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微凉年华》》 · 星空飘雨 · 2026-07-26
饭菜很快就送了过来,麻婆豆腐、红烧鲤鱼、四喜丸子、葱爆羊肉都是正宗的家常菜,苏蓝沉有些过意不去的夹菜给我,我点头道谢,随后看到了对面的纤季,挑起秀丽的眉头,饶有趣味的看着我:“对了,一只忘了问,猪精……还是猪精猪什么的,是你的女朋友?”
我的名字在她的发音中被变成个奇怪扭曲的意思,我流露出一些不高兴的神色,眼尖的苏蓝沉立即打着圆场:“是朱婧竹啦,纤季姐在法国这么久不会连发音都不准了吧,她只是我同学而已。”
“同……学……”她慢慢念叨着这个音节,意味深长盯住我,那笑意盈盈的样子却让我觉得芒刺在背。
吃完饭之后,苏蓝沉说还要有东西去送还给邻居,出了门,屋里一下子只剩了我和那所谓的纤季姐两个人,我环顾屋里,华美的装饰,高级的家具,屋角放置着一架钢琴,说实话,我也从来没有料想到,那个不外露的苏蓝沉家里,居然是这么有钱的,我的目光又转到了屋内的美人身上。她正倚靠在沙发里,打量着她那精致的指甲,红色的闪闪的,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桌子上敲打着,片刻眯起眼,迎上我的目光:“那个,朱婧竹?”
“什么?”
“你和苏蓝沉认识多久了。”
讨厌这种带着质问的语调,美人倒是美人,就是说话真不讨喜,我站起身来,很礼貌的回复说:“有段时间了,不过我看雨也快停了,还是回去吧,要是遇到苏蓝沉的爸爸妈妈回来,不好解释呢。”
说着就想转身往外走,却听到她哈哈大笑的声音,然后,冰冷的话语破空而来:
“爸爸?妈妈?哈哈……你和苏蓝沉交往了这么久,居然还不知道他根本不承认这些所谓的称呼了吗?”
?那,我的心如同坠入谷底,冰冷带着清冽的疼痛,那个总是在灿烂微笑的形象在我眼前闪过,得知真相的时刻几乎让我措手不及。
记忆
很久之后,苏蓝沉告诉我:在成长的过程中,不管曾经有过怎样辛酸的往事,都要掩盖在心底带着微笑继续前行。
微笑、微笑……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的,越是整日微笑的人,所背负着的忧伤,就越发显得艰难而沉重。
那些无法向人表露的脆弱和痛苦,深深浅浅的沉淀成心底寂寞的毒素,盛开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每个受过伤的人都会下意识的加强自我防护,却又更加小心翼翼的追寻着可以为自己带来温暖的知己。
失去的是过去,能够伸手掌握的是现在,执着期许的是未来。
我也同样的知道,在这个微凉酸涩的青春年华里,有些事,是在所难免,有些人,是在劫难逃。可是依旧无法轻易的释怀,从纤季姐口中听到那些往事的碎片时,所感到的惊异和心疼。
“你说的,他不承认他的父母,是什么意思?”
纤季露出愣神的神色:“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坦然的面对着她:“或许你误会了什么,我和苏蓝沉,只是很要好的朋友而已。”
“朋友吗?”沙发上的她侧头眯起那漂亮的大眼睛,神情渐渐变得淡然,片刻又睁开眼,笑道:“现在的他居然会有朋友,真是个奇怪的事情呢……那个让他改变的人,是你吗?”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纤季见我不言,轻蔑的笑了一声:“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听听你这位朋友苏蓝沉的往事啊?”
其实我是该拒绝的,毕竟我清楚知道所谓的“往事“这种东西,除了当事人,谁都没有将它翻出来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权利,不管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回忆,在当事人的心中都是最重要的隐秘之处,不容许任何人的侵入和触碰……像我一样,因为我有着那样残缺的记忆,所以在接近我想要刨根问底的人面前,时常会选择回避和退让。
可是,也没有任何一次,我这样的好奇,苏蓝沉,即使是现在我和他已经成为要好的玩伴,他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帮我分担着难过和苦闷,但我对他的了解,却也仅仅的停留在很浅的一个层面上,那个平日爱笑开朗的苏蓝沉,而那个真正的他,仿佛是平静的水波之下隐藏着的暗涌,就算被吸引,接近之后却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只是想要知道有关他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尽力的了解他的所想,可以为他分担一些什么。
这不是好朋友之间,应该做的事情么。
纤季看着我,再问了一次:“要知道么?”
仿佛是被蛊惑,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说:“你知道么,在我十七岁的那一年,我曾经想过要动手杀了苏蓝沉。”
第一句话就将我惊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如花朵般美好的女子。
那个雨停阴霾的午后,在冰冷阴暗的客厅里,纤季对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而我猝不及防,跌入一个陌生的故事之中,主角是我熟悉的人。
“当时苏蓝沉十四岁,还是个腼腆的小男生,头发短短的竖着,个子也不高,看起来倒是帅气的很,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妈妈,或许我不会那么讨厌他……”
“……也许这个事你是知道的吧,他的爸爸早年去世,是曾轰动一时的那场空难,他们母子获得大笔大笔的赔偿金,再加上早些年他父亲挣下的家业,生活不至于穷困不堪,就是现在,你看起来也维持着这风光的排场……可是过了不到几月的时间,他的妈妈就爱上了别人,迅速的让人简直难以置信,是,我知道,一个寡妇拉扯一个孩子自然是不容易,希望可以有个人陪着她,可是他的妈妈……爱上的却是个不该爱的人,一个有妇之夫,也就是……我的爸爸。”
我震惊的看着面前随着回忆面容渐渐冰冷的纤季,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任她喃喃般的说了下去。
“……你应该可以猜到后面的事情,事情很快就暴露了出去,争吵、摊牌,我妈妈一怒之下宣告离婚,我本来只是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正准备考大学,然后继续学我喜欢的音乐专业,在那段时间里也受了很大的打击,导致无心学习最后落榜,我从来想不到,平日看上去那么相爱的父母,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插入破裂了爱情,更何况……哼,她还只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我开始痛恨那个女人,她凭什么来夺走了我的幸福……只可惜她当时和我离婚后的爸爸已经明目张胆的住在了家里,平日守着爸爸我无法发作对她什么,心中一直愤恨难平,就在那时,我碰上了来敲我家门找他妈妈的苏蓝沉……”
“……真是好笑啊,说起来那个女人为了和我爸爸在一起,连伤心的孩子都扔下不管了,就这样也算得上是称职的母亲?哼……当时只有一个人在家的我,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是那个女人来插入我的家庭,我妈妈为什么会离开,只要给她一个教训,我什么也不管了……”
“……我对他说他妈妈出去了我来领他去找,就把他带到街上,还为了降低警惕的给他买了新T恤和一些零食,引他来到了郊外的后山,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从后面扑住了他的脖子,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掐……拼命掐……”
我的背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失却了所有冷静思维,死死瞪大眼睛看着沉浸在回忆里语气冷酷的纤季。
她忽然睁开了眼,笑容奇异的望着我:“你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了么?”
我拼命的摇头,艰难的想张口请她别再说下去了,然而纤季误解了我的意思。
“……他拼命挣扎,可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我足足掐了有几分钟的时间,看着他脸色渐渐变得乌青身体也渐渐面条般软下去,疯狂的大笑了半天,我以为就这么杀了他了,总算是给了那个女人一个报复,就准备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回去……只可惜他命好,马上就有人发现了后山的我们两人……”
“……他们报了警,只是缺氧昏迷的苏蓝沉捡回一条命,早知如此,我就该更心狠手辣一点才对的啊……可是那个时候,爸爸他居然打了我,说出了我根本无法原谅他的那些真相,他和那个女人,居然是多年的相好,只是最后没能走在一起,哈哈……就在那时我发现了事情的可笑,根本无需他这么掩饰着解释,那个叫苏蓝沉的男孩,根本就是我爸爸的亲生孩子……肮脏的私自媾合的结晶,我真为两个人感觉不值,一个是被欺骗这么多年最后冤枉着死了的苏蓝沉的爸爸,一个是同样不明真相最后离婚远走他乡我妈妈……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回响在客厅里,我的心刮过一阵阵寒冷的疼痛,呆呆的坐了许久,意识似乎慢慢重回身体,逐渐恢复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纤季姐,你为什么想到要和我说这些?”
她停住了笑,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他当年可是很少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就算这么多年他改变了不少,我也只是想看看,得知他这样肮脏身世的人,还想要和他继续做朋友吗?”
那不是苏蓝沉的错,一个人的出生是无法选择的,那些由大人犯的错,不应再由孩子去偿还,而苏蓝沉即使知道自己是不洁的出身,也可以强迫着自己去面对,还维持着开朗的个性来隐藏着这段往事,这也足以让我有了敬佩他的理由,隐约的,我终于明白了苏蓝沉和任何人打成一片却不容许人轻易接近他内心的原因,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对“爱恋“抱有保守和反感的态度,原来,那样的他,是一直背负着这样的过去在生活的么……我的心里莫名多出很多感慨。
“纤季姐。”我认真的叫她。
“什么?”她挑高眉毛。
“我会和他继续做朋友的,一直都会的,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充斥了耳际,我面对着纤季等待着她说话,过了很久,纤季抬起头,玩味的勾起唇角:“看来小苏真的没有看错人?。”
我知道纤季对苏蓝沉曾抱有刻骨铭心的怨恨,也知道苏蓝沉心底一直想得到她的承认,却无法坦然的开口,想起那时苏蓝沉说起纤季时眼神里的温柔,再或许,对于纤季,苏蓝沉也有自己无法克制的却是禁忌的喜欢,他会愿意带我来接纤季,大约也早已预见了纤季会对我说些什么,可是他仍旧愿意带着我过来,认为我是即使知道了他的过去也不会轻易说出厌恶的人,想去向纤季证明现在的他已经有了不离不弃的朋友,同样是有着伤痛过去的孩子,彼此之间太需要这样的一场证明。
“纤季姐,我们说的这些事情,可以对苏蓝沉保密么,我不想让他再为这些过去的事烦恼。”我细心的恳求着。
“嗯。”她爱理不理的答应一声。
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般,我放松的歪倒进旁边的沙发里,即使是刚开始的纤季姐对于所谓苏蓝沉的朋友还带着质疑的态度,我也可以放心现在的她对于苏蓝沉更多的是怜悯而不是敌意。而现在我急切的想要扭转话题打破这种低沉的气氛,四处望望没话找话说般的开口发问:
“那个……纤季姐,你在国外所学的乐器是什么呢?”
“钢琴。”她随口答。
我盯着她伸展着长长的美丽红色指甲,了然如胸的微笑道:“可是,纤季姐,擅长钢琴的人是不会留长指甲的。”
她似乎是受了震动,将扬在沙发背上的腿收了下来,坐直身子疑惑的看着我。
“因为不但会划伤琴键,更多时候还会在弹奏时打滑。”我解释着。
她盯着我,目光里收敛了一点挑衅的意味:“你也懂钢琴?如果不是接触过的人很少会留意这种常识。”
“很小的时候学过一点。”我也无心隐瞒,小孩子的时代总会有一些美好到耀眼的梦想,那时的父母希望我可以成为一个多才多艺的淑女,为我报名了各种特长班,而钢琴是我从很小就开始学的,自然兴趣越来越深,但那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自从父亲去世,生活困窘,在亲戚的暗示下,我明白了要减轻妈妈的负担,毅然的放弃了钢琴,选择了正统的上学之路。
可是即使是那样,一些不算复杂的旋律我依旧能够信手拈来,这种奇妙的能力如同栖居进了我的手指,随着流年沉寂,等待某一日的唤醒。
“很聪明,其实我学的是大提琴。”她微笑的指住墙角里的那架钢琴:“你去试试看。”
应了她的要求,我走过去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拂拭下灰尘,随手翻了几页琴谱,目光定格。
那是一首简单的《致艾丽斯》,入门级别的必弹曲目,轻轻按下琴键,音符如行云流水般流泻出来。
那些黯淡的日子、那些内心潜藏的伤痕,那些自己走过的青春年少,那些即使是误解即使是怨恨即使是懊悔即使是颓丧也要去一力抗争的坚定信念,我入神的移动着手指,现在的我已经确定,成长的路上就算是会痛,可是有人陪着,这就是能让我坚定不移的准则。
一曲完毕,一旁的纤季带着深思的神情,慢慢鼓起掌来。
这样的她,会不会听懂曲子里蕴含的那些复杂的伤感呢……
苏蓝沉还是没有回来,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去邻居家还这么久,我不好意思的回纤季一个笑容,起身不放心的拉开门向外探头探脑的张望,想看看苏蓝沉去了哪里。
门在我手中咯吱一声就打开了缝隙,然而眼前的状况却使我大吃一惊,背靠着墙坐在那里的苏蓝沉,在光线不明的走廊里斜斜的映成一个黑暗的轮廓,安静的似乎就要消失不见。--他已经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苏蓝沉……”我怔神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开口唤他。
失去了往日的笑容的他从臂弯中抬起红红的眼睛,语气里是说不出的颓然:
“纤季姐她果然……还是告诉你了么……”
振作
黑暗的过往,被无所顾忌的暴露在别人眼前之时,即使再努力的微笑,也难以掩盖心上的伤痕。
蹲下身来和苏蓝沉视线持平,我看见平日拿神采奕奕的眸子里蕴含着的伤感和失望,慢慢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的拍了拍。
“我们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做好朋友的,相信我。”
他蓦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看着我。
“我没有为那些话就觉得你不好啊,真的。”
他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看着阴影里的他,瞬间觉察到了他的不安,或许之前也曾有很多次,大家知道他这样的过去而排斥他孤立他了吧,所以现在的他,已经学会了掩盖一切平淡的生活,融入朋友之间开心的大笑,看起来和普通的男孩子没有任何分别,表面风光无限内里脆弱寂寞,或许掩盖的久了以为自己都已忘却了那些曾经,那个人的到来却生生撕裂了他的伤口。
成长之时被烙上悲伤印记的我们,心灵上只是个残缺的病孩子。
我的思维急速的转了几秒,伸手拉上了身后的门,坚定的对他说:“苏蓝沉,送我回学校。”
“哎?”他诧异。
“走吧。”我拉起他的手。
要把他带离这里,不能让他现在进门去面对纤季,不能让他再回想起往日不堪的记忆,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安慰现在消沉的他。
我们默默的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很长很远,雨丝轻盈的飘落,将发丝渐渐濡湿,
就是这样喧嚣的世界,角落里蕴藏了太多太多这样寂寞的孩子。
他终于开口:“小竹,你知道么,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怨恨纤季姐。”
“嗯。”我望着他点点头。
“她是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刚见面的时候,我真的是被她吸引了……就算是后来她对我做过那样的事,使我对她抱有了怨恨,也对她的家庭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想要报复,但是,渐渐的我发现她和我是一样的,似乎对她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在得知她要出国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跑去想和她告别,然后她对着我撂下了恶毒的话语……”
我凝视着他在雨中而显得格外清朗的容颜,示意他说下去。
“她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而这样的你,一辈子都不会被人接受,一辈子都不会有愿意和你做朋友,一辈子都只能孤独的一个人,这就是你肮脏出身的诅咒……就在那时我决定改变,伪装出开朗的样子和大家打成一片,并对过去的事情闭口不提,我想用行动去对抗她所谓的诅咒,就这么过了三年,我一直都在努力的和很多很多人做朋友,并把这些改变一点一滴的都告诉了她……”
“我知道,现在你的朋友真的很多哦,不管是于向彬那个混小子,还是我啊。”我安慰着他。
“嗯,不过就在前几日我接到了她要回国的短信,让我带朋友去机场接她,说真的我一直担心她会将我的过去揭开,那样的话或许我又是会像以前一样被大家排斥的一个人了,那时的我想了又想,还是下定决心选了带小竹来,那些平日看起来同我玩的很好的男生女生,很少经历过太大的痛苦和挫折,我没有把握他们接触到我过去时会不会惊讶厌弃,我只是在赌,那样的小竹,或许可以理解我这种人的心情,愿意去接纳这样的我吧。结果……让你知道不好的事情影响心情了,对不起啊……”他歉意的看着我。
“没关系。”我会心微笑:“苏蓝沉,谢谢你信任我,这个赌,你赢了呢。”
他不好意思的缩缩脖子,然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结束了,一切黑暗记忆,一切苦痛挣扎,从明天开始,我还是那个平日寂寞冷淡的朱婧竹,他也还会做那个朋友众多的苏蓝沉,这次的事情,就当做一场梦吧,美梦也好,噩梦也罢,我只是多了一份朋友的记忆,不过,苏蓝沉,在以后遇到困扰的时候,我可以成为帮你分担的那份力量,所以,不要坚持不下去也勉强微笑,一个人负担着如此多的痛苦了。
“忘掉吧。”我说:“忘掉今天的事情。”
“嗯。”他眉头舒展开来。
“还是做那个快乐的阳光少年。”
“好吧。”
“那个,你觉得这么远的路我们真的要走着回去么?”
“啊?也对,出租车--“他开始手忙脚乱的招手。
出租车急速行驶,我惦记着下午没上的课会不会被老师查人时逮住逃课,不停的嚷嚷着赶快赶快,后座上并排坐着的苏蓝沉一脸哭笑不得的看着我,眼里满是无奈。
“小竹,其实很早以前我们是见过面的呀。”苏蓝沉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话。
“什么?”我随口问。
“那一年我曾经转学到你所在的那个初中,我见过你呀。”
我怔神,脑海里猛然就浮现出多年前那个被我打了的阿虹所说出的玩笑,那个她们口中帅气的转学生,失声道:“当时那个她们口里的男生,是你?!”
“嗯。”他点头:“虽然我转学过去的那么短时间里,你从来没有用正眼看过我。”
我难以置信的伸手揪着坐垫:“那么,当年那个他们所说失去父亲的……也是……”忽然意识到失口,及时的捂住了嘴巴。
“是啊,本来见了后就一直都没有和你说过,但后来发现你根本是认不出我。”苏蓝沉微笑着再次点头,用眼神缓解了我失口的尴尬。
“怎么会……”我喃喃着,暗自感叹着世界的窄小和缘分的离奇。
“你被老师罚站在门口,我在远处看着,不知为什么,不管她们嘲笑你什么,你的神情就是那么纹丝不动的倔强,后来我得知了你会打人的原因,心里突然觉得,这样的女生,是很强的,身心都是吧。”刻意忽略过我的惊讶,他装着酷酷的表情仰头看车顶面无表情的说完。
那段过的兵荒马乱的初中生活,原来也曾映进他的眼底么,被罚站在门口的女孩,课后面对周遭不怀好意的嘲笑和挑衅,眼神始终凌厉坚忍,那种气势,其实却也只是想固守心中仅存尊严的一种卑微的守护。本来就已失去生命中一半的关爱,再不让自己坚强的话,该如何走过这长大的路途?
青春里的寂寞是一种疾病,那时的我已病入膏肓。
只是没想到两年之后,还是会在同一所高中里再次遇见他,并且和他成为彼此重要的好友,那个当年心中认为曾和我相同命运而感叹过的男生,居然离我如此之近。
要和他做朋友,一直一直这样彼此守护下去吧。
想到这里,我带着笑意打趣:“苏蓝沉,原来是这样的阴魂不散啊。”
“哼,能这么遇见我是八世修来的福分。”他也不甘示弱回嘴。
气氛轻松下来,车载着斗嘴打闹的我们一路向学校行驶而去。
我忽然无所预兆的想起那些过去的日子,虽然并不值得有任何的留恋,可我迫切的想要回顾,否则心海里总似有层苍白的雾,觉得自己的青春里,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残缺。
即便是出租车一路飞驰,到学校后也还是早已下课,告别了苏蓝沉,我奔回宿舍,花了很长的时间从那堆行李里找出了初中时的日记本,拿在手里看来看去,似曾相识的情节,风轻云淡的疏离,原来这么几年过去,不管是怎样的伤痕,都可以只成为日记本里一篇无关痛痒的文字。
宿舍的女生们仍旧在叽叽喳喳的议论著她们喜欢的明星电视剧等话题,忙碌了一天的学习之后,任所有的时间都会疯狂的想要放松一下自己紧绷的神经,我记得很早很早以前似乎也是这样的,到哪里都会有这样的女生,她们的青春是粉红色的,可以无忧无虑做着幸福的公主梦,而我的青春却是苍蓝色,染满了忧郁和悲伤的情绪。
曾被亲戚们暗地认为早熟且聪慧的我,很早就已清楚,我不是那个受无数人疼爱可以任性妄为的公主。
没有化妆品、没有流行的衣服和饰品、没有韩剧、没有时常在梦中出现的那些明星脸庞,只有枯燥无味的学习,只有暗地里冰冷的忧伤,只有我这样的青春年少。
我闭上眼睛,莫名其妙想起两人的脸,最重要的朋友,是苏蓝沉,最喜欢的人,是展银澈。你看,至少我可以有想起就能安心微笑的人,至少我可以有寻求温暖的所在,这样……就足够了吧。
谣言
你相信男生和女生之间有纯洁的友谊吗?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和苏蓝沉渐渐走的很近,无非是一种互相得知了之前的过往而同舟共济般的默契,然而不多时风言风语开始在校园里风行。
首先怀疑我们不对劲的正是于向彬那个混小子,那个傍晚从出租车上下来被他恰好遇到,看着我和苏蓝沉有说有笑走进校门,不可思议般的瞪大了那圆溜溜的眼睛,扭着脖子木愣愣的视线追随我们一路,然后就是他手下那两个不良少年红毛小子绿毛小子,把这事说的活灵活现天花乱坠。
“苏哥最近和那个叫朱婧竹的走的很近?,该不会就是这么喜欢上了吧……不对呀,记得之前苏哥从来不喜欢玩早恋这档子事的……”只见红毛说的口沫横飞忽然回头看见于向彬正向这边走来,蓦然又想起这一茬,小心翼翼的大声问:“对了,彬哥你不会是生气了吧……记得那女人是你的未婚妻来着。”
当场于向彬一个趔趄滑了个四脚朝天,可见我们俩在对于这个“娃娃亲“的话题的确是敬谢不敏的。
然而这流言传的越来越广,连近来好不容易愿意埋头读书的陆浅息都向我投来赌气般的目光,我意识到这事不对了,然而还没想起该怎么处理这事,班主任的一声吆喝我又被逮到办公室里去了。
“朱婧竹啊。”胖班主任严厉的发问:“听说你最近和那个五班的苏蓝沉关系不太正常?”
“很正常啊,老师。”我老实的答。
“正常的话怎么都把这风声传我耳朵里来了?”班主任一声断喝,我耷拉了眼皮决定先不辩解等他训完了再说。
“朱婧竹平日我觉得你还是个乖学生哪怕学习在中游但是好歹你努力它还是会进步的你可注意点别给我自暴自弃学什么程莉央玩什么早恋伤人又伤己以后再过三年考不上大学有你哭的有你难受的有你郁闷的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有什么好感也正常但高中这三年你们就给我该当和尚当和尚该当尼姑当尼姑……”班主任叽里呱啦的一口气训斥。
“是……”我应,暗想班主任您难道就不觉得憋的慌么。
从办公室出来我深深吸了口气,信步走向天台,这事情未免太戏剧化了,我真心倾慕的少年展银澈一次也没被班主任发现出来过,倒是这群不知哪里来的小道消息占了主流,又是于向彬,又是苏蓝沉的,真是百口莫辩。
男生和女生之间有纯洁的友谊吗?不知为什么,如果是苏蓝沉的话,我坚信,是有的。
不仅仅是我得知他过去之后更加下定决心会坚守在他的左右,也清楚该对他保持的态度,就如他说的,他是只适合做朋友的那种人,从小看多了父母之间同床异梦的苏蓝沉,少年时又知道自己私生子的出身,那受过伤的心里自然会不轻易再去相信所谓的“爱恋““好感“这类词语,所以,当时的他才会对陆浅息的告白,有着激烈的抗拒和排斥吧。
如今的他,还是做着那个伪装下的开朗男生,但他内心的伤痛我已看的明白,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可以在他的身边,一直以朋友相伴着走下去吧。
哪怕内心偶尔会有难以承受的悲哀和寂寞,我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多么脆弱需要人保护的娇弱少女,长到现在十六岁的年纪,我信奉的教条是:“如果是自己喜欢的,就去努力追寻,如果是自己珍惜的,就去努力守护。”这样,才不会让之后的自己后悔,不是么。
就像恋情,就像朋友,要是如小女生般一直消极等待固然可能会等来那个心中的人,而且还只是“可能“,难免也错失更多的良机,在我们短暂的岁月里,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供留恋和懊悔,不是么。
或许敢做敢为就是我最大的优点了。
天台处于高层,时常会有清爽的风从那悄无声息的滑过,人声稀少,我每次傍晚吃完饭后总会挟着本历史书去上面看,清冷的环境中默默记下那些枯燥的年代人名地名,陆浅息也时常陪同我一起,现在的她似乎真的履行了那个“做朋友“的诺言,在我的身边形影不离,而我这个向来朋友很少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先是受宠若惊之后又是狼狈不堪,只好让自己努力的适应。
我觉得,一切的事情都开始渐渐的向正常发展了,于向彬因为我帮了他陆浅息的事近来也收敛了一系列挑衅行径,麻烦渐少,有可以被自己称为朋友的苏蓝沉和陆浅息,有现在是同桌的展银澈,应该可以知足了吧。
拿著书边走边想的我推开天台的门,首先嗅入鼻孔的却不是新鲜的空气,而是浓烈的烟味。
眼前天台上不小的一堆人,个个浪荡不羁夹着烟的模样,原来是不良少年们在天台上打架斗殴,我意识到自己的闯入似乎被卷入了一场麻烦,回手关上门欲走。
可马上被两个人拉扯了回去,为首的看我一眼,凶神恶煞的恐吓:“臭女人在这呆着,要是敢去告诉老师坏了我们的好事,他妈的有你好看的。”
要是说当时心中没有恐惧那是骗人的,我极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大脑中急速转着想找出逃脱的办法,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不远处在中央浑身是伤的趴在那里的于向彬,还有旁边那两个显然也被揍的不轻的红毛小子绿毛小子。
“于向彬!”脱口而出真是个不好的习惯,我喊完后就自责了。
为首的看看我:“原来这女人认识于向彬么,哼哼,也罢,那就让你在女人的面前,丢这么一次脸吧。”
于向彬抬起眼,抹去唇角的血,用平日欺负我时最拿手的刀子般眼神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的意思,让我闭眼,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狼狈的一面,可是我做不到,只能愣愣的呆在那里。
之后就是涌上一群混混对着他轮番的踢踹,我看着他高佻的身影在地上艰难的翻滚,尘土飞扬,渐渐染出鲜血的颜色,却始终倔强的忍耐不肯开口讨饶,周围狞笑声音不断,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打,不要打彬哥……”支撑着爬起来冲上前去的却是那两个染发小子,自然是被撂倒在边。
我终于挣脱了身后两人的钳制,握拳闭眼,用尽我所有力气失控一般的尖声大喊:“住手!你们住手!!!住手啊!!!!!”
原来人在危机之时,可以使嗓音变得如此尖利骇人,似乎被我的声音吓到,那群出完气的人看着我,三三两两的住了手。
“这女人真是麻烦。”为首的骂骂咧咧,伸手拽起有气无力的于向彬,把他的身子压制到天台的护栏上,让他半个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冷笑着逼迫道:“求饶啊,如果你求饶的话,我可以放过你。”
“混账,你等到下辈子吧。”即使脸上血迹斑斑,于向彬依旧嘴硬。
是啊,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从小和他一起成长的我,是最了解不过了,小的时候因为成绩不好被于叔叔责打的时候,也始终是这种不妥协不告饶的眼神,这样霸气的他,成长到现在还是这样,即使什么都输掉了,他也始终是自己的王者。
“放下于向彬。”我大声说,即使知道其实现在早已自身难保。
为首的被我的三番五次打岔激怒,一把将于向彬拽回扔在地上,向我走过来。
“混账,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身后的于向彬对着他恶言相加。
“大嫂!大嫂……”这个万分不合时宜的搞笑字眼出现于那两个半死不活的染发小子口中,正靠着墙站起来涕泪交流的绝望看着我,呵,即使是这样还惦记着我是于向彬娃娃亲这事么,我万般无奈的叹气闭眼,心知事情大条了。
为首的混混显然对这个词有了极大的兴趣,重新看了看我:“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下颚被戏弄的跳起,我被迫仰起脸看着眼前那肮脏的嘴脸。
“啊啊,我认出来了,你不就是那个最近和那个叫苏蓝沉的有一腿的女人么,倒是有几分本事呀,先是什么尖子生、又是什么苏蓝沉、哼,这次还和这于向彬扯上关系了,真是个放荡的丫头,男人命还真好啊,啊?怎么样,看来小时候你爹是不是就这样被你克死的啊,啊?”
周围的混混开始哄笑,那些恶毒的不堪的话语瞬间袭来。
每一次听到这种话,我的头总会克制不住的晕眩和剧痛,层层混乱的意识里,我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因为我说坏话的缘故,于向彬对着我恶狠狠的说出的“死了爹的人“那样的话,当时的我却死撑着自己微笑,无比坚强的说:“有人说过话比你还难听,你这点算什么。”
那些都算是什么呢?一个女孩子的心,到底可以承受多大限度的伤害,这个我也……不知道呢……
于是当那些刺耳的话语插入耳膜刺入心底之时,不知为什么,我居然强撑着平静的回身来对着地上的于向彬,微笑轻声说:“于向彬,看到了么,我没有说谎,真的有人说过比你当时讲的还要伤人的话?。”
病痛
只是我无法忘记,当时于向彬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惊诧,带着若有若无的心痛与懊悔。
哪怕是伤痕,我也宁愿去烙印,让身体和心灵全部记住,它会渐渐的在时间的流失之间,转化为名为“勇气“的东西。
面对着一群肆无忌惮大笑着的混混,我强撑着因疼痛而模糊了意识的身体,倔强而毫不退缩的屹立。
救星来的很突然,天台的门忽然被撞开,班主任伙同教导主任等一干人马气急败坏的冲了进来,哪怕是平日里再嚣张的不良小子,在一系列正气凛然的怒斥下也不得已收敛了行径,灰溜溜的低下头去,为首的几个人已经被逮进教导处去接受训话,威风凛凛的带完人清场,毕竟是因为是被寻仇而挨打的一方。于向彬暂时逃过一劫,
就在那时,我看到靠在天台门口旁边,那惴惴的、眼神惊慌闪烁不定的陆浅息,那软弱战栗的样子如同受惊的小兔,蓦然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小竹,本来我打算上天台来找你,一起去吃饭然后背历史,但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你那么大声的尖叫,我才知道出事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只好把老师们给找来……”她这样不知所措的和我解释着,俯身帮我捡起了掉到地上的历史书拍打了几下灰尘。
我望着她,感激的点头,然而,头里一波波的刺痛更迭而来,几乎让我头晕目眩,勉强支撑着扶住栏杆,这才有工夫抬眼去看于向彬。
被红毛绿毛两个小子搀扶起的于向彬,显然意识到了不远处的陆浅息,难堪的停在了那里。
时间突然停滞,四周寂静无声,等被剧痛折磨的七荤八素的我意识到现在的状况时,身旁的陆浅息已经不假思索的向他跑了过去。
于是出现了令人意料不到的局面,于向彬立即挣脱那两个小子的搀扶,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是极度尴尬的红一阵白一阵,两人就一直保持着那个距离,她进一步,他摇摇晃晃的退两步,再进一步,他踉跄再退,陆浅息的脸上渐渐浮现惊奇的神情,望着于向彬那恨不得快找地缝钻进去的样子,万分不解。
“于向彬……”
“那个,我这样……很丢脸?……”极其别扭的说完一句,于向彬的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沮丧和伤感。
“不会!”她总算一把逮住了想继续后退的于向彬,伸手抚摸过那肿胀的脸颊,不出所料换来对方呲牙咧嘴还不得不隐忍的怪异表情,傻傻的问道:“这里,很痛的吧。”
“没什么。”于向彬的表情呆了一下,还是仿佛释然一般的吐了口气,低头闭上了眼睛。
“以后,不要打架了吧。”陆浅息收回手,微微心痛的说。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慢慢点头,不再说什么,任由红毛绿毛小子架住一瘸一拐的他,准备下楼去,陆浅息跟随在他的身边,担心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的关系,好像真的成为了那种正常的朋友,虽然比起于向彬的要求,还是差了一大截,不过比起之前,不再沉浸在被苏蓝沉拒绝而伤感里的陆浅息,已经学会掌控自己的心情了吧。
那个笑容,是他给她的,不管未来会有怎样的烦恼,他也会一直守护在旁,无论何时、何地、何种际遇,所以,没有关系。
这是于向彬他作为男子汉的身份,许下的第一个诺言吧。
在他路过我身边时,我听到于向彬用很轻的声音,对我说:“对不起。”
头还是别扭的歪在一旁不看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说出这句话,微弱的几乎要消散在风里,不过那时我也的确办法去仔细研究那个自大的混小子是不是心血来潮了向我道歉,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我猛然捂住了胸口,胃里一阵翻腾,就激烈的呕吐不止,剧烈的头疼几乎要撕裂我的头颅,陆浅息惊叫着跑过来帮我拍打着背部,我喘过一口气来,想勉强回她一个笑容,突然意识旋转,身体不受控制般的倒下去。
黑暗一瞬间降临,模糊的视野里我似乎模糊看到苏蓝沉的脸,他大惊失色又焦急奔来的样子。
呵……绝对是疼的胡涂了,就算是近来小道消息风行,可我最后应该想到的人应该是展银澈才对啊,脑海中闪现最后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彻底的晕厥了过去。
我被送到了医院,再次醒来时有年老的医生对着我怜悯的微笑,旁边站着焦急不安的陆浅息和苏蓝沉。
血管性头疼,随着一番问诊和检查,医生在病历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病名,两只手指夹着给了病床上的我看。
这是一种顽固的病症,发作原因常常是由于休息不好或者情绪变动过分激烈,疼起来的时候痛楚会随着脉搏于太阳穴突突跳动,还可能引起低烧、呕吐等并发症。这个病治不好,只有调理,有不少得这个病的患者,连续七八年的服药都未曾有根除之势,我听着医生清晰细致的讲解,心中一片冷凉。
即便是睡过一觉那痛楚已离我远去,我也始终记得尝过它发作的滋味,几乎让人欲死不能,那些疼痛,随着脉搏律动叫嚣着它们的存在感,每一下、每一下,都在证明着你是活着的,却是,痛不欲生。
本来的时候,我一直相信,哪怕心灵上受再多的伤害,我都可以强迫着它去随着时间自愈,只要有一个健康的可以支撑我的身体,就能为了我觉得重要的人无限次的恢复到之前那个坚强无谓的我,可是,如今身体已变成病痛的寄居体,所有的坚强,一瞬间坍塌,身体都无法强大的时候,心呢,该怎样强大。
眼前是苏蓝沉那无不担忧的面容,原来那真的不是幻觉,听说于向彬在天台上被人打了的他,急急奔上来想查看哥们伤势,却恰好遇见我晕头转向一头栽倒在地的样子,随即马上将我连抱加抬的挪下楼梯,死活不肯信任校医院的水平,干脆利落的叫了出租车将我送来大医院就诊。
我勉强微笑着向他道谢,陆浅息在旁笑着:“幸亏遇到了苏蓝沉同学啊,要不然本来一个伤的自身难保的于向彬,再去送小竹过来真的是一件困难的事?。”望向苏蓝沉时,眼睛里流动着幽深的色泽,灵动如水。
那些曾经萌生过的好感与思念,或许就这样枯死进心田的泥土之中。风雨在青春的年代驻足,可就算那样,也会执着等待未来的阳光普照,再次更醒。
只是因为将这份心情在错误的时间里,给了错误的人,我相信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年老的医生还在唠叨着平日的注意事项,不能休息不足、不能做激烈运动、不能有巨大的情绪起伏,我谢过医生,夹着那一盒药丸,同两人一起出门。
我执意要把看病的费用归还苏蓝沉,他却只是淡淡笑笑,摇头离去。
有些深切的情谊,已是心知肚明,或许再固执下去,才会是真的见外了吧。
或许是在天台上发病的那一幕实在太为骇人,苏蓝沉和陆浅息始终拦着我不让回学校,苦口婆心的劝阻我还是回家休息几天为妙,即便是说过可以代替请假,我也一直担心着会落下的功课,几番争执之后直到苏蓝沉豁出去的说:“那我们就亲自把你送回家,免得你在这唠叨。”我终于哭笑不得的接受了他们的好心同意回家休养。
在公车站前告别,直达学校的一班公交首先到来,我也和他们挥手告别,陆浅息首先上了车,被人群挤的左歪右晃,临上车之时,苏蓝沉回头认真的看着我:“小竹,要坚强啊!”
我冲他微笑的点头,他也不再犹豫,安然上车,公交车慢腾腾的起步离开了我们的视野。
天越来越冷了,冬天似乎就在这时翩然而至,我抱住胳膊在站牌下蹲了下来,丝毫不想回家。
妈妈不在,对待“伯伯“又会尴尬,再让他惊慌的为我担心实在是太过意不去,我思前想后,无意间看到站牌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日期,心中猛然灵念一闪。
想也不想的,我数数口袋里的零钱,搭上了许久没坐过的一班公交,需要转车三趟,那个我已经好久没有去过的地方。
今天,是我爷爷的生日,因距离遥远从此甚少见面的爷爷奶奶,老年丧子的悲痛已使他们的身体虚弱不堪,而他们仅剩的亲人却为了求学远在数十里之外的地方。
说实话,对于我的爷爷奶奶,我始终是心怀内疚的,很小的时候,由于父母工作忙的原因,是他们一手将我看大,直到上学的年龄,才被接走到市区上小学,从此来往也不再方便,不过我一直念念不忘他们,抽空就吵着要回爷爷家,七岁那年,父亲去世,爷爷奶奶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家里仿佛一下子就塌了天,至今我都忘不了那些冰冷苦闷的日子,郁郁的悲叹,长久的痛哭。长久沉闷在痛苦之中不语的爷爷,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哭泣的奶奶,使我小小的心灵也长久的觉得惊惧、不安、无可依托。直到现在,母亲带着我改嫁到这里,我依旧惦念着他们,不时的抽空回去探望。
现在想来,如果说理想是什么的话,我的理想,就是可以让自己快快长大,可以有固定的收入和稳定的工作,让他们可以放心的看到我幸福的样子,然后,赡养我的爷爷奶奶,给他们一个安和的晚年,这就是我目前努力的目标吧。
距离七岁时的那场噩梦,已经快十年了呢,三年后母亲带我改嫁,当领我去见了“伯伯“,再惴惴不安的向爷爷奶奶吐露实情的时候,爷爷奶奶在震惊和悲痛下,无处发泄之时,而回去看望他们的我,成为了一个最好的靶子。
当年兴冲冲的进门,却见到奶奶冰冷的面容,淡淡的问我:“从哪里来的?”
“家里啊。”我不解。
“哼,你家?!你家不早已是老秦家了吗?”奶奶面无表情的吐出话语,带着的却是“伯伯“的姓氏,十岁的我呆立在哪里,心仿佛一瞬间几乎被撕扯殆尽,几乎所有的伤心和难过扑面涌来,我不管不顾的就站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
奶奶,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母亲的改嫁又不是我可以说阻拦就阻拦的了的,我也只是想让她可以省力一点开心一点,不要每天都总是那么累,可是奶奶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哪怕是我的母亲改嫁,可是你们的孙女,你们那个一手抚养大的孙女,她不会因此离开你们的左右,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你们啊。
混乱和悲伤之下我几乎就要拔脚就跑,奶奶那不带一点感情的话语在背后冷冷的响起:“果然,已经呆不下去了吗?”
我猛地停下脚步,挣扎犹豫了很久,还是咬着牙回转头来,一步一步走回奶奶身边,抱住了她。
“奶奶,小竹不会走的,小竹一直都是'朱'家的孩子啊……”
只是不舍得我们离开,从而用最残忍的话语撕裂了我心灵的,是我内心中最重视的两个人。即便是数年过去,他们似乎也渐渐的理解了我母亲当年改嫁的苦衷,对我们也不再排斥抗拒,反而开始盼望我们的回去探望,即使有时候心情不好会在我面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来伤害我,我也可以默默忍受,没有办法,没有任何条件的原谅,因为,他们是我血缘至亲的人呢。
在繁复嘈杂的转车过程中我居然有心情想起那么久之前的伤痛往事,我闭上眼睛,含泪褒奖着自己的坚强。
我固执的认为,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坚强的理由变得无比脆弱的时候,他最想呆的地方,一定是他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场所,或许那里有觉得重要的温柔之人,可以放纵一时的软弱而慢慢等待他痊愈伤口。
这样的我,会选择回到爷爷奶奶的身边,也是一样的吧。
经过了数个小时的折腾,等到达爷爷奶奶那里天色已经是全黑,深一脚浅一脚的凭着景象辨别出位置,我急促的敲响了爷爷家的门。
老人家总是睡的早,不一会儿温柔的淡黄色灯光亮起,隔着一层门我听到熟悉的声响,爷爷一边嘟囔着:“谁呀“一边过来开门,有卧床的奶奶在身后唠叨的声音,我的泪水,忽然就不受控制的流下。
门打开,我看到爷爷揉着惺忪的眼,身后的门缝之中奶奶也正惊奇的看着我。
“小竹?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哎呀,你哭什么……这孩子……”
我安心的投入了爷爷的怀抱,那久违的温暖,可以全身心托付的存在,一?那所有的逞强所有的负担扔到了九云霄之外,哽咽的说出了那一句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
“爷爷,生日快乐。”
秘密
没有长寿面,没有丰盛的菜肴,桌上只有清淡的几乎见不到什么油水的一碟白菜,我爷爷六十五的寿日,过的平淡如水,即便是他们唠叨着说无所谓早已不在意什么生日,老年人也不怎么喜欢大鱼大肉的吃,可是我分明感觉到心里一阵一阵的刺痛,如针般侵肤入骨。
直到后来奶奶叹息,自从失去了我的父亲,还有什么心思过寿日,每年即便是为了我的到来勉强的接受着我的祝贺,却也是人前强颜欢笑,人后徒增伤悲。
“家里没了那个人,这么多年来,年也不像个年,寿日不像个寿日,就这么三个人,人不人鬼不鬼的过着。”我听着他们苍凉的叹息,安慰般的扶住了奶奶的肩膀。
确实说的没错,小的时候每逢过年,妈妈都会帮我换上崭新的衣服,爸爸和爷爷已经调好了浆糊,把鲜红的对联和大大的“福“字往墙上贴,而我抱着一大堆鞭炮焰火在一旁嘻嘻哈哈的奔跑着,偶尔停下来不懂装懂的念几个字的春联,常常因念错闹笑话引出一番笑声,下午爸爸会召集一群朋友来家里打麻将,自然不会少了于叔叔和身边那个小屁孩于向彬,在我的记忆里,那是热闹非凡的日子。而且,不仅仅是过年过节,就连每次爷爷和奶奶的寿日也是如此,爸爸和妈妈买上大兜的蔬菜和肉,半上午就开始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洗择切炒,伴随着阵阵欢声笑语,等到中午时分菜肴已经做好,大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一家人坐在餐桌旁举杯祝贺,爷爷奶奶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边吃边聊的其乐融融。可是,已经足足有十年,都没有那样的日子了。
我还是想感谢我的记忆,始终铭记着儿时那段短暂又美好的日子,而我,又痛恨着命运,如此残忍的践踏了我的未来。
虽然倍感意外,他们却也没有多问我深夜才过来的缘由,我草草的收拾了一下就爬上了床。
听大家说过,早年路途多舛的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总会多一份沉稳和聪慧,因为早早的意识到了肩负的责任,和需要付出的努力了么?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希望可以尽可能的,使爷爷奶奶幸福吧,躺在柔软的被褥之中,我嗅到熟悉的阳光气味,是刚晒过不久的被子,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奶奶总是时不时就晾晒被褥的熟悉画面,我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安心的睡去。
我在爷爷家住了两天,帮着他们整理了屋子顺带做了几顿饭,心情也渐渐的好转过来,由于实在是担心落下的课程,我还是依依不舍的道别,坐上了回去的车。
送我走时奶奶还在不停的往我的背包里装着煮熟的鸡蛋和家里仅剩下的几个石榴,我无奈的拿过包说好了好了,头连自己都不知回了多少次,才充满眷恋的出门。
“小竹,要是有空,时常过来看看,你妈妈不过来也不要紧……”我听到他们在身后喁喁的话语,莫名其妙的眼眶酸涩。
爷爷奶奶,曾经听你们说过,你们即使悲伤也勉力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活下去的缘由,是因为还有未完成的心愿,你们希望看到我长大成人的样子,找到合适的工作,拥有喜欢的人,甚至,等到亲眼看到我穿上婚纱的那天,再甚至,等到我有了我挚爱的小孩,你们才会微笑着真正舍得将我放手,就算哪一天去了那个世界,见到我的爸爸,到时候就能可以安然的说:“你的女儿已经长大啦,她很幸福,我亲眼所见的。”可是,这样从你们口里说出来的心愿,悲伤到让人心疼想哭。
爷爷奶奶,你们曾经谁都不为,只为了我的爸爸而辛苦劳作期待有个好的未来,而突如其来的灾祸却使美好的希望生生夭折,你们现在所盼望的,还是他唯一留下的女儿能够幸福,可是,你们的幸福,该怎么办呢。
所以说,或许什么时候,也可以倾听一下,我的心愿吧……
经历三个小时的倒车,终于在临近中午时分到达了学校,看看表还可以上第四节课,我心急火燎的冲向宿舍准备拿书,一溜烟奔上楼梯打开宿舍门之时,我愣住了。
仅仅两个夜晚没有回来,本该属于我的上铺,已经堆满了纷乱的脏兮兮的床单等杂物,灰尘满床,甚至还有几个清晰可见的鞋印。
“啊,朱婧竹同学,你回来啦。”下铺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从被子里露出因发烧红红的脸,有气无力的说:“程莉央把她要换洗的东西放你床上去了呢,我们也劝不住她……”
是这样么,估计当时的她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吧,我点了点头,抬头看看自己一片狼藉的床铺,气不打一处来,咚咚两声跳上上铺去,床单一卷将所有的东西拽成一包,大步流星的走到门外扔了出去。随后返回宿舍爬上程莉央的上铺,将被褥同样卷成一摞,力大无穷的一把搬起,一同扔出了门外。
下铺的女生因此而目瞪口呆。
“对不起,吓着你了,对付恶人,只能以恶制恶。”回过头来,我拍打下手,没什么表情的说着,随后拿了自己的课本,带上门扬长而去。
我很少会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过了一定的限度,我会激烈的做出反抗的行为,以去对抗那些突如其来的敌意,这是多年之来我坚守的准则,绝对不会主动的寻衅生事,却也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熟悉的人都清楚的知道我的逆鳞所在,因此宁肯对我敬而远之,也不肯和我过多交流以免何时不小心冒犯。
先去办公室和班主任销了个假,回到教室时才发现同桌的展银澈居然不在,听旁的同学说是因为家里有些事情回家帮忙,我也不再多问,只是偶尔想起他微笑的脸,心里忽然之间就多了几分失落的感觉。
程莉央在后排的座位上正奋笔疾书,自从她转来这个学校,成绩始终在中下游浮动,一直没有见到什么重点高中转校生的风采,我无所事事的转着手中的笔,调转目光回到手中的习题集上,不去思考中午回去时将要面对的风波。
然而时间依旧不快不慢的流逝,中午很快来临,我在食堂里要了一份包子慢腾腾的吃完,仿佛是故意拖延时间般的顺便和苏蓝沉聊了半小时的天,这才舍得信步走回宿舍。
果不其然看到宿舍门口围着一群人,大家纷纷用好奇的目光瞅住地上散落的被子床单等物品,程莉央正叉腰站成圆规状,破口大?,言辞不堪入耳。
“啊,朱婧竹回来了,朱婧竹……”女生们看到我,纷纷让开一条道,畏惧的看着面对面的我们两人。
程莉央一见到我,怒发冲冠的指住了我,随后那些难以入耳的言辞滚滚而出。
“你个混账,老娘我一夜不归你就去向老师告发我,你这个混账两晚上没回来还不知道去哪里会野男人,居然还真以为老娘好欺负是不是,反正我就撕破脸了没脸没皮的你想怎么样?!”
她还是个高中生啊,居然也会被逼迫的如同泼妇?街。轻叹一记以表示我已经无法表达的无奈。
我冲她微笑,好整以暇的等待着事态的发展,那个人,估计能听得到她的吼声,应该快来了吧。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你个混账,我这就当着你的面把你被子扔出来踩几脚,脚踩上我都嫌恶心……”她气咻咻的欲往屋里走,一声断喝使她脚步硬生生的停在了哪里。
“程莉央!你在走廊上大呼小叫什么!你们宿舍负责的走廊卫生脏成那样让我重给你们扫了一遍我黑板上都给你们贴出警告来了,你还在这给我不知趣的嚎,你是想让我告诉你们班主任是不是。(奇*书*网.整*理*提*供)”负责管宿舍楼的杨老师从楼下冲出,站的比她还圆规,盛气凌人的一顿训斥,这位刚刚因为女生彻夜不归问题而上任的宿舍楼管老师,自然那三把火烧的熊熊正旺。
想起来自己身上还背着一个警告处分,程莉央委屈的拼命咽下了满腔怒火,连我看着都感觉这么憋下去的滋味绝对不好受,我立马做出一副乖孩子的样子对着杨老师的教训频频点头,还抢着拿了个扫把认真的扫起地上的脏污,程莉央气噎的猛然抱起被子,大步的走回了宿舍,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知道的,在争执中,不管最后结果是输是赢,做出一副委屈状也可以赚的绝大多数人的同情,就给她一点这样的权利吧,我抖了抖地板上沾满灰的床单,拿到了水房开始洗。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丢出来的东西似乎一转眼少的过分,程莉央只抱了个被子回宿舍地上就空空如也,不再想多余的事情,我开始清洗床单。
“朱婧竹你这个混账,有没有拿我的日记本?”程莉央幽灵般的猛地闪到我的面前,压低声音愤愤的问。
什么日记本?一无所知的我诧异的看看,不理她的转过头去,眼看我的表情不对,她开始露出着急的神情,把被子抖了又抖,冲出门在地上来回巡视,却是一无所获。
“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下铺发烧的女孩怯怯的问。
“我夹在被子里的日记本,TMD,这就找不到去哪里了。”她焦急的转了又转,最后的目光还是钉在了我的身上,像是盯住猎物的狼般让我不寒而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对她隐私什么的东西暂时还没有兴趣,我埋头洗床单,对她的视线权当视而不见。
争执归争执,课还是要上的,一下午的课很快过去,下了晚自习的我眼瞅见学校大门那的守门大叔恰好有事离开,一个念头在心里冒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从大门那溜了出去,这些天遇到了这么多事情,身心俱疲的我迫切的需要一些东西,来奢侈下我空虚的胃袋。
夜晚九点多,学校外的几家超市依旧在营业,这月的生活费还有不少剩余,我毫不犹豫的买了巧克力开心果薯片水果糖之类的零食,顺带几期杂志,提在手里大包小包甚是壮观。
虽然是走在漆黑的夜里,但是因为学校近道的小路上,我并不怎么觉得害怕,然而没走几步路,却被人幽幽的从身后叫住。
毛骨悚然的一回头,却看见跟随了我一路的程莉央,脸上即便带了怒火也已显疲惫,我终于发觉现在形势的不利,要是她真的气急败坏冲上来动手饿的头晕眼花的我肯定不是她对手。
“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那个被子里夹的日记本?!”出口的问句原来她还在纠结着那个日记本的问题。
我老实的摇头,不打算和她浪费时间的打算继续走。
“你给我站住!”她不灰心的伸手拽住我,咬牙切齿的看着我:“别想这么简单就蒙过去,朱婧竹!”
实在是不想骗她,也没那个必要,我终于认真的抬起头来,打算和她讲明,话语却一下子梗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我突然看到,程莉央的身后多了几个人影,伴随着不怀好意的冷笑陆续包围了我俩。
“呵呵,小妹妹,天这么黑了还不回家啊。”“怎么样,要不要和哥哥们去玩啊?”“哈哈哈……”流里流气的话语使我一瞬间清楚了那些人的身份,心中突然就涌上了恐惧,抱紧了手里的袋子。
程莉央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胆怯的看着来人。
失策,绝对的失策,我的确听过班主任说近来学校周围有流氓出没需要女生加强戒备,可也从来没想到会在今天亲身遇上了,还是这么个出来买零食的晚上,陪同的居然还是“敌人“程莉央,。我四周看看,瞅见不远处有一路灯,有光的地方他们应该不会怎么放肆,脑海中急速着转着逃脱的念头,为首流氓已经轻佻的抬起了程莉央的脸,主意一定,我抡起手里的一大包零食就向着那身旁的流氓砸了过去,他闷哼一声抱住了头,瞅住这个空隙,我立即不管不顾的飞奔,流氓们显然一愣,惊醒的程莉央回过神来,也紧跟着我跑了起来。
身后的流氓们随后骂骂咧咧的赶来,没等跑到路灯下,已经重新把我们包围,为首的流氓伸手揪拽住了跑得不快的程莉央,回头看的功夫,前方也已经出现流氓堵截。
难道今晚,真的这么不走运么,我绝望般的步步后退,同时看向在流氓的拉扯下奋力挣扎的程莉央。
微弱的路灯灯光下,为首的流氓脸色忽然变得不敢置信,吼出声来:“程莉央?”
程莉央受惊的抬头,盯住来人的脸,同样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大青?”
眼前这一幕戏剧化的转变,我看的一愣一愣几乎分不清状况,显然是旧识的人再次相遇,然而气氛却不是轻松温馨的局面,而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压抑和尴尬。
周围忽然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人的身上,我惴惴的看着他们,四周的流氓们却忽然在为首那个的示意下放开了路。
“居然在这里遇到你啊,妈的,真是运气死了人的好,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叙?旧啊。”那个叫大青的流氓拽住她不打算放手,语气阴狠,眼神是不容置疑的。
程莉央默不作声,低头思考了一阵,才仿佛艰难的做了决定:“也好,有些事情,是得说清楚的。”
流氓散去的速度几乎让我回不过神来,跟随他们而去的程莉央,步履决绝,丝毫没有回头,那么轻易的融入黑夜,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她,到底会不会有事?我瘫坐在地上怔怔的想,一定不会的吧,从见面的时候很明显可以看出似乎是之前认识的样子,估计不会轻易的伤害于她,知觉渐渐的重回身体,捡起地上大包小包,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刚才的经历已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几乎使我不敢去回想。
我飞也似的回到了宿舍,直到看见同舍女生热闹聊天的景象,这才松了口气般瘫软在了床上,心还在扑通扑通的跳动,面对着好奇发问的舍友,艰难的说不出话。
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又想起程莉央口口声声说着的那本日记,再也忍不住悄声下床,站在原地仔细的思索了很久,直到回忆起杨老师的那段话,才恍然大悟般,跑到走廊尽头那个硕大的垃圾桶那,捏紧了鼻子开始翻找。
并没有被重新打扫的垃圾覆盖的太深,一系列熟悉的东西映入眼帘,我的旧枕巾,程莉央的脏内衣,破损的圆珠笔,还有最后我从一堆垃圾中拽出的那个脏污的小学生笔记本。
即便口口声声的说对别人的隐私没有兴趣,但当接近秘密的时刻,却也是无法抵制的诱惑,怀着一份歉疚和罪恶,就着走廊黯淡的灯光,我慢慢翻开了本子。
原谅
“……最喜欢的,是一次成功的感觉,我不喜欢失败,如果那喜欢的东西无法据为己有的话,那就让它永远停留在我无法靠近的地方,不要再来靠近我,不要让我有心动的念头,不能得到的,就由我来毁灭吧……”
画著作文方格的本子,细致的写满了蝇头小字。从那些凌乱的文字里,我终于知晓程莉央那隐藏在心底的真正心意,同时,也洞悉了那些初中时我所不知道的过去。
程莉央,她只是个那样任性的女孩子,只是希望可以一心贪恋着觉得很好的那个人的温柔,然而,那个人却总是微笑着对待每一个人,性格善良温顺到软弱,几乎连“厚此薄彼“这类罪名都挑不出来,越是如此,越是想得知在他中的地位,是不是和其它玩伴一样的一视同仁,因此,才故意和小混混们玩在一起,做出那些不好的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的事情吧。
“……展银澈是个大笨蛋,哪怕他只是说一句:'莉央,不要做那种事,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好学生。'我就会转身不顾一切的扑回他的怀抱,我每一天每一天的都在等,旁人的质疑、责难,我权当充耳不闻,只要可以亲耳听到他说这一句话,我就可以满足,他却始终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我,那带着悲伤的不敢置信的眼神让我觉得难过……为什么不来拯救我,展银澈,你对任何人都那么温柔,但为什么就不肯让我显得更特别一点……”
看到这里,我轻叹着翻过了几页,心里有一种突如其来的伤感,剩下的事情,我曾经从展银澈口中得知,和一群小混混勾搭上的程莉央行为几乎变本加厉,对着曾经的朋友们,说出了“你们啊,只是个工具!”这类伤人的话语。而那时的那个小混混的头目,大概就是今天晚上遇到的那个人吧。
“……我对展银澈,说了很伤人的话,我说和他们做朋友只不过是想利用他多捞点点零花钱,他只是个像工具一般的存在,隔着电话线我都能听见他那怅然失望的语气,悲伤到几乎让我不忍心,但是这样,从此以后他就会讨厌我了吧,会用对待“叛徒“般的眼神看我,会不再愿意和我接近,我也就可以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念他,熟悉的陌路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如今的我终于明白了那时程莉央之所以会对展银澈说出那些话的缘由,那时的展银澈,一定是觉得受了很大的伤害,只是,善良如他,学不会怨恨和疏远,还是始终如一的对待着所有的人,
现在的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他这样的少年,纯净、透彻、善良,哪怕受了伤害,更多的不是气恼,而是包容和原谅。所以,我就是被这样的他吸引,从此决定想要守护在旁,使他远离一切的伤害了吧。
“……展银澈,他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我没办法想象被他拒绝的样子,或许,我觉得我该谈一场恋爱,可以让我尽快的忘了他吧,所以今天,我接受了一个人做我的男友,比我大好多,社会人,这么久来他一直对我穷追不舍,从眼神里我可以得知,他爱着我,和展银澈完全不同的,强势而霸道的性格,却让我有种突如其来的反差般的好感,其实他该感谢展银澈的,要不是展银澈,我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答应他,真是可笑啊,这种所谓的初恋,却不是对自己心中的那个人……”
我难以置信的合上了日记,心中五味杂陈,我知道自己不再有理由去怨恨她对展银澈的好感……那时都是还年少的女孩,还学不会怎样妥善的表达出 “喜欢“这种心情,只好一次次的选择躲避和退让,甚至任性的伤害到那个人只为将自己的心意自欺欺人,然而有些事,不说出来的话,是永远也不会被理解的,有些伤人的话,一旦说出来的话,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们都只是任性的孩子,谁给予温暖,就想要一直的霸占着谁,殊不知这份独占欲却横亘为伤痕,将那些美好的关系生生撕扯出裂缝,何其残忍。
合上本子,扶住酸麻的腿,慢慢站起身来。
“朱婧竹,这么晚了还在走廊里干什么?”一声断喝吓了我个激灵,回头才看见拿着手电筒的杨老师,显然,已经到查房的时间了,我胡乱的编了个理由,逃也似的拿着那个本子跑回了宿舍,幸好宿舍人大部分已入睡,谁也没有注意扔程莉央的床上那失而复得的日记。然而,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杨老师已经紧跟着推门进来,向我努努嘴示意快睡,手电筒的光茫依次扫过床铺开始清点人数。
我猛然想起,程莉央今晚等于是又彻夜未归,于是眼睁睁看着手电筒光束在她的床上扫来扫去,定格。
“程莉央同学呢?”
本来可以落井下石的我,在那一瞬间犹豫了,眼前浮现的,是我问她:“你是不是曾喜欢过展银澈“时,那种尴尬错愣却又悲伤的表情。
宿舍里已经有人陆续醒来,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不语,杨老师再三追问,却也得不到一点程莉央踪迹的消息。
我艰难的开了口:“老师,听说程莉央她发烧了在外面打吊针,可能还没挂完水呢一会儿就会回来。”声音嘶哑颤抖道我自己都疑心听出破绽,然而杨老师似不放心的看了看我,很快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的出门。
这件事,应该就算遮掩过去了吧,我裹紧被子,感觉到心里弥漫的凉意,黑暗中我看见宿舍的众人齐齐向我投来惊诧和不解的目光。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其实我自己都在奇怪我刚才的举动呢。
呵,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和展银澈在一起久了,居然也学会这种可笑的善良和软弱了。
那一夜,程莉央没有回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空空荡荡的床铺上映出悲凉的光影。
第二天,程莉央没有上课,班主任开始焦急,猜测和流言,使班里乱成了一锅粥。
今日来上课的展银澈,听他说仅是因为家里来了亲戚许久未聚而请假了一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拽着他跑到了天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包括在宿舍里一切的纷争,|Qī-shu-ωang|刻意所隐瞒的,只有日记本上的那些内容。既然程莉央当年不说,我就不会再让他知道,我不会让展银澈再为那种事情觉得困扰的,绝对不会。
然而随着讲述,他的脸上逐渐浮现惊讶的神情,问我:“那个人,是叫做'大青'么?”
我点头,然后看到了展银澈深思的面容。
“大青是那个不良少年的头头吧,记得当年好像是很喜欢程莉央来着……”
又是喜欢的人?我好奇的挑高了眉毛。
“小竹,你愿意去原谅程莉央么?我只想再确认一下,毕竟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不顾及你的心情了。”展银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我呆滞,回想起这么多纠缠纷乱的曾经。
“我不知道呢。”想了很久,我还是坦然的摇了摇头。,
我看见展银澈那清澈坚定的目光:“小竹,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的话,那些人经常集聚的地点是城南酒吧,如果你觉得好的话,要不要放学后和我一起去找她?”
罪孽
明明是平淡如水的口气,在我听来却如坠地的巨大冰层,粉碎成冰沫,在心中纷纷扬扬搅成大片大片的冷凉。
和他……一起去……找她……么?
我听见自己的嗓子眼里发出艰涩的声音:“展银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由你去找她回来,现在的你们,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关系,而且,她还伤害过你,不是吗?”
不出所料,展银澈的脸上出现了歉意的神情,喃喃着:“果然啊,我这样的想法还是让小竹感到困扰了。”
天台上的风愈加寒冷,我抱着膝盖蹲下身去,闭上眼睛,蓦然,脑海中浮现出了程莉央日记里的话语,年少时光里因不会表达而错位的喜欢,任性的走上与愿望相悖的路途,沉沦在失望中等待救赎的声声悲泣。
“为什么不来拯救我,展银澈……”
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了之前的日子,即使是陷入暗无天日的悲伤,哪怕是孤身一人,也倔强的不肯低头,那时心中,也曾这样祈愿过的吧,如果可以出现我觉得很好的、并愿意守护我的人,我一定会紧紧抓住不去放手,只是,那个时候,我的祈愿始终没有实现,始终要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伤害和挫败,直到高中里遇到展银澈,不知不觉被他吸引,如同抓住最后一缕阳光般的沉溺进他的温柔。而程莉央本身就是那种生活在阳光之下的人,却自甘堕落般的进入另一种生活只为换取那个人别样的关注和劝阻,失败后甚至不惜言语伤害他来抑制心中深知难成功的悸动,莫名的,心间萦绕出丝缕对程莉央的怜悯。
“那么,你有把握在那里可以找到她吗?你这种优等生肯定连酒吧都没去过,要怎么知晓她的下落,更何况对方一大群不良少年,要是一语不合动手的话肯定会吃亏的。”
似乎也对,他想想,烦恼的陪同我坐了下来。
看着他为什么事情而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突然有了一些不忍。
或许,就这样善良一次吧,像展银澈靠近,靠近那一抹我所向往的纯净和澄澈,或许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拯救了她的同时,我也会得到拯救的吧。我承认我是自私的,那时的我只是一心所想着,如果可以陪同展银澈去找到程莉央,让她可以脱离那些曾经的黑暗和与混混们的纠葛。仅仅就是去找这样一次而已,就足以使我和程莉央之间的这些矛盾不再激化,也足以使展银澈他对我心存感激,于是在错误的估算里忽略了事情最坏的发展方向。
“我可以去拜托一个人帮忙带路,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话。” 我闷闷的开口,起身赌气般的准备下楼。
“呃?”他愕然的看着我,片刻了然如胸般的微笑,极其正经的口气在我身后说:“小竹是要去找你的娃娃亲帮忙么!”
正准备往楼下走的我几乎一脚踩空翻滚下去,连着崴了几步才稳住身体,涨红脸嘟囔:“谁会去拜托他啊!!还有……那个什么……谁是他娃娃亲啊?!啊?!啊?!”
这传言居然都到展银澈耳朵里去了,那一刻我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单以我们那见面后非骂即吵的关系看来,这不良少年于向彬同学就绝对不行,无奈之下我只好拜托了那八面玲珑的死党。
本来我以为展银澈会不满的,然而他只是好脾气的笑笑,对被我抓丁过来的苏蓝沉点头示意。然后看见正向我们走过来的苏蓝沉的脸上浮现尴尬怪异的神情,手脚似乎都没地方放了,一直低着头懒得去看展银澈,估计以他的个性最不喜欢的就是当电灯泡吧,然而目前状况也真是难为他了。
“啊,城南酒吧啊,好吧我和你们一起去。”听完我简单的?述后他应一声就头也不回的率先往学校大门外走:“先说好,我只负责引个路。”
呵,苏蓝沉啊,这个带了不知道多少层伪装的孩子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了解的一面,看着展银澈那惊讶的表情,估计至少他眼中对苏蓝沉“好孩子“这层形态的印象是劈里啪啦的坍塌殆尽了。
苏蓝沉几乎是熟门熟路的带领我们摸到了城南酒吧,阴暗逼仄的小巷里,一家不起眼的小楼,等迈上那曲折的楼梯我才发现这酒吧其实规模不小,推开厚重的门,顷刻我已被里面浓郁的烟味呛到咳嗽几声,似乎不是客人高峰时期,中间空荡的乐池,高高的吧台,随处可见的酒瓶,弥漫出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奇异味道,而我们这几个显然是学生打扮的人自然引来了不少人打量的目光。
苏蓝沉环顾一下,摸摸口袋,走到吧台前正忙的一个染发的小弟面前,姿态熟练的掏出一根烟友好的递上。
我和展银澈看直了眼。
“看什么看,这烟是拿于向彬的。”他回头没好气的为自己的岌岌可危的好孩子伪装辩白下,随后客气的开口发问:“兄弟,打听个事,近来大青那帮人来过这没?”
染发小弟随手一指:“喏,那不是,走到尽头左拐第二个屋子,那些人昨天在这包过夜场。”
“谢了。”苏蓝沉不动声色的退回来,又看见我俩那目瞪口呆的样子,表情更加不忿:“我要回去了,朱婧竹你要不要一起回学校?”
我立马抬起头看着苏蓝沉,惊诧于他这份细心和敏感,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就好,我去看看程莉央是不是在那里,就和你们一起回去。”展银澈急忙声明用意。
正要走的苏蓝沉忽然忍无可忍的回身面对着展银澈,语气坚决的撂下一句话:“展银澈,如果你还是这样单纯善良下去的话,会失去更多东西的,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么?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我看到展银澈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想开口询问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一时间,三个人就那样呆立在了那里,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猛然之间,某个房间里传出了厮打和谩?之声,等我们回过神来齐齐奔过去的时候,门猛然被大力推开,差点撞上正欲伸手拉门把的展银澈,而冲出门来的,却正是衣冠不整满脸泪水的程莉央。
“程莉央!”展银澈脱口而出。
她也猛然见到了展银澈,怔怔的站在了那里,伸手掩住已经破烂的上衣,泪水汹涌而下。身后的混混们也追出房间来,一看这个状况,默契的围了上来,随后,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个为首的叫“大青“的混混也吊儿郎当的晃了出来。
“哎呀,还真是了不得了,玩英雄救美么?”
“我只是来告诉她让她回去,学校里的老师都找起她来了,再挨个处分实在不划算。”来自展银澈中规中矩的回答,在我听来却觉得刺耳无比。
他已经见到她了,也告诉她了,如今这样的状况,我实在没有必要再呆在这里了,我伸手拉住了苏蓝沉的衣服,一字一顿的说:“我们该走了吧。”
苏蓝沉沉默的点了点头,然而还没来得及迈步离开,在为首混混大青的示意下,我们几人已被众混混们推搡进包厢里头,随后门被大力的重新关死。
踩到满地酒瓶的碎片,身体重重的摔倒在地上,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艰难的爬起,苏蓝沉已伸手把我护在身后,眼前是大青那阴阳怪气的脸,一旁的程莉央早已被数人按住,徒劳无功的挣扎着,他轮番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展银澈的脸上定格。
“你?!哈哈,你不就是那个曾经摔坏脑壳的小子,冤家路窄冤家路窄!想不到这么多年还能见得到你,当年倒是凭这张脸把某个人迷倒要死啊,啊?”
“摔坏脑壳……”展银澈迷惘的反问一句,苏蓝沉已经回头冲他怒吼:“不要听那混账乱说!”
“看来展同学的记性不太好嘛,当时我可是疯了一般的追程莉央,然而不管多少次啊,那女人就是死活不答应,到后来我才发现她心里的还存着个人,居然就是你啊,哈哈,这种软脚虾一样当年被打的爬都爬不起来的你啊!”
“请不要乱说,程莉央她是有男友的,你这么乱说会影响她名誉的。”展银澈不为所动的打断大青的话,眼神如平日般的清澈。
“你给我闭嘴,你这混账,展银澈才不是什么……”程莉央大喊着,却劈头盖脸的挨了几个巴掌,脸上浮现起斑斓的指印,不得已的住了口。
“呵呵,是吗,男友……程莉央,好不容易替你说出来结果人家还是不接受,还真可怜啊,那么,让你心里这人,知道现在你是啥经历的话,会有啥反应啊,哈哈……”
“混账,你要是说出来,我杀了你!”程莉央声嘶力竭的吼,泪水鼻涕已经把脸弄得一团糟。
大青不屑的一口唾沫吐在了她的脸上,示意那几个混混放开她,回身对着展银澈,笑得奸诈而嚣张:“虽然已经用过了,但是你还喜欢这个女人的话,倒是还可以还你”
如晴天霹雳一般的话语,我们呆呆的看着跌撞两步站在那里不动衣衫狼狈的她,程莉央的眼神一瞬间灰暗,充满了悲哀和绝望。
程莉央……她居然被……
从听到那句话开始,我的意识不自主的开始混乱,失去了所有理性时所该保持的举动,只有呆呆的立在那里,看着事情的发展。如今想来,我确实是忽略了那时的程莉央,最阴暗最羞耻的一面被硬生生揭发在重要之人的面前,黯淡的眼神中,甚至不再有愿意生活下去的勇气。
“你竟然……”展银澈难受的捏紧了掌心,随后就冲向了大青:“你这家伙。”
“展银澈!”苏蓝沉大喊,上前准备拦下他,然而对方的攻击远比预想的快,拳头一瞬间就到达了他的鼻梁,展银澈跌靠着歪倒进墙角,混混们也皆不甘示弱的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展银澈你个笨蛋,现在的我根本都无需再为了你去和什么人动手!”苏蓝沉恨恨的瞪着包围过来的喽啰。
我扑过去扶住展银澈,手忙脚乱的帮他擦去清秀的脸庞上的血迹,不知所措的抬头看一眼挡在前面的苏蓝沉和狞笑着步步走近的混混们,心中叫了几千几百次的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会被人群殴的吧,我勉强支撑住展银澈,腿脚却都已开始簌簌发抖。
“不用跟他们客气,都给我上去打,打完抬着扔出去。”大青趾高气扬的晃了晃拳头,然而话语却在下一秒消音。
鲜血喷溅而出,我惊愣的看着眼前那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景象,摔碎的酒瓶尖端,已深深没入了大青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冲上前的程莉央咬牙用力的按着瓶身,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夹杂着恨意和绝望。大青灰白了脸,身体摇摇欲坠的仰了下去,血飞溅的像是一条激烈的河流,那浓稠腥甜的液体喷了近处的我们几个一身都是。
“展银澈,我喜欢过你啊!我曾经,那么的喜欢过你啊!!!”
程莉央的哭叫一瞬间刺透了我的听觉,空白一片的脑海中,唯一知晓的话语。
遗忘
当一切的心意被言明的时刻,属于她青春里所有的梦境,却已步入结局。
地上大滩大滩的血迹,身边是纷乱嘈杂的声音,混混们惊慌的大叫声,连滚带爬离开的撞击声,苏蓝沉气急败坏的叫喊声,程莉央的啜泣声,使我一时头晕目眩,头颅中的血脉剧烈的跳动一下,渐渐转化成难忍的刺痛。
是我的错,明知会被伤害,还是不管不顾的接近了真相。
猛然之间,展银澈伸手紧紧的将我抱在了怀里,力气那么大,我几乎是被他死死的禁锢在臂弯之中,他用手挡住我的眼睛,语气急切:“小竹,不要看。”
是不是捂住眼睛装作什么都看不到的话,捂住耳朵装作什么都听不到的话,就可以天真的以为什么都不曾发生。,可是我们依旧不曾具备那样的能力,用一个简单的“后悔“,就改变如此残忍的流年。
“笨蛋啊,你们,赶快叫救护车!你还想不想让你们老大活了!”苏蓝沉朝着跑出门去的混混大声的叫喊着,探手试一下地上大青微弱的鼻息,随后一巴掌打掉了程莉央手中破碎的瓶身,几乎是爆发般的怒吼着:“你到底在做什么,知道吗?”
程莉央怔怔的看了一会手上的血,再也控制不住的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酒吧里的人也纷涌而来,然后是尖锐的呼喊和逃离的脚步声,事情已经变得无可救药,我多么想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同展银澈一起度过这种混乱的处境,然而身体的状况已经毫不犹豫的告诉了我答案。
“展银澈……”来自太阳穴处一下一下跳动的痛楚,我拼命的拽住他的衣服,靠近他的耳边艰难的说出一句:“我……好像,已经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什么?小竹,你怎么了?”眼前模糊晃动的是展银澈焦急的脸,被他用力的晃来晃去头越加晕眩,我极力压抑住恶心的晕眩感,痛苦的皱了皱眉,他这才犹犹豫豫的放了手。
“别摇她,让她躺平,展银澈你个大笨蛋……”苏蓝沉的声音不停回荡,好吵。
时隔不久就再次复发的病症,任凭疼痛和晕眩袭来,在展银澈并不坚实有力却觉得无比温暖的怀抱里,我放心的失去了知觉。
我只想沉沉的睡一觉,忘了所有的烦恼和伤痛,忘了所有的矛盾和纷扰,我只希望第二天醒来,世界还是和之前一样,有着想起时会觉得温暖和脸色绯红的展银澈,有时常挑衅找茬的于向彬,有陪伴一起看书背题的朋友陆浅息,有最可靠玩伴之称的苏蓝沉,有对我敌意满满的程莉央……日子就在磕磕绊绊和温暖希冀中一天天的过下去。
呵,这是我荒凉的青春年少,或许只有在还年轻的时刻,才会这么勇敢而奋不顾身吧。
于是我在黑暗的梦境之中安心的微笑,等待着第二天的日出天晴,潜意识里忽略了现实的鲜血淋漓,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有的人,已经不会回到你的周围,有的人,也因暴露出的片段心意而无法强作陌路之流。
大青死了,失血过多死在了被送往医院的途中。
程莉央被警方拘捕,报纸上陆续注销新闻,一时成为众说纷纭的对象。
“我是为了保护人,才会杀人。”面对警方的问讯,终于平静下来的她有着坚定的口气,和闪着泪光却决绝的眼神。
而对这个后续一无所知的我,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中不愿醒来,直到三天之后,我挣扎着走出空虚的梦境,才发现现实,来得比梦境更加残忍。
被送回家休养的我,醒来后首先看到的,是妈妈那红肿的眼睛,她温暖的手抚摸过我凌乱的刘海,问我:“你什么时候查出这个病来的,怎么会这么厉害,已经疼到动不动就晕过去的地步了,为什么还从来不和妈妈说。”
我只有强装笑容的安慰着妈妈,她的工作向来太忙,我不可以再让她担多余的心,而且,要让我怎么告诉她,这个病症的缘由是心中长久积蓄的那么多伤痕,强装的坚强始终敌不过受到伤害时内心中的愤恨和怨怼,妈妈已经足够不容易,如果她得知这么多年来,我经历过这么多这雷的事情,一定又会伤心的吧。
胡乱编造的谎言,学校竞争压力太重成了被我顺手拈来的借口,妈妈二话不说的带我奔赴医院买来一大堆药和补养品,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记得按时吃药,途中又接到数个催促的电话,还是不放心的说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匆匆的赶回去上班,家中重新剩下我一人。
记忆渐渐辉映进脑海,我裹紧被子,抵御着心底的梦魇,几天的夜晚,我频繁的梦见,那个鲜血飞扬的时刻,满身殷红的程莉央站在那里,拿着还淌着血的尖锐凶器,脸上慢慢展现一个诡异的笑容,周身融入黑暗之中,来不及喊,也来不及逃,梦就醒。
我在家休养了一个星期,趁着家中无人,展银澈前来看望,身边居然跟着苏蓝沉,从他们口中得知近期事态的发展,已满16岁而难逃刑事责任的程莉央,经过家中重金请来的律师多方面辩护,她才得以减刑,目前已被送进了少管所,告别的那一天,曾经望女成凤的父母老泪纵横,就连远远站着看的展银澈和苏蓝沉两人,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忍。在门口曾经遇到了程莉央的男友,那个看起来成熟刚强的男子眼中居然隐忍的含满了眼泪。
“她说她是为了保护我才杀人的,这句话,就像是要一直都把我也卷到没尽头的罪恶感和自责里一样。”展银澈郁郁的叹着。
“得了吧,你真的信那种话?”大口大口就把我的果冻吃掉一大盒的苏蓝沉不屑的瞥他一眼,眯眼瞄准不远处垃圾桶,扬手一扔,正中。”我是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一直不待见那个女人。”
我不禁无奈的笑:“可是苏蓝沉,你不觉得她其实很可怜的么?”
“哼,得了吧,朱婧竹,当年那个丝毫不退步去跟她争执的人是谁啊,果然,接近了展银澈久了以后果然变得软心肠和滥好人了,真受不了你们这一对。”大大咧咧发表完自己看法的苏蓝沉在零食堆里挑挑拣拣,使我极度怀疑这家伙是顶着“探病“的幌子来蹭吃蹭喝的。
程莉央的事情,已经就此告一段落,即使是觉得遗憾,却也无力挽回,只好怀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向前走的信念,希望她可以完成赎罪之后,重新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趁着他们都在,我索性收拾出大包小包让他们帮忙一起搬到学校,已经进入深冬了,厚衣服也需要拿的够足,一边是正在帮我细致检查所带物品的展银澈,一边是看到那么一大包夸张的抱怨着上蹿下跳的苏蓝沉,让我不得不感叹这性格其实实在是反差鲜明。
“小竹。”看着展银澈进了里屋,苏蓝沉压低声音叫我:“其实你还介意着那件事的吧。”
“什么事?”脸上有了点发热的迹象,我装傻道。
“就是程莉央说的那句话啊,不想知道展银澈最后的响应就算了,我还懒得说呢。”耍起腹黑的苏蓝沉很让人想打,不过他那急躁的个性其实也是藏不久话的,没过半分钟已对着我神秘的再低十个分贝的声音:“展银澈说:'程莉央,谢谢你,我觉得很感动呢,但是现在的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回到以前的样子了,我现在也有想要去保护的人。'”
我怔神一会,慢慢的勾起唇角,如释重负般的微笑了。
曾经心心念念惶恐着会失去的那份温暖,没有离开,会始终环绕守护在我的左右,这就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了。
等帮忙收拾好一切要带走的东西,展银澈走出房间,恰巧看到苏蓝沉一脸奸诈的笑容,不解的问:“笑什么?”
“没什么。”苏蓝沉答得很顺,冲我眨眨眼睛。
这样么,展银澈垂下睫毛,刘海遮住了他左边的眼睛,那片青肿已经消了下去,他就那样凝神思考着什么,突如其来的,他转头笃定的看着苏蓝沉:
“苏蓝沉,其实我们在很早以前,是认识的吧?”
很早之前,我们就是认识的吧。
不管经历何种变故,那个人却始终保留着缺少记忆的那一部分,在原地见证着遗失的羁绊。
听到这句话我马上回头看苏蓝沉,他显然也愣住了,表情由惊讶渐渐转为懊悔随后变成深深的感伤,淡淡的问:“展银澈,你觉得你所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嗯,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苏蓝沉知道很多有关我的事情,我却都记不起来了。”他坦然的回答,不知不觉又开始紧张,挠脸这个小动作又重出江湖。
苏蓝沉不再说话,一把拉起大包,踹开门大步大步的冲下楼去:“我们先走吧,路上说,天色晚了会赶不上车的。”
我跟在后面,凭着直觉,预感到似乎有什么样陈旧的往事,隐藏在两个人的言语之间。
在公车站上苏蓝沉似乎变了一个人般的一言不发,那又忽然阴沉起来的样子看的我几乎打寒颤,令人奇怪的是离学校还差几站的时候就喊着下车下车,抱着大包首先跳下车来,我和展银澈也不得已相继跟着下来,对着这几乎是荒郊野外的半人高茅草地呆若木鸡。
苏蓝沉放下了包,一把拽住了他向草丛深处走去:“展银澈,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让我来给你讲一点吧,我们曾经的事情。”
怀着好奇的心,我拼命的拖起所有的行李踉跄的跟在了后面。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就停在了一大片乱石堆前,枯黄的茅草散发出颓败的气息,在这样夕阳弥漫出血色光线的黄昏,静寂的如同某种美好的消亡。
“这里是……”展银澈不解的看向他。
“我们小的时候,因为家住的很近的关系,所以经常在一起玩,这里,是我们曾经建造'基地'的地方。”苏蓝沉望着这堆破损的砖瓦,一字一句的?述出当时的情景,一群一起玩“打仗“游戏的男孩子,直到最后总是他们两人被分到一帮去建造属于两个人的基地,搬起转头垒出墙壁,拖来巨大的废弃帆布盖上当屋顶,扎上稻草人用来放哨,石子儿是武器,沙土是烟雾弹,剩下的就是那个年代几乎男孩子们人手一把的塑料水枪。
“其实我仅仅比你大五个月左右,可是你就笨死了总是不注意对方的埋伏,也躲不过那些横飞的石子,男孩子居然会因为被打中脑勺这种事哭鼻子,丢人死了,我就被逼无奈的再出去帮你报仇,就算是现在想起来,都不算是什么光荣的回忆。”不顾展银澈汗颜的表情,苏蓝沉毫不留情的批判着,
“原来,我们小时候还有过这样的事啊。”他笑起来,不好意思的摸摸脑勺。
“嗯,他和现在一样没用,真是!”看见我听到入神的样子,那家伙的毒舌显然又上了一个等级。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我们“噗“的一声笑出声来,相视看看结果笑得更加欢畅,苏蓝沉伸手去揉乱展银澈的头发,他一边躲闪一边笑着反手去以牙还牙,像两个小孩子一般顷刻已闹成了一团。
好久我们才渐渐安静下来,相互帮忙提着东西着走出茅草从回到道路之中,准备等下一班公交。
“其实很久之前,我觉得就算没有以前的一部分记忆也是无关紧要的,有我的爸爸妈妈和姐姐,生活也挺平静安稳的,而我遵循的观点是,如果没有之前记忆的话,就从现在开始创造美好的回忆,所以我尽力的和任何一个人处好关系,尽力避免一切牵扯到我周遭的纷争,学习也很拼命来叫老师喜欢,我一直觉得现在这种状况也挺好的,不过现在我似乎觉得,其实我失去很多不错的回忆吧。”展银澈絮絮的说着。
我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 别多想了,没什么的,以前的这类事情,这不是都有苏蓝沉帮你记得么。”
显然还是无法马上释然的展银澈依旧心情沉重:“对不起啊,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内疚,这么久之前的有关我们事情,只有我一个人记不起来。”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笨死人。”我听到苏蓝沉的叹息:“其实该道歉的,自始至终……都不应该……是你啊……”
圣诞
回到学校后没过几天,下起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把自己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在变成一片洁白的世界里安静的行走,不经意间会看到呼吸氤氲成飘渺的水汽,随风散了。手上已经带上了带着小兔子图案的手套,临近出门都会帽子围巾等等全副武装,每一天都有人在抱怨着:“好冷好冷……”一边咕哝一边咬牙切齿的搓搓手继续在一尺高的书堆里埋头苦念,那温度时常不够的开水房终于呈现门可罗雀的景象,几乎所有人都是下了课就没命的向家里或者宿舍跑,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
而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两样事情,静悄悄的来临了。
一是月考,这个十二月份的考试照例是按全级成绩排名,近来各种事情繁多哪怕是埋头抱佛脚了半月,成绩也见了下滑的趋势,我站在名次榜那儿满脸惨然,班级第一级部前十的好学生展银澈同学好奇的跟过来看了一眼,我伸手点点我停在中游五百多名的名次,然后就看到他的表情比我还惨然。
竞争果然足够激烈,记得在初中时我总是轻松的就能让自己跻身于班级前十,等到来了高中,各所学校高手云集,想挤进前列几乎就要花出比别人十倍的努力。记得很早前听说过,于叔叔苦口婆心的给于向彬那混小子打过的比方:“高考就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结果那厮眼睛一鼓不屑的冲他家老爹说:“没桥再建呗,反正你老人家有的是钱。”被于叔叔拿棍子追打的满街跑。
为考试的成绩心情沉重了好几天,也曾开始发奋呆在寒冷的教室里抽出所有空余的时间背书做习题,但是效果甚微,展银澈也出于好心的开始帮我补习功课,于是欢欣之下高举着课本逢熟人就发誓:“我要是下次考试名次再掉就把我名字倒过来念。”众人无一不欣慰点头,只有被这次同样成绩中游的苏蓝沉不忿的吐槽:“你那个'朱婧竹'倒过来不还是念'朱婧竹'么?”
如果说考试只不过是个学生时代常见的烦恼,而接踵而至的第二件事情,则是圣诞节。
本来我是对这类洋节日没有抱过多么大关注的,老老实实上课,安安稳稳回宿舍,宿舍里再次变成了五个人,程莉央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搬走,宿舍里的众人也渐渐由好奇追问变为心照不宣,只是偶尔,抬起头来时看到那张空荡荡的上铺,心中还是会划过那些若有若无的遗憾。
我们都是最普通的孩子,只是对于幸福这个定义太过于南辕北辙,不去尝试而武断的以为自己无法靠近那些美好的她,注定首先出局放弃了自己的幸福,然而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站在最初的路口重新选择的权利,当初由任性犯过的错,注定要由自己用时间偿还。
然而近来宿舍里的女生们时常凑在一起热闹的讨论着什么,人手一把鲜红的毛线绳,叽叽喳喳的交流着各种花样的编法,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用毛线编织成手环,在圣诞那一天送给想要一直保持良好关系的人,就会像命运的红线一样牵绊住彼此,听起来确实是很罗曼蒂克,前所未有的,我脑海中居然也萌生了个像试试的念头,自动想起展银澈的面容,立即搓搓脸皮好让那红晕消散。
这和平日我的想法,确实是不一样的,在初中时身边的女生们也曾像潮流一般的制作小东西送来送去,蕴含着女孩子们简单羞涩的盼望,许愿星、千纸鹤、风铃、中国结等,而我向来对这类东西不屑一顾,也不曾真的动手制作过什么送人,那时的心,对所有的人都带着戒备和抗拒,自然也不曾真正这样玩浪漫一回。
那时的我,居然那样现实的相信着,许愿星千纸鹤什么的都只不过是个寄托而已,真正实现愿望的办法,是需要自己去努力,无论是任何的事情,都是如此。
第二天课间操时,冻得缩手缩脚的我被陆浅息叫住,她笑吟吟的送上一条红色的毛线手环:“送小竹的,友情手环哦。”
我呆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笑,双手接过来道谢,然后就看到她欢欣鼓舞的拿着一大堆毛线绳跑开继续去分发成品了。
呵,做小息那样的女孩子也不错,无忧无虑度过青春,恋爱就是心中的全部。我胡思乱想的一回身被一个高大的黑影吓了一大跳,身后居然是神出鬼没的混小子于向彬。
“你想要?”我问他,看到他专注的盯着我手里陆浅息送的红手环。
他犹豫了一下,头也不抬的一把抓我手里的红线,蚊子哼唧一般的哼哼一声谢了,就飞也似逃跑,我看着那背影兴奋的几乎都是连蹦带跳的还在雪地里绊住踉跄了两下,无奈的苦笑。
圣诞夜,本来要上到很晚的数学课,老师却因为重感冒请假,虽然知道这很不应该实在对不起老师,可班内还是齐齐爆发出一声欢呼,被规定的自习也没人上了,直接被集体默认为是提早下课,同学们也三三两两的跑了出去。
我从地理那些抽象难懂的地图集里抬起头来,隔着窗子看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冬天总是会天黑特别早,仅仅六点,窗外的灯就早已都陆续亮起,我凑过去看展银澈背书的进度,他忽然也罢工般的合上了书:“小竹,出去走走?圣诞呢。”
我呵呵一笑就点了头。
街上的人川流不息,商店里已经摆出高大的圣诞树和驯鹿等装饰,有打扮成圣诞老人模样的人散发着传单,橱窗上大多以用泡沫喷出雪花的图案,霓虹闪烁,欢声笑语,四处洋溢着圣诞的气氛。
不知为什么呢,我觉得似乎很怪,明明是西方最重要的节日却渐渐在这里大受欢迎,我低头看手中传单,各式各样的活动宣传,看到乡村教堂里会有盛大的纪念仪式,抱着在这样的日子里去许愿祈祷的心态,我和展银澈商量了一下,默契的拐上小路前往乡村教堂。
明显不同于商业街的繁华,寂静的小道上几乎空无一人,正值雪后,居然有很好的月光,疏离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斑驳出黑色的阴影,空气里是雪花清冷的味道。我和展银澈聊着学校里的话题,慢慢的走在坎坷不平的路上,偶尔有几下趔趄,展银澈及时伸手过来拉住我,不同于我透凉的掌心,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可以就这样握着你的手么?”听到他略微紧张的声音,我不禁红了脸,害羞的点了点头。
他松口气,我们开始继续的聊天,他说起他所知圣诞节的来历,风俗,虽然传统的家人不会太在意这个来自异邦的节日,不过他家的姐姐,一定已在计算机前忙碌着给远隔重洋的好友们发着祝福EMAIL:“Joyeux Noë;l!”我感兴趣的听着,偶尔插嘴两句,询问着有关他的事情,抱怨着学习的压力,简单的话题,却有着发自内心的安和和平静的感觉弥漫。
或许,那个时候我单纯的相信着,这样的时间可以永恒。
“喂,小竹,别看。”而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大叫一声另一只手匆忙的来捂我的眼睛,我刚刚回头,然而脚下刚结冰的路实在是太滑,他一个不稳连带了牵手的我,两人结结实实的跌倒在了地上,而在摔倒的那一刻,我眼睛的余光终于看到了那少儿不宜般的场面,雪后初晴的月光,树后一对情侣正在亲密的接吻,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而上方的展银澈同学情况也好不了多少,那脸都可以比得上猴子的屁股了,低垂着目光不动也不说话。
“那个……”我费力的从他身下钻出来,两人之间一时没有了语言,尴尬的几乎想要钻进地缝,我费力的想找个话题打破这局面,上天作证,喜欢上这种纯情的少年确实是件麻烦的事情,我强装不在意的拍拍他的肩膀,天外飞来一笔的发问:“没什么啦……说起来,你的初吻,还在不在?”
坏了,说完之后我发现又说错话了,明显比刚才更窘迫的展银澈支吾半天,才仿佛破罐破摔的坦率的一仰头:“当然在啦,真是的,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看着脸红的展银澈,我玩心又起,戏谑的轻叹着:“唉唉,居然还有,真是惊讶啊,我还以为你早就给程莉央了呢。”
彻底完了,所谓越慌乱越失言,说完话后我再次后悔的想把嘴巴缝上,明显沉闷了表情的展银澈,半天才??的说出一句:“不要再提她了吧,为什么还是不信任我呢。”
“我只是在好奇嘛,我以为……毕竟她是那么主动的人……”拍拍身上积雪爬起来,我忽然发现丢失了羽绒服上的一个按扣,不禁开始焦急寻找,展银澈冲我微笑着摊开掌心,那枚按扣赫然映入眼帘,他近前伸手帮我安着扣子,口中还在急于表明般的喃喃辩解着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发梢和发梢都轻微触碰,那带着认真神情的俊秀脸庞在我眼前放大,属于他独特的青柠般气息,温暖的安全感,我入神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忽然之间从心底涌出强烈的勇气,所有的矜持,?那溃败。
“不要把我想成那么随便的人啦,我的初吻也是很贵的,至少也要值……一百只烤鸭的价钱啦……”
展银澈话还没有说完,那“一百只烤鸭“被我凑近的唇轻轻的啄了一下。
他涨红的脸颊和近乎呆滞的表情是我记忆里最完美的收藏,我笑着“逃债“去,却被回过神来他逮住温柔的回吻了。
不会忘记那个圣诞的夜晚,不会忘记沉浸在甜蜜的晕眩,我所一心期待的幸福,泅渡过漫长冬海,顺利到达心之彼岸。
你看,我所期待的恋情终于顺理成章的开出绚烂的花朵,以后的路程,我们也要继续好好的走下去哦。
真相
圣诞夜,轮回在青春里不灭的预言。
那一晚,我们在教堂里,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有好笑的事情……
“初中的时候我那个喜欢穿肥腿裤的男物理老师,有次他俯着身子在给我旁边那列的同学讲题,背对着我撅着大屁股,处于好玩我拿着圆规在后面比划要扎上去的样子,可就是没想到他猛地向后一退……结果就……哈哈哈……”
有懊悔的事情……
“小学的时候我有次在数学老师的办公室里接受补习,由于错拿了老师的钢笔,浑然不觉时又被另一位成绩很差的同学借走,到最后根本不听她解释的老师一口咬定是她偷了钢笔,我却因为懦弱没有出面解释这一切,那个时候,挨完打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她,被全班同学指着叫:'小偷!小偷!!'后来她转学了,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对她说出那句抱歉。”
有难过的事情……
“?,展银澈你知道么?之前的我,一直都是被人欺负的那类存在,别的孩子受了欺负可以哭着回家向爸妈诉苦,再神气活现的领着爸妈来学校找对头算账,可是我不行,他们都知道我是个没爸爸的孩子,即使受了欺负,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保护我。那些男生指着我说'带犊子',肆意的毁坏我的笔,在我的书上乱画,把我的铅笔盒扔到楼下。老师对这类事从来都是懒得管,去找他告状多了还会惹他反感,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别人惹我我就拼力的反抗,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没用的样子……”
展银澈坐在我的身边的长椅上,默不作声的听着我?述的一切,我们手里拿的是一摸一样的十字挂件,是刚进教堂时那位站在门口的神职人员发给我们的,那位年老的婆婆慈爱的注视着我们,嘴里絮絮的念叨着:“愿主保佑你们,我的孩子。”手风琴的声音弥漫了教堂的各处角落,我们站在人群里,跟随神父一起唱起赞美歌,在氤氲着的甜酒般芳香气味中,对着十字架闭上眼睛虔诚祈祷,活动已渐渐迈入尾声,人群开始陆续离开,我和展银澈依旧安静坐在最后排的木质长椅上,祈祷结束的他睁开眼睛冲我回头微笑的时候,我也微笑着回望,不知不觉的,开始对他一件件的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往事,偶尔他也插话,带着怅然的神情说起他残缺记忆里的破碎流年,说起在成长道路上生生脱轨的程莉央,还有,关于我的事情。
“展银澈……我想知道,你当时到底为什么会答应我呢?到底是为什么……”话题最后还是落在他的身上,借着人群传递过来的甜酒提升的勇气,我执着的看着他问了又问。
“没有为什么啊,因为我想要多了解小竹。”他的脸颊上升起红晕,极其不好意思的小声的说着:“而且我也想在我这么点有限的记忆里,多存一些有关你的事情,而且我觉得你是那种和别人不一样的女孩子。”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呢?不像其它女生般专注于流行的话题,性格也冷淡疏离不讨喜,这样的我,除去那颗坚定的心,几乎在任何方面都有自卑的理由,我低头咬一下唇,却听到他接下来的话语。
“所以就这样喜欢上了,独一无二的小竹啊。”
教堂门外的夜空,忽然盛开了巨大绚丽的烟花,色彩斑斓,光亮繁华。
不管成长的路上经历过怎样的伤痛,我们也始终如一相信着,我们是被爱着的,至少也是被时光和上帝所爱着的,就算遇上再难过的事情,咬咬牙也可以挺过来,因为身边已经多了可以去依靠的肩膀,即使并不厚实,可那也是属于你独一无二的寄托场所。
五颜六色的彩灯将门外的夜色点缀的流光溢彩,走出教堂时,我们再一次回头望了一眼,伸手相牵,街道上有带着红红圣诞帽子的小孩子们跑过,口里大声的唱着耳熟能详的《平安夜》。
“约好今夜我们要在一起,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你,最好的礼物是我们彼此,祈祷中迎接平安的来临,我要让你溶在喜悦里面,让每颗心象跳动的火焰,我要给你最温暖的一夜。看这银色冬天,那绚丽的一面,平安的夜有雪花飞满天,有钟声响在快乐一瞬间,平安的夜许一个小心愿,明天等你醒来就会实现,平安的夜有雪花飞满天,有钟声响在快乐一瞬间,平安的夜许一个小心愿,明天你醒来就会实现……”
“展银澈,你许的愿望是什么?”我想起他在教堂祈祷时的样子,低头双手握在一起,长长的翕动的睫毛,白皙的精致的侧脸,心中没来由的小鹿乱撞。
他只是笑,印象中好脾气的他似乎除了笑就没有了其它的表情,淡淡的说:“秘密呢。”
“哼,小气,那我也不和你说了。”我莫名其妙的想起来时路上发生的那一幕,脸色不由自主的涨红,低下头去专心致志的踢着小石子。
展银澈,谢谢你,谢谢你和我的相遇,谢谢你一直这样温柔着微笑着面对着我,谢谢你接受我的喜欢,谢谢你使我那空荡无依的心间,多出那一个明亮美好的位置,即便是黑暗降临,我也可以凭借心底的这点温暖的茸茸光亮,回忆着幸福着。
心底蔓延着的愉悦一直维持到回归宿舍,和他道别还带着些许的依依不舍,但在转身背向他的时候,那个笑还是忍不住的就绽放在了潮红的脸上,一路回到宿舍洗漱完毕窝进床里,还是带着那似乎是凝固在面庞上了的表情,舍友好奇的看看我,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带着笑意的拉高被子。
“朱婧竹你的嘴都快笑得从左耳根咧到右耳根啦。”她摇摇头自去洗漱。
第二天从八卦女生那又传出谣言,朱婧竹似乎是在圣诞夜又被男生告白了导致维持着呆滞的笑模样整整一晚上。
我轻叹着将自己的脸努力拉扯回正规的表情,真正的原因,明明是初吻啊……
圣诞过后似乎生活里的一切都变得忙碌嘈杂,元旦晚会节目的紧张排练,还有不过月余的期末考试和寒假,校外大大小小的各类活动宣传贴遍了街头巷尾。彼时,展银澈笑意盈盈的向我递来了一张音乐会的邀请券。
“哇啊!”我看着上面印制的不菲价格惊叹,近来从海报上确实有看到过这个音乐会的名称,可当真把票拿到手里还真是有点不敢置信。
“我姐姐给我的。”他解释说:“因为她也是参与这场音乐会的人员之一呢。”
我似乎确实听说过,展银澈的家中还有一位姐姐,只是没想到原来他的姐姐也是如此的有才能,旋即就敲敲脑门让自己确信,这个弟弟展银澈都是这么聪明的人物,姐姐优秀无比那也就见怪不怪了。
“真好。”我欢呼着,然后就看见展银澈继续往外掏票。”唰“的一声,又捞出三张,顺手就塞给我:“小竹,这几张去给和你玩得好的朋友吧。”
果真会做人处关系,我想起很早时展银澈说的要为我营造出和谐人际关系的话语,没来由的吁一口气,点点头感激的接了过来。
三张票,要给关系好的人,课上的我心思早就飞的没影了,手中的笔百无聊赖的转着,直到偶然瞥到老师那严厉的目光,才急忙收好心思坐好。
第一张,给了苏蓝沉,他推托了半天还是敌不过我的盛情,为难的收了下来。
第二张,给了陆浅息,毕竟是朋友,而且那丫头得知这次去的还有苏蓝沉,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举止上无端的就多了几分雀跃。
最后一张,我捏着手中的票冥思苦想,一旁的陆浅息正在兴高采烈的说着她所得知这场音乐会的背景,人员众多,知名的管弦乐团,数字“海归“人士,真是难得的盛况。
手中的票却忽然被一人抽走,一惊之下我回头看去,来人正眯着眼睛看看票再看看不远处的陆浅息,意味深长的冲我眯眼一笑。
“于向彬你这笨蛋,把我的票还过来!”我恼怒的上前抢夺。
“这张给我。”他的眼睛始终瞄着陆浅息手里相同的票,不为所动道。
“不行,我们一共只有五张票。”我愤愤的和他吵,见他刻意举高手不让我碰到那票,干脆利落的一脚踹到了他的腿上。
于向彬呲牙咧嘴却又不敢声张,背对着陆浅息狰狞的恐吓我:“你有什么意见么?!”
五张票,五个人,展银澈、我、苏蓝沉、陆浅息、还有半路杀出个于向彬。
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身影,我呆若木鸡。
一天一天,票上标注的日期很快就到了,好不容易叫齐了所有的人,开始浩浩荡荡的向音乐厅进发,找到同一排座位陆续就坐。
时间还早的很,舞台上拉着厚重的布幔。
“哎,小竹,要不要去后台看看我姐姐。”展银澈抽空跑过来,问我。
“好啊。”掩饰不住好奇的我,觉得单独一个女孩子去和展银澈见他的姐姐毕竟不妥,硬是拉上了苏蓝沉。
只是,意外的,苏蓝沉死活不肯一起去,咬着嘴唇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这家伙从进来起就是一副别扭的表情,和我们这群兴高采烈的人实在是鲜明的对比。
我依稀的记得,这样反常的苏蓝沉在哪里见过一次。
“就算是帮帮忙啦!”我看到不远处的展银澈在挥手叫我,实在等不及的一把拽起他就跑,任他怎样挣扎也死死不松手,就这么一路拽到了后台的化妆室门口。
参加演出的人川流不息,我们小心的绕开人,随着展银澈的唤声,一个大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眼前的人影如此的熟悉,波浪的卷发,明若晨星的眼睛里流转着笑意,身上鲜艳耀眼的演出服,
“纤季姐。”我喃喃出这句话,身后的苏蓝沉死死的咬住了唇,已清晰可见泛着白的血印。
那一时刻,我似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耳边轰鸣不断的,全是那日的雨声。
重迭
“你知道我姐姐曾经的名字?”展银澈一脸不可思议的望望我。
纤季显然也愣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是你……”
为什么?!我的脑海中一片如雷滚过的隆隆作响,回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纤季向我说出有关苏蓝沉的往事。
父亲丧生,母亲顷刻改嫁,破坏了一个家庭,因为第三者插足导致父母离异而怨怒差点犯下杀人大错的纤季,苏蓝沉曾报复过的人……
其实一直以来,我本无意探讨一些人的过去,因为这种东西,不管幸福抑或是不幸完全都不应该由旁观者下结论,但是有些时候,我又迫切的好奇着一些人的过去,我想知道他走过的路经历的事遇见的人,如果心上留下伤痕的话就由我去来为他疗伤痊愈,只是……
只是两个人交错相关的过去,突如其来的呈现在面前,让我惊慌失措不知如何面对才好。
苏蓝沉……展银澈……
所有的思绪在心中如龙卷风般回旋了一下,难以置信的开口发问:
“那么,苏蓝沉,你母亲难道就是……”
“别说了!!”身后的苏蓝沉忽然嘶吼着,如被激怒的雄狮一般冲上来,死死的捂住了我的嘴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我被他粗暴的动作扼制的几乎透不过气,他是那么拼命是想把我拖出去,然而一旁的展银澈见状,急切的跑了过来拽住了他,想从他的手里把我救下来。
“苏蓝沉,你干什么,快点放开小竹!”
在一片争吵声中被晃的七荤八素的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对面表情阴沉不定的纤季,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衣着繁琐美丽的空洞人偶。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的推断完全正确呢。”唇角上扬,那个华丽而魅惑人心的笑容,在我的眼里却也觉得冰冷:“只是我现在的名字,是展静允”
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理会我们,拿起手中的琴弓急匆匆的挪步离去。
“纤季姐!”我喊着,却被苏蓝沉继续死死地捂住嘴巴,情急之下我张口咬了他的手掌一口,吃痛的他这才触电般放开手,我刚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却又被展银澈挡住去路,脸色迷惘却不安的他急急的拽住了我,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小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姐姐出国前曾经用过的名字,你们……到底是……”
没有之前记忆的展银澈,我看着他,心头终于喷涌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心疼和感伤,顾不上什么的紧紧拥抱了他,如果曾经的记忆是我料想的这样,还是不要记得比较好。只记得现在的自己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着爱他的父母,有着出国留学才华横溢的姐姐……有限的记忆里,所谓的昨天不知是不是真实的,所谓的明天不知是不是会再来,那些过去的幻象残片,其实并不是存在的吧。
“小竹……”我听到他的声音,如易碎的泡沫般在耳边轻轻的回响着。
“没事的。”我抱紧他,催眠般的絮絮说着:“这点只是个小事,不要担心……一会儿的时候……你去为你家纤季姐的演出加油吧,我就先不过去了。”
放开他,看见他翕动着唇欲言又止的看着我,我微笑着对他点点头,展银澈这才犹豫的移动了脚步,不放心的再三回头确认:“小竹,我先去找纤季姐,那我们演出开始时见喽。”
看着他的背影自眼前消失,我虚脱般的蹲下身来,伸开胳膊环抱住自己,怔怔的出神。
一直呆立在那里的苏蓝沉慢慢在我身边蹲了下来:“小竹,对不起,我有点失控了……”
“苏蓝沉,其实,我也很想问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是展银澈……”
沉默,横亘在了我们之间,他面色惨白的咬了咬唇,才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伸手拉住了我:“小竹你跟我来!”
用所有的时间去禁锢秘密的人,和用所有的过去去替代秘密的人,到底哪一个,更为可悲呢?
不过不管是哪一样,苏蓝沉,一个人守护着秘密,太过于艰难和痛苦。
当那些无法说出的话变成沉重的沙粒沉淀在心底,人生就多了无可言喻的重量。
“或许你可以猜到的吧,展银澈失忆的原因。”
站在音乐厅寂静无人的后门处,苏蓝沉的声音清冷的回响在盘旋的楼梯道里,回音冰凉。
“是以前的我,因为怨恨那个家庭的存在,导致他脑部受伤,等他醒来已经忘了大部分的记忆……”
“你或许也应该猜到,为什么我向你隐瞒了有关展银澈的事情,为什么躲避纤季姐,为什么知道展银澈失去的那部分记忆……”
“因为我母亲,曾经用那样仇恨的眼神看我,说不要让我再出现在他的身边,正好,我也不觉得有那样的母亲是一件光荣的事,我只是为我的爸爸感觉不值,为什么,他当年爱上的会是这样一个并不爱他的人。”
窗口的天光斜斜的覆盖下来,站在阴影里的苏蓝沉,眼神黯淡到如同摇曳的烛焰。
可是问题是,就算再怎么隐瞒不知情的展银澈,他也一定觉察了什么然后又疑惑了什么,难保他不会去问纤季姐,而纤季姐,能对我这个外人轻松说出秘密的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去相信能守口如瓶的人。
想要知道他们的事情,然后,尽所有力量的帮助他们,展银澈,苏蓝沉,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对着他:“我想继续听下去呢。”
沉默了一下,苏蓝沉缓慢的讲了下去,从一开始讲起,那些曾和我讲述过的“过去“里,被刻意跳过的东西。
情节缓缓的在脑海中铺开画卷,世交的两家相处甚好,寄住在奶奶家的展银澈,和父亲出差常年不回的苏蓝沉,小时候无忧无虑玩过的数年,仅仅是个孩子的他,忽略了妈妈在看向别人时,眼中异样闪亮的光芒,各自上学的两人,懵懂的小学时光,顷刻,噩梦来袭,失去父亲,而母亲却迅速改嫁,家庭纷争,这才知道母亲出轨的事实,昔日的玩伴,居然也变成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时才得知名字里与那个人相似的含义,这才得知蕴含在名字里不被容许的思念,平静的生活?那颠覆,步入戏剧般的狂澜。
“后面的事情我有说过的吧,纤季姐因为我妈妈的事情产生怨恨,差点动手杀了我,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愿意去承认那样的人是我的妈妈,也更不愿意加入他们家家庭和他们一起生活,哪怕这离婚的和守寡的两人都已经两情相悦,我也不愿意原谅……就这么一个人住在曾经的房子里,对送来的生活费和他们要求回家的愿望视而不见,可是你知道我居然遇上了多年没见的展银澈,他在我所上学初中的走廊上等我回家,显然是得知了所有真相却依旧没有任何芥蒂的,叫了我一声:'哥……'”
“当时一瞬间我几乎被这个称呼刺激到发疯,为什么要叫我'哥',我可没有承认那样恬不知耻的人是我爸爸,也没打算承认那个水性杨花的人是我妈妈,我吼着:'你不要叫我哥!'猛力的一把将他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那时由于是楼梯的栏杆还是未完全加固的,他当场翻滚着就从二楼摔了下去,脑勺着地,一下就背过气去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听的心惊胆战,他脸色复杂的向我挥挥手示意我坐下。
“送到医院之后抢救了很久才脱离危险的他,却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处于愧疚,我一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为了避免刺激到他,家人决定对他隐瞒其中的纠葛,也不让我接近他,我频繁的转学,轮换的住在亲戚家,就真的这样,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他们了。初季姐,也因为我报复了他的弟弟对我怀恨在心,出国之前对我留下了那样的话。”
“直到最后到这个学校的时候因为你我才注意到他,那个笨蛋还是和之前一样呢,整天摆着一张温和的笑脸老好人的模样,后来,纤季姐回来,再后来,你都知道了吧……”
楼道里一下回归寂静,我呆呆的反应了几秒钟,感伤的安慰着苏蓝沉:“这么长时间,真的是很不容易吧。”
“倒也没什么。”他一笑,似乎逃避着什么似的歪了歪头:“不过,确实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些事,而且,我也觉得很安心,这样的秘密,告诉的人是小竹。”
“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我看着他深吸口气仿佛如释重负的样子,及时的添上一句。
其实我早已听苏蓝沉平日提过几次,决定将他接过去一起住的母亲所付出的努力,然而因为大人所犯的罪过,孩子们被迫彼此仇恨和敌视。想起展银澈得知真相却没有对苏蓝沉另眼相看的样子,奇Qisuu.сom书想象着他微笑着叫苏蓝沉“哥“的样子,最后想起如今也是学不会怨恨如此善良的他,与他的过去,几乎毫无转变。
铃声作响,悦耳的播报声,音乐会马上就要开始,我和苏蓝沉默契的移动了脚步。
“其实,你喜欢她的吧,你曾经说的,那个想见到的人。”
“谁?”他迅速脸红,装傻问。
“纤季姐啊。”
我捂住嘴巴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摔下楼梯。
“小竹,你知道的,有些事情,发生过之后,就不再和之前一样了……”
是的,有些事情,发生过之后,就不再和之前一样了。
舍弃过的所爱,伤害过的所有……遗失的记忆,远走的情感……
音乐会快要开始,回到座位的我们,看到了呆呆坐在那里的展银澈。
听说人在遇到痛苦的时候,大脑会自动的避开一部分记忆而把它们封存,来以求自保。于是在睁眼醒来看到满目洁白,面对脑海中空空如也的时候,就真的以为过去的事情,都是那样不堪一击的平淡,因此忘掉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沉寂的悲伤和灭顶的绝望,就死在心的那里,如同新生般面对着陌生却熟稔的家人和好友,带上那温暖的微笑,继续平淡的生活。
只是有一个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小时候的玩伴,同校的同学,同父异母的……哥哥……
而且他已再也想不起……
曾经的时候,我是如此的眷恋着他温暖的微笑,像清风,像河流,轻轻地缓缓地到达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可是为什么,现在我看上去,展银澈的笑容,温柔却也蕴含了悲伤。
“苏蓝沉,我的过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纤季姐一直不肯告诉我。”
祈愿
我得知真正属于那两人的一切时,终于懂得其中的玄机。
从那个夏天忽然再次遇见开始,他已经再次存在于离他很近的地方。
从那个夏天忽然再次遇见开始,他已经再次逾越了他曾经说过要保持的那段距离。
从那个夏天开始,他面对他却还是会装成陌路人的样子,展现出最耀眼的笑容。
我觉得这样的一切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生活在虚假的幻象中的展银澈,守住秘密伪装着自己的苏蓝沉。只是,梦境,也全然微凉,充斥着善意的隐瞒和被覆盖的冰冷的罪孽。
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两个人,这样想的时候,心中清明如水。
“喂,你没必要全知道的,笨蛋!”不客气的拍了一下他脑瓜的苏蓝沉干脆利落的答:“你曾经说过,觉得这样也很好,那你到底还在纠结些什么?”
“可是……我只是不甘心,只有我一个人忘记了什么的样子。”展银澈喁喁辩解着。
“记忆这种东西啊……其实就是为了让心中觉得温暖才会存在的东西啊,如果是什么不好的记忆当然舍去了也没什么。”苏蓝沉已经准备开始喋喋不休说教。
“可是我觉得我似乎是忘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事还有很重要的人啊!”猝不及防展银澈的话脱口而出。
突如其来的话语,恰好扭头的我捕捉到了来自苏蓝沉眼中瞬间掠过的那抹惊喜和感伤。
“笨蛋……”我看见低头抿嘴微笑的苏蓝沉别扭的发话:“有我帮你记得从前的事情,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样笃定的话语,听的心中有茸茸的暖意呢,我会心的微笑了。
可是碍人眼的家伙终究是会出现的,只听“嘶嘶……”,身后传来夸张的喘气声,于向彬那个混小子将胳膊搭上椅背,扯扯苏蓝沉的头发:“你刚才在说什么?那么恶心吧啦的话原来你也说得出口?”
“关你啥事!”苏蓝沉不客气的回头反讽。
“没,只不过我好奇的是你那甜言蜜语的物件居然是个大男人。”大家心知肚明这是玩笑只有展银澈同学鸡皮疙瘩四起的挠胳膊。
“原来吃醋了?!”苏蓝沉挑高眉毛,挑衅的看着他。
于是在不怀好意的起哄声中于向彬那吊儿郎当的奸笑当场垮了一半。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被左邻右舍挨个瞪了一遍终于及时收敛,不愧是死党,苏蓝沉应付这家伙的玩笑已经是一顶一的有用,后座的陆浅息也好奇的凑上头来,一迭声的问你们在说什么呀,众人继续笑成一团。
这样的时间,即使短暂,也可以印在心中的底片之上,足够在很多个黑暗的夜晚,沉默的想念。
人群倏然安静,舞台上帷幕拉起,齐整的管弦乐团映入眼帘,看上去颇为壮观,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指挥家挥手于空中轻轻一点,旋律开始起伏。
大号、萨克斯、单簧管、小提琴、大提琴、低音鼓……各种乐器汇聚成完美的奏鸣,一曲刚刚迈入结束,一曲再起,层层迭迭,逐渐将气氛推至高 潮。
远远的,我望见纤季姐,身穿红色演出服的她仿佛真的如一团火焰,坐在大片红色的背景中,低眸,手臂熟练的操纵着灵巧的音符,如同陶醉在音乐里,
我闭上眼睛,在音乐中清晰的感觉到了展银澈逐渐向我靠近的手,主动的一把握上,害羞的只顾低着头哪也不敢看的他,那白皙的脸上,清楚的泛起了红晕。
眼角的余光,看到苏蓝沉了然般的笑颜。
想要去伸手守护,这份久远的温柔,
时间一点点的走远。
寂静而缓慢的成长之路,因为有那些人的存在而温暖如昔。
只剩下交握的手中滚烫的温度。
只剩下约定着共同守护的秘密。
只剩下这个青春岁月里,我所铭记的这些短暂美好。
但愿我们永不寂寞……但愿我们永不悲伤……
很久很久以后,我接到过一次纤季姐的电话,话筒中的人语气平淡如水。
“喂,你是不是喜欢展银澈。”
我微笑着没有回答问题,然而沉默已经成了最好的预示。
“既然你知道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我觉得你应该明白对待他们该有的态度吧。”
“当然了,我懂的。”
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回答,话筒那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的说:“我只是有一个请求,不要去伤害展银澈,他其实是那种受了伤害也不懂得怨恨的人。”
“我知道的,纤季姐,我知道在他们之间该小心的事情,也知道在他们之间该维持的态度。”
“那就好。”
“我绝对不会伤害到展银澈和苏蓝沉的,我保证。”我望着窗外天上漂移的云朵,郑重的发誓。
她的笑声银铃般的响起,随后就挂了电话。
我看到那些在阳光下被隐匿的过去,终于也可以相信着,这个充满了伤害与被伤害的世界里,其实也同样的充满了爱与被爱。
回到学校来,还是过着与平日一样的生活,冬天越来越深了,走在结冰的道路上脚下都时时打滑,元旦过去,片刻已快是新年,大家都在忙碌着期末考试,顾不上再为别的事情分心,只是想起时发觉近期却不怎么见于向彬,偶然问起苏蓝沉他却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闲暇时就去和陆浅息一起去天台背英语,和展银澈讨论习题,日子过得平静而安详。
那夜,我忽然从梦中惊醒,心没来由的砰砰乱跳,几乎憋闷的喘不过气,
冥冥之中,我觉得似乎是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又勉强的安慰着自己不要乱想。
一夜辗转难眠,凌晨时分,我被宿舍楼下的杨老师叫起,家中来了电话,爷爷忽然旧病发作,被送往医院,至今昏迷不醒。话筒中,奶奶苍老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
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来不及跟学校请假,我顾不上穿着单薄的衣服,发疯一般的向着校外跑去,
时间尚早,许久未见出租车经过,我咬牙跺脚,跳上了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
眼睛酸涩到胀痛,火热火热的灼烧着我的触觉,我坐在后排空荡的座位里,死死的咬住牙,压抑着盘旋的眼泪。
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哭,我只是害怕,一旦哭出来的话,爷爷就真的有事了……
眼前穿行而过的,是儿时的记忆,因为父母的工作繁忙,于是我被送到爷爷家让他们帮忙照看,爷爷那个时候还是燃料公司的司机,没有退休,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饭回来,有时候是肉火烧、肉包子,有时候有小零食,指头饼、桃酥……
于是我每天都在爷爷快下班的时候缠住奶奶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来,我给你算算,--再过十分钟!”
奶奶是裁缝,我小时候的大部分衣服,都是出自她的巧手,总是把我打扮的干干净净的,让大家羡慕不已,我坐在她身边玩着破碎的布头,然后听到门响就奔出去。
“爷爷您回来啦。”
那是像梦境一样温暖的日子,我的第一个记忆,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只有这两位慈祥的亲人,我的爷爷奶奶。
那时候爷爷家还是平房,我提着铲子在院子里左挖右挖,梦想是做个大陷阱把想象中会欺负爷爷奶奶的妖怪全部弄进去,在挖了几个星期之后我爷爷不小心一脚踩进,才发现坑的大小还不如爷爷的一只脚那么大。
院子里有葡萄,虽然大部分被弄的都不太结果了,我在葡萄的旁边结了秋千,抱着布娃娃一晃就是一个下午。
爷爷给我讲故事,讲以前他是如何抓猴子,于是又多了一个理想是制作胶水放树上粘猴子。
小时候我喜欢兔子,奶奶为我买来两只白色的兔子,为它们做了窝,我每天和爷爷去找草喂它们,还没上学前的日记里写的,全都是兔子的故事……
那些童年,是我心里最美好的回忆。
#奇#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常想起,梦到我的爷爷奶奶,给他们打电话时莫名的想掉眼泪。
#书#他们是我最爱的人,给了我最初的关爱,是我愿用生命去保护他们幸福的人。
#网#我一直觉得梦境和现实并不遥远,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不会远离他们的身旁,等我考上足够好的学校,找到足够好的工作,就会回去,然后努力让他们安度晚年。
我曾经千万次的祈求着,如果神可以听到我的祝愿,请让他们幸福,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在车的颠簸里,我用力咬住唇,压抑着心里翻腾的恐慌和悲伤,手紧紧颤抖相握几乎可以看到骨节,向着那个未知的方向。
车停下来的瞬间,我飞快的跳了下来,车辆在我身边惊险万状的及时?车,身后是谩?的声音,我一口气的奔上了电话里奶奶所告诉我的病房。
打开门的瞬间,惨白了视野,爷爷躺在病床上,身旁是正在抹泪的奶奶。
半夜时分,夜起的爷爷忽然站不住身子,扑腾的倒在了地下,奶奶被吓得不轻,是好心的邻居帮忙及时为爷爷叫了救护车,陪同着送往了医院,
我的爷爷奶奶,在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爸爸已经不在,妈妈已经不在,我也不在……这一刻,我极度的自责。
我将爷爷的手握住,感觉着他肌肉僵硬的抽搐,俯到他苍白的脸庞边,轻轻唤着“爷爷“,他却也只是呆滞的瞪着浑浊的眼睛,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听医生说,爷爷的半面身子已经不能动了,治好的可能性微小。
一?那巨大的悲凉席卷过来,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哭……我拼命的告诫着自己,要坚强,不能哭,如果我也不坚强的话,要怎么去安慰奶奶,我拼力的捏着几乎已清晰可见血痕的手掌,扶着眼眶红红的奶奶坐下来,劝慰了几句,随后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高大的医生疑惑的开口:“他们的亲人,就你一个小孩子?老人的儿女们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医生仿佛误会了意思,骂骂咧咧一句如此不孝的儿孙,开始为我解释病情。
需要静养,配合治疗,做全面检查,如果可以平安的度过这十天的危险期,才会渐渐好转,生命如此的飘摇不定,好坏由命。
谢过医生出得门来,我呆呆的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想放声大哭,却又好像是压抑了太久一般的哭不出来,如木桩般的杵在了那里,时间仿佛混乱,脑海里忽然是儿时爷爷带着我一起欢笑玩耍的样子,忽然是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景象,忽然是想象之后的结果,有好的,有不好的……让我几乎晕眩难分,太阳穴处又隐隐刺痛。
对面的病房门开了,出来了一个人,蓬乱的翘发,高挑的身影。
我无心情的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猛然再抬起头来盯住那个人影。
--于向彬?!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看到了对面的我显然也被惊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小猪?你……”
“于向彬,有卫生纸没有?”已经不想再去思考别的事情,我红着眼眶哑着嗓子问。
“有的,怎么?”他顺手回病房拿出一卷。
我接过,匆匆下楼,跑到了寂静无人的医院花园之中,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憋了那么久的委屈和惊慌忽然涌上来几乎让我窒息,无所顾忌的,放声嚎啕了起来。
我只是想发泄掉所有的痛苦,让一切一切的悲伤都随泪水而去。
我不想再尝试失去至亲之人的那种痛苦,真的是……再也不想了……
感恩
从来没有这样一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我只是害怕了那种感觉,至亲之人从身旁离去的空虚感和无力感,几乎抽走了心中最为温暖的那个部分,使得从今之后每当想起那些离去的挚爱,心中都是空洞寒冷的刺痛。
爷爷……快点好起来吧……
爷爷……
我捂住脸庞大声的嚎啕着,无所顾忌的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白花花的废纸顷刻就落了一地,足足哭了一个小时,才渐渐麻木到感觉不到刚才强忍着的委屈和惶恐,卫生纸也早已告罄,这才在心中安慰着自己,抹干泪水,扶着发软的腿站立起来。
回头,身后人影如此熟悉,于向彬,他一直默不作声的在这里这么久么?
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他先一步抢白。
吊儿郎当靠在墙壁上的于向彬以一种极其受不了的口吻嘟囔了一句:“真受不了你,哭的难听死了。”
“用你管,滚!”我一把抹掉眼泪怒火冲天的吼他。
他不走,反而走到我身边蹲下,饶有趣味的看我:“这次是谁?你的妈妈。还是……”
一股怒火冲上脑门,我狠狠的一把将他推到了地上:“烦不烦?!”
跌了个四脚朝天的他坐在原地,扶着地呆了半晌,才幽幽的吐出一句话:“当年的你,也是这么伤心么?”
“我说了不用你管了!”大吼完这句之后,我却忽然看到,他那向来闪着狂傲不羁的眼睛里,滑过一道悲哀的光亮。
一个念头闪现过去,我犹豫的低声问他:“那你呢?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我老爹最近不舒服,住院快一个星期了。”他嘴里叼起一根枯死的小草,漫不经心的说。
我惊讶的伸手掩住欲脱口的叹息,于叔叔?
于叔叔的病,比起我爷爷来确诊的要快,脑瘤。
我去看望了病房里的他,真是难以想象,不久之前还见到他健康的样子,为不成材的于向彬垂头丧气,然而现在躺在床上的他,面容枯朽,整个人似乎都憔悴了大半,看到我,挣扎着要起来,被我扶住重新躺下。
“小竹么,人啊,真脆弱,什么都说不准,今天料不到明天的事,我啊,以前真是一直觉得身体倍儿棒的,结果今天就躺在床上哪都去不了……唉,人啊……”他喃喃着,竟也红了眼眶。
我安慰着他,他长叹一声,闲聊了几句,忽然就对着我说起了我父亲的事情。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的口中听说到有关我重要之人的事。
“看着你,就想起来你父亲,知道么,他当时在单位里的能力,可是数一数二的,人也是一等一的好,谦逊、宽容……有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眉眼,就能想起来他的样子……只可惜啊,离开的早……”
我怔怔的听着,听从他口里模糊缓慢的吐出的那些往事。
“以前我和他交好,还开玩笑的说等着有了孩子要配成娃娃亲,结果你和小彬又是一天生的,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是真的高兴,我就以为你们会带着我们这辈子的情谊继续走下去,结果,他突然发生了那个事情,公司又急着扩展大业务,立马把我提了上去,担当着他的那些职责,风言风语就开始传了,说是因为利益才……而且那个喝醉的肇事司机好死不死的恰好是我的一个熟人,那时你还小,估计没有听过这些传言,可是,被莫名背了这个黑锅的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出现在你们面前,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提你和小彬的事情……”
“我理解的,于叔叔。”我平静的说,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即使今日再提,也无非是再在怀念上添上一笔,而且我相信着,那时的于叔叔,一定也有着他的苦衷。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现出了光亮,又絮絮的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似乎是想要把所有隐藏着的,都传达给我。
他说他知道这几年我们的不容易,他说他看见我就时时思念着他的挚友,毕竟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所剩的最与他相像的东西,他说他多年来的不容易,看着家中孩子不成材,暗自忧心着他的前途,他说他其实已清楚自己的病情,脑瘤,靠近脑干,手术危险,他叹息着说不知是不是要走上和那位多年离去的挚友那样的道路,如今在世界上最舍不得的还是那两人……他体贴的妻子和那个混世魔王的儿子……
我一直在那里呆了很久,直到护士前来赶人才告别离开,依稀听得到于叔叔悲哀的话语还在身后回响。
“小竹啊,我和你阿姨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一旦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家小彬,就麻烦你了……”
心中浮现了若有若无的惆怅。没有回头,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出门看到正站在窗前呆呆出神的于向彬,看到我出来终于回过了神。
“你们居然聊这么久,一定又说我坏话了吧。”
“没有,于叔叔说要把你托付给我。”我实话实说。
眼看着他的脸色瞬息万变然后愤愤的骂了一声娘,我无奈的耸肩,转眼又出乎意料的看到他手背上道道鲜明的血痕。
“于向彬?”我诧异的指着他的手,又打架了?不过以他的本事应该很少有人能伤到他吧。
“喔,这个,老爷子头疼的厉害抓的,那老头子……”似乎是不在意的笑笑,摇晃着那看着骇人的手。
果然,也是很不容易的吧,我同情的点了点头,第一次出自真心的对他说了一句:“加油啊。”移步准备走回爷爷的病房。
忽然被他叫住,然后就看到他极其别扭的变换了几个姿势最后还是目光瞅着房顶的小声说了一句:“嗯……那你也是……”
呆了一下,我舒心的展开笑靥。
经过整整一上午的输液,爷爷的神志总算稍微清醒了一些,可以认出在身边焦急不安的奶奶和我,半面身子还是动弹不得,下午就要进行检查
很明显脑血栓的症状,只是还不晓得严重与否,需要一系列的检查才可以确定,我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爷爷身边,眼睛一直久久的看着,似乎一离开,心就又悬了起来。
我打电话联系了妈妈,她匆匆的过来问候,但是我清楚的知道,这样的她,已经不是照顾爷爷最适合的人。
一天的时间几乎滴水未进,心里的恐慌似乎屏蔽了所有别的触觉,晚上劝奶奶去旁边的病床上休息之后,我辗转的在长椅上,难以入睡。
向老师请了假准备在这边长久陪床,白天辗转买来好消化的流食,一点点喂给爷爷,渐渐的,他胃口渐好,病中的爷爷偶尔会暴躁,挥手不让我再喂他饭,我只好不断的劝他吃饱了才有力气恢复,我们一起回家继续好好生活,直到他似乎听懂了一般安静下来。偶尔就会仿佛过意不去的示意我快点回去上学。医生来询问一些问题的时候,爷爷的回答含糊不清,血栓似乎压迫到了语言神经,我不厌其烦的为爷爷按摩着半面发麻而失去知觉的身体,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像之前一样,再看到爷爷健步如风的样子。
“这样的症状应该是脑血栓没错了,幸亏发现的及时送来的早,经过磁共振检查,堵塞的是旁边的毛细血管,幸好不是大动脉,这样的话恢复的前景还是可以乐观点的,只是胆固醇和血脂还是明显偏高,之后老人家喜欢的鸡蛋啦猪头肉啦什么的,就不能多吃啦。”医生翻着病历,详细的说。
我点点头,认真的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医生说过,恢复的前景是可以乐观的,我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虔诚的细心照顾着爷爷,奶奶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太好,已经不能再让她担更多的心。
然而如医生所说,爷爷的身体仿佛也真的是在见好,经过不间断的输液治疗,第三天,爷爷的腿可以慢慢的蜷曲,第四天,手虽然还是不灵活,却也可以勉强的移动,第五天,已经可以渐渐支撑着坐起。看着爷爷一天天的好起来,我一直开心的笑着,很多时候笑着笑着,就出了眼泪。
那是爷爷住院第七天的一个夜晚,奶奶已在旁边睡着,正准备稍微休息一会的我看到爷爷还睁着眼睛,上前去帮忙掖了掖被子,爷爷的眼神随着我的动作转来转去,忽然,我似乎听到爷爷在模糊的说话,就忍不住凑近耳朵去听,
“猪头肉……”翕动的唇缓慢却清晰重复着之前医生说过的话。
我百感交集的看着爷爷。
“不能……吃啦……”
上天作证,那一瞬间我真的是喜极而泣。
伪装
我一直的相信着,如果可以不放弃的等待着希望的带来,愿望,就真的会成真。
很多看似无法定局的事情,只要肯坚信,就可以。
直到这次,我终于察觉出那存在于骨血之中浓烈的羁绊和深厚的情感,他们,是从小抚养我长大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重要的亲人。即使是父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也是他们唯一维系着的血脉传承,想起那夜我毫无预兆的从梦中惊醒,战栗的心脏,看到病床上的爷爷内心酸涩痛苦和直到看到爷爷好转之时心中涌起的惊诧和狂喜,这就是亲情吧。
曾经有很多人例如展银澈和苏蓝沉等,总是疑惑我的感情为什么总是那么的淡漠和疏离,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有距离的交往,那怕受到伤害的心,总是激烈而敏锐的探索着所有会致于自己被触碰的理由,而现在,我早已清楚的明白了自己,越是重要的人,才是该越为珍藏的放在心里。我们生活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上,本来就有太多的负累,夜晚家中等待归家的明灯,无论经历怎样旋转流亡的时间,那些记忆依旧日久弥新。
妈妈,爷爷,奶奶……他们三人就是我在这个狭小的世界上,最为在意的亲人。
所以,我才会如此努力的让自己可以坚强无畏的长大,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我是那些人唯一重要的东西。
唯一的惦念,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财富……
时间一晃已经又过去一个星期,爷爷的身体逐渐的恢复,饭量渐渐恢复从前,腿脚也有了力气,可以下床走动,虽然语言上还是会有些磕巴,但也能听懂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手指在有意识的一系列练习之下也恢复了运用拿筷子等一系列的动作,一系列的检查结果,证明着已经可以出院。
奶奶高兴地手足无措,眼中又有了泪花,絮絮的对医生道谢着。
我在一旁整理着出院该带回家的东西,其实那些东西也是少得可怜,比起其它床位的病人,每日每日有那些络绎不绝来看望的家人和朋友,这边明显的凄清苍凉,但是我也不足以为此觉得难过,只要我爷爷好起来,什么都无所谓。
那个高高的医生由衷的感慨着:“没想到老人家的身体可以恢复的这么快,想必平日的身体素质也不错,幸好这次脑血栓情况并不严重,幸运的也没留下多少后遗症,回家还是要好好的调理才是。”
我转眼看着爷爷,坐在病床上的他憨厚的笑开一脸花,连声的说:“嗯嗯……知道了,谢谢医生。”
真好,我看了半晌,终于毫无顾忌的展露出了这些天来最开怀的笑容。
我怀揣着妈妈私下给我的两千块钱,去帮爷爷缴完住院和医疗费用之后,不出意外的又看到了那群医生和护士们略微惊讶的眼光,我听得到她们小声议论的声音,却也只能低下头去装作充耳不闻。
“哎哎,你看,又是那个小姑娘,近来一直看到她在这个医院里跑来跑去的。”
“真好,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这么小就会为大人送饭什么的……”
“我还好几次看到她推着担架床送位老人去检查哪,好像什么事都是由她来做的……”
“真是的,她家的大人都到哪里去了啊……真过分……”
还是那些没来由的质疑和好奇,直到现在我都已经渐渐习惯起这些事情。
拿出缴费单后谢过那人,急匆匆的往病房走,口袋里的零花钱还有一些,应该够我们打车回去。路过于叔叔的病房的时候,脚步还是戛然而止,低头想了一下,觉得毕竟是要出院了不去打个招呼的话不太礼貌,就敲门进去。
于叔叔已经睡着了,洁白的被褥映着他憔悴的脸,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像是步入了衰颓的老年,房间里弥漫着汤水的香浓味道,我环顾着屋内,整洁,却有说不出的空虚弥漫。
然而就在出门的时候,我遇到了阿姨,她正拿着包匆匆进来,脸上明显有着泪痕,看见我也是吃了一惊,停住了脚步欲言又止的叫我:“小竹?是小竹么?”
“阿姨。”我不知所措的点头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也在这儿,哦,听说你爷爷不太舒服,最近怎么样,好转了么?”阿姨似乎是心里有事,出口就是一串问句,然而还来不及回答,身后已经又涌来了一群人,大多数叔叔阿姨般的辈分,都已经不太认识,各个拿着鲜花果篮等物,显然是来看望于叔叔,一看他睡着似乎也不愿吵闹,坐下来那些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的往我身上瞅。
我担心遇到父亲之的旧识,正准备离开,却早已被人叫住,一位年长的阿姨似是不敢置信般的看着我露出笑脸:“小竹,是不是……朱婧竹啊……”
这下众人的眼神更是往我身上聚焦,已经有几位年龄大些的叔叔阿姨上前来拍拍我的肩膀,我稍微一怔神,扬起我记忆里最为煦暖的微笑迎上了前,像个大人般的热情客气,主动的握住了他们的手。
“小竹,多少年没见了,该有快十年了吧,哎呀呀你看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阿姨不?”那位首先出声叫我的阿姨拽着我的手唠叨着,随即又转身向身后不解的几人解释:“这是当年朱同事的闺女,你看看现在都这么大了。”
大家显然也曾知晓我父亲的事情,包括还有在场的几位之前的老同事,纷纷的聚集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询问着我。
“嗯,阿姨好,好久不见了。”我笑着说。
“哎呀真是,多懂礼貌这孩子,看着就叫人喜欢,唉……都十年了……”大家看着我,似乎是想起了记忆中的某人,一阵夸奖一阵唏嘘。
自始至终的,我的脸上一直维持着那么灿烂的笑容,将自己最为美好的一面,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爸爸,你看,他们口中正说着的话,你的女儿在十年之后,已经成为了最为优秀温良的女孩,在他们的眼里,失去您的经历并没有让我黯淡下去,依旧拥有那么明亮耀眼的笑,即便是伪装,我也愿意让他们去相信我现在是幸福的,会用自己的努力迎来我灿烂的花期,如今的我,不值得任何人去同情或叹息。
“谢谢叔叔阿姨一直挂念着,现在的我一切都挺好的。”我如是说。
等到客套的从那群人中脱身出去,才摸摸差点僵硬的脸颊,有些苍凉的重新笑了。
那句话,会成为现实的吧。
出院的这天是周五,和爷爷奶奶回到了家里,我回学校去销假,仔细的一看班里的气氛果然已经寂静到萧杀,我知道这次考试绝对会在下游出没了,请假了这么久的时间,就算是再怎么补习的话,也是徒劳的吧。应对了熟人的询问,整理好近期准备突击补习的科目,在校园里闲逛的时候,我果然又看到了于向彬那个家伙,依旧是鸟窝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黑色的身后印着个巨大骷髅头的羽绒服,神情有些颓然,看到我也是一怔然后瞪我一眼,我安心的扭头,不去戳破他的烦恼和不安。
我对着展银澈同学笑意盈盈:“喂,展银澈,明个儿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一语出口,明明是如此小声还是引来四周同学们的围观加起哄,我无奈的笑了,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故意的。
可是如果知道我们第二天“约会“的地点到底是哪的话,估计就会大跌眼镜了吧。--菜市场。
集市之中,我和展银澈拿着大布兜在里面穿行,碰上可心的蔬菜就停下来讨价还价,他也乐得在一旁帮忙为了分毛的价钱计较不休,咦,其实我忽然觉得,这情景……为什么……这么像……一对……寻常的……市井夫妻……立马摇头驱散这么不纯良的想法。
他说很羡慕我有这么在意的老人,他的家中老人大多去世的早,甚至连爷爷奶奶的面都没有见过,亲戚也极其稀少,只剩下父母这样的亲人在身边,听说又轮番的搬家了几次,和邻里之间都不算熟,导致在这边空白的记忆里,总觉得,十分空荡而寂寞。
不过我也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极少有认识的人向他提及曾经,才会使得至今的他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晓那些潜藏的秘密的吧。
我们在集市里逛了半上午,他帮我把满满的布兜提上车去,然后跟我告别,我笑着跟他挥挥手,极其认真的说了一句:“那个,我会想你的。”好不容易别扭的说完之后是两个西红柿脸,原来果然不习惯这样?。
那天我去了爷爷家,热火朝天的甩动着锅铲做出了一桌丰盛的好饭,我骄傲的说为了庆祝爷爷顺利出院,爷爷奶奶满足的笑着点头,过来打着下手,等到饭菜上桌的时候,爷爷和奶奶早已坐齐,准备品尝我的手艺。
“鸡蛋……不能吃啦,肥肉,也不行,真是,那还敢吃什么……”爷爷正边挑菜边唠叨着。
正拿起筷子的我忽然就开始笑,笑到趴在桌面上,说实话那真的是从心中向外散发出的愉悦。
“小竹,这孩子,好好吃饭,笑什么。”奶奶爱怜的责怪着。
“你看爷爷,能说话了能走路了能自己拿筷子了还能自己吃饭,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明明只是想笑着说出理由的我,到了最后居然成了哽咽。
从不幸的时候里,找出温暖的片段。
从不好的经历里,找出幸运的点滴。
?,这就是幸福的吧。
颠覆
回到学校之后,意识到现在的状况,期末考试已经迫在眉睫。
之后马上就是寒假,有着那个温暖的春节。和初中相比起来,高中的寒假忽然已经变得短的可怜,仅仅半月有余,但也自我安慰说至少可以放松下紧绷着的神经。
其实,现在也依稀的明白了存在于同学之间的残酷竞争,由于落下大量功课不得不借同学的参考书温习,然而那人却一脸尴尬的歉意说参考书已经借出去了,边说还边不忘极力藏好压在书堆底下那本参考书的书角。我将一切看在眼里,无奈的一笑转移了视线,陆浅息那小妮子倒是好心的很,跑过来说要帮我补习功课,然而我也并不好意思经常劳烦正处于努力状态的她,当年班级第二的名次不是说拿回来就能轻松拿回来的,更多的时候,我是和展银澈在一起,做着大迭大迭的习题,经常听着他对错题的详尽讲解,有时候讲着讲着我就看他出了神,有着他在一旁,就算是沉浸在苦闷的学习之中,心情也不由得大好。
俗话说“三九四九冰上走“,连着几天的小雪,地上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走在校园里经常见到同学们滑的这一个趔趄那一个趔趄,更有甚者那天居然看到苏蓝沉同学在冰面上迈着机器人般僵硬的步伐,我指着他一阵捧腹大笑,他莫名其妙的回头一看,咕咚一声滑倒。这样的阴霾的日子里,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似乎失去了一些什么,但是一时又想不起,如此平静的生活中,到底哪里还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才恍然的意识到,原来我已经好多天,都没有看到过那个成日找碴惹事的于向彬了。
一个人在身边久了,就会变成习惯,习惯这个东西实在太过可怕,已经导致那个人不在身边阴阳怪气的聒噪时,觉得世界都安静到反常。
我担忧着于叔叔的病情,还是前去探望,他的病情恶化的飞快,我进门所见的那个时候,他正处于发病的状态,紧闭着眼,脸色是不正常的蜡黄色,一直说着胡话,阿姨在一旁急的只知道掉眼泪,于向彬呆呆的陪伴在哪里,灰暗的表情如同木头般的僵硬。
“天上的……飞机……飞的太快了……”似乎是看到了幻觉一般,于叔叔的手在半空中胡乱的抓着,抱住脑袋发疯的捶打,于向彬冲过去用力拽住他的手,然后就是被紧紧的捏在手里,甚至看得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骨节,于向彬扭曲着表情任由他握着,忍耐着不发一言。
生命如此脆弱不堪,于是在那一次,我几乎是以为看到了父亲当时的场景,那类对于死亡的恐惧又极其真切的欺近了身边,绝望如同潮水,层层迭迭的涌了上来堵在了喉头,说不出劝慰的话语,看着于叔叔挣扎的样子,眼前的景物似乎瞬间褪色成为黑白,上次听医生说,脑瘤已经逐渐发展影响到了神经,本应要做的手术却因虚弱的身体状况而一再延期,如果现在勉力接受手术的话,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生命已经变成了摇曳的丝线。
我就只是同样傻傻的站在了那里,看着医生们纷乱的冲了进来,七手八脚的移动床铺准备为于叔叔做检查,看着医生纷纷离去,门渐渐闭合起来,阿姨腿一软就坐倒在了地上,捂住脸开始嘤嘤哭泣,我急忙跑过去将她拉了起来,细心的为她拍打着背脊,然后看到站在那里仰头用力闭着眼睛的于向彬,那斑斑血痕的手上,有着新的殷红正在丝丝滴落。
于向彬,其实这些日子里,他也是很不容易的吧。
我确实的记得,那次于叔叔意识清醒时对我说出的话语,他最放不下的两个人,是阿姨和于向彬,他只是一厢情愿的将他的儿子托付于我,却不知道存在于我们之间,那些由语言所横亘出来的万千沟壑。
阿姨的情绪终于渐渐的平复,冲我歉意而尴尬的笑笑,我也微笑点头,安慰了她几句准备离去,刚出门就又被于向彬那个混小子给一把拽个趔趄,那个多日都没上学了的家伙对一切学校的事情都漠不关心,也不打算回学校参加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首先期期艾艾的问出的还是陆浅息的现状,那些潜藏在他心里骄傲的长久的喜欢。
“小息近期很好的,学习也很努力,估计一定会考好的吧。”我敷衍了他几句,走到楼梯口后才发现他居然还跟着,想了想就很真挚的对他开口:
“多帮帮阿姨,要知道遇上这种事,她也是很难过很辛苦的啊。”
不知为什么,医院里的走廊和楼梯附近格外的阴暗,就像是幽深的地狱入口,总是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站在这里,我看见于向彬的眼神变得复杂,从沮丧到逞强到重新恢复那之前的傲气,心中居然揪紧了般的,划过一下无来由的疼痛。
“哼,小猪,你要笑的话,就笑吧!”于向彬冲着我扬起下巴,不屑的说着,可是我分明看得到他眼中隐忍着的闪烁泪光。
“喂,我不会像你那样无聊的,于向彬。”我低低的说了一句,准备不理他转身离开:“虽然之前的你笑了我那么多,这样的帐暂且记下来吧。”
身后的他似乎愣了一下,那强装平日嚣张的口气中忽然拔尖:“哼,真是弄不懂你这种女人,闲着没事又开始装老好人了,真受不了你。”
老好人吗,这个貌似是展银澈的专利吧,我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着他,身材高佻的于向彬站在黑影之中,倔强的抿着唇角,眼中却熠熠闪亮,还是如同之前一样高傲不羁,将那个一直想把自己装的强大的少年,忍耐的辛苦。
“喂,于向彬,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我淡淡的说了一句。
他冷哼了一声,背过身走远,在将要走到我要看不见他的转弯处的时候,缓缓拿袖子擦掉了眼中的泪水。
那是从来不曾在我的面前展露过悲伤的于向彬。
那是一直大喊大叫妄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霸气的于向彬。
那是曾一意孤行用言语狠狠伤害过我的于向彬。
命运和时间玩着光影游戏,如翩然而过的蝶,世界已经轰然倒塌成为另一个样子,光明?那退去,狠狠地毫不迟疑的,在他的身后,笼罩下黑暗的阴影。
后天就要考试,今天已经开始陆续安排考场,一时无处可去,我和展银澈坐在空荡寒冷的天台顶端,翻看着手中的书。
不知为什么,似乎就是从“初吻“开始,我们的关系终于开始渐渐变得紧密,一开始的我们,由于生涩,还不太会如何认认真真的去喜欢一个人,总是单纯的想着,喜欢的人就是站在比朋友更近一步的距离上吧,是和朋友同样重要的存在,都是我心里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而现在也渐渐明白了大体的含义,那是心中所唯一惦念的人,不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想念,想起来时,觉得温暖。展银澈在我的心里,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吧。即使是过去多少年,我也还是会记得,这个少年,陪伴我度过了最空荡最荒芜的年代,是我在初生的青涩的喜欢,
我和展银澈已经约好,寒假之后也要时常联系,想起陆浅息这几天也在念叨,为了感谢邀请她去音乐会,寒假时她也要礼尚往来的回请大家去玩,还大力鼓动我和展银澈一起,那么,约着他的话,玩起来也一定会很快乐的吧。
不知不觉的,起风了,我一边缩手跺脚的说着好冷,手一边极其自然的伸了过去,牵上了展银澈的手。
三十七度的温暖互相传递,寒冷似乎消失在微笑之中,世界寂静,只听得到咚咚跳动的心脏,被温柔无限拉长的浅淡时光。
喜欢你啊……展银澈……这是我在年少的时候,可以无所顾忌大声喊出的唯一表白了。
“嫂子!!!”
刚从楼顶上下来,随着这一声拖着嗓子的大喊,我和展银澈被两人截住,面前的果然是跟着于向彬的红毛绿毛两个小弟,殷切的却又怯怯的询问:“嫂子你最近有没有见到彬哥?”
听到“嫂子“这个称呼我就忍不住想要出手打人,第一次被苏蓝沉给泄密后,他们就开始毕恭毕敬叫的一个比一个勤,也从来不会考虑他们的这个彬哥和他们的这个传说中的“嫂子“明明是敌对的关系,他们甚至自作聪明的把现状脑补成为“打是亲骂是爱“,陆浅息什么的“嫂子“嫌疑人等连理都不去理,一心一意的只萌这他们心中这青梅竹马的剧情设定。
想起在医院里见到那明明怀着恐慌焦虑的情绪却倔强挺立的身影,我点了点头,说着:“见过。”
有些话,当面问出来就显得无比突兀。
尤其是,身边还有着真正在意着的人。
“嫂子我有话想问问你,我们一直想问你的。”
来不及阻拦,他们已经一口气顺着说了下去。
“你和彬哥不是从小的娃娃亲么。”
语言逐渐被缠绕上咒语的根须……谜底闪现在遥远的灰暗长空……
“可是为什么,你会不喜欢他啊……”
繁杂
喜欢一个人的话,一定是有原因的。
就像是展银澈,为什么会喜欢展银澈的理由,现在也会板着指头说出一大把,因为第一次看就长得很顺眼,是个纤弱少年,成绩又很好,为人善良又很温柔,总是那样淡淡的微笑着,现在想起他来,那个微笑也是最适合搁在记忆里的唯一表情。
套用他的句式的话,所以就这样的喜欢上了啊,独一无二的展银澈。
莫名其妙的就想起圣诞时我们在教堂里祈祷的时候,那时的我执着的问着他许下的愿望,然而他却只是一直的微笑着,没有回答我。
如今摆在面前的问题也是一样,不喜欢一个人的话,原因也是有的,看着眼前红毛绿毛那不解的眼神,在看看展银澈为了那个“娃娃亲“的词一脸僵硬的样子,我觉得似乎必须说个明白来避免他们的继续误会了。
为什么会不喜欢于向彬,因为他骄傲自大啊。
然而马上就有红毛绿毛的小子们反驳道:“彬哥那是霸气啦,嫂子你不觉得那是很帅的么。”
还有他的嘴巴很毒,总是伤害人……
然而红毛绿毛的小子们继续反驳道:“才不是,彬哥很讲义气的,平时也对我们很好,虽然有时候意气用事但是最后也是懂得发现错误并且道歉的。”
好吧,到了最后我终于坦白的告诉他们,因为我有其它喜欢的人了你们彬哥也有其它喜欢的人,这个理由可以够了吧。看到红毛和绿毛面面相觑一下,终于半信半疑的接受了这个论断。
“那么彬哥喜欢的,难道真的是你们班里的头发长长的看起来很标致的那个妞儿?”
我十分认真的点头,虽然知道这个结局也是一样的叫人纠结,但是,喜欢和不喜欢,本来就是一种无法去强求的事情,你喜欢我,而我不喜欢你,这双双的花儿只开了一只,于是死刑。
于是就看到红毛绿毛们哀叹一阵再回身握拳做信心十足的去撮合状,潦草马虎的跟我们扔了个“再见“就欢快的跑走,留下我和展银澈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然而,那个他们眼中任性霸道的于向彬,在近来也会逐渐学会认识到责任,逐渐学会承担责任,在那种惊慌不安的日子里,做好那个家里的小男子汉该做的事情,从今往后的他,或许也会遇到伤害他的人,但是,不颓废、不憎恨、不绝望,就是我们可以稳步走上的人生,这样的他,真的没问题么?想起他站在阴影里的样子,我努力的想让自己释然下去。
“呵呵,小竹,居然和他有'娃娃亲'的约定,乍一听起来觉得很好玩。”展银澈首先笑道打破了沉默。
我偷偷侧眼看他,发现他的脸上并无不悦之色,总算是放心了下来,无奈的笑道:“那都是很久之前大人们定下来的事情了,真是的,你也来打趣我。”
“刚才他们说,于向彬同学喜欢的人,是陆浅息同学吧。”展银澈似乎是在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雀跃着,我在心里叹着他的迟钝,天啊原来你是才发现到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一点么。
“嗯,当时的小息还说过我,是因为于向彬和我是娃娃亲所以我去扰乱她喜欢的人,现在想来,真的是叫人啼笑皆非啊。”
和展银澈并肩走出教学楼,说着说着,忽然有种异样的预感,随着第六感蓦然回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陆浅息那单薄的身影在楼梯的拐角处匆忙无依的闪现而过。
她曾经天马行空乱想出的语言,早已颓败成残骸。
天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觉得快乐的事情,似乎总是一下子就过去了,要是分开的话,就会觉得孤单落寞呢。
期末考试开始了,刚开始的几门就因为落下太多功课后果一塌糊涂,本来作弊这样的邪恶念头有浮现出脑海去还是在看到被抓的那些同学们之后果断放弃,下午要考的是历史和政治,趁着中午的时候我还是拖着展银澈跑到寂静的天台上猛抱佛脚。
背不过……啊……枯燥的年代人名和地名……看到最后,我烦恼的把书扔的远远的,展银澈笑笑,起身走远帮忙捡了回来。
“小竹以后想考到哪里的学校去呢?”在身边坐下来拿着书本,他问着唉声叹气在猛抓脑袋的我。
这类的话题,是和理想有关的字眼吧,我仰起头,看着天边飘散不定的流云,未来所在的场所,应该是在远离这里的一个存在吧,在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独自一人前往,所以也没有任何人知晓我的过去我的性格,我就可以彻头彻尾的改变自己,不必顾虑旁人的质疑和嘲笑,就像辗转跟随来到这边的苏蓝沉一样,隐藏住所有的经历,做一次阳光般开朗的自己,那样的话也会快乐吧。
“可能会是远方的大学吧,至少也可以确定为不是'这里'的地方。”我摇晃着脖子抑扬顿挫的说,随后转眼看向他:“你呢?打算去哪里?”
“我家里人说近期就要移民法国定居,可能未来我就会跟随出国留学吧。”
刚刚提起的笑容僵在了我的脸上,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出国?你?和家人一起?”
他诚实的点头:“嗯,其实我们家人早就有了这种打算,我姐姐也早已在法国留学期间有了喜欢的人了,所以……”
啪的一声,我手中的书滑了下去,向着楼下直线坠落。
展银澈他本来就是这样优秀的一个人,如果在那个浪漫又美丽的国度,会受到更好的教育遇到更优秀的人,拥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可是当时的我,心里却完全没有料想到这类的事情,心中只是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发冷发疼,就像是缺少了最为坚实可靠的一个部分,寒风放肆的穿越过去,让整个身子都沉浸在刺骨的冰寒里。
然后脑子里就莫名其妙想起平时看的那些言情小说里那些什么温柔善良的女主角,对待着男主角的远行,含泪的祝福着他,微笑着放手,虽然,我早就已经知道,人生就是不断和一些人相遇、珍惜、伤害、分离的过程,可我现在仍做不到那样的潇洒,仍不愿意去想到分别的时候。
如果我说让他不要走他就会信以为真的留下来的话,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出口。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而且固执的人啊,总是抓住手里的温暖不放,生怕一远离了就会永久失去,甚至都没有料想到给他留下可以独立燃烧的足够空间,就只是一心一意的贪恋着他的温柔。
“小竹,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那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啊,现在家人也只是在筹备而已。”他伸手揉乱我自来卷的长头发,语气清淡如风。
可是,那样总会分开的啊。我一扭头冲下楼去捡那本掉下去的书,不让他看见我难过的样子。
这么久这么久以来,我尽最大努力去避免心中难过的办法,就是不再那么简单的就觉得一个人重要,这样恬淡的相处,即使之后会有来自此人的伤害存在,我也足以迅速痊愈。而展银澈,(奇*书*网.整*理*提*供)却似乎是无声无息的就站在了我心里最为隐秘的位置,如同一棵生根发芽的暗刺,稍微拨动都会疼痛难忍鲜血直流,这样的话,直到真正告别的那日,那根刺也不会就这样突然消失,而是会枯死在心里面成为一株老树,见证着展银澈--他这样美好纯净的少年,真正的于我的心中出现过,然后,消匿过。
这一天我都躲着展银澈,因为还不知如何平复心情和不知用如何的表情面对他吧,想起来也会觉得好笑,这样敏感的我,到底是为什么会因为他这一句话就开始惴惴不安呢,果然,自己还不是个足够成熟稳重的大人么?
经过从早到晚的考试煎熬这次我是彻底的“烤糊了“,收拾着书包准备回宿舍的时候,路过五班门口却忽然看到了那个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人影,正和苏蓝沉吊儿郎当的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于向彬?”我惊讶的声音就这么憋不住的脱口而出。
他扭头心不在焉的看了我一眼,精神不振的样子,只是几天不见的样子,他已经变得愈加憔悴不堪,脸色苍白,下巴上布着青涩的小胡渣,烟圈黑的几乎赶得上熊猫,穿着里大外小的脏兮兮的羽绒服,我看看没旁人,进了他们的班里,好奇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于叔叔的现状呢?”
“哼,甭提了,我可是实在憋不住了才回这来收拾下东西,反正我又不考试,就当是回来探望各位哥们儿。”他拍拍苏蓝沉的后背,连着打几个哈欠,挥挥手然后亲密的揽住他准备走出去,然而却被门外传来的一声怒喝给震住:
“于向彬,你那是个什么样子。”最痛恨难管学生的年级主任盛气凌人的上下打量着他:“打扮的像个小混混,不请假就不来学校,期末考试了照例不考,你还打算怎么样?还想来影响这些好学生么?”嘲讽中,他鼻翼之间已出现了轻蔑的哼声:“果然,害群之马就是害群之马,没的救。”
本应是抖着腿站在那儿漫不经心听训话的于向彬却忽然失控,暴躁的就拉起袖子冲了上去,年级主任没料到,下意识的后退贴住了墙,我几乎已经被吓呆在那儿,于向彬的拳头挥了个空,然而下一秒钟就被身后及时冲上来的苏蓝沉死死的钳制住,挣扎不得,他血红了眼睛咆哮着:“你说谁是没得救,谁啊?!啊?!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冷静!于向彬!!”苏蓝沉在他耳边拼力大声的吼道,看起来也像是已经把他震得耳朵嗡嗡做响,抖了一下就伸手捂住了耳朵,神情一下子颓然了下来。
年级主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忙迈步离开,还不忘大声马后炮般的警戒:“好啊你小子,敢向老师动手,你果然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等我和你们家长联系让他再好好的管教管教你。”说着已一溜烟的速度消失在视野里。
于向彬揉着耳朵,目光呆滞,缓缓的蹲下了身来,说不出的懊悔和哀伤。
苏蓝沉看看我,微笑一下算是打招呼,跟着蹲下身来手搭上他的肩膀:“刚才怎么了?为什么听到主任说什么'没的救'就忍不住了,之前的哥们儿你不是这么容易冲动人吧。”
半天,于向彬才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声音是说不出的沙哑:
“我老爹他……明天就要动手术了……我害怕。”
离逝
天总是黑的特别早,在这个因为寒冷而觉得格外漫长的冬天里。
毫无预兆的,窗外的灯就突然亮起,光影繁复之间,像是给有我所在的世界披上了一层细致的灰色光晕,空荡的教室里带了回音,真实的话,听起来也恍然觉得像是谎言。
还蹲在地上面对着于向彬的苏蓝沉,手不知所措的停在他的肩膀上,翕动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
这样的于向彬,是不愿意在我的眼前这样脆弱和失落的一面吧。我想着,抓起包拔脚就走了出去。
在这样尚且年少的时候就深知生与死悲凉的孩子,比如苏蓝沉,比如我,更能体会到温暖的不易,和生命的所停留的界限,呼吸之间,血液的缓缓流淌之间,心脏的温暖鼓动之间,能够永藏心中的记忆,可以掌握的未来,人就是这样的,慢慢长大,渐渐成熟,最后变老。
有限的几十年里,没有任何苦痛是撑不过去的,只要有“勇气“就可以。
抬起头,我很快的就看到了洁白的雪花,从漆黑一片的夜空之中旋转而降落,寂静微凉。
很偶然的,接到了妈妈的电话,我这才意识到没回家已经有月余,她担忧的嘱咐着我多加衣服、注意保暖,欲言又止的问起我血管性头疼的病症近来有没有发作。
“小竹,我知道你们马上就要考完试放寒假了,一放假就早点回来啊,我和你爸爸都在家里的,这么久都没见你了,真是怪了,人家的孩子都是迫不及待往家跑,你怎么就……唉,到时候早回来啊。”
我拿着电话只顾嗯嗯的答应着,最后,她嘱咐完后,问我:“你爸爸今天也在家,要不要和他也说几句呢?”
我想了一下,干脆利落的答:“要啊。”
电话很快就被接在了手里,“伯伯“显然是早已在这里等着了很久,我做出亲昵的口气叫着他,明显的听到他高兴的语调,然后话题就扯开去,从学校的生活到近来家里的事,他再三的问我带的生活费够不够,一定要吃好才能有个好身体,说着说着,我忽然就有了幻觉,这样的“伯伯“,这么多年以来,其实他已经像是个真正的父亲,站在这个位置上,做着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即使,这样敏感的我表面亲昵内心却一直无法真心的接纳他。
和我熟悉的人经常会说我是个矛盾的人,有时会熟练的伪装,有时又会不加修饰就表达自己的喜恶,这些,都是在成长的过程里,不得已所学会的东西,
我忽然就想起来刚刚跟着妈妈来到伯伯家的时候,那年我十岁,去邻居家和几个小女孩们看电视时,为了剧情里新婚夫妇的小婴儿到底让谁照看这类问题起了争执,我近乎固执的说着当然是不能由自己这方父母照看啦,她们几个争不过我,想了一想就恍然大悟般的笑到:“对啊对啊,朱婧竹等你未来有了小宝宝当然不能给你的爸妈看啦,谁叫你家里的是一个后爹。哈哈,带犊子,带犊子……朱婧竹是带犊子。”边指手画脚的哈哈大笑着,边一窝蜂的跑远。
我站在那里呆了很久,手指无助的松开再握紧,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反驳,不过,也就是在那个时刻,小小的我懂得,这样重新组成的父母所存在的不同之处,不可以再像亲生父母那样无所顾忌的撒娇耍赖无理要求,任性懒惰什么的坏毛病该收好也得早早收好,不能给妈妈丢脸,也不能让“伯伯“为难,而到如今,我已经有了熟练到近乎完美的伪装,大家从外表上看着都说朱婧竹真是个懂事的小孩和继父相处的很和睦,听到这类话的我也唯有乖顺微笑,却在无人的背后,暗自伤悲。
时间在打磨中变成细碎的沙于沙漏中流淌殆尽,等到和“伯伯“说完之后放下电话,我默默的心想,这次回去之后,要好好的和“伯伯“相处,要努力蜕掉那层厚重的伪装吧。
我只是很莫名的就假设了一下,如果是于向彬的话,轮到他失去至亲的父亲时,他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的考试很迅速的过去了,我心中惦念着于叔叔的手术,一考完就匆忙的坐公交车去了医院,脚步匆匆赶到门口,却遇到拿着保温桶的阿姨。
“阿姨,于叔叔他怎么样?好些了么?”我问。
“做完手术了,说是还没脱离危险期,他在加护病房,听说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阿姨说着,那苍白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点久违的笑意。
“太好了。”我舒心的长吁了一口气,心中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浑身都轻快了下来。进了病房才发现没见于向彬,不禁开始左顾右盼。
“呵呵,小竹在找小彬么?他出去跟医生拿药了,哎呀真是,他这么一病弄得我也提心吊胆的,成日心慌气短的。”阿姨边絮叨的说着,边将保温桶刷洗干净,放在一旁。
“好好保重身体,阿姨。”我关切的说着。
阿姨一笑,坐下来:“你不知道你于叔叔,总是惦记着小彬和你娃娃亲的事情,老是说要是他一旦不行了就把小竹当成儿媳妇儿,真是的,也从来都不想想小竹肯定还看不上我们家小彬。”
“阿姨言重了,其实是因为我们从小的时候就总是打架啦。”心情轻松下来之后,语气也跟着调侃,我和阿姨说着那些之前的事情,其实,彼此也都心知肚明,|Qī=shu=ωang|眼下于叔叔已经接受了手术,至此身体慢慢变好,等到他恢复之前样子时,娃娃亲这类事情估计就会继续浮云了,我想起那天于叔叔存在心底的愿望,对我说出的请求,只是,我和于向彬实在是无法如他所愿的,在一起……
我一直陪阿姨聊天聊到很晚,才回学校去,而我始终没有看到于向彬取药回来。
可是,有些事情总是会突如其来的就发生。
就在我放下心来离去的那天深夜,于叔叔的身体忽然出现异常反应,高烧不退,血压上涨,脑部开始出现溢血现象,经过一系列的急救,却依然回天乏术,凌晨时分,生命调陨。
在最后的时日里,他始终张着唇,想说什么的样子,但却也始终没有说出来。
后来我从于向彬的死党苏蓝沉口中得知的这个消息,心中忽然像是被弯刀狠狠的剜过一下,但脑中思维空白,手脚冰凉。
仅仅是四十五岁的壮年,却已离开了他挚爱的妻子和儿子而去,而且居然是如此的迅疾,来不及恸哭,也来不及哀悼,从检查出病症到死亡,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竟也就是最后的几天。
现在想来,于叔叔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那句被我们两个唾弃了无数次的“如果我有三长两短,小彬就拜托给你了。”在听到的那时还觉得可笑和不可理喻,然而谁也没有料想到,那个他口中的“三长两短“,居然会这么快的就发生。
于叔叔葬礼的那天,我远远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于向彬,头上也扎起了白色的布绫,手腕上带着黑色的孝箍,脸上是哀伤到看不出表情的麻木,进入殡仪馆,看了最后的遗容,亲友们陆续来临安慰着悲痛的家属,告别结束,遗体推入焚化炉,高高的烟囱之上,有青烟在虚无缥缈的回荡着,那是人生留下的最后一点牵恋和不舍,整个过程中,于向彬始终就是那样呆呆的样子,看不出难过却也看不出任何其它的情绪,最后,沉甸甸的骨灰盒被抱在他的怀里,走到外面的祭奠场地,焚香烧纸,跪下磕头,一个、两个、三个,亲友们在身旁哽咽痛哭,阿姨早已哭的晕倒过去,于向彬生硬而机械的做完这一切,站起身重新抱起骨灰盒,走进殡仪馆,将盒子放在架子里标着于叔叔名字的位置上。
自始至终,他的脸上没有泪水,有的只有失去了任何心绪的悲伤空洞和绝望。
我忽然就想起了十年之前,第一次来殡仪馆的时候,那时小小的哭得哀哀欲绝的我,也是做着和此刻于向彬一样的事,只是,十年之后,做这一些的换了人,人生真的是说不准开头也说不准结尾的事情,谁也没有能够想到,那个整日拿着那种话来伤害我的于向彬,最终会变成和我一样的那类人。
单亲家庭的孩子,注定背负上一半的残缺,于向彬,我只是单纯的希望……请不要像我一样……不要和我一样受这么多伤害,不要和我一样咬紧牙关的逞强,至少我希望可以有人在他身边倾听他的一切安慰他的悲伤,很久之前的我也是一直在寻找着这样的人,只是现在已经找到了。
于叔叔,要是能在那个世界里遇上我的父亲,老友们终于可以再烫一壶酒,一起谈人生谈哲学谈天下大事,只是当年酩酊之间被定下来那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娃娃亲早已分别长大了,而他们,那些定下约定的人,却也陆续离开了。
这个世界,顷刻荒凉。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亲友他们相继上车离开的时候,才看到了于向彬抱住阿姨,痛哭失声的样子,那压抑而嘶哑的嚎啕穿越了云朵,傍晚的云彩如同被血染红,行走在风中的亡灵,会不会为此动容?
于向彬,那个骄傲而似乎无所畏惧的你,连悲伤都来的那么迟钝。
有一滴眼泪悄悄的滑过了我的脸颊,我背过身,静静的离开了。
整整几天的时间,都没有见到于向彬,那些听说了他经历的仇家们已经在那里迫不及待的幸灾乐祸,时不时的捉去他那两个小跟班一顿修理,那总是被打的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的红毛和绿毛开始发疯一般的寻找着他家的彬哥。
在回学校来拿成绩那天,我终于看到了于向彬,沉默的少年于操场的角落里面对着数圈前来寻仇的不良少年,头发已经长了寸余,斜下来低低的遮住了眼睛,黑色的衣服让身形更加瘦俏,周围一片哄笑声和恶毒的话语,他猛地仰起头来,发狂一般的冲进了那些人当中。
拳打脚踢,鲜血和哀叫,直到拖着伤的最后一个人踉跄逃跑,于向彬孤单的站在那里,脸上是凌乱的血迹,突然就身子一仰靠在了墙上,眼神飘渺的投向了高空。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无意识的捂住心口,压抑住了在心底弥漫的那份酸涩。
告别
“小竹,原来你在这里。”有声音从背后传来,是陆浅息,她雀跃着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哎哎,上次我和你说过来玩的事,你有没有和你家展银澈说?一定要来呀。”
咦?我被她拽的趔趄了几下,这才想起之前她和我说过的,约着要好的同学寒假里去她家玩的事情,近日里这么一系列的事情几乎要让我忘记,我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站稳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嗯,叫上小竹,再叫上展银澈,然后,还有……”正在兴致勃勃掰着手指算的陆浅息,忽然对我一直看着的方向感情去,探头探脑的看过去:“小竹你在看什么……咦?于向彬?”
我和她站在那里,远远的望着那样颓丧的于向彬,一时无话,然而楼梯间很快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脚步声,等我们回过头来才发现是红毛绿毛两个小子,对着我置之不理的就扑过去一把拉过了陆浅息,“声泪俱下“的叫:“嫂子!”
听到这个词我差点跌倒,正想说你们两个小子怎么一回事,怎么不管是哪个和于向彬有关系的女生都是“嫂子““嫂子“的一个比一个叫的积极热情,然后来不及阻拦就看到他们生拉硬拽的将陆浅息拖上了天台,我不禁担心的三步并作两步的跟了上去。
天台上,那两人空旷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在这里,曾经发生过很多很多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忽然像龙卷风一样迅速的席卷过了很多的画面,展银澈和程莉央的争执、陆浅息对于向彬的道谢,我看到于向彬在天台上被人打的遍体鳞伤的样子,我和展银澈在这里静静看书的时候。如初冬夏,天台上的阳光依旧温柔而煦暖,然而现在身边的人,已经经历的事,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变。
“嫂子!我们现在只能来拜托你了!”
“嫂子,请答应我们……”
我隔着门,看着那两个家伙殷勤又急切的看着陆浅息的样子。
“请你……去安慰彬哥吧!”
黄昏清冷的风中,隔着三五米的距离,我看到了陆浅息那因为惊愣而睁大的美丽眼睛。
红毛和绿毛的要求还没有来得及说动陆浅息,于向彬已经捅下了大娄子,那天前去寻仇的不良混混中,被打的最厉害的是位高官那不出息的儿子,看着儿子鼻青眼肿的样子,家长一时暴怒,前来学校对校方施加压力,然而于向彬从开学以来大架小架不断之前还因聚众斗殴顶着个处分,也确实给了那帮人一个绝好的理由。
学校领导们的商量,决定的如此仓疾。
就在放假前一天的学校大会上,校长公布了对屡教不改的于向彬给予开除处分的决定。
百千人坐在下面,他站立在主席台之上,依旧是仰着头咬着嘴唇一副好像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顶在脑袋上,在听到校长公布出决定的时候,脸色灰暗了下来,校长公布完毕,示意他可以下去,过了好久,他才摇晃的移动了身子。
他一步步的走下来,目光低垂,在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走过。路过那些小声的议论和嘲讽,路过那些隐约的惋惜和同情,一步一步,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属于他们班所在的位置。
拿着凳子的我坐在队伍的末尾,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唇角一勾笑的惨然:“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没有人保护的滋味,就是这个样子啊。”
我望着他,一时无语,他也说不出话来,继续走向他的班里,然而很快,他们班里的同学就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嚷:“都被开除了的人,没资格再和我们站在一起。”“是啊是啊,真是有给我们班级丢脸。”“滚出去,被开除的小混混。”那些成绩优良却带着怨毒眼神的优等生们,口中吼出急于和他划清界限之类的话语,老师急忙前来劝阻,声音总算小了下去,于向彬呆呆的站在这里,脸上是说不出的绝望。
然后,苏蓝沉在众目睽睽里站了起来,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气,在人们的目光里走上前去,伸手用力的搭住他的肩膀,仿佛是要把勇气传递给他,于向彬默默的将手盖在他手上,想努力微笑的表情,却是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样子。
校长还在主席台上喋喋不休着,然而大家的眼神却不约而同的都聚集到了这边,红毛绿毛那两个小子也从别的班里跑了过来,默默的站在他的身旁,于向彬的目光似有似无的扫过了我的这里,我知道他在看谁,推推身边坐着的陆浅息,她莫名其妙的一扭头,正撞上他的目光,于向彬仿佛如释重负一般,潇洒的扬了扬头,然后就转身向校门口走了过去。
苏蓝沉站在那里,没有动,目送着他的离去,红毛和绿毛也意外乖巧的站在那里,在三个人的目光里,那位骄傲不羁的少年,步步走远。
于向彬,属于他的青春总是叛逆不羁的,属于他的梦境里,弥漫着怪诞的色彩,在幻象中分不清与现实的距离,觉得自己应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勇者,以为拥有暴力手段的自己,就是真正的强大。可如今,那个拼死工作掏钱将他送上高中的人不在了,那个会整日因为他打架旷课而责?他的人不在了,那个考完试就拎着棍子追打他的人,不在了。包括受了处分也不会再有人来学校讨好老师为他说情,从此,宽大的羽翼失去之后,属于他的天空里,已经再也不会温暖。
虽然我并不苟同红毛和绿毛莽撞的就去要求陆浅息的做法,但内心里却也确实希望着,要是他能够打起精神来,多好,要是他能够像之前那样,恢复成那个成日大呼小叫神采奕奕的不良少年,多好,陆浅息,就像他曾经为了你的心情而拐带你逃课时做的一样,要是你也可以用属于你的力量,去拯救现在沉沦的他,那该是很让人欣慰的一件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