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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棋逢对手》》 · 拉克西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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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岩听了,只是沉默不语,许久才缓缓道:“原来是这样……”

林嘉音听他语气有些奇怪,就问:“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苏岩笑了笑,摇头:“没什么……”然后仿佛做了什么决定,缓缓开口问她:“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来这里玩的事情吗?”

林嘉音正在专心致志同一个大蟹腿搏斗,她很喜欢吃海鲜,尤其是螃蟹,可偏偏最讨厌剥壳,就算有工具帮忙,还经常弄得狼狈万分,所以她并没有很注意苏岩到底在说什么,连眼也未抬,只是随便回了一句:“什么事?”

苏岩手里捏着酒杯,慢悠悠地摇晃着,心里无声地叹息,脸上却还是带笑:“就是那次也在这家餐馆吃饭……你同我抱怨说,家里又在催你去相亲,心里烦得很……”

听到他这么说,林嘉音正要折断蟹腿的手顿了一顿,抬起头,望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隐约想起来当初似乎是有那么一件事情,正好就发生在出发来这里游玩的前一个晚上,那次诸事不顺,林妈妈的唠叨害得她直接摔了电话,心里又烦又乱,所以就对苏岩说了不少抱怨的话,想到这里,她也不得不感叹:“苏岩,你的记性实在是很好……”

·奇·苏岩笑了笑,餐厅的背景小提琴音乐舒缓而悠扬,可他的心里却有几分微苦,很多事情他记得清楚,但是她却已经忘了——到底不是不感慨的,只是若要他就这样放弃,终究是不能够——有些人、有些事,若是错过,那便是一辈子。

·书·“那你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吗?”苏岩提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看似平静,但握在杯子上的手指关节隐隐有些发白。

·网·林嘉音皱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却是在想他当时说了什么?可都已经是两年的记忆了,她只好抬眼,却看到他的眼底一片深沉,竟蒙着几分摸不透的情绪,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只好笑着接口:“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苏岩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带笑,口中却一字一句道:“当时我说,嘉音,你不用担心林妈妈催你的事情……假如到了三十岁,还是没人要你的话,我便牺牲一下好了……”明明是玩笑之语,可是从苏岩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莫名地沉重与认真。

林嘉音鲜少见到他这么一本正经地神情,惊讶之下,手里拿着的蟹腿也不由晃了晃,差点就要握不住,心里仿佛是明白了些什么,但似乎又是什么都不明白,但是他这种关切的神态,却让她觉得莫名的舒心,便由衷地笑出声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苏岩,假如我三十岁还是没人要,我就去找你……只是到时候,你别已经给我找了个嫂子就行。”

苏岩听她这么回答,也只好笑了笑——其实有些话明明已经含在嘴里,挂在舌尖,可就是说不出口……因为,他太了解嘉音了,也太在乎她,正是如此,所以才会害怕,唯恐再进一步、再多说一句,就会破坏了两人之间的情谊,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对了,你今晚打算住哪里?”

林嘉音此时已经完成了蟹腿攻防战,她把空壳扔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一面又抓了个蟹腿,听苏岩这么问,就随口回答道:“就是上次来我们住过的那家,雅典娜广场。”

苏岩点头:“那我等下送你过去。”

“你呢?打算在这边留几天?”

苏岩皱皱眉头,他其实原本打算多留几天,但是下周一在香港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开,只好有些无奈地开口:“住的地方还没定……不过我明天晚上就要回去了。”

“这么快?”林嘉音皱眉:“既然住的地方还没定,不如你也同我住一个酒店吧。不过,苏岩,你这次来这边是为了……?”

苏岩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视线落在了窗外:“其实也没什么……”他心思急转之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位堂姐下个星期要结婚,我想给她送个礼物。说起来,这个事情还要你帮忙呢。”

林嘉音轻轻“啊”了一声,想起下午拍卖行的事情,不由皱皱眉头,忽然觉得,自己怎么好好地就莫名其妙就改行做礼物购买顾问了?

“怎么?你明天没空?”

“不,当然有空。”林嘉音只是觉得好笑,就把顾醒与拍卖行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苏岩面上虽然不见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心里到底是不舒服的。他看了眼林嘉音,发现她在说到顾醒名字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虽然因此放心了不少,可到底还是有隐忧的。但是对着嘉音,有些话却是不能点破,还不如让她将顾醒看作一名普通的客户。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林嘉音笑着答应。

吃完饭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从大门口往前台方向走去,林嘉音还在考虑着明天一早要几点起来会比较合适,这边苏岩却已经注意到了坐在靠近门口沙发上的人,他眼神微微闪烁了下,但还是动作轻柔地拉住了林嘉音的胳臂,止住了她的脚步,同时向着另一侧开口:“顾学长。”

林嘉音不由侧了头向那处看过去,只见顾醒正放下手中的报纸,起身向着这边走过来,直到她面前才停住了脚步,语调淡淡,口气从容:“之前打电话去你房间,没人接,我又没你手机号,时间有点晚了,所以担心,就来这边等等看。”他视线一转,落到苏岩身上,嘴角扬起一抹细微的弧度:“我倒是忘了,有苏岩在,其实是不用多担心的。”

苏岩笑得温和:“谢谢学长对嘉音的关心。”说话间,他拉住嘉音胳臂的左手却是没有放开,反而缓缓滑下,顺势握住了她的右手。

顾醒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这番举动,眼神一黯,正想再说些什么,那边嘉音却忽然抬手掩嘴打了个呵欠,一双眼雾蒙蒙地转过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苏岩正握住了自己的手,只是有些含糊地嘟哝:“你们慢慢聊,我先休息去了……”说着,就摇摇晃晃往前台走去。其实,方才吃饭的时候她还不怎么觉得累,可等到现在空下来,睡意就如潮水般涌来,她对于时差这东西向来是很没辙的,想当初第一次到美国的时候,整整用了两个星期才适应了那边的日夜颠倒;更何况这次只是短期出差,没有在下午拍卖行里的时候就睡着,已经很不错了。

“你的门卡在我这里。”顾醒听她这么说,一个扬手拦住了她,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张电子门卡:“之前登记的时候帮你一起把手续办了,还有一张门卡在前台那里。”

林嘉音拿过门卡,笑着向他道了声谢,就自顾自往电梯方向走去。

苏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温和笑着开口:“真是谢谢学长了,这么帮我照顾嘉音。”

顾醒也收回了视线,对于他言词中刻意的暗示不闻不问,面上仍带着从容笑意,云淡风轻地开口:“照顾女士,是应该的。”他略微顿了顿,又慢慢加了一句:“更何况,我很乐意。”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互相都不退缩,对视数秒之后,苏岩微微眯了眼,顾醒则仍是笑意不变。

“嘉音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无论谁同她在一起都会很开心。”苏岩话里有话,视线紧紧盯住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的确……”顾醒嘴角微动,对于苏岩望来的目光不躲不避,神色之间一派坦荡荡:“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言语之间,也听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苏岩听他始终回答得滴水不漏,眉头微挑,忽然就把话题岔了开去:“说起来,我一直听我大哥提起学长,却始终没什么机会与学长好好认识,这次还真是巧呢。”

顾醒看着他,笑了笑:“既然这样,有没有兴趣去喝一杯?”

“当然好。”苏岩一口答应,暂且不论眼前这人到底在嘉音身上打的什么主意,单单就生意上而言,苏家与顾家向来是朋友而非敌手。

两人一起向着这家酒店所属的酒吧走去——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就像是熟识已久的朋友,在彼此热络地打招呼,却无人能看清那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汹涌。

有人愿意陪着逛街帮忙拎东西,自然是好的。

可假如一下有两个人愿意陪着逛香榭丽舍大道,而且那两人还比自己更受导购人员的欢迎,这可就说不上是福是祸了。

林嘉音目前就处于这种略带尴尬的情况中,她望了眼正在殷情为顾醒与苏岩介绍珍珠项链的年轻女子,悄悄地走到了另一边,视线落在几款颜色各异的珍珠耳环上,不由有些犹豫。

“在看这些耳环?”

低沉的男子嗓音传入耳中,林嘉音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身边站在的人居然是顾醒——其实,她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今天原本说得好好的,是出来陪苏岩买他堂姐的结婚礼物,可不知为什么,居然在用早餐的时候碰到了顾醒,然后就一路变成了三人行——不过,话说回来,她并不讨厌顾醒此人,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有没有看中的?”顾醒问得很是随意。

林嘉音侧着头想了想,才说了一句:“没拿定主意……”就听到身边又有个温和的声音在那里开口说:“是送给伯母吗?”

“是呀,你怎么知道?”林嘉音笑着回头去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边另一侧的苏岩:“你说是黑珍珠好还是白珍珠好?或者粉珍珠?”

苏岩沉吟了片刻,尚未开口,顾醒已经笑着悠悠地说:“假如喜欢的话,不如都买下来吧。”扬手就要叫导购小姐过来。

林嘉音眨眨眼,还未反应过来,苏岩就慢条斯理地开口了:“都买下来?嘉音你小心回去被伯母说,我记得伯母最不喜欢别人浪费钱,胡乱买东西……不过呢,我倒是觉得白的那对不错,伯母应该会喜欢。”他把话说完,用法语对着柜台前的导购小姐说了两句,那对白色周边镶碎钻的耳环就被拿了出来,放在了她的面前。

林嘉音还没有细看,顾醒忽然笑着从容道:“白色的会不会太素?似乎那对黑珍珠耳环更适合一些?”他手指在柜面上一点,另一位导购先生立时将那对黑珍珠耳环拿了出来,与那对白色的一起并排放在林嘉音面前。

灯光下,两对耳环一黑一白,俱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林嘉音低头看了半晌,还是拿不定主意,只觉得头大,她向来讨厌做选择题,尤其是在买东西的时候,最后只好咬咬牙,伸手去背后的包里一面摸皮夹,一面抬头用英语道:“这两个我都要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一左一右两张淡金色信用卡已经放在了柜面上,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地问:“你们干嘛?”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一个星期就是伯母生日了,就当是我送的生日礼物好了。”苏岩笑得温和,却在看似不经意地瞥了顾醒一眼,目光凌厉,隐有挑衅之意。

“之前请你帮忙,这个就当是谢礼吧。”顾醒对苏岩的动作视而不见,只是低了头望着林嘉音,语气从容,面上却是平静无波。

林嘉音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正强忍笑意的导购小姐,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她没有理会那两张已经放在上面的信用卡,反而把自己的信用卡抽出来递给了那位导购小姐,语气坚定地笑着道:“请帮忙包起来,谢谢。”

趁着结账的时候,她先是对顾醒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随即转身去问苏岩:“对了,要帮你堂姐买的礼物想好了没?”

“暂时还没有。”苏岩见林嘉音坚持自己付账,知道这种事情上是拗她不过的,只好把信用卡给收了回来。

林嘉音想了想,觉得这么闲逛也不是办法,而且身边这两人……似乎都有些怪怪的,虽然说不上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她还是希望能尽快结束逛街,所以就提了个建议:“不如买一套骨瓷茶具?”

苏岩听了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

将所需的礼物买完之后,已经快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嘉音原本想先找地方填肚子,可是在经过一家起源于巴黎本地的世界顶级品牌专卖店门口的时候,不由停住了脚步,想起来之前曾经答应过方莹要帮她带点礼物的,就走了进去。

事实上,林嘉音原本只是打算随便逛逛,又因为她自己本身比较喜欢这家店的丝巾,所以当导购先生迎上来的时候,就随口说了一句想看一下丝巾,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站在她身边的苏岩已经让导购先生将店里几乎所有放置着丝巾的盒子全数搬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做什么?”

“这样方便你挑啊……”

林嘉音撇了撇嘴:“这样反而会让我眼花,你故意的是不是?”

苏岩笑容温和,眼神中带着几分宠溺:“眼花?那就全部都买下来吧,我送你。”

林嘉音瞪了他一眼,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顾醒在一旁沉声问:“是送人?”

林嘉音点点头。

“假如是送朋友的话……”顾醒指着另一侧柜台里的几个小型钱包,嘴角微扬:“这边的钱包还不错,我的几位堂妹就都很喜欢。”

林嘉音听他这么一说,视线不由就移了过去,正看中了一个天蓝色小钱包打算付账的时候,却听到身后苏岩在对人说送货什么的,她转过头去,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位导购人员手中提着的那一大堆纸袋,然后听他们很是殷勤地说,这位先生已经将店中所有现存的各种款式、大小和颜色的丝巾都分别买了一份。

“苏岩……你……”

“还有什么想要的?”苏岩虽然对于顾醒的做法很有些不满,但在林嘉音面前仍是面色温和带笑地;至于顾醒,则是站在柜台前,神色平淡地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林嘉音看了苏岩一眼,语气是无奈地:“你买那么多丝巾做什么?”

苏岩笑了笑:“送你。”

林嘉音叹了口气,知道同他是说不通的,只好上前一步,伸手到他面前,说道:“拿来。”

“什么东西?”

“收据!”

苏岩笑了笑,却没有动作:“说了就当是送你的礼物,你要那个做什么?”

“当然是退货!”林嘉音没好气地回答道。

这个人是疯了吗?她什么时候说过要买那么多丝巾了?拿回家去糊墙壁都嫌多!

苏岩挑挑眉,没有作声,但显然是不打算把收据交给她。

林嘉音拿他没办法,只好转身硬着头皮用英语向导购人员说:“对不起,这些丝巾……”

“嘉音!”苏岩低下头去,双唇几乎就要触到了她的耳边,声音温柔:“真的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

“不是面子不面子问题……”林嘉音看了眼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的顾醒,忽然停了口,在心里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要么现在就算了,等下傍晚你去机场前过来退?”

苏岩见她神色坚定,也只好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吧……我等下会让人处理……”

林嘉音这才转身向着顾醒道:“真是抱歉,我们现在……”

却没料到,顾醒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的话,淡淡开口:“时间也不早了,这附近有家餐馆的法式菜做得不错,要不要去尝一尝?”他的表情从容,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苏岩听到他这么说,也上前两步,向着林嘉音道:“我已经订了另外一家餐馆的位置,你昨天不是说还想吃海鲜么,那家店的味道不错。”

“来巴黎的话,不尝一尝正宗的法式菜……比如鹅肝,可是会留下的遗憾的。”顾醒淡声接上了苏岩的话。

“鹅肝?”苏岩露出一个不以为然地表情来,随即转向林嘉音:“嘉音,我记得你好像从来就不喜欢吃那个吧?”

林嘉音看着他,满脸地郁闷,连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何况,她似乎也插不上嘴——这两个人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她隐约觉得他们之间似乎为了某种奇怪的因素在做对,可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但是,就算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合拍的,也不至于扯到她身上来吧?苏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总而言之,今天一上午她都非常地郁闷,而且还是非常莫名其妙地那种,所以,她也不由有了点脾气。

“不,我想不用麻烦了。”林嘉音打断了仍在就法式大餐好还是海鲜更合适的争论的两人,笑着扬起嘴角:“其实,今天中午我打算去尝尝这边几家有名的甜点。”

黑巧克力慕斯蛋糕、抹茶栗子蛋糕、千层派、玛德莲、可颂面包,还有伯爵奶茶,坐在一家外表不甚起眼但有着岁月流痕的甜品老店里,林嘉音低头吃得很是开心,相比之下,顾醒与苏岩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微妙。

“唉?你们怎么不吃呢?”林嘉音的小孩子脾气也有点上来,虽然明明知道苏岩几乎不碰甜食,可她还是把自己面前还未动过的一块巧克力蛋糕推到了苏岩面前,想了想,又顺手把一块栗子蛋糕推到了顾醒面前,脸上笑容灿烂:“这家店的甜点和面包味道很好,有很多年历史了,别的地方可是尝不到的哦。”

苏岩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很饿……”至于坐在另一边的顾醒,则一言不发地喝着自己面前的那杯矿泉水,似乎也没有想去碰那块蛋糕的意思。

林嘉音不理他们,自顾自吃了个七分饱,这才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看了眼苏岩与顾醒的表情,忽然觉得心情好多了,笑着开口:“我们换个地方吧,你们想吃什么?”

在巴黎机场把苏岩送上了飞机,又同顾醒一起坐了私人飞机回到展会所在的城市,林嘉音只觉得疲惫不堪,回到下榻的酒店之后,几乎是倒头就睡,所有带回来的东西扔在了地上也没去管,直到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才觉得舒服不少。

可是她还没能安静片刻,就被同屋给缠上了——那是一名比她还要小两、三岁的女记者,叫李瑾,在本埠另一家颇有名望的专业财经杂志工作,头发短短的,看上去似乎很朝气蓬勃的样子。

“林嘉音,听说你去了趟巴黎,都买了些什么呀?”没说几句,李瑾的视线就落在了林嘉音带回来的几个纸袋上,那上面有着明显的某个品牌的LOGO。

林嘉音抓抓一头乱发,她还处于才起床不久思维混乱的阶段,也没多想到底李瑾是怎么会知道她去向的,只是声音含糊地回答:“两条丝巾、一个钱包和两对耳环。”在让苏岩把那些丝巾全部退回去的同时,她除了买了先前看中的小钱包外,另外又多买了两条自己比较中意的丝巾,虽然当着店里导购员的面,苏岩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过她也管不到那么多了。

“哇,真的呀,这个牌子的丝巾我也去看了,要两百多欧元一条啊,听说钱包更贵啊……”看李瑾的模样,似乎很想打开来看,可是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她还是不敢随便这么做的,毕竟她同林嘉音也不熟。然后,她视线一转,转到了另一个小点的纸袋上,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哟,这个牌子我知道,他们家的珍珠首饰很出名呢!这耳环很贵吧?”

林嘉音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揉揉眼,随口回答道,声音暗哑:“哦,还好。”

李瑾见她这幅模样,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干脆抓住纸袋坐到了她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对了,天星的顾总是不是在追你啊?我昨天在下面喝咖啡的时候,可是看见你和他一起回来的……”

林嘉音看了她一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八卦可真是某些人的天性啊……她忽然清醒了过来,心里反而有些不耐,但面上还是平淡如常:“你想得太多了。”

“哪有啊?我倒是觉得顾总看你的眼神很那个嘛……”李瑾看林嘉音的脸色有些不豫,只好止住了口,她看看手里抓着的两个纸袋,不由又问:“对了,这些东西是不是顾总送你的礼物啊?”

林嘉音只觉得无语,她漠然地看了李瑾一眼,随即露出一个从容的笑:“时间也不早了,等下还有采访任务……我先去用洗手间了。”

李瑾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看了眼纸袋上的LOGO,手指紧了紧,小声道:“不承认?哼……”

周五就是回国的日子,因为航班是从巴黎戴高乐机场起飞,所以一大早所有的人,包括媒体与参展商都在主办单位的安排下,坐着同一辆大巴前往机场。顾醒早在周一中午就已经坐飞机回国,不知为什么留下了张晓然在团里,林嘉音自认同她不熟悉,所以几天以来两人之间也没说过什么话。

到了机场后,几乎所有的同行都在忙着退税,队伍排得很长,林嘉音看看时间还早,就先去航空公司柜台把自己的一个箱子托运了,同时把登机牌给换了,然后就同人打了招呼,自己独自先过了海关和安检。

在几家免税商店里逛了一圈,又喝了杯果汁,但是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林嘉音觉得很是无聊,正想到处去走走,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转头去看,却是李瑾与另外几个同行。

“唉,你早就进来了呀?”李瑾声音响亮,看上去很兴奋的样子。

林嘉音点点头。

“那你退税退了吗?”

林嘉音摇摇头。

“是店里没给你退税单子吗?你那几样东西还蛮贵的呢,退税的话也能拿到不少钱呢……”李瑾一个人在那里非常有热情地念叨着,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进去。

林嘉音对于她的过分热心以及八卦情节有些无语,但毕竟有其他人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笑笑,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忘了。”

李瑾这才停了口,几个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趁着有空去逛免税店,林嘉音被她们拖着,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跟着一起去。

转了几家店,当走到又一家免税专卖店的时候,李瑾目不转睛地看着柜台下摆放的丝巾,感叹道:“唉,这些丝巾可真漂亮,可是太贵了,一条就等于我一个月的工资呢……”然后,忽然笑着抬头看向林嘉音:“说起来,林嘉音你可真是有钱呢,这种牌子的丝巾一买就是两条,还买了个钱夹,是哪种啊?指给我们看看吧。”

这年头,难道买两条丝巾都能让人眼红?

林嘉音只觉得无语,而且更令她想不到的是,李瑾的话音未落,另外几位同行的女记者都纷纷露出了别有深意地笑容。

“我也是帮人带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舒服的,她似乎同这位李瑾同行根本就没什么交往,假如不是这次展会,恐怕都不可能互相认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眼下这个样子,也实在是有些让人觉得奇怪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好不容易等到上了飞机,林嘉音在自己的位置上还没有坐稳,忽然有名空姐面带笑容地走到她的面前,软声细语地说她的位置已经被临时升到了头等舱,并且帮她提了随身行李,在前面为她引路。

林嘉音只觉得一头雾水,可既然已经升舱了她就没道理不去,何况又是长途飞行。到了座位旁,还未坐下,就看见身边的位置上,张晓然抬头对她笑了一笑:“这是顾总的意思。”

林嘉音眉头轻皱,想说些什么,可是张晓然已经面向窗外,显然没有同她继续交谈的意向。见她这种反应,林嘉音实在是有些无语——莫非最近是她犯了小人?怎么每个人都看她不顺眼呢?

经过将近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当林嘉音重新踏上本埠土地的时候,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离开将近两个星期,本埠的温度已经过了二十度,身上穿着的风衣只好脱下拿在手里,林嘉音原本打算自己叫出租车回去,谁知下了飞机才打开手机,苏岩的短消息就一个接着一个跳了出来。

“嘉音,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

“嘉音,路上有些堵车,假如你已经降落,稍微等我一下。”

“嘉音,我已经到机场外了,假如到了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站在机场出口处,林嘉音一手拉着拉杆箱,一手拨通了苏岩的手机号码:“喂?是我……我才到,已经出关了,现在在门口呢。”

“在几号门?”

林嘉音抬头望了眼:“三号。”

“好,你等着,我马上就到。”

才挂了电话,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林记者。”她回头一看,居然是刚才在飞机上对她视若无睹的张晓然。

“林记者要不要我带你?公司有车子来接我。”张晓然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她的神情之间却隐有几分不解与无奈。

“谢谢,不过不用了。”林嘉音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她的态度会前后变化那么大,不过实在没兴趣与她多打交道,所以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声。

“既然这样啊,还真不巧。”张晓然话里有话,但似乎很高兴听见林嘉音的拒绝,仿佛隐隐松了口气,几乎没有停留地就转身向着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奔驰走去。

林嘉音眨眨眼,没有再理会,不过几分钟,就见一辆黑色跑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林嘉音看着苏岩一身手工西服从车上下来,不由笑着问:“不会是才在公司开完会吧?”她自认还是比较了解苏岩的,这人基本上能不穿西服就不穿,可惜偏偏他的身份和他的工作,注定了他要穿西服的场合占了大部分。

“被你说对了!”苏岩把她的箱子扔进后车厢,又走过来帮她开了车门。

“又换车了?这辆以前似乎没见过。”林嘉音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苏岩一面发动车子,一面“嗯”了一声:“对了,你上次让我买的茶具,我堂姐很喜欢。”

林嘉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是吗?喜欢就好。”

“已经十二点了,你是想先回家还是先去吃点东西?”苏岩看了眼时间,问道。

林嘉音想了想,问他:“你吃过了没有?”

“我十一点不到就出来了,还没吃。”确切来说,是急匆匆地结束了会议就赶过来了。

“那要么先吃饭去吧……我没和家里说过要回去吃午饭,家里估计是没吃的……”

“那去第七会所?”苏岩一面打方向盘,一面又问。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好吧。”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开玩笑地问:“对了,你今天怎么会有空来接我的?”

苏岩没有马上回答,直到车子开上高架,这才说:“今天晚上我又要去香港了。”

“嗯?”

“这次去的时间会比较久……可能要两、三个星期后才能回来。”

“哦,那你自己小心。”林嘉音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苏岩侧头,看着她脸色疲倦的样子,心里一软,原本想说的话也吞了回去,只是柔声道:“你先睡一下吧,等到了我叫你。”

周六在家里睡了一整天,晚上林嘉音就神清气爽地带着礼物去了“夜魅”找方莹。

“这个钱夹,我喜欢,眼光不错嘛。”方莹对于她送的礼物显然非常满意,背靠在酒红色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个烟圈,才又道:“我说,嘉音,苏岩上周末的时候去法国找你了吧?”

“嗯。”林嘉音乖乖点头,某人还差点把整个店的丝巾都给买下来了呢。

方莹看了她一眼,又吐了个烟圈:“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林嘉音拿着果汁的手晃了一下,抬眼看方莹:“什么真真假假的?我还红烧油炸的呢!”

方莹看她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气不过,涂着深紫色指甲的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装、你还装,人家苏岩对你的心思,这么几年下来,你别告诉我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林嘉音沉默了一下,有些懒洋洋地回答:“知道了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方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林嘉音同学,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说真话会死人啊?”

把盛着果汁的玻璃杯放在矮几上,林嘉音低眉敛目,没有说话。

“你真是急死人了!”方莹一甩肩头的大波浪长发,似乎恨不得扑上去把她给打一顿:“你年纪也不小了,苏岩不是挺好吗?为什么不要?”

“我们是朋友。”半天,林嘉音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朋友你个头!”方莹整个人的表情已经可以用“张牙舞爪”这四个字来形容:“有朋友会像他这么对你好吗?开什么玩笑!你脑袋里到底装得是什么啊,我都恨不得一锤子砸开来看看!”

林嘉音忽然抬头对着她笑了笑:“方莹,我以为你是知道我脾气的……我与他之间,假如不做朋友的话,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什么意思?”听她这么说,方莹平静了下来,反倒皱了皱眉头。

“方莹,我当你是我在这边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说给你听理由……但是我不想再说第二次,我也不希望这话被苏岩知道。”林嘉音一手支头,视线幽幽落在窗外,声音淡淡地,像是漂在水面的浮萍:“我承认苏岩是很出色,可是,我只是当他朋友……感情这东西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言……更何况……”她深吸一口气:“两年前我回国的时候,苏家曾有人来找过我。”

“苏家有人来找过你?”方莹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也不由有些怔愣:“那人是谁?找你做什么?”

“是苏岩的母亲。”林嘉音转头,视线与方莹对上,眉头微皱,表情有些压抑:“她算是来劝告我的吧……她说的那些话,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什么了?”方莹预感到那位苏太太说的话必定不会如何中听,可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说……林小姐,我知道你很出色,但是苏家是最讲究门当户对的,更何况苏岩以后是要接管整个苏氏集团的,他需要一个能帮衬得上他的妻子。林小姐,你的家境……我已经查过,实在是太过普通,所以,还请你不要阻碍他。”

方莹只听得目瞪口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因为她这么来找过你……所以你才……”

“不,方莹,我之前就说过了,我本来就只是当苏岩朋友。可是,她说的那些话……”林嘉音仿佛陷入了更久远的记忆之中,声音仿若叹息:“倒是让我想起了同魏平母亲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对我说的话,同苏岩母亲说的……几乎就是一模一样。”不仅仅是那些内容,更重要的是她们的表情和神态,几乎有一刹那,她觉得自己从苏岩的母亲身上看到了魏平母亲的影子。

魏平的母亲啊……方莹看了眼自己好友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初恋的伤痕对于林嘉音而言,并不仅仅是男友的背叛,魏平父母的那种恶劣态度,恐怕也是难以磨灭的。而在隔了数年之后,再次重新面对类似的情况,不管换作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吧……

想到这里,她也不由重重叹了口气,为嘉音,也为苏岩——苏岩母亲对嘉音所说的这段话,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哪怕苏岩再如何地努力,其实都已经是没有用了,因为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那微弱的火苗,就被他的母亲给亲手熄灭了。

“算了,这事情我不管了!”方莹想了半晌,长长舒出口气,可有句话到底还是忍不住:“不过,嘉音,这么吊着也不是办法,你要找个机会同苏岩说清楚啊。”

“早在美国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清楚楚同他说过,我们只可能是朋友。”林嘉音的笑容里有些无奈:“你总不能让我对他说,我们不可能有进一步发展,所以大家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再说,她也不可能将他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再去当着苏岩的面重复一次。

“好吧好吧……”方莹把烟头在水晶烟灰缸里重重一掐:“只是,嘉音,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好的可别放过啊……”

林嘉音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知道了,方妈妈!”

因为整整出差了两个星期,所以当林嘉音在星期一早上重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只能用“混乱”两字来形容。办公桌上一边堆着半人高的报纸,一边堆着厚厚一叠的信,中间是十几张传真,连电脑键盘都被彻底盖住了。

林嘉音把自己的大包扔在椅子上,决定先无视这些东西,她趁着时间还没到开例会的时候,把之前买的几盒巧克力拿了出来,办公室里人手一份分好,正想看一下那些传真,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在那里问:“请问林小姐在吗?”

林嘉音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回头去一看,居然是之前一直送花的那位快递先生,今天他的手里捧着一大盆蝴蝶兰,粉红色的花朵沿着枝干一泻而下,如同花雨瀑布,几乎将那人的上半身都全部遮住了。

林嘉音走过去:“我就是。”

“林小姐,您的花,请签收。”

抱着花盆走到办公桌旁,林嘉音看了眼蝴蝶兰,实在是有些无语——不过这次的花与前两次的郁金香和卡萨布兰卡百合都有所不同,上面多插了一张精致的小卡片,不过卡片上除了签署了一个中文名字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林嘉音对着那张卡片看了半晌,这个字迹她是见过的,就在一个星期之前的巴黎,而那两个中文字……不正是“顾醒”又是什么?她把卡片扔在桌面上,考虑了片刻,终于是做了决定,拿出手机找到顾醒的电话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低沉的男子嗓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喂,我是顾醒。”

“你好,我是林嘉音。”她顿了顿,又接着问:“请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当然,你说。”

“那个,首先谢谢你送的花……然后,我想问问今晚你有没有空?上次说过的,我还欠你一顿饭……”

“晚上几点?”

林嘉音想了想:“六点怎么样?”

“可以,到时我去报社接你。”

顾醒挂了电话,视线在面前的天星下半年销售计划书上停顿了片刻,忽然又伸出手去按下了内部电话线的通话键:“王秘书。”

“是的,顾总,请问有什么事?”

“今天下午五点之后的安排全部取消。”

“好的,顾总,请问还有什么其它吩咐?”

顾醒垂眼想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就先这样吧。”

天星房产二十三楼秘书办公室,张晓然听到王秘书对她说晚上的商务会谈要取消,就不由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顾总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王秘书笑着摇头:“没有。”虽然张晓然是老板的特别助理之一,又是老板的表妹,可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还是清楚的。

“这就奇怪了……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张晓然低声嘀咕,因为顾醒鲜少会有临时取消行程的决定,更何况今晚这个商务会谈还是比较重要的,涉及到一笔较大的项目签约。她越想越觉得不解,但又不好直接询问,便转身向外走去,却没想到在电梯边碰到了正坐电梯上来的汪秋星。

“哟,是汪总啊,好久不见。”张晓然笑着打招呼。自从顾氏顺利成为天星房产的大股东后,汪秋星便已经逐步做为其父亲的代言人,负责整个公司的业务运营。

“张特助,好久不见。”汪秋星笑容嫣然:“最近是不是很忙呀?都不见你人影。”

张晓然瞥瞥嘴:“哪有啊,不过是去法国跑了一趟。”

“哦?法国?是那个房展吧?张特助一定买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吧?”

“哪有,一直被困在个小地方,想去巴黎逛逛都没空。”

汪秋星听了,不由一挑画得精致的眉眼:“怎么可能?我听说顾总也去了的,他不是坐私人飞机过去的吗?要去趟巴黎应该很容易吧……”

张晓然叹了口气:“顾总去是去了,不过那私人飞机我可没那福气去坐……”她垂眼想了想,凑上去到汪秋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就没有多说什么了。

汪秋星目送她进了电梯,双眼微微眯起,有股阴狠的情绪在眼底流动:林嘉音,别以为你现在就风光了,总有一天叫你落到我手里!

林嘉音看了眼停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轿车,只见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俊朗的男性脸庞,眼角微挑,笑意从容温和。她打开车门坐了上去,略带歉意地同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说:“真抱歉,刚才报社里临时开会,所以出来晚了。”

顾醒淡淡“哦”了一声:“看你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林嘉音笑了一下:“因为没见过你一个人开车……”之前几次遇见,甚至包括在法国的那几天,他从来都是用司机的。

“我的确很少自己开车,不过……”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旋即移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却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林嘉音也没有多加追问,相比之下,顾醒开的这辆车才是她觉得比较诧异的地方——这种车虽然号称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车,不过她倒是鲜少见到有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开,她一直认为跑车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会比较受欢迎,比如苏岩和他那几个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若是自己开车,一般情况下,都是非跑车不开的。

因为是下班时间,所以车子在车流中行进得很慢,好不容易花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目的地,两人下了车,林嘉音却领着顾醒拐进了一条只能容两个人通过的小弄堂,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弄堂里每隔十多米,才有一盏路灯斜斜挂在墙角,倒显出几分昏昏暗暗的莫名气氛。

“不好意思,那家店的位置比较偏僻。”林嘉音回头对着他笑了一下。

“看出来了。”顾醒似乎并不以为意,反而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看起来,你对这里很熟悉,是不是从小就在本埠长大的?”

林嘉音一面带路一面回答:“是,我本埠土生土长的。”

“怪不得……”顾醒低沉的嗓音里多了几分笑声:“一般来说,这种地方只有本地人才会知道,像我才来这边没几个月的,没人带着可就真的不知道了。”他略微停了停,又问:“你大学也是在本埠读的?”

林嘉音点点头:“是。”

她报了一个学校的名字,顾醒就“哦”了一声:“读的是什么专业?”

“新闻系。”

顾醒还想再说什么,林嘉音已经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木门前停了下来,那门半开着,门口还挂了个破旧的布帘子,门旁竖立着一块长方形木板,上面写着“家常饭店”四个歪歪扭扭的红字。

林嘉音一手掀起了门帘,却没有马上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望着顾醒,眼里带笑:“你如果现在想反悔……还来得及。”

顾醒抬眼看她,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反悔?”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吐字清晰,可偏偏带了一种特殊的语调在里面,尾音轻轻上扬,似乎意有所指。

林嘉音听他这么说反倒愣了一愣,想起上次海炜面如土色地站在门口,无论她好说歹说就是死也不肯进去的样子,眼前这人……可比她那个自命风流的表弟要强多了,不由就对着顾醒轻轻笑了一下。

走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也就三十平方米不到,墙壁的颜色灰扑扑的,上面挂了几幅镜面已经有些模糊的老照片,中间靠墙处一左一右摆放了两张八仙桌,周围扔着几张没有靠背的木凳,靠近门口的地方则放了一个小小的半人高的柜台,有名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坐在那里,虽然穿着简单,但打理得十分干净,看见林嘉音进来,就站起来笑着说:“哟,嘉嘉,来吃饭啊?”

“是呀,阿婆。”林嘉音笑得甜甜地回答,一面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随便坐呀,嘉嘉你也有一个多月没来啦。”老妇人视线一转,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顾醒,笑弯了眼又问:“哟,还带了个朋友……是男朋友吧?你妈妈总算可以不用担心喽……”

林嘉音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联想,脸上有些窘迫,赶忙澄清:“不是的,阿婆……”

“好吧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老妇人笑呵呵地问:“还是老规矩?菜饭和黄豆汤?”

林嘉音转头去看顾醒,神色间有些不大自然:“可以吗?”

顾醒无所谓地笑了笑,就像是完全没听到方才那段对话:“当然。”

林嘉音向着老妇人点点头:“麻烦阿婆了。”

顾醒坐下后,便脱了外套,随手往旁边一放,露出了里面淡黄色的衬衣,才又开口问:“菜饭和黄豆汤……算是这边的本地特色菜吗?”

“或许吧,我也说不上来。”林嘉音侧着头,笑着解释:“所谓的菜饭呢,就是用咸肉、笋丁、碎菜叶和米饭混在一起做出来的饭,至于黄豆汤……其实就是用猪脚和黄豆一起炖烂了,然后再加上菜心。”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顾醒笑着回答,手指点在桌子上,白金袖扣在淡黄色的灯光下偶尔泛起一道亮光。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其实顾醒肯踏进这家饭店已经远远出乎她的意料,而现在这幅神态自若的样子,更是让她有几分惊讶——原本以为,顾醒是完全不会考虑来这里吃饭的,那有些话也就能说清了,可现在……

“似乎你经常来这里吃饭?”顾醒一句问话打断了她的沉思。

“哦……是的,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在这里吃饭了。”

“嗯?”顾醒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带了几分笑意,慢条斯理地问:“是不是脖子上挂着把钥匙,然后吃完饭了自己回家做功课?”

林嘉音听了也笑:“一半对一半错。”她眨眨眼:“我们那时候功课都是在学校做完了,老师才让回家的。”

两人又随便说了几句,就看见阿婆端着个红漆大托盘,微微颤颤地从里面走出来,林嘉音见了,正想上前帮忙端一下,谁知顾醒的反应比她更快,站起来两步上前,就把托盘给接了过来。阿婆就乐呵呵地在那里对着嘉音说:“嘉嘉,你这个朋友好啊……”

林嘉音支支吾吾地含糊了过去,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昏了头带顾醒来这边吃饭,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只能认了。她拿了筷子和调羹开始低头喝汤吃饭,吃了好一会儿,觉得肚子已经有六、七分饱,这才停了手,拿纸巾擦拭嘴角,一面不由感叹:“唉,以前在外头读书的时候,做梦都梦到过吃这个菜饭。”

“哦?那梦里吃菜饭是什么味道?”顾醒笑望着她,他与嘉音差不多同时停手,只不过他吃得比她还多,面前的两个大碗都已经见了碗底。

“其实是没吃成……只记得正要动筷子,就被一个电话给吵醒了……”林嘉音不无遗憾地说:“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整天就想着国内好吃的东西,实在是后悔,当初为什么出国前没学怎么做饭。”

“哦?那你现在算是会做饭了吗?”

林嘉音侧着头:“算是会了吧,起码能填饱肚子……”说到这个,她不由就想起初到纽约时的窘境:“那个时候刚刚出去,什么都不会,天天吃的就是汉堡包和薯条,要么就是三明治,几个星期之后我实在是忍不住,跑外头去买了一个锅子,又打电话回家里要人教我做饭,还记得我做的第一锅饭……”她笑了一下:“底下是焦的,黑得像炭一样,中间是夹生的,不过我最后还是全部吃掉了。”

顾醒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笑,缓缓地说:“听上去,似乎比我第一次做要好点。”

林嘉音一听,来了兴致:“哦?怎么叫好点?”

顾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半晌后,才在她的频频追问下,开口说:“那个时候先去的英国留学,吃了几个月的面包实在忍不住了,就决定自己试着做炒面吃。”他看了眼林嘉音,慢条斯理地说:“我把锅子烧热,加了油,然后抓了一把干面条,就扔了进去。”

林嘉音无语,只好点头给出三个字的评语:“你厉害。”就算她在出国前从来没进过厨房,起码也知道做炒面先要把面在水里过一下的,想了想,林嘉音实在是觉得有些好奇,不由又接着问道:“那后来是怎么收场的?”

顾醒嘴角轻扬:“当时幸亏有位学长来找我讨论作业,总算是没有把厨房给烧了。”

林嘉音点点头,表示赞同:“的确是很幸运。”

付了饭钱,两人走出去,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依稀可见远处有霓虹灯璀璨闪烁。林嘉音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转身看过去,才发现顾醒停了脚步,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不远处一盏路灯下,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勾着西装外套,定定地望着她。

林嘉音只觉得顾醒看来的目光深沉莫测,似乎有什么与以往不太一样的情绪,在他的眼底翻滚,但是等她想要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又消失不见了,只余下一派从容温和,仿佛方才的所见,不过是她的一场幻觉。

“林嘉音……”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语调懒懒地,听上去似乎只是随意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却又像是莫名地叹息,让她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柔地触动了一下。

“嗯?”

“我只是想告诉你……”顾醒眉眼微扬,嘴角上勾:“我是认真的。”

山雨欲来-1

夜晚时分,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两根指针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当分钟又缓缓移动了一格之后,门上终于是有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响声。

魏平才关上房门,在暗中摸摸索索地进了客厅,就听见“啪”地一声,原本黑漆漆一片的房间忽然灯光大放,靠墙的沙发上,汪秋星正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那里,脸色阴沉。

“这都几点了,嗯?”汪秋星手指时钟愤愤地说:“连着两个多星期了,你就没一天早回家过!”

魏平在原地站定,西装外套软软地搭在他的手臂间,衬衫上的领带也拿在手里,靠近领口处的扣子解开了两粒,他看向她,眼神里隐约有一丝不耐烦:“不是都说了是外头应酬吗?”

“应酬?”汪秋星一听他这么说,面色更是难看:“天天应酬?魏平,你别忘了,我们就快结婚了,你还这样,传出去,我的面子要放哪里?”

“面子?”魏平笑了笑:“我觉得你想太多了……”

“什么叫我想太多?!”汪秋星从沙发上“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我天天在那里忙着我们两个结婚的事情,还要忙公司的事情,什么都是我去跑,你倒好,天天在外头吃饭喝酒,什么事都不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以后会早点回来。”魏平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卧室走去。

“你给我站住!”汪秋星艳丽的眉眼倒竖:“魏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看着他脸上的不耐神色,不管不顾地叫了起来:“自从那个女人出现后,你就开始不对劲,你这个样子对得起我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魏平皱皱眉头,脚步停下:“什么对得起对不起……我现在很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你哪次不是用这个做借口?”汪秋星拔高了嗓门叫嚷:“你今天就得把话给我说清楚!”

魏平转身,脸色冰冷:“说清楚?你有什么事情要我说清楚?”

“你和那个女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你自己最清楚……”汪秋星看着他不耐的脸色,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一下冲了上来,不由高声道:“魏平,你做事要讲点良心!我们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了,一回国就让你进了我们家公司做了副总,你现在居然用这种态度来对我!”

我们家、我们家……汪秋星越是这么说,魏平心里更觉得烦,但他也明白,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所以只是沉了脸色看着她,也不说话。

“你倒是给我说话啊!”汪秋星冲到他的面前。

“说什么?”魏平冷冷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道:“是啊,你们家的确是没亏待我……可是我也是凭自己能力才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当初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时候,不都是我在外面整日整夜地跑?可后来你们找到了顾氏,还不是把我踢到了一边?甚至连谈判会议都不许我参加……汪秋星,现在你说这种话,是不是也应该讲点良心?”

汪秋星听他这么一说,神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居然和我计较这个……”

魏平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计较?我要和你计较还会同意签那份婚前协议?”他说到这里,不由冷笑一声:“三十年,哼哼……”

“三十年又怎么了?”汪秋星跳了起来:“幸亏我爸爸当初让律师准备了那个协议,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没结婚就已经这样对我了!”

魏平看着她,眼底仿佛有什么情绪马上就要破壳而出,可到底还是忍住了:“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汪秋星忽然阴狠地笑了起来:“我告诉你,魏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那个女人就算回来了,我也一样有办法让她在本埠待不下去!”

“随便你!”魏平的耐心终于告罄,扔下三个字,转身就进了书房。

只留下一脸怒气的汪秋星,怔怔站在原地。

星期三,林嘉音早早就到了办公室,正在准备下午的采访任务,忽然看到王主任走了过来,面色颇有几分不豫,说:“下午的采访你先不要去了。”

林嘉音抬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她原本以为是还有其它什么任务要自己去跑,谁知王主任说完这句话,就叹了口气,看了眼她,摇摇头,然后回办公室去了。

林嘉音就算再怎么懒散,也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最近一个星期以来,王主任对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奇怪,不仅把原本不少属于她的条线分给了其他人,而且每次在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眼神躲躲闪闪——她只是很诧异,自己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照这么下去,她这个月的上稿任务根本就完不成,奖金估计会泡汤,虽然她不是最在乎,但这种莫名其妙地滋味不是最好受。

林嘉音将原本已经写了一大半的采访提纲的笔记本合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假如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必迟早也会让她知道,与其现在这样瞎想,还不如不去想。

既然没了采访任务,那今天一天就等于全部空闲了下来,似乎还包括明天。林嘉音低头翻了翻大包,在考虑该去哪里消磨时间,目光忽然就落在了那个只露出一角的淡红色信封上。

这个信封是昨天收到的,她早已经打开过,里面是一张后天晚上的音乐会票——距离上次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快一个星期了,顾醒没有再送更多的花来,总算是让她松了口气。可是一想到他上次说过的那些话……林嘉音的眉头不由拢了拢。

——我是认真的。

她本来是想当场拒绝的,可还没等她考虑完到底该怎么说,他就又开口了,说是不需要她马上回答,两人可以先从朋友开始做起。

她原先的打算就这么被他彻底打乱。假如说顾醒所说的第一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那后他说的两句话便是一张如影随形而来的网,生生断了她的后路,让她进退不得,甚至连拒绝两字都不能随便说出口。

从那之后的几天,他虽然每天都会打电话给她,周末的时候还约她出去吃了两次午饭,但是碰头的时候,也只是在聊些其它的话题,只字不提之前那次在小饭馆门外说的那些话,就像是他从来没说过那些话——其实,撇开这一点不说,与顾醒聊天还是一件蛮愉快的事情,至少她不是最排斥,可是想到之前他说过的那几句话,她又实在是有些无奈。

顾醒此人,太过莫测,也太让人琢磨不透。从最初那两次偶然的相遇开始,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不过就是两次饭局、一次巴黎之行而已——林嘉音实在是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地方会让这位顾家大少爷感兴趣的。

自从回国后,她在本埠的行事已经很低调了,身边的朋友除了苏岩之外,其余的都很普通,似乎与顾醒那边的圈子完全扯不上什么关系;而且她自认不是那种会让人一见钟情的艳丽美女,顾醒为什么会突然那么说……实在是让人很费解。

至于那场音乐会,她其实还是很感兴趣的,因为那正好是欧洲某个颇负盛名的乐团的演出,也是她喜欢的乐团之一,在听到他们会到本部进行连场演出后,她很早就已经提前预定了票子,只是时间上比顾醒送来的票子正好要晚上一天而已。

到底要怎么处理这张音乐会票子呢?

林嘉音想了想,先打了个电话到方莹那边,没想到却是没人接,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她只好又打了个电话给海炜,谁知,电话才接起来,就发现海炜的声音有些奄奄地,倒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发生什么事情了?”林嘉音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就把自己的事情给彻底抛到了脑后,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啊……是嘉音表姐啊……”海炜有气无力地说:“这次我完了啦……”

林嘉音扯扯嘴角:“什么完不完的?电话里能说清楚吗?不能的话,今天晚上见面谈。”

“好呀好呀……”海炜似乎求之不得:“我今天下午会去公司开会,大概三点左右能出来,你有空吗?”

“有空。”林嘉音笑了笑,又问:“要不要告诉我妈妈一声,晚上去我家里吃饭?”

“啊,不要不要了!”海炜拒绝得很干脆,开什么玩笑,假如这件事情被大姨知道的话,他肯定会被骂得狗血喷头的——说来也奇怪,他的性子从小就被父母宠得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有些怕这位大姨。

“好吧,那就这么说定了。”

虽然还未正式入夏,但是面积宽敞的会议室内已经开始打起了冷风,即使如此,沈海炜还是觉得有些焦躁不安。他看了眼手表,已经三点二十多了,可眼前这个会议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他不由弯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并换了个坐姿,再一次深刻地反省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觉得无聊,而接下这个让他觉得更加无聊以及后悔的职位——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件事情,他就觉得有一肚子的闷气不知道可以向哪里发;而当想到林嘉音现在正在楼下等着他的时候,沈海炜就觉得更加地烦躁起来。

嘉音表姐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可是她很讨厌为人不守信,其中尤其以迟到为大忌,两人约好了三点在公司底楼碰头,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等下估计是有得他好看了,更何况现在还是他有求于她……

就在海炜打算随便找个理由从这个会议上早退的时候,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难得的诚恳祈求、又或许是那个发言人枯燥的讲话内容已经到了连公司大老板都已经听不下去的地步——坐在主位上的顾醒终于向着身旁的王秘书低语了几句,王秘书上前同会议主持人又耳语了片刻,这场折磨人的、已经长达五十多分钟的发言,到底是被终止了,那位某部门主管发言人一脸郁闷地坐下,脸上是一副还未尽兴的郁闷表情。

会议一宣布解散,顾醒就带着王秘书和张晓然当先走出了会议室,海炜也不甘落后,成功地摆脱两名想要缠住他的公司高管,快步走到电梯边,一排电梯,只有高管专用那一个门是开着的,而且指示灯正好是向下,只不过顾醒一行已经站在了里面。

海炜愣了一下,就看见王秘书的手正好挡在了电梯门上,而他名义上的老板则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SEA,赶时间?不如一起下去吧。”

沈海炜也不谦虚,笑着打了个招呼,就站到了电梯里,顺手按下了底楼的数字键。

电梯下降的速度非常快,不过眨眼,就已经从三十多层降到了底楼,海炜回头向顾醒一行说了声“再见”,就走了出去。然而,就当电梯门即将要关上的时候,顾醒忽然皱眉,面无表情地伸手挡住了只差一丝缝隙就要合在一起的电梯门,然后,在王秘书与张晓然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向着底楼大厅的门口处走了过去。

不远处,沈海炜正垂头丧气地站在林嘉音跟前,连肩膀都垮了下来,林嘉音也不说话,只是表情平静地抬头看着他,海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背后有个低沉的嗓音笑着道:“嘉音,真巧,你们认识?”

林嘉音听到这个声音,也是微微一愣,她抬眼看去,只见顾醒站在自己身前,一身铁灰色西服,宝蓝色领带,正面带笑容地望着自己。她不由就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被站在身前的海炜一把勾住了肩膀。

“哟,顾总,你居然也认识嘉音?那可实在是太巧了。”海炜仿若变脸一般,不过一个转身,原先的颓废表情就一扫而光,扬起了阳光灿烂的笑容,并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嘉音,你与SEA是……”顾醒仿佛根本没有看见沈海炜大喇喇搭在林嘉音肩膀上的那条手臂,目光只是落在了她的脸上,脸上的笑容仍是从容平和。

林嘉音动了动嘴,可是话还没出口,就再次被她那位表弟给截断了。

“哦,我和嘉音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沈海炜笑嘻嘻地代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语气夸张,笑容更是灿烂得过分,并且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还刻意低下头去,手臂收紧搂了一下林嘉音——这些举动,无论是谁看在眼里,都会把那个“朋友”的意思,往别处想去。

顾醒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但只是一个细微的小动作,若是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他面色未变,仍是向着林嘉音温和地开口:“那么明天晚上,我去接你?”

此时,林嘉音已经察觉到了海炜的不对劲,她不由暗地里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示意他别玩得太过分,忽然听到顾醒这么问,愣了之后便下意识地回答道:“不,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好,那我六点半在音乐厅门口等你。”顾醒说完这句话,笑着说了声“有事先走一步”,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身影进入了电梯,林嘉音这才有些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那场音乐会她本还想考虑下再做决定的,完全没打算这么快就答应,结果……她想到这里,不由抬头,对仍然紧紧搂住了自己肩膀的罪魁祸首没好气地道:“喂,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海炜露出了一个非常无辜的笑容:“哪有啊?嘉音表姐,人家是在帮你嘛……”哼哼,想追他表姐?那也要先过了他这关再说。

林嘉音瞪了他一眼:“少来!既然这样……那你的事情我也不管了……”

海炜灿烂的笑脸立刻垮了下来,立刻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声音哀怨地说:“不行啊,嘉音表姐,这事情你不帮我,我这次就真的要完了哇!”

听完海炜的叙述,林嘉音不得不感叹,方莹的直觉,有时候还真是非常的精准。

“所以,她要你娶她?”林嘉音喝了一口绿茶,面无表情地问。

“嗯。”海炜低着头,声音闷闷地,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

林嘉音无语,沉默片刻后,才反问:“你到底有没有……”

海炜表情郁闷地抓抓头发:“应该是没有。但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醉得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印象,一觉醒来就看见她躺在我旁边……然后,那个安上星期拿着医院证明来找我,说她有一个月的身孕了,还说就是那天晚上的事情……”

林嘉音抽了一下嘴角,若不是顾忌两人还在公众场合,她真想一脚踢过去,这个自命风流又笨得一塌糊涂的臭表弟,果然是高智商低情商的典型代表:“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会不清楚?”

“表姐,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海炜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他又抓了抓头发:“假如是我的,我绝对会负责。可问题是……”他根本就不认为那孩子会是他的,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当时醉得一塌糊涂,人事不知,他怎么可能……可偏偏安一口咬定孩子就是他的,而且还天天缠着他,要死要活的,甚至有一次在街头就同他闹了起来,实在是弄得他很灰头土脸,甚至好几次都有了冲动,想直接辞职逃回美国去。

“问题是什么?”林嘉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好意思说你自己都不知道!看吧,现在玩出事情来了,假如解决不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向我小姨和姨夫交代!”

海炜撇撇嘴:“所以才要找表姐你帮忙啊……”

林嘉音叹了口气:“你看过那份医院出的证明了?”

海炜乖乖地点了点头。

“有没有复印件?”

海炜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同时从公文包里把东西拿了出来。

林嘉音扫了一眼,就放下了——说实话,这份证明她也看不太懂,可是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帮忙,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这件事情……”林嘉音叹了口气,又狠狠瞪了海炜一眼:“首先,你陪那个安去再做一趟检查,明天就去。”

海炜虽然心里十万分地不乐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明天我没有空……”林嘉音低头想了想,才又开口说:“就约后天吧,这种事情尽快解决比较好。”她虽然没同那位叫安的女孩子正面打过交道,不过方莹那边应该会有些消息:“还有一件事情。”

海炜眨眨眼:“是什么?”

林嘉音冷冷地开口:“我这次帮忙,是基于你真的没做错事的假设上。假如那孩子真是你的,你必须一定要对那对母子负责。”她顿了顿,又道:“否则,我不介意亲自跑一趟欧洲找小姨和姨夫恭喜他们……”

海炜脸色一抽,忙不迭地打断她的话:“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林嘉音一口将杯中的茶水喝完,很是不满地开口:“尽给我添麻烦。”她自己工作的事情、顾醒的事情,已经让她心里烦得很,现在还要再加上这个活宝表弟,她最近还真是忙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海炜重重叹了口气,决定转个话题活跃下气氛,顺便讨好了眼前这位表姐,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先前在公司底楼的那一幕,便好奇地问:“对了,嘉音表姐,你和我公司的那位顾总是怎么回事情?”

林嘉音表情一怔,垂下眼道:“你管怎么多干嘛?”

沈海炜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眼前一亮,嘉音表姐的口气好像有点不对头,难道……他有些诡异地笑了笑,却也没有再多问下去。

同海炜说完事情,已经快六点了,可是林嘉音根本没有吃饭的胃口,在打发了那位惹麻烦的表弟之后,就直接打车去了方莹那边。她到的时候,“夜魅”酒吧还没开业,走进去就看到,底楼宽敞的大厅里,只有方莹与她的丈夫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子旁,正在低头吃饭。

方莹看见她出现,倒不觉得意外,阿宋向她打了声招呼,又起身给她添了一副碗筷,林嘉音也不客气,坐在桌子边上,对桌面放着的几盆菜扫了眼,闻了闻味道,就有些意外地说:“哇,方莹,你家居然藏了位大厨啊?”

“什么大厨。”方莹扬了扬嘴角,看了眼坐在一旁默默不做声的阿宋,眼里却有掩不住的得意:“都是我老公做的。”

林嘉音挑眉,“哦”了一声,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尝了一口,脸上就露出了羡慕的神情:“那个……我以后都来你这边蹭饭怎么样?”

方莹毫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你想得美!”

吃完饭,阿宋把东西都收走,又去准备开店的事宜,方莹就拖着林嘉音上了三楼预留的VIP包间,等到林嘉音把事情来龙去脉一说,方莹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当初叫你留心,结果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现在出了事情就想到来找我啦?”

林嘉音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唉,我不是正后悔着吗?”

方莹撇撇嘴:“说吧,你想知道些什么?”

林嘉音侧着头看她,表情中带了几分狡黠:“我不想知道什么……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方莹冷笑了一声:“很简单,其实就一句话,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能做什么?”

林嘉音笑着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对海炜很有信心。”

“难道你不信他?”方莹点了一支烟,缓缓道:“更何况,那个安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以前她还在这里同男人闹过,反正弄得大家都不是很好看。”

“原来是有前科的……”林嘉音侧着头想了想:“你说,对付她这种人该用什么办法?”

“当然,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叫你小心?”方莹悠悠吐出一个烟圈:“要我说呢,如果对付她这种人,直接狠狠拍死就行。”

林嘉音笑着点头:“多谢指点,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方莹笑了笑,站起身来:“这种事情还是越早摆平越好。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要坐要玩随便了,我先下去看店了。”

林嘉音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将一杯绿茶喝完,这才掏出手机来,给海炜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关于明天和后天的事情,不如这样……”

第二天傍晚,晚霞将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偶尔吹来的风都开始带了几分热意。

林嘉音挂了海炜的电话,无声地叹息了一下,便拎着包慢腾腾地走下楼梯,底楼客厅里正在看财经新闻的林妈妈听到声响,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忽然有了抹惊讶:“要出去?”

林嘉音正低着头往包里扔手机,随口“嗯”了一声。

林妈妈就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玩得开心点。”

林嘉音不由愣了一下,但预先叫好的车子正在门外等着,而且时间上已经有点晚了,也就懒得再多说什么。

因为是下班高峰,车子有些堵,林嘉音走入音乐厅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二十八分了。不过令她觉得奇怪的是,今晚音乐厅里似乎有些过分冷清,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她向着前方四下张望了片刻,正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要打个电话给顾醒,忽然就听见背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转过身去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顾醒其实在六点十分左右就已经到了,他知道自己来得早了一些,就坐在靠近门口绿色盆景后的一处沙发上。当林嘉音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在翻今年音乐厅的表演目录,眼角余光仿佛是看到了有那么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但似乎又不能完全地肯定——林嘉音给他的感觉,向来是懒散而清爽的,鲜少有刻意打扮的时候,可今天……

乌黑的长发全数盘在脑后,露出了修长优雅的颈脖,在靠近肩部的地方松松绕着一条白色纱巾,在右侧前后交叉,一端落在背部,一端直坠腰间——这是她全身上下衣饰中仅有的一抹白色,却不突兀;黑色小礼服的裙摆恰好落在膝盖处,露出一双线条优美的小腿;再往下,秀气的脚踝上绕着两根黑色皮质细带,在明亮灯光的映照下,衬得那片肌肤更为白皙,透出一种玉般的光泽,又仿佛瓷器般温润。

顾醒握着目录的手指就不由收紧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迫自己收回了打量的视线,缓缓站起身来,低着嗓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当她转身望过来的时候,眉眼轻扬,笑意盈盈,他只觉得心里一动,就仿佛是今天才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又似乎有一股莫名的情绪要从胸口破土而出,可这股情绪到底是什么——却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走上前去,最后站定在与她不过一步之远的距离,由衷地称赞:“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林嘉音弯了一下嘴角:“路上有些堵,不过幸好没迟到。”

“其实,今天你就是迟到了也没关系。”顾醒若有所指地说。

林嘉音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音乐会对于入场时间向来是有严格控制的,怎么可能会迟到了也没关系?她一面想一边向入口处走去,身着制服的音乐厅工作人员为她开了门,走进去抬头一看,她就不由愣住了。

偌大的表演厅里居然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林嘉音第一个反应便是自己走错了地方,正想转身出去,却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顾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似乎他对于眼前这一切并不觉得意外。一个念头在电光火石之间划过了林嘉音的脑海,可她到底还是不太敢相信,便笑着开口:“我没走错地方吧?”

“没有。”顾醒回答得很是从容。

“那么这里怎么会……”林嘉音转身向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望了眼他脸上的表情,心里一动,到底是明白过来,不过她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却仍是明知故问地说了一句:“一个人都没有?”

顾醒走到她的身边,望着前方的舞台,声音低沉:“没有人打扰,不好么?”

林嘉音侧过头去,抬眼,只见灯光下,他的目光内敛,薄削的双唇轻轻抿起,勾出一道上扬的弧度,仿佛能蛊惑人心般——她不由就有了片刻的恍惚,毕竟这次乐团的几场音乐会演出安排,是大半年前就已经定下的,票子预售也是三个月以前就已经开始了——顾醒这样的做法,在她看来实在是有些劳师动众了,但心里到底是有点动容的。

又往前走了几步,林嘉音发现,舞台下方一到十排之间的座位居然都已经被拆掉了,留出了很大一块空地,视野也更开阔。而她手中票上写着的座位号,正是在第十一排,她就不由抬头看了顾醒一眼:“第十一排?”

“我记得有次聊天的时候你曾经提到过,除了包厢外,你更喜欢坐在第十一排听演奏。”

林嘉音脸上的神情不由一愣,她似乎是曾提过那么一句,却没想到他居然会记住。

顾醒笑看着她:“怎么,难道是我记错了?”

林嘉音轻轻摇了一下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移开了去,一面脱外套一面道:“不,你的记忆力非常的好。”

顾醒笑了笑,并没有接口,反而伸手过去帮她拿了外套,交给一边的工作人员,动作熟练且熟络,就仿佛两人相识已久。林嘉音不由又是一愣,望了眼自己空空的双手,再看了他一眼,却是神情自然,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坐下后没多久,就见有人推了餐车过来,红茶、咖啡以及各式西式小点心一应俱全,林嘉音诧异之余,不由就对着顾醒笑道:“我倒是从来不知道,本埠的音乐厅居然还供应这些。”

“不喜欢吗?”顾醒一手支住下巴,侧着头,缓缓地道:“还是……这些东西不对胃口?”

林嘉音挑眉,向着那些食物看了一眼,发现从饮料到西式小点心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味道,胸口仿佛有什么莫名的情绪轻掠而过,她努力想要不去深究,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实在是没有想到……”她顿了顿,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匆匆开口:“顾醒,我现在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收买了我身边最好的朋友,对我的口味居然这么了解。”

“这些事情想要了解并不难。”顾醒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低沉了嗓音,一字一句继续开口道:“只要有心,总能知道的。”

只要有心……

顾醒说的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颗石子打破了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甚至直到灯光渐暗、演奏开始,她都仍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飘忽忽的,不知落在何处。

记忆中,曾经也有个人对她这么说过,那时他们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飞扬,浑然不知什么是现实的残酷,只一心以为两厢情愿的牢不可破。彼时,他说得诚恳、她听得感动,可最后,他的“用心”反而成了扎在她心头上一根尖锐的刺,只留下一片鲜血淋漓的回忆——人们总是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只是,有些人可以淡漠,有些事可以淡忘,可是总有那么一种偶然,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悄悄挑起心上封存已久的伤疤,忆起那些过去曾发生过的事。

方莹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她是个胆小鬼,虽然她口头从不承认,但心里却是明白的,好友对自己的评价,其实是非常正确的——受过一次伤害的人,总会下意识地去避免在同一个地方第二次跌倒,她也不例外,所以,总是在想方设法地逃避感情上的纠葛。可现在,顾醒的做法,却逼得她不得不去正视——他的确是如他之前所承诺的那样,没有迫她做出回答,可这所有的一切,令得原先的刻意回避,在此刻尽数化为乌有。

林嘉音只觉得,现在自己的心里就像有一捧杂乱无章的线团,她找不到线头,也看不出线的走向,却必须做出选择……想到这里,她就不由侧头去看了一眼顾醒,只见他的侧脸被昏淡的灯光笼着,线条俊挺,无形中散发出一种深沉而内敛的气质——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换作是谁恐怕都无法抗拒那份心动,只是……林嘉音不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移开了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林嘉音第一次觉得,原来听音乐会也是这么一件折磨人的事情。正在她思绪游移的时候,音乐声忽然趋向舒缓,竟带了几分委婉动人,最后定格在一首圆舞曲,而整个演奏大厅的灯光却慢慢地亮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已经离开,连餐车也不见踪影,在林嘉音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顾醒已经站起身,向着她略微弯了腰,伸出右手:“可以吗?”

她怔怔地抬眼看着他,看着他带笑从容的眼、看着他轻扬的嘴角,呼吸微滞,终于是将自己的右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顾醒手腕翻动,握住了她的五指,轻轻用力将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随后另一条手臂松松环上她的腰,低头望着她,眼神深邃,将些微心思的变动全数掩盖了起来,或者说,其实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就在方才,向着她伸出手的刹那,他居然会害怕她的拒绝——但这种情绪毕竟只是一掠而过,不等他深想,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嘉音低头站在他的双臂之中,感到他温热的鼻息抚过自己的耳边,不由侧了头,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直觉上想要退后一步,却不料顾醒的手臂正松松环在了她的腰间,她这么一动,他倾身向前,反而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林嘉音只觉得勾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忽然一紧,温热的掌心就直接贴在了她的后腰上,她不由眼带诧异地抬头望他,却发现他正略微低了头,眼神明亮,只是惯有的温和笑容里,仿佛多了些其它什么东西。

“别这样看着我……”顾醒的声音低沉暗哑,似乎别有所指,可还没等林嘉音听清楚,他就已经搂着她,随着轻缓的乐声转了一个圈。

林嘉音被他这么带着一转,措不及防,黑色裙摆如百合花般展开,旋了一个圆圈,复又落下,可是脚上穿着的黑色高跟鞋却是微微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刹那之间,她完全忘了自己其实另有支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肩头的衣服,等到片刻后反应过来,才觉得有些尴尬。

她其实跳舞的时间并不长,当初还是在家人的威逼利诱之下,才勉强学了点华尔兹,舞伴除了家里几位堂哥和海炜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他们自然是知道她的技术如何,多少会让着她,可现在换作顾醒……林嘉音就不由有些后悔,可现在想要推却已经来不及,她只好低下头不做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醒难得见她这幅模样,只是挑了双眉微笑,也不说话,舞步的速度却放慢了不少,视线落在她的头顶,勾住她的手臂则悄悄收紧了几分,随着两人的移动,她的衣服料子在他指尖摩挲而过,轻柔滑腻,就像她的肌肤一般——有那么片刻,他心里竟生出一种恍惚来,想就这样抱住她,再也不放手。

等到走出音乐厅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夜色沉沉,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才有一辆车行驶而过。顾醒看了眼时间,就说:“我送你。”他的声音虽低,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语调。

林嘉音看了眼时间,发现的确是很晚了,就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顾醒开的车仍是上次那辆,不过当林嘉音系安全带的时候,因为光线太暗,所以她一时没能摸到靠近驾驶座那边的搭扣,试了几次仍是不行之后,她正想伸手去开车顶灯,却发现身边的顾醒忽然向她这边倾过了身体,从她手中接过保险带,然后便是微弱的“咔嚓”一声。

“安全带的搭扣很难找?”顾醒一面发动了车子,一面问,话音中有掩不住的笑意。林嘉音轻轻“嗯”了一声,就听见他又说道:“没关系,多坐几次,自然就知道了。”

多坐几次……林嘉音动动嘴角,完全没办法接口,只好选择了沉默。

不过顾醒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路上断断续续地与她说话,等到了弄堂口的时候,他正想要问接着该怎么开,却发现林嘉音已经解了安全带。

“我到了,谢谢你。”林嘉音礼貌地点头道谢,正想下车,却被顾醒叫住。

“这里是路边……我送你到门口。”

林嘉音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用了,里面地方小,车子很难开,我自己走进去就可以了。”

“那么我陪你走进去。”顾醒听她这么说,也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安全带。

“真的不用了,这里很安全的。”林嘉音仍是拒绝。

顾醒转过身来,一手扶住她的椅背,注视着她,眼神柔和,却又带了一抹异样的锐意,似乎想要望入她的心底深处:“别让我担心,好吗?”他的语速很慢,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最后那两个字明明是问句,却有种不容转圜的味道。

林嘉音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因为他的目光让她觉得无端的心慌,原本想好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偏偏就是说不出口,最后只好点点头。

车子停了在路边,两人下了车,顾醒不露声色地把林嘉音挡在了内侧,自己走在靠近路边的那一侧。一路走进去,两人几乎都没说什么话,直到停在一个雕花铁门前。林嘉音这才抬头轻声道:“我到了。”她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角,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接着又说:“关于上次你说的那句话,我想……”

“今天已经很晚了。”顾醒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语调温和地道:“你先去休息吧,关于那件事……我说过的,我们从朋友做起,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林嘉音想了想,只好转身按下了开门的密码,可是令她没有料到的是,铁门才打开,就看见林妈妈正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她不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说道:“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林妈妈的视线越过自家女儿的肩头,落在了她背后的顾醒身上,笑着道:“这位先生,谢谢你送我家嘉音回来,实在是麻烦你了。”

顾醒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伯母好。”他的语气恭敬有礼而不失分寸,恰到好处,顿了顿又说:“我叫顾醒,是嘉音的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妈妈听他这么说,就又打量了他两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林嘉音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实在有些无语,总觉得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顾醒抢先一步:“既然嘉音已经到家了,那我就先走了。”

林嘉音轻轻说了一句“再见”,一旁林妈妈也笑着回了一句:“好,路上小心。”

看着顾醒的身影远去,林妈妈这才把铁门关上,同林嘉音一起走向通往小楼室内的房门,一面笑着说:“这人我看着不错。”

林嘉音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妈,你别这样好不好?”

“什么叫别这样?”林妈妈挑眉问。

“意思很简单啊,就是别抓到篮子里就当是菜啊!”

林妈妈听她这么说,不由轻轻哼了一声:“你呀,眼光别那么高……至少,我看着这棵菜就不错。”

林嘉音没话好说,只能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以示自己的不满。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只可惜,海炜的心情却是糟糕到了极点,从踏入这家咖啡店开始,他就觉得阳光已经彻底离他远去,头顶只剩下一片阴霾,就像是本埠那特有的阴雨连连的气候。他喝了口咖啡,再看着眼前这位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怎么会如此之差。

“你今天找我出来,是想说些什么?”安靠在沙发里,一身五颜六色的艳丽衣衫,黑色超短裙,脚上穿了双红色露趾高跟鞋,一边问海炜,一边欣赏着自己手上涂得红艳艳的指甲。

海炜只是看着她,也不说话,安被他这种态度弄得心里火起,再加上本就心虚,不由就一拍桌子叫了出来:“你什么意思?昨天检查也做了,结果也有了,你难道还想赖账?”

赖账?海炜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就想骂人,他根本就没有“消费”过,哪里来的账可赖?可是想到嘉音表姐的吩咐,这口气冲得再难受,也只好忍了。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看了眼时间,距离和嘉音表姐约好碰头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好吧,他就先暂时不说话了。

林嘉音跳下出租车,一面快步往里走,一面觉得眼前的这家咖啡馆有些眼熟——她看了眼周围,这才发现天星大楼原来就在不远处,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就在她想要推开咖啡馆大门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发现是顾醒的特别助理张晓然。

“林记者。”对方笑着同她打招呼:“你好。”

她的语气比前两次见面明显客气了很多,脸上也带了几分真诚的笑意——无论如何,林嘉音能让顾醒亲自飞去法国、又大手笔包下整个音乐厅,显见在顾醒心目中的地位不凡,她虽然看不起这种一心要攀高枝的人,但还不会没眼色到去得罪她。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在张晓然看来,林嘉音顶多就是顾醒用来打发无聊的一个玩具,就是在他们那个圈子里,顾家的门第也不是那么容易攀得上的,尤其在这一代里,顾醒是唯一一个由顾老爷子带大的嫡亲孙子,那位身居高位的老爷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而且脾气又火爆,当年顾家就有一位长辈,与恋人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最后却被这位老爷子用非常手段给生生拆散了。

林嘉音当然不会知道张晓然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客气地同她打了声招呼,又说自己有急事,便匆匆走进了咖啡馆。张晓然原本就是出来为才开完会的顾醒定午餐位置的,好奇之下,就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家咖啡馆内的座位设计比较特别,每两排面对面的沙发后,都有一面缠绕着绿色塑料藤蔓的隔板直连到天花板,林嘉音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一脸郁闷的沈海炜,以及满脸得意之色的安。

“这就是你要我见的人?”年轻女子看到林嘉音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海炜身边,心里警铃大作,立刻不满地开口:“她是你什么人?”

海炜看到嘉音出现,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他亲热地拍了拍自家表姐的肩头,一面说:“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在这边的事情都是她做主。”

安的眼神疑惑而不解,在林嘉音的脸上扫来扫去——这个女人穿着很一般,也没有化妆,看上去似乎很普通,她眼珠转了又转,好一会儿才说:“她难道是你的保姆?”

林嘉音叫了一杯矿泉水,才喝了一口,听她这么一说,也差点喷了出来,不由似笑非笑地瞥了海炜一下,眼神中嘲笑的意思很是明显。

海炜立刻就有些沉不住气,伸手姿势亲昵地搂住林嘉音:“你在胡说些什么,她……她是我未婚妻!”

“你说什么!”还没等林嘉音有所表示,坐在两人对面的安已经一下拔高了音调,猛地叫了起来,随后又手指林嘉音,张牙舞爪地叫道:“就她?你未婚妻?”

林嘉音看着那根就已经要戳到自己鼻尖上的手指,不由皱了下眉头,平静地开口:“安小姐,请你冷静点。”

安听她这么说,忽然冷哼了一声,双手环胸:“冷静?我看等下要冷静的人应该是你吧?你知道我已经有他的孩子了吗?”她说完,就抬高了下巴,想等着看自己对面这个女人露出惊讶伤心的神情。

可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林嘉音的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仍是一派从容神色,慢悠悠地开口:“我想,我今天会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

“解决?你想怎么解决?”安冷笑:“给我点钱让我打掉?告诉你,我不干!”

林嘉音笑着喝了一口矿泉水:“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

安毫不客气地开口:“我要嫁给他。”

海炜听了不由就叫了起来:“你别太过分……”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林嘉音轻轻按住了肩头,他看了眼自家表姐忽然变得锐利的眼神,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真是抱歉,这个条件……恐怕我们不能接受。”林嘉音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慢条斯理地回答。

“你……!”安气结,口不择言地道:“这是我和海炜的事情,你个老女人,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嘉音抬眼看着她:“安小姐,似乎到现在你还没弄清楚状况……”她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缓缓开口:“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不过‘夜魅’那边的监视录像的保存时间为三个月,而当时海炜与安小姐你们坐的位置,恰好在其中一个监控摄像头的正对面……”话说到这里,林嘉音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慌,她顿了顿,继续道:“想要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而且我想,这份录像带,警方也会很感兴趣的。你说呢,安小姐?”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安原本嚣张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她气急败坏地叫道:“谁说‘夜魅’有监控摄像头的,你就是想骗人,也要找个好点的理由!”

林嘉音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安小姐,我是‘夜魅’的老板,我想,没人比我更清楚它究竟有没有监控摄像头,既然安小姐不相信,不如我们一起去趟警局,解释一下那个晚上你趁着海炜离开的时候,放进他酒杯里的东西是什么?”

听到她这么说,安的脸色立刻犹如泼翻了的调色盘,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连连抖动,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海炜在一旁看得很是过瘾,觉得总算是出了口气,却没想到,安忽然指着他又叫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现在有了他的孩子……”

“安小姐,请问你几岁了?”林嘉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你……你管我!反正比你年轻!”

“既然如此……”林嘉音笑了笑,虽然那笑意并未传到她的眼中:“我以为,安小姐应该是个聪明人。”

“你是什么意思?”

林嘉音轻轻叹了口气:“安小姐,不如我们换种说法?孩子的事情,假如安小姐有信心,不如等生下来之后验DNA,假如真是海炜的,我可以考虑让他以后付抚养费;不过,假如万一不是的话……”她挑眉:“那就只能请安小姐自己负责了。”说到这里,林嘉音就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安小姐这么年轻,就能有决心独自抚养一个孩子,真是不容易呢。”

安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事实上,她本来就没打算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犹豫了片刻,她终于开口了:“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我把孩子打掉?”她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要我打掉也行,可是我的损失怎么计算?”

“不,我想安小姐你误会了。”林嘉音笑得温婉从容:“既然你这么有把握这个孩子是海炜的,我当然不会反对你把孩子生下来。”

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半晌后才咬了咬牙:“好,算你厉害!”她一把抓起身边的皮包,站起身来,恶狠狠地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等孩子生下来……我们走着瞧!”话一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仿佛身后有什么凶猛野兽在追着她一般。

海炜看着安离去的背影,终于是长长舒出了一口气,脸上重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对林嘉音讨好地道:“唉,辛苦了辛苦了,找那段监控录像应该花了你不少时间吧?”

林嘉音拿起玻璃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根本就没有什么监控录像。”

“什么?!”海炜一愣:“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

“骗她的。”林嘉音面色从容,代替他说出了那三个字。

海炜脸上的表情就有了片刻的呆滞。

“怎么,有意见?”林嘉音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问。

“不不不,谁说的……”海炜笑嘻嘻地凑近她,一手勾上她的肩头:“说起来,还是你厉害呢,我亲爱的未婚妻……”

林嘉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下次再出这种事情……”

海炜立刻举起手:“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说到一半,他忽然怔怔地停了口,表情怪异地望向两人的左前方。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不由也是一怔,随即轻轻吐出两个字来:“顾醒……”

柳暗花明-1

顾醒站在缠满了绿色枝叶的隔板旁,视线落在桌子后并排而坐的两人身上,他嘴角轻扬,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在外人看来,确有几分温文尔雅的风度,可是在林嘉音看来,却隐约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莫名情绪,在他看似带笑的眼底流淌。

“真巧。”他缓缓开口,语调沉稳。

海炜反应极快,笑着点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顾总,的确很巧。”他顿了顿又道:“我们正打算吃午饭,顾总要不要一起坐?”

“不必了。”顾醒的视线落在林嘉音身上,但只有一瞬,旋即移开:“我还有事,就不打搅你们了。”话音一落,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他的身后,跟着步履匆匆的张晓然,嘴角有一抹掩饰不去的得意笑容。

原本,她只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选了一个最靠近他们的位置,并且发了短信告诉顾醒她定了这边的位置,让他过来。谁知居然会那么巧,顾醒到的时候,安正好离开,随后便是海炜与林嘉音的那段对话——未婚妻,呵呵,这个林嘉音还真是有本事,就她所知,海炜此人虽然不常在公司露面,可是他阳光俊朗的气质、俊美的容貌、挺拔的身材、优渥的薪水收入,吸引了不少公司里的女职员。这样一个出色的男子,居然会是林嘉音的未婚夫?简直就不可想象嘛。

而且,看方才自家老板的反应,十有八九是不高兴了,虽然他面上没有动声色,可是她毕竟在他身边久了,多少也能捉摸出点他的情绪波动;更何况,他离去得那么匆忙,连点好的午饭都没有吃,已经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

林嘉音看着顾醒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就想要站起身追上去,可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发现是报社那边的号码,于是就只好坐在座位上,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林嘉音。”

“我是王主任。”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略微有些低,但口气却是郑重其事地:“是这样的,周一上午九点,你记得要准时到办公室。”

“哦,好的。”林嘉音才说完,王主任那边就已经挂了电话,她看着自己的手机,觉得一头雾水——周一上午是报社例会时间,她本来就要去办公室的,王主任何必还要多此一举打这个电话?实在是有些反常。

“有事吗?”海炜已经拿着菜单在看菜,看她挂了电话,就随口问了一句。

“没事。”林嘉音也拿起了菜单,王主任的这个电话,以及之前的那些奇怪举动,到了周一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现在想其实也于事无补。

与这件事相比,她其实更对自己刚才下意识想要追出去的举动觉得奇怪,当时或许不觉得,可现在想起来,就感到有些不对头了——她要追上去做什么?是向顾醒解释,她和海炜其实只是表姐弟?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对话,可是看他离去的背影,莫名地她就能感到他是在生气,但是……为什么他会生气?她又有什么必要去解释?就算误会了,那又如何?

林嘉音拿着菜单,怔怔地想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的咖啡馆服务员连着问了她好几声要点些什么,这才回过了神。

“哟哟,嘉音表姐,在想什么呢?”海炜在一旁语调暧昧地问。

“没什么……”林嘉音随手在菜单上指了两个菜,就转过头去瞪了这个麻烦源头一眼,不知为什么,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开口:“你下次再敢给我出这种状况,不用等小姨亲自来,我就先废了你!”

“唉唉,嘉音表姐,不要生气嘛,都说生气会让女人加速老化,嘉音表姐一定不想这么年轻就长皱纹的吧?”海炜对她的威胁完全不以为意,仍是一副嬉皮笑脸地样子——这样类似的话,以前在美国他可没少听,其实听多了也就明白,这位表姐实在是个口硬心软的人。

周五晚上,魏平难得地同汪秋星一起出去吃了晚饭,之后两人决定去本埠某家新开的私人会所逛一圈,才进门,就看到张晓然站在一边正在打电话。汪秋星同她比较熟悉,就上前打了个招呼。张晓然挂了电话,就对他们说:“这么巧?”

“是呀,正好今晚有空就过来看看。”汪秋星笑着回答。

张晓然也笑:“那假如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吧,正好顾总、许三少他们都在。”

汪秋星倒是有些意外听到顾醒也在,她几乎没有迟疑地就回答道:“好呀。”

张晓然报了个房间号码:“你们先过去吧,我还要再打两个电话。”

汪秋星笑着点头,就拖了魏平往电梯走。

魏平一边走一边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道:“刚才不是你说,就想要两个人来这里唱歌吗?”

汪秋星斜了他一眼:“这个圈子别人想进都进不去,还有你这种傻瓜居然不感兴趣的。”她顿了顿又道:“何况,难得顾醒也在,他可是公司的大老板,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你都不想要?!”

魏平被她说得无语,只好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

才推开房门,就听见里面一片喧闹声,原来是几个人在那里唱歌嬉闹,这些人汪秋星大都认识,她就拉着魏平一个个招呼打过去,就看见里面有个剃了板寸穿了件蓝色T恤的年轻男子笑着说:“哟,最近是难得看到你们两口子出来玩啊,在忙什么呢?”

汪秋星随便同他寒暄了几句,正巧张晓然走了进来,指了指里间,汪秋星心里明白,就拖着魏平走了进去。

里间的灯光比外头要亮许多,中间是个长方形的牌桌,旁边围了不少人,有几名女子更是打扮入时妆容精致,十分地引人注目,但主要在玩牌的只有五个,顾醒就是其中之一,他坐在牌桌的一侧,手边一堆各种颜色的筹码,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

“他们在玩什么?”魏平见到这幅情景,倒是来了点兴趣,低头问汪秋星。

“我也不清楚。”汪秋星拉拉站在自己身边的张晓然,把问题又问了一次,就听见张晓然回答道:“是TexasHold’em,已经玩了很长时间了。”

他们交谈的时候,正好牌桌上的荷官发了一张公共牌,轮到顾醒下注的时候,他看也不看,就随手就扔了两个棕色筹码下去:“Raise。”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可是却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顾醒这么一动手,剩下三人就立刻叫了“Fold”,就只有坐在顾醒对面的一名年纪与他相仿的男子还没有放弃,不过那人的表情显然也有几分诧异,他邪气地挑挑眉,笑着开口:“哟,阿醒,你连我也扛上了啊?”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与顾醒也算是打小一起长大,最清楚他的脾气——在人前,顾醒向来很会顾及别人面子,同他玩牌可说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可今天的顾醒,却像是一个真正的赌徒,实在是太反常了……他又看了眼自己的牌面,虽然心里不愿认输,可略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叫了一声“Fold”,把自己的底牌给扔掉了。

站在顾醒身边的一位美丽女郎立刻帮忙把牌桌上的筹码都给拿了回来,一面娇滴滴地叫了一声“顾总”,可顾醒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扬手扔给了她和荷官各一枚紫色筹码,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女郎得了筹码本有些高兴,可是又见顾醒完全无视她,就只好悻悻地走开了。汪秋星在一旁看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由压低了嗓音问:“顾总今天……心情不好?”

张晓然看了她一眼,动动嘴角,却是一个字都没说——顾醒这样子,显然是心情不好,而且导致他心情不好的原因她也是隐约知道的,不过这个原因是不可能对别人说的,因为她的潜意识里到底还是不愿去承认的,那人居然会对他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汪秋星见她没回答,不由就想再问,不防正好看到顾醒淡淡扫来的一眼,她只觉得心里一抖,不由自主地就想向后退一步,幸亏身后就是墙壁,她才没真的踩出那一步,却觉得有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涌上来——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公司收购的关系,她与顾醒也算是接触比较多的,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仿佛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冰冻三尺。

就在这时,坐在顾醒对面的那名男子忽然站了起来,叫嚷道:“唉,不玩了不玩了!都输了几万了,再这样玩下去,老子我今天晚上连裤子都要输在这牌桌上了!”他上前两步拍拍顾醒的肩膀:“走,我们去外头喝酒!”

顾醒听他这么说,也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向着门口走来,侍者恭恭敬敬地拉开了门,旁人都退到了一边,汪秋星也站到了张晓然背后,却仍能清晰地听见那男子边走边说:“阿醒,听人说你前两天晚上把本埠这边的音乐厅都给包了……什么时候把嫂子带出来给大家看看啊……”

“别乱说话。”顾醒波澜不惊地回答,眼神暗沉,几乎看不出有情绪的波动。

“哦?那就是玩玩的?是什么样的美女能让你这位大少动心?可一定要让我见识见识了!”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汪秋星则好奇地看了一眼张晓然,低声问:“顾总包了音乐厅去约会?好大的手笔,是谁啊?”

张晓然左右看看,发现连魏平也去了牌桌附近,就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汪秋星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几乎屏住了呼吸,有些不敢相信地反问:“真的假的?”

“只是玩玩啦。”张晓然仿佛下判断似地回答她:“那个女人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顾总对她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汪秋星“哦”了一声,嘴角就悄悄地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整个周末,林嘉音觉得不管做什么事,都有些心不在焉,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又说不上来。周一上午,她八点多就到了办公室,出乎她的意料,王主任也早早就到了,见她出现,只是沉着脸说:“再过十分钟,你同我一起去九楼的办公室。”

九楼办公室?林嘉音缓缓放下背包,心里却是一愣,隐约有种奇怪的预感,那边多是报社领导的办公室,没事去那边做什么?而且看王主任的脸色,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好事——虽然她事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最后竟会是面对这样的情况。

“好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报社的副主编之一,把手里的材料全部甩在桌面上,冷着脸问。

林嘉音看了眼办公室会议桌对面坐着的负责报社纪检的副主编,平静地开口:“我从来就没有收过那笔钱。”

那位副主编不耐地皱皱眉头:“人证、物证全部都有,你还想抵赖什么?”

抵赖什么?这位领导还真是没有耐心呢,只是看了几份所谓的书面证词就将她定罪了吗?林嘉音扯扯嘴角,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说了也是白说,但还是开口道:“物证?那个所谓的我向天星索要的一万元写稿费,我从来就没有收到过,而且也没有任何银行或者其他类似的证据可以证明,我有那一万元,所以物证根本不存在;至于人证……”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就看见王主任在那边拼命向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多说,她就仿佛没看见一般继续道:“仅凭几个人的一面之词吗?这似乎也算不上是人证吧。”

副主编被她这段话说得满脸怒气,用力一拍桌子拔高了声调:“你这是什么口气?对领导说话就这样?犯了错还不承认,不要以为你喝过点洋墨水就了不起!”

林嘉音微微笑了一下:“那请问什么样的口气才是正确的口气?”

副主编以为她服软,就冷笑了一下:“先把钱还出来,再写一份检讨,等我在编前会议上和其他领导仔细讨论之后,再决定你的去留问题!”

“不用那么麻烦了。”林嘉音站起身来:“我没做过的事情,我不会承认。”她的眼微微眯起,脸上显露出一股浓重的嘲讽之意:“当然,这种莫须有的事情呃不用麻烦各位报社领导开会讨论了,现在我就辞职。”说完,也不顾身后那位副主编暴跳如雷,就转身走了出去。

她才走到电梯旁,就看见王主任急匆匆地追了出来,深深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唉,林嘉音,不是我说什么,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不要太看重眼前利益,一万元的确不是小数字,可为了这个把工作丢了划算吗?而且啊,女孩子还是要洁身自好点,当初天星那边点名要你去法国采访,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唉……你看看,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可怎么办!”

王主任的话虽然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可口气还是关切地,林嘉音虽然对于她口中所说的点名去法国采访一事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笑了一下:“王主任,我还是那句话,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的。”

王主任的表情愣了一下,就喃喃道:“可是,天星那边的高层有人投诉了,他们的公关部李经理也承认了,还有我们报社也有人出来作证……”她说到这里,仿佛失言了一般,就没再往下说了。

报社也有人出来作证?林嘉音想了想,淡淡开口说了两个字:“小许?”虽然在同事里薛如月同她一直不对盘,但是真正能够在这件事情上“作证”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个经常跟在她身边的实习生了。

王主任听她这么一说,就笑了笑,林嘉音看了心里明白,既然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了。正巧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林嘉音对着王主任笑了一笑,就走了进去。她先是怔怔地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变动,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海炜的电话号码。

“喂,是我。”

电话那一头传来不少人在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好一会儿才听到海炜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传来:“哈啰,亲爱的表姐……”

“你能马上来一趟报社吗?我需要你帮忙搬点东西。”既然已经辞职了,那她有些私人用品必须要搬回去,而最合适的苦力自然是这位表弟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听声音似乎是在翻什么文件,片刻后才听到海炜的回答:“半个小时后行不行?”

“可以。”林嘉音声音淡淡地,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会在报社底楼大厅里等你。”

“那好,我到了假如找不到你,就电话联系。”海炜一口答应,便挂了电话。

林嘉音慢慢合上手机,电梯在这个时候也打开了门,她面无表情地走出去回到办公室内自己的座位上,用最快的速度下载了一份辞职报告,然后打印出来签了字,放到了王主任的办公桌上,便开始一面格式化电脑,一面把自己平时用的一些杂物往背包里扔。

薛如月在她自己的座位上,翘着脚看着林嘉音的一举一动,见她开始扔各类联系名片,便不由拦住道:“哎哟,这是怎么了?好好地怎么开始扔东西了?”

林嘉音看了一眼她视线落下的方向,就把整整一名片盒的名片放到她眼前,笑着说:“这些你要不要?”

薛如月立刻接了过来:“哟,这可真是要谢谢你了!”然后装模作样地又问:“你这是怎么了呀?”

“没什么,我辞职了。”林嘉音从座位底下翻出一个小纸盒,将自己的采访笔记和一些文具用品给扔了进去,神情平静地回答。

“啊,辞职?做得好好地干嘛要辞职啊!”薛如月故作夸张地叫道,声音大到几乎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到了。

听到她这意有所指地问话,林嘉音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薛如月原先准备好的下文就说不出来了,直觉上觉得她的眼神里似乎有种令人莫名心惊的东西在跃动,仿佛随时能卷起惊涛骇浪,将人给淹没过顶。

薛如月不再开口,办公室里立刻就恢复了沉静,林嘉音默默地将东西都整理好,一手提着个纸袋,一手抱着个小纸盒,身后背着个背包,就走出了办公室。她才一离开,办公室里立刻就炸开了锅,不少人围到薛如月身边七嘴八舌地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薛如月此刻总算是恢复了常态,就开始说她所打听到的所谓内幕:“听说啊,林嘉音出去采访写稿还问人家公司要钱,一开口就是五位数,被人给投诉了……”

报社底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才来上班的编辑、外出采访归来的记者、广告公司来谈版面的人员,还有送快递的、送外卖的——林嘉音坐在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双人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总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今天上午她还是这些人的其中一员,可现在却已经同这边毫无干系了……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往往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就给你一个措手不及。

时间一点点过去,与海炜约定的时间早在二十多分钟之前就已经过去了,林嘉音掏出手机正想打个电话,忽然听到有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声在前方响起,她抬头,却发现是汪秋星正在同之前那位负责纪检的报社副主编亲切地握手,两人握手之后,也不知低声说了什么,那位副主编就笑着坐电梯离开了。

汪秋星在原地转了个身,正打算离去,视线一转就看到了林嘉音,以及她身边放着的纸盒和背包,就不由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慢慢走了过去:“哟,林小姐,失业了啊?”

林嘉音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现在她总算是明白这一切到底是谁在操纵了,原来如此呢。

汪秋星走到她身边,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笑着开口:“哟,听说最近经济不景气,工作很难找,报社这种工作尤其抢手呢,你好好地怎么就会把这个工作给丢了呢?”

这次,林嘉音干脆连看都懒得看她了。

汪秋星看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就觉得一怔——她布局多时,就为了等着看这刻林嘉音的下场,谁知她竟是轻描淡写地辞职,面对她的挑衅,也仍是这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爽快。

“听人说,你是为了区区一万元才把工作给弄没了的,是不是真的啊?”汪秋星嘴角一抿,嗲声嗲气地道:“要不你来我公司做事吧,工资比这边翻一倍,怎么样?”

林嘉音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汪小姐,我的事暂时与你无关……另外,我记得天星公司已经换主,大股东似乎早就不姓汪了,哪里来的你家公司呢?”

柳暗花明-3

汪秋星听这么一说,正是被触到了痛处,脸色陡变,尖声道:“你说什么?!”

林嘉音就眼带嘲笑之意地看了她一眼。

“你……你这个……”汪秋星被她方才那句话气到差点说不出话来,现在被她用这种目光一看,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林嘉音不久前第一次出现的那个夜晚。

那个晚上,她清楚地听到,魏平在睡梦中居然在不断地梦呓着“音音”这个名字,这件事情她谁都没有说,但魏平对林嘉音旧情难忘的事实,并不会因为不说出口就不存在,相反地,这个真相随着日积月累,成为她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尖刺。

每当她想起这件事,就会越发地气愤与不甘,与林嘉音相比,她的条件要好出很多,无论是外貌或是家世,可为什么魏平就偏偏要对她曾经的手下败将那么恋恋不舍?想到这里,汪秋星就不由更加地气上心头,她眉毛一竖,口不择言地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除了会到处找男人,还会做什么!就你这种货色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你省省了吧你!”她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又尖,一下便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林嘉音就是修养再好,听见她这么骂人也不由心中火起,但面上神情仍是波澜不惊,开口的语速也仍是不缓不急,“汪小姐,你如此造谣破坏我的名声,又是何必?难道是因为汪小姐你觉得自己的名声已是一败涂地,所以才这么着急要诋毁别人?”

“你胡说什么,我哪里名声不好……”汪秋星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嘴。

林嘉音见她如此反应,正好语气平淡地开口道:“汪小姐的名声的确是没什么不好,也就不过是插足了别人的感情,当然在汪小姐心里,这事当然是算不上什么的……”她话音一落,周围那些正竖着耳朵聆听的人都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几乎同一时刻,议论声四起。

“哟,原来那女的是小三啊,怪不得说话那么嚣张……”

“长得还蛮好看的,是有几分做小三的资本。”

“旁边那女的好像是我们报社的,难道是她的男朋友被这个不要脸的小三给抢了?真是可怜啊……”

汪秋星从来不曾在人前被这么指点说过,立刻被气得在沙发上坐不住,站起身来,一手直指林嘉音的鼻尖,怒气冲溃地道:“林嘉音,我今天就告诉你,你不要以为回了本埠魏平就会重新回到你身边,你敢回来我就有本事让你在这边混不下去!不要以为你现在有顾醒撑腰就了不起了,他不过就是玩玩你!”

林嘉音听她说完这番话,端坐在沙发上的身形纹丝不动,只是挑了眉慢慢地道:“汪小姐,这里是公众场合,你说这话……算是威胁我了?”她顿了顿,又道:“有这么多人在场,我觉得汪小姐这种话还是少说的为好。”

汪秋星气急败坏,正待还在说些什么,就听见背后忽然传来一个中文发音不甚标准的男子嗓音,“请问能不能让我进去?”

随后,就见有一名身形高大外貌出色外国男子排开众人走了进来,他看了眼林嘉音身边塞得鼓鼓的大背包,纸盒,和纸袋,不由就皱了皱浓密的双眉,低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嘉音还末开口,一旁的汪秋星就已经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叫了起来,“哈,还说我捣毁你名声?看看,这不就来了?你的又一个……”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就将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姘头!”

海纬虽然中文造诣不高,但这两个字还是懂的,他不由回头看着汪秋星,表情难得严肃起来,眼神凌厉如刀,“这位小姐,请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辞,否则就请等着接我律师的传票。”

汪秋星听他这么一说,又被他脸上的表情给吓住,不由就后退了一步,林嘉音却已经完全没兴趣同她纠缠下去,她拉拉海纬的衣袖,示意他帮忙提那个沉甸甸的大背包,自己则抱起纸盒和纸袋,连看都不看汪秋星一眼,就径直向着报社门外走去。

今天海纬居然破天荒地自己开车过来,是一辆不算太起眼的商务车,林嘉音把东西扔在后排座位上,就坐到了副驾驶座上,海炜把背包扔到后座,一面发动车子一面扯着领带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我辞职了而已。”

“刚才那个满口胡说八道的疯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海炜的口气听起来有些烦躁,林嘉音就不由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平日里总是收拾得干净清爽的表弟,居然不些不修边幅,不仅胡子邋遢,头发凌乱,而且连衬衫袖口都往上都随便卷了两道,与他平日里的形象简直差得十万八千里。

“你这又是怎么了!”林嘉音虽然心情很差,但还是问了一声。

“别提了!”海炜一边开车,一边抱怨,:公司上头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居然在前天发了个通知给我,要我在一个星期里赶出一份近三年来国际市场期铜走势的分析报告,我已经连续两天工作超过15个小时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又道,“shit!早知道,我也辞职算了!”

林嘉音看他满脸的郁闷,不由摇摇头,“我们俩还真是同病相怜……”

海炜听了就不由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你这边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嘉音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海炜听了,眉头一拢,“你就这么辞职了?这么荒唐的事情,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你都能忍得下来?开什么玩笑啊!把家里原律师团叫过来,直接告他们!”

林嘉音笑了笑,并没有马上接口,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先不用管。”她停了一下,看海炜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就又说,“中国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林嘉音不是圣人,对于这种被人无端泼脏水诋毁她名誉的事,她做不到一笑泯恩仇,现在不计较,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想白白浪费时间和力气,打蛇就要打七寸,这是她一贯的做事方法,所以刚才在报社底楼,她才会没兴趣去同汪秋星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海炜听她这么说,仍是一脸气愤,“那你也不用那么快就辞职啊?这不是向那个疯女人示弱吗?”

林嘉音笑了下,“海炜,我这么快辞职,是因为爷爷在催我,他昨天晚上打了电话过来,要我这个月必须去一趟美国。”

海炜的脸上就露出了一股略显惊讶的神色,“嗯,林老先生?”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就转头对着自己的表姐看了一眼,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地神情,“哈哈,我知道了,嘉音表姐,你的轻松日子要到头了!”他晃晃脑袋,一面打方向盘,一面接着嘀咕,“我就说嘛,你明明读了个金融硕士又拿了CFA和CPA这两个证书,居然就想偷懒在本埠做个记者,林老先生会放过你才怪!”

林嘉音瞥了他一眼,“听起来,你似乎很开心?”

海炜嘿嘿干笑了两声,“开心,我简直是乐不思蜀啊!”

林嘉音抽抽嘴角,心情忽然好了一点,“乐不思蜀不是这么用的,笨蛋海炜,我小姨可是从你五岁的时候就请了老师开始教你中文了,怎么到现在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一个成语都不会用……”

海炜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反正你能听懂就行了。”他想了想又问,“对了,那你机票定了没?”

林嘉音摇头,“不管怎么说,我要回家先和我妈说一声。”说完这句,她不由转了视线,目光落在车窗外,一手支在车门上,眼神有些飘忽,海炜知道她虽然表面上平静,但无论是谁碰到那种事情,都不会开心的,所以也就不再多说话。只专心开车。

回到家里,海炜连门口都没有进,就开车着继续回公司去同奋战他的那份报告了,林嘉音把从办公室搬回来的东西扔在门口,在林妈妈疑惑地注视下,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她并没有多说汪秋星的事情,只说辞职是因为爷爷催着她过去,不说的原因是不想让自己的母亲多担忧,当年魏平同她分手,以及他父母对她的态度,林妈妈知道后虽然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来,但林嘉音却明白,母亲心里实在是气得不轻地。

林妈妈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好久才轻声道,“你这个孩子,既然你爷爷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吧。反正那边你也待了好几年了,我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不过自己记得要小心点……”她停了停,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柔声道,“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和妈妈来说,你这孩子啊,有时候就是太喜欢把事情放心里,你这样妈妈反而会更担心,知道吗?”

林嘉音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脸上坚持了许久的面具再也带不住,不由轻轻哽咽了一下,把头深深埋进自己母亲的怀中,好久才说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柳暗花明-4

飞美国的机票在当下午就定,周三下午从本埠的国际机场出发。

林妈妈知道后,就去超市买大堆干货回来,林嘉音的外婆、舅舅和舅妈知道后,也托人送很多真空包装的食物过来,仅仅些东西就装整整个大行李箱,把林嘉音看得心里只有个感觉,那就是无语。

“妈,些东西那边都能买到,不用带那么多啦……”林嘉音看着林妈妈又往里面塞两包带莲心的干莲子,不由小声开口。

“那边买的味道能和边样吗?”林妈妈斜自己儿眼:“次去也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多带总没有错的,省得到时候又打电话回家那边没吃的,让给寄过去。再,个箱子是托运的,又不用自己提着,担心什么呢!”

林嘉音想起自己之前干的事情,只好干笑两声,其实,就算想抗议也没那胆子,顶多就只能样小小抱怨下。

将近九的时候,林嘉音想想,还是给远在香港的苏岩挂个电话。虽然有些事情不想他知道担心,但既然要走,招呼还是要打声的。

“今怎么想到打电话给?”苏岩接电话,声音仍是同往常般,温和舒缓,略带掩不住的笑意。

“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还好。”苏岩轻声回答,反问道:“呢?”

“……打电话来,就是想和声……周要飞芝加哥。”

“什么?”苏岩拿着手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语气不由微急:“要飞芝加哥?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那边的?”

林嘉音犹豫下,最后决定还是不提汪秋星那件事:“爷爷让过去,催好几次。”

“要去多久?”

“……不知道。”

“那的工作呢?”苏岩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件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而且嘉音的口气,虽然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却最清楚不过,嘉音的脾气就是样,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越大的事情就越是表现得平静。

“已经辞职。”林嘉音淡淡句,却让苏岩的心里更急:“辞职?难道想直留在芝加哥不打算再回本埠?到底发生什么事?”

“真的没什么。”

苏岩停口不再话,片刻后才闷闷地开口:“什么时候的飞机?”

“……周三。”林嘉音知道苏岩心里在想什么,就不由又:“工作很忙,而且时间又紧,也不是第次飞芝加哥,就不要回来……”

苏岩却仿佛没有听到后面的那些话,只句:“知道。”就直接挂电话,并且迅速按下另个电话号码:“不管用什么办法,明早上八之前,要回到本埠。”话音落,他就切断电话,接着又是个号码拨出去:“喂?海炜?是苏岩……”

周二早上九,当林嘉音还赖在床上睡觉,美名其曰提前倒时差的时候,门铃忽然响。

林妈妈出去买菜,家里也没有其他人在,那门铃的声响虽然很有节奏,但扰人清梦是肯定地,林嘉音在床上翻好会儿,只好迷迷糊糊地按下连在电话上的对讲机,有气无力地问:“喂?哪位?”

“嘉音,是,开门。”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让林嘉音怔之后就是惊,不由低呼声:“苏岩?”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开始手忙脚乱地跑衣柜旁开始拿衣服,面又:“等等,马上下来。”穿完衣服,冲进浴室里用最快的速度漱洗下,才“噔噔噔”地跑下楼。

打开门,苏岩就站在外头,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的衬衫带着明显的褶皱,额前的发也胡乱敲着,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他看见林嘉音出来开门,嘴角勉强扯起个弧度,脸色改往日的温文优雅,却是带着几分不悦。

林嘉音带他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才想转身去厨房给他拿什么吃的,就听见苏岩在那里沉声道:“为什么发生种事情,却不告诉?”

“什么?”林嘉音扭头看向他:“是……”

“问过海炜,他都告诉。”苏岩的脸色看起来很是阴沉,他抬眼望着林嘉音,眨也不眨地,副兴师问罪地口气:“到底有没有把当朋友?出么大的事情居然都不告诉声?”

林嘉音听他么,心里先是暗骂声海炜多事,随即就不由叹口气:“别么……”

“那应该让怎么?”苏岩听么,因为通宵没有合眼的火气也开始往上冲,就气愤地道:“辞职、被人诬赖、要去芝加哥,些事情全部都是最后个知道的,假如换作是,会怎么想?”

林嘉音实在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么强烈,再加上才爬起来整个人还有些迷迷糊糊地,不由就愣在当场:“……”

苏岩看着有些迷茫的表情,心里就软,放缓声调道:“嘉音,为什么不告诉呢?假如当时就给电话,报社的事情……起码不至于发展到那种地步。”他到里,忽然无奈地摇头:“嘉音,为什么就不能……不要总把事情放心里?”

林嘉音听他么,也没心思去拿东西,就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手支着头,神情之间也有几分压抑,过好会儿才叹口气开口:“开始,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那样。”或者该,仍然是有些低估汪秋星此人的无耻吧。

“那现在就打算走之?”苏岩终于是有些平静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却暗自紧紧地交握在起。

“没有走之啦。”林嘉音有些头疼,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解释:“爷爷只是让过去趟,没有打算在那里常住。”

苏岩抬头看眼,缓慢开口:“是吗?”

林嘉音哭笑不得地开口,觉得苏岩此刻实在是有些像个小孩子:“干嘛要骗啊?”

苏岩的脸上才稍微露出抹笑意,他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里,忽然开口道:“还没吃早饭呢。”

林嘉音看他恢复常态,也不再追究那件事,就撇撇嘴:“也没吃呢……”而且还是连懒觉都没怎么睡,真是郁闷呀……看眼墙角那座落地古董钟,不由就句:“妈应该快回来,会带早饭回来。”就是不知道林妈妈带回来的东西够不够两个人吃的,想想又“假如不够叫外卖吧,凑合着先吃。”

果然,没过多久,林妈妈就回来,今买的早饭可称得上是丰盛,有小笼包、锅贴、生煎,还有咸豆浆,全部都是林嘉音爱吃的。个人显然是吃不下的,就干脆叫苏岩起来吃,也没有再打电话去叫外卖,林妈妈看见苏岩么早出现在家里也不奇怪,聊几句就进厨房去准备午饭,还客气地让苏岩留下来起吃。

苏岩也没有客气,他次回来本来就是为见林嘉音,而且明晚上就要坐飞机回香港,那边的工作拖个两、三日还行,假如真的时间拖长,也是交代不过去的,他本来就有些累,所以也不想到处跑,吃完早饭,就坐在沙发上同林嘉音聊。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妈妈就从厨房里端很多菜出来,有清蒸鳜鱼、百叶结红烧肉、蟹粉炒蛋、清炒虾仁、马兰头拌豆腐干,还有锅用草鸡熬的汤——虽然都是些家常菜,却让人看得食指大动。

“伯母做的饭味道真是好。”苏岩尝几口,就由衷地感叹声。

“是当然啦,妈妈做的饭嘛,连鱼翅鲍鱼可都比不上——在国外的时候,可是想着家里饭菜的味道。”林嘉音喝口鸡汤,神情满足地回答。

苏岩见微微笑眯双眼,就像是两轮弯月,心里看着不由动,就有些开玩笑地问道:“那次去芝加哥可怎么办?怎么不把伯母起带去?”

林妈妈听他么问,就笑笑,回答道:“在边住惯,不想离开,而且年纪也大,经不起折腾。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反正只要别忘家在哪里就行。”

苏岩听到话,就笑下。

吃完饭,林嘉音非常自觉地帮着收拾碗筷,苏岩正要动手帮忙,就被林妈妈给拦下:“是客人,让嘉音去弄就行。”

苏岩就只好“”声。

林妈妈就转头对着嘉音:“先去花园里转圈,然后上楼睡午觉,把东西收拾之后,别忘去定明要用的出租车。”

林嘉音才想声好,就听见苏岩插口道:“不用么麻烦,明下午正好也要去机场,送吧。”

林妈妈似笑非笑地看眼自己的儿,也没有话就转身离开。

林嘉音却有些诧异地问:“明下午的飞机去香港?”

苏岩头:“正好同路,就么定。”

林嘉音想想,便也头答应。

柳暗花明-5

第二,林妈妈并没有陪着儿去机场,与林嘉音同行的,除同样要去机场的苏岩外,还有精神极度萎靡不振的海炜。

“的报告还没做完?”在自己家门口,林嘉音看见自己表弟的精神比前见到更差,两个黑眼圈可以媲美熊猫,就不由好奇地问。

“唉,别提!”海炜边帮忙把自己表姐的行李从门口拎出来,面有气无力地回答,站在铁门外的苏家司机见,立刻上前把行李接过去——今,苏岩难得没有自己开车,而是让家里的司机开辆劳斯莱斯的“幻影”来代步。

“嗯,又怎么?”林嘉音听他么更好奇。

“报告是写完,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又多出来三份年度报告……”海炜打开车门坐上去,呻吟声:“今是请病假出来的——啊,岩,本埠的公司都是么压榨员工的嘛?”

苏岩屏住笑意,认真地回答:“可以考虑跳槽。保证,在的公司里绝对不会发生像现在所在公司的事情……”他话还没完,就听见嘉音在旁接口开玩笑道:“是啊,苏岩不会把下压榨完,他会留着慢慢压榨,直到榨光最后分用处。”

苏岩本想反驳,可是看到林嘉音坐在旁笑得前俯后仰,不由就勾起嘴角。报社的事情,汪秋星的事情,海炜其实也就个大概,回来两他已经让人去查,得到的结果让他更是愤怒——那个所谓的索取写稿费事件,根本就是汪秋星手安排出来的,而且甚至还同本埠各大媒体都打过招呼,不许他们再录用嘉音。

他在火大之余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汪秋星花费种力气去诬陷嘉音,又断后路,到底为的是什么?嘉音与魏平,明明已经分手很久,就算魏平有什么心思,嘉音边是已经断地非常清楚,那个人的思路怎么会么混乱?

不过幸好嘉音没怎么把件事情放在心上,换作其他人,恐怕也没丢得么快吧?不管怎样,只要嘉音心情好起来就行——苏岩望着灿烂的笑颜,如此默默想到。

行人到国际机场的时候,正是下午三多,飞机起飞的时间在五三十分左右,所以在换登机牌之后,林嘉音就要准备办理出关手续。装满干货的大箱子以及个小型拉杆箱都已经托运掉,林嘉音身边只剩下个小包,里面就装钱包、手机、以及些证件,把包拎在手里,就对着苏岩和海炜笑笑:“那走,们自己小心。”

苏岩看着,嘴唇动动,眼神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可到最后只缓缓吐出四个字来:“路平安。”

林嘉音就对着他头,笑着回句:“自己也是。”

至于海炜的反应则要直接得多,他上前步给自己表姐个大大的拥抱,打趣道:“表姐,快去快回啊,可别在那边被人给骗去!”

林嘉音听就斜他眼,若有所指地道:“又不是,那么好骗……”

海炜不由就想到上次安的事情,脸色变变,随即哈哈大笑:“反正边假如混不下去,就去美国找!”

“去美国找?舍得放掉边已经启动的项目?”林嘉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次回来,不就是因为看好中国市场,所以想在边组建个交易代理平台吗?”对着苏岩抬抬下巴:“既然对给人打工已经没兴趣,奇Qisuu.сom书不如就找位苏二少好好谈次吧。”

听么,海炜就故作高深地咳嗽声:“原来表姐都知道啊?”

林嘉音仰头伸手轻轻敲下他的额角:“以为像那么笨吗?”顿顿,转头看苏岩眼:“好,时间不早,真的要走。”

苏岩深深看眼:“海炜的事情,放心。至于报社那件事……”

“件事,不要出手。”林嘉音自然明白他眼底那抹戾气代表什么,所以先步截断他的话:“汪秋星的事情,自己会处理。”

苏岩仍是望着,好会儿才沉声几个字:“知道。”话虽然是么,但要不要对汪家出手,他心里早就有主意——事实上,该出手的早就已经出手,只是个真相,他是不可能告诉嘉音的。既然希望他不要插手,那么他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至少表面上是样。

林嘉音听他么,就头,转身向里走去,在过检票口后,隔着玻璃又同两人挥挥手,才离开。

苏岩站在原地,望着的背影在视线内彻底消失,又怔怔地站好会儿,直到手机响起,他才回过神,原来是助理已经帮他换好登机牌。

苏岩挂手机,就看眼身边站着的海炜,不由笑道:“的航班时间还早,要晚上七多,现在有没有空?不如们去咖啡厅谈谈刚才嘉音的那个项目?”

海炜看他眼,心里虽然明白些什么,但也清楚不适合破,毕竟表姐的私事不是他能干涉的,就笑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回答道:“当然有空,非常地欢迎,今的病假可是请整整个下午呢!”

过海关,又在免税商店里晃圈,眼看距离登机时间没几分钟,林嘉音才慢悠悠地往登机口走去。到那里的时候,正好才开始检票,因为是头等舱的座位,所以没有等候就直接进通道,上飞机,就有空中乘务人员面带微笑地领着上楼,又帮挂外套,并端杯果汁给。

林嘉音在座位上坐定后,就从包里摸出手机,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林妈妈除嘱咐要小心,其它的也没多什么。在挂电话之后,林嘉音看着手机屏幕,不知怎么就翻到顾醒的手机号码,然后怔怔地望着那串数字,时间,连都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给他打电话吗?

可是打过去之后,又该些什么?

严格起来,与他的关系,到底算是什么呢?

他早就强调过两人只是普通朋友,而亦没有给过正面的回应,所以两人之间应该仍是普通朋友吧……既然是普通朋友,那自然是应该交情淡如水才对。不过,既然现在要去美国,那么发个短消息声似乎也是应该的——想到里,林嘉音就不由移动下手指,只是又不知道该什么,怔怔地想好会儿,最后输入“再见”两个字。

才想按下发送键,忽然又停住手,心里又有些犹豫——其实自从两人上周四在咖啡馆偶然碰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与之前的热络判若两人。或许,已经是某种表态,再想到汪秋星所的那句话:不要以为现在有顾醒撑腰就不起,他不过就是玩玩——的心里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

毕竟,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即使知道汪秋星此人的话不能信——即便心里清楚,在过去的两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不知怎么地就想起句话来,像是有人拿个答录机,在耳边重复播放着,让终于不得不去正视某些被埋得太深的真相。

从开始到现在,顾醒人的心思就摸不透,不知是道行太浅还是他藏得太深,仔细想来,他送价格不菲的鲜花、请去巴黎、大手笔地包下音乐厅请听音乐会,对的确算是不错,可也就是如此……些行事,换作其他大多数孩,应该都会被感动地无以复加,但却不是真正想要地。而且,现在再仔细回头想他的很多话,其实有不少都是带着意犹未尽的味道,就算他曾过那句“是认真的”,那又如何呢?

五个字看似美丽,可是五个字之后可以表达的含意实在是太多——是认真的想认识、是认真的想同交个朋友……又或者,是认真的想玩玩,句话其实也是可以如此解释的。

想到里,林嘉音不由有些好笑地在心里自嘲,现在的行为,或许就叫做自作多情?终于,的右手大拇指从“发送”键上慢慢挪动到“删除”键上,连着按两下,又按关机键,然后就把手机扔进随身的包里。

没过多久,飞机开始滑行,然后猛地加速冲上蓝,飞向大洋彼岸。

林嘉音靠在座椅上,缓缓地闭上双眼——人生中,总有不少人会成为过客,当时或许会迷茫、惘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是能够慢慢忘却地——顾醒,或许正是生命中的个过客……如此而已。

峰回路转-1

周四。

办公桌上,是份摊开的文件,白金色的钢笔笔尖在纸上略微移动几笔,才写个字,就仿佛被纸面黏住,再也停滞不动。

顾醒看右前方放着的那叠文件,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些烦躁,白纸上的黑字仿佛会流动般,个都看不进去,他把笔扔在桌上,视线不由就转向放在左手边的手机上——仍是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个来电、没有个短信,平静地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从上周四在咖啡馆看到,到现在已经整整个星期,他直在等——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等什么,是等的解释?还是在等其它的什么?

记忆中,他从未有过如此奇怪的情绪——那,在咖啡馆里听到SEA嘉音是他的未婚妻,没有恼火,那就是自欺欺人,甚至连旁人都能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其实在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冲上去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过还是单身,可SEA却在公众场合是他的未婚妻,他到底应该相信谁?而且,虽然他很想要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情,可还是放不下面子——听到SEA那么笃定地出那句话,他多少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但事后冷静下来想想,隐约又觉得有些地方奇怪,却又不上到底是哪里奇怪。

顾醒又看眼那个手机,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就算是打个电话又如何?他犹豫下,终于把电话给提起来,正要拨号码,忽然王秘书那条线先响起来,他皱皱眉头,但还是按接通键。

“什么事?”

“顾总,是张助理,有关于星最新的贷款情况要报告。”

“让进来。”

片刻后,张晓然就走进办公室,的脸色有些严肃,走到办公桌前,先是诧异地看眼那厚厚的文件堆眼——放在最上面的那封文件认得,假如没记错,两前就已经通过王秘书上交到里,到现在都没能批完,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按照自己老板平时批阅文件的速度,些量般只要半就够,而现在速度……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什么事?”顾醒低沉的声音拉回的注意力。

“,是样的,刚才‘恒安’打电话来,星最新递交的那份三个亿的贷款项目需要重新审核。”

顾醒挑挑眉:“有是什么原因吗?”

张晓然摇头:“刚才打电话过去同它在本地的分行负责人谈下,似乎是……卡在上头那边。”

卡在上头那边?顾醒听到句话,右手食指就指轻轻敲下桌面,好会儿才开口:“记得‘恒安’是苏家名下的?”

张晓然就头。

“之前‘星’有笔将近1。5亿的贷款也是从那里走的,年多前已经还清,而且还款记录良好,假如单纯从表面上看,应该不会是因为星本身的原因……那有没有问,到底是什么原因?”顾醒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望向张晓然,视线虽然看似平静,却隐隐带着股犀利之色。

“似乎是……苏二少的意思。”张晓然低头,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

苏岩?顾醒愣下,苏家与顾家是世交,而他与苏家长子苏崖更是从小到大起长大的哥们,如今星的老板是顾家,在圈子里已经无人不知,苏岩假如没有原因,应该是不会样做的……他沉吟片刻,才开口:“先去想办法,尽量让那边把款子批下来。同时,再让星那边准备另外份贷款申请报告,贷款金额以项目启动资金为准,交给们自己集团下的银行去走程序,那个项目不能再拖。”

张晓然道声“是”,正要退出去,忽然办公室的门被人把推开,海炜高大的身影走进来,身后跟着阻拦不及的王秘书,正在连声叫喊道:“沈先生,不能进去……”

沈海炜仿佛没听见王秘书的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醒办公桌前,把手里捧着的厚厚叠纸往桌上扔,也不话,转身就大喇喇地就坐在椅子上。

张晓然站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对于SEA,在去顾氏名下“凡盛”证券开高管会议的时候,见得次数可不算少,位特别顾问给人的印象,向来是非常亲和且好话的,从未见过他番模样,那幅不怒而威的表情,居然会让心里莫名地颤。

王秘书上前两步轻声请示顾醒:“顾总,要不要叫警卫?”顾醒看眼海炜,就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们都先出去。”

张晓然和王秘书起退出去,顾醒合上自己面前的文件,面用波澜不兴地口吻向海炜开口问道:“沈顾问来找,是有什么事情吗?”

“也没什么太大的事情。”沈海炜只是冷笑,他就算再笨,连着么几个重份量的报告任务压下来,也明白肯定是有人在故意整他,然而以他在公司里就职的时间和职位,能么光明正大地给他下绊子、又同他“有仇”的人似乎屈指可数,么想来想去,目标自然很容易就锁定。

“来见顾总主要有两件事情:,报告已经完成,东西全部都在里;二,现在正式提出辞职。”他停顿下,掏出份皱得乱七八糟的信,扔在办公桌上:“是的辞职信。”

顾醒却没有接,只是笑容温和地问:“沈顾问怎么会突然想到要辞职呢?”

沈海炜双手交握,眉头挑,:“以为,个问题顾总应该最清楚。”

“?”顾醒笑笑:“沈顾问难道是觉得对公司发的薪水不满意吗?还是觉得公司的福利不够?”他不等海炜开口,嘴角微微扬,又接着:“些其实是小问题,都可以慢慢谈,沈顾问不用太担心。”

海炜的眼角不由抽抽,人能装模作样到种程度,也算厉害,照理,他个时候应该配合地打哈哈就算——可是,凭什么啊?

“那顾总是不打算对些莫名其妙的额外工作给个解释?”海炜的口气和表情都很是不善。

顾醒微微扬下嘴角,神态不变:“证券公司最近在扩展业务,所以需要各部门的全力配合,相信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好很多……”

“些事情,现在都与无关——要辞职,现在、立刻、马上。”

顾醒听他么,只得轻轻叹口气:“SEA,应该知道,公司其实是很看重的……”

“看重?”海炜挑眉耸肩摊手:“可是都没感觉到。反而倒是觉得公司里似乎有人巴不得早离开,是不是啊顾总?”最后句话,他故意放慢语调,若有所指。

“SEA,觉得是多心。”顾醒笑得从容,语速仍是不紧不慢:“关于辞职件事,觉得不如再考虑下?毕竟公司很需要像样的人才。”

“再考虑下?”海炜摸摸下巴,摇摇头:“不不不,顾总,首先,觉得公司绝对不会缺少像样只会写报告的职员;其次,没有兴趣再成为某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卖弄着自己事先打好的草稿,抓抓额前的凌乱的发丝,口气略带遗憾:“虽然,直觉得,那不过是个美丽的误会而已……”

顾醒的嘴角轻轻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误会?”

海炜很认真地头:“是,那实在是个很大的误会!就因为个误会,才会落到种下场呢……”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看眼顾醒,心里忽然动,就有气无力地:“起来,最近们家还真是倒霉,先是有人传表姐的谣言,然后又被人么误会……”

顾醒只觉得头雾水,个SEA刚才还脸兴师问罪的表情,怎么现在反而倒开始大吐苦水,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而且还扯到他什么表姐身上……他又不由看眼自己对面坐着的混血子,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忽闪而过,但是却又抓不住。

“啊,对,到那位表姐,好像顾总也认识呢……”海炜若有所指地瞥眼顾醒,勉强忍住想要狂笑的冲动——虽然位顾总克制得很好,但当到“误会”两个字的时候,他可以很确定地从对方的眼底看到抹惊讶之色。

其实他刚才些话也不过是试探下,毕竟他并没有从嘉音表姐的口中,听到过关于位顾总的只字片语,但是从那短短两次碰面的情况来看,他多少还是能看出那股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汹涌暗流——当个人真正开始在乎个人,他的眼神是骗不人的,虽然当事人或许并不知晓,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是吗?

听到海炜么,顾醒到底是有些意外地:“,是哪位?”

句话出口,就看见海炜露出个诡异的笑容,顾醒的心里不由愣怔下,不知为什么,林嘉音的面容就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峰回路转-2

林嘉音与沈海炜……

顾醒在脑海中第时间跳出个猜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两人毕竟看起来没有相似之处,不过面上到底是没显露出来。

原本他以为,在自己问那句话之后,海炜会直接出他表姐的名字,谁知海炜面上的神情忽然恢复原来的样子,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扔多大个炸弹下去,反而话题转,接着慢悠悠地开口:“唉,那个表姐啊,就是心肠太好,结果都被人逼得辞职;个做表弟的,既然不被人待见,当然也只好陪起有难同当。”

他完话,站起身来,拍拍之前自己扔在办公桌上的那封辞职信,在顾醒略显惊讶的目光中,颇带几分得意之色地笑下,心里在想,总算也扳回城:“就样,辞职信在里,不用送,顾总。”完,就扬长而去。

顾醒看着办公室的门在自己面前开关,第个反应居然不是让王秘书追出去,帮公司留住SEA位国际首屈指的操盘手,而是想要去打林嘉音的手机——表姐、辞职、谣言,莫名地些词语比沈海炜的离职似乎更要吸引他的注意力。

拿起电话,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背不出那个号码的,谁知手指移动之间,那串数字仿佛早就烙在脑海中般,完全无需刻意去回忆,按完最后个数字,他把话筒贴近脸颊,不知为什么|Qī-shū-ωǎng|,忽然有些期待听到的声音——可是,电话那头在经过数秒的沉静之后,传来的却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句话。

顾醒面无表情地又听次,直觉地以为自己拨错号码,他挂断电话,从手机上翻出林嘉音的电话号码,再次拨过去,谁知传来的仍是那句话——下,他多少是有些愣住。片刻后,他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有张林嘉音的名片,上面有的办公室电话,便打过去,然而,接电话的前台却很客气地告诉他:“您要找的林记者已经离职。”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电话明明拿在手里,但却仿佛什么都没握住,心里更是觉得空荡荡地,仿佛有什么事情,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发生,让所有的切都脱离他的掌控,让他居然生出种莫名的不安来——又或者,其实他自己的某些情绪,也早就已经脱离掌控?

顾醒有些烦躁地想将手里的电话扔出去,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其实他与林嘉音之间的联系方式少得可怜,除两个电话号码之外,似乎就没有其它,虽然他曾去过家次,撇开不谈,他对几乎无所知——想到,顾醒觉得心里隐隐有个念头浮上来,似乎……只要是与林嘉音有关的事情,他处理起来就会反常态,个现象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醒忽然觉得头疼,下失去的踪影,也没有其它的联系方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去家找人吗?还是去找的那位“未婚夫”海炜?后者明显是不现实的,否则也不会把话半就跑人;而前者……他总有种奇怪的预感,似乎觉得林嘉音已经离开本埠,再也不会回来……照理,他不该么想的,可就是控制不住个念头。

他想来想去,最终还是翻出手机的电话簿,拨个电话出去。

“是……想麻烦帮查个人的下落……对,叫林嘉音,是个记者,最近周才从报社辞职……的住址应该是在……”

当晚上,本埠某私人会所贵宾包厢内。

名穿着黑色衬衫长裤的子推开门走进来,看见顾醒正独自坐在沙发上喝酒,就“嘿嘿”先笑声:“哟,阿醒,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身成情圣。”他走到明亮的灯光下,露出脸吊儿郎当的表情,正是上周末在牌桌上被顾醒赢得大叫“老子今晚上连裤子都要输在牌桌上!”的那人。

顾醒抬头看他眼,对位从小起长大的好友的嘲笑仿佛全然不闻,面色平静无波,只是开口淡淡问道:“查到吗?”

黑衣子扬扬手里的文件夹,语气自豪:“有出马,怎么可能会查不到?”他顿顿,又:“的那位林小姐,坐昨下午的飞机去芝加哥,落脚的地方,明应该就能知道。”他顿顿,又道:“还有,的那个SEA,与的确是表姐弟关系,SEA的母亲是林小姐母亲的嫡亲妹妹,只不过知道层关系的人很少很少。”他又把手里的个文件夹扔给顾醒:“至于辞职的原因,都写在里。”

顾醒放下酒杯,眼神暗沉,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不过嘴角还是扬起道轻微的弧度,仿佛下定什么重要的决心,他的手握住文件夹,淡声道:“谢。”他指指桌上放着的红酒瓶,扬眉道:“知道,来边的时间不长,很多东西都放在北京那边没带过来,手头只有瓶东西还算可以。”

黑衣子看眼桌子上放着的那瓶酒,绕着走几步,不由就吹声口哨,双眼放光:“哇,89年的ChateauHaut-BrionPessac?阿醒,来真的啊?”不过是个小小的调查就能换到瓶酒,他还真是赚大。

“不要?”顾醒抬眼看他:“那就算,送别人去。”

“唉,怎么会不要!”黑衣子把抓过酒瓶放自己身边,好像唯恐有人和他抢般:“最近正打算开个酒吧,有空记得来捧场。”

“?捧场是当然的,不过最近估计没空,不如过段时间再吧……”顾醒别有深意地笑笑。

“是吗?”黑衣子也没多问,他知道自己位发小向来是有工作狂的性格,而且他现在对顾醒的私事比较感兴趣,就懒洋洋地开口道:“不过,话回来,么兴师动众地让找人还真是头遭,不会是真的掉进去吧?叫,打个电话给市局让他们翻下档案不就行?”

顾醒淡淡看他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那明等消息。”

黑衣子摸摸鼻子,又扬扬手里的文件夹:“,既然来真的,要不要看看位林小姐的家庭背景情况?以后万家老爷子问起来,也好心里有底。”虽然顾醒只让他查那位林嘉音的行踪以及与沈海炜之间的关系,可是既然都查,多查也没什么区别,所以就干脆把从小到大的所有资料都翻出来,就当是送个顺水人情也好——原本以为,顾醒不会拒绝,谁知他连头都没回,只是摆摆手就离开。

黑衣子不由愣怔在当场,喃喃自语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怎么连阿醒都成样……”

张晓然觉得,最近个星期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或者该,整个公司的高管层都在度日如年——每早上九不到必须出现在办公室,否则尽职勤快的王秘书会把的手机给打爆;晚上肯定要加班,不到十、十别想回家,直接让联想起以前在国外留学时去某投行实习的悲惨过往;每平均五、六个会议算少的,而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现在看到会议室的两扇门就想吐;而在忙碌之余,还必须应付各位公司高管的咨询,比如“顾总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又或者“公司是不是有大项目要启动”之类的问题,层出不穷。

如此好几下来,张晓然忙得甚至连大哭场的心思都有,而且关键是自己都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会么忙,旁敲侧击地问老板兼表哥也没有用,到最后,只得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就算是几千元瓶的眼霜也完全不起作用。

终于到周五,张晓然拖着疲惫的步伐早就来到办公室见顾醒,后者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看眼,就道:“明开始休假,假如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通过王秘书联系,日常会议几位副总会轮流主持,记得配合好他们的工作。”他顿顿又道:“另外,关于香港的那个项目,等回来再处理。”

张晓然“”声,好半才反应过来,表情有些呆滞地问道:“啊,顾总要休假?”

顾醒挑眉,表情似笑非笑:“怎么?有问题?”

张晓然下意识地摇头:“不,当然没有……”话虽如此,却仍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跟在顾醒身边的时间也算不短,但最近两、三年以来,从未见他用过休假,现在突然听到他么,真的怀疑上是不是要下红雨。

“还有什么其它问题吗?”顾醒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语气也与前几判若两人,张晓然见他个样子,就算有满腹疑惑,也只好硬生生压下。

峰回路转-3

今年芝加哥的夏天,来得格外地晚。

林嘉音到的时候,虽然已经进了六月,可气温还是只有十几度,而且还刮着大风,幸好她去年回国的时候,在住处留下了不少衣服,所以多少能对付一下。在连着用了整整三天去倒时差后,她总算能勉强不在中午的时候打瞌睡,半夜的时候精神抖擞了。

虽说是因为长辈的要求的缘故才来这边的,不过林嘉音倒也没有急着去同自己的爷爷见面,一来,她知道那年事情其实没那么棘手,二来,林老先生目前也不在芝加哥——反正等他想见人了,自然就会出现的。

悠悠闲闲地过了一个星期,周六早上,林嘉音终于出了家门,同两个早就约好的朋友一起去逛街,中午的时候有人提议去吃意大利菜,一行三个人就去了位于市中心的一家意大利餐馆。

坐下后没多久,林嘉音就隐约觉得眼前的摆设布置有些眼熟,想了又想,忽然发现那些墙壁选用的墙纸以及各种的摆设风格,竟是与顾醒第一次出去吃饭时那家本埠意大利餐馆有几分相似——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不由愣了一下,恍惚意识到,原来有些人,有些事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不过在朋友面前,她仍是笑得很开心,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因为有些事,其实就算她想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逛街买东西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整个下午就被消磨掉了,七点多的时候三个人又一起去吃了晚饭,直到九点多,林嘉音才同她们分手,一路慢悠悠地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带着浮雕的石质外墙在夜色中格外透出一种沧桑感,林嘉音从边门拐了进去,门卫看到她出现就过来开了门,一旁,有名身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态度恭敬,“小姐,傍晚的时候店里已经把你购买的那些东西都送过来了,我帮你放到客厅了。”

林嘉音点点头,笑着说了一声“谢谢”,正想绕过底楼大厅的喷泉往电梯间走去,就听见那中年男子又道:“对了,小姐,还有件事情,今天下午五点左右,有一位先生来这里找你,我请他去客人区等候,似乎那位先生现在还在那里,小姐要不要去见一见?那位先生说他姓顾。”

“嗯?”林嘉音听他这么一说,脚步微停,“顾先生?”假如她的记忆没有出错,她所认识的姓顾氏为顾的先生就只有顾醒一个人而已——但是,怎么可能会是他呢?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国内吗?

尽管有着一肚子的疑惑,不过她还是马上转了脚步,往客人区那边走去。才走下台阶,就看见正对着壁炉的沙发上,有一名黑发男子微微侧了头依在沙发靠背上。林嘉音就又走近了一点,绕过沙发,站到那人面前,不由有些吃惊,居然真的是顾醒。

他穿着格子衬衫和深色长裤,西装外套则挂在沙发扶手上,被压在手肘下,淡色柔和的灯光下,他双眼闭合在一起,呼吸均匀,脸部的线条较往常似乎柔和了几分,但眉头仍是微微拢在一起,仿佛有什么事情即使在睡梦中仍会困扰到他。

林嘉音在距离他数步之遥的壁炉前愣愣站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跟在她身后过来的中年男子做了个手势,询问是不是要帮忙叫醒这位客人,林嘉音对他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表示自己会处理,便让他先离开了。

时间已经是十点二十分了,不管如何都不能让顾醒在这边继续睡下去,林嘉音先是俯身轻轻叫了他几声名字,见没有反应,正想伸手去推他,却没料到顾醒眼皮微动,下一刻便缓缓睁开了双眸。

林嘉音来不及把手收回去,手臂便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彼此视线对上,她只觉得顾醒一双眼黑黑沉沉,初看之下似乎带了点冷意,可再看,就能发现似乎有什么莫测的情绪,在眼底如汹涌波涛般来回翻滚。

两人对视了数秒,还是林嘉音先移开了目光,她缓缓将手臂收到身侧,直起身来,思绪杂乱毫无头绪,她想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住处,问他怎么会知道她的行踪,想问他……可是到了最后,她却只声音轻细地吐出了两个字。

“顾醒。”

他抬头望着她,双眼微眯,嘴角向上勾了一分,慢条斯理地开口,也只说了两个字:“嘉音……”

或许是才睡醒的缘故,所以他的声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淡然从容,多了几分低沉暗哑,落在林嘉音的耳中,她的心跳不知为什么就忽然快了一拍,可这毕竟是刹那之间的事情,她到底还是及时挤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顾醒望着她,好一会儿才低低“哦”了一声,“其实,我是来这里找人的。”他顿了顿,又道:“顺便来休假。”

林嘉音听他这么说扯动了一下嘴角,因为直觉上感到他话中有话,就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是不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还好,不是很久。”顾醒笑了一下,表情平和,“我今天到的芝加哥,直接叫车子来了这边,结果他们告诉我你不在,所以就等了一会儿,顺便休息下。”

林嘉音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忽然有些莫名地不自在。虽然顾醒的话语之中毫无抱怨的意思,甚至说“就等了一会儿”,可根据刚才管家的说法,他在这里最少已经等了将近五个小时,想到这里,她就不由问:“那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好,我不饿。”顾醒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脸上隐有倦色,“时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

林嘉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么晚了,要么我开车送你吧,你住哪里?”她一面说,一面向门口的前台走去,不过才迈出两步,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身问:“对了,你的行李呢?”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总算是想起来了——既然他是直接从机场叫车过来的,为什么身边会一件行李也没有?甚至连一个公文包都没有?

顾醒此时已经将西装外套拿在了手中,正低头在口袋中翻着什么,听她这么问,就不由笑了一下,看似与他平日里的笑并无不同,但林嘉音却注意到,他的这个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无奈。

“原来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什么意思?”林嘉音看着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慢慢浮起。

顾醒摊摊手,“在机场的时候,我一不小心就让人把行李都给偷了。”

“什么?”林嘉音听到他这么说,也大吃了一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去机场的服务台查询信息,就随手把行李车留在了身后,等我问完再回头的时候,整个行李车都已经不见了。”

“那你报警了没有?”

“警方让我等消息……说到这个,正好有件事情要告诉你。”顾醒的表情仍是云淡风轻,“因为我在这边没有固定的落脚点,身上只带了一个地址,所以当时就先留了你这边的信息,实在是很抱歉……”

林嘉音摇头打断他的话,“当然不会。”她想了想,皱着眉又有些迟疑地问:“那你的证件什么也都……”

“是,全部都放在了行李车上的公文包里,连手机也在包里。”顾醒面上仍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话音略一停顿,又道:“不过幸好,当时在上衣口袋里留了几十美金,还有你这边的地址,否则我可真的要被困在机场了。”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里?”林嘉音继续追问。

顾醒从容地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但林嘉音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原先就存在的那股不自在感渐渐加重,还掺杂了几分内疚,见他举步就要向外走去,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你先等等。”

顾醒停下脚步,挑眉看她。

“我帮你问一下……”林嘉音原本想说帮他问一下附近几家旅馆的空房情况,忽然想到他身上现金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住旅馆也有很多不方便,就改口道:“嗯……这边的公寓还有没有多余的空房间。”说完,她就拿出了手机拔了个电话,走到一边用英语同人交谈了起来。

顾醒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有些奇怪,毕竟这种美国大城市的高级公寓住宅,他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除去租金昂贵外,最大的特点就是对租赁人信用资质的审核,一般最少也需要几个星期,完全没可能出现当天入住的情况,不过他并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

过了一会儿,林嘉音挂了电话走回来,眉头轻轻皱在一起——她大半年没回来,这栋公寓楼里原先有的几套空房也已经全部出租了出去,竟是找不到一处可以临时住人的地方。

顾醒看着她不豫的神色,就淡笑的开口:“嘉音,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想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两天还是可以的,况且现在这边的温度并不低。”

林嘉音听他这么说,直觉地脱口而出:“不行!这怎么可以……”她咬咬嘴唇,终于是作了决定,“你假如不介意的话……我那边还有间客房空着……”

峰回路转-4

两人进了门,林嘉音打开灯,沿着走道往前没走几步,就看到客厅入口处整齐地堆放着十几个购物袋,长长两排,倒像是迎接主人回家的卫兵,甚至把一半的通走道都给堵住了,林嘉音这才想起在楼下管家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方才在外头和朋友逛街,因为是让店里把东西送回来的,所以到底买了多少她自己也不清楚,现在看似乎是有点多了,假如是平时也无所谓,可现在她的身后还跟着顾醒,似乎就有些尴尬了。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林嘉音又走了几步,转眼就看到了客厅桌子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好几本商品目录,还有些被胡乱地扔在了沙发上,不由在心里低低哀叹一声——这些东西是出门前,她特意关照管家别收拾的,因为打算回来还要看,现在想起来,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

顾醒听她这么说,也没有表示什么,不过走过去的时候,视线倒是在些放在走道上的购物纸袋以及客厅里目录上略微扫了一圈,这些LOGO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他不由轻轻勾起了嘴角,原先以为要知道她的喜好还要花上一番功夫,谁知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先坐一下。”林嘉音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记得他说过还没吃晚饭。

顾醒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转身,眉眼带笑,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波浪,心里微微一动,似乎之前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以及数个小时的等待,与此刻相比,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他眼中不由就有了明显的笑意,淡声回答道:“好。”

“我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你等一下。”把包随手扔在地上,林嘉音脚步匆匆地向着厨房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出个头来,面色似乎有些不自然:“这个……家里现在没什么吃的,只有方便面行不行?”

“当然可以。”顾醒听这么说,就站起身来:“我自己来弄吧。”

林嘉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还是我来弄吧,你先坐会儿,要不要喝些什么?”话未说完,顾醒却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斜靠在一侧墙壁上,双手环胸,两眼微微眯起,注视着她——原本披散而下的长发此刻已经盘起,身上多了一条印有猫咪头像的围单,垫着脚尖正抬头伸手在上方的橱柜里找东西。

“要找什么?”

“哦……在找盐罐……”林嘉音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来吧。”说话间,顾醒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他比她要高出将近一个头,所以很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要找的东西。

林嘉音见状,就放下了脚跟,想说声谢谢,却不料他站得离她很近,两人的前胸后背几乎贴在一起,不过她一个转身,她的脸颊就触上了他的衬衫前襟,一股淡淡的松香味与男性体味掺杂在一起,瞬间充斥了她的鼻尖。

这股味道不同于任何一款她所熟悉的男士香水,却有着奇异的清爽感,莫名地就令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而且两人之间这么近的距离——自从与魏平分手之后,她鲜少同没有血缘关系的男性做如此亲密的接触,便不由有些心慌,第一反应就是猛地就想向后退开一步。

但她却忘了,自己的身后是料理台,她的脚跟一动,就碰到了橱柜,上半身不由向后仰去,慌乱中,只觉得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地似乎抓住了什么,然后她的腰间传来一股力量,正正托住了她——正是顾醒当机立断地扔了手中的盐罐,一手勾住了她的腰,这才让她避免了向后摔倒的结果。

“小心。”顾醒沉声开口说了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似是在笑,眼底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打量,他望着林嘉音扬起的下巴和线条优美的颈脖,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两人听音乐会那个夜晚,她依偎在他胸前安静乖巧的模样,心里仿佛被羽毛轻轻刷过,突然泛起一个莫名的念头,想要重温那晚的光景……勾住腰际的手臂就不由微微用了力,将她带到了自己的怀中。

林嘉音原本正舒了一口气,正想开口道谢,却不料他的下个动作让她完全怔住了——方才,她的双手在慌乱中不自觉地拉住了他的领口,手臂松松挂在他的肩头,他再这么一搂,彼此之间的姿势就像是一个亲昵的拥抱,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只觉得脸上微烫,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双手改而抵在他的胸口,却是丝毫推不动。

林嘉音咬着唇抬头,见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向来深邃难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笑意,更有一股她不甚明了的情绪在眼底翻滚,一时间她竟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窘迫,下意识地又用力挣扎了一下,这次倒是成功地从他的双臂中脱了出来,立刻就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到一旁,片刻后,才强作镇定地转身去拿了锅子放水。

顾醒定定看了她背影片刻,眼底的笑意加深,片刻后才从一旁拿过被随手扔出去的东西,递给她,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道:“你要的盐罐。”

林嘉音胡乱地“哦”了一声,把东西接过去放在料理台上,背着身也不看他,只是把盛了水的锅子放到炉子上,然后去冰箱里找了一个西红柿、生菜和鸡蛋,等水开了,把面和调味包一起扔了下去,然后放了切碎的蔬菜,最后把鸡蛋打了下去。等面好的时候,她找了个大汤碗出来,关了火把面倒进碗里,正要端出去,就听见顾醒开口说:“我自己来。”

林嘉音抬头看他,就见他上前,已经先她一步端起了汤碗,转身向外走去。她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由拿手背压了压还有些发烫的双颊,平复了心情,从冰箱里倒了两杯果汁,然后拿了调羹和筷子走了出去。

顾醒吃饭的样子十分斯文,没有什么声音,并且几乎不怎么说话。林嘉音坐在餐桌的另一头,手里转动着果汁杯,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吃面,偌大的空间里寂静一片,小型水晶吊灯下倾斜出一派柔和的淡黄色灯光,在两人身上打出半明半暗的分界,偶尔地,会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传入室内,听起来就像是阵阵波涛涌动。

林嘉音望着自己面前的橙汁,心里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她让顾醒住进来,无非是不想看他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换做任何一个其他朋友,她都会这么做。可为什么,直觉上总觉得奇怪,尤其是方才在厨房那一出,顾醒的表现与他之前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

顾醒吃完了面条,抬头就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林嘉音正在怔怔地发呆,他没有多说什么,就自行起身拿着碗筷到厨房里去洗干净了。林嘉音听到“哗哗”的水声,这才回过神,原本想叫住他的,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等见到他走出来,她就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努力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看一下房间。”

顾醒原本正在低头放衬衫的袖口,听她这么说,就抬头看了她一眼,语调平稳地回答:“好。”

走出客厅前行了几步,林嘉音推开左侧一扇深色房门,走进去,是一个约摸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米色的长毛地毯踏上去柔软厚实,垂地的深紫色窗帘被勾挂在一侧,落地窗外,可以看见湖畔大道上的车灯灯光,在夜色中如一条金色巨龙延伸向远方;再往里,则是一间半开放的衣帽间,挂着几套尚未拆封的西服和休闲装,一旁的鞋架上还放了几双光泽极好的男式皮鞋。

顾醒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就听见嘉音在一旁开口解释:“这个房间虽然好久不用,不过一直有人打扫,东西都是新换的,你随便用,盥洗室就在客房的门对面……”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口,不由想起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顾醒的行李全部都没有了,那换洗衣物该怎么办?印象里,这里应该还有几套没用过的衣物,都是之前的住客们留下的,他们的身材似乎与顾醒的差不多,只是这话该让她怎么说呢……

顾醒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就开口问:“这房间以前一直有人住?我住这边会不会妨碍到别人?”

妨碍到别人?林嘉音摇头:“不会……这个房间只是偶尔会有人来住。”

“哦?都是你的朋友吗?”顾醒面色如常,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其实是我的两个堂哥,他们有时候到这里出差,会住我这边。”林嘉音略微想了想,到底还是指着衣帽间里开口:“那里的衣物都是没人用过的,假如你觉得能穿,就先稍微将就一下,明天再帮你想办法。”

顾醒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望着她,缓缓开口:“好。”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我们明天见。”

峰回路转-5

第二大早,林嘉音是被空气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煎鸡蛋香味给叫醒的。

第个反应是奇怪,因为今早上并没让管家准备任何的早餐服务;第二个反应是惊讶,既然没叫早餐服务还有煎鸡蛋的味道,那肯定是家里有贼;然后,才想起来昨晚顾醒已经住进来,在早上做早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面掀开被子面打着呵欠打算出去看看,毕竟按照过去那段时间打交道所留下的印象,是怎么也无法想出那位顾大少下厨的样子。

林嘉音出现在客厅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顾醒,反倒是厨房里有阵阵水声传出,眨眨眼,视线就落在餐桌上。铺格子餐布的桌面上,有两个勾勒着淡色花卉的瓷盘相对而放,每个盘子里都摆放着个色泽诱人的煎蛋,几片培根以及小堆烤土豆,旁边还有杯橙汁。

难道是走错房间?林嘉音抬头四望,都是自己熟悉的家具摆设,那么出现在眼前的两份早饭,记得自己应该没有梦游做早饭的习惯……想到那个唯的可能性,心里不由动,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顾醒斜斜地靠在厨房门口,早晨明媚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庞落在暗处,完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不好意思,擅自借用下的厨房,还有鸡蛋、培根、土豆和鲜橙。”顾醒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就像是在聊气那么普通:“因为东西不小心拿多,所以就做两份,虽然味道可能般,不过应该还是能吃的。”

他虽然得很慢,声音也不算很轻,可是林嘉音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那上面——顾醒今穿件黑色短袖T恤,下面配条黑色休闲长裤,从穿着上而言,完全没什么问题,可除身衣服之外,他的身上偏偏还系平时下厨用的围裙,可爱的猫咪头像占据他胸口的大半地盘,而且偏偏那只猫咪的样子还毛绒绒的,让人看就有想扑上去捏把的念头。

林嘉音看不由有些无语,倘若不是亲眼看见幕,完全无法把自己的可爱围裙与顾醒此人联系在起。不过看归看、想归想,被顾醒那么,倒真觉得肚子有些饿,便不客气地坐下,拿起放在瓷盘两旁的刀叉开始吃早饭。

煎蛋做得火候适中,蛋黄略嫩、蛋白凝结但不见有丝烤焦的地方,培根则煎得脆脆的很好入口,土豆也烤得酥软到位,再抿口橙汁,居然是鲜榨的——些东西几乎全部都是偏好的口味,林嘉音几乎要怀疑顾醒是不是收买自己的母亲大人,抬头看眼他,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却是欲言又止。

“东西不对胃口?”顾醒坐在餐桌另边,正在喝着杯咖啡,见幅表情,就淡声问道。

林嘉音摇头,微微挑下眉头:“很对胃口。”笑下,忽然想起有次聊时他过的经历,就又:“想,假如现在再要做份炒面,应该是不会把厨房给烧掉。”

顾醒看眼,嘴角勾起,眼底有抹亮光忽掠而过,语气慢条斯理得:“还以为件事情早就忘。”

“记忆力还算比较正常的,暂时没有衰退的迹象……”林嘉音边边笑下,橙汁和热乎乎的早饭下肚,总算从起床后的低血压混沌状态里恢复过来,理智开始逐渐回笼。

昨晚顾醒的突然出现,打个措手不及,所以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有不少事想起来,就觉得很是奇怪——他的行事作风,根本不相信他来边的原因会纯粹是为“找人顺便度假”,肯定还有其它什么事情,只是他不罢。

而且话回来,记得芝加哥国际机场的安全系数还是可以的,怎么顾醒就莫名其妙地会把整个行李车都丢掉呢?实在是让人有些不解。

想到里,林嘉音不由又喝口橙汁,甜中带酸的感觉在口腔蔓延开去,抬头看眼神态自然的顾醒,思绪就不由飘到当初汪秋星过的那句话上,心里忽然觉得更乱——撇开其它的不,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是怎么会知道在边的?又是怎么知道的住址?印象里,顾醒也曾在美国留学,没道理在边个朋友都没有……他与不过是普通朋友,为什么偏偏要来找?

“顾醒。”林嘉音吃得差不多,就放下手中刀叉,开口叫声他的名字,打算好好与他谈谈。

“嗯?”

“先谢谢的早饭,真的很好吃……不过,昨晚看到的时候,真的是有吃惊。”林嘉音露出个微笑,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对,是怎么知道住边的?”面对顾醒种人,想要知道答案的话,绕圈子是没有用的,不如单刀直入来得快。

顾醒笑下,却没有看着,反而低头望着手中的咖啡杯,语气从容地回答:“因为有人不告而别,担心,所以就找位朋友,专门询问下的去向。”

林嘉音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怔下,顾醒认识的人之中知道住址的,除苏岩外应该没有其他人,可苏岩不会没经过同意就告诉别人的住址,况且两前他们通话的时候,也没有听苏岩提前过与顾醒有关的任何事情,只知道苏岩近来很忙,好像是香港的两个大型合作项目同时被搁浅。

而且,不知为什么,觉得顾醒的句话里带几分莫名的控诉意味,不告而别?做得有么严重吗?顶多也就是没有知会声而已,就算是方莹,也是到边才打电话回去联系的。当然,至于他话里那特意注重的“担心”三个字,则被彻底地无视。

“当时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走得急。”想想,林嘉音还是低声句,但随即又反应过来,怔下,自己为什么要对他做出样的解释呢?当初出那样的事情,就是不告而别也是自然地。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昨晚上的举动已经有些反常,就算顾醒身无分文、又没有任何证件,他在边怎么可能个朋友都没有?更何况顾氏的生意做得很大,海外也有涉及,美国边应该也不例外,虽然不能确定,但像他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落得最后露宿街头的下场?到底是太心软吧。

想到里,不由开口道:“对,等下有什么安排?今正好有空。”记得他过来边是为找人,顺便休假,就随口道:“记得过是来里找人的,有没有地址?可以送过去。”

“不用。”顾醒轻轻晃动下咖啡杯,云淡风轻地道:“那个要找的人,其实已经找到。”他完句话,就停顿下,也不管林嘉音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也不等发问,又接着以有礼从容地口吻:“关于被偷的那些东西,昨晚上已经想办法找人联系过,似乎就算在边马上补办的护照等证件,也需要等大约两个星期左右。”到里,他略微停顿下,脸上流露出股无奈之色,就像昨晚上所曾经见过的那种表情,虽然极淡却让人不忍:“在芝加哥边并没有认识的人在,的朋友们大都在东部和西部,也就是……”他笑笑,才道:“可能还会需要打扰段时间,不知道行不行?”

林嘉音沉默片刻,心里有两股力量在反复拉锯,到底最后是无声地叹口气,好会儿才头道:“当然可以。”

“另外,因为行李都不在身边。所以等下想,能不能请陪去买衣服?”顾醒边,边笑着低头看眼自己身上的衣物。

林嘉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就又头。

=奇=将近上午十的时候,顾醒接个电话就下楼去,等他再次上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个公文包,里面装电脑、手机、信用卡,还有些现金。他把些东西拿出来看过,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又分门别类地收起来,却仍是面无表情,好会儿,才起身去敲敲书房的门。

=书=林嘉音原本正在看些才送过来的财务数据分析报告,听到有人敲门,就起身去开门,看见顾醒站在门外,就侧着头笑问:“什么事?”

=网=“现在有空吗?”

猛然想起上午早饭时答应他的事情,就头:“当然,想去哪里?”

顾醒的嘴角挂抹平淡从容的笑:“想先去买衣服,边不是最熟悉,只好麻烦。”

林嘉音想想,就:“距离里五分钟路程左右,就有些比较集中的装专卖店,要么们先去那里看看?”

“边比较熟,做主。”

“那好,能不能等五分钟?”林嘉音侧头问。因为身上穿的是家居服,并不适合外出,所以需要换下衣服。

“当然没问题。”顾醒淡笑着回答,不过在他回到客厅的时候,看着那些仍未动过的购物袋,眼神不由闪烁下。

拨云见日-1

坐在某家高级成衣装部三楼的舒适沙发上,被午后的阳光晒着,林嘉音百无聊赖地望着周围的高级式服装,再加上昨晚睡晚,今早上又被某人的早饭香味给叫醒,起得早,没能把昨晚的不足睡眠给补上,不由就有些昏昏欲睡。

等顾醒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林嘉音正半闭着双眼,整个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角,就像只慵懒的猫咪,他望着,嘴角不由就扬起来,眼底的神色也柔和几分。

在旁负责帮忙挑选衣物的导购先生见顾醒仍是穿先前的衣物从里间走出来,就上前以英语轻声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衣服是否合身?是否需要再看下们今年秋冬季的新款?”

顾醒笑着摇头,语调低缓:“刚才那些全部要,麻烦帮结账。”

导购先生听他么,就飞快地句:“好的,谢谢,请稍候。”就去试衣间里拿那些衣服,然后退下去。

顾醒轻轻地走到林嘉音的面前,看着明媚灿烂的阳光落在的脸上、身上,顾醒就不由微微出神——样的嘉音,他在数月之前也曾见过,那是在星大楼附近的某家咖啡馆外,同样的毫无设防、同样的懒散悠闲,当时的他尚能置身事外,不为所动,而现在……

他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缓缓俯下身去,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到最后几乎能感到均匀的呼吸在肌肤上拂过,股淡淡的水果清香在鼻尖萦绕,顾醒只觉得有股莫名的热意从心底窜上来,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人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他的估计……

其实,开始只是单纯的好奇,再加些许大子心态作祟,但后来却逐渐偏离原有的轨道,等到他察觉的时候,已经变得发而不可收拾——难得地动心,却偏偏给眼前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子,或许就是缘分的种?

他望着泛有淡淡血色的双唇,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无意再多想,也无力再多想,就么低下头去。

然而,就在两人的唇即将要触上的时候,林嘉音似乎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什么,枕在沙发上的头轻轻偏,随即整个人向沙发里又蹭蹭,虽然姿势变动不大,但因为侧脸,所以顾醒就失去原本锁定的目标。

他怔怔看着的睡容好会儿,才无声地勾下嘴角,收回双臂,直起身来,然后好整以暇地坐在的身边,静静望着。

不会儿,账单就被送上来,顾醒签完之后,望着脚边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倒也不急着叫醒,反倒兴致盎然地看着侧睡的背影,披散而开的带卷黑发,心里动,嘴角带笑。

又过好几分钟,那个背影才略微动下,林嘉音睁开双眼,片刻后才缓缓抬头四望,看到顾醒正坐在自己身边,就有些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东西买好?”

顾醒头,算是当作回答。

林嘉音看眼他脚边那些购物袋,缓缓开口问:“些够吗?还有什么东西要买吗?”

“大致上是够用。”顾醒手支着下额,笑望着:“对,么打搅,实在是很过意不去,不如等下请吃午饭?”

林嘉音笑着摇摇头:“其实还不饿。”顿顿,开口道:“早饭已经那么麻烦,午饭的话……”

顾醒抢步开口,表情从容,:“几乎没来过芝加哥,难得来次,倒是想尝尝边食物的味道,就当是陪,可以吗?”

林嘉音看着他脸上带着隐隐恳切神态的表情,心里动,想不出该怎么拒绝,就头,不过,当顾醒转身站起背对着的时候,却微微拧下眉头,望着身前那名子的背影,眼底流露出种复杂的神色。

用餐的时候,嘉音吃得很少,开始只要份蔬菜色拉,最后还是顾醒多道主食,份量有些多,才又吃些。顾醒将的不自在看在眼底,却不破,只是同闲聊,什么也没有多问。

两人用完午饭,就沿着原路回公寓,才走进门口,林嘉音就看见管家带着笑容迎上来:“小姐,您有客人。”有些意外地挑眉——又是客人,怎么最近的客人特别多?

管家让开通路,做个“请”的手势,林嘉音才看见在自己不远处站着行人,怔下,迎上去:“爷爷……”

站在最中间的那位老者冲着头,满头银发,虽然穿休闲服,但身板笔挺,都不见丝毫佝偻之态,他的视线先是在嘉音身上落下,然后就移到顾醒的身上,眼神锐利,毫不掩饰打量之意。

顾醒见,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个从容有礼的笑。

林嘉音正要举步,才想到还未介绍顾醒,就转身道:“爷爷,是朋友。”

“嗯,知道,有什么话上去再。”林老先生话语有力,转身率先向前走去。而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名三十岁出头的子,就对着林嘉音温和地笑下:“嘉音,好久不见。”他嗓音温和清越,嘴角笑意亲切和善,眉眼之间同嘉音倒是有三分相似,也是身休闲服,却无形中露出种沉稳的气质。

“瑞堂哥,好久不见。”林嘉音看见他,脸上就流露出股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身形高大的子上前步伸开双臂,抱住林嘉音姿态亲昵地在左右脸颊上各触碰下,彼此松开的时候,他正巧看见顾醒望来的视线,心里先是愣,随后仿佛明白什么,眼中就掠过抹然的笑意。

“对,嘉音,不介绍下?”林瑞挽起林嘉音的手臂,面向前走面笑着问,并且又看眼顾醒。

“,位是顾醒,朋友。”林嘉音看眼走在自己右手边的顾醒,他脸色波澜不惊,似乎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嘴角却轻轻抿在起——个动作是知道的,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只能用“心情不佳”四个字来形容他此刻的情绪波动,但却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眨眼间就变呢?不过,暂时没空去理睬些,又开口道:“顾醒,位是二堂哥,林瑞。”

顾醒听,就略微放缓脚步,伸出手去:“好,很高兴见到,是顾醒。”他看眼毫无知觉的林嘉音,停顿下才开口:“嘉音在本埠的朋友。”

“好,很高兴见到,叫林瑞,可以叫的英文名字瑞恩。”林瑞见状,就放开勾着林嘉音的那只手,伸出去握住顾醒伸来的手——两人单手互相交握,然后收回,不过是很短的功夫,但刹那之间,彼此嘴角的笑意都加深几分。

林瑞不动声色地收回右手,略微动动手指,仍是挽住林嘉音,面向电梯间走去,面笑容和善地问:“顾先生既然是嘉音在本埠的朋友,来里是度假还是探亲?”

顾醒听他么问,就笑下:“最近正好有假期,就来边看看嘉音。”

林嘉音的脚步滞,有些惊讶地转头去看他——怎么突然变成他来边是为看?之前不是来边是为找人,外带度假的吗?似乎也变得太快些,而且当着的面就么……

林瑞听他么,就笑着回答:“?那还真是难得。”但他只句,便不再发话,也不多问顾醒与嘉音到底是什么关系,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般。

至于顾醒,则对林嘉音望来的质疑目光仿若不闻,脸上笑容如常。

行人走进嘉音公寓的客厅,林老先生也不客气,自顾自就坐到沙发上,然后对着身边两位西装笔挺的助理挥挥手道:“们先出去。”那两人就起告退,离开房间。然后,他看眼站在旁的三人,就:“都坐下,站着做什么。”

林嘉音、顾醒和林瑞就各自找沙发坐下,林老先生仔细看几眼顾醒,就慢慢开口道:“是嘉音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顾醒回答:“是的。叫顾醒,顾虑的顾,清醒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