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穿越黑网》》 · 石投 · 2026-07-25
吴艳从胸前的黑色背袋里取出东芝笔记本电脑,她要罗文丽迅速把张广富亲手写进电脑里“备忘录”找出来,她要亲眼看一看刘副厅长和张广富之间肮脏交易的证据。可笔记本电脑的电池没有电了,无法启动。
“背包里还有最后一块锂电池。”罗文丽说,她庆幸她把它放进了于珉的背包,才没有随同她的IBM笔记本电脑一同在李记网吧那场恐怖遭遇中丢失。
笔记本电脑在换上新的锂电池后,重新开机。吴艳查看了保存在C盘里AAAA文件夹内用阿拉伯数字起名的全部6个文件夹。虽说已听过罗文丽简要地说了一遍,但亲眼目睹张广富亲手详尽地写下贿赂这些S省最高官员赃物和金钱的明细帐目,仍然让她感到触目惊心。她也翻阅了电脑里张广富从银行贷款的帐目。
“别看了,这个电脑既然现在归你了,你回去再慢慢研究吧,”罗文丽满含着讥讽的口吻说道:“假如你还能平安回去的话。”
吴艳对眼下该何去何从也一筹莫展。事情已经超出她的预料。她想起老俞,他是她的老师,或许能够为她出个主意。她掏出手机拨号,但老俞正好关机了。
现在罗文丽和于珉挥之不去的恐惧也传染到吴艳身上。杀人灭口眼下在中国已蔚然成为一种赚钱的地下职业,雇佣杀手的,早就不仅仅是犯罪组织的专利,各级腐败官员在垂死挣扎之际已纷纷不惜动用此道,只是出于政治稳定的需要,传媒不经常报道这类案件而已。吴艳曾在公安局内部通报里见过好几起手段残忍的类似事件。
看着于珉痛苦无语的眼神,吴艳忽然心疼起他来了。现在她已经知道他只是一个倒霉的局外人,因为错误的见义勇为而更加错误地卷入了这起可怕事件。她猜测他肯定是贪恋罗文丽的美色才卷进来的。他活该!她暗暗幸灾乐祸,稍稍出了憋她心里的一口恶气:她对他骂她是没心没肝的冷血动物依然耿耿于怀。
“你把电脑带回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沉默已久的于珉突然说话,“我想你最好还是扔掉这个电脑,全当作什么也没听说,什么也没看到,把我们押送到附近派出所交差了事,你也就会立功受奖了。”
“为什么?”吴艳好奇地望着他。
“我已经看出来了,你是一个很聪明的警官,”于珉心平气和地说,“你完全猜到了我想去的地方,我走的线路,埋伏在半路上静等我们落网,让我心服口服。不过,我想劝你一句,生活太美好了,你人也很漂亮,不值得为可怜的正义而放弃你美丽的生命!不要象我一样,为正义一时冲动,结果后悔也来不及!我知道我已经逃不掉了,所以说的全是心里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知为何,吴艳心里陡然泛起一阵酸楚。
“你别小看人!”但吴艳表面上仍摆出一副傲然不屑的气概,“看你们两个这种熊样,就知道是没出息的软骨头,还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酸不酸?还男人呢,没死就哭啦?”
被吴艳这么一说,于珉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吴艳总算逮住机会痛快地报了刚才他骂她是冷血动物的一箭之仇,心里舒畅了很多。
“你们能否保证配合我,决不乘机溜走?”吴艳问道。
“我们保证不溜走!”于珉和罗文丽异口同声。
“我想也是,”吴艳冷笑道,“到处是追捕你们的警察,即使从我这里逃脱了,也会被其他警察抓住的。”
“那当然,与其被其他警察抓住,还不如让你抓住得好。你又聪明,又有正义感,又是美女警官!可遇而不可求嘛!”于珉的恭维里全夹带着嘲笑,刚才他的一番好意非但没得好报,反而招来一顿嬉笑,被骂成了软骨头,所以他现在也不再客气了。
“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油腔滑调,耍嘴皮子,”吴艳板起脸说,“你老实告诉我,原来你准备去哪里?走哪条路线?”
于珉知道吴艳想干什么了。她很可能要带着他们一起离开S省的辖区远走高飞,所以她才会询问他原先的逃亡计划。虽然她言语上不饶人,还不时给他难堪,但她看来好象要动真格了:她已经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张广富的问题调查进行到底吗?她准备揭发S省的鲁副书记和省公安厅刘副厅长接受张广富贿赂的腐败内幕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呢?于珉发现,这个他印象里始终横眉竖眼的女警官,眼下似乎已焕然一新,变得眉清目秀、楚楚动人了。他直勾勾地端详着吴艳,眼神异样起来。
吴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但心里却一阵心花怒放。她的脸红了。
“你在干吗?”她问于珉,口气依然很强硬。
“我以为你知道我要走的路线呢。”于珉声音柔和地说。
吴艳没有制止于珉走近她的摩托车,于珉从绑在摩托车后座上的登山背包里翻出地图,在座垫上铺开,然后向吴艳详细地描述了他先沿着雁荡山东麓的公路朝西,接着再折向西南,穿越一个少数民族居住区,前往S省邻省W省的逃亡计划。
“要是搞到一辆汽车,就会更快一些。”吴艳对驾驶摩托车穿越连绵群山进行长途跋涉感到心里很没有底。
“对于绝望逃生的人来说,有摩托车就很不错了。即使骑自行车我也一样逃,就是太慢,也太耗费体力了。”于珉笑眯眯地说。
“那好,我们就先骑摩托车走,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吴艳说,她说话的口气似乎已经把于珉当作这次充满危险的长途之旅的一个搭档了。
“要揭发省委副书记和省公安厅领导做坏事真的太难了,”于珉建议说,“我们要准备好长征,可能不得不先冒一次险,去湖芜镇为摩托车加油,做检修,还要买好干粮和矿泉水。”
“我可能还需要买一些衣服。”吴艳轻快地说,她发现于珉是一个很擅长行动的人,考虑细节时特别细密周到。
透过树林,他们仍然可以俯瞰湖芜镇的全貌。在四周苍翠[qinkan.net奇`书`网]的山脉环抱里,全镇大大小小的房屋犹如一个建筑在世外桃园上的现代部落,散落在蜿蜒而过的104国道两旁。
“我们走,”吴艳命令道,“我再重申一次,你们想逃跑的话,我枪里的子弹绝对是不认人的。”
“我们要相互信任,才能活命。”于珉凝视着吴艳的眼睛说。
湖芜镇
当吴艳一行两辆摩托车驶进湖芜镇时,镇上仅有的几条街道上早已人来人往,满眼是一片繁忙街市的热闹景象。他们把摩托车开进一家修车铺进行加油和检修。店主一见到吴艳的一身警服,顿时陪着笑脸热情了很多。于珉再次感受到权威的魅力,在这个相对闭塞的小地方,警服对于普通百姓几乎是一种天然的权力。
而此时吴艳差不多已经精疲力竭,她双腿打飘,脸色苍白。
“你可能感冒了,”于珉注意到了她气色很差,“能坚持吗?”
“我没事的,可能饿过头了。”吴艳挥挥手,让于珉走开。
随后他们进了一家饭店。由于这时才早上9点半,饭店里冷冷清清,没有什么顾客。饭菜很快就上来了。吴艳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但是马上她就感到头晕目眩,胸口泛起一阵阵恶心,差点将刚吃下去的饭菜全吐出来。她暗暗使劲忍住,定了定神,才开始一口一口地慢慢喝汤。吴艳清楚,她此刻尤其需要在于珉和罗文丽面前表现出能够控制局面的镇定气势,才能不让他们有轻举妄动的非分之想。
吴艳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于珉抬头发现吴艳的脸涨得通红,一小碗饭她扒了几口就再也没有动过,喝了几口汤后,她就停下筷也不吃了。
“你好象发烧了,可能昨天夜里淋雨受冷了。”于珉说着,就伸手过去准备贴上吴艳的额头试试她的体温。
吴艳挥手出击,啪的一声把于珉伸来的手打开,动作敏捷而优美。
“我警告你,别动手动脚的,放规矩一些。”吴艳大声呵斥道。
“我没有恶意,只想量一量你的体温,看看你发烧了没有。”于珉的脸也腾的红了起来,他倍感委屈。
“你要清楚你现在是谁,”吴艳的口气严厉得没有商量余地,“老老实实地吃饭!”
“你进步了,”罗文丽拍了拍于珉的肩膀,取笑着他:“祝贺你,风流才子,你总算懂得吃了碗里的,还要撩起锅里的,可惜火候没有掌握好,慢慢来,悠着点。”
“好心没好报。”于珉气臌臌地低下头吃饭,谁也不理睬了。
这时,罗文丽看见饭店里进来了一对时髦的年轻男女。他们在罗文丽一侧相邻的座位上坐下开始点菜。罗文丽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那个男的,他穿一件墨绿色的休闲西装,这种大城市偏爱的优雅色调在这个山区小镇上格外醒目。那个男的也不断抬头打量着罗文丽他们三人。罗文丽微微一笑,她仍然带着那副黑边框的平光眼镜。
吃完饭,他们按计划去镇上的食品商店采购食物和瓶装矿泉水。
这是一家才新开张的小型超市,店门口上方在墙壁上只有“超市”两个油漆大字,店名的位置奇怪地空着,可能是店家还没有想出响亮的好店名。
吴艳见小超市只有一扇可以进出的门,就拿出300元现金交给罗文丽,让她和于珉进超市购物,她自己站在门外透透气。吴艳已暂时扣押了罗文丽和于珉两人的钱,一共3万多元现金,这是为防止他们逃跑而采取的一项预防措施。再说,从温乔镇匆忙出走,她已来不及回宿舍取钱,口袋里只有300多元现金。所以,购物只好他们破费了,但他们的钱要她自己管着:没有钱,他们就不敢妄想逃跑了。
吴艳突然感到有人重重地拍了拍她肩膀。她还以为是于珉,正要发作,可转头一看,惊呆了,直楞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果然是你,”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孩咯咯地笑着,“你怎么会在这里,吴艳?”
“啊,啊,我执行任务。”吴艳一时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你好象在这里等人,是谁啊?”女孩好奇地问。
“我的摩托车坏了,”吴艳找到个借口,避开她的问话,“正在前面修理呢。你怎么到湖芜镇来了。”
“我男朋友的饭店在镇上开张,我请假来帮他忙,我们快结婚了。”女孩快乐地说。
“怪不得你没穿警服呢,怕吓着男朋友吧?”吴艳恢复了镇定,重新活跃起来。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罗文丽和于珉这个时候出来。女孩是温乔镇派出所的女警察,分管内勤工作,与吴艳相互熟悉。吴艳估计因为她没去上班,所以还没有听说自己已被调回省厅的消息,要不然她的态度就不会是这样了。虽说她不是一个擅长明察秋毫的刑警,但她肯定也看过通缉令,或许还记得通缉令上罗文丽的照片模样。
“祝贺你就要做新娘了,真让人羡慕。”吴艳抢先说道,她不想给女孩机会再打听她来湖芜镇的理由,言多必失,况且她也是警察。
女孩甜甜一笑,热情地说,“去我男朋友的饭店吃午饭吧,我请客,看你累的,脸色都发黄了。”
“不了,下次吧,我有任务在身。”
就在此时,罗文丽和于珉拎着大包小包装满食品和瓶装矿泉水的塑料拎袋双双出现在小超市门口。他们吃惊地望着吴艳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迟疑不决僵持在原地,吃不准该离去,还是在一旁等待。
女孩扫视了他们一眼,继续和吴艳说话。但是她马上又抬头盯着罗文丽看了看,又开始与吴艳说笑起来。于珉轻轻推了罗文丽一把,他们起步离去。
吴艳瞥见他们越走越远的背影,急于要结束和女孩的谈话。但女孩似乎热情有加,滔滔不绝地向吴艳述说着筹备结婚的琐事,婚纱呀,新房的地板啦,还有请人录象留念等等,简直没有完。吴艳再次偷偷朝罗文丽和于珉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他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下次再聊吧,我真的要走了。”吴艳加重语气断然地说。
“唉,我刚才看见超市里出来一个女的,有点面熟,现在我想起来了,她很象通缉令上我们追捕的女嫌疑犯,是叫罗文丽吧,不知道我是否看走了眼。”女孩犹犹豫豫地说。
吴艳倒抽了一口冷气,但她马上笑意盈盈地掩饰道:“不会吧,罗文丽昨天下午就被他们被抓住了,要不,我哪里还会有时间到湖芜镇派出所来调查一桩小打小闹的走私案啊,可能是你真看走了眼,这段时间我们都神经兮兮,见谁都是偷电脑的。”
她们开怀大笑,然后分手。
等女孩走远了,吴艳立即飞奔起来,但只跑出几步路,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了起来。她感到头晕目眩,两腿绵软无力,身体轻飘飘地异常虚弱。于是,她只好绝望地减慢速度朝修车铺慢跑而去,希望罗文丽和于珉没有开走她的摩托车。幸好张广富的东芝笔记本电脑还好好地抱在她怀里,那个女孩没有多注意她怀里那只黑色背袋:警察之间交往有不过问彼此公事的默契,那个女孩还以为她抱者一堆走私犯的档案材料呢。
信息战
张广富一觉醒来时,已经过了下午2点钟。
“陆勇正是否找过我?”他起身后立即询问保镖。
“没有。”保镖回答说。
张广富顿时有些火了,他连忙拨打他派到陆勇正身边贴身保镖的手机。他要亲自责问陆勇正:他倒底有没有能力攻破罗文丽的密码,进入她的笔记本电脑。原以为一两个小时就能搞掂的事,居然拖延了一天一夜,现在反而没有了消息。他的耐心已经耗尽。
手机里不断传来对方手机已关机的语音提示。张广富感到奇怪,他亲自下过命令,这个手机是不允许无故关机的:因为陆勇正客房里的电话已被中断,陆勇正的手机也被他“借用”了,因而,这个手机成了陆勇正与他之间保持通讯联系的唯一通路。
他连续拨打了几次,那个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他不由得警觉起来:虽然他们并不清楚他现在住在何处,但防止别人暗算自己是江湖的生存原则。
张广富之所以耐心等待陆勇正,是因为他还期待着从罗文丽的IBM笔记本电脑里重新得到他的电子文件,包括银行帐目和记述着他贿赂数十名官员的备忘记录。凭着直觉,张广富断定:罗文丽一定会把他的东芝笔记本电脑里所有文件都拷贝到她的IBM笔记本电脑上,她是电脑工程师,所以最不相信电脑,喜欢到处都留有备份。
张广富已经想清楚了:笔记本电脑被劫到已有5天了,该泄露的内容多少会泄露出来一些,即使温荷市警察帮他找回电脑,也很难再有人相信笔记本电脑上只有“技术机密”了。事到如今,在温荷官场上飘落下一些风风雨雨肯定是免不了的,但必须确保的是,绝对不能牵连到省城里的高层人物。所以,张广富在电话里接受了刘副厅长的建议:出国去修养一段日子,远离是非之地。
但张广富并不甘心就此天各一方,失去对于S省那帮贪心高官的影响力。从温荷到省城,他好不容易花巨资贿赂了他们,现在他们都成了他投资的“服务行业”,丰厚的回报才刚刚开始,他不能这样就撒手而去。最重要的是,他要预防他们为了自保把他也当作替罪羊推出去,那他就成了被通缉的罪犯,即使出得去国,也永远回不了中国大陆了,很可能要在遥远陌生的南美洲艰难度过余生了;但他现在最担心和提防的恰恰是出国,万一出境时被扣押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贪官们没有一个不心狠手辣的,他们要是知道他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帐,知道这部笔记本电脑至今还没有追回来,在背后突然给他致命一击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所以,他在电话里对刘副厅长说出国去避避风头其实是虚晃一枪。
他现在唯一可以用于对付他们的武器就是信息,既他写在东芝笔记本电脑上的上百条记录,这些备忘记录记载了贿赂他们的详细金额,记述了贿赂他们的经过,只要在手里,他就再也不必怕他们了,相反,他倒可以把他们修理得服服帖帖,乖乖地为他提供服务:让他们写条子、通关系源源不断地为他从国有银行里骗取巨额贷款。
所以,虽然每分钟都可能发生对他不利的变故,张广富还是决定耐心等待陆勇正想办法突破罗文丽设置的密码,进入到她的IBM笔记本电脑里去,取得他那些备忘录的拷贝文件,这样即使他被迫流落到天涯海角,也可以千里迢迢地遥控S省那帮贪官,利用软硬兼施的威胁和要挟,让他们继续把银行变成他的“取款机”。
不过,张广富却没有料到会与陆勇正突然失去了联络。而且就这么简单:手机没开。他感到自己不能再犹豫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派人去看看。”张广富对保镖说。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魏天戈打来的。电话里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
“你的人是不是在西片宾馆1508?”魏天戈问。
“是。”这是陆勇正住的宾馆客房号码,张广富知道事情已无法隐瞒了。
“你怎么搞的,你的人居然打110报警!还开枪伤人!”魏天戈的口气表示事态严重,但张广富确实被弄糊涂了,他楞在那里说不出话。
“你的一个人被110巡警打死了,他先开枪伤了人!”
“还有一个呢?”张广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乘混乱时爬到隔壁阳台逃走了,报警的好象就是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广富知道,被警察开枪打死的肯定是他派去监视陆勇正的保镖,这个傻瓜居然一点也不用用脑子,就不分清红皂白朝敲房门的警察先开了枪,该死!但他始终不相信是陆勇正去报警的:为什么呢?他没有理由要出卖他呵!难道他不清楚温荷市的警察就等于他张广富的私人卫队吗?为什么他冒险要走出这一步呢?难道是那个保镖把陆勇正逼过了头?
“你拿到了罗文丽的电脑也不吭一声?”电话里魏天戈好象真的生气了。
“魏哥,我还吃不准是不是她的,正让人解密码呢?”张广富连忙解释道,现在连他自己也只好相信这一种推测了:“可能是那个傻瓜把解密码的工程师逼过了头,打了他,他一冲动就拨110报了警。”
“那个电脑被人从15层楼上扔了下来,摔了稀巴烂!”魏天戈的语气里满含着幸灾乐祸的欣慰。
挂了魏天戈的电话,张广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有拼死从罗文丽手里夺回他的东芝笔记本电脑,才能保护自己不被那帮贪婪的官员送上死路。
手机铃声响了又响,终于把他从恍惚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对方说了很久,张广富才想起打他手机的那个人是自己养在湖芜镇上的一名黑道耳目,他早就忘了这个小子,但他的报告却让张广富大吃一惊:他说,他在镇上一家小饭店里看到了和罗文丽与于珉非常相象的一男一女,还有一个满脸凶相的女警察同他们在一起吃饭。由于这名黑道耳目是个业余画家,在镇上文化宫混饭吃,他也看过刘哥派人寄给他的罗文丽和于珉的通缉令,因而,张广富不得不相信他看人的眼力。
这个消息简直让张广富吓出一身冷汗:罗文丽和于珉居然逃脱了他的黑道兄弟和温荷市警察的双重围捕,他们怎么能轻易穿过层层拦截网,出人意料地窜到偏僻的湖芜镇上去了呢?这个林楠,这个刘哥,全都他妈的是吃干饭的!废物!
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女警察和他们在一起呢?
他忽然想起前一天刘副厅长提起过,省公安厅决定撤回派到温荷市来秘密调查他的一名女警官。这会不会是刘副厅长对他当面耍一个滑头、背后另搞一套诡计呢?他明白,危险已悄悄爬上自己的背脊,他感到了寒冷。
张广富拨通刘哥的手机,要他领着“黑铁”即刻去湖芜镇动手,他只强调了一点:3个人都要完全蒸发,但他的电脑要完整回来。
恐慌就象台风登陆一样,是一波一波卷进地传向权力中心的。
上午先是在外围打转:波及范围是年轻而级别低的政府职员、公司职员以及部分传媒记者,虽然一上班就可上网浏览信息且直奔BBS的人数量非常有限,但他们显然被贴在BBS上的几十个文件材料震惊得难以置信——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居然是一大堆最机密的内幕档案,内容不仅仅有记述张广富贿赂温荷市官员详尽而生动的细节描述,还有他贿赂官员金额的明细帐目以及他从各家银行获取贷款的资金帐目。
从骇然中惊醒的他们短时间里迅速猛打电话通知自己朋友,分享这一极具爆炸性的发现。这些互联网上的常客很清楚,BBS上的这些信息一定是内幕知情者冒着生命危险捅出来的,它们很快就会被人删除的。于是,流言不胫而走,迅猛扩散开去,导致更多的人上网去查寻求证真相。人们唯一奇怪的是,BBS上的这些信息始终没有被删除。他们并不知道,BBS的版主早就心急如焚、汗流浃背了,他们清楚他们遇到了黑客:他们每删除一次,这些信息就会自动自我复制10份,把他们整得够戗,他们到处打电话招呼电脑高手和改邪归正的前黑客帮忙,要忙一阵子了。
在温荷市,中午时,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机关,空气里始终夹杂着浓烈的神秘气息,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不时心照不宣地公然招呼:你上网看了吗?上网去的温荷市年轻人发现自己简直就成了传说中的黑客,怀着刺激的心跳,瞪大惊愕的眼睛在互联网上亲眼目睹着张广富亲述他们的市长大人曹与岱和包括公安局长魏天戈在内的一大批温荷市政府高级官员与他交往的“备忘录”:如何接受贿赂,如何一起吃喝玩乐,如何以考察经济为名去外地嫖娼招妓……
但最惊险的情节是:现在大家全都知道了张广富在他的东芝笔记本电脑里记录了些什么,还有,几天来,温荷市警察为何要采取大规模搜查行动通缉追捕叫罗文丽与于珉的一男一女两名上海人:他们显然想堵住这两个人的嘴。人们纷纷议论着罗文丽和于珉是如何把信息弄到网上的、他们现在是否已经逃出了温荷市以及未来几天内他们的生死命运。
到了下午3点钟:全国100多家新闻媒体、S省的省级政府和检察院机关以及包括最高检察院在内的北京有关部门的几百个电子邮箱,突然同时收到了一大堆号称来自张广富那部神秘东芝笔记本电脑里的数十个文件,内容与已经贴在BBS上引起轰动的帖子相同,而且同样也编制无法删除程序,每删除一次就会自我复制出10倍,直到把邮箱全部爆满为止。
下午3点钟是罗文丽设定的攻击程序“定时核爆”时间。在得知鲁副书记也接受了张广富贿赂后,罗文丽决定将时间从凌晨5点钟挪后到了下午3点钟,以便让她自己有时间睡一觉来重新考虑下一步行动计划该如何调整才算正确。下午3点钟整,她预先准备好的3个免费电子邮箱启动攻击程序,按通讯录上列好邮址将已打包好的一大堆文件自动发往上述几百个电子邮箱。
S省顿时一片哗然,省公安厅刘副厅长当机立断,马上对此事立案加以调查。
但是在温荷市,反应就要慢得多了,整个市政府机关已经乱作了一团,大家全都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恶事传千里,而且速度飞快,不到2个小时,此事就一传十,十传百,流言蜚语传遍街头巷尾,整个温荷市陷入了恐慌和幸灾乐祸两极之中。被点名的政府官员一片恐慌,其他人都暗暗幸灾乐祸,包括温荷市一些内心深藏正义感的警察。
下午4点30分:温荷市市长曹与岱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上,面对一群满脸灰色的在座官员,他坚称:所谓的张广富亲述贿赂他本人和温荷市府官员的“备忘录”完全是一场有预谋的阴谋陷害,目的是要把水搅浑,所以,他要求公安局要不受影响,继续加强对罗文丽和于珉的追捕,找到张广富被劫走的那部东芝笔记本电脑,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几乎同时,张广富得到了消息。他立即上网去看,此时,他存在东芝笔记本电脑里的银行贷款帐目和他贿赂包括曹与岱市长在内的温荷市官员的备忘录在网络上象铺天盖地雪片一样,在BBS上乱飞一通,看阵势,肯定已惊动了全国网民和各大新闻媒体,甚至还会成为焦点引起北京的政府高层注意,然后是新华社内参,再然后,事情可能在顷刻之间就会变成不堪设想的噩梦……
张广富呆呆地望着电脑屏幕,他最惧怕并极力阻止的最坏结果还是出现了。他早就料到罗文丽会以这种方式向他复仇,她用他最重要和最隐秘的信息给了他致命一击:她要把他推上法庭,以法律的名义结果他的性命,以正义的名义让他永远倒在罪恶里无法翻身。
这就是她的信息战。
至少这个回合她赢了,而且赢得如此漂亮,以至于他已经走投无路。
但“黑铁”马上同样就会要了她的命。
想到罗文丽会比他早死,想到她被子弹打烂的尸体,张广富顿时感到好过多了。
走为上
一辆捷达出租车刚好从罗文丽身边经过,仿佛命中注定就是来帮助她逃跑的。她一招手,车停了,她一转身就轻轻盈盈上了车。出租车一点没犹豫,立即向前飞驰而去,在阳光下扬起一阵稀稀落落的尘土。提着大包小包食品走在罗文丽后面的于珉,只朝前奔跑了几步,就停下来了。他已经看出来罗文丽并没有招呼自己的意思:她人钻进出租车的同时,就顺手关上了车门,而出租车也在同一刻猛然向前开动。
她想一个人逃跑!她已经不再需要他了!他被抛弃了!
于珉站在街边,呆呆地遥望着出租车消失的道路尽头,感到自己就象一个十足的傻瓜。他把手里大包小包的食品慢慢放在地上,掏出在超市新买的香烟,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突然想起:两天前的上午,他也是这样看着罗文丽驾驶一辆夏利出租车离开:要是他当时就决定从此不理睬她,他不会落到今天这种下场的。这是自作自受。
捷达出租车沿着104国道急速南下。望着不断从窗外掠过的青山秀水,罗文丽心情复杂而紧张。她对于自己最终是否会赢并没有把握,但她知道行动要趁快:她设想要利用省委鲁副书记的力量来置张广富于死地。
但凌晨在睡梦里被吴艳抓获一度让她极为沮丧:她知道这个小警官的正义感被彻底将她的计划泡汤。幸好她有机会逃出来。
凌晨在温乔镇那间杂货店的小屋里,罗文丽除了将攻击程序“定时核爆”时间延迟到下午3点钟之外,还把藏在张广富东芝笔记本电脑C盘AAAA文件夹里那些以阿拉伯数字命名的文件另外打包:这些是她将与鲁副书记进行交易的筹码,她可以想象,一旦它们泄露出去将在整个S省所引发的持续久远的政治地震:鲁副书记背后应该还有人吧!
因而,罗文丽把它们小心存入她以前注册好的2个备用免费电子邮箱里,她将其中一个编入攻击程序,但“核爆”时间却设定在48小时之后,以确保她既有时间安全做交易,也足以对鲁副书记造成严重的心理威慑。
“离K市还有多少公里?”罗文丽问出租车司机。
“差不多还有60多公里,”司机回答,“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就进市区了。”
罗文丽感到满意,104国道上很平静,至今没有看到一个警察。K市马上就要到了,她打算在K市休息一晚,然后换乘另一辆出租汽车前往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回上海,接着就该出国去了。
事情总需要有个了结:罗文丽之所以暂时没有张扬张广富贿赂包括鲁副书记在内的S省省厅级领导,是因为她清楚这部分是要留给自己救命用的,她要用张广富笔记本电脑里最顶级的黑幕来兑换她安全回家的通行证,她开出唯一的条件就是:张广富必须死!她相信鲁副书记一旦知道张广富在电脑是如何描述他们交往的,他也会要张广富死的。
因此,罗文丽决定单刀直入:直接给鲁副书记打电话。
一想到张广富和与亲近的那帮温荷市的贪官们即将或已经陷入自己丑行被曝光的惊慌失措和混乱之中,罗文丽心头就泛起一阵兴奋:轮到他们惧怕她了。
罗文丽要求出租车司机在前方300米处一个公路旁的小卖部前面停车。车停下后,她跑到小卖部买了2瓶矿泉水,她把一瓶水给了坐在车里等她的司机,自己边喝水边走到公路旁的一棵大树下面,摆出透透气吹吹风的样子。她准备歇一会儿,然后这里给鲁副书记打电话,她不想让出租车司机听见谈话内容。
罗文丽心里感到越来越烦躁,她一直处于蠢蠢欲动的激奋状态,时间离3点钟还早,但她忍不住决定该给鲁副书记打电话,这个电话将决定她计划的成败输赢,甚至决定她的生死。她看了看手表,此时是下午2点15分。
在她掏出手机的同时,她终于明白,她的急躁情绪是她对于珉的歉疚感在发作,在她内心隐隐作痛,并企图反抗她自以为是明智的决定。但她坚定不移地按动着号码。鲁副书记的手机号码是她从张广富的笔记本电脑里抄来的。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一瞬间,于珉的身影在罗文丽眼前再次掠过,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痛楚掠过她心头。她的眼睛微微湿润了。
吴艳拐过一条街道,远远看见于珉正在独自站立在修车铺外东张西望,样子傻忽忽的,他似乎正在焦急地等着她回来。接着,他发现了她,举手挥动,朝她这边招呼着。
吴艳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喜悦:这家伙居然没有逃跑!她的脚步顿时也轻快雀跃起来。她远远望着于珉,恍惚之间觉得,这个在春天雨后初晴的明媚阳光里晃动的矫健身影,就是她期待中难舍难分的恋人,她要冲上去,扑倒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哭啊闹啊,再也不起来了。
这一纯粹想象中的美丽情景竟如此深刻地印入了吴艳的脑际,以至于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依然清晰生动,包含着强烈的情感记忆。
“算你聪明,在超市门口没有和我打招呼。”吴艳走到于珉身边说,脸涨得通红,语气半是嗔怪,半是表扬。
“最主要是我没有乘机逃跑。”于珉笑着说。吴艳被逗笑了。
“你吓坏了吧?”于珉又问。
“我量你们也不敢逃跑。”吴艳得意地说。
“哪个和你说话的人是谁?”于珉叉开了话题。
“是我在温乔镇派出所的同事,一个女警察。”
“那她应该发现我们了?”
“你们那样在门口傻站着亮相,还有不发现的?”
“你是说我们完了?”于珉知道这事吴艳已经应付过去了,要不,她是不会回来的。
“我只好骗她说,你们已经被抓住了,她认错了人,不过,这么瞒是瞒不长的,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吴艳说着进了修车铺。
“罗文丽呢?”吴艳顺口问道。
“她走了。”于珉淡淡地回答。
“什么?”吴艳瞪着于珉的眼睛,“你是说她逃走了?”
“对,她坐出租车先走了。”
吴艳气得一把揪住了于珉的领口:“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我不是警察,没资格!”他仍是一副简单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一起逃呢?”吴艳放开了他,但气势汹汹地逼问道。
于珉眼睛盯着地上看,沉默不语,好久才补充了一句:“我被抛弃了。”
烈士
省公安厅技术部门判断,下午3点钟给新闻媒体、省政府和北京有关部门等几百个电子邮箱同时发送一大堆据称是张广富笔记本电脑里的文件的人,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黑客:1)所有文件全都来自事先注册好的3个免费电子邮箱,2)所有文件全都携带反删除/自我复制程序,3)所有文件全都是使用同一套网络攻击程序自动发送的,这3项都是黑客进行互联网“电子饱和轰炸”的常用技术。
从网络攻击的手法来看,这个黑客没有对网络或终端附加任何破坏性的功能,他的目的性很强:就是要把他发送出来的信息内容尽可能曝光,让更多的人、更多的媒体、政府部门和北京高层知晓,在全国引起轰动。
火既然烧起来了,就肯定会越烧越大。
刘副厅长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立即成立了一个技术小组来追踪事态发展,研究可能采取的对策。他需要强有力的行动来制止火势从温荷市向省城蔓延过来。但他也清楚,现在局势的主导权在罗文丽手里:她拥有张广富笔记本电脑里的信息,她是网络上的黑客,她用黑客技术把张广富亲述温荷市政府官员接受贿赂的材料在网上搞得铺天盖地,全国人民一下子都知道了,接下来,她再想做什么谁也说不准,谁也拦不住。
秘书已把罗文丽发来的张广富“亲述”及“帐目”从网上下载下来了,并打印成文字稿,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看上去厚厚一叠,足足有100多页。
刘副厅长翻看着这些文字稿,凭着一个老刑警的嗅觉,他闻到了监狱的味道。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据说是张广富亲笔自述的文字和贿赂金额明细帐目,不是伪造的,没有人能够虚构出如此触目惊心的官场现形记,所有生动的细节全都符合他对于这些温荷官员的了解,尤其是曹与岱市长和魏天戈局长。
他相信自己与张广富的交往,包括自己收到几次巨额礼金的详细经过,也被张广富写进那部笔记本电脑里了。但奇怪的是:这些文字和帐目里丝毫没有涉及到任何一位S省的省级官员,是张广富没有记录在这个电脑里呢,还是罗文丽出于惧怕另有考虑?她大肆宣扬温荷市官员接受张广富贿赂的丑闻是否是一次警告呢?她的目的是什么?
刘副厅长知道,在省城,与张广富密切交往的省级大员不止是几个人,其中以鲁副书记和张广富最为投缘,他们经常相约一起去打高尔伏球,很是引人注目。虽然鲁副书记比他要年轻10岁,但鲁副书记却始终是他在S省官场上的后台靠山,他必须设法保住鲁副书记,才能最终彻底保全住自己。
刘副厅长无法原谅自己的一个疏忽:当他听说张广富的一部笔记本电脑在家里被抢劫时,他只站在张广富的立场考虑问题,那些绿花花的美元让他犯糊涂了,他以为保住了张广富,就可以继续得到更多报酬,可以让在英国读书的儿子维持一种体面的生活。他根本没有想到张广富会用那部笔记本电脑“记帐”。
刘副厅长曾几次出马,技术性地瓦解了对张广富进行立案正式调查的企图,即便是去年年底公安部的直接干预,他都能够顶着重重压力巧妙应付过去。他的对策是主动出击,在省公安厅成立一个专案组,由他亲自领导,负责秘密收集张广富的犯罪证据,以便于他审时度势,控制住整个局势。由于省公安厅重案支队坚持不冒险在温荷公安局内找人,怕被张广富收买,所以他挑选吴艳去温荷市对张广富进行侦察。
这是一箭双雕:首先,吴艳年轻能干,她源源不断地用电子邮件发回大量实地调查报告,但这些材料太外围,在技术分析成分太大,几乎不可能成为司法证据,所以难以威胁张广富,但对付公安部的干预足够了;其次,有吴艳在温荷市,他就多了一个监视张广富的耳目,他把吴艳在报告里罗列出的线索一一暗示给张广富,索取源源不断的报酬。
但刘副厅长完全判断错了吴艳紧急发回的一份案情分析报告所发出的预警含义。在报告里,吴艳详细叙述了温荷市公安局为搜寻张广富一部从住宅被劫的笔记本电脑而采取的全市大搜查行动,并大胆推测电脑里藏有的敏感文件不是所称的绝密技术资料,而更可能是揭开张广富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秘密的资金帐目。
可惜他当时出于急于保护张广富的本能,一直拖延着未加以理睬,他希望给温荷市公安局更多的时间抓捕已被发现的2个幕后指示人罗文丽和于珉,为张广富寻回被劫的笔记本电脑。关键时刻,张广富的美金再次起了作用:他决定召回吴艳,还把专案组最资深的负责警官老俞派到海南岛去协查一件凶杀案件。现在看来,这些决定非但全都非常欠考虑,偏袒色彩太浓,而且他完全没有在意到这个电脑可能会导致什么可怕后果。他应该再拖一拖的,急什么呢?那些美元!这一疏忽难以原谅。
现在最关键的人物是罗文丽。但他对她这个女黑客却一筹莫展。
刘副厅长终于体会到了张广富要魏天戈疯狂抓捕罗文丽的焦虑:她一松手的话,他的名字就可能和张广富一起出现在网上,他将和温荷市那帮官员一样,把前途输个精光,搞不好下半辈子还要坐穿牢底。他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转悠,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试图为自己找到摆脱困境的合适办法。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居然是鲁副书记。得知刘副厅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鲁副书记说话就直接多了。
“张广富那个电脑的事情现在越闹越大了,你打算怎么控制局势?”
“关键是罗文丽,她是个黑客!不能让她胡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呵,糊涂!”鲁副书记打断了他,“连美国中央情报局都对黑客都没有办法,凭你就能堵住她的嘴巴?我们要找准主攻方向,要找到张广富本人,还有他被抢走的笔记本电脑,一句话,我们要找出真相,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
鲁副书记指示完毕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刘副厅长反复揣摩着鲁副书记话里的含糊意思,他难以想象,排除掉罗文丽,还会剩下什么“主攻方向”。但鲁副书记突然打电话来肯定是有用意的,他同时敏感地注意到鲁副书记话里的官腔成分比以前浓多了,似乎开始与他保持距离了。
“进来!”他听到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的是骆副厅长。刘副厅长熟练地堆起笑脸,热情招呼着,但眼睛里却满是诧异。
在S省公安厅里,骆副厅长是高学历的少壮派代表,背后瞧不起刘副厅长这些从基层步步高升上来的老战士,两人经常暗中较劲。
“有人给我一个手机号码,说罗文丽想立功赎罪,我想这事你管着,就拿来了。”
骆副厅长说话的神情淡淡的,满脸真诚而文雅的明媚笑容,一副雍容大度的气度,这是刘副厅长既羡慕而又永远学不来的,因而他痛恨。
“你吃准这不是一个恶作剧?”刘副厅长半信半疑地盯着骆副厅长。
“不会吧。”骆副厅长依然淡淡一笑,转身退了出门去。
坐回到办公桌前,刘副厅长思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手机号码:怎么又是罗文丽,那么巧,难道纯粹是巧合吗?他犹豫着拿起电话开始拨打这个号码。铃声响起来后,他发现自己居然紧张起来了。
“喂。”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罗文丽吗?”刘副厅长问。
“不是。”电话里的回答很干脆,刘副厅长笑了:肯定是恶作剧无疑,他要看骆副厅长的笑话了。
“我是罗文丽的朋友,”电话里继续说道,“罗文丽要我转告你们,她可以忘掉你们的事情,永远忘掉,但有两个条件:1)张广富一定要死掉,2)她行动自由,井水不犯河水。”
刘副厅长早就笑不出来了,他本能地问:“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信不信由你,你肯定不希望自己是温荷市市长!”对方威胁道。
“那个电脑会怎么处理?”刘副厅长仍然不露声色。
“电脑早就被你派来的警官吴艳拿走了。”
刘副厅长听了顿时脸色发白,他已经把吴艳给忘了。
“你吃准是吴艳?”
“当然!省厅的警官吴艳。”
“我是第几个给你打电话的人?”刘副厅长突然问道,他又想到了骆副厅长。
电话里一片沉默,显然对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问题。随即电话被挂断了。刘副厅长等了一会儿,再次拨打这个号码时,手机已关机了。
刘副厅长踱步到窗口前,望着街上行走的人流,想着刚才那个奇怪的电话。他思绪飘然:怎么整个下午大家都想到了罗文丽,先是他自己,接着是鲁副书记,然后再是骆副厅长,这背后是否有某种联系呢?
突然,他灵机一闪,豁然开窍了:这个“罗文丽的朋友”的电话肯定是骆副厅长一手安排的一个小把戏,目的是为了给他传话。而在骆副厅长背后埋得很深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鲁副书记,他们相继给他的暗示够清楚明确了:别再碰罗文丽了。他们可能已经与罗文丽谈妥了相安无事的条件。骆副厅长通过“罗文丽的朋友”的电话这个小把戏,给他传递了关键信息:张广富该死,他的笔记本电脑在吴艳手里。再接下去就不用说出来了,大家心里都清楚:该是去做“清洁工作”的时候了。
虽然刘副厅长嫉妒骆副厅长突然走红,凌驾于自己这个主持常务工作的副厅长之上,成了鲁副书记的“交通员”,但他仍然庆幸鲁副书记仍然把他当自己人,要不然是不会让骆副厅长传话给他的。他们还需要他的话,他就得救了。
吴艳擅离职守不知去向到现在已超过24小时了。她原来早就准备好了,直冲着张广富那部笔记本电脑而去的。刘副厅长发现自己老了,他完全低估了这个S省公安厅最光彩照人的女警花。昨天傍晚他就已听说了吴艳突然失踪的事,他没有放在心上。他读过吴艳撰写的每一份秘密调查张广富的分析报告,深知她5个月来为此事付出的巨大艰辛,突然接到省厅召回她的调令,一时间在感情上难以接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后来他又听说,专案组的负责警官老俞曾接到吴艳的一个电话,说她就近去雁荡山旅游几天,散散心。尽管这有违于纪律,但他一向对于劳苦功高的年轻警官在小节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这次他又是做贼心虚,所以就没有去多想和细想。
他猜想她现在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接受张广富贿赂的事了。要是他们把这些东西弄也到网上去,他们可都全完了。鲁副书记可能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吴艳可是大学科班出身的专业刑警,他估计她会想方设法逃出S省去,直接到北京公安部告他们一状。
想到这些,刘副厅长全身上下涌起一阵寒意。鲁副书记再年轻,也40多岁了,他们全都在官场上拼杀煎熬了这么多年,爬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决不能说毁就毁,被一个小姑娘一脚踩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里开始酝酿成型:他要先利用张广富的黑道力量来对付吴艳。
想到吴艳这么个聪明活泼、漂亮能干的女孩子即将抛尸荒野,刘副厅长心里一阵伤感和惋惜:本来,她这次被召回省厅后就会被列入最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官之一,他都准备破格提拔她了,可谁想她自己要红颜薄命——最晚不会超过明天,吴艳就是一个光荣牺牲的革命烈士了。
受困
“你这个傻瓜!”吴艳骂道,“谁让你贪恋美色,活该被抛弃!”
于珉无言以对,他站立在修车铺外的一棵大树下,眼睛眺望着远方。
“你省省吧,只会对我嘴硬,你不是说你喜欢年龄大的女人吗?看看你自己,人家把你利用完了,就当是垃圾,随手扔大街上了。”
吴艳愈加火冒三丈,她发现自己突然对于珉充满了一腔愤恨:罗文丽对他的伤害仿佛被放大以后传递到她身上,刺痛着她的心,让她欲罢不能。
“哈,长见识了吧,告诉你,象你这种傻小子,要玩女人,还嫩呢!”
于珉冷不防转过身来,用嘲讽的眼神盯着吴艳:“那请吴老师教我,怎么玩?”
吴艳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抡起手掌,给了于珉一记耳光。
于珉傲视着吴艳,全然没有退缩的意思。
吴艳不再理睬他。她取回了上午存放在修车铺老板那里的于珉的登山背包,打开,取出L型手电筒、雁荡山导游图和望远镜,然后把登山背包扔到于珉脚下。接着,她从身上摸出了一厚叠现金,递到于珉手里。
“这是一万元,你走吧,我放你走!”她气鼓鼓地说。
“我可是通缉犯,你把我放走,不怕犯错误?”于珉捡起了登山背包。
“我放人我负责!你赶快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于珉从修车铺里推出摩托车时,他又偷偷看了吴艳一眼,她依[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然满脸铁青,一副冷若冰霜的傲慢。
“这些东西就送你吧,留个纪念!”
他指指吴艳手里的L型手电筒、地图和那架俄制军用望远镜,但眼睛却没有再看她。
于珉骑上摩托车,熟练地点火,摩托车轰鸣着,他停留片刻,突然旋开油门,摩托车疾速向前面飞奔起来,风驰电掣般朝湖芜镇外驶去。不一会儿,摩托车就驶上了104国道。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大部分都是往返于雁荡山的旅游巴士,望着旅游巴士车窗上映出一张张兴奋的脸,于珉不由地羡慕起这些游客来了。
但他现在已毫无游兴。
吴艳一直站在大树下,凝望着于珉驾驶着摩托车在阳光下的一阵扬尘中迅疾离去。15分钟前,她看到于珉坐在修车铺等她时,内心的喜悦是多么强烈和雀跃,而现在她却突然以粗暴的态度喝令他滚蛋,转换得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于珉的摩托车从她眼前消失了很久,她的悔意才缓慢地涌上心头。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行动利索,有于珉在,反而会碍手碍脚的。吴艳这样安慰自己道。
但她马上就担心起于珉是否会再一次被逮捕:要是于珉落入张广富手里,可真的会被张广富杀人灭口的,他现在肯定已疯了,会孤注一掷的。想到这些严重的后果,吴艳后悔自己因为一时赌气就轻率地把于珉赶走,她掏出了手机,准备联络于珉。不过,她犹豫着,不甘心自己的态度就这么软下来:这会儿他真气盛呢,要是自己说了好话,他还摆架子不回来可怎么办?难道还要她苦苦哀求他吗?
于珉从温荷市警察的重重包围中逃脱了出来,说明他还算不简单。吴艳想到这些,把手机放回口袋:谁让他自己骨头贱,贪恋美色,掉了命也是自找的!活该!
她的怒气依然未消。
吴艳换了一身便衣后,就驾驶着摩托车驶出湖芜镇,接着也上了104国道。公路的右边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左边是豁然开阔的大海,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地闪动,平静而虚幻,犹如明信片上的优美插图。吴艳已经研究一遍雁荡山导游图,知道她现在正在经过一个海湾的一角。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不久,吴艳突然从反光镜里看见后面有3辆摩托车呈品字型队列紧紧尾随着她。吴艳旋开油门加快了车速。她在反光镜里看见那3辆摩托车也在加速,他们猛追上来,顷刻之间就把她与他们的前后间距缩短了。
4辆摩托车顿时在104国道上疾速追逐起来。吴艳远远望见前面公路上有3辆汽车高速迎面驶来,开在前面的是一辆三菱吉普车,是帕杰罗那种,凭直觉,她觉得来者不善。
眼看又接近了一个小十字路口,在快车道上飞驰的吴艳开始减速,突然向左转向,穿越公路对面的快慢车道,驶进了位于104国道左侧一条僻静的乡村公路。她冲过一座水泥大桥,进入了一个U字型弯道。
尾随着她的3辆摩托车也跟着拐进了这条乡村公路,但他们变得小心翼翼。吴艳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被拉开了。但驶过U字型弯道后不久,吴艳看见她眼前的这条路直通另一座紧邻村庄的水泥桥,而她远远可清晰看见4辆摩托车已气势汹汹地开过了水泥桥,它们扬起的一片飞扬尘土正在向她逼近。
他们早就发现她了,是有备而来的:现在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她已被围堵在这段弯弯曲曲的乡村公路上了。最多还有1分钟,前面的4辆摩托车就会与她迎面相遇了。
吴艳把摩托车拐进了一条似乎突然出现的小路。这是一条坑坑洼洼的下坡小路,摩托车颠簸着跳跃不止,几乎难以控制,但吴艳还是不假思索地加快车速朝下冲去。她希望与前后合击她的7辆摩托车拉大距离,然后尽快摆脱掉他们。可在路况这么恶劣的下坡道上这么疯狂地疾驶,无疑于绝望的自杀性冲锋。吴艳对自己的摩托车驾驶技术从未有过自信,但这次她只能拼命了。
吴艳咬紧牙关旋大油门,摩托车的颠簸跳动更加剧烈,她紧紧抓住车把,手心底溢出了冷汗,心里怕得要死。她深知此刻自己只要有一次小小的闪失,就必将车毁人亡。风在她耳边呼呼直响,路旁树林里的树叶象一群群黑鸟一样从身旁疾快地掠过。
等吴艳不得不将摩托车的速度放慢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越过了一个山谷的平坦底部,正驶在一条上坡小路上。她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一想起刚才风驰电掣的疯狂情景,身体就一阵虚软。
吴艳回过头张望,并没有看到小路上有摩托车尾随上来。
但她明白那帮尾随的摩托车骑手会沿着她的摩托车在小路上留下的车辙对她紧追不放的,他们马上就会赶上来的。吴艳并不清楚他们是否就是张广富派来杀人灭口的杀手。但是,他们出现得如此迅速,突然,而且明显是针对她而来的,不得不让她怀疑此事与罗文丽离去的有关系,还有她刚才在镇上与那个温乔镇派出所女警察的巧遇,倒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行踪为什么会暴露呢?
吴艳突然吓了一跳,她想到了于珉:他是否也和她一样遭人围追呢?
她掏出手机拨出于珉的号码。手机关机了。
吴艳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事态显然已经失控。而她却无法评估危险来临的程度。
小路变得越来越窄,但过了一个缓坡后,却是一条宽阔的青石路。吴艳下车推着摩托车前进,青石路上布满湿滑的青苔,似乎很久没人走过了,四周全是树林茂密的山冈。
当树林渐渐稀疏起来时,吴艳终于看到了房屋。高高低低的房屋有一大片,看上去就象一个僻静的小村庄。可她走近时,却发现小村庄里死寂无人,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空地上野草丛生,草高没膝。
吴艳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里死亡般的寂静,让她不知所措,她心底莫名其妙地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摸出了手枪。
在一间挂满树叶的小屋外空地上,吴艳看到野草丛中堆着一摞摞东倒西歪的锈蚀铁锅和一大堆竹笾,据此她推测这里以前可能是个规模不小的茶叶加工厂,不知什么原因被废弃了,而小村庄里的人也全走光了。小村庄里最高大的建筑是一幢3层的长条楼房,吴艳估计它是被废弃的茶叶加工厂前办公楼,它的几乎所有窗户上都装有防盗铁栅栏,上面现在已经爬满了藤类植物,还星星点点盛开着不知名的粉红色野花。
突然,吴艳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正在渐渐逼近。有人来了。
她几乎本能地蹲下身体,环顾四周。天空湛蓝,四周依然寂静如死。下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林在楼房墙面上投下斑班驳驳的碎影,风悄然无息地轻拂着。
吴艳竖起耳朵,贴近地面仔细辨别着远处细微的声音。她听到沙沙的脚步声忽隐忽现,忽重忽轻,就象是一种幻觉。但她已经肯定,是他们来了,就是他们。她轻轻把子弹推上膛。
她埋伏在一间小屋后面,没有去那幢3层办公楼,它目标太大,太引人注目。
仿佛过了很久,吴艳听到至少有5个人在楼房附近转悠。接着是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一会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沉寂一片的空气里震动,回荡,接近她的躲藏之处。她把身体伏得更低了。
“你肯定她进来了?”一个声音问道。
“应该没错,”有人回答说,“我进来前听见过摩托车的声音。”
“怪了,连人带摩托车突然就不见了。”
“前面青石路上有摩托车车轮痕迹,可能她躲起来了,把所有的房屋都搜查一遍。”
吴艳听见他们的对话,庆幸自己幸好提前5分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小村庄:要不,正好就和另一路准备拦截她的歹徒迎面碰上了,原来他们兵分二路合击她,而且行动效率也很高,她嗅出了职业杀手的味道。
“这里大白天鬼气也很重,阴森森的,象个鬼村,我们在追赶会不会是一个女鬼?”一个声音突然问。
因为自己单枪匹马而一直处于紧张之中的吴艳,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
“你昏头了,大白天有什么鬼?你们还不赶快搜查?”回答他的是一声呵斥。
透过乱草丛,现在吴艳清楚地看到有3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幢长条楼房,他们手上全握着手枪,在向楼房入口移动时,他们的速度和动作敏捷性,他们寻找隐蔽物的位置感,还有他们交叉掩护和彼此协同的娴熟度,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吴艳肯定是难以置信的:这些人全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老练职业杀手,这一点她已经确定无疑。
分两路合击她的职业杀手已在小村庄里会合,现在正分散成几个小组,开始在小村庄里搜寻她可能的藏身之处。他们清一色全是男人,差不多有11个人。
蹲伏在没过膝盖的杂草丛里,忍受着一群群小虫在眼前飞舞,还有地面散发出强烈的腐烂气息,吴艳一点也不会计较,她很清楚,只要她一暴露,弹雨就会直扑而来。她参加过多次危险的追捕行动,但却没有被凶狠的职业杀手追杀过。
她明白自己已经凶多吉少,很可能在这个无名的荒废小村庄里死于一场激烈的枪战。她并不因此而惊慌:被子弹击中,受伤,或牺牲,这是她所选择的刑警职业必须面对的一部分,而且最日常的一部分。但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阵强烈的痛苦:她只有25岁呵,就在这里结束了吗?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于珉在明媚阳光下东张西望等待她的矫健身影:他向她招手,手臂在空中有力地挥动……这是3小时前,而现在,她已经一无所有,陷入重围之中,时刻准备起身浴血战斗。
3名职业杀手已经沿楼梯爬上2楼。她不清楚他们是否会把整个办公大楼仔细搜查一遍,她盼望他们这样做。要是他们在小村庄里逐屋搜查的话,她和她的摩托车迟早会被发现的。但如果天黑下来后,她逃跑的机会就大多了,所以她盼望他们在搜查这幢小村庄里最大建筑时仔细一点,尽可能耗费掉时间:最多还有2个小时,太阳就下山了。
吴艳背后忽然传来煦风般轻微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不动。但脚步声仍在继续向她后背靠近,她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砰砰起伏的心跳。她非常缓慢非常缓慢地转过身子去,从乱草丛间她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快速接近她的伏身之处,距离她仅10米左右了。吴艳吓了一跳,不清楚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幸好他注意力似乎集中在判断一棵大树树干后面是否藏有人,大树就在吴艳右方15米的地方。
就在此时,她的手机居然响起来了。她本能地伸手去捂住口袋,但一点作用也没有,铃声不屈不饶依然大作,她犯下了大错:手机忘了关机。那个男人迅捷地蹲伏下身体,同时举枪对准了她的藏身之处。
“出来,我看见你了!”他大喝一声,然后迅速移动到一块岩石后面。
接着,几发呼啸着子弹掠过她头顶。枪声响了。
吴艳知道,他开枪的主要目的是招来更多的同伴。她必须迅速行动,被他们包围了就被动了。那个杀手躲在岩石后面,不断探出半个身体朝她这里开枪,吴艳知道他企图阻止她移动,并确保同伴听到枪声后准确判断出方位。
她屏住呼吸,抬手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响的同时,她看见杀手的手枪从他手上遽然飞脱,他惨叫一声伏倒在乱草丛里不见了。在他举枪向她这里射击的瞬间,她先敌开枪击中了他暴露在岩石外的手腕。
吴艳迅速跃起,向小屋前的一大堆竹笾飞奔,她的摩托车就藏在竹笾后面。她翻身跳上摩托车,动作之敏捷让她自己都感吃惊,更让她吃惊的是,她连续按了3下电动点火按钮,可摩托车丝毫没有反应。
她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出现,杀手们还未赶到。
她听到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她急了,疯狂按动着电动点火按钮。轰然一声,摩托车猛然发动了。她加大油门,摩托车旋风般飞驰向前。她方向感很明确:不能走回头路,那条布满湿滑青苔的青石路,她飞车是无法通过的。
突然,吴艳的眼睛瞬间扫视过左侧几个奔跑的人影,几乎同时,她听到了背后连续响起了枪声。子弹呼呼地在她四周飞舞。然后,她听到了摩托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她知道,又一场玩命的飞车追逐战开始了。
冲出小村庄,迎面而来的是一大片茂盛而高大的树林,一条泥土小路穿过密林蜿蜒远去。吴艳已听不到身后有枪声了,但她知道,起码有3辆摩托车在后面紧追不舍,最多离她400米距离。
穿过密林,泥土小路立即变得高低起伏起来。吴艳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长长的坡道中间,一边是高耸直立的山崖,另一边是悬崖。她的摩托车显然马力不够强劲,速度明显减慢了。她回头张望,果然如她所料,有3辆摩托车已驶上了坡道下端,看上去他们摩托车的上坡速度要比她快。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了,现在只剩300米了。
吴艳拼命加大油门。可她已把油门旋到了最大,但摩托车的速度非但没有提高,反而随着坡道越来越陡而降低了。她回头再看,后面3辆紧紧追赶的摩托车又把距离缩短了。
摩托车忽然剧烈颠簸起来,吴艳赶忙握紧车把,企图控制住斜向撞向山崖的摩托车。但她的转向太猛了,摩托车顷刻偏向另一边,直冲出路面,沿着陡峭悬崖飞驰直下。
吴艳一个鱼跃起跳,从摩托车上跃起。与此同时,摩托车在空中翻滚几下,落在悬崖山坡上,快速地朝下滚落,滚落,一直滚落到一条水流湍急的深涧旁,与岩石相撞,燃烧了起来,冒出一缕缕黑色的烟雾。
吴艳醒过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花了好些工夫,才弄清楚自己的状况。她终于记起了自己从摩托车上飞跃而起的瞬间。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两人宽的深沟底部,两边光秃秃的岩石峭壁高约10米多,几乎无法攀登,只有2棵挺拔的大树从深沟底部直耸而上,高悬在深沟上空。
她对自己还活着的事实难以置信:自己飞出路面,跳下失去控制的摩托车,然后身体摔落在悬崖山坡上,往下面深谷里滚落,半途中又跌落进这么深的深沟,除了手臂上有2处划伤和头部1处擦伤外,居然没有伤筋折骨。她估计,她摔下深沟时,正好撞在一棵大树上,被震昏了。回想这些惊险场面,吴艳仍然心有余悸:自己命大,才活着。
她很清楚,对她紧追不放的那些杀手或许还在附近转悠,寻找她摩托车的残骸以及她应该血肉模糊的尸首。天亮以后,他们肯定还会搜查得更加仔细,不见到她的尸首他们是决不会收兵的。
吴艳猛然想起了张广富的笔记本电脑。她迅速从胸前取下了黑色背袋,拿出笔记本电脑,启动,黑暗的屏幕几乎立即就跳动着闪亮了。它也没有摔坏!她忽然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心里涌满了强烈的幸福感。
现在该考虑如何从深沟底部出去了。这条深沟并不很长,大约30多米的样子,吴艳沿着深沟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可以攀着岩壁爬上去的地方。看来,要从这里出去只有靠爬树了。但吴艳不会徒手爬树。她发现自己真的被困在这条深沟底部了。要出去现在正是时候,天亮后会更危险。
她想到了于珉,打电话叫他来救她出去吗?她掏出手机,但她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好不容易摆脱掉这些天来的追捕和危险,轻松回家了,叫他来救她,等于是把他再次卷了进来,现在这10多名杀手的追杀目标只锁定住她一个人,他一来就会成为第二个被追杀目标,这一次她连自己能否活着回去都没有把握,如何能确保他的安全呢?
她是刑警,死亡是这个职业的一部分,而他不是,她何必非要连累他呢?
想起于珉站在阳光下等候着她和朝她招手的情景,吴艳心里感到很暖和,感觉美好,这就够了。她不完全是孤独一人:他等过她,是她执意把他强行赶走的。
吴艳再次抬头望了望高耸在深沟上空的那2棵大树,她精神好多了,她准备打个盹,养精蓄锐,然后一口气爬上其中的一棵树:不会,就边学边爬,她一个刑警怎么能因为不会爬树就活活被困死在这里呢?
她看见一弯新月悬挂在深邃的夜空,满天的星光闪烁。深沟底部黑越越的,在灿烂星空的映衬下,四周幽暗的岩壁显得落寞而凄迷。这真是一个艰难的夜晚。
巧合
从晚饭后到现在,张广富已连续5个小时泡在网上,查看他笔记本电脑里所有被罗文丽弄到网上的文件。让他奇怪的是:所有被牵涉进去的官员为什么全部只局限在温荷市范围内,级别最高的是市长曹与岱,而省城里的官员居然一个都没有。这是巧合吗?似乎也太不寻常了:难道罗文丽故意把他们漏掉了?她害怕了,不敢碰他们?还是她在笔记本电脑里没有发现他写的贿赂省城官员的备忘录和帐目?
张广富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凌晨0点30分了,但他丝毫没有这一天已经过去的感觉。对他而言,这个下午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也是他走入黑道以来所遭遇到的最大挫败:他上网亲眼目睹了他笔记本电脑里的秘密成为互联网上最轰动的新闻,他非常清楚,他在温荷多年经营而建立起的权力网络已被重创,市政府和公安局里那帮贪官的倒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那帮贪官现在一定对他恨之入骨,因为他偷偷记下了贿赂他们的金钱帐目,还详细描述了他们接受贿赂的经过,现在这些东西曝光了,就等于是他亲手把他们送进了监狱,所以在傍晚时分,他坐着一辆三菱吉普车悄悄来到雁塘镇上,住进镇北一家不起眼的小宾馆新塘宾馆,老板是他的表弟。
张广富是个敏感的人,他要提前预防有人狗急跳墙对他先下手。
但在驶往雁塘镇的半路上,刘哥的一个电话几乎让张广富发疯:刘哥说,罗文丽和于珉已经失踪,“黑铁”他们只盯住了曾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女警察。
随后,张广富接到了省公安厅刘副厅长的电话。温荷市的那帮贪官栽定了,接下来就该轮到省城了,他们肯定是急疯了,不过现在他们找他也没有用,那部笔记本电脑在罗文丽手里,一切得由罗文丽说了算。
但出乎张广富意料,刘副厅长找他是要做交易。刘副厅长把话说得非常坦白:他的东芝笔记本电脑已落入在一名叫吴艳的女警官手里,她目前正在湖芜镇附近逃窜,整个事情很可能因为她而会变得无法收拾,但要他即刻派警察去除掉她是不现实的;因而,交易很简单:张广富派人去消灭吴艳,他负责清除罗文丽和于珉。
张广富同意这桩交易。他雇佣的“黑铁”职业杀手们已经盯上了吴艳,解决她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关键是:刘副厅长为什么也会知道吴艳就在湖芜镇附近?吴艳会不会是刘副厅长放出的一个诱饵?她为什么要放走罗文丽和于珉?是故意的,还是巧合?这桩交易是他们设计好让他往里面钻的一个圈套?
他想不明白,照理说,自己偷偷记录下贿赂官员的明细帐目及贿赂细节一事曝光已彻底冒犯了官场大忌,等于是把自己给废了,省城里接受过他贿赂的大小官员,现在全都胆战心惊的,生怕他们名字随时都会象温荷市官员的名字一样出现在网上,他们私下里绝对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杀他灭口,或至少也应该远远地躲避开他这个祸害,但刘副厅长却反而主动来找他,要他去杀一个警察,这是为什么?也是巧合吗?
张广富直楞楞地端坐在电脑屏幕前,他把这些巧合小心地拼装起来,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猜测,罗文丽很可能已经和鲁副书记他们有了交易,现在,他们唯一惧怕的东西可能就是吴艳手里他的那部东芝笔记本电脑了。他们想让他当替罪羊,把杀警察的罪名安到他头上。但他也不是好惹的,就将计就计吧。
他起身拿过手机拨通了刘哥。
“还是没有找到人和电脑,摩托车已经摔得粉碎!”刘哥在手机里焦急万分地说。
“连夜找,我们没有时间了。人手不够,就把兄弟们全都叫醒,限他们2小时内从被窝里爬起来,从温荷赶到你那里报到。”
“‘黑铁’肯定不会同意,”刘哥提醒张广富道,“他们怕惊动警察,威胁说我们的人一来他们就撤。”
“‘黑铁’想撤就撤吧,我给他们打招呼!”张广富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要从女警察手里先拿到电脑,有了电脑,我们什么也不用怕了。”
“明白了。”
“行动要快!天亮了人多眼杂,麻烦多。”
罗文丽能做交易,他也能做。他的资本就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当初他记下这些明细帐目和贿赂细节就是为了在危急时刻有资本可以和鲁副书记坐下来潇洒地笑谈交易。张广富清楚,他现在的处境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和危险,他只有拿到吴艳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才会有安全。
但他的东芝笔记本电脑真的在吴艳手里吗?那些记录鲁副书记和省城官员接受他贿赂的明细帐目和备忘录真的没有被罗文丽删除,还一字不动傻傻地留在笔记本电脑里吗?
张广富知道他是赌徒的命,这次他也得赌一把。
夜间定向
于珉一觉醒来,发现屋里窗外都已漆黑一片。他抬腕看了看他的夜光手表,时针正指向凌晨1点15分。他又继续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但却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他的胃里咕咕地泛起酸水,似乎在提醒他:他是被饿醒的。
他一骨碌坐起身,走下床,来到窗前。旅馆下面这条热闹的街道上的店铺已全部关门了,他挑这家旅馆里住是因为在这里住的全是自助旅游的年轻游客,旅馆门前这条街上的店
铺70%是售卖各色旅游纪念品的,30%是招待游客的饭店,但这里毕竟不是大城市,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和24小时服务的便利店,现在游客们早就入了梦乡,饭店也全熄灯多时了,他所住的这家旅馆此刻已万籁俱静。
于珉开亮房间里的灯,迅速打开橱门,他已饿得不行,希望能够从他的登山背包里找到一些饼干之类的干粮充饥。他发现,橱里登山背包旁边还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拎袋,没有被动过。他突然想起来了,这是他和罗文丽一起在湖芜镇上一个小超市里买的食品,当时买了一大堆面包和饮料,和吴艳吵架时,他一直挺奇怪地拎着其中的一个拎袋没有放手,走的时候也就随手带来了。
离开了湖芜镇,他沿着104国道朝雁荡山疾驶,还不到15分钟,他就驶进了沿途的第一个大市镇雁塘镇,不知道为什么,一进镇于珉就感到极度疲劳,他想睡觉。雁塘镇是雁荡山旅游区里的一个大集镇,在这里,有钱的外乡人全被看作是游客,受到热情接待,当于珉爽快地预交了两天的住宿费300元之后,旅馆老板立即把他带进了这家旅馆最好的一个单人间,连他的身份证也不屑于看一眼,所以,背着登山背包的于珉,还有他的一身休闲装穿着,已经被这里人理所当然地看作了他们接待的又一个从上海骑摩托车来雁荡山自助旅游的年轻游客,他已不必再去担心有人认出他是被警方通缉的嫌疑犯了:这里是旅游区,人们即使警惕性再高,也主要用于防小偷,防拦路抢劫的强盗,对其他没有兴趣。
于珉先吃了几片面包,然后是从拎袋里掏出了两碗方便面,用旅馆房间热水瓶里开水冲着吃了,才稍稍感到一丝饱意。他站到窗前,感到自己这间被灯光照得明亮的房间在周围一片黑暗里特别突出,似乎有很多人都在注目着他似的,让他感到慌张,他仍然害怕有人把他认出来。
于珉熄灭了灯光,坐在床边,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罗文丽,想起了他们在床上做爱的情景。现在她在哪里呢?她为什么会突然弃他而去呢?也许她早就计划好了。于珉叹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也脱险了。他的脑海再一次无法抗拒地浮现出他骑摩托车逃跑时背后响起枪声的可怕情景,他身子往后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他再也不想被人追踪了,明天一早他就离开这里回上海躲避一阵再说,他对去雁荡山野营露宿已毫无兴趣了。
但是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于珉仍然没有睡意。他越是强迫自己睡觉,就越是睡不着。他感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充满了歉意。他索性再坐起身,点上一支烟抽。他回忆起在湖芜镇上吴艳快步朝他走来时掩藏不住的明艳笑容,那一刻他的内心忽然涌出一种喜悦,仿佛为自己没有弃她而去倍感自豪似的。但他知道,他没有逃走主要是因为罗文丽突然抛弃了他,要是罗文丽在出租车里向他招手,他肯定会毫不犹豫跟着她走的。
然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在湖芜镇上那个修车铺外,他站在暖洋洋的阳光下等待她,心情焦虑而慌张,而见到她的一瞬间心里却一下子感觉到分外踏实和放松。于珉感到迷惑,吴艳是警察,自己是被警方追捕的通缉犯,他为什么会为逃离她远走高飞而产生内疚感呢?
不错,那部记录了S省省委鲁副书记和其他高官接受张广富贿赂罪证的东芝笔记本电脑,现在确实只要她一个人负责保护了,但她是刑警,老百姓养着警察就是为了对付犯罪分子的,她即使被黑道杀死灭口,被追认为烈士,也属忠于职守因公殉职,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自己又何必瞎操心呢?再说揭露贪官犯罪也不是自己应尽的义务,何况自己为此已落到了被通缉的境地,不知道哪天可以平反,还差一点被张广富手下的黑道枪手开枪打死,作为老百姓,已经奉献得够多的了,够让警察露一手专业了。
横想竖想,于珉还是觉得自己欠了吴艳很多,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不管她是不是刑警,她毕竟是一个女孩子,现在所有的危险都引向她一个人了,而他一个男人却在关键时刻地从她身边抽身而退了:难道仅仅是警察和老百姓的分工在起作用吗?就没有自己因为胆怯而撤退的成分?
于珉在房间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很想知道吴艳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安全。他再次抬腕扫了一眼夜光手表,时间已是凌晨1点45分了。他想,她也许睡下了,明天再联系吧。
他还记得,省公安厅的刘副厅长已收了张广富的贿赂,他们是一伙的,肯定会和张广富一起行动,把吴艳污蔑为最危险的罪犯,然后动员全S省的警察围捕她,就象他和罗文丽在温荷市经历过的一样。
但就吴艳一个人对付得了吗?她会不会已经被张广富的黑道枪手打死了呢?
想到这里,于珉忍不住掏出了手机。他想,吵醒她就吵醒她吧,大不了再大吵一架!
手机拨出好一会儿,才响起铃声,接着有人接听了。
“喂,是谁?”
声音听上去轻而遥远,于珉明白这是手机信号不强的缘故,但他还是听出是吴艳。
“我是于珉,你还没死吧!”于珉回答道。
手机里没有了声音,片刻之后,传出了丝丝的奇怪声音,再接着传来了女孩子的抽泣的呜呜哭声,在手机里听上去很失真,变成很好笑的怪音,于珉凭着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判断,这是吴艳想忍住不哭结果没忍住的哭声。
他没有想到,这个凶巴巴的女警官居然也有脆弱的一面,会对着他大哭一起,他顿时楞住了,但接着他急了:她一定有事情发生。
“你出了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吗?”于珉脱口而出。
吴艳哭得更厉害了。
别看她是个警官,对他横眉竖眼蛮横过,凶过,到底[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也是个女孩子,受委屈了,还是要哭的,他想道。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再哭我也要跟着一起哭啦。”
接着,于珉对着手机发出他模仿女孩子的尖利哭声。
终于手机里安静了,传来一声凶狠的吆喝:“你再嚎,我就马上关机不理你了!”
想到吴艳说赶他走就赶他走的果敢,于珉立即听话地收声不响了。
“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啦?”他换作一副认真而温和的口气问道。
手机里很久没有声音。于珉知道吴艳在犹豫不决。
“这是警察的事情,你别管了。”吴艳冷冷地说,她显然冷静下来了。
“说实话,我真的不想管,”于珉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现在处境很危险,张广富的人都在追杀你,省公安厅刘副厅长也肯定派了警察追捕你,而我死里逃生,再也不想被人追杀了,也不想再让警察抓捕一次,我受够了,不过,要是因为你有事而我不管,最后你被张广富的人打死了,我这辈子也就没法活了。”
“我是刑警,你是老百姓,你不必内疚的。”吴艳仍然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
“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于珉说道。
“女的怎么啦?女的比男的强!”吴艳突然火气大了。
“好了,别耍孩子气了,快告诉我,出了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于珉的话说得温柔如梦,他拿出了他以前哄女朋友的那一套软功夫,凭直觉,他估计要么就是吴艳耍着他玩寻开心,要么就是她遇到大麻烦了,怕连累他,所以嘴硬。
“我再说一遍,警察的事你不要管!你还是自己小心顾好自己吧。”
“就算是警民联手,打黑除恶,还不行吗?”
于珉在手机里听到吴艳轻轻地笑出了声,但接着,他得到的还是吴艳斩钉截铁的回答:“不行,我不连累你。”
“好,你嘴硬,你抢着要做烈士,就去吧,我不拦你,就靠你这号傻X警察来打击黑道,真是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钱!”
于珉说完挂了手机,躺倒在床上,他心里气臌臌的:自己于心不忍,要冒死去救她,她居然还要和他斗嘴!这个该死的凶女孩!就让她去死吧!他明白她不想连累他的一番好意,可是她也该理解他的心情,说说她现在的情况又何妨呢?居然还嘴硬!
管她呢,她想要去做烈士就让她去吧!
想是这么想,但在黑暗里躺在床上,于珉辗转反侧,明显感到自己心里有一股焦急不安的情绪难以消去和隐退,他手里一直握着手机不放松。
吴艳背靠着一棵大树坐在地上休息。她爬树已经爬了3个多小时了,却始终不得要领,就连脚离地3尺都难以做到,她倍感灰心。刚才,她把自己的一腔情绪全发泄在于珉身上了,现在真是身心俱惫。
一听到于珉的声音,她内心顿时充满了一股暖意:这个傻瓜居然还在担心着她!可接着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软软的,突然涌出一肚子的委屈要倾诉,她忍了再忍,终于控制不住,对着于珉大哭了一场。
当于珉问她出了什么事时,她心动了,事情明摆着,找于珉帮忙是她脱离险境最现实和最便捷的办法,但她还是很犹豫:她估计,那些职业杀手就在附近一带山岗上转悠,说不定她还没有被于珉找到,于珉自己倒一头撞上职业杀手的枪口了,结果白白去送死。
于珉口气温柔地哄她时,她柔肠寸断,泪水哗哗直淌下来。她几乎就要答应他了,可一种强烈的憎恨突然从她心头冒起: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于珉在湖芜镇上等她也好,刚才在手机里哄她也好,全都是因为罗文丽弃他而走造成的:他是拿自己当替代品来安慰他的自尊,治疗他的心痛。
她不稀罕他的假温柔。
情绪安定下来后,冷静一想,吴艳觉得自己对于珉有些过分:她似乎把于珉当男朋友来撒娇了,她居然还吃着罗文丽的醋;于珉是她赶走的,他是通缉犯,而她是警察,照理他该乘机一走了之的,可他还想到打电话来问候她,还有意思回来帮她的忙,他为人已经很难得了,她到底还想希求他什么呢?
忽然,吴艳的手机又响了。还是于珉。
“刚才我说错了话。”于珉仍然口气温柔地说。
“我的事不要你管!”吴艳拉不下脸,继续负隅顽抗,但语气软了很多。于珉的再次来电,让她浑身上下充满了暖意。
“好了,别生气了,我在雁塘镇上,估计离你不远,你在哪里呢?”
“我在一条沟里。”经不住于珉的温柔攻势,吴艳慢慢吞吞地说了出来。
“在一条沟里?”于珉紧张起来,“我早就猜到你出事了,在哪里?”
“你别过来,有很多职业杀手正在搜寻我。”
职业杀手?于珉楞住了。他仿佛又听到了他背后响起了枪声。
“你现在危险吗?”于珉咬紧牙关问道。
“还好,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吴艳回答。
“你告诉我你现在的方位。”事已至此,于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我也不清楚。”
“别急,我的雁荡山导游图,还有手电筒,都在你手里,放导游图的防水塑料袋里还有一把带量角器的小三角尺,在地图上,你要量出你现在所处的位置与雁塘镇之间的距离及方位,然后打我手机告诉我,我先挂了。手机别关。”
虽然情绪紧张,但于珉发现自己开始沉着而冷静,不再象前几天那么慌张了:经历过这些天的多次惊险,他似乎胆子大了,对自己的行动也渐渐有了自信。
于珉带上登山背包悄悄出了房间门,他知道这一去不可能再返回旅馆了,多交的一天住宿费就算白白便宜了老板。他的摩托车就停在旅馆的后院里。穿过旅馆灯光昏暗的走廊和楼梯,于珉在通往后院的门口停住了,他从登山背包里取出紧急救生包,找到一个贴着标签的中华牌香烟铁盒,打开,拿出一把8
cm长的小锯条,攥在手心里,然后伏下身子,猫着腰迅速通过院子里的开阔地,窜向后院唯一的一扇小门。
此刻已是凌晨2点多了,这个时候于珉要骑摩托车外出,不可能去惊扰旅馆里的任何人,他们肯定会疑心,非把他看作是疯子或坏人不可。后院大门口上了锁,但他白天停车时注意到门上只有一把小挂锁,很容易就可弄开的。
院子上空星光灿烂,一弯新月孤悬在深邃而寂静的夜空。于珉在黑暗里摸到了小挂锁和铁链条。他摸了摸铁链条,不算粗。他决定锯断铁链条,因为挂锁上锁环使用的铁一般比较坚硬,而铁链条所使用的铁就不那么讲究了,甚至是伪劣产品。果然,不用10分钟,于珉就锯开了铁链条。
于珉潜回到摩托车旁,现在他要做的最危险动作就是把摩托车推过开阔地,然后从后院的那扇小出去。万一哪个起身小解的游客碰巧看见嚷嚷起来,他就全完了,尽管他偷的是自己的摩托车,可一进当地派出所,他的通缉犯身份就会被查出来。
不过,于珉的运气好,他成功地把摩托车推出了后院小门,但他没敢在旅馆附近发动摩托车。一直推出几条街去,他才点火发动。摩托车引擎发出雁塘镇上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巨大的轰鸣,把于珉吓了一跳,他旋开油门,摩托车亮起明晃晃的两道前灯光直照着路面,朝镇外公路疾驶而去。
“我骑摩托车朝你的方向来了,”于珉拨通吴艳的手机,“走夜路车速不可能快,我路也不熟,估计要2个多小时才可能到你那里,你再确认一下你的方位,要是错了,我可就找不到你了。”
“我肯定那些职业杀手还在我周围活动,你还是别卷进来的好,现在还来得及。”吴艳的警告听上去就象是一种客套。
“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我还没死呢!爬树我快学会了!”吴艳挂了手机。
于珉出门前,吴艳已把他们分手后她的遭遇简要和她目前位置的方位距离告诉了他。
她打着于珉的美军L型手电筒俯身在那张标注相对还算详尽的雁荡山导游图上,先找到湖芜镇,然后根据她对摩托车被追逐路线的记忆,找到那个被荒废的小村庄,果不出她所料,它在导游图上被标注为“原红星茶厂”。她想起小村庄外高大稠密的树林和一条上坡的泥土小路夹在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悬崖之间的地形,她就是在这条险峻的山路出事的,她依据地图上粗略的地形图及标注确定了她目前所在那条长沟的大概位置,然后用那把带量角器的小三角尺推算出大概方位以及与雁塘镇的大概距离。她知道,于珉将根据她告诉他的方位和距离来寻找她:用军用指北针指示方位,用摩托车上的里程表计算距离。
即使在白天,用这个方式找人仍属于是大海捞针,更不必说现在是黑灯瞎火的凌晨。于珉要找到她全靠他们俩的运气了。吴艳再次核实了她计算出的位置方位角和距离数,通过手机告诉了于珉。她知道,仅凭这些表面上很精确的数据肯定是找不到她的,因为她此刻所在的位置这个原点是她在地图上大致估计着确定的,本来就不准,于珉很可能与她“谬以毫厘,差之百里”,但她相信于珉与她天生有缘份,老天会引着他来再次相遇的。可在通话时,她对于珉什么也没有说。
据吴艳的地图推算,从雁塘镇到她坠落其中的长沟,直线距离只有18公里,公路距离有40多公里,但因地处山区,公路迂回曲折,40公里的路程依据方位角的不同可被分为12个路段,这意味每走几公里就要依方位角的变换而改变前进方向,因而,于珉把65式军用指北针一直挂在脖子上,几乎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停下车,打开指北针和记录12个路段方位角和距离数的笔记本,仔细核对,每过完一个路段,他就用红笔将它勾去。
于珉既感到刺激紧张,也承受着再度被枪击的恐惧。但是他做得很耐心。他很清楚,这不是赶路,而是行军。所以,一出旅馆后院的小门,他就把今夜救援吴艳的行动视作一场夜间定向(Night
Orienteering)的自由运动;夜间定向是定向运动中的一种难度很高的比赛形式,总是选择在视度不良的夜间进行,于珉从未获有成功记录;但今夜的救援行动却要比夜间定向的难度更高,简直就是他一个人在黑暗的大海里捞针,还有吴艳说得那些职业杀手在四周转悠,他必须加倍小心才行。
刘哥和“黑铁”的职业杀手们把摩托车坠毁现场周围的几里都搜查了一遍,但是毫无收获:他们既没有找到笔记本电脑,也没有发现吴艳。他们已得出结论:吴艳肯定是还活着,她要么已逃离此地,要么仍躲藏在附近。
现在是凌晨3点40分,被刘哥叫醒从温荷赶来的兄弟们都已乘车到了吴艳的摩托车坠毁现场,由于人多势众,他们接替“黑铁”的职业杀手们继续在附近的可疑之处进行地毯式的仔细搜查,而“黑铁”的职业杀手们则到车上睡觉,但他们枕戈待旦,穿着衣服带着手枪入睡,随时准备应召快速出击。
“嗨,你们看!”一个刚从温荷市的麻将桌上被刘哥叫来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大家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山坡上一条公路上远远有一个灯光正在快速移动,隐隐约约还可以听见引擎的轰鸣声。
“一个大灯,肯定是摩托车。”有人猜测道。
“这么晚了,谁还会赶路,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女警察正在逃跑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刘哥在一旁已经用望远镜在观察了。他用的是一个62式8x30的军用望远镜,没有夜视功能,但它的光学观察效果非常好,刘哥可以借助摩托车前大灯灯光的反光,清晰看见一辆摩托车顺着山路疾驶而下,骑手戴着一个头盔,面罩敞开着,但刘哥无法看清楚骑手的脸庞。
在山路最低处的一个岔道口,摩托车突然停住了。从望远镜里,刘哥看见那个骑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一块怀表,端在在眼前仔细端详着,他小心而轻缓地转动怀表,似乎在很投入地把玩,接着,骑手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凑近摩托车前大灯的灯光看着,然后,旋开油门开着摩托车继续上路。
刘哥好奇地目送着他远去,他猛然惊醒:他不是在看怀表,而是在看指南针,辨别行进方向和道路,他要去什么地方?需要这么准确的方向?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这片山区转悠?难道他是来寻找吴艳的?他也是一个警察吗?
刘哥跑向停在公路上的汽车,他要叫醒那些正在倒头大睡的“黑铁”的职业杀手们,让他们骑摩托车追上那个骑手,他肯定知悉吴艳躲藏的方位,正借助指南针的帮助寻找她的藏身之处呢。
“按照你说的方位和距离,我已经到了,”于珉用手机对着吴艳说道,“这个地方好象有点象你说的,是你掉下去的地方:一边是高高直立的山崖,另一边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公路是上坡道。”
“差不多,我就是在这儿摔下来的。”吴艳回答道,她终于摆脱了情绪,开始与于珉认真合作起来。
“那个美军手电筒还有电吗?”
“还有点,干什么?”
“你用它朝着天空照30秒,向我指示方位。”
“不行,你能看到,别人也能。”出于警官的本能,吴艳不同意暴露她的位置。
“好吧,我先下来再说!”于珉没有坚持。
挂了手机,吴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内心甚至有些恐惧:即使她冒险用L型手电筒指示自己的方位,手电筒的光照也不一定会越出深沟顶部,正好让于珉发现;于珉就在附近,他们用手机通话,知道彼此的状况,似乎成功就在眼前,但关键是,除了照手电,还得有办法让于珉找到她所在是这条深沟,要不然他很可能会在她周围的山地树林里瞎转悠,碰上那帮职业杀手的话,肯定没命,所以,每一次和于珉通话她都很紧张,因为她手机电力不多了,她害怕在于珉找到她之前双方手机因为频繁联络将电力消耗完了,然后是中断通信,一片死寂,那她可就真的陷入完全求助无门之地了。
吴艳想不出于珉用什么办法可以接近她。她因为看到了脱险的希望而烦躁起来。
于珉停好摩托车,熄灭车灯,从后座上取下登山背包,他凭借微弱星光和手指触摸,在背包低部掏出一个紧急救生包、一支强光小手电和被卷成一圈的2根长度均为25米的救生绳。他将两根救生绳的一头接起来,套在一棵大树上后,再接好另一头,然后,他将强光小手电打亮,咬在嘴里,借小手电的光亮仔细地检查一遍救生绳的绳结是否牢靠。
很久没有尝试冒险了,于珉很紧张,望着黑幽幽的峭壁,心里空落落的。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是给自己壮一壮胆。
于珉用力扯了扯救生绳,接着,他左手在身体前面握紧救生绳的前段,把救生绳绕过右大腿,穿过胸前,从左肩膀上绕到后背直到右侧腰部,右手握紧救生绳的后段,然后,他缓慢地沿着几乎垂直的陡坡向下移动。这是野外生存训练中最标准的缘绳下降法,最重要的诀窍就是:要把身体重量均匀释放到救生绳上,不能因为怕摔下去就用手紧紧抓住救生绳而承担自己的重量,手是用来控制身体下降的速度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于珉因为注意力全集中身体姿势和左右手对救生绳收放节奏上,脚下一滑,身体立即失去了平衡,他的身体立即顺着绳索以坠落的速度下滑着,直到他双手死死握紧了救生绳的前后两端,才止住了身体下滑。
他的身体在半空里悬着,但于珉头脑还算清醒。他晃动着身体,双脚很快触到了直直的峭壁。他的身体紧紧贴向峭壁,停止了移动。他要定一定神。刚才好险:要是他脱手,他就直笔笔地摔下悬崖去了!他下降得似乎太快了一点,他的身体还没有习惯顺着绳索滑行的感觉呢。要慢慢来。
这时,他的右腿根部和左肩膀上同时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知道,刚才下坠时绳索勒伤了它们。他咬咬牙,提醒自己是在野外行动,一切要按严酷的野外生存原则行事:这是一次充满危险的正式援救行动,而不是野营俱乐部组织的模拟训练,要应付的复杂事态还多着呢,现在这点疼痛只是个序幕。
绳索的长度为25米,于珉下降到2/3处时就停止了。他在这里找到了一棵斜生在峭壁上大树,他骑在大树上,解开救生绳一头的绳结,然后,拉动绳索,要把救生绳从峭壁上部系绳的那棵大树上拉下来。
绳索全部拉下来后,于珉凝望着星光熠熠的夜空:下来容易上去难,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他把救生绳在树上套好后,又将绳索的两头结上绳结。接着,他如法炮制,继续用缘绳下降法让身体沿着峭壁在绳索上下滑。他的目标的是峭壁上的下一棵大树。
当于珉到达峭壁上的第5棵大树时,估计自己已下降了近快90米了。他从自己的登山背包里取出一架俄制微光夜视双筒观察镜,他打开它,环视四周。峭壁上的树木和岩石仿佛全变成一个淡绿色的童话世界里的景物,在他眼前历历可见。效果还算不错。这个倍率为2倍的夜视仪观察距离约有250米。于珉掏出手机拨通了吴艳。
“我已经在悬崖上了,大概下降了90米,你朝天空打手电30秒,看看你是否就在我的附近。”
“手电筒的光太弱,距离远的话,你不一定看得到。”吴艳犹豫着。
“我有夜视仪。你快打吧,别浪费时间了。”
“好吧,听你的。”吴艳突然变得温柔而听话了。
于珉对此没有细想,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夜视仪里的图象上。一分钟过去了,于珉用夜视仪将周围迅速环视了几遍,但没有丝毫发现。
他再次拨通吴艳的手机:“你打了吗?”
“打了。”
“再打一次,一分钟。”于珉说道,他心里也在打颤,他也知道每打一次吴艳暴露给职业杀手的机会也多一次。
“好。”
于珉再次透过夜视仪环视四周,还是没有发现有光柱拔地而起。突然,他停住了,他看到了手电的光柱了:原来吴艳在他的右上方。他一直以为吴艳应该在他的下方,因而忽视了峭壁上部。看来,他下滑得太深了:吴艳的方位就在公路下面约70米处的峭壁上。
“我发现你了!”于珉在手机里对吴艳大叫。
“你快来!”吴艳大哭起来。
“你耐心一点!”于珉挂断电话,抬头望了一眼沿峭壁垂下来的救生绳:往上爬要比往下滑慢得多了,也难多了:他得准确地把救生绳甩过临近他头上的树上,要是够不着的话,他就无法爬上去。原来打算救出吴艳后沿着峭壁下到谷底,绕道回到公路旁他隐蔽摩托车的地方,但现在他必须改变计划,要直接沿着峭壁往上爬了。
吴艳身体紧贴着深沟一侧的岩壁隐蔽着,她心急如焚,不断祈祷着于珉能够顺顺利利出现,带着她脱险。但越是希望在前面,她越是紧张和警觉,她已弄不清楚这到底是警官的一种职业病,还是一种职业本能。她掏出手枪,又放回口袋里,然后聚精会神地仔细聆听来自深沟上方细微动静。
隔了很久很久,吴艳几乎要睡着了。于珉还是没有给她消息。吴艳实在忍不住了:他会不会在和她开玩笑?如果他找不到深沟,她也要听一听他的声音。她拨了他的手机。
“喂,我正要给你打呢,”手机一通,于珉就兴奋地说道,“我已经把绳子放下来了,你看到了没有?”
“没有,我没有看到,”吴艳激动起来,“你就在上面吗?”
“对,我就在上面,你快找到绳子,沿着绳子爬上来。”于珉显然也很激动。
吴艳沿着深沟的峭壁大步走着,她终于看到了一股铅笔粗细的救生绳已沿着光秃秃的岩壁下垂到深沟底部。
“我看到绳子了,我会马上就爬上来。”吴艳紧紧握住绳子,生怕它突然缩了上去。
“别拉下东西,你检查一下。”
“我早就准备好了。我上来了。”吴艳挂了手机,放进口袋,接着双手快速互搓,准备攀着这根救生绳从岩壁上爬出这条深谷。
尾随
戴上一副眼镜的林楠出现在雁塘镇凌晨4点50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和小赵一行6人昨天傍晚时分就尾随张广富来到镇上。为了预防他发现,他们一路上换了6次车。进镇时,他们乘坐一辆客货两用小型车,这辆车现在就停在张广富住的新塘宾馆对面一家旅馆门口。林楠住在500米开外的一家招待所里,他和张广富太熟,怕万一撞上了坏事。
小赵还在客货两用小型车里守着,密切监视着张广富的一举一动。林楠准备走过去上
车接替小赵,让他回旅馆去睡一会儿。
街道上静悄悄的,林楠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天仍然漆黑一片。
林楠走近客货两用小型车,动作利索地打开车门,弓身钻进车里。他省略了前后各张望一次动作,理由是,即使别人看见他上车,也以为他是车主,不会当他是窃车贼。
“你总算来了!”小赵眼睛红红地递上香烟。
“他怎么样了?”林楠指指车窗对面的新塘宾馆,示意是张广富。
“外面没动静,”小赵汇报道,“他们进去后就没有出来过,小刘在里面还盯着,你自己听他汇报最新动态吧!”说完,小赵拨打小刘的手机。
“喂,小刘,我是林楠,有动静吗?”手机接通后,林楠问道。
“他们全住在3楼,把整个3楼全包了,其他住店旅客没法靠近他们,有保镖站岗,到现在还没有动作,我无法弄清楚他们是否打算住下。”小刘汇报说。
小刘是昨天傍晚林楠派去盯梢张广富的,他是刑警队一名新分来的刑警,张广富不认识他。小刘和另一名女刑警来雁荡山旅游的情侣身份,住进了张广富住的新塘宾馆。张广富住3楼,他们住2楼。但是他们始终未见张广富露一面。
“你先睡觉,让小齐先守着。我估计他们天亮会有动作。”林楠嘱咐道,小齐就是那名女刑警。
“是,我明白了。”
此时天已蒙蒙亮了,小赵下车回旅馆去休息,他已经24小时没合眼了。
林楠又点上一支香烟,舒服地吸了一口。4个小时的睡眠让他精神抖擞,他拿起搁在仪表盘上的一架望远镜,观察着对面新塘宾馆3楼的所有窗口,他思忖着张广富现在到底住在哪一个房间。
昨天上午10点钟,林楠的一个中学同学突然打电话来,劈头就问他:是否收过张广富的很多钱,暗中在为他卖命。林楠顿时火冒三丈,断然加以否认。但这个中学同学却提醒他说,张广富把他接受贿赂的事和贿赂金额做了详细记录,现在已经在网上公开,被传得热火朝天了。
林楠赶忙上网去查看,他的中学同学一点都没有说错:张广富把曾经分批赠送给自己的20多万现金列了一张表格,详细到每次用什么名义送钱,派何人送钱,送交紧额,送交地点和送交时间(精确到几点几分),全都有记录。林楠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简直难以置信,电脑屏幕上白底黑字写的就是事实,但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确实就是事实。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林楠作出的反应要快多了。到吃午饭的时候,机关食堂里的几乎每张餐桌上都在窃窃私语,纷纷议论着从网上看来的温荷市腐败官员的名单,尤其因为涉及温荷市公安局的一大批领导和骨干人员,刺激感就更强烈了。林楠明显感觉到了别人看他时的鄙夷目光和掩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心态:他们已经开始盼望着他被审判了。
林楠明白:网上流传的文字材料全都来自张广富的那部东芝笔记本电脑,这是罗文丽采取行动了,目的要搞垮张广富复仇,而他和包括魏天戈局长在内的温荷市官员只是一大批陪葬品而已。真是毒辣妇人心呐!
但问题关键是,张广富怎么可以如此不讲江湖道义和规矩,居然把这档子事全都记录在案,还费心思做了那么详细的现金帐目!林楠感到自己整个人生和前途都被张广富出卖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泪水哗哗直流下来:自己才拿了20万人民币,就把一生给毁了,这是什么世界啊!
等他冷静下来走出房间时,他眼睛里面已充满杀机。
正好此时,魏天戈局长打来电话,询问他有何对策,得知自己接受贿赂的事情和帐目被公开后,魏天戈这个老公安也完全失去了镇静,就象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乱转,一时不知如何才好。林楠建议对张广富上手段,先扣押起来,逼他承认所谓的贿赂备忘录是罗文丽一手伪造的,目的是要嫁祸于他,对他进行复仇。
魏天戈楞了半晌,没有同意。他提醒林楠,张广富和省公安厅的刘副厅长经常亲密接触,事情太复杂,万一得罪了刘副厅长就更不好办了。最后,他们商议,先动用4.21专案组的侦察力量将张广富秘密监视起来,看看事态下一步发展到哪里再说。
昨天傍晚时分,当林楠坐进一辆大卡车尾随张广富的三菱吉普车出温荷市的时候,魏天戈又一次打来电话说,刘副厅长主动给他打来电话,也建议秘密监视张广富,注意收集他犯罪的证据,但暂不采取拘捕行动;刘副厅长还同意4.21专案组侦察人员跨区域作业,在S省内可秘密自由行动,协调工作由省厅来负责,具体事宜由魏天戈坐镇温荷市指挥,林楠妥善临前处置。
林楠之所以对张广富采取秘密尾随的低调行动,有他自己的打算,他要获取到张广富更多的罪证,以便于在做交易时,让他自己拥有更多更大的筹码以及回旋余地。通过分析了张广富详细写下贿赂官员“备忘录”的心理,他得出结论:肯定有比温荷市市长曹与岱更大一级的省级官员,也被记录在那部可怕的东芝笔记本电脑里了,只是还没有曝光而已,也许是罗文丽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说不定,刘副厅长也在里面呢!
所以,林楠认定,张广富迅速离开温荷市去躲避是非,除了怕招人上门报复他私下记帐的违反江湖规矩之外,他还有更不可告人的企图:他还没有放弃派人追回笔记本电脑的行动。要不然,他何以不直接去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里隐居起来(他在那里还有一家电脑公司),反而很突兀地要冒险跑到40公里之外小小的雁塘镇来呢?他肯定在遥控指挥着追击笔记本电脑的行动,因为只有追回笔记本电脑,他才会拥有与省里的大官员做交易的资本,保住自己的狗命。他在笔记本电脑里记录下贿赂所有人的帐目和细节,本来不就是为了想达到这个目的吗?
但林楠不明白:刘副厅长为什么不下令直接拘捕张广富,反而要冒着风险任由他去追回笔记本电脑呢?难道是他猜测错了,刘副厅长不在张广富的贿赂名单里?还是刘副厅长给他们一个机会惩罚张广富,乘他的人在强行夺回电脑时一网打尽,彻底端掉张广富?
林楠放下望远镜,3楼窗口全都拉上了轻薄的窗帘,在黎明的微曦中,根本无法看清楚黑暗的房间里有什么,相反,从房间里面透过窗帘看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街道,倒会应该是一目了然的。
这时,林楠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林队,我是小齐,”手机传来小齐紧张而焦急的声音,“他们好象要行动了,已经拿着行李在底楼大堂里了。”
“你现在哪里?”
“我也在底楼大堂里,在女厕所里。”
“看见张广富了吗?”
“没有,他们全戴着墨镜,很难分辨谁是谁。”
“明白了,千万注意,观察时别暴露自己。”林楠叮嘱道,他不想把这次行动搞砸了。再说,小齐还是一个见习刑警,很缺乏经验,他担心她暴露了孤身一人会有危险。
林楠迅速用手机通知其他人,包括刚睡下不久的小赵,要他们立即作好出击准备。他估计他们今天会有动作,但没有想到会这么早。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是凌晨5点30分。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了新塘宾馆门口,调整好焦距,静静地观察着。
宁静的街道上,有了清晨的第一批行人。不久,新塘宾馆里也走出来了几个赶早的游客,他们背着迷彩色的登山行囊,嘻嘻哈哈上路了。他们兴奋发红的脸庞,出现在林楠的望远镜里,显得年轻而富于激情,让林楠羡慕不已,并深感工作的乏味。
但他今天并不在工作,而是企图挽救自己的未来。
一辆三菱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了新塘宾馆门口。还好,总算没有完全挡住他的观察视线,林楠仍然看得清楚大半个宾馆大门。要不然,他就尴尬了,他不可能去发动汽车移动到一个更好的观察位置。那样太打草惊蛇了。
“他们就要出来了,中间戴墨镜的很象是张广富,我这个角度很难仔细辨认。”小齐继续打出手机报告说。
林楠的眼睛在望远镜里死死盯住新塘宾馆大门口。在3个保镖的簇拥下,张广富戴着一副墨镜,神情怡然地出现在宾馆门口,宾馆老板点头哈腰地恭送他出门。张广富上车前,抬着头望了望吉普车前面的那条街道,向一个保镖耳语了几句。林楠在望远镜里清晰地看见了张广富给人印象深刻的微秃发亮的额角。张广富随即上了车。三菱吉普车立即发动起来,开走了。
林楠命令小齐和仍在房间睡觉的小刘继续留驻在宾馆里,等候他的指示才能撤退。他看着早已摊开的地图,命令附近另一组侦察人员驾车尾随着三菱吉普车。这时小赵赶到,拉门上了车。
“我们看见了。”另一组侦察人员在手机里说道。
“跟上。”
“是,跟上。”
“我们有一辆备用车,”小赵边发动汽车,边对林楠说道:“在前面一个停车场里,昨天夜里弄的,是不是该用上了,去看看被偷了没有。”
他们的客货两用小型车不能直接去尾随三菱吉普车,在宾馆对面停了一夜,人家早就眼熟了。一尾随就被看穿了。所以,他们要换一辆车,去接应已经跟上三菱吉普车的另一组侦察人员。
“我们跟上了,他们出了镇,上了公路。无法判断他们会去哪里。”
“盯着,别丢了,我们马上赶到。”
“明白。”
在新塘宾馆4楼一间普通客房里,张广富目送这辆客货两用小型车远去,他满意地笑了。他早就料到魏天戈会派人监视他的行动,而且肯定是会派出他最得力的下属林楠来监视。他之所以直奔雁塘镇的新塘宾馆,就是为了找宾馆的老板来扮演假张广富,完成金蝉脱壳之计。他的表弟与他长得很象,戴上墨镜是绝对可以蒙人。
一早,张广富依然睡不着,在黑暗的房间里踱步,正巧在窗前透过窗帘看见朦胧的晨曦里一个身影从停在对面旅馆前可疑的一辆客货两用小型车匆匆出来,走进旅馆。这条身影在旅馆门口侧了侧身体,让张广富感到很眼熟。他眯着眼睛把温荷市刑警队的里主要人员在眼前全过了一遍,终于想起来,是小赵。
有赵必有林。林楠有行动总爱带上小赵一起干。张广富知道必定是林楠亲自来了,说不定就坐在车里用望远镜盯着他的窗户看呢。他很清楚,魏天戈和林楠已经和他翻脸,对他恨之入骨,想假公济私地乘机除掉他。所以,他必须提前来陪他们玩一玩:反正他在温荷市的大部分兄弟已经被刘哥叫到山区里帮着“黑铁”连夜搜查那个叫吴艳的女警官去了。他们对他也奈何不了了。
张广富命令一下,保镖们立即忙碌起来。他们原计划是要等到下午才行动的。
张广富亲自教他的表弟如何表演假张广富,如何在吉普车前模仿他的习惯动作,他还对吉普车停在门口的位置作了部署,叮嘱保镖们要确保坐在客货两用小型车里的那名警官可以看到假张广富从门口上车的整个过程。那位恭敬有礼地送假张广富出门的,恰恰就是张广富新雇来的贴身保镖胡阿虎。
按照张广富的指示,三菱吉普车要绕远路先沿着104国道南下,到K市后住进美光大酒店里就不出门。到晚上再坐车直接沿104国道北上,回到温荷市。他猜想,林楠肯定会被他气得嗷嗷叫。他感到非常有趣,非常刺激,几乎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生死之间
凌晨5点40分的时候,于珉已经把吴艳拉出了深沟。他们两人全都累得筋疲力尽,汗流满面,躺倒在深沟上面的山坡上起不来了。熹微的曙光渐渐地染红了沉睡中的树林。四周一片空寂,只有树林里的群鸟在百啭鸣唱。圆转清脆的鸟鸣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使这个山林的早晨充满了清新盎然的气息。
但这丝毫没有唤起于珉心旷神怡的快意。他深感焦虑的是,在这份恬然的田园幽静背
后所暗藏的一触即发的杀机。当吴艳对他说追她的那伙人是职业杀手时,他从吴艳严肃的眼神里读到了信息:那帮人决不是好对付的,被他们发现麻烦就大了,他们找不到吴艳是不肯轻易离去的,他们就在附近游荡,随时都可能冒出来,向他们开火。
半小时后,于珉用救生绳套住了最近的一棵大树,他试了试绳索是否套牢后,让吴艳先往上攀登,吴艳的体力似乎并未完全恢复过来,但她清楚于珉的意图:赶快脱离这一让他们无法快速移动的陡峭地形。大约2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攀登到了悬崖的顶部,吴艳拔出了手枪,在前面开路。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绕回到于珉掩藏摩托车的地方。
于珉在摩托车四周转了一圈,查看了他故意设置的几个很不显眼的小标示,确认摩托车没有被人动过,说明他没有被人发现。他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有摩托车,他至少有了一半的信心,觉得他可以把吴艳带出这一片似乎处处都暗藏着职业杀手的危险山区。
于珉发动了摩托车引擎,吴艳坐上后座,从后面抱住了他:“出发吧。”
“等一等,”于珉说,“我们的手机都快没电了,而且按我们的行动路线,就要从现在的山区边缘进入到山区深处,手机可能无法接通了,所以,大家必须在目视距离的范围里行动,不要再相互寻找,浪费时间了,同意吗?”
“同意,一言为定。”吴艳拍拍于珉的肩膀,满意地笑了。
摩托车沿着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幽暗的树林,惊起栖息其间的一群小鸟,它们扑腾着翅膀纷纷向远处逃离。望着四散的鸟群,于珉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他的感觉差到极点了。
摩托车的颠簸让吴艳沉沉欲睡,她迷迷糊糊的,闭着一夜未眠的红眼睛,把身体紧靠在于珉的背脊上。
“我可以在你靠在你背上睡一会儿吗?”极度的疲倦让她彻底丧失了警觉,让于珉感到孤独和紧张不安。他只好把摩托车的速度降到最慢,希望吴艳能够平安地睡上一个两小时的觉,重新恢复警惕。她是个警官,现在却反而要他这个老百姓为她放哨,真是搞笑!
大约上午10点钟时,于珉的摩托车顺着一条坑坑洼洼的乡村公路绕过了两座青翠的山冈,在于珉的雁荡山导游图上,其中的一座山冈被标注为侗山头,这就意味着他们就快要接近一个叫条头的小村庄了。过了小村庄,他们就将驶上另一条乡村公路,然后一直沿着它走,再翻过几个小山冈,就可以驶上104国道了。
于珉没有想到那条乡村公路正好从条头村中间穿过,因而,当他加大油门让摩托车高速驶过僻静的条头村时,忙于农务的村民们几乎全都昂起头来,注视他和睡梦中的吴艳。这些村民们是他自凌晨偷偷离开雁塘镇以来看到的第一批陌生人群。
但麻烦接踵而来。
飞速驶过条头村后,于珉的感觉非常差,他有一种大难临头即将出事的不祥感觉。他在一棵大树下停车,举起他的军用望远镜观察前方,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的是,前方的一座水泥桥上早已停好了两辆黑色的切诺基吉普车和一字排开的6辆摩托车,另有两辆小型面包车也停在水泥桥附近。看来这就是张广富请来那帮职业杀手,他们果然厉害,早就料到自己会走这条路线,所以,预先封锁了道路,估计周围他们还会有埋伏。
于珉急了,赶忙伸手去拍后面的吴艳,想叫醒她。不想手拍空了,吴艳不在摩托车后座上了。他一惊,迅速回头,只见吴艳正趴在地上,身体紧贴着地面倾听着什么。
她突然跳起身来,挥手示意他蹲下身子。吴艳几乎闪电般窜到他身旁,就在此时,于珉听到了摩托车的引擎声,他侧头望去,从条头村方向突然冲出来4辆摩托车,完全封堵住了他们唯一的退路,4辆摩托车飞驰而来,急速向他们接近。
当摩托车距离他们只有200米时。于珉看得更清楚了:4辆摩托车后座上都坐着枪手,他们现在朝他们举起带有消音器的手枪。然后他看到了枪口喷出火光和烟雾,子弹吱吱地掠过他的头上,飞进路旁的树林。
他们以摩托车作屏障躲避着不断向他们射来的一阵阵弹雨。他看到吴艳举起她那把小巧的64式手枪,准备抵抗。他近距离听到了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他知道吴艳开枪了。
与此同时,他看见行驶在最前面的一辆摩托车被击中了,猛然翻倒在地,急速朝路边滑去;紧接着,吴艳又开枪了,另一辆摩托车也失去了控制,连滚带翻高速冲入路旁的树林里。那些摔倒在地的骑手和枪手发出恐怖的尖叫。后面的2辆摩托车立即刹车,骑手和枪手都下车散开,继续朝他们这里开火。
“我们离开公路,到树林里去。”吴艳对于珉耳语道。
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吴艳突然连续射击。然后,于珉和吴艳疾步如飞,窜向路旁的树林。他们听到更多的枪声响起。但他们已经无法停止,只有拼命加快速度朝前飞奔。
于珉冲进树林,仍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继续狂奔。他突然想起吴艳,他一回头,却发现吴艳就在他身后不远,正快步赶上他。她不时回头注视紧紧尾随而来的职业杀手,于珉看见有4个人影从公路上窜起,钻进了树林,同时他听到砰的一声枪响,距离他很近,他看到不远处一个身影应声倒地,发出凄厉的呻吟。是吴艳开的枪,她的枪法可真准。
“他们还有5个人有战斗力,”吴艳追到于珉的身边,“不过他们有2支54式,火力比我们强。我们动作要快,甩掉他们!”
吴艳突然推倒于珉,紧接着一排子弹贴着他们的头皮飞了过去。吴艳举枪还击,连续射出了两枪,又一名持枪追赶者被击中倒下。他们转身翻跃上一块高地。
枪声仍然激烈地响起。在前面奔跑的于珉突然感觉吴艳没有跟上,他回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吴艳已倒在血泊中,她手里的64式手枪也不见了。
于珉心头一颤:完了!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跑了回去,扶起了吴艳。吴艳已晕厥过去。于珉看见她的右臂鲜血淋漓,打湿了整个肩部的衣服。于珉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朝四周张望,不见一个人影。吴艳现在最需要的是紧急包扎止血,然后直送医院救治。可是零星的枪声还在周围时断时续地响起。他知道那些紧追而来职业杀手就在附近,随时可能杀出来。
于珉迅速解下自己背着的登山背包,他从里面急切掏出小急救包,取出一卷卷状纱布绷带,用小剪刀剪下几段,做成临时的止血带。他已没时间清洗伤口,他只能把吴艳右臂的伤口先捆扎起来止住血再说。
包扎完伤口,于珉蹲下身体,他想把吴艳背上,然后背着她走。这时,他突然看见了落在草丛中的那把小巧的64式手枪。他捡起了手枪放进口袋里。
于珉终于背起吴艳,在树林里快步行走。他现在最害怕的是让那些杀手追上,想到这点,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攥在手里。
吴艳仍然昏迷不醒。于珉的一溜快跑,使得吴艳没有知觉的身体在他背脊上剧烈颠簸,晃动不止。于珉赶紧放慢了脚步,他知道再这样会伤及吴艳的。他别无选择,只能在树林里缓缓前进。这一绝望的处境几乎让他疯狂:毫无疑问,杀手肯定会追上他的。
走出不远去,突然,他前面的一棵大树后闪出了一个人影,一个身材魁梧的杀手拦路挡住了他。杀手离于珉只有5米的距离,他一眼就认出杀手用的是一把一把贝雷塔M84手枪。望着黑洞洞的枪口,于珉心里奇怪地升起一种宁静的异样感觉,他知道,他就要和一个女警官一起葬身在这片青翠的树林里了,这个地方还算美丽,让他感到一丝安慰。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清晰地听到了扳机扣动的声音,可始终没有枪声响起。子弹的速度比声音快,应该是他先死掉,枪声才传播过来,所以他听不见。他睁开了眼睛,发现那个杀手正在惊慌失措地强行拉动枪机。他的手枪没有打响。
于珉用以托住吴艳大腿的右手几乎本能地从后面迅速前移,抬起,他举着吴艳的那把64式手枪猛然对准了那个倒霉的杀手。那个杀手望着于珉,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诧表情。于珉的手指搭上了扳机,在这一瞬间他再次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之中,他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响,子弹出膛时他明显感觉到手枪在手里跳动了一下。他又连扣了2次扳机,手枪仍然跳动。他看见那个杀手已经倒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胸前的衣服上留下一滩正在扩大的血迹。他低头看了一眼,有3个枪眼。他全打中了。那个杀手死了。
于珉被这个戏剧性的结局惊呆了。原本死去的该是他自己,现在却突然变成了那个杀手。是他杀死了他。他杀了人,生平第一次杀死了人。
但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杀了人而惊慌失措,他轻轻把吴艳放下来,居然镇定地走到杀手的尸体旁,捡起了那一把没有打响因而救了他一命的贝雷塔M84手枪,他从杀手身上摸出了2个子弹匣。然后,他再背起吴艳上路。
于珉强制自己不回头再去张望大树下的那具杀手的尸体,他特别不想记住杀手的面孔。他不断提醒自己:他是出于被迫无奈才开枪还击的,被打死的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冷酷杀手。可是没用,那种自责的轻度晕眩和空落落的内疚还是渗透了进来,在他的胸膛里徘徊不去。
吴艳还是没有醒。于珉背着她继续朝远离公路的方向快步行进。
那些杀手会循着枪声追踪而来。他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他也不可能再象这次那么幸运了。如果他不想被他们杀死,他就必须时刻准备好再一次杀人:战斗已经打响了。他记不清楚手里握着的这把64式手枪已开过几枪,刚才放下吴艳时,他忘记检查弹匣里还剩有几颗子弹了。
这片树林幽深而宽广,一直延伸到前面那座山冈上。树林里静悄悄的,被枪声中止的鸟鸣很快就恢复了,清脆圆润,不绝于耳,似乎刚才那场凶险的枪战纯属是一次幻觉。
于珉背着吴艳实在走不动了。他放下她,大口喘着粗气。没想到,吴艳居然苏醒过来了。她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并嚷嚷着口渴。于珉从登山背包里拿出瓶装饮用水给她喝。他又取出小急救包,准备给她消毒和重新包扎。
“我怎么啦?”吴艳一口气喝完了半瓶水,她脸色憔悴。
“没什么,你受伤了。”望着满脸是汗、痛苦不堪的吴艳,于珉心里一阵难受。
“我还要给你包扎一下,你忍着点。”
于珉用一把小剪刀剪开吴艳的衬衫袖口,露出了伤口。他注意到,吴艳右臂肌肉上被子弹擦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槽口,伤口已经开始肿起,还在缓慢地渗出鲜血。幸好没有伤及骨头和神经,于珉估计是子弹的冲击波让吴艳昏厥过去的。他递给吴艳一块毛巾,要她咬在嘴里,然后用棉花棒蘸着消毒酒精,狠了狠心,给她清洗伤口。酒精剧烈的刺痛让吴艳几乎痛不欲生,她闭着眼睛拼命咬紧毛巾,嘴里哼哼吱吱的,尽量不发出叫喊。
他们仍然很危险,那些职业杀手正在附近搜寻他们。于珉明白吴艳的心意,他被吴艳的勇敢坚强感动了。他用卷状纱布绷带重新包扎了她的伤口。
“只伤了皮肉,你没有事的。但我们马上去医院处理伤口,要不然会严重感染的。”他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道。
“去医院就是自投罗网。”吴艳虚弱地喘着气,轻轻地说。
“救命要紧,晚了谁也承担不起。”他坚决地说。
“我的枪呢?”吴艳完全清醒了。
“别担心,在我口袋里。”于珉温和地朝吴艳微笑着。
那把64式手枪被使用得很旧了,黑色的烤蓝表面有几处已经脱落,握柄前端和扳机护圈被磨蹭得发白锃亮。于珉退出弹匣,发现里面一颗子弹也没有了。
“我把子弹打光了,我开了两枪。”他把枪还给了吴艳。
“是你救了我吧?”吴艳泪光盈盈地盯着于珉的眼睛。
“不是我救了你,”于珉摇摇头,“是老天爷救了我们。”
“你开枪打中了吗?”吴艳问,泪水哗哗地顺着脸颊直流下来。
“打中了,那个杀手运气不好,枪没有响,所以被我打中了,他离我只有5米。”于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这个恶梦般的遭遇他可能永远都忘记不掉。
“你一直背着我?”吴艳满脸泪痕地露出微笑。
“你昏迷不醒,我只好背着你走,”于珉笑了起来,“幸好你没醒,要是你一动,我肯定打不中那个杀手。”
吴艳也乐了,她情不自禁地凝视着于珉,让他感到不自在。于珉乘机铺开雁荡山导游图,拿出指北针,准备选择他们下一步行动的路线。接着,他用树枝一棵大树下挖了一个小土坑,掩埋掉粘满血迹的纱布绷带和杂物。
“我们走吧。”于珉说,“翻过2个山冈,就离雁塘镇不远了,我今天凌晨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转了一圈又回去了,我估计镇上一定有医院。”
然后,他蹲下身子,准备再次背上吴艳穿越这片树林。
“不,我自己能走。”吴艳羞红了脸,坚持要自己步行。
埋伏
拦截行动的失败让刘哥非常生气,他们人多枪多车多,占尽优势,却吃了大亏:非但没有逮住吴艳和于珉,却自己反倒有2人被打死,4人受了重伤。
今天凌晨快4点时,刘哥和“黑铁”发现了于珉骑着摩托车去救援吴艳,他们并没有派人去尾随跟踪,怕于珉发现,把他惊跑,从而无法引出吴艳。他们大胆地判断,吴艳和于珉一定会骑摩托车逃跑。于是,他们兵分两路,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这一条蜿蜒10公里的乡村公
路两头,不管吴艳和于珉走哪一个方向,他们都会用乱枪把吴艳和于珉打死,然后夺取他们身上的笔记本电脑。
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吴艳和于珉走了条头村方向的路线,所以遭遇到了“黑铁”的职业杀手。埋伏在公路另一头的刘哥及其弟兄们却没有等到一个人。但是,“黑铁”却没有拦截住,让吴艳和于珉逃脱了,还被吴艳打死了2名枪手。他对“黑铁”的能力感到很失望,但他并没有责怪他们。
因为吴艳让他刮目相看。他没有想到,这个女警官非但命大,而且还很神勇:昨天她骑着摩托车摔下悬崖居然没事,今天遭遇“黑铁”的职业杀手们的伏击,她居然仅凭一支64式手枪就把“黑铁”打得人仰马翻,几乎弹无虚发,简直就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杀手!
与“黑铁”会合后,刘哥查看了伏击现场,有人递给他两颗子弹壳。作为一名资深的前刑事警官,刘哥非常熟悉这种64式手枪使用的7.62
X17mm手枪弹。他在手掌心里掂了掂它们的份量,然后把它们藏进了口袋里。
得知吴艳受伤的消息后,刘哥决定再次去拦截他们。他断定于珉肯定会带着吴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去雁塘镇的医院治伤,理由是,他的手下人已调查出,于珉今天早上是从雁塘镇上一家旅馆里不辞而别去救援吴艳的,所以,在附近5个小时的步行距离内,他只熟悉雁塘镇,他就回到雁塘镇,即便冒着危险也会回来,要不,吴艳就会因伤重而支持不下去,甚至变残废。
刘哥驱车沿着乡村公路赶往雁塘镇,他估计,经历过这场枪战,吴艳和于珉一定受了巨大惊吓,吴艳又负了伤,他们的行动必定小心谨慎,会很迟缓。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一条拦截线。
凌晨伏击的失利多少影响了刘哥,他告诫自己这次千万要谨慎行事,因此,他决定使用狙击步枪远距离射杀吴艳,对付吴艳这么优秀的神枪手,最好办法就是:使用比她的枪射程大很多的武器,让她对毫无威胁,而你可以准确地放倒她。
切诺基吉普车疾速驶过如塘溪大桥。过了大桥不远,就可一眼看到袒露在小山冈下的雁塘镇了。刘哥立即叫停,他突然找到了伏击点。是如塘溪给了他灵感:他要在于珉和吴艳过河时射杀他们,因为过河时他们行动最迟缓,而且射击视界宽阔干净,没有树干树枝的遮挡。
蜿蜒弯曲的如塘溪奔流在两座山冈之间,形成一片地势平缓的河谷,明媚的阳光直射宁静的谷地和湍急的溪水,绝对是一个视野良好的设伏区。刘哥推测,吴艳和于珉怕再次遭到伏击,所以不会选择走乡村公路,如果要尽快赶到雁塘镇,唯一的途径就是翻越过这两座山冈,只要他们一出现在这片谷地,一过河,他就用狙击步枪瞄准他们身体开火:这一次,决不让他们再逃掉了。
张广富和他的贴身保镖胡阿虎喝完咖啡,走出4楼的房间。他们戴上墨镜,一身轻便的休闲着装,肩背登山背包,完全是一副自助旅游者的打扮。但他们还是没有直接从电梯下楼,而是悄悄地从消防楼梯下去。他们顺利地抵达底楼,没有遇上一个人,再穿过几条走廊,就直接出了新塘宾馆的一扇后门。后门口早已停好了2辆自行车,他们骑上轻松而自在地上路了。
“我好久没有骑自行车了,”张广富高兴地说,“真的好象要去旅游一样,咳,还真想去旅游啊!”
“骑自行车旅游最锻炼身体了。”胡阿虎顺口回应着,他知道张广富这么说只是想舒缓一下心情,毕竟他们刚逃离警察的监视。
“等我退休了,就骑自行车去周游世界,从北京到巴黎,怎么样,一起去吧?”张广富显然兴致很高。
“当然,我一起去,北京和巴黎我都没有去过!”胡阿虎说。
“真的,北京也没去过?”
“没有。”
“下星期就去北京,你和我。”张广富果断地说。
“是,谢谢老板!”
“我们的房子还有多远?”张广富收起了笑容,回到了现实中。
“再骑10分钟就到了。”胡阿虎回答道。
在新塘宾馆客房里睡觉的小刘醒了。他喝了口水,随即走到窗户前。窗户正对着宾馆杂乱无章的后门,所以景致丑陋难看。小刘叹了口气:难怪这个房间房费便宜,夜里住进来不觉得,还纳闷呢。
小刘正想离去,忽然看见2辆自行车从宾馆下面驶出了后门。职业的警觉性一下子从他睡意未消的身体里苏醒了:为什么他们不走前门呢?
小刘取出袖珍望远镜望去,他觉得骑在左边的胡阿虎的身影眼熟,好象是他昨天见过的张广富保镖中的一员,另一个会不会是张广富呢?因为视角关系,他始终被胡阿虎挡在里档,看不太清楚,偶然在望远镜里暴露出的身影,也让小刘难以判断:他们现在戴着墨镜,穿一身休闲装,背着登山背包,象许许多多自助旅游者一样兴致勃勃地踩着自行车出行,很不容易辨认。
他掏出手机,拨出小齐的号码。
林楠和小赵换了一辆出租汽车驶上了104国道。小赵扮出租车司机开车,林楠扮乘客坐在小赵旁边,出租汽车渐渐跟上了行驶在前面假张广富乘坐的三菱吉普车。林楠命令另一组侦察人员退出,去换一辆不同的车,再追上他们,并随时作好接替他们的准备,就象刚才他们接手一样。
很明显,三菱吉普车现在沿着104国道朝K市的方向驶去。林楠一时还弄不清楚张广富今天一清早上路到底要赶到哪里去。
“情况如何?”林楠通过手机与留守新塘宾馆的小刘保持着联络,他已经起床,正和小齐一起在宾馆对面的一家茶馆里边吃早点,边监视宾馆大门口人员的进出情况。
“一切如常,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继续监视。”
“是。”
林楠关了手机,他们的出租汽车已越过了一座钢制大桥,快要进入K市了。
果然,三菱吉普车不紧不慢地开进了K市。小赵驾驶着出租汽车尾随着,他生怕在城里车多人杂时,让张广富乘机停车溜掉,或换乘另一辆汽车逃跑。
三菱吉普车在K市最豪华的美光大酒店门口停下,林楠亲眼看见张广富下车,在2名保镖的护卫下进入酒店大堂,他看不到张广富的脸,只是远远地望见他的侧影。
另一组侦察人员也赶到了。他们作了分工,林楠进入酒店,他向大堂领班出示了警察的证件,要求得到他的帮助。领班告诉了他张广富入住的房间号码,并答应随时向他报告他们的动静。林楠让另一组侦察人员在紧邻大堂的咖啡厅里监视电梯口,他和小赵回到出租车上监视酒店门口。
定向越野
于珉发现,从凌晨开始,他这一次充满着死亡危险与战斗场面(他被迫真枪实弹杀死了一个人)的救援行动,已全然演变成了一次定向越野的行军:他需要不断地停下脚步,用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观察周围的动静,以判别前进的路线上是否隐藏着威胁;用指北针读出离他最近的两个参照物的方位角,并在地图上作好标记,画出他们的行进线路,以确保他们在穿越这片树林时不至于迷路,并按正确的方向抵达雁塘镇;同时,为了不被那些职业杀手们再次伏击,他们经常要以保持高度警觉的战斗姿态行进,从而导致他们的行进速度远远要比于
珉预计的缓慢。
这也让他感到啼笑皆非:在他以前曾设想的模拟军事行动中,他总是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最机智的追捕者,从未尝试想象过做一个被猎杀的对象:象他们现在那样,被那些职业杀手疯狂地尾随、围堵与拦截。
他越来越觉得,这一次定向越野虽然其惊险与刺激前所未有,但一点也不好玩。
不过,吴艳却感到非常有趣:尤其是看到于珉表情认真而严肃地进行着指北针/地图作业,她简直兴奋了起来,以至于减缓了她右臂伤口的阵阵剧烈疼痛。如何使用指北针在山地导引自己行进,吴艳曾在一个警察训练班学过,但现在她早就忘记光了,刑警队不是特种部队,追捕实战中一般用不上指北针。
他们的体力渐渐地支持不住,脚步沉重,身体开始出汗。于珉很担心吴艳的伤势,他提议休息半小时,喝水吃东西。
翻遍整个登山背包,于珉再也找不到一瓶矿泉水。他原来以为背包应该还有2瓶的,估计是一个错觉,那2瓶水很可能落在旅馆壁橱里了,今天凌晨出门太匆忙,忘了带上。于珉摇了摇背在身上的1.5L美军现役方型水壶,轻飘飘的,似乎只有几口水了。他连忙打开尼龙保温套,取出方型水壶,拧开水壶盖确认,果然不错。
一路上吴艳一直喊口渴,每次于珉总是毫不犹豫地将水壶递给她喝。于珉当时还以为背包有2瓶矿泉水备着,所以他看见吴艳开怀畅饮,也没有去提醒她,在野外饮水要特别注意节省,要始终想到给自己和别人都留一口。
“怎么啦?”吴艳吃了几块饼干,转向于珉,“我想喝水!”
于珉把方型水壶递给吴艳,朝她绽开笑容,还是没说什么。刑警并不一定都经受过野外生存训练,再说她现在是个伤病员,需要特殊照顾。
吴艳没有想什么,抓过水壶,一口气喝了个痛快。
“吃饱了。”她抹了抹嘴巴说。
“还痛吗?”于珉指了指她的右臂。
“好多了。”她把喝空的方型水壶回给于珉。
“会影响你开枪吗?”他又问道。
“当然会。”吴艳左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右臂。
于珉把空方型水壶放入尼龙保温套,背到身上。然后,他掏出一个铁制香烟盒,这是他的“救生宝盒”。他从打开的铁盒里取出了一枚男用避孕套。他撕开铝纸包装,抽出避孕套,避孕套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特殊香气。于珉凑上鼻子去闻了闻。
“你想干什么?”吴艳突然厉声喝道。
于珉抬起头来,发现吴艳举着她那把64式手枪,正对准了他胸膛。
“你以为我右手受伤就开不了枪,想乘机耍流氓?是不是?”
于珉盯着吴艳的脸看了一会儿,朗声大笑起来:“你真逗,你以为我想强奸你啊?呵呵呵,我哪里敢啊!”他示威性地向她举了举避孕套。
“你扔了它!把它扔掉!”吴艳凶相毕露,下了命令。
“你居然敢对你的救命恩人这么说话?”于珉故意板起脸来,“是我救了你,所以,我有理由要求你报答我,我对你干什么你就应该让我干什么,听说过‘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句话吗?”
“你!”吴艳气红了脸。
“把枪拿开!”于珉故意用命令的口气去激她,“你连你的救命恩人也敢杀?”
“你扔掉它,我就放下枪。”吴艳突然口气软了下来,听上去反而倒是在恳求于珉。
“别以为你有枪就逞凶,我也有!”
于珉说着,右手从口袋掏出一把手枪,平举手臂,瞄准了吴艳的脑袋。吴艳几乎花容失色,她完全没有想到于珉身上居然还藏着武器,但她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手枪是从被他杀死的那个杀手哪里得来的。这一下她完全相信了:真的是他救了她。
不过,于珉几乎立即绽露出笑容,他用食指勾住扳机护圈,张开手掌,放开手枪的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把,手枪顺势自动朝前反转,握把向上,枪口倒转过来,指向于珉自己的胸口。这是一个交枪的动作。
“是这把枪救了我们,它没有打响。”于珉温和地朝吴艳笑着。
吴艳不知所措,她不明白于珉为何突然间重新变得温顺起来。她用左手从于珉手里接过手枪,一脸迷茫地瞪着于珉。
“你把它也扔了。”吴艳用64式手枪指着于珉左手上捏着的一枚避孕套。
于珉再次大笑起来:“你太可爱了,这是我打算用来盛水用的,没有打算和你在作爱时用!你明白了吗?”
“你,你流氓!”吴艳的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她感到自己无地自容。
“是你流氓,怎么一想就想到了作爱,没有朝其他方面想想呢?”于珉说完,拎着避孕套就朝树林边上溪水的声响方向跑去,完全不理会身后气急败坏的吴艳举着的2把手枪傻楞在原地。
隔了一会儿,于珉提着一袋水回来的。果然如他所说,那个避孕套已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全透明水袋。于珉把避孕套水袋挂在树枝上,见吴艳露出不解的表情,就解释说:
“这么做是为了把杂质和泥沙沉淀下去。”
吴艳怯意地点了点头,她仍然很不自在。
“那把打不响的枪,可以用吗?”于珉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能用,”吴艳感到一阵轻松,“打不响是子弹卡壳了,发生这种事故的机率非常非常小,肯定是老天爷在保佑我们。”
“肯定是老天爷保佑,”于珉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弹匣,递给吴艳,“给你,这里还有26发子弹。”
“你怎么知道是26发,数过了啦?”吴艳好奇地望着于珉。
“这是使用9mm短子弹的贝雷塔M84手枪,所以,应该是用13发双排弹匣的。”于珉顺口答道。
“到底是军事迷,你居然能够认得出型号,佩服佩服!不过,我从来没有摸过外国手枪,这是第一次。”吴艳再次活跃起来。
她查看着手枪握把上由3支箭组成的贝雷塔商标纹样,手枪涂镍的蓝钢色表面发出微亮柔和的光泽,造型优美而匀称,但是对于长期使用64式手枪的吴艳来说,M84的握把似乎太厚了一点,有点不习惯。
“我只会吹牛,你是神枪手!我们怎么能够相提并论!”于珉头一次凝视着吴艳轻松沉静的脸庞,眼里露出了艳羡的神情,但吴艳却在埋头研究M84手枪,没注意。
刘哥从4倍放大率的瞄准镜里望出去,只看得见如塘溪岸边窄窄的一段湿土。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摸他这枝老旧的79式狙击步枪了,他突然感到很不习惯,心里便隐隐地有些发虚,生怕打不中要害。
狙击步枪支在一块岩石上,俯视着如塘溪两岸的沙滩地,刘哥选择的这个狙击点位于半山腰上,视野非常开阔。他微微移动枪支,不断地变换着瞄准点,试验枪支移动的幅度和寸分感,以便在视场只有窄窄6度的瞄准镜里第一时间就抓住射杀目标。
这枝仿制前苏联SVD狙击步枪的79式7.62mm半自动狙击步枪是刘哥3年前花了很多钱和力气搞到的,他一直对它爱不释手。这种枪使用7.62mm的53式子弹,初速很高(830米/每秒),有效射程可达到800米。另外,79式狙击步枪的漂亮优雅的造型也是刘哥喜爱它的一个理由,他经常带着它去深山打猎,射杀野鸡之类的禽物。这是他在黑道兄弟里扮酷出风头的一种方式。
下午的阳光依然灿烂明亮,溪水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在阳光的斜照下,沙滩简直一片雪白。刘哥从瞄准镜里可以清晰看清沙滩上沙砾的质地。他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下午3点10分了,他们在这里等了快2个小时了。
“刘哥,他们会不会来?”看见他看表,他的一个手下知道他也开始焦急,就问道。
“会来的,耐心等待。”刘哥的回答很干脆,既是给手下也是给自己鼓气。
但他在心里却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了:他们肯定去雁塘镇吗?吴艳真的受伤了吗?他们会不会走另外的路线去雁塘镇呢?凌晨伏击的失利让他变得脆弱,自信心越来越小了。
“刘哥,好象是他们来了。”用军用望远镜担任观察了望的他的另一个手下轻轻叫另了起来,他显然很兴奋。
刘哥举起望远镜望去,对面山冈的树林边缘果然有两个身影在晃动,正缓慢地朝他们埋伏的方向移动着。刘哥的心跳得很快,他有一种直觉:是他们两个,是吴艳和于珉来了。两个身影越来越近,而靠近沙滩的树林密度也相对较稀,有阳光斜射进树林,树林里光线变得亮起来。刘哥在望远镜里已可以看清他们衣服的颜色了,渐渐地,他看到了他们的脸庞,他凝视着他们年轻的脸庞侧面,突然,他们转过来了,脸庞正对着他的望远镜:他们在微笑。刘哥也笑了,他们就是于珉和吴艳。
这是刘哥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于珉和吴艳。他把他们在照片上的容貌已经背得很熟,一见他们就认出他们了。刘哥看见吴艳胸前背着一个黑色背袋,就盯着看了好久,他凭着背袋的大小估计,他要的笔记本电脑应该就在这个黑色背袋里。
刘哥发出命令:所有伏击人员进入战斗戒备,一律不许说话,不许动弹,他不开枪,大家不能开枪和擅自行动!
周围一片寂静,远处不时传来几声山禽的叫唤。刘哥从望远镜里看见于珉和吴艳走出了树林,他们正望着如塘溪发愣。他放下望远镜,小心翼翼端起了狙击步枪。他眯起左眼,轻轻用右眼贴上瞄准镜,然后微微移动枪支,移动,移动,再微微移动,终于将他们套入了瞄准镜里了。
现在的射击距离是700米,射杀他们已没有问题。当然,如果等他们过了如塘溪,将他们射杀在沙滩上就更有把握了。但问题是,他们怎么过如塘溪呢?游过来吗?刘哥决定,先下手为强,不等他们过溪就先射杀他们。他开始把瞄准镜分划板最上方的∧上尖点对准了吴艳。
然而很快他就在瞄准镜里看见,于珉突然拉起吴艳朝树林里跑去。刘哥搭在扳机上的手指预压起扳机,但他终于没有开枪。他们在跑动,根本无法瞄准他们,开枪只会惊动他们,让他们消失得更快。难道他们被发现了?于珉已经发现有人准备伏击他们?刘哥自问道,他内心一片恐慌。
但是刘哥没有把恐慌表露出来。他一动不动地据枪瞄准着吴艳原来站立的地方,仿佛他算准了她只是临时有事走开一会儿,马上就会返回原地。
一阵阵清风轻拂着树叶,树林里仍然不时远远地传来几声山禽的叫唤。
于珉拉着吴艳返回树林。他没有想到,这条如塘溪的流水会是这么湍急,他的雁荡山导游图上没有把如塘溪的流速标注出来。因而,现在要安全地蹚过如塘溪去,必须要做一些准备工作,不能让湍急的溪水把他们冲走。
他们在树林里里穿行,于珉找到了他认为是最合适的一棵大树,他让吴艳坐下休息,自己从裤腿里拔出了锋利的军用匕首。他举起匕首朝大树碗口粗的一根树枝砍去,树枝经过他十几刀的猛砍,断了下来。于珉如法炮制,连续砍了5根树枝。接着,他将树枝上的枝杈去干净,把其中的3根截成了16根40公分左右的树枝短棍,再用救生绳把16根树枝短棍扎了4个结实的小木排,做成了2副土制的树枝救生背心,然后,他叫起了吴艳。
吴艳一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树枝救生背心就笑了:“难看死了!”
“只要能救命就行,再说,也挺另类的。”他也笑了。
于珉把土制救生背心套在了吴艳身上,并用上面的救生绳将树枝救生背心在她身上固定结实了,围着她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算是完工了。
“象是木兰去从军。”
于珉终于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因为穿上他做的树枝救生背心后,吴艳看上去确实非常滑稽。但是,他发现,自己套上树枝救生背心的样子,却比吴艳还要滑稽可笑,把吴艳乐得好长时间都直不起腰来。
他们拄着树枝,重新朝如塘溪走去。于珉肩上背着一大卷救生绳。蹚水过这条湍急的如塘溪,借助于绳索的帮助,会更加安全,尤其是吴艳已负了伤,体力肯定不支,拉着绳索蹚水就不会在湍急的水里腿软而出纰漏。
其实,于珉设想的利用接成环状绳圈的绳索蹚水过溪,一般需要3个人:一个人拉着绳索过溪,其余两人在岸上拉紧绳索,拉绳过溪的人一旦在溪水中遭遇到危险,就会被岸上两人迅速利用绳索拖上岸去。
但现在他们总共只有2人,于珉别无选择,只得改变方式:将绳索的一端系在一棵大树上,另一头绕过另一棵大树,由吴艳控制放绳索,他一人拉着绳索中央先蹚水过溪,在要溪水中他始终要控制住绳索,将系在大树上的一端拉紧,这样他只要死攥住绳索,就不容易被湍急的溪水冲走。这个方案的危险是,靠右臂已经负伤的吴艳一人之力,是不可能拉紧绳索将他拖上岸去的,况且,吴艳完全弄不懂如何在野外利用绳索蹚水过河或过溪的诀窍。于珉决定只要求她负责控制放绳索,不告诉她还有拉绳救人这么一说。
于珉独自走出了树林。他走过沙滩,来到如塘溪边。如塘溪并不宽,虽然流速很快,奔流而过的溪水哗哗作响,不时泛起旋涡,但却清澈见底。于珉伸出身子,将树枝探进溪水里去试探溪水的深度,并探测溪底的沙砾质地是否如他想象的那样坚实可靠。
刘哥果然在瞄准镜里等到于珉和吴艳回来了。他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和兴奋,全神贯注地把注意力集中在瞄准目标上,随时准备开火射杀。然而,让他苦恼的是,吴艳始终坐在一棵大树下面不动,从瞄准镜里望过去,她的身体和脸庞被另一棵大树挡住了大部分,他无法瞄准到她最要害的部位。
在溪水边忙来忙去的于珉倒是完全暴露在他的枪口下。但刘哥决计先放过于珉,现在射杀于珉虽然容易,但肯定也把吴艳惊走了。吴艳是个神枪手,又是个警官,笔记本电脑也背在她身上,因而,必须先干掉她,刘哥的设想是,先射杀吴艳,然后再以狙击步枪的火力阻止任何人靠近倒地而亡的吴艳:他的10发弹匣里至少会剩下8发7.62mm的53式子弹,足以将惊慌失措扑向吴艳的于珉打个稀巴烂。
不过,刘哥并不着急,他知道,吴艳一定会走到沙滩上来的。那时,他就有机会了。
于珉把绳索的一端在一棵大树上系牢之后,就示意吴艳开始控制放绳索。吴艳明白:自己在放绳索时必须小心,一旦于珉被湍急的溪水冲倒,她一定要把他拉上岸来。她知道于珉对她没有明说是因为顾虑她的臂伤。而他们之所以要去雁塘镇,也同样是因为她的臂伤。她感到自己现在反而倒成为了于珉的累赘,因为她,他始终处在危险之中。
她站在一棵大树后面,绳索已经在大树上绕了一圈,于珉要求她这么做,怕她在他被溪水冲走时拽住他时用不上劲,绳索绕在大树上可以稍稍借一借力。
吴艳抬头望去,于珉拉着绳索已经赤脚踏进了湍急的溪水里。
溪水太凉了,于珉一脚踩进如塘溪,顿时禁不住直打了好几个哆嗦。他定了定神,呼出一口气,大踏步朝如塘溪中央直蹚过去。溪水迅速高涨到他的胸口,他感到溪水流速所带来的冲击力量,树枝救生背心的浮力让他的身体更加轻盈,几乎在溪水里站不住脚跟。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是他探测错误,如塘溪比他估算的还要深,到了溪中央,溪水没过头顶,他就游过去,虽然这样绳索容易脱手,他也更容易被溪水冲走。
于珉一步一步朝前蹚去,溪水没有再涨起,他的探测准确,如塘溪就这么深。现在他的身体已比刚才更适应溪水的冲击了。当他蹚过如塘溪2/3的宽度时,他感到一切比他预料的顺利。接着,溪水退落到了他腰部以下,他感到溪水冲击的压力减弱了很多。他加快脚步,溪水现在只淹没到他的膝盖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吴艳,她仍在大树后面,看不清楚,但他仍然感受到她的全神贯注,无论他快他慢,她放送绳索的节奏都与他配合默契,简直太完美了。
于珉哗哗地踢开溪水,他上岸了。他转过身,朝对岸的吴艳高举双手,做了两个高高的V字手势,为他成功蹚过如塘溪而兴高采烈。吴艳从大树后面走出来,向他挥手致意,她伸出大拇指,示意为他的成功骄傲。这时候,于珉几乎忘了他们还处在职业杀手和黑道枪手联合的围追堵截之中,他似乎重新感受到了一种纯粹属于定向越野的运动乐趣。
阳光斜斜地映照在于珉身上,突显出在他被溪水打得透湿的衣服里那一副结实而灵活的饱满身材。吴艳站在大树背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如塘溪对岸的于珉,他正动作麻利地把救生绳索系上最靠溪边的一棵大树。看了很久,她才回过神来,笑话自己太过沉迷了:这可不是一次双人旅游。
于珉呼了一口气,再次踏入清凉的如塘溪,他要返回对岸,然后扶着吴艳一起尽快蹚过溪来,他很焦急,他们向雁塘镇行进得也太慢了,再晚的话,说不定镇上医院里的医生全下班了。
吴艳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于珉会蹚着溪水返回来。她已经把绳索的一头在大树树干上系好,正准备扶着两端各系在如塘溪两岸的树干上并在溪水上空拉成一条直线的绳索,学着于珉的样子蹚水过溪去。
于珉蹚到如塘溪中央,举起手臂,示意吴艳安定,在大树下坐好,不许胡来,他指了指他身上的树枝救生背心,作出了一个强烈示意危险的手势。吴艳自己也对蹚过如此湍急的溪水没有把握,她只好听话地等待着于珉上岸。
于珉一上岸就火急火燎地要求吴艳把笨重的登山背包帮他背上,因为身上套着树枝救生背心,他一个人根本无法背上背包。然后,他检查了一遍吴艳系得绳结。
“怎么,你还不放心呵。”吴艳咕哝了一句。
“多看一眼也没错啊。”他敷衍着,还真的检查得非常仔细。
“下水!”
他转过身来,拉起吴艳的手,朝如塘溪奔去。
下溪水时,于珉在前面开道,吴艳在后紧随,她一手拉着在横贯溪水两岸的绳索,一手抓紧着绑在于珉腰上的一圈绳索,溪水的冲击力确实比吴艳想象的还要大,她身体不由得左右晃动起来。于珉朝身体后伸出手,拉住吴艳的手臂,他侧过头,大声喊道:“慢慢来,你别紧张!”
吴艳顿时来了气:“我哪里紧张啦,水太急了,我一时没注意!”
于珉笑了,他就知道,对付吴艳用激将法准行得通。
刘哥始终在瞄准镜里观察着于珉蹚水过溪水并返回。他微微移动枪支,好几次将瞄准镜分划板上的∧尖点瞄准于珉,然后压扳机,但他还是克服了先射杀于珉的强烈诱惑。他等待着。树林里的山禽又叫唤起来。四周一片宁静。
刘哥看到吴艳搭着于珉的腰已踏进了如塘溪。刚才,她的身体始终被于珉挡着,现在好了,她的身体暴露出来了。他看到吴艳身上也象于珉一样,套着他们土制的树枝救生背心,样子显得相当滑稽可笑。
吴艳的身体已经全部袒露在他的枪口下了。透过瞄准镜,他清晰地看清了她的脸,然后,他将分划板上的∧尖点对准了吴艳的前额,他减缓呼吸,开始增加对扳机的压力。∧尖点已精确无误地瞄准着吴艳前额的正中间,他要把她一枪毙命,做得干脆利落。刘哥终于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同时,瞄准镜里突然一片漆黑。
刘哥明显感到狙击步枪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他惊愕地抬起头来,只见一只网球大小的灰色小松鼠正从瞄准镜前面跳下来,跳落到一块小岩石上,接着钻入灌木丛里不见了。它刚才是从树上直接跳落到瞄准镜上的。
妈的!刘哥的心顿时剧烈疼痛起来。
他右眼重新贴上瞄准镜,移动枪口,可是如塘溪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快急疯了,迅速放下狙击步枪,抓起搁在一边的望远镜,扫视着整个如塘溪水面,只见一根救生绳索仍然孤零零地从溪水上空横贯而过,跨越如塘溪两岸,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湍急的溪水在下面哗哗地直流而去,但蹚水过溪的于珉和吴艳却全然不见了。
意外的收获
在K市美光大酒店的豪华套间,罗文丽感到她睡足了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觉。这一觉似乎把她这几天心里的所有紧张感和惊险噩梦都睡没了,起床后,她感觉身体分外轻盈。她拉开窗帘,柔和的斜阳从窗户照射进来,房间里顿时弥漫出一种清新美好的抒情成分。
她看了表,时间是下午3点20分。她犹豫着是不是再住一夜,反正她已睡过了中午,结帐时要付两天房费,明天一早起来走比较从容。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全感仍然从心底油然而生
。夜长梦多,她想,还是先走吧,反正坐出租车最多5个小时就到省城了,晚上9点钟,说不定还可以直接赶上返回上海的晚班旅游火车。
罗文丽结了帐,在酒店超市买了一堆食品和饮料,然后步出酒店大堂。
在一辆出租车监视美光大酒店门口的小赵突然捅了捅正在打瞌睡的林楠,轻声说:“嘿嘿,罗文丽来报到了。”
“你别乱开玩笑了!”林楠说着转头朝酒店门口望去,他顿时惊呆了。
果然是罗文丽。林楠对罗文丽的照片记忆太深刻了。不过,他发现罗文丽真人要比照片上更加英姿飒爽,是个漂亮而果敢的女人。罗文丽正在酒店门口召唤出租车。
“你盯着张广富,我去抓她。”林楠嘱咐完小赵,就下了出租车。
在他拦住一辆在街上疾驶而过的出租车时,他看见罗文丽已经上了一辆白色桑塔纳出租车,驶出了酒店的停车坪。
“盯上前面那辆白色桑塔纳。”林楠边迅速关上车门,边命令道,同时向出租车司机出示了他的警察证件。
“真是倒霉!”出租车司机一看证件,无奈地大叹一口气,踩下了油门。
林楠掏出手机拨打K市的110报警电话。
“我是温荷市的警官林楠,”他对110的接线员说了他的警号,“我正在追捕一个通缉犯,请求给予支援。”他报出了白色桑塔纳出租车的车号,接着让出租车司机说出了他们所在的街道名称和方位。
眼看10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警察出现拦截依然在前面疾驶的那辆白色桑塔纳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朝林楠一笑:“他们肯定把你当假警察了,你看着吧,不理你!”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骑摩托车的警察突然从公路上出现,他加速朝白色桑塔纳出租车疾驶而去。白色桑塔纳被他拦截下来,靠公路边上停靠。林楠示意出租车司机也远远地停下他们那辆红色的捷达出租车。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我是小刘,我和小齐盯住了张广富。”还在雁塘镇待命的小刘打来的。
“什么?”林楠一时没有听明白。
“嘿嘿,林队,你们现在盯的是假的张广富,我们现在盯的才是真的张广富。”小刘一副淘气腔调,他不能扫了林楠的面子,明明白白说出林楠中了张广富的金蝉脱壳之计。
“我明白了。”
林楠马上意识他被张广富耍了:难怪张广富今天一清早要让假张广富坐着他的三菱吉普车沿104国道南下,是要引他们到K市来兜圈子。
林楠感到一股无名的怒火油然升起,慢慢地在整个胸膛里燃烧起来,他给小刘下了命令:“听清楚了,这是命令:给我盯死了,万不得已就直接逮捕他,但千万不要惊动当地派出所,懂吗?”
“懂了。”
林楠立即拨通小赵,要他即刻带人赶赴雁塘镇协助小刘抓捕张广富。接着,他再次拨通K市的110报警电话,直接要接线员接通K市刑警队的电话。
白色桑塔纳出租车停在公路旁边,警察把摩托车横在它前面挡住去路,似乎是要防备出租司机突然开车逃跑似的。罗文丽顿时紧张起来。
警察拉下头盔,气势汹汹地朝出租车司机走来。
“驾驶执照。”警察把手伸进车窗,他同时低头朝罗文丽看了一眼。
“我知错了,请高抬贵手。”开白色桑塔纳的司机是个年轻人,他一见警察就认错。
“是H市的出租吧,”警察冷笑地瞄着年轻的出租车司机,“开得还挺远的,这次该赚大钱吧,罚你20元钱不算过分吧?”
H市出租车司机经常来K市拉客,与K市的出租车抢生意。为了维护K市出租车行业的利益,K市出台的土政策规定,可以对H市出租车在K市接客的行为进行罚款。
“不过分,不过分!”司机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希望快点走,别节外生枝。
“还有你,”警察突然一指坐在后座上的罗文丽,“有身份证吗?”
罗文丽脸色煞白,她望着警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要检查你的身份证,快给他吧,别惹出麻烦。”司机提醒她。
“好,给你。”罗文丽只得掏出皮夹,抽出身份证递给来到她身旁车窗外的警察。她心里突然一阵狂乱,她不知道自己曾在温荷市的被通缉身份是否已被省公安厅取消。
“对不起,请脱下你的墨镜。”警察低下头从车窗外望着她。
罗文丽只得顺从地拿下墨镜,让警察核对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否与她真人相符。
“谢谢你,小姐,祝你一路顺风!”警察把身份证还给罗文丽,并向她敬礼致谢。
年轻的出租车司机终于发动了汽车。白色桑塔纳出租车朝前奔驰起来,不一会儿就达到了104国道的最高限速70公里/小时。在出租车司机对警察的抱怨声中,罗文丽回头看见警察驾驶摩托车朝反方向开去。原来是虚惊一场:谢天谢地,她总算没事。
“那个警察真是多管闲事,连身份证也要查,吃饱了撑的。”司机安慰她。
出租车在公路上飞驰,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少,这表示着他们离K市越来越远了。不知为什么,罗文丽的思路转到了于珉身上,她有些伤感起来。
猛然间,公路上警笛大作,响成一片。她本能地回头张望,在出租车后面不远,3辆警车呼啸着追赶了上来,蓝色的警灯配合着尖厉的警笛一闪一闪地飞速转动着。一眨眼的工夫,最前面的一辆警车已经从出租车旁超了过去,并拐进与出租车同一条车道在前面行驶,与此同时,第二辆警察也窜了上来与出租车并驾齐驱。很显然,3辆警车成品字型包围了她乘坐的这辆白色桑塔纳出租车:警察是冲她罗文丽来的。
警车上的警察通过车用电喇叭高声呼叫白色桑塔纳停车。出租车司机已经吓坏了,他把车在公路旁停妥后,就直楞在座位上发呆。
“罗文丽,下车!”车用电喇叭继续高声呼叫。从警车里跳下的警察并没有围上来,他们隐身在警车后面举枪瞄准着出租车。
“罗文丽,你被包围了,请不要抵抗,举起手,下车。”
罗文丽已经不再紧张。她明白了,她仍然还是被通缉的嫌疑犯,那个警察查看她身份证时就发现了她的身份,只是没有惊动她。他呼唤更多带武器的警察前来,可能是害怕她做出抢出租车逃跑之类的疯狂行动。
她终于理解了于珉在带着她逃跑时为什么不怕费时费力宁可慢许多饶远道也要坚持骑摩托车走小路的用意了:越是便捷通畅的公路上警察就越多,而任何一名警察只要随便看你一眼,就什么麻烦事都可能突然在你面前发生,简直防不胜防,这时候再想逃跑可就难上加难了。
罗文丽大声招呼着浑身颤抖的出租车司机,她递给他2张100元人民币作为车钱。她希望自己在这次被捕时要表现出足够冷静而优雅的风度,绝对不再重犯昨天早晨她被吴艳逮捕时因惊慌过度企图夺路而逃招致吴艳鸣枪警告的低级错误了。
“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罗文丽客气地向出租车司机告别,她推开了车门,走下出租车,但这次她不准备再高举起双手,因为她觉得这个姿势实在太不难看了。
警察们立即一拥而上。3名年轻的女警察把罗文丽围在中间,搜身,上手铐,然后推着她上了警车。警察要求出租车司机驾车跟着警车一起回K市公安局询问情况。4辆车排成一行朝K市市区开去。
“我要直接和省公安厅的刘副厅长通电话。”罗文丽对坐在她旁边的两个女警察说。但警车里的警察全都无声地笑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口气那么大!”一个女警察嘟囔道。
“我警告你们,你们只有20个小时了,如果联系不上刘副厅长,你们就要闯下大祸了,你们负担不起的。”罗文丽焦急地说。
她很清楚,自己的一个免费电子邮箱里已经设定好了信息饱和攻击程序,“定时核爆”的时间只剩下20个小时了。这是她为救自己一命故意这么设定的,以防鲁副书记与她的交易言而无信。20个小时之后,张广富在笔记本电脑秘密写下的包括鲁副书记在内的一大批S省省级官员接受他贿赂的详细经过和帐目,就将全部在网络上公开了。这对于S省乃至全国的震动可想而知。
但警车里的警察并不知情,罗文丽也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警察们再次笑话罗文丽说大话,他们怀疑罗文丽是否受了过度的惊吓,突然导致她心理上暂时发生变态,或许回到市局的第一件事情就该给她找一名精神病医生对她进行心理治疗。
“你别说话了,请安静。”另一名女警察命令她。
“我再次重申,请给我接通省厅的刘副厅长电话,你们要是还听不进去,你们就死定了,会出大事的。”罗文丽继续争辩道,但是所有的警察都已决定不再理睬她了。
水里逃生
当子弹呼啸着贴着吴艳的头皮掠过时,他们已经蹚到了如塘溪的中间,湍急的溪水发出哗哗的响声从他们腰际奔流而过。吴艳拉低绳索在水里伏下身体,绳索在溪水上空顿时成了个V字型。因为太突然,正好借力于绳索上的于珉几乎失去重心摔进溪水里。
“是狙击步枪!我们被伏击了!”吴艳喊道,她随即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于珉,“快放手,放开绳子!”她嘶声急吼。
于珉也听到身后一声清脆的枪响,他刚一回头,身体就失去了重心,几乎仰面倒在溪水里。然[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后,他感到吴艳穷凶极恶地抱紧了他,吼叫着让他松手放开绳索。于珉明白她的意思:枪手可能正瞄着他们,会继续开枪的。他一咬牙,放手了。他感到身体立即被哗哗作响急速奔涌的溪水卷走了。
溪水托着吴艳和于珉,在水面上忽沉忽浮,顺流而下。于珉明白这是树枝救生背心的浮力起作用了:他感到他们就象2片无助的落叶在溪水里漂浮着,不至于马上沉下去。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和两岸密集的树梢正快速往后移动着,于珉极力驱赶着不断涌入内心的恐惧,他简直快疯了:在哗哗翻腾的溪水里,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完全不清楚该如何做才能从溪水里脱身,摆脱眼下危险的处境,上到岸上。
吴艳还在他背后抱紧着他,她身体贴在他身体下面,全身全浸泡在冰凉的溪水里。于珉想收缩身体,缓慢地翻过身,去看一看吴艳怎么了。突然,他胸口的树枝救生背心上冒起一只手,重重地拍打了他两下。于珉笑了,他知道吴艳醒着,她在警告他:身体别动。他立即握住了这只手,发觉它冰凉冰凉的。
突然,溪水翻卷起来,更加湍急了,于珉感到自己的身体猛得被波涛推入一个旋涡,不由自主地被溪水吞没了。可接着,溪水下面又一股巨流将他摔出水面,在空中,他感觉到吴艳的身体和离开了他。然后,他的脚难以置信地触到了地面,他摔到在溪水里。重新爬起时,他猛烈地呛水,几乎窒息。他发现自己已站在如塘溪一个转弯处的溪边浅水里。但吴艳不在,只有他孤零零的。
于珉猛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肺俱裂,他大声叫喊着吴艳的名字,沿如塘溪畔向前狂奔起来。但他马上就摔到在地。是他身上登山背包的重量曳倒了他。他感到自己精疲力竭,无法爬起身来,一阵撕心刺痛的绝望顿时弥漫到他全身。他坐在水里,哭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在于珉的背后,忽然响起了吴艳的声音。
于珉抬起头,满眼泪光望着她,只见她站在一块岩石上,手里挥动着她已脱下的树枝救生背心,正在向他致意。于珉顿时大笑起来。他发现自己实在是既好笑,又愚蠢:她受过专业训练,水性不知要强过自己多少倍,可他居然还自责:在溪水里因为自己没有使劲拉住她,导致她被卷入旋涡沉下去了呐。
“你以为我淹死了吧?”等于珉拖着登山背包走上岸,吴艳问道,“所以哭了?”
于珉仍然感到很难为情,他转开脸去,不去搭理她。但吴艳却走上前去,为他卸下树枝救生背心。忽然,她在于珉脸腮上亲了一口。
“谢谢你的救生背心,”她脸红红地说,“全靠它们,我们才活着!”
他们害怕那些设伏射杀他们的枪手会沿如塘溪追杀下来,稍事休息之后,于珉和吴艳闪入溪畔的树林里。
他们的身上和登山背包里所有东西全湿透了。所幸吴艳事先做了预防措施,在张广富的东芝笔记本电脑上套了一个防水塑料袋,再放进同样防水的黑色背袋里,才没有出事。要不然,这部笔记本电脑早就被如塘溪的溪水泡坏了。
“没事,”吴艳打开电脑,迅速检查了一遍后安慰着自己和于珉,“听声音,这一枪很象是79式狙击步枪打的,我肯定。”她似乎仍对蹚水过溪时从头飞过的一枪很在意。
“幸好没有打中。”于珉心有余悸地叹了一口气,他明白,只要被79式狙击步枪打中身体,即使是非关键部位,这个人就几乎和残废没有什么两样了。他看见过79式狙击步枪的子弹,比普通步枪子弹要长出一大截,就象是重机枪子弹。
他们在青翠茂密的树林里时走时歇,暮色降临,树林里吹起了更强劲的一阵阵清风,吹在他们的湿衣服上冷飕飕,让他们寒战不断,他们只好强打起精神,快速赶路,争取到镇上医院里去换一身干衣服。天黑以后,他们总算见到了公路。于珉藏身在公路旁的一块大石碑后,长久地观察来来往往的车辆。
一辆蓝色的东风牌卡车远远地驶了过来,于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他站在公路当中挥手示意停车。但司机似乎没有看见他,卡车丝毫没有减速,朝他直冲而来。于珉边退边大声叫喊起来。卡车突然嘎然刹车,几乎停在于珉的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要命了,想自杀呢?”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说。
“对不起,我们是警察,”于珉说着向司机敬了一个礼,“我们一个人受伤了,需要你帮忙送到雁塘镇医院。”
这时,吴艳从石碑后面走了出来,她左手捂着右臂,一步一步地逼近卡车。
“给我看你的证件。”司机说。
“你看清楚了。”于珉举着吴艳的警察证件伸到司机的面前。
“你的呢?”司机狐疑地问。
“我在执行任务,不能带证件。明白吗?”于珉板起脸,瞪着司机,“希望你不要见死不救。”
“反正没有多少路,就在前面,上来吧!”
吴艳爬进了驾驶室,接着是罗文丽和于珉。司机回头望着吴艳的一身警服,不由得点了点头,他已经看过了她的证件。卡车开动了,朝雁塘镇驶去。
一路上,于珉高度警惕,他一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刚才在公路旁的石碑后面,吴艳把64式手枪暂时交予于珉使用。她的右臂已剧烈胀痛起来,可能是溪水里泡过了,居然连抬手都非常困难,更不必说举枪射击了。她说她已经换了一个新子弹匣,枪里有7发子弹。他现在伸手在口袋握着的就是那把64式手枪,后来证明这种神经过敏纯粹多余。
卡车很快开进了雁塘镇,于珉就要求司机停车。卡车停在一个百货商店门口,于珉示意司机和他一起下车。他进百货商店买了干净衣服,拿出来给吴艳,然后他和司机站在百货商店门口抽烟,让吴艳一人躲在驾驶室里换上干净衣服,接着他也换了衣服。他还买了2台手机,他和吴艳一人一台,他们原来的手机已在如塘溪里被水浸泡坏了。
司机是个好人,等他们把一切弄停当了,他把卡车直接开进了雁塘镇中心医院大院。
医院
雁塘镇中心医院位于一幢新建的7层大楼里。于珉扶着吴艳直闯医院主楼底层大厅,他亮出吴艳的警察证件,将登山背包交给挂号服务台上表情惊诧的护士们保管,她们全都瞪大眼睛,奇怪地打量着突然出现在她们眼前的这2个陌生年轻人。
“我们执行任务时出事了,快带我们去急诊室。”
在急诊室接待他们的是一位30多岁的女医生,吴艳向她亮出自己的警察证件,决定先发制人:“我受了枪伤。”
“他是你同事?”女医生边查看吴艳的伤口边问道。
“对,我们是省公安厅刑警。”
“你的伤口感染了,需要留院治疗。要不然,可能会毁掉你的这只手,”女医生警告说,“你跟我来。”她朝急诊室旁的一个小型外科手术室走去。
“有那么严重吗?”吴艳跟上她问。
“感染这种事很难说,”女医生冷漠地说,“感冒都可能死人呢。还有,按照医院规定,治疗枪伤必须报警,看你是警察,我先给你处理,我已经叫人打电话到派出所去了,他们马上派人来。”
吴艳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还是如她所担忧的那样发生了。她原以为到医院清洗一下伤口,缝上几针,敷上药,重新包扎一次,再打几针抗菌素防止感染就完了。当然,她现在可以立即逃出急诊室,没有人能够阻止住她。下车后于珉悄悄还给她的64式手枪就藏在她的裤袋里,还有一支贝雷塔M84手枪插在她背后的腰带上。
但她完全无法接受她的手臂因感染严重而被锯掉这么残酷的后果,即使有这种可能性也不行。要么完整地活着,要么完整地死去,这是她选择刑警这一危险职业时给自己立下的信条。她曾经多次想象过自己在战斗中失去了一条腿而举枪自尽的假想场面,甚至还感动了她自己。现在她也不能让她的右臂出问题。她相信,她暂时还应付得了派出所来的那名陌生警察,问题是不能让他和于珉见面。
于珉独自坐在急诊室外长廊里的长椅上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吴艳。他也以为医生给吴艳缝合好伤口包扎完就可以走人了,可是现在女医生却说她需要住院治疗,这使得于珉感到非常为难:张广富的那些黑道枪手和他雇佣的职业杀手就在附近一带搜寻他们,要是听到风声赶来,他和吴艳就死定了,但吴艳的手臂在如塘溪里泡过了,感染很严重,不住院治疗的话,锯掉手臂,残废了,她可还怎么活下去呢?
他抬起头来长时间凝望着长廊里年轻女护士步履轻盈而匆忙的来回身影,浑身一阵冰凉:吴艳让他暂时离开医院,因为女医生治疗她的枪伤已经报警,警察很快就要来探望她,也可能会对她采取某种预防行动,因为,他必须要带着张广富的笔记本电脑避一避。
“你真的相信我?不怕我把电脑交出去?”于珉盯着吴艳的眼睛,女医生正好走出了手术室。
“这是命,我们都已经在水里一起泡过,死过了,你真的想去,我也不会生气的。”吴艳凝视着于珉说,但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和柔情。
“那我真的去了。”于珉也严肃地答复道,这时女医生正好回到手术市,于是于珉起身告辞,但在门口,他还是回头望了吴艳一眼,她正定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们四目相交,停留了2秒种。
于珉下意识地抚摩着横放在他腿上的黑色背袋,里面就装着张广富的笔记本电脑。终于,他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他该出去暂避一会儿了。他扫视着底层大厅里来往的人群,没有发现可疑的。于是,他鼓起勇气,大步朝底层大厅门口走去。
于珉走下医院主楼台阶,踏入医院大院,一辆摩托车呼啸着疾驰而来,在他身旁嘎然刹停,几乎从侧面撞上他。于珉大吃一惊,吓出一身冷汗。但那个警察傲慢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步履匆匆地径直登上了医院主楼台阶。
一个电话让刘副厅长乱了方寸。打电话的人是刘副厅长以前的学生、现任雁塘镇派出所所长小章。小章向他汇报说,省厅的女警官吴艳在过去24个小时里一直被张广富的黑道兄弟以及他雇佣的职业杀手组织“黑铁”追杀,幸亏吴艳只受了轻伤,目前她已正在雁塘镇中心医院治疗,请给予指示。
刘副厅长明白,小章之所以在第一时间越级直接打电话给他,一定是他在网上看到张广富的笔记本电脑事件所惹的祸,还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想在这个关键时候冒一次险,帮帮他以前待他不薄的老师。刘副厅长非常感到,他没有想到小章居然这么够义气。
但公事还得公办,按紧急事态处理程序,刘副厅长马上召集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决定由省公安厅派一位副处级的资深警官带领一个紧急状况小组奔赴事发地点,协助当地警方保护吴艳,并同时剿灭张广富的黑道武装和职业杀手组织,必要时可出动武警部队。
会议10分钟就结束了。对于吴艳能够逃脱职业杀手的围堵而侥幸活到现在,省厅的高级警官和刘副厅长一样感到惊讶。她的确实是一个难得的行家里手,好侦察员,神枪手。刘副厅长暗暗焦急,凭多年的警察经验,他知道,干掉吴艳必须采取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越简单直接越好。他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刘哥接到了他派驻到雁塘镇医院里当“观察哨”的手下人报告:于珉和吴艳进医院了。他立即起身,带着8名枪手前往医院。他早就预料到了于珉会不顾一切带着吴艳来雁塘镇医院治疗她的臂伤。他和这8名枪手在与医院一街之隔的一家酒店里已耐心等了好几个小时,终于如愿等到了于珉和吴艳。
刚走到街上,他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电话。陌生男子声称:受伤的女警察吴艳正在雁塘镇中心医院治伤,她目前住在医院急诊室的108病房。
刘哥非常吃惊:凭他当过10年警察经历,刘哥就敏锐感觉出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神秘电话不同寻常,陌生男子能如此及时地在第一时间提供吴艳的最新消息,并确切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他一定和张广富关系密切的一名官员,而且是一名警官。他打电话的目的无非两种:其一是要帮助他们除掉这个女警察,可能她知道他太多的内幕;其二,他被迫与警方合作,设置陷阱,大批警察可能就埋伏在医院里等侯他们来自投罗网。
刘哥考虑片刻,他派了一名手下假扮病人先去医院打探一下动静。那名手下的亲戚正好是一名护士,于是消息很快就得到了确证:吴艳在雁塘镇医院急诊室病房治疗,房间号码和打电话的陌生男子告知的一模一样,但急诊室里现在却来了一名警察正在盘问她。
整个事情看上去越来越象是警方设置的陷阱。但是刘哥却注意到一个在报告时被忽略的细节:与吴艳同住一病房的2个邻床病人里,其中之一是个12岁的女孩,而且有家属陪伴。刘哥很了解,警方是万万不敢拿小女孩及其家属的生命来冒险的,要是在医院里发生枪战还会伤及更多的无辜,后果不堪设想,因此,雁塘镇医院应该不会是警方设伏抓捕他们的一个合适地点。
刘哥决定亲自带着8名枪手潜入医院,就在那名警察的眼皮底下将吴艳杀死在病床上,拿到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于珉并没有离开医院。他一见到那个差点撞倒他的傲慢警察来到医院,就掏出手机拨通吴艳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一直到中断也没有人来接听。他重新拨了一次,手机里传来一个陌生女孩轻柔的声音,她自称是查病房的护士,于珉问她吴艳的行踪,她回答说,吴艳去注射室打针了。
于珉陷入一片焦躁烦恼的情绪中。他自己也感到滑稽:他为什么要如此为吴艳安危的操心呢?她是刑警,还是神枪手,有2把手枪自卫,雁塘镇的派出所只是例行公事派了个警察来查看情况,他就紧张得不得了,这算是什么?
然而,一种莫名其妙的强烈责任心驱使着他,使他不由自主转身朝吴艳急诊室病房跑去。他觉得,他要是对吴艳撒手不管而让她遭遇不测,他这辈子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下午看病的人倒还是不少,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一片闹哄哄的。
刘哥在雁塘镇中心医院找到了108号病房。病房附近看不出有警察埋伏的迹象,可是吴艳却不在病房里。与女警察邻床的2个病人,果然有个12岁的小女孩,她的妈妈正陪着她。刘哥堆起笑容夸小女孩漂亮,向小女孩问好,并询问她吴艳的去向,小女孩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妈妈倒是警觉地望着他和跟进来的一名枪手,一直不吱声。
刘哥将8名枪手分散布置在吴艳病房附近。凭直觉,他觉得吴艳还在医院里,他有耐心等着她返回病房。
他逛到底层大厅里,在一张椅子上坐了5分钟以后,刘哥更加确定警察没有在医院里设伏:他曾经做过10年刑警,对于人群中公安便衣的辨别一向灵敏而准确,这一次他却一个都没有看到。因而,他决定返回108病房去看看那个女警察是否回来了。
刘哥突然看到于珉,他正从医院底楼大厅里走过。尽管他换了衣服,头发乱蓬蓬的,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刘哥悄悄地跟上了于珉。当他发现于珉直奔吴艳住的108号病房而去时,他转身从一个侧门走进了医院大楼后面种满绿色植物的花园,边走边掏出了手机。
“准备行动,”刘哥病房附近假扮成病人的枪手发出召唤,“等候我的口令。”
夜色里的花园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有人。刘哥迅速消失在树丛里。医院主楼的灯光从一排排窗户里映照出来,在临窗的翠绿草坪上投下了清晰而优美的光影。刘哥爬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惊起了一小群鸟,但是没有人注意。刘哥把身体隐蔽在树干后,掏出一架袖珍望远镜朝108号病房灯光明亮的窗户望去。有了恰当的高度和视角,他现在可以清晰地看见108号病房内的情景。
于珉返回108号病房。他并不清楚吴艳是否已经回来,所以他决定再拨打她的手机试一次。依然无法接通。他环顾空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就直接推门而入了。
于珉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上的吴艳:她穿着他在雁塘镇一家百货商店胡乱买的一件淡米色衬衣,显得格外精神,亮丽。吴艳抬起头,看见于珉突然出现在病房里,几乎难以置信,她闪亮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于珉,生怕他是个幻影。
灯光明亮的108号病房里非常安静。邻床的小女孩和老太太都已经酣然入睡,陪床的家属也不见人影。
“你怎么回来了?”吴艳厉声问道。
“我不放心,那个警察呢?”于珉环视房间。
“我没事,你怎么啦?你难道一点也不明白你现在回来的风险吗?”吴艳气愤极了,她指指于珉胸前放笔记本电脑的黑色背袋,一副痕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模样,“警察去厕所了,趁他还没回来,你赶快走,离我越远越好。”
“你伤口怎么样?不留院治疗没关系吗?”于珉问,他还是希望能和她一起出逃。
“没事,手术做完了,该吃的药都吃了,该打的针也打了。”
“那好,我先走了。”见吴艳无意和他一起离开,于珉感到很黯然。
吴艳将于珉送出108号病房,可她心里却直犯嘀咕:于珉为什么突然回来?这倒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放心不下她?她把手伸进了裤袋里,握住了64式手枪。望着于珉暗淡的背影,吴艳忽然讨厌起自己的职业警觉心理:她是怎么啦,难道没发现和她一起从如塘溪里死里逃生后,于珉对她的态度就全变了,奇怪,他开始变得含情脉脉了。
刘哥从望远镜里看见于珉进了108号病房,吴艳已经返回病房,他们开始说话,丝毫没有觉察到威胁已在附近:这是一个好机会,他用手机向杀手发出了射杀指令。
“你们准备到哪里去?”一个男警察忽然出现在108号病房外的走廊里出现,他语气严厉地盘问道,警觉而敌视的眼光直射于珉全身。
“哦,小张,这位是省厅的小于,”吴艳反应很快,她微笑着在男警察和于珉之间作介绍,“送我来医院的就是他,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雁塘镇派出所的小张。”
于珉对吴艳的用意心领神会,他跨出几步,与小张热烈地打招呼,握手致谢。
“我有事必须先走一步,吴艳就继续拜托你照顾了。”于珉对小张说道,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伤感。刚才在医院门口,小张的摩托车差一点把他撞倒,可小张却连瞟都没有瞟他一眼,他对小张傲慢的印象非常深刻。
越过小张的肩膀,于珉看见3个精瘦的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正朝他们走来,他们始终凝视着他,露出富有感染力的淡淡微笑。他清楚地看到前面那个男人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赫然对准了他,然后他看到枪口喷出了火光。
几乎在同时,于珉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向前栽倒在地。是吴艳从后面重重地踢了他一脚。他听到身边响起清脆响亮的一片枪响,接着有人倒地,有人奔跑,还有女人惊恐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快起来!”于珉听到吴艳急切的呼唤,他背脊上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拳。
于珉挣扎着站起身,他在摔倒时右腿和左臂都被挫伤了。这时,他看到那个雁塘镇派出所警察傲慢的小张卧倒在墙边,至少有3颗子弹打进了他鲜血淋漓的背部。
“小张死了,我们快走!”吴艳口气凶狠,命令于珉道,仿佛他就是杀死小张的罪犯。他攥住他的一只手臂,推着于珉一趔一趄地跑动起来。于珉看见2名枪手也倒在不远处的血泊里。一定是被吴艳开枪打死的。
他们就近退进一个厕所。这是个男厕所,于珉估计就是刚才小张使用的厕所,可小张已经被打死了,小张站在他前面,为他挡住了子弹,要不,打死的就是他。他感到喉咙被堵住了,呼吸困难。
“你怎么这样没用啊,木头木脑的,吓傻了吧,还慢腾腾干吗,快想办法出去,我们被他们包围了。”吴艳大声斥责于珉,让他再次领教了她横眉竖眼的凶相毕露。
于珉看到吴艳手上多了一把带消音器的漂亮手枪,他一眼就认出这是SIG-绍尔公司大名鼎鼎的P6。吴艳把脸贴在肮脏的厕所地面上倾听走廊里的脚步声。突然,她一个翻滚,贴着地面滑到走廊里,几乎同时,带消音器的P6发出了低低的啾啾声。接着,于珉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有人倒地的沉闷声音。
“从这里走!”吴艳指指窗户。
窗户上没有铁栅栏,他们越窗而过,跳进花园里,弓着腰避开底楼的亮着灯光的窗户,一溜小跑。然后,他们攀上围墙翻入树影婆娑的隔壁院子。隔壁是雁塘镇养老院
筹码
林楠驾驶着BJ212吉普车在公路上疾驶,他奉命和K市警察一起前往雁塘镇增援,他[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们被告知,在雁塘镇医院发生了严重的枪战。3辆警用小面包车和一辆三菱吉普车紧随着BJ212吉普车,一路上风驰电掣,警笛呼啸。
吉普车驶进雁塘镇,在中心医院门口嘎然刹停。一下车,林楠就感到气氛紧张:医院四周围着十几辆警车,一片警灯闪闪烁烁,医院周围的主要道路已被警察封锁了。林楠与K市
的2名警官跟随一名警察走进医院大门,直奔枪击现场。医院里面的混乱局面已得到控制,病人被转移到2楼,整个急诊室病区用醒目的杏黄色隔离条围了起来。
“人抓到了没有?”林楠问引路的警察。
“没有,一个都没有。”
有雁塘镇的警察引路,站在杏黄色隔离条前值勤的两名持枪警察没有盘问穿便衣的林楠和其他人,直接让他们进了走廊。拐过一个弯,他们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3具尸体,其中2具尸体彼此靠近,另一具尸体扑倒在25米以外走廊的墙边,一群刑警及刑侦技术人员正围着2具尸体来回忙碌着。
引路的警察边走边介绍着情况:一共死了4个人,其中之一是雁塘镇派出所的治安警察,其余3个人是身份不明的枪手。
G县公安局的何副局长、刑警队郑队长以及雁塘镇派出所所长小章都在现场指挥工作。林楠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了几句,话题就直接切入了枪击现场。
“我们还在搜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罗文丽、于珉和吴艳任何一个人。”郑队长向林楠介绍景况,雁塘镇所属的G县与温荷市相邻,所以他认识林楠,虽然不太熟,但他早就听说了林楠是受省厅赏识的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官。
“他是警察?”林楠指着小张的尸体不解地问。
“是雁塘镇派出所的治安警察小张,他到医院来,是要盘问一个受了枪伤的省厅的女警官,她叫吴艳。”郑队长对林楠解释道。
“吴艳?”林楠心跳加快了,显然,张广富揭露他接受贿赂这件事已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他几乎忘了吴艳,想不到她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唤醒了他。一想到吴艳,林楠就感到心里隐隐的刺痛。
“你认识她?”郑队长见林楠神色迷离,就好奇地问道。
“对,她一直在温乔镇派出所蹲点,”林楠冷静地回答,“她是省厅重案支队派出的刑警,是她作的案吗?”
“有人想谋杀她,”郑队长指指2具靠得很近的尸体,“是2个枪手,还有一个在前面。”他一伸手,指着走廊一头的转弯处。
“全是被吴艳打死的?”
林楠突然感到,吴艳已经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名字了:他完全不了解她被枪手追杀和受伤住进医院的事。当他听说吴艳在湖芜镇逮到了于珉和罗文丽并准备和他们一起行动时,网上出现了披露温荷市官员接受贿赂丑闻的大量文字,全是张广富的笔记,全来自藏被罗文丽盗走的那部东芝笔记本电脑,笔记里写到了他,眼看自己就要因此而被毁了。他不清楚吴艳是否在背后指使,他还没有来得及审问罗文丽。但那些枪手胆大包天,居然敢追杀到医院里,打死警察,一定是有人不惜代价非要得到已转手吴艳的那部笔记本电脑不可。
林楠问自己:这个人是张广富吗?笔记本电脑里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重要秘密呢?
“吴艳是否随身携带着一支64式手枪?”一直没吭声的何副局长突然问林楠。
“一支64式,2个弹匣,14发子弹,几天前发给她的。”林楠已向陈楚调查过了。
“这就对了,”在G县,何副局长很难得遇到如此血腥的枪击命案,因而,他对案情分析显得兴趣盎然,滔滔不绝:“我推断当时情景可能是2名枪手先开枪,打死了小张,吴艳开枪还击,把2名枪手打倒在地,她开了4枪,每人中了2枪,4颗子弹全部击中心脏,现场找到4个64式7.62mm手枪弹弹壳。”
“据我所知,吴艳是省厅里数一数二的神枪手。”林楠若有所思,
“是啊,第3名枪手也是被子弹击中心脏致死的,从现场捡到的弹壳看,子弹好象出自是打死小张的同一把手枪,很可能是吴艳从那名枪手的尸体旁拿走了那把手枪,可见在当时的一片混乱中,她头脑有多么冷静。真是个难得的女孩子。”何副局长继续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