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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镇魂调》》 · 时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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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道:“相爷你看,他昨日刚受二十大板,今早便康健如初,定是有神明护佑。”

李林甫观察一阵,转问看守的狱卒:“夜间你也在此看守么?他如何在一夜之间伤愈的?”

狱卒回答:“禀相爷,他昨夜一直睡在牢中,被褥覆面,今晨出来便是这副模样了。”

李林甫扬眉:“蒙于被中不敢示人,必定暗里做了什么手脚。我倒要看看他是用了什么妖法能屡杖不死!”说罢命令杨昭:“把他拖出来再打二十大板,就陈在外头,看他怎么化伤愈合!”

杨昭犹豫着不动,李林甫催道:“杨中丞,怎不行动?”

杨昭回道:“回相爷,下官是……不敢。”

“不敢?”

杨昭勉力举起受伤的左手:“不瞒相爷,自从发现吉镇安不死不伤,下官一直心有不安。昨日吉镇安对下官出言不逊,下官将他杖打二十。说出来不怕相爷耻笑,夜里下官梦见有神人示警,说吉镇安乃半仙之体,交流人仙两界,有神明庇护,下官不但不予尊奉,还屡次恶待,仙人不满,要对下官施以惩戒。”

李林甫道:“不过是个梦而已,杨中丞怎会因此而畏首畏尾。”

杨昭道:“当时下官告饶未果,仙人劈了一道雷电将下官手臂灼伤,醒来后发现左臂果然有焦痕。下官这才忆起昨日下令行刑时,下官正是用左手掷的令牌,吉镇安还怒目瞪视下官左臂许久,一定是因此而触怒神灵。”说罢挽起左边袖子,只见臂上尺余长一段焦黑痕迹,皮肉焦烂,正如被雷电劈中而烧毁的树木一般。

莲静大吃一惊。他当然不会相信什么神人惩戒之说,但这灼伤又是从何而来?

李林甫也是大惊,心中忐忑起来。他年事已高,为迎合上意多与道士接触,自己也渴慕起长生之道,对神仙鬼怪之说相信得很。莲静以术法而有宠,先前便传得玄乎玄乎,这回见他屡杖不死,杨昭臂上伤痕可怖,心下也打起小鼓。

杨昭又道:“仙人明示,若再冒犯居士,定严惩不贷。下官此番伤一手臂,再对居士不敬,惹怒仙人,只怕性命堪虞!”

李林甫问:“那依杨中丞之见,该如何处置吉镇安呢?”

杨昭惶恐低首:“下官位份低微,若处置不当,仙人仍要怪罪。还请相爷指示。”

李林甫大骇,连连摆手:“这这这、这怎么使得!”他看了莲静一眼,强自镇定,“吉……莲静居士所涉案件一直由杨中丞一手操持,还是你自己拿主意罢,别亏待了他,仙人自然不会怪罪。”说完,借口有事务要办匆忙离去。

杨昭追道:“相爷,这难题可叫下官怎么办好?”挽留不及,李林甫已上轿离开。

莲静看他左手伤重不得稍动,行走不便,心里颇不是滋味。

此时正逢群臣为皇帝上尊号,因李林甫没点头,迟迟未呈上。第二日李林甫便会同群臣拟定尊号,闰六月丙寅,上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李林甫暗示杨昭消了莲静案卷,借大赦之机将他放了出来。

一年半不出来,外头的街面都变了样子。原本这条街附近十分繁华,自从置了推事院,平民百姓从此经过的便少了。晌午时分本应是最热闹的时候,却冷冷清清,只三两个过路人。

推事院门前是个丁字路口,左中右三条大道。莲静出了大门,忽地茫然起来,不知该往哪条路走。如今他可算是举目无亲,自己又没有私宅,出了监狱连个去处都没有了。这会儿是身无分文,中午饭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自嘲地一笑。

“居士怎么驻步不前了?难道是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临别竟还有些留恋此中人物?还是太久闭门不出,忘了该往哪里走?”杨昭的谑语从身后传来。他的胳膊用绷带包扎了,藏在袖子里。

莲静愣愣地看着面前三条岔路,默不做声。杨昭走到莲静身侧,右手指向正中的道路:“居士,你该走这边。”

莲静转首看他:“为何我要走这条?”

“从中间走,去皇城最近。”

莲静挑眉:“杨中丞怎知我要去宫禁皇城?我现在可是无官无职,一介布衣。”

杨昭也转过来盯着他,不答反问:“难道居士想去的不是宫禁皇城么?”

两人对视片刻,杨昭忽然一笑,打破僵持:“纵使居士想去的不是皇城,今日也要劳烦居士走一趟。陛下有口谕,让下官带居士进宫面圣。”

莲静诧异:“陛下?要见我?”早该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就算记得,他也是杨慎矜案的人犯,皇帝必然不喜,怎么还特意召见?

杨昭道:“陛下也听闻居士异能,不死不伤,神明庇佑,以为奇罕,所以特命召见。”

莲静心中疑惑,不过圣命难违,便对杨昭道:“有劳杨中丞引见。”便要举步往中间那条大道上走。

杨昭制止:“居士乃陛下亲邀的贵客,怎么能徒步行走呢?”叫过亲随把他的轿子唤出来,“居士请上轿。”

莲静推辞道:“杨中丞是朝廷命官,草民不过庶子百姓,怎么能坐杨中丞的轿子?何况杨中丞身上还有伤,草民万万担待不起。”

杨昭顺水推舟:“这顶八抬大轿足够宽敞,居士不如与下官同坐。下官对居士也敬佩仰慕得很,正有很多疑惑要请居士指点解答呢!”他挥了挥受伤的左臂。

莲静本不愿意,看到他的伤臂忽地心软下来,竟点头答应了。两人一同上轿,并排坐着,果然还很宽敞。莲静不由想起去年正月里也曾和他一同乘轿,那回他左肩吃了一剑,这回左臂又灼伤,都是因为救自己。不管杨昭此人与自己是否投契,他救命的恩德却是抹煞不了的。莲静低头看他搁在膝盖上的伤臂,轻声道:“……多谢。”

“谢我什么?”杨昭明知故问。

莲静不答,抓过他的手臂来卷起袖子,却见绷带裹得很粗糙,上头血迹斑斑。他皱起眉,小心地解开绷带,只见伤口焦灰与血水混在一起,狰狞可怖。“你没看大夫吗?怎么弄成这样?”

杨昭抽回胳膊,胡乱绑起绷带,放下袖子挡住:“一点皮外伤,大夫一诊便知缘由。李林甫狡诈奸猾,疑心又重,还是谨慎些好。”

“可是你不加医治,这么大片的烫伤若是腐烂化脓就难以收拾了!你不想要这条胳膊了吗?”

杨昭静静地看着他。“你这是在担心我么?”

莲静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你为救我出此下策,实在是……犯不着。若是因此让你残废,我岂不是要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负疚终身。”

“值得的。”

莲静一时未弄明白他这句答非所问的话,随即醒悟过来,心下略一浮动,杨昭却又笑了:“一条胳膊换一条人命,还是很划得来呀,何况只是伤一点皮肉。”他的语气轻松得好似在说笑,“而且,莲静,你忘了么,你可是曾经差点把我这整条胳膊都砍下来。那时我也是为了救你,可没见你有半点内疚。”

莲静默然不语。外头有些喧闹,他掀开轿帘看了看,问轿夫:“这位大哥,我们是要从西市穿过去么?”

轿夫答道:“从西市走要省许多路,就是人多嘈杂。您若不喜吵闹,改道绕行便是。”

莲静忙说:“不用不用,就从西市里头穿行罢。劳烦在松韵居门前停一下。”

轿夫应下,莲静放下帘子坐定。杨昭问:“松韵居,我记得是卖古玩的?你现在去那里做什么?”

莲静道:“也卖花鸟盆景。”却不回答去松韵居的目的。

不一会儿进了西市,轿夫在松韵居门口停了轿子。莲静对杨昭道:“我去去就来,你稍等我片刻。”说完下轿进松韵居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手里抱了一盆绿色的盆栽。盆是粗糙简陋的瓦盆,可见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盆内种了一棵尺把高的碧绿植株,形状有些像未开的兰花,颜色较浅,叶子尖长且异常肥厚。

杨昭失笑道:“你特意来松韵居,就是为了买这个?不会是想献给陛下的罢?”

莲静道:“不是买,是赊的,老板和我相熟。我现在身上半文钱都没有,连个烧饼都买不起。”他折下那不知名盆栽的一段叶片,撕开表面,肥厚的叶子里蓄着浓稠的汁液。“把胳膊伸出来,解开包扎的布条。”

杨昭头一次听他这般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话,语中还带着几分顽意,看他唇角微弯,眉梢含笑,不由失了神。莲静连唤数声,他才神思回转,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伤处。莲静小心地将那叶中汁液涂在他伤口上,清清凉凉的十分舒服。

“这东西的汁水治烫伤烧伤很有效,以后你每天涂一遍,兴许还能不留疤痕。”难得他有玩笑的心思,“我听说西方的女子还用它来养护肌肤呢。”

他低垂着头仔细涂抹。杨昭居高临下,正看到他颈后柔软的绒发从冠巾中漏了出来,顽皮地打着卷儿。发下是细致如瓷的肌肤,散发着幽幽的荷花香气,延伸进微敞的衣领中。杨昭清了清嗓子,戏谑道:“莫非你这一身光滑细腻如羊脂白玉的肌肤就是靠它养出来的?啧啧,连女子也鲜少有人比得上。”

莲静放开他退后些许,神情有些尴尬:“中丞莫拿草民开玩笑了。”称呼也变了。

杨昭见他不悦,心想若是别人拿自己取笑说像女子,自己定然也会不高兴。一时有些懊悔,便转开话题:“对了,说到治伤,我倒想起陛下召你进宫之事了。这东西真能治疤么?”他指了指那盆怪草。

莲静道:“伤时用可以防留疤痕,旧伤就不知道了。怎么,这和陛下召见我有何关联?”

杨昭顿了一顿:“不瞒你说,其实这回……不是陛下要见你,而是贵妃。”

“贵妃?”莲静愈发诧异。

杨昭也觉难以启齿:“贵妃她……也听说了你的奇事,在狱半年受刑无数竟然毫发无损。贵妃前些时日游园时不慎摔倒,划伤玉臂,留了一道浅疤。你也知道……贵妃丽质天生艳冠群芳,哪能容忍自己身上有这样丑陋的地方,为此连舞衣也不肯穿了,让陛下十分忧闷。这时听到你的传闻,贵妃料你必有疗伤秘术,便下令进宫觐见。”

莲静愣住,脸上表情不知是无奈苦笑还是愤怒不满。

杨昭劝道:“莲静,这是你的好机会。你讨得贵妃欢心,陛下必有重赏,届时官复原职也不是难事。”

莲静讷讷道:“这样的机会,不要也罢。”

杨昭道:“这又不是头一回了,你以前……”话一出口,立觉后悔。

莲静伏下身:“是啊,我以前又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三年前初入宫廷不就是靠进献灵丹求媚取宠。那时都做得出来,现在反倒做不出来了?”

杨昭右手覆上他后背,轻道:“莲静,凡事有得必有失,得的越多,失的自然也越多。你当初下山入京时早该想到会是这样,那又何必要下山来呢?必定是你想要得到的东西让你觉得失去一些其他也是值得的。现在如果你依然认为值得,就打起精神随我一同进宫见贵妃;如果你觉得不值了,趁早回你的深山老林继续清修去。”

莲静起身,呆呆望着他。还值得么?当然是值得的,花了那么多的心思,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甚至……连自己也舍弃了,还有什么放不开、舍不了的?只是他不知道这样努力会不会有结果,以后是不是还会继续像这四年一样。四年了,绕来绕去,还是绕回原处,徒劳无功一事无成。想要改变的没有变成,还是原来的样子,甚至更糟糕;而不想改变的,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失了,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

轿子在宫墙外停下,两人下轿步行入宫门。朱漆的大门,高耸的宫墙,还和四年前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那时他独自一人跨进这道高高的门槛,前途未卜,心里忐忑不安;如今他跨过这道门槛时依然忐忑迷惘,未来依然难以预料,但是身边,却多了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杨昭,后者回以微笑:“你随我来。”

他低下头:“好。”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跟着他走,也未尝不好。这个似曾相识的念头在莲静脑中闪了一瞬,随即湮灭。纵然偶有交会,他和他,也始终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一三·莲浮

杨贵妃得宠,不仅父母受封、兄弟得官,连姐妹也跟着受惠。之前贵妃的三个姐姐崔氏、裴氏和柳氏就各自在京城繁华的地段获得皇帝赏赐的豪宅,出入禁中如同自家后院,荣宠无比,皇帝也称呼她们为姨。到天宝七年十一月更册封三人为国夫人,分别赐号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杨氏姐妹的宠遇至此可算是达到了顶峰,势倾天下。

然而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杨贵妃纵然是三千宠爱在一身、春从春游夜专夜,也毕竟要看皇帝的脸色行事。偶尔撒撒娇发发小脾气,皇帝还能宠着哄着;脾气发大了,惹恼了皇帝,一样要受罚。天宝九年二月,杨贵妃因忤逆皇帝,皇帝一怒之下把她遣出皇宫,送回堂兄的宅第。

之前贵妃已有一次这样的教训。那是天宝五年七月,贵妃妒悍,撞破皇帝与其他妃子幽会,大吵大闹冒犯了皇帝,被送回杨铦家中。当日皇帝闷闷不乐,食不下咽,动辄鞭打左右。到夜晚时再也忍耐不住,打开宫门把贵妃迎了回来。从此贵妃愈发受宠,皇帝甚至为了她不再接近后宫其他妃嫔。

这回贵妃又因忤旨被谴出宫,前脚刚走,后脚皇帝便后悔了,百般思念,无奈没有个台阶下。这时户部郎中吉温托宦官进言,道是贵妃乃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忤逆了圣上心意,陛下何必吝惜宫中一席之地,不把她在宫中赐死,反而要让她在宫外忍受屈辱、丢人现眼呢?皇帝听后立即派宦官将御膳送到杨府赐给贵妃,以示情义。贵妃此时也追悔莫及,痛哭流涕,对宦官道:“妾罪当死,陛下宽宏大量,不杀而归妾于家。而今要永离宫廷,金玉珍玩都是陛下所赐,不能献与陛下以为纪念。只有头发是受之父母,可以将它献给陛下,以表诚心。”于是剪了自己一缕青丝让宦官带给皇帝。皇帝见贵妃青丝,潸然泪下,当即派高力士迎回贵妃,恩宠愈深。

两人经这一番折腾愈发情浓。皇帝赐膳,贵妃剪发,一时传为美谈。既是美谈,又是关于皇帝和贵妃的,自然有人附会。剪发不能随随便便地学,这珍馐美味倒可以照搬一番。皇帝在观过左藏库之后,生活更加奢靡,吃的东西比以前更多更珍奇。王公贵戚便投其所好,争相进食取悦皇帝。因进食过多过频,皇帝应付不来,甚至专门任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每次进食都是数千盘珍品,一盘抵数十户人家的资产。

这日莲静下朝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出来时正逢秦国夫人进食,远远的就见上千人的队伍列队于天街中央,将几丈宽的天街都堵得严严实实。队伍前方及四周有数百名手举棍棒的宫苑小儿护卫,以防外人冲撞;中间是捧持珍馐佳酿的宫女和运送的车马,来来往往出入其间。因为人多拥挤,姚思艺只能骑在马上指挥。

莲静本只想从旁边过去,刚靠近进食队伍,那最前面的持杖护卫便喝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冲撞陛下珍馔?还不快快让道!”一边还举起手中长棍指着莲静。莲静身穿紫色官服,一看便知是三品以上官员,这护卫竟无礼地对他吆喝,杨氏奴仗势欺人至此。

莲静皱眉道:“此处本是皇宫前的主道,百官都从这里出入,你们在此阻塞交通玷污庄严,反倒要我让道?”

那护卫怒道:“献给陛下的食物若有差池,你担待得起吗?叫你让开就让开,啰里啰唆的,想干什么呢?”

另一名护卫道:“我看他是别有居心,故意来搅局,想趁乱造事。兄弟们别听他胡言乱语,他要是再赖着不走,就乱棒把他轰出去。”

莲静气急,正要斥责,那两名护卫已伙同近旁的几人举杖向他招呼过来。莲静举手格挡,众人一拥而上,顿时就将他团团围住。莲静被围在人群中,棍棒交错摩肩接踵,挤来挤去的施展不开手脚,眼看就要吃一顿棍子。

“住手!这位是太仆卿,你们竟敢对他无礼?”一声怒喝止住了众人动作。护卫们抬头一看,见是秦国夫人的兄长,纷纷让开。

莲静被人群一挤一扯,冠带歪斜衣衫凌乱,十分狼狈。他踉踉跄跄地挤出人堆,整了整衣裳,对马上人谢道:“多谢杨侍郎解围。”

杨昭新近兼任了兵部侍郎,一手握财政,一手握刑狱,又开始涉足兵权,权势益重。他下得马来,笑道:“他们也是心系陛下安危,过于谨慎了些,冒犯了太仆卿,你可别见怪啊。”

莲静道:“不敢。”神色颇是不豫,心中气愤不平。

杨昭看了看前方人群:“进食刚开始,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结束,你若急着出宫,还是从旁门绕道罢。下官正要进宫面圣,吉卿若不嫌弃,下官请与同行。”

莲静婉拒道:“杨侍郎是入宫面圣,下官则要出宫,即使同行也不过片刻即要分道扬镳,还不如各自行走,也免耽搁侍郎见驾。”

杨昭笑道:“即使片刻,吉卿也不愿与下官同行么?”莲静低着头不答,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何必避我唯恐不及。”

莲静举手一揖:“杨侍郎说的哪里话,下官怎会故意躲避侍郎?能与侍郎同行,下官与有荣焉,只是怕耽误了侍郎见驾让陛下久等,下官可担待不起呀。”

“如此就好了,我早来了些时候,不会让陛下等的。”杨昭笑着,虚虚挽起莲静手臂,莲静连忙抽身退开。杨昭也不勉强,举步往宫门先行而去。

莲静跟在他身后,距他一步之遥。过宫门时杨昭打了个哈欠,这让莲静略感诧异,似乎从来没有见杨昭露出疲态,而且是在皇宫大门口这种地方。他快走几步追上杨昭,悄悄打量了他两眼,见他面色暗淡眼窝深陷,眼下有黑色的暗影,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浮肿,似乎是没睡好觉。进了宫门,才走了不到百步的距离,杨昭又连打了三个哈欠。莲静忍不住问道:“杨侍郎,昨夜没睡好么?”

杨昭打起精神来,笑答:“熬了点夜。年纪一上身,精力就大不如前了。”

莲静正要开口,突然听见远远的一人喊道:“哎呀杨侍郎,可让我把你等到了!”声音尖锐如同女子,原来是个小黄门。杨昭认出那是高力士身边的小太监,便停了和莲静的谈话,转向来人。那小黄门飞快地跑到面前,气喘吁吁地道:“还好高将军让小的在这里等着杨侍郎,总算在见驾之前把杨侍郎给截住了!”高力士除了知内侍省事外,还有左监门大将军的封号,天宝七年又加骠骑大将军,号令飞龙禁军,连皇帝都以“将军”称呼之。

秦国夫人进食,高力士此刻必是随侍圣驾近旁。杨昭问:“将军让大官在此等候,是否有要事嘱咐?”

小黄门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要侍郎担待照顾。昨日陛下赏赐侍郎美人数名,是将军宣的旨,同时一并赏了这个,也是陛下体恤侍郎。”他拿出一个锦盒来,“可将军年迈忘性大,竟把这东西给忘了,听说侍郎今日中午要入宫面圣,特地让小人在此守候,把这个盒子交给侍郎。万一陛下问起,侍郎可要为将军兜着呀!”

杨昭诧异,接过那锦盒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只白瓷方盒,盒子里装着六粒如米粒般大小的东西,颜色鲜红,隐隐有香气飘出,竟是杨昭生平未见。他凑近闻了一闻,那香气若有若无,撩人心弦,就这么一闻,心旌便有些摇荡起来。他急忙把盒子盖上,依稀又觉得那香味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闻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这是……”

“这可是好东西哪!”小黄门嘿嘿一笑,打量杨昭脸庞,“要是昨天就把它给了侍郎,侍郎今日就不会如此疲累了。”

莲静闻言脸色一变。杨昭也约摸猜到这东西是做什么的了,笑着辩解:“下官昨日熬夜办公,可不是因为……”他瞥一眼莲静,见他神色怪异,心想自己这么说只会越描越黑,便不再辩解,把那盒子收起,随口问小黄门:“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小黄门道:“这个嘛……好像是叫……叫……叫慎什么胶!对了,叫慎恤胶,慎恤胶!”

杨昭道:“慎恤胶?就是汉成帝与赵氏姐妹……”慎恤胶是汉代的一种媚药,相传汉成帝便是多吃了此药,一夜风流耗损过度,把命都搭上了。

小黄门改口道:“不对不对,看我这记性,这个不是慎恤胶,而是陛下……”他凑近了压低声音,笑得暧昧,“盛赞此物可比汉之慎恤胶呢!”

莲静在一旁看他俩明目张胆地谈论媚药,尴尬无比,用力咳了两声。那小黄门本没有在意他,这一咳倒把他的注意引过来了。他指着莲静道:“哎哎太仆卿,这东西不是你献给陛下的么?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叫什么了,你告诉杨侍郎罢!”

莲静大窘,满面飞红,急急地瞥向杨昭,见杨昭正强忍着笑看他,更加羞愤,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只狠狠地瞪那小黄门一眼。

原来他骤然由太常少卿迁升太仆卿是这个缘故。杨昭忍住笑意,戏谑地问道:“吉卿,这东西到底叫什么?”

莲静满脸通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硬着头皮回答:“叫做……助、助情花。”

“助情花?倒是很贴切的名字呢。”杨昭重打开瓷盒细看,发现那米粒大小的红珠果然是一个极小的花苞。花香飘进他鼻间,他恍然想起,这香味曾在莲静身上闻到,那丝掩在莲花浓香之下、若有若无的气息。怪不得当时心神摇荡,原来是媚香……他在身上放媚香做什么?

他看一眼莲静,后者脸上羞红还未褪去。他微微凑近些,敏锐地捕捉到荷花香味中隐藏的助情花香气。靠近了,从上方往下看,能明显地看出莲静胸膛急剧地起伏,昭示着主人心中的不平静。大概是先前在人群中拉扯的缘故,一缕发丝从冠帽中漏了出来,垂在耳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飘荡。杨昭轻轻一笑,伸手撩起那缕头发,手不经意地划过他细致的耳廓。

莲静一震,急速退开,喝道:“你干什么!”本已退下的红潮重又袭上面庞,脸上强作镇定,脖颈处却是一片绯红。

杨昭笑答:“吉卿的头发乱了,有损仪容,下官好心提醒而已,并无冒犯之意。”他看看手中的锦盒,收进囊中,“这助情花效力果然不同凡响,只是这么一打开,吉卿身上好像就沾上了它的气味了。”

莲静一惊,闭口不言,眼神闪烁不定。小黄门道:“那杨侍郎还是赶紧收好,这大白天里的……嘿嘿,把它拿出来的确不太恰当。”

这时又听背后有人唤道:“杨侍郎!”三人回头去看,只见兵部侍郎、翰林院供奉张垍也从宫门进来,看见杨昭,急匆匆地小跑过来。到杨昭面前,张垍问:“杨侍郎可是要去见驾?也是为东平郡王一事而来么?”

莲静本想离开,听到“东平郡王”四个字,心头一震,停住了脚步。

杨昭道:“正是,张侍郎的诏书拟得如何了?”张垍与其兄张均都为翰林院供奉,又称“待诏”,常为皇帝拟写制书。

张垍为难道:“还没动笔呢。陛下此举前所未有,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我也不敢妄自拟定啊。正好遇见杨侍郎,帮忙劝劝陛下收回成命罢。”

杨昭道:“这……下官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张垍道:“杨侍郎与贵妃是兄妹,但请贵妃劝一劝陛下,陛下必定依允。”

杨昭道:“难的是这事本来就是贵妃的起的头。”

张垍皱眉道:“那依杨侍郎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一旁莲静突然插话,声音冷厉:“安禄山边将封王,万万不可。”

张垍道:“但是陛下心意已决,劝诫无用……”说了一半忽然愣住。这太仆卿怎知陛下要封安禄山为王?此事尚未公开,方才他和杨侍郎说话也从未提到安禄山呀!

“官以任能,爵以赏功,陛下此举未必不好……”杨昭说道,突然发现莲静已不在身旁,回头去看,他已疾步走出老远,朝着承天门方向而去。

“莲静,你去干什么?快站住!”杨昭喊了几声,莲静充耳不闻,脚不停步。杨昭无奈,只得追上去。张垍不知他二人搞的什么名堂,也跟着杨昭追进承天门。

莲静脚程极快,杨昭一路奔跑也没追上他,眼看着他闯进两仪殿去。两仪殿位于太极宫正殿太极殿之北,是皇帝朝下另外召见朝臣议事之所,杨昭和张垍这回应召入宫正是在两仪殿面见圣驾。

说巧不巧,皇帝这会儿正好用完午膳移驾到两仪殿来。杨昭张垍赶到时莲静已见过皇帝,跪伏在御座前,而座上的皇帝脸色明显不太高兴。两人拜见皇帝,皇帝只抬了抬手让两人平身,又慢吞吞地对莲静说道:“太仆卿,你平身罢,此事以后不必再奏了。”

莲静伏地不起:“陛下,天象屡屡示警,安禄山图谋中国居心险恶,陛下莫要被他蒙蔽了!”

皇帝懒洋洋地看着他:“到底是天象屡屡示警,还是你屡屡示警呀?”

莲静连忙拜道:“臣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的确是天象有此征兆。臣最近夜夜观星,凶兆日益明显,望陛下明察!”

杨昭见皇帝面有不耐,上前进言:“陛下,太仆卿心系国家运势,夜夜观星,心力交瘁,偶有失误也在所难免。请陛下体恤其辛劳,莫追究他失算之责!”

莲静却不领情,斥道:“杨侍郎,我句句都是实言,安禄山心存异志,不早日铲除,将来也必定祸乱中国。你为何诬我失算?”

皇帝微愠,沉声道:“太仆卿,你当真是夜夜观测天象,看出安禄山有谋反之兆?”

莲静凛然回答:“绝无虚言!”

皇帝一甩袖:“既然你这么爱观天看星,那就别当什么太仆卿了,去太史监守着天文塔,观你的星去罢。”

杨昭想为莲静求情,皇帝挥挥手示意他勿再多言,也没心情议事了,摆驾回甘露殿休息。张垍见出了这样的变故,识趣地告退。莲静默然叩首拜谢皇恩,直到圣驾出了两仪殿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出殿去。

杨昭追着他出来:“莲静,你为何如此冲动?直言冲撞陛下,吃亏的只会是你。”

莲静沉声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除去安禄山!”

杨昭无奈地摇头:“莲静,怎么到现在你还如此固执?要除去他,难道就凭你几句‘天象示警’就行了么?安禄山深得陛下信任,你说他谋反,无凭无据,陛下怎会相信?你这样不顾后果率意行事,只会陷自己于不利之地。结果你也看到了?他还好好地在范阳当他的节度使,一根毫毛也没少,你却被贬去太史监做守塔小吏了!你这等行为,还不如行刺暗杀来得高明呢!”

“就算丢官贬职,就算劝诫无用,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大!”

杨昭按住他肩:“莲静,你冷静地想一想好不好?陛下赐爵虽是破除先例,对安禄山宠遇有加,但总好过再赏他兵马权职。”

莲静默不作声。

杨昭叹一口气放开他:“我还道这两年你已经养成了耐心,怎么一碰到安禄山的事就耐不住性子,冲动误事!你倒说说看,你和他究竟是什么仇怨,让你这样不顾一切?”

莲静沉默良久,脸上渐露颓丧倦怠之态,双肩垮下,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担子让他不堪负荷。他用手支住额,摇了摇头:“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不要紧,你自己明白就好。”杨昭看他把自己拒之心门外,苦笑一声,“到太史监去守塔也未尝不好,让你好好地静下心来想一想,以后究竟该怎么做。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回来不迟。”

莲静颓然道:“还能回来么?”

杨昭笑得勉强:“只要你想回来,总能做到的,办法多的是。”

莲静无力地扫他一眼:“谢侍郎提点教诲。”转身走向宫门,步子沉重而拖沓,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杨昭看着他的背影,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莲浮于水,人浮于世。

当年那个有着一身傲骨、一腔正气,对着池中石莲说“莲高洁输与菊,风骨不比梅,惟心素淡,虽苦犹清”的淡定青年,已经一去不复还了。

天宝五月乙卯,皇帝下旨赐范阳平卢节度使、御史大夫安禄山爵东平郡王,唐朝将帅封王由此开始。同日,太仆卿吉镇安因冒犯阙下,左迁太史监夏官灵台郎,贬去守太史监的观天塔。

十月,吉镇安上言见神人,金星洞有玉板石记圣主福寿之符,皇帝命御史中丞王鉷入仙游谷求而获之;吉镇安复上言见玄元皇帝,宝仙洞有妙宝真符,皇帝又命刑部尚书张均等前往寻求而得之。皇帝尊奉道教,慕长生之道,兵部侍郎杨昭趁机领群臣奏请出自家宅院为道观以祝圣寿,皇帝龙心大悦。

皇帝见符瑞相继,皆祖宗休烈,上圣祖号为大道玄元皇帝,高祖谥神尧大圣皇帝,太宗谥文武大圣皇帝,高宗谥天皇大圣皇帝,中宗谥孝和大圣皇帝,睿宗谥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皆加谥号顺圣皇后,大赦天下。吉镇安求符有功,归太仆寺任职。时太仆卿已由安禄山长子安庆宗但任,吉镇安暂任太仆少卿。

一四·莲默

“吉少卿,叫了这么多年,还是‘少卿’这两个字叫起来最顺口啊。”杨昭骑着马,慢慢悠悠地踱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晃缰绳,十分悠闲,仿佛他是出外踏青游玩,而不是在执行公务。

莲静直视前方,只顾走自己的路,不开口答话。

“吉少卿似乎不太喜欢这趟行程呀。今日天光明媚,秋高气爽,景色怡人,正是出游的好时节,少卿怎还闷闷不乐呢?”

莲静乜他一眼:“杨侍郎,我们是奉陛下之命出迎东平郡王,不是来郊游的。”

杨昭点头:“是呀,出京远道来迎接东平郡王,也难怪少卿不乐。可惜陛下未准许太仆卿亲迎,不然少卿也不必受此委屈。”

此番安禄山进京,其子太仆卿安庆宗请求出京迎接父亲,杨昭以“安庆宗为圣驾伺服,不宜礼于臣子,且安庆宗在京实为质子,不该离去京畿”为由,让皇帝驳回了安庆宗之请;又说太仆卿虽不宜出迎,太仆少卿却未为不可,以示陛下恩宠殊荣。皇帝竟允了他的提议,派莲静领仪仗出京迎接安禄山,并让杨昭及与安禄山叙了亲戚的杨氏诸人同行。

杨昭打的什么主意,莲静岂会不知。自从他从太史监守塔归来,收敛锋芒,韬光养晦,沉默少言,人人都道他吃了苦头知道其中利害了。偏偏这杨昭还处处与他为难,百般试探,非探出他的破绽不可。(奇*书*网.整*理*提*供)这回安禄山进京,杨照料他与安禄山仇怨深重欲除之而后快,故意让他出京来迎接安禄山,便是有意要探他的底线。

莲静淡然回答:“能奉陛下之命与杨侍郎等同迎东平郡王是下官之幸,怎能说是委屈呢?下官只怕礼数不周怠慢了郡王,折损陛下颜面,所以心有惴惴无心赏景。哪像杨侍郎见多了大场面,又与郡王有甥舅之亲,成竹在胸,当然心中畅悦。届时还望侍郎提点照顾,莫叫下官失礼于郡王啊。”

杨昭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下官自当全力协助少卿。只是这事能不能顺顺当当地办成,还要看少卿自己的分寸。”

莲静略一颔首:“下官必定小心谨慎,仍有疏漏,就要靠杨侍郎指教帮忙了。”

“好说好说,吉少卿不必客气。”杨昭边说边打量他,但他只是一贯的淡然表情,既瞧不出暗藏心思惺惺作态,也瞧不出真心实意并无虚言。

迎接的队伍行至骊山东面十余里的戏水,前方驿路来报安禄山就在数里之外,遂止于戏水西岸,等待安禄山一行。半个时辰之后安禄山也到了戏水,随行不过百来人,安庆绪这次并未跟随。

莲静暗暗舒了口气。

安禄山初见莲静略显不悦,大概是还记着上回的不快。但莲静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又有杨昭、杨锜、虢国秦国夫人等在场,不好发作,也客套地虚应了几句。在戏水逗留片刻,略加休整,便往皇帝所在的望春宫前行。

安禄山此次进京,名目是像皇帝献战利俘虏。安禄山屡与奚、契丹作战,得俘虏甚多,数献酋长首级,前后已有四次,因而这回请求进京献捷。但有传言说安禄山这些战果并非正正当当地打仗得来,而是欺骗奚和契丹的部落首领,先假意示好,诱骗各部首领相会,设宴款待,却在酒中动手脚,趁来宾醉倒将头领斩首士兵坑杀,奚和契丹各部因此对中原大唐多有恶声怨言。

皇帝哪管这些,只看到安禄山战功卓著,更加欢喜,不但亲自驾幸东郊望春宫等候安禄山到来,还命有司在昭应、京都亲仁坊分别为他建造新第。杨氏众人至戏水迎接,冠盖蔽野,隆宠逾制。一时朝中无人能比安禄山更得帝心,恩幸冠绝朝野,百官纷纷巴结讨好,与安禄山结交,连原来屡次进言安禄山有反心的太仆少卿吉镇安也借着太仆卿安庆宗的关系和安禄山冰释前嫌。安禄山在亲仁坊的新宅第,从砌房到布置,吉镇安出了不少力气。

“果然是天家手笔,华丽非凡,可与皇宫比肩,咱们寻常人家的陋舍小院哪里能比哟!”秦国夫人隔着马车上的轻纱帘子看向已初具规模的安禄山新第,不无羡慕地赞叹。此时新宅尚未完全竣工,宅内工匠来往穿梭,忙着趁天色未黑透之前收拾停当。院门大开,院子里还堆着木材砖瓦和家什器皿,一名奉命监工的宦官扯着尖利的嗓子吆喝:“喂,你们两个!怎么把这两座金银平脱屏风也搬到院子里来了?这可是陛下御赐的宝贝!还不快搬回屋里去,要是有半点污损破坏,你们谁担得起呀!”

所谓金银平脱,就是在漆器上镶嵌金银薄片装饰,当时金银及其珍贵,以金银装饰的器物都十分贵重,少有人能用得起。秦国夫人远远瞅一眼那两架金银平脱屏风,长宽都足有两人多长,不由赞道:“哎呀,这屏风少说也有一丈五六尺见方,镶满金银,真是价值连城!陛下一下子就赐了两座,一金一银,这安禄山好大的气派,令人望尘莫及呀!”

一旁虢国夫人不悦道:“三妹,一个蛮夷胡人,不过靠陛下一时欢心得了几件赏赐,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要是喜欢这金银平脱的屏风,明儿个我买两架送你。”

秦国夫人微微一笑:“二姐出手果然大方,只是……我记得你家里那架银平脱屏风,也不过——”她抬手在自己头顶处比了比,“这么高罢?”

虢国夫人正要发怒,被坐在两人之间的韩国夫人止住:“你们俩做什么呢?亲姐妹俩还为了一个胡人斗气呀?还不快坐下!这马车帘子薄,叫外头的人听见看见,岂不嘲笑我们杨家?”

韩国夫人身为长姐,两个妹子当然都不能不卖她面子,于是各自哼了一声,坐下不再争吵。这时只见纱帘外头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影,问道:“前头有一棵大灯树,三位夫人要出来观看么?”正是与她们一同出游的杨昭。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远远一棵十来丈高的大灯树,缀满各式彩灯,远看火树银花,十分绚丽。秦国夫人嫌纱帘妨碍,索性掀开帘子去看,无奈那灯树还在远处,被亭台楼阁阻挡,只能看到树梢一点。她问杨昭:“三哥,那灯树在哪里?我们走近些去看罢,此处看不全哪。”

杨昭道:“灯树搭在西市南面,我们正朝哪边去呢,但人多路挤,行走缓慢,三位夫人先观赏远景,也别有一番情趣。”

秦国夫人道:“远远地看个树梢有什么意思!”她探出头看了看前方拥挤的车马人潮,不由皱眉,“今儿个都十六了,怎么还这么多人?”就是怕人多拥挤,五家才避开元宵选正月十六夜游,没想到还是人山人海。

杨昭笑道:“人说十六的月亮比十五圆,昨日灯会隆盛,今日余热未了,仍然这般热闹,足见京师繁盛兴平。三位夫人只管在车上坐着看景,这开路的任务就交给小弟和二位兄长罢。”

前方杨铦杨锜策马并行,杨昭便在后护着马车。除了三位国夫人乘坐的车外,后头还有杨铦杨锜的家眷,再加上随行的奴仆护卫,队伍足足有近十丈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西市行进。一路上虽然人多,但平常人看这阵仗知道是达官贵人,纷纷避让,倒也行得顺利。到了西市东口却突然受了阻碍,迟迟不得进。

秦国夫人等得不耐烦了,探出头去张望,只见前面一大群人围在一起,把西市门都堵住了,隔得太远看不清,只听到有争吵声传来。秦国夫人问车旁的杨昭:“三哥,前面出什么事了?怎么停滞不前?”

杨昭答道:“是两路人马同时要过西市门,谁也不让,争抢起来了。”

车内虢国夫人撇嘴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和咱们家抢道?赶到一边去就是了。”

杨昭笑道:“若是平常人家的车马,当然不敢和三位夫人争抢,但这车队是广平公主鸾驾,不好冒犯。”

虢国夫人嗤道:“广平公主?前几日还托我帮她表妹说话,这会儿倒逞起威风来了。叫前头的人让一让,把车赶过去,让我来会会这个公主。”

虢国夫人一向盛气凌人说一不二,前方随从立刻向两边退开给马车让开一条道,直行到最前头西市门前和广平公主扈从相遇。那一边广平公主也从后头上来了,和驸马等人骑着马,怒气冲冲地要来理论。

杨昭远远看见对面广平公主一行四人四马,左边领头的两骑是公主和驸马程昌裔,右边跟随着两名年轻男女。杨昭望着那衣着鲜亮的一男一女,蹙起双眉。

车里秦国夫人轻声问韩国夫人:“广平公主身后那年轻姑娘是谁?好生俊俏哩!”

韩国夫人道:“你就知道看俊俏的小姑娘!那是广平公主的舅家表妹,也是陛下赐了封号的县主呢。”

虢国夫人冷声道:“想来广平公主求我帮她说话的就是这位县主表妹了。事情还没办成就忘了根本,耀武扬威起来,她还真当这个仪宾是十拿九稳了?”

“仪宾?”秦国夫人仔细看公主身后的那名年轻男子,“那不是吉少卿么?难道广平公主相中的妹夫就是他?”

虢国夫人冷笑:“可惜只是一头热,要不然也不需求我向陛下请命,就是想借陛下之手强扭这根瓜呢。”

“看不出吉少卿这么有桃花运呢,到哪里都有美人倾心于他。上回还只是个侍婢,这回就来了个县主了,不知下回是不是要郡主啊公主啊的都来了?”秦国夫人玩笑道,转头去看杨昭,却发现他面色阴沉,十分不悦。

秦国夫人想起上回强夺吉镇安侍婢明珠一事,又见杨昭这般神色,心里咯噔一下,戏道:“三哥,这回你是不是又想把人家的妻室夺过来?妹妹我可没有那个本事帮你求到一名县主呀!”

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也见过明珠,从秦国夫人那里听说了杨昭夺人妾侍之事,听秦国夫人这么说,韩国夫人只是一笑:“三弟,你和那吉少卿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非得夺人家妻室?”虢国夫人则沉着一张俏脸,一言不发。

秦国夫人见虢国夫人模样,添油加醋道:“三哥,上回只是个侍婢,县主怎么着也能当吉少卿的正妻。三哥若是中意她,小妹去向陛下说说,反正三哥现在也正室虚悬,陛下必定答允,如何呀?”

虢国夫人丽颜冰冷:“吉少卿本就不愿结这门亲事,三弟夺过来不正好称了他的心意?”

韩国夫人见两个妹子又较上了劲,忙打圆场:“你们俩胡说什么呢!说得好像三弟真要故意和吉少卿过不去、强抢他的妻妾似的!三弟,你别理她们俩的胡言乱语。”

杨昭却不说话,神色镇定下来,策马往前走了几步。那边公主亲自出马,杨氏仆从仍不肯让道,公主大怒,挥鞭打马就要硬闯,鞭子扫到好几名杨氏家奴。虢国夫人见状也怒由心生,指使车夫道:“跟我用强?我们也冲过去,看看是她一匹马厉害,还是我四匹马厉害!”她们乘坐的马车套了四匹高头骏马,冲撞起来力道定比公主单人单马强上许多。

那车夫也是个有恃无恐的主儿,听虢国夫人这么吩咐,当即响起马鞭赶着四马大车往前冲,前方人员纷纷避让。公主金枝玉叶,哪容得人对自己这般无礼,不顾身旁驸马县主劝阻,策马往西市门内直奔,驸马等只得紧随其后护着公主。眼看马车和那边的四人四骑就一同到了西市门前,堵着门进不去了。公主挥鞭直打,好几下打在拉车骏马的头上,打得马惊叫连连向后退却。车夫毕竟是下人,不敢以牙还牙鞭打公主坐骑,回头想请示主人,正看到杨昭骑马与自己并行,便问:“三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杨昭抬手,冲公主身后的县主指了指。

车夫会意,扬起鞭子朝县主的马招呼过去。那马挨了一鞭,脑袋一晃,马上县主身子不稳向右侧倒去,她身旁的莲静急忙伸手搀扶,县主正倒在他怀中。

杨昭怒骂道:“蠢货!往那边打!”又指了指左侧的公主。

车夫得了主人命令,肆无忌惮,鞭子向左横扫过去,把县主的马打得撞上左侧驸马。驸马侧身保护公主,又被县主的马一撞,两人双双跌下马去。马受了惊又叫又跳,几乎踢到公主驸马。两人在马蹄下连连闪躲,好不狼狈,驸马还挨了几下鞭子,直到周围随从赶过来制住惊马才得以脱险,被仆从扶到一旁。公主一让,杨家的车马便占得西市门,扬长而去。

莲静一开始便看到了杨昭指使车夫鞭打县主坐骑,杨昭从他面前经过时眼光似乎并不是看他,而是含着恶意盯着他身边的县主。莲静心里忐忑,下意识地护住县主,低头不看面前趾高气扬的杨氏诸人。直到队伍全过去了才抬起头来,老远还看见杨昭似乎回头朝县主这边观望。

公主驸马从马蹄下逃生,早已狼狈不堪,衣衫不整,面染脏污,驸马还被鞭打。公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掉头直奔兴庆宫皇帝居处,向皇帝哭诉杨家仗势欺人以下犯上。

公主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女儿,皇帝立即传唤杨氏众人入宫觐见。杨氏五家及杨昭一干人等都同在西市夜游,听到传唤,一同来到兴庆宫见驾,一人不缺。

皇帝一见三位夫人,立即展开笑容,令内侍为其赐座,公主驸马等人却一直立在阙下。公主见这阵仗不由心虚,还未开始问话,皇帝对两方的态度便有了差别。

与三夫人寒暄一阵,皇帝才开始问话:“二姨,方才广平公主夜游过西市门,与你们的车马冲撞,是否有此事?”

虢国夫人惊道:“原来刚才在西市门口与我们撞到一起的是广平公主鸾驾,我还以为是哪家小门小户,争了一阵便给我们让开道了。哎呀公主,你这是……难道是我家手下家奴不知轻重,混乱中冒犯了公主?真是罪该万死,虢国给公主赔罪!”说着就要起身拜公主。

皇帝制止道:“既是家奴冒犯,二姨何罪?不必行此大礼。”

虢国夫人转向皇帝拜了一拜:“家奴失礼也是臣妾等管教无方,罪在臣妾。”

皇帝道:“家奴也有桀骜不服管教之人,犯错怎能都算在主人头上?如此说来,天下百姓皆朕子民,百姓犯罪,岂不都要算朕一份?”

虢国夫人拜道:“臣妾失言,陛下勿怪。”

皇帝微微一笑,不计其过,令虢国夫人回座。公主见皇帝如此袒护虢国夫人,想起先前听到关于他二人的一些风言风语,心想流言多半不是空穴来风,自己这回是白吃一个哑巴亏,别指望出这口气了。

皇帝虽然帮虢国夫人撇清了关系,但也不能不给公主一个说法,便说道:“公主千金之体,小小家奴竟也敢冒犯,这样的不驯之人留在二姨身边也只会给二姨添乱,二姨就将他交由公主处置罢。”

虢国夫人道:“当然当然,胆敢冒犯公主,该治他一个死罪!就算公主不处罚,臣妾也要杖毙那大胆恶奴给公主出出气!臣妾回头就把那恶奴绑缚公主府上,要杀要剐,听凭公主处置!”

公主心有不服,但知道父亲偏袒,也不好多说。倒是那县主新来京城,见识不多,不知虢国夫人权势隆宠,气愤道:“陛下!公主受惊堕马,驸马挨鞭,就拿一个小小的家奴问罪,臣妾不服!”

皇帝道:“家奴冒犯公主,他也只有一条命,难道还要为此株连其他人不成?”

县主愤愤地一指杨昭:“家奴斗胆,也是有主人撑腰!妾随公主出游,伴随公主身侧,亲眼看到这恶人指使家奴鞭打臣妾坐骑,意图袭击公主。一击不成,又来一击,臣妾坐骑受惊撞到驸马,驸马牵连公主坠下马去,险些被马蹄所伤!”

皇帝道:“县主莫妄自猜测,这位是当朝兵部侍郎,不是什么恶人。依卿所言,原来是驸马未保护公主周全,反而将公主拉下马,并非杨氏奴鞭及公主。”

县主见皇帝对她的话避重就轻,非但不责怪杨昭,还挑她的话头怪罪驸马,气愤不过,上前一步道:“陛下!妾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是诬蔑这个兵部侍郎!他、他指使家奴行凶,这、这……”她忽地指向莲静,“吉少卿一直在妾近旁,也是亲眼目睹的,可以作证!”

莲静本是默默地低着头不说话,被她一指,人人都向他看来。他一抬头,正看到杨昭眯着眼看自己,冷冷的眼神,夹杂着恼怒、威胁、等待和观望。他心里一沉,又低下头去。

皇帝问:“杨卿怎会指使家奴鞭及公主。吉少卿,你当时在场,就把所闻所见说出来,好为杨卿洗清冤屈。”

莲静讷讷不言,县主拉着他催促道:“少卿,你快说呀!这侍郎目无尊上,冒犯公主,一定要治他的罪!”

莲静沉默良久,终于低着头回答道:“县主,你一定是看错了,杨侍郎堂堂四品命官,与公主又无冤无仇,怎么会意图对公主不利?侍郎定是指挥家奴赶马,家奴失手才伤及县主坐骑。至于波及公主驸马,更是意料之外。”

此言一出,不但为杨昭说了话,连那家奴的罪责也减轻了一等。县主又惊又怒,指着他道:“少卿!你、你……”话没说完,便委屈地落下泪来,感慨自己识人不清,竟将一腔真情托付此等趋炎附势、见风转舵的势利小人。

皇帝道:“杨氏家奴纵然是失手伤了公主,也是罪无可恕。驸马守护不利,致使公主堕马受伤,也有责任。驸马都尉,以后你可要好生照顾公主,莫再失职。”

驸马程昌裔战战兢兢地叩首领旨。事后,虢国夫人把那车夫绑缚公主府,公主一口恶气全出在这家奴身上,将他活活杖毙平愤。第二日,皇帝竟下旨罢免了程昌裔的官职,让他闭门在家“好好照看公主”。对杨氏一门的宠幸偏爱竟到如此地步。而太仆少卿吉镇安与公主表妹的婚事,当然也就此作罢了。

一五·莲击

皇帝为安禄山在亲仁坊建造新第,穷极壮丽,不限花费。新宅落成后又斥资购置诸多豪华器具,充塞屋舍。其中有帖白檀香木床两张,长一丈,宽六尺,是皇帝为身材高大肥胖的安禄山特制的;金银平脱屏风各一架,长宽一丈六尺,就是那日秦国夫人所见之物。连厨房、马厩中用的物品也都饰以金银,金饭罂两个,银淘盆两个,能装五斗粮之多,还有织银丝筐和笊篱各一个。其余贵重器物数不胜数,就是宫禁中皇帝御用之物大概都比不上。饶是如此皇帝还怕自己出手不够大方,常告诫监工的宦官说:“胡人眼大,可别让他笑我小气。”

安禄山搬入新宅,设置酒宴宴请群臣,宰相也赴宴庆贺。大宴之后又有诸多游乐,接连几日,安禄山与亲近的臣僚日日游宴,夜夜笙歌,好不快活。其中又以杨氏五家来往最为密切,虢国夫人等自己也是玩乐的行家,或赴安禄山宅做客,或引安禄山四处观景,与安禄山打得火热。而杨氏这几人中,杨铦杨锜已年过五十,经不起这样日夜狂欢;三位夫人又是女流,喜欢的东西和安禄山不尽一致;只有杨昭与安禄山臭味相投,玩得十分起劲。几日下来,其他几人都渐感不支无趣,退回休养,只有杨昭还和安禄山昼夜酒宴不歇。没有老者女子在侧,他二人便大胆起来,什么花样都想出来了。

莲静瞪大眼看着一列款款步入厅中的华服美女,心中大叫不妙。那些女子个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袒胸露乳,媚态横生,一看就知道不是良家妇女。

外头天色渐暗,这列美女进来时手里各执两盏七彩琉璃宫灯,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琉璃宫灯流光溢彩,五颜六色,幻彩交叠,十分绚丽。一曲舞毕,天也暗透了,领头的舞娘吩咐将门窗关起,宫灯高挂,梁柱上垂下纱帐,屋内彩光缭绕,朦朦胧胧,很是旖旎绮丽。宴中众人皆是男子,除了杨昭和少数几名朝官,大都是安禄山手下将领,矫健壮硕的胡人,又喝了不少酒,在此氛围之下纷纷露出异样神色来。

莲静见此阵仗,叫苦不迭,直后悔自己不该挑今日赴宴。一听说安禄山今日不在府中设宴而外出款待宾客,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不好中途就走,便被这一大群人同着上了花楼。之前还安慰自己说,这么多人,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一定会寻花问柳,等见了这些美人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寻思着进来的这一列美人也不过十来个,不够在场人手一名,自己又不如那些胡人雄壮,应该不至于轮到他,便埋首只顾吃菜。

美人们却不急着对众人投怀送抱,各自在宫灯下站着。莲静正松了一口气,忽然身后一阵响动,那些梁上垂下的重重轻纱中竟又走出数名美人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偷偷进来了躲在纱帐中的。席间每位身后都有纱帘,各走出两三名美人,总共有三四十人,纷纷往自己身前的官员身边偎过去。莲静一口酒菜还未咽下去,突然被两名美人一左一右地抱住,让他登时呛得咳嗽连连。

“公子,着什么急呢?来,奴家帮你揉揉。”左侧的美人娇声道,伸手便要往他胸口揉去。莲静大骇,惊跳起来避开那美人的触摸,又撞到右侧的美人,把桌子也撞翻了,呼啦啦地倒了一片。

其他人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明显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都哈哈大笑。坐在莲静右侧邻座的杨昭笑道:“吉少卿这些日子以来为了东平郡王的新宅劳神劳力,前几日还忙得连筵席都无暇参加,心力疲惫。两位美人可要温柔些待他。”

那两名美人柔声道:“遵命。”遂收拾好面前残局,重新摆上案几蔬果。莲静镇定心神,重又坐回去,那两名美人倒也温顺,只依在他身侧,不再动手动脚,还帮他剥了水果递到面前。莲静心知自己方才失态,隐约感觉有人在注意着自己,便微微搂住那两名美人,学着其他人的模样跟她们调情逗笑。

“公子是第一次来喝花酒么?”左边的美人剥了一片桔子送入他口中,轻声笑问,惹得右边的美人也忍俊不禁,噗哧一笑。

莲静赧然不答,那美人又问:“难道被奴家猜中了?公子人品风流,又年少有为,居然连花楼也没来过?”

莲静尴尬无比,右侧的美人挥手拍了一下她,娇斥道:“这年月如此洁身自好的少年郎去哪里找?你还笑话人家!”神色间颇有些倾慕,柔声对莲静道:“公子莫惊慌,各人自有各人的品格坚持,公子洁身自爱,此次必是身不由己,我姐妹俩绝不会为难公子。”

莲静心下感激,对那美人道:“姑娘深明大义,下官感怀在心。”

左侧的美人道:“那是她说的,我可没答应!难得有如此俊俏的公子,还守身如玉,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道!我可不会说放过就放过的,哦,公子?”说着玉臂就向他伸过来,吓得莲静连连闪躲,那美人则笑得花枝乱颤。莲静这才明白她是故意逗弄自己,双颊飞红,两名美人看他羞涩的可爱模样,更加忍俊不禁。一时三人倒也处得融洽。

安禄山身为主人,虽然也是左拥右抱,却不像其他人那般把持不住。他环视厅中,见人人迷醉,只有杨昭心不在焉,被三名美人环绕眼睛却还看着别处,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于是问道:“舅舅,是这些美人不合您心意么?怎么软玉温香在怀,却还无动于衷呢?”

杨昭收回视线,笑答:“不怕郡王爷笑话,见多了……自然就迟钝一些。”

安禄山脸色一沉,对旁边伺候着的鸨母斥道:“我听闻你这群芳阁艳名远播,京师首屈一指,才花大价钱把全场包下来招待各位贵宾。没想到却是这般不济,无法让客人满意,还敢夸口是京城第一?”

鸨母急忙赔笑:“王爷息怒,这不是才开场么,好戏还在后头呢!”说着招呼过几个人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人领命下去安排。

莲静与两位美人说说笑笑,那二人身在青楼却有着侠义心肠,见识不凡,三人相谈甚欢。可是说着说着,两名美人动作却渐渐迟缓慵懒,身子也坐不稳了,软绵绵地贴在他身上,媚眼如丝,脸泛潮红。

莲静一手扶住一个,问道:“两位姑娘是劳累了么?”

左侧美人抱住他胳膊,声音柔媚惑人:“公子……奴家知道公子品格高洁不染污秽,但奴家自沦落风尘,从未见过公子这般俊美出尘的人儿,着实仰慕得紧。公子也说与我二人一见如故,就怜惜怜惜我们这些浮世飘萍,赐予片刻温存罢……”说着一手抚上他面颊。

莲静道:“姑娘,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一边往右闪躲,却碰上右边美人的胳膊,柔软如水蛇一般缠上他的颈项。莲静急忙掰开她双手,连声道:“两位不要这样……”却抵不过两人左右夹击,这边脱了身,那边又被缠住。

莲静心下疑惑这两人怎么突然变了模样,眼光扫向周围,大吃一惊,发现四周早已一片狼藉,淫声浪语充斥耳际。有些人已经离开大厅,另觅佳处寻欢作乐;有些猴急的忍耐不住,当场就欲动手,一边纠缠着一边被龟公扶走,衣衫不整仪态尽失。他凝神一闻,嗅到空气中漂浮的异样香味。

这么一分神的当儿,身旁的两名美人把他的腰带解开了,手向他衣内伸去。莲静大惊失色,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了,手忙脚乱地把那两人打开。二位美人还不罢休,又向他纠缠过来,逼得他连忙后退,脚下一绊向后跌倒,正砸在一人身上。

“又来一个美人儿对我投怀送抱么?”身后那人低低笑着,喑哑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欲念。

这个声音是……莲静一愣,未及起身,就被他搂在怀中。身子一翻,那人抓住他肩膀往面前桌几上一摁,高大的身躯向他身上压过来,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杨昭!”莲静痛得大叫,“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手足乱舞,试图推开身上的沉重身躯,心中霎时被恐慌占据。这样无助地被人压在身下,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脆弱,而且那人是……

鸨母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吓得脸都白了,带着几个龟奴冲上来把杨昭拉开。杨昭被媚香迷得失了神智,硬扯着莲静的衣裳不肯松手。鸨母拿出醒脑的解药给他闻了,才渐渐清醒过来。

安禄山急忙离座过来收拾。杨昭半昏半醒,眼神迷离地盯着莲静;莲静又羞又怒,胡乱整了整衣衫,对安禄山道:“王爷,恕下官不能奉陪,日后再向王爷请罪!”说罢恨恨地拂袖而去。

杨昭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中仍带狂热的余迹。鸨母讨好地凑过来赔礼,被他恶狠狠地推到一边:“滚开!谁要你过来拉的!”

鸨母讨个没趣。安禄山却听出了杨昭话外之音,凑近了试探道:“吉少卿容貌秀美赛过女子,也难怪舅舅把他误当作美人儿一亲芳泽。”

杨昭微露懊恼之色。安禄山又道:“怪不得舅舅对那些庸脂俗粉不屑一顾,吉少卿若是生作女子,她们哪一个能比得上?”

杨昭抬头看他,却不反驳。安禄山笑道:“舅舅难道还对甥儿见外么?”见杨昭仍不答话,指了指外头,“吉少卿刚离开,想必还没走出多远呢。现在派人去追他还来得及。”

杨昭这才展颜一笑:“王爷若能让我得偿宿愿,必定感激不尽。”

安禄山叫过下属来,又对鸨母低声吩咐了几句话。两人得令而去,不过半刻钟便办妥了回来,向安禄山汇报。杨昭倚着柱子坐着,半眯着眼,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却又时不时地挪动身子,显得焦躁不安,是刚才中的媚香劲头还没有过去。安禄山笑着对杨昭道:“舅舅一定是累了,到厢房去歇息罢。东厢房第三间,甥儿让下人备好了软褥温床,请舅舅移步东厢房。”

杨昭霍地站起,身子晃了一晃才站稳。“东厢房第三间么?我记住了。”他忽然有了精神,大步朝外走去,急匆匆地甚至忘了向安禄山告别。

出了门,迎着寒冷的夜风,他深吸一口气,摇一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东厢房第三间……”他喃喃自语着,穿过挂满红纱灯笼的走廊来到东厢房。

路上碰到一人,是群芳阁里打杂的小厮,杨昭走得摇摇晃晃,差一点和他撞上。那小厮扶住他,问道:“官爷,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小的送您过去。”

杨昭模模糊糊地道:“王爷……王爷……”

“您找东平郡王么?他在西厢房头间,往那边去就是。”小厮扶着他欲往西厢房走。

杨昭却又道:“东厢房第三间……第三间……”

“东厢房?这里就是啊,回头转个弯就是第三间了。您到底是要去东厢房还是要去找东平郡王?”

杨昭推他一把:“东厢房第三间,王爷给我准备了好东西呢……我这就过去……”说着踉踉跄跄几个大步,直往西边而去。

“官爷你走错方向了,东厢房在这边呢!”小厮追上他拉住,把他扶到东厢房第三间前,“就是这间,官爷请进。”

杨昭止住他道:“你不许进去,去,给我拿点热水来。”末了又神神秘秘地对小厮一笑,“一会儿我要是关了门了,就放在门口,速速离开,可别趁机偷看!”

我在这里这么多年,看得眼睛都生疔了,谁稀罕!小厮心想,应声退下。

杨昭推门进去,迎面而来是扑鼻的浓郁香气。他掩住口鼻,关了门来到床前,见红纱帐内被子高高地隆起,似乎有人躺在里面,掀开来却是两只枕头。他四处看了看,未发现有什么异样,蹲下身在桌底床底下搜寻了一番,从床下拉出一团衣物来,正是莲静的官服。他把衣服凑到鼻前一闻,那浓烈到几乎刺鼻的香气让他急忙转过脸去,把衣服重又塞回床下。

“下了这么重的药还能动得了,莲静啊莲静,你究竟是定力超常,还是根本就不是寻常人?”他想起刚才厅中媚香弥漫时莲静镇定自若的模样,摇头自嘲地苦笑。转身察看了一下这间屋的门窗,把门从里面闩住,从窗子里跳出去,将那窗子虚掩着,借着夜色悄悄往西边而去。

藏身围墙旁的树丛中,远远地看见西厢房一排房屋中灯光或明或灭,隐约有暧昧的声响传出,这么远仍能听到。“这么慢,还没下手?”他心中暗道,盯紧了那排厢房,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到那边人声忽起,一片嘈杂,周围几间屋的人全都跑了出来,护卫士兵也呼啦啦地赶过来了,就听到乱糟糟的“抓刺客”“保护王爷”的呼喊声。身后不远处的围墙外也很快有士兵聚集起来,未燃火把,动作有序。

安禄山果然谨慎,随身也带这么多卫兵。他从树丛中站起,跑前去一段,眼见一条纤细的黑影从西厢房那边飞奔过来欲翻墙逃走。他中途将那黑影截住,昏暗中看不清彼此,黑影扬手一剑便向他刺来。

“住手,是我!”杨昭闪身避开,低声道。那黑影停了手,却不说话。杨昭又道:“墙外有士兵守卫,从这里出去只会自投罗网,回东边去!”

黑影握着剑,既不说话也不移动。

他不由气恼:“你还怕我认出你?我要是不知道你是谁,还会在这里候着你么?还不快跟我走!”

黑影这才开口问道:“墙外有多少人?”正是莲静的声音。

“拿下你绰绰有余了。”杨昭不由分说,拉着他便从北边绕道沿来路往东厢房那边回撤。追兵眼看刺客往西墙逃窜,未料到会回头东走,一时还没有人到东厢房这边来。莲静似乎受了伤,行动不太利落,杨昭半扶半抱着他潜回东厢房,从窗子里跃进房内,又把窗也闩好。

进了屋里,借着烛光才发现莲静左肩挨了一刀,穿着黑衣看不清流了多少血,但从黑衣开的那条一尺多长的口子可以想象出伤口有多深。杨昭皱眉道:“这么重的刀伤,必须先止血。”上前欲察看伤口,却被莲静避开:“不碍事,我自己来。”

杨昭手举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莲静撕下衣角草草包扎了一下,提起剑道:“这里非久留之处,西边找不到刺客,迟早会搜到这头来的。还是趁现在人都在西面赶紧出了这个院子。”

“出这个院子?难道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没看到四周全有士兵把守么?安禄山把这家花楼整个包下来了,四面全有守卫。”

莲静一愣:“我……还没出去就被掳回来了。”

“是你根本就没想要离开罢!”杨昭气他不过,“连退路都不想好就贸贸然地来行刺?”

莲静咬牙:“我本没打算要逃脱的。”

“你本来打算一击成功,死生都置之度外,可是没想到安禄山的武艺比安庆绪还要高出许多,随身还带着兵器,你非但没能成功,反被他所伤,是不是?”

莲静被他说得无言以对。杨昭叹道:“你只道这回安庆绪未随他来京,必能成功,也不想想安禄山是什么出身,怎会连这点自保之力都没有?他权势日盛,疑心也重,听说平时睡觉也在枕头下藏着刀,离了他的地盘当然更加小心谨慎。”

莲静道:“是我太过轻敌大意,这会儿说什么也没用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想个法子脱身。”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了响动,刀兵碰撞,火光摇晃,向这边移过来。必是西边没有抓到刺客,往东面搜过来了!

一六·莲露

莲静持剑起身,被杨昭按住:“你现在有伤在身,突不出去的。”

莲静道:“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么?”

杨昭道:“这里是我的厢房,你就留在其中,我自会保你无恙。”

莲静本以为他有妙法,听他这么说,仍要起身:“你与此事无干,我不能无端牵累你。”

“什么牵累,谁说我会被你牵累?”杨昭按住她不让她动,“你记住,我们俩原本就在这房中,从未离开过,也不知道西边发生了什么事。你依我说的去办,自然可以化险为夷,好过硬拼硬闯白白送命。”

莲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么?”

杨昭拿过他手中之剑塞进床下角落里藏好,把他藏在床下官服拉出来,一边撕一边吩咐他:“把你那身夜行衣脱下藏起来。”

莲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依言脱下,团起来也扔到床下角落里。他仅着一件白色中衣,左肩处还开了口子,淡红的血水洇湿染红了白衣。

杨昭把他的官服撕得七七八八,零零碎碎地抛在床前地下,又把自己的外衣也脱下来扔在床前。莲静跟在他身后问:“到底是什么办法?我要怎麽做?”

杨昭道:“原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指挂着红纱帐的大床,“到床上去,把衣服脱了。”

莲静一惊,下意识地护住胸前:“什么叫原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怎么样?”

杨昭挑眉看他:“你被下了药,送到我房里,你说我们俩这会儿原本应该在做什么?”

莲静惊呼:“不行!”想起方才在大厅里被他“非礼”的经历,仍觉心有余悸。虽然现在想想,那时他定已有所察觉,故意在安禄山面前演了那出戏,现在一应一合瞒天过海。但是……就算是演戏假装,也不能用这种方法!

“你小声点!”杨昭伸手来拉他,“只是装装样子,不会真的那样的……噢!”他手腕上被劈了一掌,吃痛地缩回,怒瞪莲静。“我是在想办法救你的命,不是跟玩闹!”

莲静见他气势汹汹地向自己逼近,后退几步,竟转身想要逃跑。杨昭伸手一抓,正抓住他受伤的肩膀,莲静痛得身子一软,就被他抓了回去,硬拽着往床上拖。莲静拼命挣扎,一边大叫:“不行!放开我!”

“不许叫!有人来了!”杨昭一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一手捂着他的嘴,把他倒着拖到床前,任凭他手舞脚蹬就是不放。莲静手碰到床沿,死死扒住不肯上床。可他身子单薄轻飘,杨昭双手一提就把他举了起来,面朝下往床上一扔,摁住他肩背,腿往他后腰上一压,更是动弹不得,只余手脚凌空乱挥。

“我这张脸是别想要了!”杨昭也累得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骂道。莲静身子左摇右晃,单腿压着立不稳,他索性也爬上床去,两腿一跨坐在他身上,把他压得严严实实。这才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抓了他后领,欲将他上衣扒下来。

杨昭怔了怔,忽然察觉他们正以多么亲密的姿态紧贴着。此刻被他坐在身下的是仅隔一层薄布的纤细腰身,再往后,那微微凸起的柔软……他有片刻的心神恍惚。

屋外走廊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莲静是真的慌了,完全失了平时的镇定,话也说不利落:“杨昭,杨昭,这不行,求求你放开我,不要这样,你住手……”

嘶啦一声,单薄的中衣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其下的雪白肌肤和——

两人同时僵住。

那圈缠住他身子的白布,缠得那么紧,边缘都陷进肌肤中。虽然莲静此刻面朝下趴着,但任谁也能看出那圈布是干什么用的。

莲静闭上眼,四肢无力地垂下。六年了,他——不,应该说是“她”——苦苦保守了六年的秘密,竟然就这样,被一个她最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人,揭穿了。

身后的人忽然轻笑了一声。接着,一根手指伸进了她背心的凹陷与布的缝隙中,轻轻向上一挑,带起的疼痛让她身子一颤。然后,两只手同时伸了进去,用力一扯,短暂的紧绷之后是无比的轻松畅快。久被束缚的胸腔乍一解缚,仿佛周围的空气都争相往胸中涌入。她深吸一口气。

外头有人敲门:“杨侍郎!杨侍郎在里面么?是否安然无恙?”

杨昭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记住你现在还是个男人,千万别转过身去。一会儿我……我开始了之后,你配合着我些。”

莲静未及答应,他的身子便覆了下来。她闭紧了双眼,双手紧紧抓住床单,试图忽略背上那滚烫湿热的触感。然而这触觉向来迟钝的身子,此时却分外地敏锐,每一下触碰、每一丝轻拂都带来她身体最深处的战栗,越想忽视,就越清晰。

这具用助情花撑起来的身子,终究还是有这样的缺陷啊……

也许只是片刻,对她而言却仿佛永恒一般的难忍煎熬。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却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刻意隐忍的喘息。覆在她背上的身躯传来惊人的热度,她想起席上他的失状,那迷蒙的眼中深浓的欲念,让她退缩害怕,她害怕如果就这样下去他是不是会真的假戏真做,更害怕他一手引导的这场戏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她甚至希望门外的人能快些闯进来,好尽早结束这蚀心蚀骨的折磨。

砰的一声,门外持刀拿剑的卫兵撞开门闯了进来。杨昭忽然咬住她背上一片肌肤,莲静吃痛,咬住下唇,仍忍不住逸出一声呻吟。闯进来的人见一地撕碎的衣裳扔得到处都是,又隔着纱帐看到床上纠缠的身影,这声呻吟听在他们耳中自然万分暧昧,不用想也知道床上那两人在做什么。闯又闯进来了,一时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杨昭披衣起身,拉过锦被盖住莲静身子,掀开纱帐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把这群不速之客吞下去。

这个时候被人打扰,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带兵搜查的护卫长官自知理亏,心虚地低头对杨昭道:“杨侍郎,卑职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突现刺客谋刺王爷,潜伏未获,恐伤及无辜。卑职敲门不见侍郎回应,怕侍郎遭遇危险才斗胆闯进来,扰了侍郎兴致,还望恕罪!”

杨昭怒道:“我这里没有什么刺客,只有一群惹人厌的不速之客!”

护卫道:“侍郎息怒,卑职也是例行公事。事关王爷安危,卑职不敢疏忽!”

杨昭道:“那你现在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快滚。”

这房间里家具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副桌椅,一目了然。护卫迟疑了一下,问:“那床上躺着的人是……”

杨昭大怒:“多管闲事!问你家郡王去!”

护卫还要再问,身旁一人却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对他连使眼色。护卫不明就里,仍道:“刺客身形纤细,恐怕是名女子,为了妥当起见,对女子要严加盘查。卑职如此也是为了侍郎安危着想,若刺客乔装混在这青楼中,甚至与侍郎同床共枕,侍郎岂不危险?”

杨昭脸色铁青:“你是怀疑我窝藏刺客么?”

护卫忙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提醒侍郎,那刺客吃了王爷一刀,左肩受伤,若侍郎碰到这样的女子一定要避开,以策安全。”一边说一边眼睛朝帐内瞄去,正巧床上之人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左边香肩。隔着红纱仍能看出那半边肩膀光滑细腻,哪有半点伤痕的影子?

护卫连忙后退,抱拳道:“不打扰侍郎了,卑职这就往别处去巡查,侍郎请多小心。”

杨昭冷哼一声,众人退出后重重地把门撞上。走出几步,先前拉护卫袖子的人才低声对他道:“你这下可和杨侍郎的梁子结深了,我一直提醒你,你还追着他问。他那床上的,不是女人!”

护卫大吃一惊:“不是女人?!那难道是……”禁不住额上冷汗直下,心中懊悔不已。

杨昭听外面人声远了,回到床边。莲静已经起身,无衣可穿,只得用锦被裹住身子,左手扯着被子,那左边半个肩膀还未盖牢,春光乍泄。杨昭方才也看到她当众露出左肩,这会儿真切地看见这边肩上果然光滑无瑕,不由疑惑,问道:“你的伤……”一边伸手往她肩上探去,想试一试是否果真如所见的一般完好无损。

莲静往后一退避开,杨昭伸出的手只碰到她裹身的锦被。那薄被本就是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肩上,被他力道一带更滑落下来,不但左肩挡不住,半边身子都露了出来。莲静双颊通红,咬住嘴唇,左手死死按住盖在右肩上的被子护在胸前,神色间除了窘迫还有些许忍耐克制。

杨昭不由笑道:“你莫怕,他们已经走了,暂时不会回来。”他拾起垂在她身侧的薄被替她盖好,一边笑说:“早知道你有瞬时伤合的异能,我就不需费那么多心思,还……”他清清嗓子,止住不说了,搁在莲静肩上的手紧了紧薄被,莲静却脸色发白,痛得闷哼一声,身子向下垮去。

杨昭连忙抱住她虚软的身子,掀开被子来,只见右边肩上一道尺余长的刀伤,从肩膀上延至胸前,深可见骨,皮肉翻卷,伤口处肌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分外可怖。他心下疑惑,明明听那护卫说刺客伤在左肩,回想起带莲静回来的途中,她的确是左肩受伤,握着兵器的右手还曾对他挥剑相向,怎么这会儿就变到右边去了?

莲静此时还挣扎着不让他碰,揪着那被子不肯放,努力掩住胸前春光,一边扭动身子欲挣脱他的怀抱。杨昭被她闹得心头火起,一把扯开那罗嗦麻烦的被子扔到床里边,吼道:“别动了,是你的伤重要还是不被我看见重要?反正刚才我们都……”后半句话生生地吞回肚里。

莲静此时身无寸缕,虽然怒火填膺,也不敢正视杨昭,把脸侧向一边,咬牙道:“你……你出去!我既然能把伤口从左边移到右边,就有办法把它弄掉!”

杨昭气得七窍生烟,心想两人如此生死与共了一回,才脱险却又被她当作陌生人一般生疏地避开,这女人还真会过河拆桥!瞪着她怒骂道:“这种紧要关头你还拘泥成见,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就你那干巴巴没几两肉的身子,别说是这会儿性命交关的紧急时刻,就算是平日有兴致的时候送到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瞄一眼……”

莲静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羞怒交加,反驳不得,只闭紧了双眼,眼不见为净。杨昭骂着骂着,自己脸上也烧了起来。眼前这纤弱女体无所覆蔽,一览无余,也许是因为天生细瘦,也许是被束缚得太久,她比起时下的大多数女子是没有那么丰腴艳丽,但仍然……娇媚得很……咳!

他转开视线,背过身去坐于床沿,定定心神:“你真有把握在他们搜完所有的房间之前把伤口除去么?上回你手臂上那道一夜即愈合的刀伤,花了多久?”

身后莲静却冷冷回答:“我自有分寸。杨侍郎,恕我疗伤时不欢迎他人观看。”

杨昭强压下心头被她挑起的火气,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说:“这边就这几间房子,撑不了多久,抓不到刺客,他们定会卷土重来。我出去应付,你只管在屋里呆着,若他们回头来这里,我会替你抵挡。万一出了意外有人闯进门来,你就用刚才那招,注意小心应对,右肩上的伤口能瞒着就尽量瞒。”

莲静也稍稍冷静,勉强道:“我知道。”

杨昭整好衣冠走到门口,莲静忽然开口叫住他:“杨……侍郎,你有短刀匕首之类的利器么?”

杨昭问:“你要匕首做什么?防身?”

莲静却不回答,只道:“请借一用。”

杨昭摸了摸外衣的袖中暗袋,掏出匕首来给她,又追问了一句,莲静仍不回答。他虽然疑惑,也未多问。出了门,看见远处有大队人马举着火把灯笼往这边过来,领头的正是安禄山,急忙迎过去。

莲静左手握着匕首,侧着脸只能勉强看到右肩上的伤口,皮肉都翻在外头。她咬紧牙关,挥刀割了下去。

片刻收拾停当,却听见门外脚步声至,夹杂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恰恰在门口停下。咣当一声,好像踢翻了什么东西,接着听安禄山问道:“这是什么?怎么会有个水壶在这里?”

一个怯懦颤抖的声音回答:“回禀王爷,这是杨侍郎吩咐小人送来的,小人动作慢了些,拿来时侍郎已经……已经歇下了,小人便放在了门口。”

另一人气势汹汹地问:“你怎知他歇下了?他叫你放门口了么?”莲静听出那是安禄山之子、太仆卿安庆宗的嗓音。

那怯懦的下人回道:“是杨侍郎吩咐小人放在门口莫要打搅的。小人见房门都闩上了,不敢打扰,就把水壶放在门口,先行退下了。”

安禄山道:“那杨侍郎应该是一直在房中未曾离开了。”

安庆宗急道:“父亲!我的确在西厢房那边看见杨侍郎了,肯定是他,不会有错!”

杨昭道:“安卿难道是怀疑下官行刺王爷么?”

安禄山斥责儿子道:“休要胡说,舅舅怎么会对我不利?就算舅舅去了西厢房,也和刺客搭不上干系。舅舅身形高大英武,与那形貌猥琐的小贼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父子两个一唱一和,想必是故意冲着她来了。莲静把杨昭的匕首藏起,静候其变。

果然,安庆宗接口道:“孩儿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杨侍郎怎么会是刺客。刺客藏匿院中,熟门熟路,可见是内贼,但凡刚才在这院中之人都有嫌疑。侍郎虽然身正不怕影斜,但人心难测,也未必能料到身边是否有人欲对父亲不利。侍郎一离房间,难保不会有人趁机潜入西厢房行刺父亲!”

杨昭提高声音道:“说来说去,安卿就是怀疑我房内藏了刺客!”

安庆宗咄咄逼人:“侍郎无心,不见得别人就无意!”

“方才护卫已来搜查过,屋内并无与刺客特征相符之人!”

“隔着纱帘,烛光昏暗,一时看岔也有可能!”

杨昭语中已带上怒意:“安卿的意思是要再搜一次,亲眼见证才肯相信么?”

安庆宗毫不示弱:“为了父亲及各位同僚的安危,下官不得不小心谨慎,得罪之处,来日再向各位赔礼!”

杨昭道:“你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我房间搜查,把里头的人揪出来,后果你担得起么?”

安庆宗一口应下:“任何后果都由下官一力承担!”

杨昭对安禄山道:“郡王,你以为呢?”莲静好歹也是堂堂太仆少卿,被人从兵部侍郎的床上找出来实在有损体面,何况那牵线搭桥的还是安禄山。

安禄山迟疑道:“这恐怕不太妥当罢,舅舅识人甚准,有他担保决不会出差错。我们还是到别处搜查……”

安庆宗道:“父亲!你顾念诸位同僚的情谊,罔顾自身安危,孩儿却不能眼看着刺客潜伏父亲近旁,让父亲再受威胁!今日就算开罪各位也要一一搜查清楚,宁可错判,不可疏漏放过!”说着竟不顾安禄山阻拦,撞开房门冲了进去。

安禄山连忙喝道:“逆子!竟敢对长辈如此无礼!”又无奈地对杨昭道:“舅舅,你看这……”父子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倒还配合得一丝不差。

杨昭只得说:“既然进去了,就让他看个仔细,免得一直心存疑虑。”一个箭步跟着安庆宗进了屋,半挡在安庆宗前面,不让他再往前。

安庆宗看到床上纱帐内有人,正想越过杨昭前去一探究竟,床上那人却开口问道:“昭,是你么?外头都安置妥当了?”众人都是一惊,那声音语带柔媚,但清朗沉稳,显然是出自一名男子。

杨昭也略一愣怔。乍听那称呼,很不习惯。昭……

床前红纱帘子一掀,走出一人来,头上发髻松散,身上只围一条薄薄的被单,肩颈手臂和两条修长的双腿都露在外头,但见肌肤胜雪,白璧无瑕,若不是身量高挑肌理结实,又梳着男子的发式,还真会让人以为是个绝代佳人。不是太仆少卿吉镇安又是谁?

一七·莲失

安庆宗见她这副模样出来,当即傻了眼,她两边肩膀都好好的,更让他哑口无言。他得父亲授意,认定了莲静就是刺客,才唱了这出双簧,不顾杨昭颜面硬闯了进来,却发现莲静根本不是凶手,这可怎么下台才好?

莲静一看进来的人不止杨昭,还有安禄山父子及后头的一大帮人,呆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呼一声,急忙后退躲进纱帐中的阴暗角落里。不过这么会儿的功夫,谁都看清了她肩上的确是完好无损。

杨昭面有怒色,瞪着安庆宗:“安卿,你看清楚了?我这里有刺客么?”

安庆宗白着一张脸不知所措。安禄山屏退随从,才笑着对杨昭道:“舅舅,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小儿冲动鲁莽,不听舅舅劝告,真是该罚,回头甥儿一定好好教训他!甥儿早就说了,舅舅房中哪会有刺客;不仅没有刺客,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哩!为了甥儿这点事让舅舅烦心劳力,实在是甥儿的过错。舅舅就在此休息,这捉拿刺客的事还是甥儿自己来罢。”说着沉下脸对安庆宗道:“无知小儿!还不过来给舅公赔礼!”

安庆宗对杨昭弯腰一躬:“小子冲动,只知父亲安危,冒犯了舅公,还望舅公恕罪!外头那些人都是家丁奴仆,我一定会严加叮嘱,不让他们出去乱说,舅公请放心。”

杨昭哼了一声:“郡王家教严格,希望不会再出意外。”

安庆宗脸色一变,不好反驳,唯唯应下,与安禄山一同出了厢房,再到别处搜查。

杨昭等他二人走开了才松了一口气,步入帐中,又盯着莲静肩膀看了许久,才相信她肩上刀伤的确是没了,不由叹道:“莲静,你果真不是凡人之体!”

莲静从床褥下抽出匕首递给他:“这个还你。”

杨昭接过匕首,正要收起,想想不放心,拔出来看了一看。刀上并无血迹,刃口处却留着一点浅色的丝缕粉末,用手摸一摸,还带着点潮湿。他把刀凑到鼻前闻了一闻,只觉得隐约有一丝清爽的气味,但被院中弥漫的浓郁香气盖住,辨不出是什么。还好这家花楼里到处熏了淫靡的浓香,不然莲静身上的香气就瞒不住了。

他用力嗅了嗅。青楼里的熏香多少都有点额外的效力,闻多了甚至会让人慵懒乏力,只想缠绵床榻。如此……他心中有了主意。

正在想找谁去办这件事比较合适,莲静却讷讷道:“杨……侍郎,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杨侍郎,又是杨侍郎啊,刚才她叫的那声……杨昭露出笑容,回身问道:“要我帮什么?”

莲静微窘,低头看了看自己围在身上的被单。杨昭会意,笑道:“我把你的衣裳弄坏了,合该赔你一件。你稍等片刻,我去找一身衣服来。”说着转身往外走,脚下却是一滑,险些摔倒。他低头一看,见床前地面上有一片白乎乎的东西,被他这么一踩一滑,留下一道摩擦的痕迹。他俯下身去察看,那也是些浅色的粉末丝缕,带着潮湿和清爽的气味,和刀刃上的正是同一种东西,看来是用刀子刮什么东西而落下的,但又不像木屑。

莲静见他俯身去看脚下的东西,脸色一变。

杨昭站起身,指尖沾着那白色粉末:“这是什么?”

莲静眼神闪烁:“我怎知道……”

“那这把刀上为什么也会有?只有你碰过它。”杨昭举起匕首,却突然觉得莲静有些不太对劲。这样从侧面看她,总觉得有些和平时不太一样,是因为她身上只有一条被单,肩臂都暴露在外,显得特别单薄么……

他突然跨上一步,伸手扣住莲静右肩。那里刚刚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已恢复如初……不对,没有恢复如初!和左边肩膀相比,右边明显要细瘦得多,都能看出两边的厚度不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莲静,你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把这里的伤口消去的?你的身子……”

莲静吃了一惊,推开他欲挣脱他掌握,向后退了一步,杨昭随即跟上,手仍不离她右肩。“你说你体质异于常人,怎么个异常法?你是不是……”

莲静大惊失色,连连掰他的手,口中道:“你放开我,我没有什么特……”杨昭却硬不放手,眉头深蹙,忽然举起匕首,刀刃平着向她肩上划下!

锋利的刀刃划过娇嫩的肌肤,立刻留下一道血痕,淡红的血珠从伤口渗了出来。莲静倒抽一口冷气,斥道:“你做什么!”

杨昭见自己预料失误,反而弄伤了她,大是后悔,连忙扔了匕首,想也未想,头一低便吮住了那道细微的伤口。

莲静身子一震,想要挣脱,无奈整个人都被他牢牢地抱在怀中,脱身不得。她僵硬着身子,刀伤的疼痛竟渐渐隐去,被那柔软而灼热的触感掩盖,就像刚才他在她背上留下的一般……她咬住牙强自忍耐,身子却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许久,杨昭才将她放开,那浅浅的刀伤早止住了血流,却留下一片微红的痕迹。杨昭微赧,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急忙放开她转过身去说:“对不起,我失手了……这就去给你找衣服。”

失手么?他分明是故意试探,还对她……莲静气恼地瞪着肩上那片微红的痕迹。这一晚,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个她向来不愿与之过多接触的男人,已经和她有了太多太深的纠葛。他戳穿了她的伪装,扰乱了她的心境,还对她做出那些……背上,肩上,那些被他触碰过的肌肤仿佛还残留着他触碰时的感觉。这身子,这具不听使唤的身子,该敏锐的时候迟钝得像木头,该迟钝时却又敏感得让她心惊……莲静越想越恼,愤愤地举起匕首。

杨昭从下人那里找回一套简单的衣物,走进帐中把衣服递给莲静时,见她冷着一张脸坐在床边,双肩微露,刀伤和红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下一落,手伸到一半停住,竟忘了递上前去。

莲静劈手夺过衣物,见他还站在自己面前不动,冷冷道:“我要换衣服,请你回避。”

杨昭回神,见她这副冷淡模样,不由气郁:“需要回避么?反正我刚才全都看……”

“杨侍郎!”她抬高声音,“请自重!”

杨昭一甩袖,转身跨出纱帐之外。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明明是极轻微的,听在他耳中却仿佛裂帛声一般刺耳。

“杨侍郎,我已经换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杨昭松开衣袖遮掩下紧握的拳,睁眼只见面前的人衣冠整齐,全身都被衣裳遮住,只

“杨侍郎?”莲静又叫了一声。方才冷言冷语地对他,穿好衣服过来却看到他背着身也把眼睛闭着,想起之前那样恶意揣测他,不禁有些悔意。他只是为有脖子还露着,从衣领里隐约可见秀美的锁骨。救她而不得不演戏假装,在那种情形下,他的表现已经算是非常镇定自持了罢,是她自己多想了。

杨昭轻咳一声:“那我们尽早离开这里罢。”

莲静道:“我们现在离开不会引起安禄山疑心么?这件事怎么了结?”

“你还顾虑到怎么了结呀?”杨昭讥道,让莲静一窘,“早一刻离开就少一分担忧,继续留在这里难保会不会再出什么漏子。刚才安庆宗那一闹,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告辞离开。至于以后的事,我不好再直接出面,会安排人处理的,你就别插手了。”说着把床下藏着的凶器和撕碎的夜行衣翻出来,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床被上有无可疑痕迹,对莲静道:“你等我一起走,我去把这些东西处理了。”

莲静心知这会儿外头全是搜寻的守卫,若被发现他百口莫辩,叮嘱道:“小心!”

杨昭看她一眼,点一点头,打开后窗确认屋后无人,侧身一蹿,手搭屋檐借力上了屋顶。莲静先前只知道他出身行伍,武艺力气都比自己强,没想到他轻身功夫也了得,的确有几分本领。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看着院子里四处的火光,不由心里惴惴不安,当真是度时如年。忧心忡忡地等了片刻,杨昭又从窗内进来了,手里空空如也。他拍一拍手道:“行了,我们走罢。”

莲静跟着他,忍不住追问:“你究竟准备怎么办?”

杨昭道:“还能怎么办?你闯下的祸端,总要有人去扛。莲静,每次你捅了漏子,都要我来为你善后,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莲静想起上次行刺侍女吴茵儿惨遭冤死之事:“难道你……又想找人来替罪么?”

杨昭轻描淡写道:“这里这么多女人,找个替死鬼还不容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别掺和进来就成。”

“你安排好了?”莲静想起那凶器和血衣,“刚才你把那些东西扔到哪里去了?这回你又想害谁?”

杨昭斜睨她一眼:“就沉到池子里去了而已。这里的人值得我费心思去害么?我只是想帮你脱身,至于谁倒霉摊上了,只能怪她自己运道不好。”

莲静脸色大变:“不行!我不能再无故连累他人!”举步就要往外走。

杨昭一把拉住她:“你想去哪儿?去向安禄山自首么?我为救你,帮你隐瞒假装,你就不怕连累我?”

莲静语塞,只道:“叫我再眼看着无辜含冤遭罪,却是万万不能!”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杨昭凝眉,“莲静,难道你决心去行刺时,就没有多想想后果?就算你行刺成功杀了安禄山,不管逃脱与否,都免不了有一大干人受牵连。你怎么早些没想着要担心无辜,这会儿失败了才想起要担心他们?”

莲静无言以对,良久才道:“若是能杀了安禄山,拼上几条人命我也认了。但是现在……”

杨昭叹气:“上回我就警告过你,不想你还是执迷不悟,不知反省。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你是明白了?单凭你一人之力,不但杀不了安禄山,只会让无辜的人因此枉死。如果你真的为达成此事不顾一切,就更应该好好想想,别总做些没脑子的傻事。”

莲静愣愣道:“除了这样我还有什么办法?以前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是就凭我,在朝堂上哪是他的对手……”

“你斗不过他,不代表别人也不行。”

莲静抬头看他:“你、你是让我借刀杀人么?”

杨昭淡然道:“这不叫借刀杀人,只是各为其利。安禄山手中有重兵,在朝又得到陛下隆宠,破例封爵,冠绝朝野。一个胡人竟有如此待遇,朝中看他不过的人必不止你一个。你如今身为太仆少卿,与陛下接触甚多,又懂奇门之术,想要结交这些人易如反掌。而朝中有实力与安禄山一较高下的,说少也不少,必定会……有人愿意帮你。”

借刀杀人,各为其利,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家常便饭一般。莲静颓然,低着头只是不语。杨昭道:“先不说这个了,日后再从长计议,还是先离开这里要紧。”

莲静也不说话,只低垂着头任他带着出去。杨昭向安禄山辞行,安禄山小心赔礼,不敢多留,而莲静这副瑟缩的模样,正像极了被人发现私密、颜面丢尽的情态。不多时,两人便安然出了那家花楼,在外面才看见里三层外三层,铁桶似的围满了士兵。

忙了一夜,毫无所获。第二天,正月甲辰,是安禄山生日,皇帝和贵妃为这个“儿子”大庆寿诞,赏赐锦绣华服、珍宝器玩及珍馐佳肴,不计其数。安禄山逢此喜事,又屡屡进宫见皇帝贵妃,一时无暇管那刺客之事,便全交给京师官吏查办。过了三日,贵妃又发奇想,召安禄山入宫,用锦绣丝绸做了个大襁褓,把安禄山裹在里面,当作婴儿似的进行“洗儿”仪式。宫中从未听说过有这等稀奇事,安禄山又会卖乖讨巧,惹得贵妃欢笑连连,后宫满是喧声笑语。皇帝在前殿也听到喧闹,赶回后宫去,也觉得新鲜有趣,赐贵妃洗儿钱,安禄山更是得了不少赏赐。从此安禄山出入宫掖无需通报,自由进出,常与贵妃同席而食,甚至通宵不出居留宫中。有这样的机会讨好皇帝和贵妃,那小小刺客早被他抛诸脑后,听说惩处了一干人等,也未细问,就此了结了。

他那边随手一挥,事情就算完了,对牵涉其中的人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此次负责调查此事的是户部郎中吉温,按理说以吉温现在的职务是不该去审理这案子,但他以前为法曹时苛酷之名传于外,与罗希奭并称“罗钳吉网”,这回又得了杨昭暗中授意此案关乎莲静,当即把案子接了下来。

吉温判断刺客为院中女子,而当夜满院熏香,护卫疲乏,才出了疏漏,让刺客有机可趁,刺杀未遂后也因此逃脱,便说是这家花楼的人做的手脚。又从离客人厢房较远的池塘里搜出刺客凶器血衣,以为铁证,把一干女流尽数捉拿,严刑逼供。那些青楼女子哪里吃得住大刑,纷纷屈打成招,死在狱中的也不在少数,其他的或判杖刑,或流放偏远荒蛮之地。花楼的房屋资产也都查抄没收。偏偏那老板鸨母是个烈性之人,听说苦心经营的财产要被查抄充公,竟迷倒狱卒越狱而出,一把火把群芳阁烧成灰烬,自己也葬身火海,和她那资财同去了。昔日艳名冠绝京城的群芳阁,就这样成了一堆废墟。

一八·莲附

天宝十年正月月末,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入朝献捷,献上与西域诸国作战俘虏的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王和师王。皇帝大悦,加高仙芝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又任命其取代安思顺为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暗中使胡人部将割耳血谏,方得以暂时保住自己地位,但高仙芝受皇帝看重已是不争的事实。

安禄山见高仙芝差点身兼安西五镇节度使,又加开府仪同三司,权势荣耀几乎与他比肩,不甘落后,向皇帝请求兼领河东节度。二月丙辰,皇帝下制任命原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由安禄山代任河东节度使。此时,安禄山不仅爵封东平郡王,兼任朝中御史大夫等要职,更同时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雄霸一方。

安禄山如此受宠,百官更是争相与他结交,凡能取悦安禄山者便在皇帝面前代为美言,因而得到重用升官的不在少数。任命河东节度使时,因安禄山屡次称赞,同时以户部郎中吉温为节度副使、知留后事,大理司直张通儒为留后判官,河东政事悉数委托他们代管。虽然明着没有见到安禄山和这两人来往,但大家都猜测他们私底下和安禄山结交,不然怎会骤然升迁,得到这样掌握大权的差事。

“听说那张通儒,不过是在东平郡王过门槛时扶了他一把,就此和郡王结交,攀上了这棵大树。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机会呢?”朝前,一名六品文官候在太极宫大殿前,看着远处宫门外停下的东平郡王车马,忍不住感叹道。

“东平郡王如此炙手可热,自那张通儒之后,每次过门槛都有人抢着上去给他垫梯凳,哪里还轮得到你!”一名同僚不无讥讽地朝安禄山来处努努嘴,“东平郡王正要上台阶,垫不了门槛,垫台阶也是一样。”

“垫台阶也轮不上我。”六品文官遗憾地摇摇头。

同僚道:“这不是还没人拥过去的么,就一个人扶着他。大好机会,千万莫错过。”

六品文官道:“虽然只是一个人,却比一帮人分量还要重。我哪敢去和他抢?”

同僚仔细一看,只见扶着安禄山上台阶的人正是兵部侍郎杨昭。杨昭身为贵妃族兄,也很得陛下赏识,连安禄山自己也叫他一声“舅舅”,连他也对安禄山如此谄媚,安禄山在朝中地位只怕连右相也及不上啊。

六品文官眼看杨昭扶着安禄山上了殿前台阶转向供朝臣上朝前等候休息的偏殿去了,口中啧啧感叹。同僚道:“还看什么看?那里是四品以上才能进的地方,多看两眼也不会让你进去的,还是快些到廊檐下占一个暖和点的好地方罢!”

“郡王,小心脚下!”杨昭和安禄山并肩走入偏殿,过门槛时见安禄山只看前方,脚抬得不够高,险些碰上门槛,忙拉住他扶了一把。安禄山三百多斤重的肥胖身躯往他身上一靠,差点把他也撞倒下去。

“多谢舅舅提醒,瞧我这一身痴肉,过个门槛也要舅舅帮扶。”安禄山嘴上这么说着,却未谢绝杨昭搀扶,倚着他进了殿去。

殿中已有几人在等候休息,见安禄山进来,纷纷起身向他问好行礼。安禄山也不客气,大剌剌地走到正中位置坐下。杨昭只坐他下首,安禄山身旁另一张座位无人敢坐,还空着。安禄山道:“舅舅,何不来坐这边?”

杨昭道:“郡王抬爱,下官品阶不过正四品下,在场诸位大都在下官之上,怎敢造次。”

安禄山道:“说起来舅舅还是堂堂的国舅爷呢,皇亲国戚,这还坐不得么?”颇有些不可一世的骄横。

众人虽不言语,心里却不由想道:“果然是不识礼仪的蛮子!”

正当此时,外头又来了一群人,是右相李林甫到了。众人纷纷又起身迎接,唯独安禄山坐在首位一动不动。李林甫走到殿中,安禄山也不搭理。

李林甫道:“安大夫近来安好?新近升迁,可喜可贺。”别人都叫安禄山为东平郡王,李林甫却已大夫称之。李林甫虽然身居右相权势滔天,毕竟是臣子,还是要排在王公之下;但论起官职,安禄山这个御史大夫就在右相之下了。

安禄山这才道:“托相爷洪福,安然无恙。”又指了指身旁座位,“相爷请坐。”

李林甫也未多说什么,就在他身旁坐下。

杨昭眼光在随李林甫进来的人群中一扫,却发现莲静也赫然在列。他本以为跟随李林甫进来的都是他的亲党,那莲静是……正好碰到这个时候,才一同进来的么?正疑惑思索着,莲静却与李林甫门生亲党坐在了一处,离他颇远,低垂着头,看不清她的神色。

坐了一会儿,李林甫举目四顾,皱眉问近旁官员道:“王鉷呢?这么晚了怎还不见他?干什么去了!”

安禄山听他此言,暗暗吃惊。王鉷此时与他同为御史大夫,因他难得在京,御史台大权实际是王鉷一手掌控的,权势地位除了李林甫几乎无人能出其右。现在李林甫却直呼他的名字,那语气就像在找一个没有尽心伺候的下人。

旁边官员道:“王大夫今日恐怕是在路上耽搁了,平时他都是早早进宫的。相爷息怒,下官这就去瞧瞧。”说着急忙出殿去,不一会儿就有急促的脚步声往偏殿这边来,还听到那名官员的催促声:“王大夫快走两步,相爷生气得很,赶紧去向他赔个不是。”

王鉷急匆匆地走进殿内,面带焦虑,对李林甫连连致歉赔礼,解释说自己是因为路遇泥泞车马难行,步行赶进宫,所以晚了片刻。李林甫道:“开春天暖,冰冻融化,哪里不是泥泞难行?怎么就你晚了,别人没晚?知道路不好走就早些出门,要是误了早朝,陛下升殿了你还没来,还要我帮你推托吗?”

王鉷连连赔罪,李林甫仍不消气,安禄山起身站到王鉷身旁,道:“相爷,王大夫并非有心,经此一回必定引以为戒,以后再也不敢了。好在陛下还未到,没有误了大事,相爷就饶过他这回罢。”

李林甫也站起身,扶着安禄山手臂道:“既然大夫都为他求情,我也就不再计较了。其实咱们都是同僚,我这般苛责他,不也是怕他御前失仪触怒龙颜么。”

安禄山道:“那是那是,相爷有心了。”

李林甫对王鉷道:“切记日后莫再犯!坐下罢。”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让王鉷坐下,又对安禄山道:“大夫请坐。”

安禄山忙谢道:“相爷先请。”后退一步,站到王鉷对面的座位旁。

李林甫见他如此识趣,很是满意,不再客气,在主位坐下。等他坐定,安禄山王鉷才分别在下首的位置坐了。

这时群臣才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朝上将要上奏的事宜。王鉷坐在李林甫身旁,把今日要上奏的诸项事宜都一一向李林甫报上。李林甫点头了,才敢上奏;李林甫说不行的,都划去不议。安禄山在一边看王鉷对李林甫如此惟命是从,想起自己之前对他的傲慢,更加不安。

李林甫听完王鉷奏报,转头问安禄山:“安大夫今日除了向陛下谢恩辞行,还有什么其它事么?”

安禄山一听,心想王鉷把奏议巨细都跟李林甫汇报过了,看来自己也应该如此。李林甫又开了口问他,不敢隐瞒,据实回答道:“首要当然是谢陛下厚爱隆恩,顺便有一些人事调度求陛下恩准。”

李林甫问:“哦?什么人事调度?”

安禄山回道:“河东还有一些职务未曾指派,陛下让下官自己拿主意。下官怎敢自作主张,就选了几个强明能干的官吏暂时兼任,奏与陛下。”

“是吉温么?”

安禄山见他一语中的,心中暗惊,只道:“相爷也觉得吉温此人能担重任?”

李林甫道:“吉七郎颇有才干,只可惜先前陛下曾谓之不良人,埋没不得重用。如今得到大夫赏识是他的福分呀,此去河东必能一展长才。若是在朝也能担任如此要职,以他的干练,拜相也不足为过啊!”

安禄山心中大惊。吉温先附李林甫,后去之而攀诸杨,李林甫对他怀恨在心,一直不予重用,现在却对他称赞有加,还说他才能足以拜相。李林甫此人心胸狭窄,之前不知迫害过多少有入相之志的臣僚,最忌有人与他分庭抗礼,怎会说出这等话来?吉温和安禄山相交时就说,李林甫虽然目前与他交好,但必然不会容他升至宰相之位,而吉温自己受李林甫驱使,也迟迟得不到擢升,若两人结为同盟,安禄山在皇帝面前为提拔吉温委付重任,一旦吉温有了地位,也会为安禄山美言,推荐他为相,二人互惠互利。安禄山觉得有理,便答应了他,两人叙为兄弟。李林甫这些话,正说中了两人的私密,让安禄山不由地忐忑不安。想着想着,背上冷汗淋淋,这二月寒晨,内里衣裳竟都湿透了。

到上朝时,安禄山只向皇帝谢恩拜辞,不敢再提为吉温加职一事。奏完退下时还忍不住看了李林甫一眼,见他面带微笑,才稍稍放心了些。

杨昭一直在注意莲静。他二人一个正四品下,一个从四品上,都站在朝臣中列,离得很近。不知是因为被他识穿了身份还是别有原因,莲静始终不曾看他,连进殿时迎面碰到,她也飞快地低下头去,只当没有看见他。她以前从来不站那个位置的,被一群李林甫党羽围着……

正在寻思,忽听王鉷奏道:“监察御史孟汉告老辞官,所督河北道无人接管,臣荐太仆少卿吉镇安替之。”

杨昭有些惊讶,没料到王鉷会突然举荐莲静。监察御史隶属御史台,掌分察百寮巡按州县,虽然只有正八品下,却是监督地方的实差。河北道,那不正是安禄山的地面?

皇帝疑道:“吉镇安乃太仆少卿,掌管宫城辇舆厩牧,怎么让他去监察地方呢?”

李林甫进言道:“吉镇安公正严明,有监察之才,内为陛下伺服周全,外亦可监督地方,司法严正。让他兼任此职,可使人尽其用。”

皇帝见宰相也为吉镇安说话,担任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监察御史,也就准了。

莲静出列领旨谢恩,感觉到人群中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投在她脸上,让她背上一凉。她并不回头,只是平静地走到列中,对皇帝叩拜谢恩。

议毕退朝,莲静别过道喜的同僚,独自一人回公舍去。刚出宫门,穿过朱雀大街,忽然一顶八抬大轿飞快地从她身边经过,轿子一横,把她挡在路边。轿帘掀开,传出一声低喝:“上来!”

莲静早料到他会找上自己,看着轿中紫色官服下的皂靴,一言不发,乖乖地上了轿。朝前就发现他看自己的眼光不对了,跪下谢恩时,背后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几乎将她的背烧出一个洞来。

被紫色官服覆着的手狠狠一甩,将轿帘甩下。密闭的狭小空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人。轿子抬起,吱嘎吱嘎的晃动声掩住了身旁人因怒而急促的呼吸。莲静只是低头坐着,无目的地看着面前虚无的某一处,等待他的指责质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莲静讷讷道:“不是你教我这么做的么,杨侍郎。”

“我是教你……教你不要一个人孤军奋战,找一……一些同路的、有能力帮助你的人合力而为,不是要你去攀附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莲静无暇无理会他对李林甫语出不逊,只道:“难道杨侍郎说的那人不是右相么?朝中除了右相,还有谁有能力帮我,有能力和安禄山匹敌?”

杨昭一顿:“现在虽然没有,但是……有的人只要愿意,也可以的。”

莲静只当听不懂他的暗示:“既是潜龙未出,我哪知道是谁。右相权势隆盛,安禄山又颇为忌惮,哪还有比他更好的人选。”

杨昭恼怒,不愿再跟她多费唇舌绕弯,索性挑明了直说:“莲静,你曾说我四十岁之前我位极人臣权势倾天。如今我已三十有六,我可以帮你。”

莲静摇头:“你纵然位极人臣,也不过就到右相今日地位。如今既有右相忌安禄山之宠,有心削之,又何必再假他人之手?你不用趟这趟浑水,不是乐得置身事外,免受牵连。你且听我一言,能与安禄山交好,就不要和他作对,否则……”

话未说完被他打断:“我为何要趟这浑水,莲静,先前你不明白也就算了,如今,你还不明白么?”

莲静心中一颤,忍不住抬头去看他,触到他炽热的目光,急忙心虚地躲开。杨昭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沉默片刻,转而问道:“你让我不要和安禄山作对,否则如何?”

“否则……”莲静想了一想,又摇头,“如果我办成了,就没有这个否则……我也不知道,总之对你不好,你还是……远离这场是非罢。”

“可是我已经卷进来了。”杨昭拉住她的手,“莲静,自那次在群芳阁之后,我以为我们已经是……生死之交了。你不肯放手,非要坚持,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莲静挣开他,往边上缩了缩:“你完全不必的……我这也是为你好,你就听我一次……”

“为我好?”杨昭提高了声音,倾身向前,“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洪水猛兽么,非得离我远远的,你才能安心?”

莲静不语,更往后缩,竟是默认了。

杨昭怒火中烧,狠狠瞪着她,而她只是低着头。一拳捶在她身侧的轿厢壁上:“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跟定了李林甫,真不回头了么?”

莲静只说:“右相已荐我为监察御史,督察河北道。”

许久都不闻头顶上方的人说话,因愤怒而紊乱的呼吸也恢复平静,细微不可闻。她微感诧异,正想抬头,抵着她身侧厢壁的手却突然收回,从她腮边一滑而过,勾住了她的下巴:“吉少卿,认识你这么久,我竟从未怀疑过你实是女儿身。如花似玉的一个美娇娘,我却一直认作堂堂男儿汉,真是识人不清啊!自从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越看你,就越觉得美艳不可方物,让我真有些期待,你换回女装,会是怎样的倾国倾城呢。”

莲静皱眉问:“你想怎么样?”

勾着她下巴的手在她腮边流连,面前的俊容依然微笑,却带上阴狠:“本朝有则天武后、上官昭容在先,就算陛下知道了你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也不会取你性命的。”手指在她颈间画着圈,在那凸起的喉结周围盘桓不去,“不过,你这个监察御史是别想当了,回闺阁弹琴绣花或是相夫教子,都不错啊。”

“杨昭!”她急道,“你别逼人太甚!”

“到底是谁逼人太甚?”画圈的手指忽然一收,拈住那枚假喉结,将它整个提起捏在手中。莲静痛得皱眉,颈部受迫,脸不得不抬高,后脑抵住了身后的厢壁。他的脸近在咫尺,怒眸直直地盯着她,让她无处可避。那其中熊熊燃烧的,不知是怒火,还是其他莫名的复杂情绪。

莲静鼓起勇气看着他:“杨侍郎,你就只会用我的身份来要挟?这就是你所谓的手段么?如果你仅仅是这点分量,与右相实在无法相提并论,就不能怪我弃暗投明择木而栖。”

“李林甫那老儿已是风烛残年,活不了多久了。当初他好歹也提拔过我,原本我不打算和他为难的。”杨昭眯起眼,缓缓松手,“莲静,是你逼我。”

莲静回过气来,捂住脖子连连咳嗽,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若论权谋才略,杨昭未必及得上李林甫,只要能赶在右相灯枯油尽之前……

咯噔一声,轿子重重地落下地面,紫色官服袖子覆着的手猛地掀开轿帘,接着是一声低喝:“下去!”

然后,那顶八抬大轿像来时一般,从她面前扬长而去。

一九·莲固

天宝十年六月,因兵部侍郎杨昭告发上奏,刑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御史中丞宋浑赃污事发,分别左迁汝阴太守、流放潮阳。萧炅宋浑都受李林甫看重,是李林甫党羽中的重要人物,杨昭暗中使人伺探,求得其罪,奏而逐之,剪李林甫心腹。李林甫眼见下属贬谪流放而不能救,始与杨昭有隙。

同年十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自陈能力低微,有负重任,表请杨昭遥领剑南节度使。

这鲜于仲通正是当初资助杨昭的蜀地富商。杨昭入京发迹后,感念鲜于仲通旧日之恩,荐举他为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性子急躁,不懂安抚,对待南蛮态度失当,与南蛮失和。

以往,南诏国向大唐称臣,南诏国王带妻儿家人拜谒都督,经过云南,云南太守张虔陀淫其妻女,多加征求。南诏国王忍无可忍,于天宝九年末发兵攻陷云南,杀死张虔陀,占领原归附大唐的西南三十二州。

十年四月,鲜于仲通率剑南军讨伐南诏,南诏国王遣使谢罪求和,并说,西南方吐蕃大军压境,若不和好,南诏将归附吐蕃,云南就不再是大唐的国土。鲜于仲通不答应讲和条件,与之战于泸南,大败,八万剑南军死伤泰半。杨昭掩盖剑南败绩,仍叙战功,并于两京、河南河北募兵再击南诏。人闻云南多瘴疠,士卒未上战场十有八九便病死了,都不肯应募。御史便强制征兵,逮捕壮丁囚送军所,发去云南。每次发兵,士卒皆以为一去无还,亲属送行,哭声振野。

鲜于仲通再讨南诏,屡战屡败,到十月时败状已掩盖不住,不得不引咎辞官,并表请杨昭代己。

十一月丙午,杨昭在京遥领剑南节度使。

在此之前已有京官遥领节度的先例,李林甫就于年初遥领朔方节度使。此时杨昭遥领剑南,与李林甫一南一北遥遥相对,恰如两人之间隐约浮动的敌对之势。

朝臣们已经能觉察出右相和国舅爷之间的不对劲了,都犹疑着若他二人当真决裂自己该站哪一边好。右相权势虽大,但年岁已高,最近又一直抱恙,不知哪天就会驾鹤西去,届时可不就树倒猢狲散;杨昭正当盛年,又有贵妃掖庭之亲,深得陛下宠信,一日胜过一日,将来取右相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但右相心胸狭窄,动不了贵妃之兄,却动得了他的下属,若投靠杨昭惹怒右相,只怕要成出气的靶子。一时摇摆不定,都作壁上观。天宝十一年正月年初,李林甫与杨氏诸家都盛馔召客,所赴者几乎等同,不分高下。

杨昭,他是真与李林甫对上了么?

莲静策马缓行,在街口处远远望见杨昭于金仁坊新起的宅第,与虢国夫人宅并排相邻。杨氏五家富豪,杨昭少与之为伍。如今他日趋显贵,也更明白贵妃、三国夫人是他最可靠的倚仗,是李林甫也不能撼动的后台,与她们来往渐密切,也附从她们豪奢的习惯作风。

晨雾中,新宅迷迷朦朦的看不真切,浮华都被雾气掩盖,竟有几分肃穆庄严。

正观望着,那豪宅门前有了响动,开了大门,有人从里头出来。莲静急忙调转马头离开,不料因她在此来回逡巡,把渐融的冻土踏烂了,马蹄陷在烂泥里,一时回转不便。烂泥底下的土块依然坚硬,那马被她驱赶,着急地直蹬蹄子,蹄下一滑险些摔倒。

莲静稳住马匹,却听到旁边街上传来一阵呼喊:“那边有位骑马的官爷,穿深绯官服的,是四品大官!快去拦他!”

骑马穿深绯官服,是说她么?

还没想完,那呼喊的人已到了跟前,呼啦啦的一大群人把她团团围在中央,拉住她的马辔头不让她走,眼看是脱身不得了。莲静见那些人衣着整齐,有些还衣锦着绣,不像拦路抢劫的恶人,便勒住马问:“诸位乡亲,拦下官马所为何事?”

拉着她马辔头、离她最近的那人回答道:“草民斗胆冒犯官爷,是请求官爷为我等庶民百姓上言!”

莲静心想莫非是百姓有怨言或是冤情,忙道:“请说,下官必尽力而为。”

那人道:“我等是长安的商贾小贩,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养家度日,承陛下恩泽,尚能温饱安康。这回朝廷下令禁恶钱,限期将恶钱全部兑换成官家出的良钱。一来良钱不如恶钱便利,二来此次时期紧迫,恶钱价值遽贬,以往一枚良钱可换五枚恶钱,如今大家急着将恶钱脱手,市上以二十易一也在所不惜。我们都是小商小贩,手头大多是零散恶钱,如此一来,只怕是要蚀尽老本、倾家荡产了呀!”

所谓恶钱,就是民间私铸的劣质钱币。恶钱本流于江淮,贵戚大商载入长安,流通于市,市井不胜其弊,朝廷也大受损失,故李林甫奏请禁之。皇帝命国库出粟帛库钱数十万缗于东西两市兑换恶钱,限期一月,私藏恶钱不输官者将要问罪。这的确会给商贾带来损失和不便,但是李林甫发起,又是为朝廷利益着想,莲静一个下属实在不便出头。她想起刚才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不由懊悔赧然。

众商贾见她面露难色迟疑不言,知道她是不愿帮这个忙了,更围拢过来,死死揪住她的马匹。这些天里他们不知拦了多少官员,但无人敢说右相的不是,纷纷避走,凶悍者甚至命家奴鞭打驱赶众人。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个落单的,怎么能放他离开,逼也要逼得他点头不可!

莲静的马被这人揪一把马鬃,那人揪一把马尾,咴咴直叫,转又转不开,左右摇晃。莲静衣角又被底下的人抓住,几次都差点摔下马去,险象环生。

“诸位乡亲,下官、下官真的是力有不歹,请乡亲们让一条路,下官还要上朝……”

“哼,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还上什么朝!”人群中有人愤愤道。其余人也喊道:“对!别想上朝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她围得动弹不得。

莲静满头大汗,又不好强行催马突围。这样僵持下去只怕是真赶不上早朝了。

正当此时,人群外有人喝道:“大胆刁民,当街阻拦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几名身强体壮的护卫家奴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朝他们逼过来。众人一看,只见一名身穿紫色官服的官员,骑高头大马,带着数名家奴,威风凛凛地过来帮这独身的官员解围。众商贾见家奴凶悍,有些害怕,但仗着己方人多,只是噤声缩手,却不散开。

那紫衣官员居高临下,道:“他只是内务官员,说不上话。你们有什么事,禀呈上来,本官为你们上言。”

这时有家住近旁的商贾认出他来,惊喜道:“这位是国舅爷啊!国舅爷要为咱们做主,咱们有救了!”

众人大喜,纷纷放开莲静,奔到杨昭马前诉苦。

莲静这才终于脱了身,不敢多留,急忙驱马离开。

朝上,杨昭果然言之于上,请求停易恶钱。

皇帝今日精神不大好,扫了一眼殿中群臣,问道:“右相呢?怎么又未来上朝?”

身旁高力士道:“右相抱恙,已经三日不得下床了。昨日他遣子向陛下告假,陛下已赐他珍贵药材,想必右相不日即可痊愈。”

皇帝“哦”了一声,又问:“杨卿之议,众卿可有什么看法?”李林甫不在,这事可以不必议了,依了杨昭就是。

谁知有人没和皇帝想到一块儿,还出来反对。御史大夫王鉷出列奏道:“陛下,恶钱为祸市井,不胜其弊,右相多方考察,权衡得弊大于利,才奏请禁之。如今方实施却又停行,是舍利而取弊也。”

杨昭反驳道:“恶钱虽弊大于利,但流通已久,禁用未必能除其弊而得其利。禁令一出,两市动荡,人心惶惶,米价等纷纷上涨,岂不是更大的弊端?”

王鉷道:“恶钱流通,良钱无人使用,恶钱又入不得国库,左右藏每年因此要少收多少租庸?”

杨昭道:“东西两市多少小本经营的商贩都是依赖恶钱而活,经此一变,血本无回,轻者关张倒闭,重者倾家荡产。如今国用富饶,全国十道岁纳亿万,东西两市那点税收真是不值一提。就因此而让商贾破产无以为生,不仅损害百姓,多收的那点赋税还不够安置救助流离失所的商人呢!”

这两人不愧都是聚敛度支的行家,争论起来句句不离一个“钱”字。

皇帝道:“二位卿家不必争了。授人与鱼不如授之以渔,还是百姓安居乐业要紧,这恶钱就由它去罢。”

群臣同呼:“陛下仁爱,实百姓社稷之福!”

皇帝也乏了,便下令退朝。

莲静出了大殿,正看到李林甫之子将作监李岫走在她前头,追上去问:“右相又抱恙卧床了么?情况如何?”

李岫与她私交甚好,也知道她是为右相办事,据实相告:“并不是什么大病,但父亲年高体虚,偶染风寒也需卧床数日。”叹了一口气,又说:“父亲实在是年纪大了。”

莲静道:“子由兄何须担忧,右相自会吉人天相。”

李岫道:“菡玉,你我是什么交情,还用这样的话来安慰我。不只一位大夫跟我说过了,父亲心境不宽,放在心头的事太多太重,身体又虚,不堪重负,只怕……只怕春秋不长了。”

李林甫心胸狭窄,的确是太多计较,心力交瘁,偏偏晚年还沉迷声色,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莲静劝道:“右相想必自己也有所察觉,常常忧懑不已。子由兄更该心宽畅悦,坚信右相必能康复。不然右相为疾病所苦,见周遭人都面带忧愁,岂不更郁郁不得痊愈?”

李岫道:“你言之有理。父亲本就是为心事所累,我若能让他心情畅快,病情必能好转。”这才展开笑颜。

莲静虽然这么劝他,自己心里却也是惴惴。李林甫的寿数也就这年把年了,如果还不能除去安禄山,李林甫一倒,谁还有此能耐?杨昭,是决计不能让他和安禄山作对的……

两人这一番说话,朝臣大都出宫了,便也一同大步朝宫门而去。走到一半,又听身后有人喊道:“子由,菡玉,等等我们两个!”

李岫和莲静回头去看,只见是驸马都尉王繇和王府司马韦会。王繇和韦会都是安定公主所出,同母异父,十分亲近,和李岫也意气相投,三人时常往来。莲静出入相府,因李岫之故也和两人相熟,当即过去招呼。

四人谈笑风生,一同走出宫门去。韦会突然问道:“菡玉,你为何总称子由为兄?我记得论年纪子由似乎要比你小一些?”

莲静一想,如今是天宝十一年,她该是三十一岁,而李岫不过才二十九岁,的确不该称他为兄。正想如何解释,李岫却笑道:“还不是我面老,有为兄之相。”见莲静想要辩解,又道:“不过菡玉,你面相实在显嫩。要说你有三十一岁,光看容貌谁会相信?你哪像比我大两岁的样子,分明像二十出头的模样!”

韦会也戏她:“回头你不准跟我们一起称驸马为兄了,该叫他叔伯!”王繇年过不惑,莲静比他的确像小了一辈。

莲静笑道:“三位见笑了,生得这副模样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呀。明明都已到而立之年,人人却都道我方及弱冠。俗语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

三人都哈哈大笑。韦会谑道:“菡玉,听说你以前曾在深山中清修,师从高人,是否有什么常葆青春的养生之道?也传授我们一些呀!”

莲静正要回答,忽然身后有人插话进来,不冷不热地说:“韦司马,吉少卿这是天生丽质,哪是一般人说学就能学到的?”

四人回头一看,是御史大夫王鉷之子卫尉少卿王准。这王准仗着父亲权盛,目中无人横行霸道,对同阶官员颇多侮慢。众人虽有怨言,但王准之父掌控御史台大权,督察官吏,王准又好记仇,手段毒辣,得罪了他的官员有的甚至赔上了身家性命,因此都对他能忍让就忍让。

一时四人都闭口不言。王准眼珠一转,首先拿王繇戏笑:“驸马,这回换了根金簪子了嘛。金簪就是比玉簪结实,想必不会轻易折断了。”

王准曾路遇王繇,用弹弓打折王繇束发的玉簪来取乐,这次又拿这件事来取笑他。王繇受惯了他的欺侮,本人也是忠厚老实不善与人争强,尴尬地一笑,就是不开口。

王准摸摸肚子,又说:“今日朝上陪父亲议了多项大事,眼看巳时将过,肚子都饿了。”王鉷身为御史大夫,兼户部侍郎、京兆尹等,同时领二十余使,事情当然多,但关他在禁中供职的卫尉少卿什么事,不过是搬他父亲出来压人。“可惜家里的厨子手艺太差,想着就没有胃口。对了驸马,公主今日有没有空?上回尝了一下公主的手艺,让我一直怀念至今,真想再试一回!”

王繇所尚永穆公主是皇帝爱女,王准到王繇府上,竟要公主亲自为他下厨。这事要是被皇帝知道,王繇少不得要被责罚,但也就是骂他两句;然而得罪王准可就不知道要惹什么祸端上身,因此忍气吞声让公主亲为王准执刀匕。

王繇仍是忍耐,一旁韦会却按捺不住了,上前一步要斥责王准,被他兄长死死拉住,向他连使眼色。

王准见王繇是个任他捏圆搓扁的软柿子,欺负他太多次也厌烦了,着实无趣,又转向李岫道:“听说你老婆死了两年多了,一直没有续弦,是不是真的呀?”语气言辞无礼之至。

李岫面不改色,只道:“下官家事,不劳王少卿费心。”

李林甫与王鉷一个骄横跋扈,一个谨慎小心,偏偏两人的儿子性子与其父恰恰相反,李岫谦和收敛,王准却气焰嚣张。

王准道:“也是,这哪需要我操心哪!你爹养了那么多美人,个个都年轻貌美,等他一蹬腿,可不就随你选了,哈哈!”

这王准真是无法无天,戏弄同辈也就算了,右相李林甫,连他父亲都要谨慎事之,居然也敢取笑,还不是吃准了李岫性子平和不会搬弄是非,定然不会去说给李林甫知道。

莲静本也不想多事,见他侮慢右相,才沉下脸道:“王少卿,右相当朝首辅,不可轻慢无礼。”

王准笑道:“怎么,吉少卿生气啦?你是气我对右相无礼,还是气我给你的子由兄安排了那么多个美人呀?”

李岫莲静脸色都是一变,相视一眼,又觉尴尬,急忙转开。王准又道:“许久不见,吉少卿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娇美可人了。你尽管放心,右相的那些美人,能和你相比的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李岫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斥道:“王少卿!吉少卿他堂堂男儿,顶天立地,你如此形容作比,置他于何地?”

王准啧啧叹道:“平时我说你十句百句,你也不会回一句话,怎么一说到吉少卿你就忍耐不住了?我说他天生丽质、亭亭玉立、娇美可人,难道你不爱听么?”

李岫面带怒色,既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莲静面色铁青,偏偏王准还火上浇油:“吉少卿这般容貌人品当真是世间少有,怪不得李子由他有了你在身边其他美人全都不要了。换了是我,也看不上啊……”说着,竟轻佻地去摸莲静脸蛋。

就在王准毛手即将碰到莲静面颊时,凌空突然甩过来一条马鞭,“啪”的一声抽中王准手背。王准痛得缩回手,那手背上被粗糙的鞭子蹭破了一层皮,很快红肿起来,泛出血丝。王准哪受过这样的对待,回头看马上挥鞭打他的人,怒吼道:“杨昭!你竟敢用马鞭抽我?!”

杨昭横眉怒目,喝道:“无能鼠辈!你那靠山老爹也不敢当面直呼我名讳,你竟然放肆!”回手又是一鞭,比刚才那下更快更狠,抽中王准脸面,将他打翻在地。

王准唇角流血面颊高肿,恼羞成怒,狠狠瞪着杨昭。杨昭目光如冰,居高临下,冷冷地睨着他。杨昭虽然只比王准大十来岁,却是和他父亲王鉷平起平坐的人物,也不是李岫王繇那样好欺负的善类。王准终不敢和他直面冲撞,愤愤地低骂一声,啐出一口血水,恨声道:“你等着瞧!”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王繇等人这才回过神来。李岫拉过莲静问道:“菡玉,方才鞭子有没有扫到你的脸?”手欲碰她面颊察看。

莲静瞥一眼杨昭,急忙避开李岫,垂下眼道:“我没事,没有碰到。”

韦会本对王准十分不满,见杨昭鞭打斥骂王准,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上前对杨昭抱拳一揖:“多谢杨侍郎仗义相助!”

杨昭却不理会他,只看着莲静,问:“他叫你什么?菡玉?”手中马鞭指着李岫,声音隐约透出不悦。

莲静低头不答,李岫有些不明所以,韦会则笑道:“菡玉是吉少卿表字,杨侍郎不知道的么?”他本是无意地随口一说,不料杨昭向他扫来一眼,目光森冷,让他不由一噤,笑容也收了起来。

杨昭又看向莲静:“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语气是淡淡的陈述,却带着责难,好似他不知道莲静的字还是她的错一般。

莲静低着头道:“下官表字只为亲近友人称呼,杨侍郎何须知道呢?”

杨昭唇角一抽,眯起双眼;莲静愈发低垂脑袋,看着地面;李岫看着两人模样,皱起双眉,若有所思;王繇韦会则面面相觑,不知他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个……气氛有些不对哪……

许久,只听杨昭冷哼一声,掉头打马绝尘而去。韦会这才舒了一口气,打趣道:“无能鼠辈,杨侍郎骂得真是贴切,大快人心哪!看那鼠辈以后还怎么耀武扬威!哈哈!”他自己哈哈大笑,却无人接他的话。

二〇·莲涌

王繇少时颇具文名,才博得永穆公主青睐,皇帝将爱女下嫁于他。当了驸马之后还时常举办游园诗会,汇集京师才子,切磋诗书文才。

春分这日王繇又在家中举行诗会,延请友人文士参加,李岫当然也在宾客之列。莲静正好到相府办事,被李岫拉着也一同去游玩。她自认文采平平,只在一旁观听。李岫见她对诗会不甚热心,而人又是他拉来的,也退出人群陪着她说话。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大概是哪位才子又作出了妙句,博得众人喝彩。李岫笑道:“今日韦司马不在,气氛冷清了许多。平时每次都是他最有劲头,老远也能听到他的声音压过旁人。”

莲静问:“怎么韦司马今日没来?”韦会与王繇关系密切,为人又豪放,最喜欢这种诗酒集会,按理说他不该不来。

李岫也道:“我也觉得奇怪,以前他可是每有诗会必来的。刚才问过驸马了,他说韦司马前日还答应了要来的,不知为何爽约。”

刚说到这里,就见韦会急匆匆地赶来了,见他两人在人群外坐着,凑近来对李岫说:“子由,你去帮我把驸马叫出来,我有事找他。切莫惊动其他人。”一边就着树丛掩住身形,不让那边的人看到。

李岫讶道:“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是什么要紧事?”

韦会神色有些焦急:“我还有急事,被他们看见就脱不了身了。”

李岫依言到人群中去把王繇叫来。王繇看到韦会,问:“二弟,你有什么要紧事?连为兄的诗会也不来参加了!”

韦会把王繇拉到一边,急道:“大哥,听说你在西郊新置了一座别院,十分隐蔽,还没有几人知道,可不可以借我暂住几天?”

王繇诧异道:“你要去京郊住做什么?”

韦会道:“不是我要去住,是我的一个友人无处安身。只是暂住几天,等过了风头他就会另觅他处居住……”

“过了风头?”王繇捉住他话头,“过了什么风头?”

韦会支支吾吾:“他……犯了点事……避过这阵就好了……”

王繇正色道:“二弟你倒是古道热肠,你可知道这是窝藏人犯,严重者可是要与犯人同罪的!你那友人是谁?他犯的什么事?”

韦会急忙解释:“他不是犯案,只是得罪了权贵,怕有人要害他,所以找个地方先避一避。窝藏逃犯,我怎么会干出这样有违法纪的事呢?”

王繇脸色略有缓和,问道:“那你这位友人到底是谁?”

韦会小声回答:“是任、任山人……”

王繇顿时勃然大怒:“又是那个任海川,你还和他往来!我不是告诫过你很多次了,陛下自杨慎矜一案后,更加厌恶朝臣与术士来往,你怎么总不听?那任海川多与朝臣交游,居心不良,这回又生出事端,你还是别跟他有牵扯为好!”

莲静听到任海川的名字也吃了一惊。这任海川本是史敬忠弟子,杨慎矜案发后,任海川怕受牵连,逃离京城不知所踪。这回他竟又回京师来,还结识多名朝臣,想来是想谋取富贵,却一不小心得罪了权贵。

韦会急道:“我毕竟和他交识一场,怎能眼看他有难而不出手相助?”

王繇道:“你光顾着义气,万一惹祸上身可怎么办?这等术士凶人,还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情,你千万别多管闲事!”王繇生性胆小不愿多事,对术士又无好感,是不会帮这个忙了。

韦会咬牙道:“既然驸马不肯帮忙,那我还是自己想办法罢!”说完一顿足,转身离去。王繇连声唤他,他也不回头,径自走了。

王繇摇头道:“瞧他这冲动的性子,迟早得吃亏!”

莲静起身对王繇道:“驸马,我去劝劝他。”

李岫讶道:“菡玉,你怎么……”菡玉与韦会的交情哪比得上他们兄弟情深,驸马都说不动韦会,他能劝得动?

莲静说着就向韦会离开的方向追去。追出大门见韦会正要上一辆马车,急忙喊住他。韦会停住脚步,拉好马车帘子,问:“菡玉,你出来做什么?”

莲静也不回答,只问:“车上坐的就是任山人么?”

韦会不说话,莲静又解释道:“山人师父是我长辈,也算旧识了。”

这时只听车内一人道:“是莲静么?”

韦会见莲静所言不虚,才道:“菡玉,上车说话。”

两人上了马车。车内已坐了一名五十来岁的青衣术士,正是史敬忠的徒弟任海川。莲静问:“山人这回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如此着急?”

任海川叹道:“莲静,不瞒你说,我这回是碰到大麻烦了,”他压低声音,“恐怕会有杀身之祸。”

莲静问:“什么事这么严重?”

任海川道:“和师父上回那事……差不多。”

莲静脱口而出:“王鉷?”

任海川有些惊讶:“莲静,你怎么知道?难道王氏兄弟真的……有反相?”

“我也是随口一猜。”莲静支吾道,“如今朝中地位可比当日杨慎矜者唯有王大夫。怎么,王大夫他……”

任海川道:“王大夫为人谨慎,不至于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但他的弟弟王銲和儿子王准都是蛮横凶险之徒。日前王銲他竟问我……问我他是否有王者之相……”

莲静大惊:“这、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任海川道:“是啊,我怎么能为虎作伥?但王銲既然已经这么对我说了,我不帮他,只怕要被他灭口。”

韦会插话道:“山人尽管放心,我一定会为山人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王大夫既无反心,就凭王銲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能成什么气候?”

任海川道:“韦司马太小看王銲了。他伙同故鸿胪少卿刑璹之子刑縡妄图谋杀右龙武将军,夺其兵作乱,杀左右相及杨昭。这样的事他都敢做,又有龙武军内应和刑縡一干凶徒帮助,要杀我还不是小菜一碟?”

“杨昭?”莲静惊道,“他还要杀杨昭?”杀李林甫陈希烈二相还可说是为其兄夺权,杨昭此时权势还不如王鉷,王銲为何要杀他?

任海川道:“王銲本只想除左右二相,杨昭是王准加上的。”

难道是因为上次杨昭当众鞭打他的事?王鉷这一弟一子果然是凶险不法心狠手辣之徒,为了一鞭之怨竟要伤害人命来报复。如果任海川落到王銲手上,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任海川又道:“莲静,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数相告了,这回我只怕是凶多吉少。你可一定要救救我这条老命啊!”说着竟欲对莲静下拜。

莲静急忙托住他:“山人请勿多礼,我绝不会见死不救。只是我权薄势微,不能保护山人周全,唯有速速送山人出京避祸了。”

任海川道:“出京也未必能逃得过王銲捕杀。莲静,你虽然敌不过王氏兄弟,但是我听说……你在右相手下做事……王銲妄图谋害右相,只要让右相提前知道这件事,以右相的权势定可以拿下凶徒,保我安然无恙。”

莲静一口回绝:“此事绝不可让右相知道。”

王鉷权宠日盛,以李林甫的心胸,早就对他心存忌恨。但王鉷对李林甫恭谨顺从,处事小心翼翼,才没有步韦坚、杨慎矜后尘。要是被李林甫知道王鉷之弟竟想起兵杀他,恐怕到时候遭殃的就不只王銲一个人,而是王氏一门上下了。

任海川问:“为何不能让右相知道?王銲意图加害右相,就是为了右相安危也该揭发。”

莲静答道:“这……右相如今久病在床,王大夫是他得力臂膀。若没有了王大夫,以右相病体,难保朝中权势地位。这种时候右相怎会听信对王大夫的不利之辞?说不定还会将举报者压下,息事宁人。”

任海川并不清楚李林甫和王鉷之间的关系,忧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莲静道:“王銲图谋自然不能让他得逞,但朝中局势错综复杂,山人绝不可站到明处成为有心人的靶子。以我来看,王銲所谋是成败系于一线,拼此一击出其不意。若事先走漏消息,他必不敢再有动作。不如悄悄放出风声去,让他有所顾忌束手不前,则此事休矣。为保万无一失,山人还是离开京师远避他乡,京师这边就由我和韦司马来打点。”

韦会也说:“对,山人还是离开的好。我和吉少卿与此事本无干系,王銲等人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任海川犹豫道:“真不能密告右相么?或者左相和杨侍郎……”

莲静明白他的思量。他到京城来多方结交官员,就是想图个荣华富贵,此次若得到右相信任,必能一步登天。她劝道:“左相凡事都随右相,杨侍郎权势又不如王大夫,都不能保万全。山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身家性命要紧。”

任海川权衡再三,终是放下富贵先求保命,依了她的计策。

为避人耳目,莲静和韦会在一处偏僻无人的街角下了车,目送任海川坐车离开。

韦会问:“菡玉,这风声怎么放出去,你可有什么想法?”

莲静看着马车远影,淡淡道:“不用放什么风声,王銲这事成不了。”说完,掉头往驸马府方向走去。

“成不了?那刚刚跟山人说的那些……”韦会有些摸不着头脑,赶上她追问,“菡玉,我都被你弄糊涂了!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一定成不了?”

莲静笑道:“你忘了我原本也是个术士?左右二相和杨侍郎命中寿数都不止于此,王銲怎么可能图谋成功呢?刚才对山人说的,只是为了让他放心离开。”

韦会与术士往来甚密,对相术相信得很,听她这么说也就放宽了心。

莲静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朝中风平浪静,她都几乎把这事给忘了。直到有一天,韦会突然怒气冲冲地找上她,才让她重又拾起警惕。

“菡玉!你不是说姓王的那事成不了,山人不会有事吗?”韦会满面怒容,拦住她责问。

王繇正跟在韦会后头,见韦会这模样,急忙过来劝解:“二弟,出什么事了?怎么对菡玉发怒呢?有话好好说。”

韦会不理他,只怒视莲静。莲静看他怒容中带着伤悲,情知不妙,问:“难道山人他……”

“他被王鉷抓了回去,说他以巫术行骗,在狱中杖毙了!”

莲静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王繇道:“二弟,你怎么还惦着那个术士?我早说了,别和这样的人来往。看罢,这不是犯了事,被王大夫正法了……”

“什么正法,根本是杀人灭口!”韦会怒道,“还不是因为山人知道了他们的逆状!”

王繇大惊失色,冲上去捂住弟弟的嘴:“别胡说!”一边看四下有无人在附近。

韦会挣开王繇的手,直言道:“山人都跟我说了,王銲包藏祸心,妄图夺龙武将军兵作乱,还问山人他有无王者之相。王鉷包庇他弟弟,怕事情走漏,竟然托以他事把山人杖杀了!王氏一家果然歹毒狠辣!”

王繇沉下脸低声斥道:“你这样大叫大嚷,是想让王家兄弟知道,任海川把他们的底细都告诉你了,好让他们也来对付你么?”

韦会执拗道:“我就不信他御史大夫能一手遮天,杀了山人,还能再杀我王府司马!你怕他们,我可不怕!”

王繇怒斥:“你当然不怕了,这么一喊,不但是你一个王府司马,还有个太仆少卿和驸马都尉给你垫背,谁也不能一下把这三个人都除掉灭口啊!”

韦会这才闭了嘴,但仍心存气愤,神色很是不平。

王繇回头对莲静道:“菡玉,这小子脾气就是这样,冲动起来口不择言,你可别放在心上啊。”

莲静道:“当然不会。不过驸马,最近你还是……小心些为好。尤其是韦司马他……”

王繇连忙说:“我一定会看好他的。”

接下来又过了几日,果然不见韦会再生事。大概是被王繇牢牢地管着看着,有几天竟告假在家,连上朝都不来了。

一次两次不出现,还可说是王繇的小心谨慎,但总也不来就有点不对了。莲静偶然看到王繇,见他总是低眉顺目,行色匆匆,迫不及待地赶回家去,想要问他一句都找不着机会。

接连十多天没看到韦会,莲静心里也有些惴惴。一日候在王繇回府必经的路上,趁他经过时将他拦下,问他道:“好久不见韦司马了,他近况如何?”

王繇垮着一张脸,哀求道:“菡玉,你就别管这件事了,让我过点安生日子吧。”

莲静心里一落,追问:“又出了什么事?”

王繇连连摆手,神情惊惶如同惊弓之鸟:“没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好得很!”

莲静还想再问,王繇已拨开她夺路而逃,不一会儿就跑得不见了人影。莲静心中疑惑,觉得事情不妙,转头就往韦会家去。

韦府门口挂着白纸灯笼,匾额上缀黑绢,竟是刚办过丧事。门童报太仆少卿吉镇安来访,韦家人竟紧闭大门,推说守丧期间不便待客,不肯见她。

莲静问门童:“贵府这是……哪位高寿白喜?”

门童黯然道:“哪算得白喜,是我家少爷,年纪轻轻地就去了,英年早逝,膝下连个送终的儿女都还没有呢。”说着,悲从中来,抬起袖子抹泪。

“韦司马!他……”莲静大惊,强自镇定,“他一向身体健朗,怎么突然就撒手去了?”

门童泣道:“是少爷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

韦会性子豪放,怎么会轻生?“他为何……如此想不开?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门童抹了抹眼泪:“那天长安尉突然带了官差来抓少爷,说他犯了案,要索去审问。少爷拒捕,被官兵强行抓走,当天夜里就在狱中……畏罪悬梁自尽了。第二天早上送回来的时候,早就断了气。可怜老夫人少夫人她们,平白就没了孩儿良人,最后连句诀别的话都没说上。”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好一个畏罪自尽!王鉷这回是铁了心要把事情给强压下来?杀一个术士也就罢了,连公主之子、王府司马也敢下毒手?

任海川和韦会之死居然都是王鉷下的手,让她颇感意外。如果是王銲怕事情泄露而杀人灭口,也许他也就此作罢了;偏偏是他这个作为靠山倚仗的哥哥帮他把知情的人解决了,王銲还会不会就此束手,不再图谋作乱?

如果当时她听了任海川的建议把他引见给右相,密告王銲所谋,那任海川就决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韦会也不会因此枉死。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和王繇,看王繇那模样是决计不敢再多说话了。如果她也不说,王銲是不是还会依计划行事,那左右相和……杨昭,岂不是有危险?

光凭“寿数”二字,能保他安全么?如果能够,那她对安禄山……

突然而生的不安让她心头猛地一落。

杨昭,他现在只是她身边一个真实存在的普通人,肉体凡胎,他随时都可能生病、受伤,甚至——死亡。

二一·莲护

“菡玉。”

莲静猛一抬头,正看到一顶八抬大轿停在自己面前,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冰冰的面庞,双眉微蹙,眼光却带着与表情不协调的柔和。

“上来罢。”杨昭向她伸出手。

“呃?”她驻足原地,没有挪动。

“难道你这这里来回逡巡,不是在等我么?”他冷冷道,“上来说话。”

莲静脸一红,低下头道:“只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几句话就好。你最近……”

“上来再说。”杨昭突然站起身往前一探,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把她拉上了轿子。莲静还未来得及推辞,轿子已经起来了。她只得坐下。

她瑟缩地靠紧厢壁坐着,仍免不了半边身子和他紧密相触。怎么他官越升越高,权势越来越大,轿子却始终这么狭小?

沉默片刻,他突然问:“菡玉是你的本名?”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怪不得你喜欢你的‘亲近友人’们这么叫你呢。”他不无尖酸地说道。

莲静嗫嚅道:“你要是觉得这样叫着顺口,也可以……”

“哼!”他打断她,嗤之以鼻,“你的‘亲近友人’才叫的名号,让他们只管去叫好了,你以为我稀罕?”

她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他口气稍缓:“那你的家人叫你什么?是直呼名字,还是叫小名?玉儿,小玉?”

她心里一震,低声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亲人了。”

杨昭一手按上她的肩,语气变柔:“以后会有的。”不容她多想,又说:“那你希望亲近的人叫你什么?莲静,菡玉,还是玉儿?你喜欢哪个?”

莲静低着头往后一退:“杨侍郎,既然你不喜欢下官的表字,那我们还是以同僚之礼相处好了,下官还是习惯杨侍郎称呼我为‘吉少卿’。”

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紧,扣住了她肩头的衣裳。明明隔着衣服,那与他相碰触的地方却平白要比别处热上许多,炙着衣下的肌肤。

她定定心神,打破沉默:“我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下,最近这段时日,你出入往来多带些护卫,小心防范。”

杨昭拿开手,问道:“难道有人想害我么?是谁?”语气恢复平素的肃然。

莲静道:“反正……你多加小心就是。”

“是王准么?”

她吃了一惊,抬头却看到他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只不过我上次因为你而和他起了冲突,使他对我怀恨在心。菡玉,”杨昭敛起笑容看着她,“若不是害我的人和你有关、因你而与我生隙,你怎么会来好意提醒我当心呢?我想想自己得罪过的人,和你有关的也就这一个,不是他还能是谁?”

莲静直觉地想要反驳,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王准集结了一干凶徒,目标不只在你,并非宵小乌合,你别掉以轻心。”

“目标不只在我,听起来似乎还有比我更大的鱼?既然有王准,当然不会对他爹下手,那朝中的大鱼……就是宰相了?”

莲静暗暗吃惊,又不好否认。杨昭继续道:“凶徒并非宵小乌合,那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了。王准不过是个靠斗鸡得宠的卫尉少卿,他哪来的兵力。莫非是结交了什么军营中人,或者,想要夺兵作乱?”

莲静讶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菡玉,明明是你自己透露话风给我,我侥幸猜对而已。”

莲静道:“不管你是猜到还是事先察觉,只要你有所警惕,我便放……我也就不枉今日之行了。”

他笑得轻蔑:“区区一个王准,我还不放在眼里。”

莲静正色道:“杨侍郎,此事非同儿戏,王准不过是个跟班,切不可因他而轻敌。”

杨昭止住笑,但那轻蔑还挂在眼梢唇角:“菡玉,你是又要给我提示让我猜么?那我就继续猜一猜。我听说王大夫有一弟一子,王銲王准,都是蛮横凶险,时常一同捣乱生事,让王大夫十分头疼。这回的事情不小,肯定少不了王銲一份。这王銲交游甚广,与军中将士、官府衙役、地头混混都有交情,定然是他出谋划策牵线搭桥找的人。只要去查一查最近他和什么人往来密切,就知道都有哪些人参与了。”

莲静皱起眉:“你真的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杨昭斜睨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我要是事先知道,还能优哉游哉地坐在这里等他上门来杀我?”

莲静盯着他:“那你对王大夫的家事知道得还真不少啊。”

“怎么说王大夫也是如今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我多留心一些他的事情,不是应该的么?”杨昭轻描淡写地带过。

是这样么?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理不出个头绪来。

这时候轿子一顿,落了地,是杨昭府邸到了。莲静道:“既然杨侍郎如此神机妙算,什么都了然于胸了,那下官也就不再多言。侍郎小心,下官告辞。”说着想要退出轿门。

杨昭拉住她手:“都到了大门口了,不进去坐坐么?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吃顿便饭再走。”

他的手大而有力,将她一只手完全包覆在内,热力从他掌心传来,让她心头一动。莲静急忙挣脱他:“都是杨侍郎自己妙算推断出来,下官怎敢居功。侍郎太客气了,下官受之有愧。”

杨昭就势松了手,淡淡道:“那你请便罢,不送。”

莲静先他一步出了轿子,沿来路走回去。

杨昭也走出轿子来,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慢慢勾出一丝微笑。

仆人杨昌过来扶他:“侍郎今日有什么开心事么?瞧您一脸喜气。”

“杨昌,今儿个连你也这么关心起我来了。”他笑着摆摆手,把帽子脱下给杨昌拿着,自己大踏步走进大门去。步履轻盈,可见心情十分畅快。

杨昌回头瞧一眼那已走远的人影,快步跟上他进门去。

莲静感觉背后有人看着她,一直不敢回头,心里却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太对。就算杨昭他脑力过人推测精准,也不能知道得如此分毫不差罢?而且他听说有人要杀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着急,他这么胸有成竹么?

她揉了揉脑袋。那种不祥的预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很快,杨昭就让她知道了。

第二天朝上,难得下了病榻的右相李林甫多日来第一次上朝,便苦滴滴地向皇帝哭诉,说自己为国操劳,积劳成疾,命不久已,居然还有凶徒想要取他性命,连这最后一段日子都不让他好好过。

皇帝见右相摆出如此可怜的模样,而李林甫所说的凶徒刑縡等人,妄想谋害的人中更有左相陈希烈、武部侍郎杨昭在列,当然不能坐视,当即下令逮捕刑縡。

杨昭奏道:“刑縡为故鸿胪少卿之子,有功名在身,当由御史台拘捕鞫查。”一面看向一旁的御史大夫王鉷。

王鉷还未说话,莲静抢上前奏道:“刑縡勾结市井凶人妄图作乱行凶,该由地方官捉拿查办才是。”

杨昭侧过脸看她:“王大夫兼任京兆尹,不管是御史台还是长安地方,都在王大夫权职之内。”

莲静瞪着他:“若只是一干市井凶徒,何须京兆尹亲自出马?由长安尉逮捕归案即可。”

皇帝对王鉷道:“既都在王卿职权之内,那就由王卿派人去捉拿罢。”

王鉷却道:“凶徒目无法纪胆大包天,居然妄想对宰相和武部侍郎不利,定要严加处置。臣请亲自带兵捉拿凶徒,保宰相和侍郎周全!”

王鉷自己都请求亲自出马,莲静还能说什么,只怒瞪杨昭一眼,退回列中。

王鉷遂召长安尉贾季邻、侍御史裴冕、监察御史吉镇安等人,带百名金吾卫士兵前往金城坊刑氏府第捉拿刑縡等人。

时制规定,调兵十人以上须经武部批准。武部即原兵部,三月乙巳,刚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莲静跟着杨昭到武部领许可调兵的牒文,看左右无人,关了门问他:“你又想干什么?”

杨昭慢腾腾地拿出笔墨:“有人要杀我,我先发制人以求自保,有什么不对?”

“求自保,求自保为什么要告诉右相,把事情闹到朝堂上?”

杨昭抬头看她:“刑縡想谋害的首先是右相和左相,加上我不过是王准想挟私报复而已。这等关乎性命的大事,难道不该如实禀告右相?”

莲静气急败坏:“禀告右相,要是能禀告右相还需要你去禀告么?我不去告诉右相而只告诉你,为了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

“息事宁人,大事化小,那是你的作风,”他眉头一挑,“不是我的。”

莲静气结:“就算你不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也不必借题发挥大做文章呀!”

“我哪有借题发挥,我说了,只是求自保而已。”

莲静质问:“那你把王大夫牵扯进来又是何用意?右相只道刑縡勾结凶徒图谋不轨,并未提到王銲王准,你却非得扯上王大夫,难道你……”

杨昭嗤地一笑:“菡玉,你当右相是傻子么?他故意不提王銲王准二人,不就是要看王鉷如何反应。而王鉷他,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己自告奋勇地要亲自去捉拿贼人,还不是知道他弟弟和儿子必然和刑縡在一起,只有他一手接管这件事才能压下来?”

莲静无言以对,垂下头道:“原本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只剩我一个了,我若不是担心……担心刑縡万一真会得逞,伤害左右相和你的性命,根本不必向你告密。你就念在我也是一片好意,不要把这件事闹大。不然,我这算……算什么呢!”

杨昭放下手中的笔,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菡玉,你一片好意,到底是对左右相的好意,还是对我的好意?”

莲静心里暗暗叫苦,后悔自己进来的时候不该把门关上。她打个马虎眼:“凶徒欲加害你三人,是对左右相的好意,还是对你的好意,不都是一回事么?”

“这不一样,菡玉,对我来说,这两者的意义可是天差地别的。”

“不是一样的么……”她喃喃道,装傻逃避,探过头看他身后的案几,“调兵令写好了么?外头还等着呢。”

“非得要我直说不可么?那我问你,现在让你二选其一,你是选我死,还是选左右相死?”

她看着自己脚尖:“左右相身为当朝宰辅,如有差池,必会引起轩然大波,令朝野动荡……”

他冷笑出声:“那你是宁可让我死了?吉菡玉,你对我不仁,就不要怪我对别人不义。你既然不在乎我的死活,以后我做些什么,你都别再来摆出一幅义正词严的模样,斥责教训我。”

莲静敛容问道:“你想做什么?”

他冷冷地转身,走回案前:“接下来你自然会知道。”

莲静跟过去,隔着桌案与他相对:“右相年事已高,没有多少日子了,他之后自然就是你的天下,你还想怎么样?”

杨昭语气森冷:“照现在的形势,在他之后,还轮不到我。”

愤怒袭上她心头:“你这么做,难道就为了一句气话么?为着你的一时意气,你竟要去害人?”

杨昭盯着她眼睛,放缓语调:“菡玉,既然你说是一时意气,只要你抚平了我这口气,我当然会就此束手,不再为难。”

“我只是不想让你……”莲静还想再劝解,他举手一挥:“不必多说了,除非是你回心转意,否则别再向我提起这个话题。”

说罢,他低下头,一心一意地写调兵的指令文书。不一会儿书写完毕,盖上武部的官印,他把调兵令收起,纳入袖中。

莲静道:“请杨侍郎将调兵令交与下官,下官好去向大夫复命,调遣兵卒。”

杨昭回道:“我会亲自去调遣金吾卫兵来交给他的,你这么回复他就是。”

“你也要去?”

杨昭扬眉扫她一眼:“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能少得了武部?我当然要去。”

“你去干什么?”

杨昭冷冷道:“当然不是去看热闹。”

“你想趁乱搞什么……”

“吉少卿!”杨昭站起抬高声音,“京师之内调动百名士兵,我身为武部侍郎前去坐镇以防变动,是无可非议之事!你无凭无据,可别妄自揣测,臆想断言!”

莲静辩驳的话还未出口,又被他打断话头:“大夫还在等少卿的回音,我已经给了你交代,你是不是该去向大夫复命了?”

莲静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责问道:“大夫等着兵力到手前去捉拿凶犯,杨侍郎只催我去复命,怎么自己倒不行动呢?没有侍郎调来的金吾卫兵,我空给一个回复有何用?”

杨昭冷笑道:“总得给王大夫一点时间把准备做好了呀。这会儿就算我立刻给了他士兵,他也不能立刻出发,何不给他个台阶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昭乜她一眼,不作回答。

莲静无奈,只得空着手回去向王鉷复命。王鉷听说杨昭前去调兵,一时半刻无法立达,反倒松了一口气似的。等了半个多时辰,百余名士兵才调集完毕,由王鉷杨昭带领着,前往金城坊的刑縡住所捉拿凶人。

二二·莲逐

贾季邻与莲静带衙门官差先行,王鉷杨昭领金吾卫兵在后。走到半路碰见王銲,想必是从他兄长那里得了消息,刚从刑縡家回来。

王銲见到贾季邻,有恃无恐,笑着对他说:“我和刑縡有故交,今日我兄长前去缉拿他,他必然对我怀恨在心。到时候要是他胡说八道污蔑我兄弟,您可别听信他啊!”

贾季邻道:“王郎中只管放心,下官当然不会听信贼人妄语。若他敢污蔑王大夫,只会罪加一等。”

贾季邻是王鉷亲信,韦会就是由他捉拿并在狱中缢杀,当然会全力帮王氏兄弟隐瞒。莲静看他两人一眼,也不多话。

不多时到达金城坊刑縡住所。刑縡大概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逃跑,只把大门紧闭。贾季邻所带人手不多,不敢轻举妄动,先将刑府四周出路看住,等候王鉷杨昭的金吾卫兵到来。

莲静勒住马,越过围墙向院内楼台观望,不期然看到围墙上隐蔽的一角有人躲在树丛中向外张望,好像在观察贾季邻人马的布置。他看到莲静向他藏身之处望去,脑袋一缩,退了回去。

莲静心叫不好。贾季邻带的衙门官差不过三四十人,对付这批亡命凶徒未必能有胜算。后头的金吾卫兵怎么行动如此缓慢,还不见踪影。如此安排,打草惊蛇,主力却迟迟不至,不是给了刑縡大好的机会逃跑么?

正在焦急地引颈盼望后头的金吾卫兵,就听守在前面大门口的官差几声惨叫,倒下一片。原来是院内的人爬上围墙开始向外放箭。

紧接着一阵乒零乓啷的声音,大门洞开,刑縡带着二十多名凶徒,手持刀剑兵刃,在墙头弓箭手的掩护下,企图冲出突围。

贾季邻的人手布置,虽然每处出口都有人把守,却分散了人力,大门口的官差又被弓箭手所创,难与刑縡对抗。刑縡等人边战边走,转眼就突出了数丈。

贾季邻一看凶徒都持刀拿剑,见人就砍,凶狠非常,吓得掉头就走。

莲静拔出佩剑,策马冲上去阻拦刑縡。刑縡等人都是徒步,莲静快马奔入人群,把众人冲散开来,但也因此落入凶徒包围中。她仗着马上的优势,左突右奔,连连砍翻几人。

墙头的弓箭手一看有人骑马冲过来,纷纷对她放箭。莲静也不管自己会不会中箭,只顾对付身旁的人,不让刑縡逃脱。右臂上中了一箭,她也不去理会,把剑换到左手,催马向着已跑到门前大街上的刑縡冲去。

乱箭从背后追来,呼啸着从她身旁飞过。一支羽箭射中马腹,马吃痛受惊,长嘶一声,前蹄抬起。莲静单手握着缰绳,手臂又受了伤,当即被马甩了下来。

周围凶徒见她落马,纷纷举刀向她砍来。莲静连滚数下,躲开攻击,无奈自己落在贼圈中,四周全是人,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乱刀砍中。

正当此时,突闻数声骏马长嘶,一黑一红两匹矫健的骏马从斜里直冲过来,打乱了众凶徒的阵势。骑黑马之人身穿盔甲,手执一杆银枪,粗如手臂,舞起来虎虎生风。他以枪为棍向众凶徒扫来,力道之猛,当即把几名凶徒扫飞了出去。其后红马立即跟上,轻衣便装,手中一双流星锤上下翻飞,将前面银枪未扫开的漏网之鱼一一击退。莲静本倒在地下,周围的人都站着,这么两轮一扫便把莲静身旁的人全都扫开,而她却安然无恙。

莲静认出先前骑黑马那人是金吾卫左翊中郎将,以骁勇著称;骑红马者则是杨昭的贴身护卫杨宁,武艺高强。

众凶徒被中郎将扫开,又有几人被杨宁流星锤所创,一时无心再顾莲静,纷纷避走。另一匹马趁机突入人群,从莲静身旁掠过时,骑马人弯腰向下探出手。莲静抓住,脚下使力,纵身一跃跳上马背。骏马几下奔突,跑出混战圈子,直到后方安全之处方才停下。

“你不要命了吗!”身后传来隐忍的怒吼。一双手从她腰侧伸过来,握住她中箭的手臂查看伤势,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莲静一赧,企图掰开他的手:“一点小伤,不要紧的,我自己来……”

“这还叫一点小伤?”杨昭按住她不让她乱动,又不敢下手去碰她伤处。那支箭力道极强,又是射中她手臂侧方,竟把她右臂射了个对穿,箭头从另一面透了出来!想起刚才的惊险之状,他还心有余悸。如果他晚到一步,是不是就只能看到她被乱刀砍得支离破碎的尸首了?“你当你是铜头铁臂刀枪不入吗?一个文官跑去乱逞什么强!刀剑无眼,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没命了?”

“被砍几下有什么大不了……”她嘟囔道,看了看手臂上的箭,“我单手使不上力,你帮我把这箭尾折断好么?”

杨昭抓住那箭,发现箭杆还很硬实,强行用力掰断难免会牵动伤口,有些下不了手去。莲静笑道:“你只管折罢,我不怕疼的。”

杨昭咬一咬牙,猛一使劲,把羽箭的后半段折了下来,只剩半截光杆留在外头。莲静翻过手臂,抓住另一边的箭头把穿在她手臂里的断箭抽了出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仿佛只是挑出了肉里的一根刺。

杨昭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握住她的右臂,只见中箭处留下一个血窟窿,有少量淡红的血水从里面泛出。“你……”他心中又怒又痛,偏偏又不知该骂她什么,只狠狠瞪着她。

“我说了我不怕疼的,这点小伤真不算什么。你又不是没见我中过刀,明天就会好了。”她胡乱撸了撸袖子把伤口遮住,“好了杨侍郎,现在你能放我下去了么?”

这时侍御史裴冕骑马靠近过来,焦急地问:“吉少卿,你刚刚被贼人围住了?可有受伤?”

莲静道:“还好,多亏杨侍郎及时赶到打退凶人,就是马中箭受伤而已。”

裴冕转头对一旁骑马的官差道:“给吉少卿重找一匹马来。”

那官差立刻把自己的马让出来。杨昭无奈,只得放开莲静。

刑縡手下,连墙内的弓箭手一共大约四五十人,金吾卫兵百余人,还要留一些在后头保护官员,人数上优势并不明显。刑縡等人只想立刻突围逃命,铤而走险,都是狠下杀手,见人便砍,而金吾卫奉命捉拿人犯,力求活捉,出手未免有所顾忌。一时无法将凶人拿下,刑縡等也突不出去,双方僵持着。

这时忽听另一条街道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先头一骑飞奔而至,手执令旗,边跑边高声喊道:“骠骑大将军带飞龙禁军前来增援!”

一听这消息,双方都是大惊。这时正巧有一名弓箭手失手将箭射到后头,落到王鉷身旁。王鉷急忙大喊:“凶徒狗急跳墙,要杀朝廷命官!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正法!”

莲静看那羽箭到王鉷这里已是末势,根本不可能伤得到他。王鉷如此命令,就是想趁高力士的飞龙禁军到来之前把刑縡杀了灭口了?霎那间种种思量转过心头,让她不知该上前阻止还是驻足观望。心思纷乱之间,不由看向身边的杨昭。他亲自前来不就是想盯着王鉷,理应不会眼看着王鉷将刑縡灭口的罢?

谁知杨昭安然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也不开口。

金吾卫兵畏首畏尾,伤亡远比凶徒严重,听王鉷如此吩咐,立刻放开手脚格杀凶徒。刑縡大怒,遥指王鉷骂道:“姓王的混蛋!我念在和你弟弟的情分让手下不要伤你,你却落井下石妄想杀我!”

这时高力士带四百飞龙禁军赶到,将凶徒团团围住,插翅难飞。圈中金吾卫兵有了增援,反而更加痛下杀手,连连砍杀凶徒。不一会儿四五十名凶徒就死伤大半。

刑縡这时已杀红了眼,知道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了,当真狗急跳墙,指挥弓箭手道:“给我杀了那个姓王的!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弓箭手听他指挥,纷纷向王鉷放箭,但哪里伤得到远处的王鉷?刑縡等人没有弓箭手辅助掩护,形势更加恶劣,刑縡周围只剩几个人保护他。

金吾卫中郎将策马冲向刑縡,银枪到处又撂倒两人。刑縡敌不过中郎将骁勇,被他枪尖扫到腿脚,血如泉涌,跪倒在地。他仰天长啸:“我犯了什么罪,竟要对我下此杀手!”

莲静心里咯噔一下,脱口喊道:“留他性命!”

但为时已晚,中郎将反手一枪刺中刑縡心口,旁边一名士兵手起刀落,斩下了刑縡首级。

众凶徒见刑縡毙命,顿时树倒猢狲散,乱作一团。飞龙禁军得令而上,将一干人等尽数擒下。此时刑縡的这些人马也就剩十多人了,其余都在混战中被击毙。

王鉷见刑縡已死,稍稍松了口气,令贾季邻绑了被擒的凶徒,就近送往县衙大牢关押。杨昭却道:“刑縡妄图刺杀大夫,当然不能当作一般凶徒处置,其党羽该送往宪部候审。”

高力士也道:“如此穷凶极恶之徒,聚众作乱,拒捕生事,居心叵测,的确该由宪部发落。”

高力士带了四百飞龙禁军,局势完全由他掌控,凶犯又被禁军逮捕,王鉷无可奈何,只得把凶犯交由禁军押往宪部。

金吾卫中郎将收起银枪退回杨昭身边,杨昭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旁人没有看见,却落入一直盯着他的莲静眼中。

一连串的事件在她脑中霎时全部串连起来。杨昭当众鞭打王准,使王准对他怀恨在心;任海川亡匿,向她透露王銲野心及刑縡密谋;任海川韦会被王鉷灭口;她向杨昭示警,杨昭仿佛早就知道,毫不在意,却透露给右相,让右相对王鉷发难;王鉷欲杀刑縡,刑縡恼羞成怒,临死呼冤……种种迹象无不指向同一个真相。

怒意一点一点袭上心头,她不由咬住牙关,瞪着不远处那泰然自若、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中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捣鬼,而她担忧他的安危、透露风声让他小心防范,竟也成了他诡计中的一环。

凶犯已经带走,禁军慢慢撤退,金吾卫兵留下清理善后。杨昭策马四处巡视,却见莲静不曾随王鉷一同离开,正骑马立在街角无人处,一双眼含着怒焰,狠狠瞪着他。他心中有数,缓缓踱到莲静面前,笑道:“菡玉,你怎么还不走?是等我一起么?”

莲静怒瞪他。

“瞧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想要把我吃了似的。别忘了,我还刚救了你一命呢。”

莲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卑鄙!”

杨昭微笑,好似她不是在骂他,而是夸了他一句似的。“看来你是都想明白了。菡玉,你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憨傻呀。”

对,她就是憨傻,明明是个圈套,还一头往里钻。他哪需要她来关心她来提醒?整件事根本就是他在一手操纵。他满不在乎,是因为他根本不会有危险,根本没有人要杀他!

她越想越气,气自己一片心意,却被他当作棋子摆布。“早知如此,我真不该去提醒你!管它有没有人要杀你呢,死了活该!”她气得口不择言。

杨昭笑容一收:“活该?说得好。”

莲静顿了一顿,心中愤怒却是不减:“你在乎我是出于什么心思去提醒你的么?你不就是等着一个人来告密,好有凭据去向右相挑起事端么?而我这个憨傻的笨蛋,正好当了你的一步棋!”

想自己当时心中百般挣扎,在救他和不救他之间摇摆取舍,最终抵不过对他的担忧,宁可做一回小人,去向他告密示警。而这一切,对他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他只是在等一个告密者,让他可以在李林甫面前援引其言,不必由他自己把事情揭露出来,让他可以没有嫌疑,扮成一个无关的事外者。她想着想着,不由红了眼眶:“还说什么我是对你的好意,还是对左右相的好意,对你来说是天差地别的,根本就是骗人,都是骗人的……”

杨昭见她泪盈于睫,心中不舍,却碍于两人都骑着马,无法接近。“菡玉,我并没有……”他语气柔缓,“我事先并没有料到会是你来告诉我。我本来是计划让任海川去告发……”

莲静用力睁大眼,把泪意吞回肚里。“山人他……是你授意他去散播王銲刑縡谣言的?他既然帮你做事,你为何还见死不救,任他被王鉷灭口?”

杨昭道:“他没有帮我做事,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利令智昏,听到几句风言风语就想去告密求荣。王鉷杀他灭口,与我何干?”

他出此计策本来就是想害人,难道还能指望他大发慈悲不成?莲静心道,反唇相讥:“是啊,不出点杀人灭口的事儿来,哪有那么像真的呢?”

杨昭道:“王銲问任海川自己有无王者之相也是事实。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不是王銲刑縡的确凶险不法,王鉷自己心虚,怎么会弄出这些事来?”

明明是他自己设下圈套谋害王氏兄弟,说得倒好像是他们自己自作自受一样。莲静怒极反笑,讥讽道:“对,这些人心存不轨,的确该死。杨侍郎这回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替天行道了!”

杨昭听她如此冷语嘲讽,心里极不是滋味,倒宁可她义正词严地怒斥自己。他低声道:“菡玉,我早说过,我本不想和谁为难,只要你……”

“你做出如此卑鄙无耻的行径,还指望我回心转意,和你一路么?”莲静怒道,“杨昭,我真是看错了你!”

杨昭也生出恼意:“看错了我?难道在你眼里,我还是什么光明磊落、刚正不阿的人不成?我做这点事,你就要和我划清界限,那李林甫做了那么多缺德事,你怎么还甘心依附于他?裴宽、卢绚、韦坚、李邕、王忠嗣、杨慎矜,他做的哪件不比我更卑鄙无耻?你对我倒是要求严苛!”

莲静无言以对。他怎么能和李林甫相提并论?她可以容忍李林甫作恶千万,只要他能除去安禄山;但是杨昭,明明早知道他非善类,却无法忍受他真的做出这等行径……他和李林甫,和其他的人,毕竟是不同的啊……

她不再多说,转开话题:“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了,只希望你能就此罢手,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我……”

“否则怎么样?”杨昭追问,“事已至此,难道你还指望我临阵退缩功亏一篑?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你说,否则,你会怎样?”

“你!”莲静怒视他,“你要是还想害人,我就……我就……”

“就如何?”

莲静说不出来,只好怒目瞪着他。

“你就去告发我,是不是?”他冷笑一声,“反正你都知道了,你可以去告发的呀,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预谋。到时候我被砍头问罪,其他人自然就能安然无事。你只管去说罢了!”

莲静咬牙:“你……你料定我……料定我没有真凭实据,揭发了也没人会相信我是不是?好,你有本事,你智计过人,我斗不过你,也管不了你,这样你满意了?”她越咬越紧,面颊微微抽动。都怪自己没用,偏偏还……

她愤而转身,打马飞驰而去。

杨昭立在原地,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身影,不禁苦笑。

二三·莲伤

刑縡等人妄图谋害左右相及武部侍郎,持械拒捕,临场又出现刺杀御史大夫之事,可谓罪大恶极,连皇帝都亲自过问此案。但是第二日皇帝召朝臣入两仪殿密议,却没有召入王鉷,只因朝上左相陈希烈参了王鉷一本,说他必定也参与此次谋乱。

虽然有刑縡党羽的证词证实王鉷之弟王銲与刑縡过从甚密,言行多有犯上不敬之处,但并无证人见过王鉷与刑縡有直接来往。皇帝素来信爱王鉷,王鉷处事又以谨慎著称,皇帝不相信他会有谋逆犯上之举。

李林甫生性猜忌多疑,这回王鉷之弟参与谋杀他,让他对王鉷的信任大打折扣,但又拿捏不准,怕自己要是误杀了王鉷,少了这个得力助手,以后在朝中的势力恐怕要大减。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杨昭和左相陈希烈。

当初韦坚倒台,李林甫起用陈希烈为相,就是看在陈希烈柔顺易制,朝中大事都听李林甫决断。谁知最近以来,因为李林甫身体欠佳,时常不能理事,陈希烈做主多了,对李林甫渐渐不顺从起来,还屡次和他作对。

而武部侍郎杨昭,当初和王鉷一样都是由他提拔起来的。杨昭在宫中有贵妃这个后台,不像王鉷那般对他百依百顺,李林甫当然偏爱王鉷。两人同为御史中丞,李林甫举王鉷为御史大夫,那时就听说杨昭十分不满,与王鉷生隙。从去年开始,杨昭就多次与他作对,除去了他的两个心腹爱将,后来更是和陈希烈一个鼻孔出气,处处和他为难。这回若是再没了王鉷,凭自己这把老骨头,只怕要被他们两个取而代之。

于是他上前奏道:“王銲,嫡母所出,而王鉷为庶出,王銲自幼受父母宠爱远甚众兄弟。而如今王鉷身任要职,陛下信爱宠遇有加,王銲只不过因为兄长的缘故才得了一个户部郎中的职位,对王鉷心存嫉恨。王銲凶险不法,屡次被兄长责罚,还曾闹出要分家的事来,王鉷怎会和他同谋,与那些凶人来往呢?”

杨昭趁机奏道:“王銲往来凶人图谋不轨已是罪证确凿。不如让大夫亲自治王銲的罪,若大夫不曾与谋,必能大义灭亲。”

李林甫一想,这样正能测验出王鉷是否对自己有二心,于是也同意杨昭提议。陈希烈当然附议。

皇帝不信王鉷有逆心,但他三人都这么说,只好同意。于是令杨昭私下授意王鉷,让他自己上表请求治王銲之罪,则可饶他免受株连。

其实王鉷与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王銲兄弟感情却是很好。王鉷自幼失恃,由嫡母养大,对嫡母十分孝顺。而王銲为嫡母独子,自然宠溺爱护有加,不然以王銲的横行无忌哪能安然活到现在。任海川韦会,都是王鉷为保弟弟安全,动用自己权势灭口平事。

这回皇帝朝下令召左右相等入两仪殿密议,王鉷明白他们是商量如何处置自己,也十分焦急,候在殿外等消息。杨昭一出来,就看见他匆忙地跑过来问:“陛下怎么说?”

杨昭直言相告:“陛下的意思……是要大夫大义灭亲。”

王鉷沉默不语,凝眉思索。

杨昭又道:“大夫,这次虽然主谋刑縡已被禁军正法,证据不足,但陛下亲自过问,令弟的罪名是不可能洗脱了。若大夫表情罪之,尽归其咎,大夫就可安然度过,不必被他牵连;否则陛下必以为大夫知情不报,故意隐瞒,大夫就要替令弟担下罪责,因此丢了大好前程,何其不值!”

王鉷本来还有些犹豫,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正色道:“弟为先人所爱,先母临终时以幼弟托付于我。如今他犯下这等大逆不道之罪,都是我这为兄的管教不严,本已有愧先人嘱托;若再为了保住自己荣华富贵,竟要反咬一口加罪于弟,日后到了泉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先人呢?”

杨昭劝道:“先人已去,哪管得了那么多?弟弟的命,毕竟是别人的命,哪有自己来得重要?”

王鉷被他一激,怒道:“杨侍郎,如此不孝不义的话你竟也说得出来!卖弟求存,我是决计不会做的!”

杨昭道:“大夫如此固执,可就别怪下官没有相劝。”说罢,回两仪殿向皇帝复命。

果然,皇帝一听说王鉷居然不知好歹,不肯治他弟弟的罪,龙颜大怒。李林甫本来对王鉷就存了芥蒂,听到这个消息愈发怀疑,也不帮他说话了。

王鉷向杨昭一番慷慨陈词后,自知必会惹怒皇帝,准备回家等候降罪的旨意。还没走出宫门,就见陈希烈带了一队禁军,从后头追赶上来,将他团团包围。几名禁军上前摘了他的官帽,将他五花大绑拿下。

王鉷惊问:“陈相公,这是何意?”

陈希烈道:“罪臣王鉷,与凶人合谋造反,大逆当诛。陛下已下令撤去你一切职务,即日交由三司问罪。”

王鉷一听他说自己的罪名是合谋造反,和杨昭说的不同,大呼:“冤枉!陛下,臣没有谋逆造反!”但此时身处后宫的皇帝哪里还听得到。王鉷见跟在陈希烈之后,李林甫和杨昭也一同出来了,急忙对李林甫喊道:“右相!右相救我!我有话要对陛下申诉,请右相代为传达!”

李林甫摇头道:“晚了。”说罢,头也不回,出宫回府。

隔日,皇帝正式下了诏书,撤去王鉷所有职务,由陈希烈杨昭共同审问查办。王鉷原任京兆尹一职由杨昭替代。

刑縡一干党羽早就尽供所知,接下来要审问的就只有王鉷王銲兄弟了。第一天升堂,先审王銲。除了陈希烈、杨昭和宪部、大理寺的官员,侍御史裴冕、监察御史吉镇安和长安尉贾季邻因为当日曾参与缉拿凶犯也一同在列。

王銲此时身陷囹圄,吃了点苦头,靠山又倒了,早不复平日的气焰,垂头丧气跪在堂前。杨昭问道:“凶人刑縡聚众作乱,听说你和他私交甚密,你可知道此事?”

王銲低着头,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杨昭一拍桌子,喝道:“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王銲身子一抖,抬起头来,清清楚楚地回答:“知、知道!”

“知道为何隐而不报?莫非你也是他同谋?”

这事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了,刑縡党羽都予证实,王銲也不否认,又低下头不说话。

杨昭又问:“除你之外,还有哪些同谋?”

王銲回道:“就我二人,没有其它同谋了。”

杨昭喝问:“单凭你二人集结一帮乌合之众就想谋逆作乱?是谁在背后支持你们?供出主谋,你作为从犯可从轻发落。”

王銲明白他是想让自己供出他哥哥王鉷,只一口咬定再无同谋。

此时忽闻外头有人击鼓喊冤。大理寺不同县衙,不受理民间诉讼,怎么会有人到这里来鸣冤。大理寺卿眉头一皱,就要派人去驱赶。杨昭耳尖,听到外头喊冤的人在叫“王氏兄弟”,吩咐将喊冤者带进来问话。

竟是驸马都尉王繇,一身缟素,带着几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手持大鼓边敲边喊。被衙役带进来,跪了一地,又是哭又是闹的,直喊冤枉,要左相为他们申冤。

陈希烈问:“驸马,你有什么冤屈,为何要到大理寺来鸣冤?”

王繇道:“我二弟王府司马韦会被人害死,含冤莫白,非大理寺不能缉此凶徒!”

一旁的长安尉贾季邻一听他说出韦会的名字,脸色一白。这韦会正是他奉王鉷之命暗中处死的,本来他就在担心王鉷此案会不会牵连自己,这时王繇又出来揭发韦会之事,更让他心惊胆战。

陈希烈杨昭对望一眼,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是谁害死韦司马?”

王繇咬牙切齿道:“御史大夫王鉷!”

陈希烈道:“驸马请讲!”

王繇指着跪在地上的王銲道:“都是因为这个逆贼!他往来术士意图不轨,问术士任海川自己是否有王者之相,术士惧而亡匿。王鉷怕事情泄露,将术士杖杀灭口。我二弟与此术士有私交,见友人枉死,心有不平,私下抱怨,不想隔墙有耳,又被王鉷知道,竟诬我二弟犯案,逮入狱中将其缢杀!”

一旁的妇人哭着插嘴:“我夫君不曾犯案,都是长安尉陷害我夫君,还说我夫君是畏罪自杀!”她抬起头来,怒指贾季邻,“就是你!就是你害死我夫君的!你说,我夫君到底犯了什么案?你说清楚!”

陈希烈和杨昭一同看向贾季邻。贾季邻吓得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下:“下官……下官也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是王大夫……是王鉷他怕韦司马把王銲之事泄露出去,才诬陷韦司马,杀他灭口的!”

王銲大惊失色,指着贾季邻骂道:“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杨昭怒喝:“铁证如山,由不得你狡辩!你与术士往来,妄语图谶,欲为王者,还敢说没有主谋?”

王銲辩道:“我能招的都招了,就是我和刑縡共谋,哪里还有主谋!”

“没有主谋?”杨昭站起身来,厉声道,“你欲为王,谁人为帝?”

陈希烈一听此言,也吃了一惊,随即问王銲:“王鉷可曾参与你们的阴谋?”

王銲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他们居然给哥哥扣上这么大的罪名。这罪要是认了,可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

杨昭上前一步,再次逼问:“王鉷参与否?说!”

这时一旁莲静冲上前来,对王銲喝道:“陛下因为大夫之故加你五品户部郎中,你不但不思大夫恩惠,还与凶人往来行凶作恶。大夫为保你性命,不得不做出不义之事。你为臣不忠,为弟不谊,难道现在还要陷害大夫,让他做你的替罪羊吗?”

杨昭转头看向她,莲静满面怒容,双眼直直地盯着他,怒火仿佛随时都会从眼中喷出来。杨昭收回视线,对王銲缓缓道:“王鉷若是参与阴谋,不可隐瞒;若未参与,也不可诬赖他。”

王銲急忙道:“我兄长不曾参与!都是我自己想要谋求高位,酒醉妄言,意图……意图像东平郡王、陈相公一般封王拜相、位极人臣!”东平郡王安禄山是以将帅封王,王銲以他作比,意欲为王就算不得谋逆了。

那句“如东平郡王、陈相公一般”说得陈希烈很是受用。王銲刑縡谋杀宰相,王鉷包庇其弟,杀术士任海川、王府司马韦会灭口,这些罪名已经够要王氏兄弟的命了。他看了一眼杨昭,问道:“杨侍郎,你看这……”

杨昭道:“但凭左相做主。”

陈希烈于是命衙役锁了贾季邻,与王銲一同带下去画押,王繇等人也领去写下供词。王鉷一案,就如此定案了。

陈希烈上表奏与皇帝,不多日,皇帝下诏将王銲杖死,王鉷赐自尽,其子王准、王偁流放岭南,家产抄没充公。

王鉷以聚敛起家,曾任各种掌管财务的肥差,家中也敛财千万,豪华奢靡。有司抄没其屋舍家当,历经数日才全部理清。

王鉷之前深得皇帝宠爱,皇帝命三卫公厨为他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食物,让他吃饱喝足,黄泉路上做个饱鬼,以示恩典。王鉷吃完皇帝所赐饭食,就在三卫厨饮下毒酒自尽身亡。王鉷昔日友朋怕受他牵连,纷纷与他断绝关系。尸体留在三卫厨中,数日都没有人来移动。

侍御史裴冕不忍,向左相陈希烈请求收回王鉷尸体入土为安,陈希烈许他收王鉷尸首归还家属安葬。

裴冕前去三卫厨,平日门庭若市的公厨此时却空无一人。王鉷尸体陈放了数日,已经开始腐坏,尸臭传出屋外。裴冕到的时候,就听到王鉷陈尸的房内传出女子呜呜的哭泣声,进去一看,原来是王鉷妻女,全都披麻戴孝,正把王鉷尸体收入一口薄棺内。陪在一旁的有王鉷旧日部下的一名判官,还有太仆少卿兼监察御史吉镇安。

裴冕走过去拜了王鉷,才问莲静:“吉少卿,这……都是你安排的?”王鉷妻女都已发配流放,这时该上路了才是。

莲静道:“杨侍郎准许了,让大夫家属领回安葬,办完后事再离京。”

裴冕叹道:“杨侍郎此举也够得上一个‘义’字了,不枉大夫与他共事一场。”

莲静别过头,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义?”人都是他害死的,还说什么“义”?后半句话她吞回肚里没有说出来。若不是她去恳求,他会管王鉷尸身如何处置?

裴冕却不知内情,以为她是气愤杨昭成王鉷之狱,使王鉷遭杀身之祸,拍拍她肩道:“左相和杨侍郎也是奉命查案。幸得少卿为大夫辩解,使大夫最后未蒙上谋反的罪名,得一个全尸入土。大夫泉下有知,也会感激少卿的。”

他不说到还罢了,这么一说,莲静想起前因后果,愈发觉得有愧。她明明知道王鉷是被杨昭构陷却不能开口说话,只是因为……因为自己的私心,宁可让王鉷枉死,也不愿杨昭涉险。但是他……种种行径让她心寒,偏又无可奈何。

莲静闭口不说话,裴冕又道:“大夫这一去,朝中顿失一根顶梁柱,右相又年迈体虚不胜重荷。还好杨侍郎年富力强,才能挑得下大夫撂下的重担。”

莲静一愣,问道:“裴御史何出此言?杨……侍郎他挑什么重担?”

裴冕讶道:“吉少卿没有听说么?陛下已有口谕,王大夫生前所领的各项职务如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使等,都由杨侍郎接任。大概过不了几天制书就要下来了。”

“是吗?”莲静淡淡道,神情有些呆滞,“那看来杨侍郎这个称呼也叫不了几天了,马上就得改口,叫杨大夫了。”

裴冕未觉她语气中的讥讽之意,继续道:“杨侍郎原本就一人兼领十多个职务,这回王大夫的二十余使又全都归给他,一人同时领三十多个职位,怎么忙得过来?”

莲静问:“王大夫的职务全都归给杨侍郎,右相不曾有异议么?”以李林甫的心胸,哪能眼看着杨昭坐大。

裴冕知她话中之意,说道:“右相年事已高,一日不如一日,无心也无力再多管事了。这回王大夫之狱由左相和杨侍郎所成,左相又坚辞不受兼职,自然全归杨侍郎。”

陈希烈倒是识趣,见好就收。莲静道:“如此说来,如今杨侍郎的权势岂不是倾动朝野?”

裴冕叹道:“是啊,也只有右相能与之匹敌,但右相不如杨侍郎年盛啊。”换句话说,等李林甫撒手一去,这朝中可就没人能和杨昭匹敌了。大权握于一人手中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杨昭还是个外戚。

莲静冷笑道:“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连右相也无法匹敌了。杨大夫这个称呼,还不知道能叫几天呢。”

“吉少卿,你这话是……”裴冕惊讶地望着她,一句话憋在喉咙口,终究还是没有问出来。

二四·莲诫

“菡玉,你意下如何?”

莲静充耳不闻,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什么,直直地往前走去。

“菡玉!”

她回过神来,发现身边无人,回头一看,李岫已被她甩下一丈多远。她奇道:“子由,你怎么不走了?叫我何事?”

李岫皱眉,赶过来与她并肩:“菡玉,你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莲静一窘,发现脑中空白一片,根本不知道李岫说过些什么。

“是不是身子不适?我看你脸色似乎不太好。”李岫说着,伸手来探她额头。

莲静扭过头避开:“没事,最近气候不好,所以有些疲乏。到了夏天就好了。”

李岫抬头看看天,这时正好刮来一阵风,沙子迷了眼睛。他急忙闭眼,喊道:“菡玉,我眼里进沙了,你来帮我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