近卫要来抓我的时候。母妃,唯一此生做的于我有利的事,便是她曾在还是姑娘时救过一名民间女子,宋莲,及时救了我。

她是武林世家的独女,当时遭人灭门却因缘际会被母亲所救,这样的武人,最记恩仇,她报了家仇,便来报母亲的救命之恩,她的夫君,大概在恩仇中死去,连带着她的襁褓中的孩子。一无所有的她正好赶来成为我的奶娘,一待,就是十数年。

莲姨带着六岁的我提前离开想娆宫,她想带我离开这个皇宫,以图父皇回来再计较。

可我知道,如果我逃了,只有过颠沛流离的日子,皇后会不遗余力的追杀我们,等父皇回来,那要付出太久的等待。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母亲可等待不了太久。

“莲姨,带我去东宫!我要见太子!”

我这位兄长,有一个强势的母亲,却是个柔弱善良的性子,父皇不喜,正缘于他的过于平和,可是,现在,他却是我唯一的筹码!

“太子哥哥,求求您,救救母妃,求求您!”我看着眼前的纤长的男子,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只有表现的足够弱势,才是我最大的胜算!

“雷儿怎么了?快起来!”

“太子哥哥,雷儿不会和你争太子的位子,雷儿就想要母妃陪着,求求您,让母后把母妃放了吧,求您了!”

如果太子知道他母亲的恶行,会是如何的表现呢?哥哥很好,可是,他的母亲却很坏,我不想牵连太子,可是,如果他的母亲没有犯到我,也许, 就不会牵连到她的儿子了。

“母后,你到底干了什么!别碰我,你还是不是人!!!”当太子看到被他的母后折磨的只有一个不成形体的躯干的我的母亲的时候,他的表现,彻底催垮了两个人,他自己,和他的母亲,皇后!

太子疯狂的指责使皇后惨白了脸色,所有的算计,在她唯一的支柱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记得,我的母妃,再也没有了可以啼唱的歌喉,没有了温柔娇美的脸庞,没有了灵动的眼睛,没有了温柔的双臂,臭烘烘的血污和秽物布满她的躯干,她还是我的母妃么!

不,我记忆里的母妃,不是这样的,绝不是!

可是,那个发出不知道什么声音,往我怀里蹭着头,血泪直流的,软软的身躯,曾经的熟悉,是那么的强烈,强烈到,我还是抱住了她,抱住了那个只能称为躯壳的生命!

“二殿下,莲姨在这里,你难过,就哭出来吧,别憋着啊!”

我看着抱着我的莲姨,我知道我的脸是干的。为什么要哭,我没有觉得难过,这世界上,只有懦弱的人,才会用哭表达他的无能,母亲是这样,所以她才会有这样任人欺负的下场,我殷楚雷,绝对不哭!

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可以利用的,和不可以利用的,男人如此,女人更是如此,莲姨是前一种,母亲,则只能是后一种,她给了我足够的繁华荣宠,却无能为我守侯生命,她连自己的命,都守不住,她丢下幼小的我自己面对深宫的险恶,她就这样什么话也没留的走了,她还记得我这个儿子么?

为什么,她不能为了我,哪怕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哪怕是反抗一下?

我不哭,因为,我恨她!

“殿下,喝点粥吧!”那个细细的身影柔柔的扶起我,给我灌下热热的薄粥,小心的擦去嘴角的残渣,那么温柔,却为什么,总让我想起,我以为已经遗忘的那个曾经温柔的身影呢?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这屋子里一片黑暗,寂静,刚才的,似乎是我的幻觉,公主,已经不在屋里了,她去哪了?终究害怕和我相处,逃了么?

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她几乎给不了我任何的印象,如果不是她语出惊人,我几乎看过就会忘了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年轻,苍白,柔弱,那晚,在狩猎场的别馆里,她外表一如所有的女人一样甚至模样比起大多数我的女人来说,都太柔弱,太普通,太引不起我的兴趣。

她却让我见识到我的疏漏,我自认为和寒羽天衣无缝的关系,在她娇小柔软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无法形容我的震惊,震惊到一时冲动,几乎想立刻杀了她灭口。

她的从容不迫让我意识到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没有再和她纠缠的时间,可是,她确实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打击,我记住了这个应该说很小的丫头!

人可以犯一次错误,但不可能重复犯错,既然君墨没有杀死这个意外偷听到我秘密的小丫头,我就自己解决,我不会让这个过错延续下去的。

不过,眼前的寒羽,更让我担心。

从我在殷觞看到寒羽写的邙山赋,我就知道这个人,会是我得到这个天下的最好助力,人都道他轻狂不羁,旷达妄言。谁也没看出他不羁下的雄雄壮志,如果只是生性倜傥,又如何写得出古今难留英雄迹,昆仑郁郁,叛散五经,论今朝,鲲鹏展翮,鹰击长空,莽莽巍巍,心恬旷达!这般豪迈的壮语?

这个人的心里,也有纵横捭阖的大丈夫气,这巍巍邙山,掩不住他逸翮苍穹的野心。

要找他,不难,要让他下山,也不难,他的师傅与莲姨乃是家世渊源颇深的世交,莲姨的要求,天丰子绝不会拒绝,而寒羽,某些方面,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想要做的事,绝不退缩,别人的看法,史家的言论,都是假的,做,才是实际的。

与寒羽杯酒论道的日子,惬意而酣畅,他对天下精妙的论析与我大多不谋而和,所以,我们都清楚,彼此都有心怀天下的志趣,是真正的志趣相投。

所以,寒羽下山,理所当然。

可是,这世上,总有事,是你所无法预料的!

父皇,越老越没有主见了,母亲的去世只换来他个把月的难过,贬了精神错乱的太子,杀了疯了的皇后,解了气,他终还是忘却了死去的人,宫中,继续演绎着新人旧人的游戏。

父皇给了我太子的尊位,可是自己却日日耽于以往的成就,他的雄心,消磨于岁月的流逝,消磨于女人的膝下,他曾经的雄风,也许,只能追忆往昔,回首往事了。

我告诫过自己,我要在这块曾经一统的土地上,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要让后人,追忆千秋万世之时,记得我,是这块巍巍炫璜大地的主宰者。绝不会如父皇这样耽于安乐。

可是,父皇终究老了,老到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朝中全是些慵慵无能之辈,有宫里一个新得宠的蠢女人为了她的儿子觊觎着我的位子,竟然在我不在之时,撺掇父皇穷殷觞一国之力,给汗爻当了垫脚石头。

愚蠢,找死!当我知道这消息时,只有这一个念头。

小巷崖所处的哭岭八百里血路烧了我的血肉,烧了我的心,我与寒羽死守着最后的防线,看着老弱病残,我真想仰天长啸,难道天要亡我?

老天,终还是开眼的,在寒羽一句天不亡我汗爻的预言里,提前的大雪,给了我们生路,寒羽的出使,给了我生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能不亡国,图他日东山再起,就有时机,一点点的屈服,有何不可?

寒羽和我都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我们能得以苟延而恢复的最佳办法,我们一致的认为,要撼动汗爻,只有从内部挖掘。

以我为质,大概正和着宫里那些个想要我死的人的心意,怀恤的圣旨在我出发去汗爻时就到了,我昏了头的父皇,只是给了一点点同情和哀伤,就迫切要我无论如何保住殷觞。

我对此无甚了了,只是我要的,是父皇圣旨的承诺,承诺我在汗爻期间我的太子之位的保全,大概这是令宫里某些人最咬牙切齿的了,可惜圣旨已出,断无更改。

保全了后方,我可以一心对付汗爻。

“殷觞的小子诶,来来来,给爷舔舔靴子,爷高兴了赏你口饭吃!”

“去去去,把爷赏的黄汤喝了,那可是爷攒了一夜的宝贝,特地来孝敬太子爷您的,啊,哈哈哈!”

风餐露宿可以忍,粗布烂衫也可以忍,枷锁铐镣忍着也罢了,这样的自尊扫地,我还要忍么!

“殿下!”寒羽看着我,死死拽住我的手,“忍,你忍不住也要忍,古来多少成大事者,莫不动心忍性,磨砺成锋,方能成事。大晋尹耳,鸣公九子,兄所不容,颠沛流离,何苦不吃,到头来,成就大晋霸业的,唯其而。东淮穆真,陪妾之子,人下之人,宦家之奴,若无忍心坚性,安能称雄东淮?”

“殿下若要想重整寰宇,收复河山,断不能就这样屈服,安不知,这是魏寥使的奸计,裴氏虽据有天下第一关龙齿关和哭岭百里之要道,但他退了鸿河之要津,失了进图天下的先机,鸿河四镇还在我控制之下,关内险要仍在殷觞,伏首称臣不过是权宜之计。此于我乃最好的时机,殿下若能忍得一时之争,何愁山河不复?”

我懂,这些在我与寒羽论天下形势之时,都反复论道过,可,魏寥老儿,此人不除,安能心安!

机会,总在悄然间来到,我没想到单兰环居然被裴奎砾看上,美人计,永远,是最好的计谋。

为了江山,我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

被魏寥这么侮辱都能忍了,跪一跪又何妨?

“单姑娘为我殷觞,为寒羽,若能暂屈裴氏一时,我殷觞百姓,殷氏宗族,皆感恩鸣德,誓死不忘,寒羽也能早日脱离苦海,恢复声誉!”

看着单兰环刹那发白的绝色脸蛋,我知道我能说服她,没有我不能掌控的女人!

我唯一不能完全掌控的,不过是寒羽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寒羽什么都强,惟独太重感情,这是个弱点,可现在于我,却是个障碍!

不过,终是解决了魏寥这个老匹夫,他死了,汗爻便再无良臣忠骨,殷觞之难,减了一大半。

这样,我笼络人心,据有死士,休养生息,方便不少。

可是,最近,好象汗爻的太子,有了一个神秘的助力,这个隐在暗处的人物,制造危机的本事,几乎危及到了我辛苦经营的根本。

我不喜欢我不能掌控的事情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就好象这个公主,突兀的出现在寒羽的世界里,她应该是汗爻太子又一个阴谋才是,这样的女人,应该早早除之。

尤其是,她居然知道我们的秘密,君墨那日的失手,可是埋了一个相当大的隐患,只是为什么,她知道这个秘密,却保守着呢?

因为寒羽?第二次和她面对面的时候,这个小女人,给我的答案,相当完美,她可以不顾父兄的立场,国家的利益,只是为了喜欢寒羽?

女人,果然是愚蠢的!

可是,这个愚蠢的女人,却在屡屡危机时,能化险为夷,见机权变的能耐,我都不得不佩服,看她在秋宴上如此豪爽,又如此才艺,有如此头脑的女人,真愚蠢么?

寒羽倒是真有女人缘,有个倾城绝色为他牺牲,还有个如此头脑的女人,会为他倾倒,他的皮相,真如此吸引女人?

只是,我看到寒羽为这个女人放过本该杀了的阎淑妃,也许,我小瞧了这个女人的能耐,连我,都对她起了好奇心,寒羽过于重感情,这个女人,会不会成为又一个影响他的单兰环?

单兰环好控制,这个小女人,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殷楚雷番外二

狩猎场的事,让我们很肯定,有一个背后的势力,插入了汗爻太子的阵营。

实力大增,却也诡谲莫测。

如果他知道了我和寒羽的所有秘密,那么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此时殷觞还不具备和汗爻正面相击的实力,如果一旦起了冲突,胜算并不大。

“这个黑衣人,虽对我们有威胁,却未必真是裴太子的真助力,或者说,他,有自己的目的,和裴太子并不一致!”寒羽道。

“何以见得?”

“裴奎砾有两个底线,我与兰环,我与殿下,都是他不能接受的,如果在猎场的所为是为了弄清楚我和兰环的关系,那么,在侯府里,借太子之手让裴奎砾对我起疑,不失为撼动我在汗爻力量的一个好手段。”

“可是,用如此迂回的手段,旁敲侧击绝不符合太子的性格,如果他清楚知道我和兰环的关系,冲动如他,一定会直接告诉他的父皇,绝不会有如此心机。”

“那么,可能就是给他出谋策划的人没有告诉他真实的情况,只是让他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这符合太子喜欢为难我的习惯!”

“我与殿下的关系,在裴奎砾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太子若知,更不可能放过我们,可是除了几个旁击你我的臂膀的行为,并无实际杀招,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并不符合裴太子的利益,如此看来,此人之于裴太子,也不多忠心。”

“如此,太子恐怕真不知道真相,最多只是他们一贯的怀疑,对我与兰环,更多只是泄愤。”

“此人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让我等与汗爻处于混乱,却又不至于直接起战,因为如今我殷觞的实力,如起战火,只能是被汗爻所灭,这恐怕未必是他所愿!”

“依此分析看来,此人,绝不可能是汗爻的人,而需要我们和汗爻胶着而无力分心的,除了北边的斡沦,怕是不做他想。”

“殿下不必过于担心,此人的目的,就是搅乱汗爻和殷觞现在过于亲密的关系,以图达到削弱两国实力的目的,可是他也不会让我们现在就打起来,斡沦国内政局不稳,数位王子为争皇位闹得不可开交,无遐外顾,若让汗爻吞了我殷觞,下一步就会去灭斡沦,所以,这人若是为斡沦,只会煽风点火,却未必会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寒羽侃侃而论,看来确实如此。

但如何保证此人真是斡沦的人呢,他始终是我们的威胁。我还是有些担心,此人的存在,令我如哽在喉,很不痛快。

而国内,按耐了很久的某些人,终于也快耐不住性子了,父皇快不行了,他们也忍得够久了,我需要离开的契机,回去解决这些小虫子。

机会倒是来的挺快,戎麓六郡节度使博望侯孙汤定的嫡系部队,南定府吴维突袭两洲府,杀了驻扎在戎麓边郡县伊阳的镇辅使林易。喧闹独立的消息传到京城,裴奎砾当庭下旨让寒羽为西南路招讨使兼两洲处置使,领兵平叛,看裴太子一党笑的那叫得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里面定有他们的诡计。

裴奎砾终是对寒羽有了嫌隙,大概没有什么男人能对这种事情不介怀,尤其他还如此宠爱单兰环,即便只是有嫌疑,他也不会容忍。

“殿下不必担心,这恐怕正是我们的机遇!”寒羽还是那样从容不迫。

“殿下不是一直担心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到底是何方的么?这次戎麓之变,恐怕正是此人之为,想那博望侯孙汤定贪材奸佞,如何敢冒此大不韪?估计便是要间离你我,削弱我的实力。”

“我若出征,此人要么随我也到戎麓,要么,留在京城,我以为,他只可兼顾一头,他要我命的可能更大些,那么他会随我到戎麓,殿下可趁此机会施计划好的苦肉之计,返回殷觞,而我,也可乘机拿下戎麓,正好为下次的大战做好准备。”

大概谁都没想到,寒羽早年游历天下,熟悉这块大陆的边边角角,天下要冲固然在龙齿关,但古有戎麓便可据有一方,绵图围之,乃绝佳形胜之地,若能占据,进图汗爻,便可自戎麓之一的山狼郡之两臂崖之内的肠驮道行军,包抄汗爻之西南,再与东南形成两翼夹击之势,大业可成矣。

戎麓现属汗爻,是当年魏寥亲帅大军打下的,魏寥目光远大,看透戎麓之重要,拥有它,不啻是为进可攻,退可守之要地。

但它自古便因形胜之便,自立为政,拥绵图山险,内里各郡鱼米丰产,割据此地者常与中原各国绝交自理,又有时候附属某国,可以说,是个反复无常的地界,今之反叛,大抵又是被人撺掇着想自立为王,脱离中原。

西南之地,森林茂密,山峦重障,易守难攻,当年裴奎砾听从魏寥倒是重视此地,臣服戎麓,如今,死了魏寥,再无人有此远见,况边陲之地,陈兵过重,糜费军饷,数年来,汗爻用于耽乐花费巨大,裁减了军费驻镇甚多,此地便是其一。

如今战事又来,这倒给了我们一个拥有此道的绝好机会。

数年前,我就听寒羽建议,在谒金靠近戎麓处建防,并且让人假扮山贼掠夺从那里进贡给汗爻的我们的铁器等物,谒金地靠戎麓,是西南边陲产铁和绣织品的重镇,产的东西就近运往殷觞,我屡屡截获,以冲军用,节省了不少开支,攒下了不少军饷。

现在,我们可以大展宏图了!

寒羽此行确有凶险,不过,于我们,此局机会难得,成败在此一举。

“寒羽此行凶险万分,可有什么要安排的?”临行前夜,我突然问。

寒羽沉默半响,复道:“请殿下着人多看顾着点兰环,保其安全足矣!”

“哦?那位公主呢?”我有些好奇寒羽对公主的态度,从开始的漠视,到现在,我看着,他对公主有时候比对兰环都上心,甚至连带对阎淑妃的处置上,第一次和我有了分歧。

这个公主连我都有些佩服,她机敏聪慧,秋猎之后,我曾忍不住让一直处于隐棋状态的细茹送去一支千年人参,想探探公主的底细,当然,也是告诉这个小女人,我在侯府的耳目,不论公主还是寒羽,却都是漠然处之,摸不清深浅。

如果这个公主,真的影响到寒羽,是否就该尽早除之?

“我已将她送回王府,隆清老王将逝,让她回去尽孝吧!”

“公主知我甚多,放她回去,怕是不妥吧!”我看着寒羽的眼睛,平时,他从来不避我的眼睛,天下能不怕我的真不多见,唯寒羽耳。

可是这一次,寒羽避开了我的眼睛,只是淡淡回了句:“殿下放心,臣保证,公主绝不会背叛我们!”

我从不相信人的保障,即便是寒羽的话,我太了解寒羽了,他的平静反而说明他的反常,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我的口气如此疏离,只有在官样文章下的口吻却用在了私下里说话,他想要我别动公主么?

不过,不需要我动心思,公主自个倒先跑来了。

“殿下,公主求我带她来见您!”细茹回来报告的第一件事,足以让我意外。

这丫头,我正想找她,她倒送上门来了?

“妾身已经说过了此身已为君侯妻,就是死也是君侯的鬼,为夫君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多么斩钉截铁的语调,一如每次她对我的回答,那么好吧,让她代替细茹,今晚,我倒要看看,她真能为寒羽牺牲一切,真能配合我演好这出苦肉计么?

今晚最重要的目标,便是当朝太宰温躬良。

比起魏寥的刚直不阿,油盐不进,此人虽同是汗爻肱骨之臣,却远比他要好掌控的多。

贪财,重色,有所欲求的人,比无欲无求的人,更好控制,数年来,送给他的财宝,比进贡给裴氏王廷的都多,也缘于此人,我在汉爻的日子,要好过的多,监视也松了不少。

近来,他的公子告诉过我,他对伊人楼花魁柔夷念念不忘,可碍于身份,又不好公开追求。

柔夷,确实是个尤物。

当初我看到她时,我就知道,她会是个绝佳的利器,我用了最好的调教师,最好的包装,让她成为明动天下的名妓,为的正是垂钓大鱼。

这条上钩的鱼,就是温躬良。

欲拒还迎,温躬良被柔夷吊得心头搔痒,让他参与此中一局,还有何难?我要的,就是他这个最有力量的旁证!

那晚的一切,堪称完美,公主的配合,出乎意料的完美,完美的,让我甚至有些意外。

当我搂上她的腰的刹那,那股子淡淡干爽味道竟令我有一点遐思,闻多了女人的粉腻香浓,第一次,有一个大家之女,如此干爽,如此清淡。

像极了她的人,意远隽永,总用一种透着点点畏惧疏远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如同所有人一样惧怕着我,又当我洪水猛兽般意图逃离我。

女人与我,不若是床头泄欲之用,或者多少,可以用来利用,幻惑他人,为我所用。

没有什么女人,可以迷惑我。

如母亲,懦弱无能,女子无外乎如此性情,或者,再有点贪婪,骄纵,充满了欲望,我可以利用这些,总之,女人,大多数是愚蠢的,惟独未曾体味过如寒羽和单兰环这样的男女爱情。

这东西,于我,是负担,在我看来,于寒羽,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如此重情,寒羽可以更洒脱。

不过有单兰环牵制,我能更好的掌控寒羽。

可是,单兰环毕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女,男人为之动心,可以理解,公主么,不过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如何却让寒羽记挂上了?而且好象,连我都有些个兴趣了。

酣馔楼上,伊人楼内,我借着酒劲拥着公主,让她无从反抗,我要看看,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从一开始的挣扎,到后来的顺从,大家女人的三贞九烈我在她身上看不到。别人看不到她的脸,我看得到,她如同一个旁观者,津津有味地品味着那晚的好戏,惬然自得,完全没有面对我的惧怕和懦弱,甚至应该表现得羞涩都没有。

身处在妓坊里,她平静得近乎超脱,她眼里的众生,仿佛是一个个跳梁的小丑,即便是我,我看她也并不真得惧怕。

哼,果然是会作戏的。

“妹妹第一次来伊人楼吧,不知有什么拿手的节目好让我等瞧瞧不?想来能让殷公子如此上心的,一定是个妙人吧,不如今日就表演一个如何?”

柔夷的挑衅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女人们争风吃醋玩的那点小花头只要无损我的计划,我都采取旁观,我甚至很期待,这回公主会如何表现呢?

所有人都对公主的表现予以好奇,因为我的刻意回护,不过柔夷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已,女人就是蠢,只是我的一点作秀也能如此嫉妒。

不过我也很想看看,公主到底如何应对。照以往的经验,没有哪个王族女子,忍受得了一个青楼女子的挑衅。

可是,公主又一次让我刮目想看。论技艺,我认为,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与柔夷这个天生的又经严格调教过的高手一较高低,如果公主应对只会自取其辱,但是,任何王族女人,又不会允许自尊受辱自不量力的逞强斗勇,结果可想而知。

这个公主居然以退为进,轻松的让自己避开了比试,她那一番自我贬低的话,四两拨千斤,让人无法再作计较。我更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有些因为我的纵容而时常跋扈的柔夷如此吃瘪。

避锐锋芒,不逞一时之勇,不做无谓之争,藏拙,这个女人应用得不露声色,看她又将皮球踢给了我,我不由哈哈大笑。

我再次感受到此女的与众不同。

我任由自己靠着那个孱弱的身躯倒下去,感受到她少有的一点点慌乱,然后是镇静,即便面对血淋淋的场面,我都可以感到她的不慌不忙,她可真是不同凡响!

呵,寒羽啊寒羽,你这个小夫人确实有趣,有趣到,我真想和她再多处些日子,我突然不想放她回去了。

“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妾会在侯府等侯爷平安归来的。”

但是这个女人的话,有时候确实令人生气,她还真能调动我的心绪,我就是不想让她再回去了,这个女人,对寒羽是个威胁,还是放在身边看者的好。

用一点威胁和诱惑,很容易让她老实待在府里。

而我要的结果很快就来了,有温躬良的旁证和说话,让已经对我松懈的裴奎砾很快下了圣旨,同意我回国。

在他眼里,我与死人无异,不死于重伤,半路上也说不定就被本国人杀了,侥幸活下去,也是个碌碌无为之辈。

汗爻依然那么苛刻,就我这么重伤在身,却还是只给了辆驴车,公主对此好象吃惊的很,她不知道她的国家加诸在我身上的,何止这么点小小的屈辱?

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也许,我真是烧糊涂了,我还真带着公主一起同行,早在出府之时,我就该甩了她的,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我不能在她面前暴露我的暗卫,我知道此去的路上会有来自国内的暗杀,我也知道带着这个女人很不安全,可是我还是让暗卫远远跟着,我就是想看看,公主那柔软的,如同记忆里那熟悉的身体,还能让我发现什么意外。

可是,终究,她还是趁我睡觉时离开了么?她这么对我百依百顺,是不是只是为了对寒羽的爱屋及乌?只是不敢忤逆我的威严?当知道我终于如此落魄的时候,终还是要离开我,和所有趋炎附势的人一样?

我静静地坐着,甚至忘了要招暗卫来问一问,我觉得内心有一股无名之火,烧的莫名其妙,烧得烦躁不安。

吱呀的门声,好象擂动的巨鼓,竟可以令我的心砰然一跃,那抹在梦境里熟悉又陌生的纤细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心头的火,突然灭了。

这个公主,总能给我一些意外,我没想到,不过是顺手给了她些碎钱,她居然去当了首饰,还很镇定的胸有成竹样子,似乎,她对如此的困境,很有经验。

这真的是一个公主么?如此从容不迫的计划,如此从容不迫的行事,对于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的浑不在意,她服侍我的手脚利落娴熟,似乎天生就会做这事,甚至不避讳的与我同室,睡着地铺理所当然。堂堂隆清王,会让一个郡主王女服侍他人么?

我静静地坐着,听暗夜里暗卫絮絮回报公主白天的行为,结合着我亲眼所见,那包袱里奇奇怪怪的一堆东西,不由得我不怀疑,这人,真的是公主?

挥手让暗卫退下,我任由寒夜的风潜入窗棂,刺入肌肤,任由烛火熄灭,寂静无声,任由天色,由黑暗转向黎明。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个熟睡的脸。

有多久,我没有如此注视过一个女人的脸了?

在如此坚硬的地板上,她安睡如怡,只是,偶尔,皱起的眉头,又告诉我,她心思重重。

理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我,这个女人太多的不可捉摸,按以往的经验,她有巨大的威胁,在还没有成形前扼杀掉,是最明智的。

可是,我感觉到了我的犹豫。犹豫,是我从未体味过的感觉,为什么?这一次,我不能够爽快的,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是公主平淡无争的笑容?是她柔软温和的语调?是她含蓄淡定的问候,还是她不可捉摸的深沉?

“殿下!”晨曦,不可阻挡的到来,我再犹豫也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就如同事实,摆在面前,这个女人,不能和我同行,也不能再放她回去。

我必须作出决定,而与生俱来的本能,还是让我做出选择,此人,留不得。

站在驿站的门口等待,晨日的凛冽,晌午的微暖,我在等待中感受着冬日的变化。

腹上的伤口,如同刀割般疼痛,我是在等待什么?

不,我只是要确定公主买了马车回来,只是不能给公主和自己后悔的余地。

“典州下缶翩然居张启!”我听到自己恨恨地吐出这几个字,居然感觉到残忍。

纤弱的身影慢慢蹬上马车,有一瞬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差点击挎了我的决心,可是,我还是没有阻拦,看着马车绝尘而去,我却第一次有了遗憾,为自己的决定而产生的遗憾。

马车消失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如同那天边的墨云一般,吸走了天地间的最后一点暖意。

我让公主送去的信里只有五个字“杀了送信人!”

殷楚雷番外三

“殿下!”是幻觉么,我居然在被人追杀的时候又看到公主了!

我真无法形容在那样的场合下,我再次看到那张纤弱的脸是怎样一种感觉!

如同天边翻滚的云层,我觉得胸膛里,也有什么翻滚了起来,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我吞噬,有什么东西,是我所不熟悉和无法掌控的,在脱离我的控制,咆哮而出。

我一定是疯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抱住那个小小的身躯,明知道有多么危险,我依然没有让暗卫出面,那些刀,和那些剑,砍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可是,抱着的人,却让我热血沸腾!

“跳水,可能还有活路!”公主即便是这样的时候,依然能够从容,这就是我最欣赏她的地方,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只是现在,多了一个公主。

她还能像以前那样,化险为夷么?

冰冷的河水如同冰刀,剐得人生疼,我果然是太冲动了,暗卫没有赶到,这个女人,真是我的克星。

……

“雷儿,我的雷儿,疼么,来母妃给你呼呼!好乖,不疼了!”

我又做梦了,好久了,真是好久了,好久都没有在梦里,看到母妃了。

母妃,孩儿很疼,真的很疼,孩儿累了,好累,好累!

您能再抱抱孩儿么,你好久没抱孩儿了!

身体在飘忽中,沉淀,终于,一阵钻心的疼痛,将我从迷幻的梦境中刺醒!

细细密密的光线如同一张金色的大网,疏疏密密的披挂在眼前这个不是很美的,可以说是狼狈的身体上,如同织锦的霞帔,苍白污秽的脸,居然让我感到了魅力,一种从没在女人身上感受到的魅力。

公主,果然是个能让人永远意外的女人,这么一觉间,她就能弄起一个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这么强的生存能力,即便是个男人都未必做得到,我确实还是小看了这个公主。

“公主为何不自己先走?”我听见自己问,全身都是伤口,可是,公主给包扎的很好,这份能耐,连个战场老兵都未必会做,我记得昏迷前她对我做的,似乎我从没见过,一个闺阁里的丫头,她哪学的这一手,又如何不避讳?她绝对不是个简单如表面那么孱弱的女人,如果她抛开我,那会容易生存的多。

她回答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是我记得,她的语气里,多了份自信,少了份拘谨,这,是我从没看到过的,这才是她的本性?

越来越多的相处,让我越来越多的看到,这个叫千静的女人,纤弱的身躯里,不为人知的力量,我从没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看到过有如此强大的生存能力,强大到,连我,也自愧不如。

我殷楚雷,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敬佩起来。

我终于知道她那装着杂乱东西的包袱是干什么的了,她似乎有着先见之明,包袱里的东西可以说是救命不可或缺的。如果一个士兵能装备上这些,单兵之时岂不是也可长远奔袭?

而这个野林在她来说,如同一个丰富的宝库,她每天都可以为我弄来可口美味,捣鼓出千奇百怪的东西,在不耽误行程之下居然能让我的伤口恢复神速,并不比暗卫给的药差。

这样一个女子,居然会是一个公主?不可思议!

每一天,我都可以从那张可以说是脏乱不堪的脸上,看到对生命的持着,她的笑,如同山野里的野花般,烂漫而绚彩,她的手,编织着的,是生命延续的奇迹。

她的每一颦,每一笑,每一个动作,越来越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吸引着我,企图更深的了解她,打开她神秘的内在,探索这个充满迷团的女人。

为了这,我甚至拒绝了尾随而来的暗卫的帮助,我就是想看看,这个女人在这个荒野里,展现的迷人的风采,它如迷药,令我越来越沉迷。

我突然有些嫉妒寒羽了,为什么他总能得到如此特殊的女人,肯为他做任何事?

她明明就对我照顾有加,如果没有对我有意思,为什么能如此不避讳的,即便是我的手下,都没有这么尽心尽力过,我身边的那些女人,除了会争风吃醋外,几曾如此关心过我?

而且这时候,即便会有心,也没这份能耐了。

“人的生命其实很脆弱,如果不能学会点保护自己的手段,可能,活不长久。”

公主的语调里,有一点点沧桑和悲伤,是什么,令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会有如此沧桑的口吻,那年轻的脸上透出的忧伤,和她的年岁如此不符,却又理所当然。

她那深深掩藏的脆弱,似乎只在夜深人静时才露出一点,有时候静静的看着她不经意流露出的悲伤,如同冬日里的老梅,迎着寒冽劲挺,却无人知道它的艰难,面对冬雪霜寒,傲然的风骨里,一样需要识人的鉴赏。

看着她憔悴苍凉的睡颜,有时侯真令我有一瞬间的迷惑,她一身娇弱的身躯满布与我不相上下的累累伤痕,衣衫褴褛,本就没有多少姿色的她越来越落魄,为何,却越来越吸引我注视的目光?

我也为她拒绝对我的称呼而感到越来越不满,原本叫她静儿只是一时兴起,可是我喜欢称呼她静儿,似乎那样更显得亲密。为什么,她却依然恭敬,我讨厌她见鬼的恭敬!

我越发对她那明显疏离的恭敬感到厌恶,那就像是一层深深的伪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在寒羽面前会这样么?还是能看到她不设防的一面?

有时候,我看着似乎沉溺在梦魇里的公主,想要去抹平她紧簇的眉头,手到半空,却又缩了回来,我告诫自己,不能太过沉迷,毕竟,她是寒羽的妻子,我们两个,如同利益的两端,如果太过接近,于我于她,都不利。

我开始在两种矛盾心情中煎熬,我第一次体会到进退两难的心境,公主是那么吸引人,可是,我却必须时刻提醒,我不能险得太深!

这种感觉在公主胆大到敢去猎虎时达到了顶点!

我从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女人,连男人,不是艺高胆大的,都不敢轻易去招惹山里的大虫,这丫头哪来的胆子敢这么做?!

没能拦住这个丫头,我急得招来暗卫让他们一起去找,可是,我依然等得坐立难安,为什么,这个该死的女人竟令我如此挂心,我如果看到她,一定把她的皮拨下来,看她到底长了一副怎样的骨肉!

我无法在山洞里待下去,暗卫给的药让我的断骨其实已经恢复的很快了,可是,我不想好的太快,只是想看着公主,看她为我做的一切,虽然看她拖着我走如此艰难,可是,我却很想继续这段旅程。

断骨因为我强站起来而疼痛不已,全身可以想见伤口又有流血的迹象,可是我内心却感觉不安,烦躁,愤怒,担忧,这种种情绪排山倒海地侵蚀着我的内心,令我坐立不安。

强撑到山洞外,一步一摸地往坡下走,所有的情绪,在看到那个细细的身影时,全都化成满腔的激动,让我差点扑了过去。

那个细小的身影倒先扑到面前,等我看清了,我差点就背过气去,这满身的血污是她的?她受伤了?下意识的抓住她的手,我用所有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当场发作。

那种没来由的担忧和害怕,居然可以如此强烈,强烈到,如同脱缰的猛兽,叫嚣着,妄图脱离我的控制。

我为什么要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如此担心,什么时候,她已经可以让我如此失态了,我不喜欢这种我无法掌控的情绪左右我的心绪,这太不正常了!

太傅说过,为人王者,忧心不显,杀机不动,无畏无为,不可揣度,才是为上者。

可是,我却让一个小丫头,控制了我全部的情绪,这是极其危险的,我不由得开始警觉和担心,我不能再被她控制我的情绪了,我要克制!

“殿下,前面就快到了,林大人让小的来问,是否要来接您?林大人说时间耽搁太久于国内之事不妥!”

是啊,这已经是第几次林渊来催了?我在林子里,已经磨蹭太久了!

“公子!”公主迎着风,走来,如同一个繁华锦衣的翩跹女子,丝毫没有被满身的血污掩盖住那抹风华!破落和污秽遮挡不住她绽放的绚彩。

“走吧,翻过这座山,就是目的地了。”我扶住她的手臂站起来!看向远方,也许,很快,我就可以结束这段错误的同行了。

娄村,处于绵图山麓里已经很久了,这个种族的村民有个奇怪的风俗,崇拜湖煞,如果遇到通奸的男女,都喜欢用前朝的定杀刑法祭祀给湖煞,以为可以保一村平安。

当他们用下了药的饭菜招待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是他们的猎物,这不正是我要的?

公主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一了百了了?

“老人家,求你,杀我便罢,请放过我的同伴,他没有任何过失!求您了!”为什么,死到临头了,公主依然想到我?

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放开她,这天下,哪里还有这样一个如此有情有义死生不惧的女人?

林渊派来的人及时的出现了,我根本没空去看他们的杀戮,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在水里了!

带着巨大的恐惧和遗憾,终于让我找到那个细弱的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身躯,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消失,想到她可能会死,我居然比看到殷觞差点灭亡还要心寒!

“千静,醒来,醒来!”我死死抱住她,用全力给她输送内力,我要她活,我是真命天子,我不信我救不活她!

那双明亮的眼,在火光映衬下,是那么具有生命力,是那么让我激动,穷这一生,我都无法忘记,这双眼的睁开,带给我多少心灵的震动和喜悦!

我抱紧怀里瑟瑟颤抖的细弱身躯,紧紧的,如果可以,我想把她揉进我的血肉,我不会再放开这个身体,这个女人,我绝不再松手了,我不相信,我一个真命天子,还能被个女人击垮?

“现在开始,我来守护你!”我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红颜祸水,那是怯懦的君王自找的借口,我绝不会让她和我陷入那种境地的,我会给她最好,最强的天下,我要与她共享这个天下!

“殿下,这个虎皮扔了吧,也不是什么好皮!”莲姨为我洗漱整理,举起静儿为我制的那张虎皮道。

“不!”我脱口而出:“把它垫上,以后都用它。让人好好保养,坏了一角,小心脑袋!”

“是!”莲姨将虎皮铺在床塌上,看我坐下,开始为我整理衣衫,轻声道:“殿下,那个公主,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看了眼莲姨姨,她还是那么稳如山岗的表情,从小到大,她算是我最亲近的一个人,比起母妃来还要亲近的多,尤其是我还不具备自我保护能力的时候,她给了我唯一的依赖。

她也是我唯一敬重的女人。

对于她,我不太隐瞒,而且我知道,莲姨可不是好糊弄的,她的心智,和她的功夫一样不可小觑!

“莲姨,你说,我将她收了如何?”

莲姨整衣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会,又继续起来,“公主毕竟是汗爻的人,您能肯定她不会背叛我们么?而且,她还是卓骁的妻子,告过宗庙,祭过祖先的,恐怕会难堵天下之口。殿下的臣子,尤其,我看林尚书就不会同意!”

我闷哼了一声,虽然我知道莲姨的话没错,可是,一听到林渊的名字我就不舒服。

这个林匹夫,绝对是个扮猪吃虎的高手,连我,都曾经被他耍弄过。

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以为他一身腐儒酸气,当初在徐渠县看到他一派读书过头的呆样,作为县丞文书,在那里晃着脑袋与告诉人念文书时的样子酸得让人掉牙,差点以为推荐他的太傅老眼昏花了才会给我举荐了这么一个人。

出于对老太傅的尊敬,我依然问了他有什么本事,他回了句:“殿下若有吞云之志,吾可为骞翮,若有揽海擎鲸之心,我当为舟头,只若有浅泽戏水之意,那吾不过尽一小鱼饵是也!”

口气不小,但酸的掉牙。

“那若让你灭了这徐渠县为害数年的流寇,你三天之内可以办到么?”看他如此自信,我想为难下他。

“若殿下委我生杀全权,吾半天可以解决此事!”口气狂妄!

我不信,但我还是同意了他,与他决断全权。

没想到我头刚点下,他就拔出我的宝剑斩了县令的脑袋,焚香点兵,用200县丞府兵杀上流寇据点,一个时辰内杀的这帮流寇片甲不留。

原来,他早就探明了据点,知道了县令通匪,等的,就是一个机会,而我,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后来,接触久了,知道此人品性狂傲,他什么都敢做,他曾对我说过:“臣平生所愿,唯助殿下开疆扩土,成就宏图霸业,为此,臣可以遇神杀神,遇佛扼佛!”

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犯起犟来谁都不听,如果他认为该做的,耍阴玩狠能让你完全拿不了他的辙,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住。

可是这个人,与我的大业确实有用,对他那点脾气,我也忍了,就是有时候,实在恨得牙痒痒。

这次上山,我就知道林犟子又犯犟病了,我拉着静儿不让她给他施礼,她是我要站在同个高度的女人,如何可以给我的臣子施礼?

于是,我看他那双贼溜溜的眼,又不知出得什么鬼主意,比起其他人,我更头疼他,在他眼里,不利复国,不利江山的事,他必不遗余力的铲除,杀了他他也敢做。

“哼,莲姨什么时候对林犟子赞同起来了?”林犟子也不知犯了什么魔怔,对莲姨上了心,可是莲姨似乎与他不对盘,这个老小子在这件事上惟独没什么办法,这一点是最令我解气的,原来,也有他搞不定的事啊!

可是这回,他俩什么时候意见一致了?

莲姨脸上有些忿忿然:“殿下,一码事是一码事,毕竟公主的身份确实过于敏感,现下时局关键,殿下若是在公主身上花太多心思,会对您的布局有所影响,这局,您布了快十年了,莲姨知道也许我僭越了,但还是要劝您一句,暂时放下儿女私情,对您对公主都好!”

我默然,莲姨和林渊的担忧没有错,但是,让我放弃公主,我却绝不甘心,我从没有过那么迫切的想要一个女人,可是,为什么,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却让我进退两难?

“总有一天,这土地,这天下,终将归于我手!”

我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表露我藏的最深的内心,只为能得到她的回应,“静儿,如果有朝一日天下尽归我手,你我再来这里共赏美景可好?”

我想要得到她的认同。

可是,为什么,连这个女人都不肯回应我?

想到她迫切要离开的样子,我就心火难抑,她为什么总想着去见卓骁?我可以给卓骁给不了她的一切,卓骁有一个单兰环,根本无暇顾及她,她知不知道?

她对我的关怀难道都是假的?我不信,她给我的一切,绝不会是没有任何感情的人能给的,我知道,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她就会越来越重视我,只要时间足够,我一定能让她忘记卓骁!

所以,我不能放她走,即便所有人反对也不能!

莲姨的叹气声在头顶传过来,她走近一步,拥住我的头,我将头本能的埋到她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抱住这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心里,却满满的都是那抹挥不去的倩影。

“雷儿,你大了,莲姨知道你的胸中,有这个天下,没什么人能改变,莲姨也不多劝你了,公主也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孩子,你若想留,就留些日子,莲姨知道你会有分寸的。”

留下她,是啊,我何止想留下她几日,我真想把她留下一辈子!

可是,这个世界,总有人喜欢自作主张!

也许我早该意识到,林犟子决不可能如莲姨般好说话,但是看到鲁旷抱着她的时候我的火气已经湮灭了我的理智,我作出的反应,足以让林渊作出认为公主极具威胁的判断。

当我看到公主在议事堂外的刹那,我就知道我落入了林犟子的圈套,他将我极力隐瞒公主的事用我们的口,告诉了公主,这一刹那,我真想撕了林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