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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半窗淡月》》 · 兰素轩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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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卿也没有回头,就那么视若未见的坐着,自顾自颌上眼眸。

然而无数说不出的言语仿佛在沉默中哗哗流淌。

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竟谁都没有出声。

两人都如同留恋在这无声的最后时刻中一样。

直到吉时到了,门外得下人催请小姐上轿。

容素轩好像这才从迷茫中醒来,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了句:“不要露出破绽。”毅然冷下心肠,头也不回的提步急速的走了出去。

素卿依然面无表情的坐着,心中的麻木和怨怼渐渐消散了一些,鼻子有些酸涩,事到如今,她居然可怜容素轩!因为,他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罢?比她自己和蓝凌都要可怜。

三殿下的子府内灯火辉煌,张灯结彩,到处是鼎沸嬉笑的人声,此刻,这里是一个欢乐的海洋。

皎洁的月色透过雕花窗子渗了进来,撒落在地上一片银白。跳动的红烛散发着火热的光芒,渲染出不怀好意的紧张气氛。行尸走肉般经过繁复无比的仪式,丫鬟们都含笑退下了,只留素卿一个人坐在诺大的紫檀雕花床沿上。脑海中什么都不敢去想,只能狠狠地咬住嘴唇,鲜艳的蔻丹掐进掌心,周身颤抖着强迫自己,坚强的面对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

这是一个寒凉的夜。

直到午夜时分,门才被人砰的一脚踢开。

带着一身浓厚的酒气,蓝澈摇摇摆摆的走进房门。乜斜着眼向床沿看去,只见披着大红盖头的女子身姿窈窕,粉颈低垂,说不出的袅娜销魂。不觉心中激荡,三步化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下了盖头。

容素卿的身子豁然僵硬,巨大的恐惧感席卷而来。

蓝澈抬眼只见她蜂首深垂,云髻高高盘起,露出后面一段莹白如玉的粉颈,茸毛微微,在灯光的烘染下金黄如梦,朝思暮想的美人近在眼前,越来越心痒难耐,他的醉眼闪着炙热的邪魅光芒,脸孔逐渐逼近,柔声道:“爱妃,你可真美!”

一丝惊慌从素卿眸中闪过,不觉瑟缩了一下香肩,情不自禁的向旁边躲了一下。

蓝澈一对桃花眼见状犀利地邪睨着她,冷冷地逸出深沉的诡笑:“容小姐,本殿下早就说过,你早晚是我的。这不,你的好哥哥就乖乖把你双手奉上了!”

容素卿心中一阵撕痛,紧抿着下唇偏过头去不看他,始终坚忍着沉默,一语不发。

蓝澈邪邪一笑,伸手抚摸上她的玉颈,摸索着去解衣襟上的盘扣:“就凭容素轩送了这样的尤物给我,本殿下今后也会好好对待他的!”

像是被刀在心头戳了一下,素卿竟忘记了隐忍,满脸悲愤,狠命的一把将他推开,慌乱之际,竟不小心把手抡在对方脸上!

蓝澈本就对她的倨傲态度很是不满,此刻竟猛然挨了一巴掌,脸上的表情陡然由惊愕转为残虐!狠狠冷笑两声,出其不意的大力扯住她的头发,狠狠的扇回一个耳光,素卿只眼前金星四溅。身体不由自主向床下摔去,发髻顷刻凌乱不堪,满头珠翠零落一地。

炙热的欲望在体内肆意流窜,蓝澈迫不及待趁机站起身来,掠上前,渴望而恼火的声音有些嘶哑:“你我二人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容小姐又何必故作清高!”

素卿惊恐得全身冒起疙瘩,难言的恶心一股脑儿蜂拥上心竟让她欲呕吐。自欺欺人地奋力向前爬去,好像这样做就能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肢体的拒绝让蓝澈越发盛怒。三步化作两步,一把扯起对方的后领,狠狠拖回,下死力扔回床,恨声道:“怎么,那孽种碰得,本殿下就碰不得吗?!”

两手索性粗暴地撕扯开她身上的大红喜服,衣裳应声而裂鲜血般斑斑溅落一床。

目睹这香艳绝伦的一幕,一股贪婪的欲 火从蓝澈眼中一闪而过。素卿不觉发出惊恐的颤抖。

竭尽全力向后退缩,疯狂的闪躲,内心的恐惧促使素卿不由自主地抗拒着。

杀死对方的念头甚至在脑海一闪而过!

然而她却没有,她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

满心的凄绝迫使绝望的泪水顷刻如雨般流下脸庞。。。。。。

她的惊恐无措看在蓝澈眼中反而越发增添了心地熊熊燃烧的欲 火。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强壮的身体如山,猛地压倒对方,狠狠撕掉对方最后的贴身肚兜,一手扼住那纤细的脖颈,一手狠命揉搓着雪白的胸脯。

素卿如同被电击了一般,发疯般地在他身下拼命的挣扎着。殊不知,这番挣扎看在男人眼中,反而使雪白的酮体越发诱人。

沉重的喘息声中,蓝澈再也克制不住,猛然低下头,吸 啜素卿那因无法呼吸,而微微半张的樱唇。

不断摇头挣扎,拚命摆脱,然而对方的舌已伸入不住撩拨。素卿来不及多想什么,满怀着刻骨怨恨,妄想逃脱,牙齿狠狠用力,竟咬上了对方的舌!

“啊。。。。”蓝澈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嘴角猝然抬起头。

“贱人,你竟敢。。。。。”无尽的仇恨与愤怒,迫使他暴跳如雷,竟爆发出一记重拳,狠击在素卿的小腹上!

“呜。。。。”练武之人的力量何其厉害,即使身强力壮的男子生生挨这一下尚且难忍,何况本就孱弱的素卿?身躯顿时痛苦无助的仰面栽倒,无力的痉挛着,一双赤 裸的大腿,抽搐的一蹬一蹬,疼痛已经使神志模糊不清,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悲鸣,双目失神地软摊在床褥上,雪白的裸 体再也无法反抗挣扎。

蓝澈擦了擦嘴角了血,没有丝毫伶悯的举动,抓住她绵软的双手,将它们拢在一起举过头顶,顺手用腰带捆住,带着残忍的狞笑,手顺着那洁白的颈项游戈而下,经过胸膛和小腹,抓紧住纤细的左右足踝,猛然硬生生扯开她的双腿,野兽般的压了上来。。。。。

“啊——”半昏半迷之间,素卿不可遏止地从喉咙迸发出最后一声刺锐的嘶哑惨呼,不由得杏目圆睁,绝望的抽搐,身体无能为力的扭曲挣扎,随着对方暴虐的律动,死人一般承受着残忍的掠夺。

感觉身体已经被撕碎,他的每次动作都带给她无限的痛苦,如同利刀,钉入肉体。而他残忍的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痛楚好像永无止境。

素卿不知道这场宫变谁最后会胜出,却知道蓝澈一定会死!就在蓝澈猥琐的脸压倒她身上的那一瞬,她发誓要亲眼见到蓝澈死无全尸!好恨!真的好恨!

胸膛中一股深入骨髓的仇恨和浑身难以忍受的屈辱几乎让人失去意识,带着满脸的眼泪和汗水,素卿随着蓝澈毫不怜惜的動作渐渐虚脱。

然而正在几乎要获得暂时解脱的时候,啪一声清脆响亮的重音,一记凶狠的巴掌,就这么落在她的脸上。

素卿顿时被扇得眼冒金星,身子侧仰,头向一旁偏去,一缕鲜血从她的嘴角溢了出來。

蓝澈抽离她的身体,紧紧抓住她的长发,揪起那软软垂下的脑袋,发疯似地左右摇晃着。直到对方在痛苦中渐渐苏醒。

“贱人,休要装死!”暴怒而扭曲的脸豁然出现在眼前,像一只疯狂的野兽,透着嗜血的表情:“你果然不是处子!真的和那小孽种作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越说越暴跳如雷,反手一掌,又要打来。

素卿惨白的脸上,居然掠过一丝冷笑,无力的瘫在他的身下,只听她微弱而讥诮的开口道:“殿。。。下。。。。。若要打,最好别在臣妾脸上留下证据,授人以柄不说,三朝回门时候,被我哥哥见了也说不过去。。。。。”

听到她的要挟,满腔屈辱和愤怒登时塞满蓝澈的胸腔,然而迟疑片刻,理智占据了上风,终于化掌为拳,未曾落在她的脸上,反手砸在床沿,厉声道:“本殿下还会害怕你大哥么?”

他的犹豫让她看到了希望,连忙勉强撑起身子向后偎去,冷哼了一声,强烈压住胸口无尽的伤悲和痛楚,凌然截口道:“臣妾和殿下都知道这场婚姻不过是联盟和交换,又何必撕破脸面让大家都不好看呢。”

“你。。。。”蓝澈顿时咬牙切齿,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又怎会不知,只是心中的怒火是那样的不可抑制。

素卿失神的眼眸越来越聚焦,终于凝在蓝澈的脸上,冷笑道:“臣妾既然嫁给了殿下,今后自然唯殿下马首是瞻,任凭殿下差遣,只望您能网开一面,略退一步!”

蓝澈此刻渐渐冷静下来,然而眸子却越发的冷戾,阴笑一声捏住她的下颔:“若是我不愿意退呢?”

素卿失血的脸上面无表情,内心汹涌的苦痛深深隐藏,微微一笑,挑衅的看着他:“殿下岂是不识时务的?自然知道当今关头孰轻孰重了!若是把素卿逼急了,不过一死而已!到时候鱼死网破,只怕我大哥也会和您反目相向!”她的语气决绝,冷冷的弹压着。

蓝澈的表情由惊愕慢慢转为暴怒残暴,阴狠地瞪视她,素卿不甘示弱,目寒如刀,死死的回望回去!

两个人眼神交锋很久,素卿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痛恨和厌恶,扭过头去。

蓝澈忽然期身上前,温柔的手肆无忌惮在对方斑斑狼藉的身体上游走, 嗓音温柔如同情人的私语,可是唇角却是抹乖张残忍的假笑:“爱妃又何必说这些气话呢,白白伤了你我的感情。本殿下不过一时妒忌失控下手失了分寸,爱妃贤德,定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今后日子还长,我们还需要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夫妻呢!”

他的眸对上了她苍白的脸,显露出一种掺揉恨意的情 欲,勉强挽笑道:“爱妃说得很是,过往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大事未成,依然需要和容素轩势力的支持。这贱人已经是蓝凌的女人,蓝凌必然会更加顾忌!只需要把她牢牢攥在手里,情势便对自己极为有利!

狠狠地咬紧牙关怒哼一声,且让这贱人再逍遥两日,待他登基之时,便是她的死期!

然而,胸中的屈辱闷气如山,迫切的叫嚣着,需要宣泄。。。。

目中突然闪现邪恶狠毒的光,含笑薅起素卿的头发,在对方惶恐的惊呼下,翻过那具瘫软的身子,死命拉住素卿的脚踝向外拖。任凭软弱无力的腰身堕在床下,只把已经崩溃的上半身按在床沿,毫不留情的再次从身后凶狠刺入。。。。。

素卿想尝试爬起身来,可惜,眩晕的感觉更使她陷入无奈和绝望的深渊,因为她连反抗的动作也无能为力。

“你。。。住手!禽兽,放开我。。。。。”一轮新的折磨重新展开,身体因无法忍受撕痛颤栗着,继续着徒劳的挣扎,发出刺耳的哭喊哀鸣。

强烈的痛楚和屈辱遍布全身神经,备受折磨的白皙的身体被迫趴在床沿上,在对方无情的索取下,颤抖开始加剧,转变为强烈的抽搐和痉挛,素卿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清,绝望的哭喊声更显悲惨而可怜。

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用力将女子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转向自己。蓝澈带着复仇的快感向前俯下身去,整个人伏在对方香汗横流的背上,放肆的亲吻着着对方满脸的泪水和冷汗,残忍的欣赏着那痛不欲生的表情:“既然你嫁的人是我,那就好好履行妻子的义务罢。今天是你我二人的花烛之夜,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爱妃休将良辰美景辜负。”

这话语如同地狱的诅咒,呜咽悲惨的哀号中,蓝澈尽情地报复着,倾尽全力地向前猛挺,如同不知疲惫的猛兽。

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惨叫声嘎然而止,素卿气若游丝,两眼不由自主的向上翻去,白沫逐渐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她终于在难忍的剧痛中陷入了昏迷中。

然而蓝澈并不罢手,只是冷笑着,狠狠蹂 躏摆弄着那幅失去意识的身体,一次一次,如同玩弄残破不堪的傀儡玩偶。

从昏迷中渐渐醒来的时候,蓝澈已然走了,四周紧张暧昧的空气也归于平静,破败的身子乏力绵软,一 丝 不 挂,犹如残花败絮一般,顺着床沿,溜倒在床榻之下。双手依然紧紧地绑着,沁出淡淡血痕。大腿内侧,鲜血混着各种液体斑斑驳驳,一片狼藉。

悲惨的女子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酥软乏力,胯间锥心的剧痛。

她圆睁着失神的双眼,木然瞪着天花板。神思紊乱中,蓝凌温柔低哑的声音尤在耳畔回响:“素儿,做我娘子。。。。”

“回京之后,我就向圣上求亲,片刻也不能耽误。”

“素儿,你等我。。。。”

此刻,身在边境的他是否已经得知了她的婚讯?是否已经心碎?

蓝凌真的会为了她决绝反击么?

倏地两行冷泪缓缓流下,喉头发出一阵轻浅,凄厉的冷笑。

凌,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不要怪我顺从素轩的计谋逼反你,只因为若是不放手一搏,一线生机也无。。。。

一对喜烛不停的流淌着滚热的红泪,颤抖着默默看尽这场悲剧。

素卿的新婚之夜就在这样无穷的绝望恐怖的渡过。

荷花水榭,宫灯遍挂。几壶酒均已见底,容素轩的凤眼却越来越明亮,素卿说的很对,他是永远都喝不醉的人。。。。。

苍白的脸庞贴在冰冷的石桌上,秋波如水,看向天边的一弯月牙,正是灏空淡月呢。是啊,淡月。。。。。

容素轩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清醒。

冷雾凄迷,夜更深,风更冷。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好惊人的一章~~~~~~~~~

弦断

时当早春,拂面的晨风依然凛冽异常。

容素轩却如同无知无觉一般,身着立蟒白狐腋箭袖袍,自顾自坐在风中的水榭中抚琴,此刻,天地间彷佛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缠绵悠远的琴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一时间舒缓流转,高亢欲穿云而入,突又一折,袅袅而下,凄然悲切,声韵哀凉,低徊不已。借着荷花湖内水音的润色,冉冉四散。

一曲终了,右手轻轻一挑,这才收了琴音。一双清冷的凤眼乜向身旁垂手侍立多时的日朗,含笑问:“吩咐你做的事怎么样了?”

日朗屏气敛神,忙低声答道:“都办妥当了,请公子放心!”垂着头略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 对了,还有一件小事要告诉公子,据边关的影卫回报,四殿下手下那个青艺,自从被放出来就失了踪,至今不知道去向。”

容素轩倒是闻言心中微动,随手剔了剔琴弦,忽然噗哧一笑,望着日朗摇头道:“你倒是越来越糊涂了,这可不是件普通的小事,反而是事关人命的大事。”

日朗满心不解,不由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他的主子。

容素轩只是得幽幽一叹,凝注着他轻笑道:“日朗,你这人什么都好,只是有时候脑筋转得太慢了一些。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也正是你的长处。”

边说着,边起身缓缓踱到阑干旁,放眼去看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淡淡道:“青艺此人,我素日里看在眼里,最是个心比天高,极有志向的。这一次因卿儿的事情,将蓝凌彻底得罪,纵使蓝凌念旧,饶他一死,却到底丧失了往上攀升的机会。以他的人品习性,岂会就此甘心?必然会去寻别的高枝,另谋出路,争取出人头地。”

日朗这才明白了些,略一沉吟,犹豫道:“公子的意思,莫非他会投奔三殿下?”

容素轩柳眉颦起,只是摇头而笑,笑了好半天,才终于勉强忍住,转过身来一只手指点住他,无奈道:“说你脑筋慢,你果真要把这话坐实!青艺一介武将,投了蓝澈又有什么发挥的余地?何况蓝澈本是个不容人的,早把蓝凌的人看作眼中钉,青艺心中怎会不知?”

日朗这才猛醒,不觉叫出声来:“原来他要投北!”

容素轩愕了半晌,秋波流转,又自言自语道:“他若投北,不但蓝凌的布防受创,只怕首当其冲要倒霉的,就是那允远哲!青艺毕竟知道的太多了呢。”

说完,便沉默着陷入深思。

日朗也不敢再出声打扰。

许久,容素轩才轻声笑了一下,凤眸斜瞥向似懂非懂的日朗,转了话锋,淡淡道:“锡桃别苑那边安顿的如何?”

日朗连忙定神回答:“一切都好,风清一直在那里盯着呢。只是日朗不明白,公子为何样将如此重要的人,安顿在众人皆知的锡桃老家?岂不是太过冒险?”

容素轩目光微抬,去追逐湖面飞来的小鸟,谈兴渐消,有些意味阑珊:“你却不知,置于明处才是最好的隐藏。”

既然锣鼓敲响,戏就要继续演下去。

蓝澈和容素卿两人,虽然对彼此恨之入骨,巴不得杀之后快,却也不得不装作一对恩爱夫妻的样子。婚礼的第二日一早,素卿便按品级装饰了,强撑起虚弱的身体,随蓝澈一起,双双进宫向圣上娘娘请安谢恩。

华丽的马车徐徐行进,车上的两个人神色各异,默默相对无语,气氛尴尬无比。

良久,只见蓝澈眼中春水流转,不自然的笑了一声,伸手即要去揽素卿的腰,唇附上她的耳畔,嗫嗫道:“爱妃还在为昨天晚上的事生我的气么?”

素卿周身静静的散发出一阵冷气,不觉眉尖颦起,略偏了偏身子,向一旁躲避。

蓝澈的笑容越发轻浮而不愉快,干笑了几声,狠狠地将她往自己身旁一带,话语中全是不怀好意的感觉:“你我二人毕竟是圣上钦定的姻缘,素卿何必总是距我于千里之外呢?”声音越来越阴森,箍在对方腰间的手也越来越紧,放低声音狠狠道:“连那个孽种都碰得,难道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夫君竟碰不得?”他的眼神闪着狠辣的戾气。另一只手借机抚摸上她细腻如玉的脖颈。

素卿满心厌恶,情不自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无奈却挣扎不得,只好将头偏向一边,淡淡道:“殿下还请自重!”

蓝澈正在瑟瑟摩挲得手忽然强力加压,竟掐住她的脖子,讽刺而残忍的狞笑几声,恨声道:“就凭你这贱人也配和本殿下说自重两字?”

他的手窒住了她的喉,呼吸有些困难,然而素卿不甘心在他面前示弱,脸上强作出云淡风轻的冷漠表情,讥诮一笑,冷冷的凝注着他:“素卿已然落到了如斯地步,死都不怕,被逼急了,什么事也做得出!可是殿下不同,适逢迎娶公主,改变前程的重要关头,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找您的错处呢!殿下必然不希望弄得乌烟瘴气,给圣上娘娘和我大哥白白增加烦恼罢!”

蓝澈闻言冷哼了两声,强压住满腔怒意,猛然松了手。沉吟片刻,阴测测在对方耳边轻声道:“很好,等到你我这场戏收场之时,就是爱妃心心念念的小孽种暴死之日!”

素卿心中猛然一凌,紧紧咬住下唇一语不发。

马车终于在宫门口停下。素卿温柔含笑,在蓝澈体贴如微的搀扶下款款下车。

圣上因龙体不适,并未召见。于是又携手来到储凤鸾。

随着宫娥打开大红猩猩帘,却见宁后正闲坐在炕塌上,与人喝茶谈天。不是别人,竟是容素轩。宁后看到他们二人进来,满是慈祥,不觉微笑道:“本宫正和容大人说起你们,可巧就来了!”

然而素卿却什么都没听见,见了素轩,有如雷轰电击一般,浑身一震,竟愣愣的站在原地。今时今日相见,只觉得无穷说不出的辛酸和哀怨,绵延如同海水,渐渐将人湮没。

容素轩的表情却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没有一丝悲伤,没有一丝爱怜,没有一丝悔意。

笑容依然是那样和煦纯善,如同一张完美的面具,无懈可击。

天地间俱已无声,素卿竟然听见了自己心弦断裂的声音。。。。。。。。

毫无预兆的, 蚀骨的悲伤顷刻消散,整个身心渐渐轻松下来。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已经累得太久了。

真的,可以放下么?

还是蓝澈看出了她的失神,在她的胳膊上毫不怜惜的狠狠捏了一把,素卿这才从迷蒙中清醒过来。

有宫娥抱过银红织锦垫铺在地上,两人便双双在跪在塌下,又接过宝蓝色官窑盖碗,向宁后敬献,齐声道:“母后请用茶!”

宁后满脸是笑,连忙接过来,亲自起身一手搀一个,将他们扶起。

容素轩也起身给二人见礼。

宁后的笑容极为慈爱,招手命大家都坐下,复拉着素卿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从此就是一家人了,适才我还正和你哥哥说着,亲戚间要多多走动,亲密些才好!”

素卿忙恭敬称是。

宁后眼中精光流转,瞥了蓝澈一眼,才凝回素卿脸上,亲亲热热地说:“澈儿从小被本宫惯坏了,性子最是顽劣。若是有什么莽撞之处,素卿只来和母后说,本宫必然代你好好教育他!”

蓝澈的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反而素卿满脸爱娇,淅白的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晕,羞涩低下头去,声若蚊嗫:“殿下他待素卿极好的,最是温柔体贴。”

宁后听了越发欢喜,连连颌首道:“你们小两口琴瑟和鸣,本宫和你哥哥也就放心了。”眼光转处,看向容素轩。

容素轩放下手中的盖碗,也含笑点头。

宁后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对素轩道:“妹子都出了阁,容大人这个做兄长的,也是时候考虑成家了。”语音稍顿,接着道:“原本葳蓁公主倒是和容大人品貌性格极相配的,未成想,年前让李大人捷足先登,为他的大公子求了去。倒是可惜了儿的。”

素卿心中不觉冷笑,葳蓁是蓝凌养母安贵人的亲女,宁后又岂会容许她嫁给容素轩?自然会想方设法草草将她打发出去,以免遗留祸患。如今反而在这里卖弄着空口的人情,真是虚伪至极!

这才恍然大悟,那葳蓁公主为何会在元日筵席中失魂落魄,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葳蓁也是个薄命人呢。即便争强好胜,却因为生在地王家,只能随波逐流的作为几派斗争的牺牲品。。。。。。

正胡思乱想间,宁后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本宫向来极欣赏容大人,可惜自己没有女儿可给。不过亲戚间却也有几位出众的闺秀。。。。。”话语中的拉拢之意居然极为明显。

容素轩只是淡淡笑着,打着马虎眼敷衍对方。

宁后果然好涵养,不以为然的扯到别的话题上遮掩过去。

酉时日落,残阳似血。婚后第一天的戏终于落幕。仅仅是第一天而已。

马车缓缓行在回府的途中,车上的夫妻各据一隅,决绝对视。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jj抽了好久啊~~~~~~~~~~~~

痛苦

又是地狱般的一夜,蓝澈似乎在把人前隐匿的暴戾,和对蓝凌容素轩的痛恨全部发泄在她的身上。他幻化成深夜狰狞的恶魔,在疯狂而嗜血的无休无止的报复着。

面对噩梦般残虐的暴戾折磨,浑身都在颤搐疼痛,如死一般的痛苦,然而,如今,却只有忍,怀着满身屈辱,死死的忍住!

直到蓝澈带着满脸洋洋得意的狞笑穿衣离去,素卿才从昏迷中醒来,勉强挣扎着翻身下床,原本完美无瑕的身体此时各处都是咬啮和抓挠的痕迹。

飞快地冲到紫铜香炉前,将炉中燃尽的香草灰全部收集在丝帕里,警惕的看看身后紧闭的房门,匆忙揣到怀中。

这才曼声吩咐丫鬟进来伺候梳洗。

她无力的坐在梳妆台前,愣怔的看着铜镜中映出惨白的脸,几乎与身上素白的中衣同色。一双瞳眸苍茫无神,如同死灰一样没有光彩。蓝澈果然学了乖,尽管在她身上残忍的肆虐伤害,却不再在脸上留下一丝伤痕。

嘴唇渐渐开始不自觉地抖动,曾经清明的眸子里漾着无尽的哀戚,看着看着,倏地狠狠将手中的木梳摔向镜中人,蓝澈,总有一天,我要将你加诸在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的还给你!将你打入地狱的深潭永不超生!

善儿满是担忧的捡起梳子,战战兢兢的为她梳理长发。

素卿一双冰凉的眼睛,透过铜镜的反射死死的盯着身后的善儿,冷冷道:“你是在窥探我么?”

善儿心中猛然一颤,忙跪下身去,低声道:“小姐这是何意?善儿不懂!”

素卿伏下身去,冰冷的手托起善儿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笑得讥诮而冷酷,道:“你可要把在这里亲眼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你的公子。”

正在善儿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答时,她的笑容又骤然变得温和,在对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话锋一转:“今天可是三朝回门的日子,快去把衣裳准备好。”

她的变幻异常,令善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骇意,连声答应着去了。

终于强撑着装扮妥当来到大堂,只见蓝澈正大剌剌的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怀中搂着一个清秀的婢女调笑。两人同时抬头见到素卿走来,那婢女顿时脸上飞红,就要挣扎着站起来。谁知蓝澈原本轻浮的笑容反而加深几分,紧紧地箍住她,自顾自在她的脸庞啄了一下,才懒洋洋的挑衅道:“爱妃这是要准备回容府么?”

素卿只好收住脚步,冷漠的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蓝澈这才放了手让那婢女退下,假笑一声,继续道:“本殿下今日朝中有些要务,实在不能陪爱妃回门,请爱妃向容大人致歉罢。”

素卿面无表情的微一颌首,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蓝澈那阴森残佞的声音如诅咒般从身后传来:“爱妃还需早些回府,空闺寂寞,莫叫为夫的久等。”

周身涌起刻骨的寒凉,伴随着深切的恶心厌恶,脚下不觉一滞。狠狠咬紧牙关,快步踏出门去。。。。。

晨,容府。

踏进这熟悉的大门,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有冷风掠过,吹起素卿的裙襟,吹乱了满头青丝,却再也不能在她的心里吹起一丝波澜。

心中的阴霾和怨怼竟然渐渐消散,无尽的麻木和疲惫蔓延开来。

自从在宁后的寝宫中相见,望着他完美的笑颜,她居然在一刹那不再怨恨,因为她的爱终于被他残忍的扼杀。

他成功地杀死她的奢望。

这几年来,心被一点一点啮噬的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直到今日,她再也爱不起他。。。。

没有爱,何来恨?心已碎,力已竭。

曾经的刻骨铭心,曾经的炙热真情,居然会在弹指一挥间灰飞烟灭。。。。。

像是个残忍的讽刺。

心弦已断,情似离箭。

嘴角划过冷峭的弧度,默默地在下人的指点下踏上荷花水榭。

初升的阳光,穿破笼罩凡尘的薄雾,映在湖面上,映得那波光粼粼的每一道水纹,俱都隐隐泛出红光。

素卿的眸子凄然凝注闪烁的水面,往日的恬淡光阴,有如一片朦胧的浮云飘过天际,轻轻自她心底留过,然而浮云不能驻足天际,往事也不能在心底常留。

身后传来急切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绝不像是素轩的步伐。还不待素卿回头,就猛然被拥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素卿感到一阵轻飘,耳畔传来男子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附和着自己胸膛中的跳动,仿佛被冻住一般,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

“素儿。。。。。”

蓝凌的声音颤抖着,喃喃的低声唤着对方的名字,声音渐渐哽咽,带动着身体也发出阵阵战栗。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赶路,他瘦了,下巴泛出青色的痕迹,满脸带着说不出的憔悴之色。然而这些比起内心的愧疚屈辱与伤痛,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夺走本应属于他的一切,甚至连他深爱的女人也不放过!

即使他们从前再怎样伤害他,也不会比这次来的更深!

为什么,从小到大,连一丝幸福的希望也不给他!

他恨!恨这个世界的不公,恨自己的父皇兄长,也恨自己!这样无能,这样没用!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深深的自我谴责和对南朝的怨恨撕裂了他的心,他疯狂的发誓要向一切给他屈辱的人报复!再也不犹豫!再也不手软!沉寂已久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了,在体内疯狂的喧嚣着。

猛然抱紧自己怀中的赢弱身躯,像是要把她揉入自己身体一般。熟悉的幽香依旧,然而她已经属于别的男人。

那种在边境上,刚得到她成婚的消息时,狂乱的愤恨和无边的苦痛再次猛烈袭来,得他的心激烈地急速怦跳,浑身血液全部直往头上冲。

他巍巍颤颤地伸出手,抚上女子的脸庞,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量!猛然间,一股椎心的剧痛,刻骨的凄凉,翻江倒海侵蚀了他,只觉得身体一沉,痛苦的低下头去,紧紧颌上眼眸,无数句对不起被噎在喉头,两行热泪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流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素卿的心在痉挛,充满了木麻麻的萧索,随着一阵晕眩,只是无声的用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际,将头贴到他的胸前。

他哭了,她却一滴泪也没有流。

良久良久,蓝凌才抬起头,颤抖着伸出双手抚着素卿的脸。她的脸毫无血色的惨白,眸子中竟是一层绝望的死色。蓝凌心如刀绞,眼泪再次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素卿的眼睛终于也忍不住蒙上一层水雾,螓首微仰,凝视着对方,嘶哑的开了口:“凌为何会在容府上?”

蓝凌再次将她拥进怀中,强忍悲恸,在她耳边沉声道:“我一得到素儿成亲的消息,就发疯一样的往回赶,今日凌晨,才到了都城。可是这次回来是私自行事,属于擅离职守,是以不便在人前露面,以免打草惊蛇。幸亏算得今日是素儿的回门之日,所以就私会了容大人,请他安排见面。”

素卿闻言心中微动,一时百感交集,鼻子一酸,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

“素儿,对不起,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怪我么。。。。。”蓝凌的心被无限愧疚折磨着,他的眼睛氤氲成一片深切的悲伤,满含急切与愧疚对上她的。

不忍心见他折磨自己,素卿咬紧自己的下唇,嘴角绽放出轻浅的惨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蓝凌见状心中反而越发灼痛,伏下身怜惜吻去她脸上滴落的泪珠。随后游弋到唇畔。

一股惨绝人寰的恐惧瞬间袭上来,唤醒昨夜耻辱的记忆,素卿的身体身体陡然一僵,胸膛里泛起迷离的伤痛,不自然的偏过头去,猝然避开他的唇。

不去看蓝凌的脸,将自己的声音逼得尖利。冷冷道:“凌有什么打算?”

她的拒绝让蓝凌愣怔了住了,眸子里闪过一丝受伤和错愕。

良久,哀伤苦痛的脸上竟滑过一抹阴狠而决绝的冷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闪着幽紫鬼魅的怒光,寒凉的声音若尖刀的锋刃:“素儿放心,凌决不会放过他们!”

这种陌生的感觉令人恐惧。素卿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害怕,蓝凌迅速敛去满脸戾气,凝注着她的脸庞,声音放柔,轻声恳求:“再给我些时间。。。。。”他的表情是那样痛苦,饱含着深深的无奈与内疚。

看出了他的屈辱不甘,素卿坚硬如铁的心渐渐融化下来,伸手安慰的抚摸着他消瘦的脸庞,盈然一笑,坚定地点了点头。轻轻的,如自言自语般呢喃着:“素儿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蓝凌将她箍制的越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激动,温热的唇低附在她的耳边,不断地承诺低语:“素儿,等我,我会用整个下半生补偿你。。。。”

素卿静静地被他抱在怀里,一语不发,只是默默地绽放出惨然的笑容。

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到过去,看不见未来。。。。。。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蓝凌的心态,就很傻眼~~生怕戏过了~~~

今天椅子的问题,用电脑的姿势好累~~~ 终于写完了这一章~~~~~~~

很想赶紧把蓝澈解决掉,就不用这么虐了~~~~

落难

深邃的子夜,皓月当空,银霜透过窗子迤逦的铺满一地。

琉璃宫灯下,素卿已经呆呆的枯坐了一个时辰,房间中是死一般的静寂。

良久良久,终于轻叹一声,如果是以前的蓝凌,或许此刻,已经不顾一切的带她逃离这地狱般的固栉了罢。

可是现在,他却要她等待,无非是在等待一个置蓝澈于被动的时机,循序渐进寻找漏洞,缓慢吞蚀三殿下一派的势力。

今时今日的蓝凌,变得越发沉稳,越发隐忍。也许会为了她而痛彻心肺,却绝不会为了她莽撞行事,破坏大计。这转变自从他下令西缪屠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形成。而她,也早就预见到了。。。。。

想到此处,素卿惨白的面容上,泛起一阵奇异的神色,盈盈站起身来,来到香炉旁,将一包备好的麝香点燃,两道冰雪般的眼神,追随着冉冉升起的妖异的青烟,眉梢眼角,忽然变得出奇地冷漠与坚毅,如今,可以依靠的,唯有自己罢了。。。。。

沉思之间,突听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伴随着“砰——!!”的一声,蓝澈已走踹门而入。素卿只觉得周身下意识的一抖,却并没有回头,唇边竟勾起一抹阴森的冷笑。来的很好。

蓝澈转眼间已经来到她的身前,猛地将桌上杯盏扫落一地,怒容满面,恨声道:“你们容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素卿一听这话,便知道必是容素轩在朝堂上与他意见相左,得罪了他。自顾自照镜卸妆,冷冷讥诮道:“既然如此,殿下又何必巴巴的与我容家沾上亲戚?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你。。。。。”蓝澈越发恼火,抬手欲打,素卿反而迎着他的巴掌仰起脸,唇边还挂着轻蔑和挑衅的微笑。

蓝澈见状反而头脑一清,极力控制住自己。沉默片刻,哼了一声,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素卿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阴柔的媚意,强忍住内心的厌恶和仇恨,竟赶上前挡在他的面前,徐徐褪下中衣,露出雪白妖娆的身躯,一双眸子含俏含妖,无声的发出诱人的邀请。

蓝澈万没有想到她会有如此之举,表情极为惊诧意外。错愕半响,忽然伸手紧紧嵌住对方的下颚,冷冷道:“你这是什么居心?”

素卿忍痛仰起脸,对他做出柔媚而温顺的笑容,轻声道:“这几日来,臣妾也想通了,俗话说女子出嫁从夫,总惹夫君不快,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何况夫君身份高贵,是未来的太子,妾身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在夫君一个人身上。素卿以前却总是任性的忤逆您,想在回想,实在是愚蠢不堪呢。”

蓝澈听了,眼波在她脸上死死的盘旋了一刻,像是陷入了深思。许久,却见他蓦然阴沉一笑:“爱妃以为,本殿下会相信你的鬼话么?”眼波中显出欲 望的光芒,猛地抱起对方不盈一握的素腰,狠狠摔在床上,犀利地邪睨着她:“我倒要见识见识,你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招!”

炉中熏香在不断的燃烧,缥缈的青烟仿佛魔鬼的舞蹈。

冰冷的寒夜已深,山中鬼魅的迷雾正浓。

前面的道路是那样凌乱湿滑,黑压压一片广博无边的凄迷丛林。

黑暗中隐约传来野兽的吼叫。

腹中又饥又饿,嘴唇已干裂,衣服已破碎成一片一片,胸膛上的伤口已开始化脓发炎。

他在这连一口水都找不到的穷山恶谷,逃亡已整整三天。

=奇=然而他只有行尸走肉般向前,没有丝毫的退路。

=书=饥渴,疲倦,恐惧,仇恨,忧伤。。。。。。。就像无数根毒蜂的针,在不停的蛰着心尖,那允远哲感到自己正濒临崩溃发疯的边缘。

=网=然而他还是笑得出来,不过再不是那不羁随意的笑,而是充满了愤恨、悲恸、和屈辱的惨笑。

这么多年来,为了自己的家族,他干过很多违背良心的事,也知道早晚会遭到上天的报应。只是由于平日太过自信和骄纵,竟没料到,报应会来的如此之快!

正当酒醉之时,面对十几名绝顶高手的联手突袭击,浑身都布满了致命的剑伤,却能侥幸逃了出来,已经是个奇迹。

那允远哲盲目而蹒跚的向丛林深处走着,周身的伤口都在火辣辣的疼,思绪却因疼痛而分外的清晰,袭击他的人武功极高,招式套路像是北王手下的鹰侍!

如此说来,他背着北国所干的事情或许已被揭露。北王欲下手将自己除掉!他精心布置的情报网向来严密,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偏颇遗漏?难道是南国方面出卖了自己?背脊猛然然一阵发冷,北王杀他的心如此坚决,此时此刻,只怕整个那允世家。。。。。。

那允远哲突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呼吸都已经停滞。撕心裂肺的疼痛顷刻击败了向前逃亡的决心,喉头发出一阵蚀骨的悲号,而这声嚎叫费尽了身上最后一丝残留的力气,颓然一头栽倒在满是枯枝败叶的湿泥当中。。。。。

都城三月,春寒料峭,御花园中,却布满四季不败之花,春夏常绿之树。树梢摇拽,随着微风飓然,空气中充满浓郁的芬芳。

素卿身着华丽繁复的宫装,亲自搀扶着宁皇后,缓缓踱步在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中。

“素卿,你和澈儿成婚也近一月,对子府的生活可习惯?”宁后优雅地挪动着步伐,挥手示意跟从两人身后的宫娥离的远些。她关切的声音极为慈爱。

素卿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嘴角勉强挽笑,细声回道:“素卿在子府一切都好,有劳母后挂怀了。”

宁后的锦绣袍挂长长脱在身后,随着行走的脚步发出瑟簌的声音,伴随着轻淡的叹息声幽幽传来:“澈儿的性情有些偏颇放诞之处,做母后的又岂会不知?素卿若是有什么委屈,勿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只和本宫道来便是。”

她说的这番话诚恳体贴,听在素卿耳中却丝毫没有一丝感觉,反而徒然戒备了几分。

脸上的笑容越发单纯天真,娇羞的低下头去:“素卿和三殿下情投意合,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母后尽管放心。”

宁后眼中的精光在她脸上流转一番,这才似笑非笑的轻轻点了点头,话声刚歇,复又道:“澈儿与你成婚时间尚短,如今又适逢和北长公主的大婚将近,子府里面的事,全靠素卿上下打点,你的身子向来单弱,真是辛苦了。”

素卿笑得柔顺,才要回话,却只见宁后突然收住了脚步。

顺着宁后的目光望去,一个身穿银红色华服的少女,斜倚在远处游廊的澜台上,正冲跪在脚下的宫娥们大发脾气。

宁后见状不由双眉紧皱,幽幽的叹了口气。略一沉吟,这才扶着素卿的手,走到少女面前。

少女正满脸愤慨,口中喋喋怒骂不休,冷不防见皇后来了,只好勉强起身行了个礼。

宁后对她的敷衍怠慢丝毫不以为然,赶上前亲手拉她起来,笑容和煦:“好好的,北长公主又为何事不悦?”

素卿这才知道她的身份,不由得抬头瞟了她一眼,眸光转处,竟一瞬间闪过诧异之情。

北长公主却丝毫没有留意这些,只是撇着嘴,满腹恼怒,伸出一只手指着地下的宫娥,尖声道:“都是这个死奴才,竟奉了杯冷茶与我吃!莫非是欺负本公主背井离乡,无依无靠么?”她越说越气,竟当着宁后的面将澜台上的茶盏摔在地上,茶水泼了那宫娥一裙子。

看到她如此放诞无礼,不知进退的行径,素卿不觉在心里暗自摇头。

果然,只觉得宁后扶着自己的手臂一僵,便知其心中必然动了怒。然而宁后的脸上半分不露,依然端凝亲热:“奴才不好,只辇下去杖责便是,公主何必动气?又扯上这篇闲话?让下人们听了不像!白白气坏了身子,到底不值得。”略一偏头,招过随身的太监:“将这宫娥拉下去杖责伍拾。”

身后的素卿倒吸一口冷气,杖责伍拾,无疑与赐死无异。宁后果然笑里藏刀,心狠手辣,谈笑间就轻易断送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在那少女的连声惨叫与哀求之中,北长公主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转而指着身后的宫娥们,洋洋得意道:“你们可看好了,若有服侍不当,便是这个下场!”

说完,不理会身后瑟缩的众人,将眼光移到宁后的身上,笑道:“皇后娘娘怎么今日有雅兴来来园子里逛逛?”

宁后微微一笑,淡淡道:“素卿今日进宫,正赶上天气不错,本宫身上也不若前几日那么乏累,是以携她出来四处走走。”

见她不动声色将自己推上台前,素卿只好上前施礼道:“臣妾参见北长公主。”

公主明显愣怔片刻,也不命她起身,只将对方从上到下细细观察了一会,才不自然的笑了两声,道:“原来你就是三殿下才娶的那个侧妃。”

不待素卿答话,身后的宁后已经悠然笑答道:“不错,日后公主过了门,你二人就是姐妹了,定要亲密和睦相处才好。”

素卿忙应了,又恭顺的低头道:“臣妾粗鄙,今后还请公主多多提点教导。”

北长公主不快的脸色已然变了几变,双眼如刀,死死盯着她,沉寂半日,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宁后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微笑着重新搭上素卿的手:“本宫有些累了,这便回去罢。北长公主若是有空,也一并来栖凤鸾陪本宫用膳。”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行进,素卿独自坐在车厢中,柳眉颦起,面沉入水。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这个公主似乎有些难以言表的不妥之处呢。。。。

作者有话要说:学车第一天,好累~~~~

珠胎

三殿下子府中。

素卿穿着单薄的衣衫,缓缓跨出门槛走上长廊。乌黑的云髻上只插了根金钗,钗头的东珠瑟瑟抖动,如同一滴冰凉的冷泪。廊外正下着雨,是都城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无边丝雨细如愁。

默然伸出手去,一丝丝寒意钻入掌心,伴随着料峭的春风拂过,就像是森冷的刀锋划过她的咽喉。

回头轻声遣散随身的丫鬟,独自走进雨中。

冰冷的雨丝转眼将全身打湿,可是她不在乎,甚至还甘之若贻。

嘴角勾起一丝轻笑,她需要用肉体的痛苦掩盖内心的戚绝。

冷雨无情的纷纷落在身上。

就这样过了许久。

一把油纸伞遮住了雨丝。容素轩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笑容,冷冷道:“你是故意在报复我么?”

素卿的头发和衣衫均已湿透,冰凉的粘在皮肤上,嘴唇瑟抖,讥诮一笑:“轩太过自以为是了。”

素轩的脸上也起了种奇怪的变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沉默不语。

良久,还是素卿先笑了笑,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素轩默默脱下自己的风披裹住了她单薄的身躯,淡淡道:“莫非为兄的就不能来看看自己的妹子?”

素卿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如今你已然看到了。不如说说真正的来意罢。”

素轩闻言露出种悲伤而淡漠的笑容,伸手温柔的抚摸着她紧紧贴在腮边的湿发。

素卿蓦然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抚慰,柳眉颦起,一双眸子紧紧盯住对方半响,决绝冷笑道:“轩,够了。我已经受够你虚情假意的游戏!”语音一凌,双拳紧紧攥起,字字道:“从此以后,淡月只作为你的属下,却再不会为你心碎!”

素轩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和煦的面色微变,只觉得心中骤然一痛!

转眼间,一双凤眼重又变得明锐起来,嘴角划过冷酷的弧度:“莫非你真的爱上了蓝凌。”

素卿轻移莲步,漫无声音地从他的伞下中走了出去,苍白的衣衫与面容像是迷雨中的一抹魂魄,幽幽的声音从雨雾中传来:“爱这东西何其奢侈,一枚棋子并不配有,如今我总算明白。只盼望,尊主事成之后,兑现自己的承诺罢了。”

语毕,万籁俱寂,只留雨声涔涔。

素轩觉得心中有些什么东西像落叶似的冉冉飘落下去,飘落到不知名的深渊。

手撑油纸伞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纤弱的背影,仿佛陷入了深思。

素卿止住了脚步,略偏过头来,轻声道:“轩可有别的吩咐?若没有,卿儿便先回房了。”

素轩这才猛醒,面上虽然习惯性的挂起笑容,却没有直达眼底。望着她的侧影,缓缓开口道:“为兄还需提醒卿儿,莫要自作聪明,擅作主张,忘记卒子的本分。”

见到对方的身型僵了一僵,又进一步道:“三殿下未必如你想象中那样不堪呢。轻敌的后果不过是自己遭殃而已。”

素卿闻言心头大震,又猛然想起蓝澈已经很多时日未曾来她房间过夜,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可是并不应该,她做的天衣无缝啊。。。。。

正在心绪纷乱之际,耳畔传来素轩的叹息声:“该说的也说过了,为兄这便告辞,卿儿好自为之。”

阴森的寒气,激得素卿周身一颤,来不及多想,不禁低呼一声:“你怎么知道我。。。。。”

素轩紧紧地凝视住她的眼睛,凤眸中是化不开的温柔情愫:“你的心思我怎会不知?难道这几年的相处都是无用的么?”说完再次幽幽长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素卿心中本已紊乱不堪的思潮越发纠结,许久才冷冷的哼了一声,她确定自己已然心坚如铁,再也不会沉浸在他虚假的柔情中!

提步欲走,胃里却骤然涌起一股铺天盖地的恶心,竟让人欲吐,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周身越来越冷,双眼一翻,不支向后软倒在无边的冷雨中。

尘世偏弄人,泣涕零如雨。

蓝澈满脸严峻,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中,一只手指在不断的敲击着扶手,似乎正在盘算着什么。

站在堂下的太医低头敛神,大气都不敢出。

蓝澈忽然抬起头来紧紧盯住对方,沉声道:“你确定她是怀胎了?”

太医畏畏缩缩的供了拱手,轻声回道:“子妃确实怀了三个月身孕。”

蓝澈阴戾的脸上划过一丝喜色,侧妃怀了子嗣,皇室有后,对他继承太子之位越发有力!当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抑制不住喜悦之情,不由得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踱了几个圈子。

忽然脚步一瞬间滞住,像是被人猛然掴了一掌似的,整张面孔顷刻间胀得通红!步步逼近太医,那双邪魅的怒眸散发着危险万分的光芒:“你说她怀胎三个月了?”

太医浑身颤抖不停,勉强支撑着点了点头。

蓝澈周身一颤,猛然将太师椅捧得踢倒在地!

怔遏片刻方转过身来,情绪已在脑海中变了几变,通红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太医的脸,强压下满腔的愤怒,脸上冷冷地逸出深沉的诡笑:“侧妃怀胎,非同小可,太医可要想仔细了再说话。”语气中带着阴森的弹压!

太医顿时吓得全身僵直,屏息凝神,慌忙改口道:“是两个月,两个月!小臣一时糊涂,竟看错了!小臣该死,该死!”

蓝澈这才冷笑一声,英挺的脸上诡诈异常:“此事关乎我子府声誉,万望大人务要再弄错为好!否则,只怕陪上你的身家性命也担待不得!”

太医听到这番恐吓竟吓得浑身瘫软,烂泥般趴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止!

蓝澈这才收了栗色:“大人识时务,这便最好。下去领赏钱罢!”他的声音变得极为客气,可唇角却是抹狰狞的笑。

月光的银辉透过窗棂照在素卿沉睡着的苍白容颜上。

梦中到处是一片鲜血,看不清的身影互相杀戮着。她想叫,却丝毫也发不出声音。。。。蓦然呻吟一声,睁开眼睛,浑身已是冷汗涔涔。

一股阴森的压力袭来,却发现床边的锦凳上正坐着蓝澈!

见她醒来,他的脸上带着阴鸷邪残笑意,冷冷的开了口:“爱妃好些了么?”

素卿微微的平了平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蓝澈哼了一声,久久的望着她,唇边是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嘲讽:“爱妃还不知道罢,你已经怀了本殿下的骨肉呢!”

素卿的眼睛在一瞬间不敢置信得瞪大,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一时间周身全部失去了知觉!喃喃的话语不由自主地流出嘴边:“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蓝澈看着她的失态,阴测测得脸上漾起一丝异样的微笑:“爱妃这么确定不可能怀胎,是因为这个罢!”他缓缓自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在素卿惊恐的眼神中缓缓揭开,一缕香灰粹然出现在眼前!

蓝澈的双手轻柔地覆在她冰凉的手上:“素卿对本殿下恨之入骨,为何会骤然态度逆转,百般迁就迎合?你虽然口说认命从夫,我却并不相信。”

他那双乖觉的眸子精光一转,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单手捏住她的下颔,狠狠的用力:“前段日子我一直装作恍然不觉,与你同房时却时时留意,直到发现了香炉的疑点。搜集了残余的香灰,找人鉴别得知,这是一种慢性毒药,闻得时间长了,便会中毒,所出现的症状,竟与外中风邪而致的中风病一模一样!到时候我虽然仍能活着,却比死了都不如,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说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彻骨的后怕袭上心头。

他的唇贴近她的耳边,悄悄道出,幽幽叹胄:“最毒莫过妇人心。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爱妃就这样痛恨自己的夫君么?真让为夫的肝肠寸断!”

素卿已然从最初混乱中稳住了心神,紧抿着下唇听他说完,强自抬起头来迎视对方,勉强又娇笑一声,缓声说道:“果然是我小看了殿下!既然已经败露,妾身无话可说,你要把我怎样?”

蓝澈只是笑了一声,鸷冷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心底,锐利如刀锋一般。他的手顺着她的颈向下逐渐游走,来到她的腹部:“就凭你腹中的野种,本殿下不但不会对付爱妃,还会好好的照顾你呢。”

素卿惊恐得全身一阵战栗:“你是说。。。。。”

她的惊恐望进他的眼底,让他产生出报复的快感:“这野种是蓝凌的罢,来得正好!倒是帮了本殿下的大忙!”

他边说着边放开她站起身来,表情慢慢转为诡残暴虐:“五日后就是迎娶公主的日子,看来本殿下真是双喜临门了!”

转身狂笑着走出房门,森然向下人吩咐道:“好生伺候子妃,若是胎儿有半分差池,你们统统要死!将子妃的房门锁起来,她的身子虚弱,不宜随意活动!”

素卿颓然栽倒在塌上,没有事情会比现在的局面更糟糕了!

素轩说的对,她果然是自做聪明!蓝澈能多年忍辱负重,在人前拌作软弱无害,找到时机出其不意整垮蓝清一派,怎么会像她所眼见得这样愚蠢?

怪只怪自己复仇心切,鲁莽行事!如今悔之晚矣!

伸手抚摸着自己柔软的腹部,这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么?来得太不是时候,不过是一场孽债!

被烫了一下似的,双手紧紧地箍住自己的头,仿佛要炸裂般阵阵剧痛。

到底下一步该当如何?

转凤

五日后。

圣上皇后亲自主婚,于宫中行婚配大礼。礼毕,一台八人大轿,将北长公主抬到三殿下府中。

只见府上灯火辉煌,香烟缭绕,处处华彩缤纷,精致异常。

园内香销满地,火树银花,照耀得如白日一般。不知比迎娶素卿之时隆重了多少倍。

蓝澈身着喜服,满面春风的周旋于前来贺喜的朝廷显贵,皇亲国戚之中,转眼就喝得酒酣耳热。

可是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醉,因为今天是他生平最快乐的一天。

与北国结成姻盟,这是多么强大的后盾!预示着若是父皇不肯立他为太子,北国都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施加压力。

今天一过,纵使那孽种再不甘心,也回天乏力!

酒气环绕中,蓝澈几乎看到了黄袍加身的自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北长公主圻虞萁,性子似乎过于刁蛮专横了些。不过她毕竟是个女人,蓝澈很知道该如何去哄女人。

正想着,胤王爷擎了酒杯,满脸堆笑的走来。

蓝澈脸上泛起大大的笑容,连忙迎了上去,又干了三杯。

身后的大臣们见了,无不凑趣地上前敬酒。。。。。

伴随着人声鼎沸,鼓乐齐宣,这场豪华的喜筵上,宾主无不尽欢。

夜色渐重,直到凌晨时分,宾客们才散尽。

蓝澈殷勤的将最后的一波朝臣送到大门口,方乜斜着脚向洞房走去。他的心情说不出的畅快,多少年的屈辱隐忍,终于换来了扬眉吐气的一天!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

丫鬟们竟都已经退下,门外一个不见。洞房的远远的透出灯火的柔光。

连忙正了正脸色,轻柔的推开门扉。

一对红烛欢快的跳跃着,将蓝澈的脸廓映印的忽明忽暗。

放眼望去,精致的流苏锦帐里,新娘子居然和衣睡下了。火红的盖头却依然搭在脸上。

蓝澈不觉双眉微微一骤,好心情也飞走了几分,北长公主果然蛮横,自行其是,丝毫不尊守礼节。

只暗自恼火了一瞬,脸上重新堆起笑意,缓缓踱到床前,伏下身子笑道:“公主,还请宽衣再就寝罢。。。。”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硬生生的噎住了!血色瞬间褪去,一张脸苍白如纸!

鲜红的血正在缓缓渗入刺绣辉煌的锦被当中,与丝绸的红色连成一片!

长公主的胸前竟被人用刀刺了一个血窟窿!

蓝澈宛如高楼失足,几乎要瘫软下去。倚着床前阑干镇定了片刻,这才勉强伸出颤抖的双手,揭开盖在脸上的霞披。只见那公主双目圆瞪,嘴角淌血,说不出的狰狞可怖!已然死去多时!

蓝澈终于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呆滞,嘴唇嗫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锡桃别苑。

月色渐消,群星已沉落。

周围静的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这沉寂令人意兴黯然萧索。

一个深眼高鼻,神态高贵的北国少女,单手支头,坐在紫檀云石桌前沉思着什么。琉璃灯的光影将她整个人的轮廓,镶上一层闪亮的金边。

有人在在门扉上轻轻的琢了两下,听到“进来”的声音,这才恭顺的推门而入。

借着灯光的微影可以看出,原来进来的人竟是风清。

先行了个半跪之礼,这才敛神向那桌旁的少女轻声道:“启秉公主,都城传来消息,北长公主于洞房之夜被人刺死在三殿下府中。”

少女如同被电了一下,猛地掉过头来看着他,那冷傲的姿容不是圻虞萁又是哪个?她的脸色苍白,话音也在微微颤抖着,哀叹道:“果然应了轩哥所言,当真有人想置我于死地!”

默然半晌,起身看向窗外的夜色,冷冷笑道:“若不是轩哥在护送途中偷龙转凤,用我最贴身的婢女替换,此刻本公主已莫名其妙的做了枉死之鬼!南国的殿下们当真狠毒!”她紧紧攥起的双拳泄露着心底无边的恨意。

风清抬起头迅速瞟了她一眼,上前一步,嘴唇附上对方的耳畔,悄声说了一篇话。

圻虞萁闻言面色微变,心念转动。冷冷的沉默半响,眉头才渐渐开展,喃喃道:“轩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本公主也会尽全力配合他的行动。所以我们二人并没有谁欠谁的,是公平的合作而已。只望他成全大业之时,恪守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罢了。”

她的波光流转,紧紧凝注对方的眼睛,沉声道:“你需将本公主这番话一字不漏的转达轩哥,我这便修书一封,交给你发往北国!”

御书房内。

蓝澈颓然跪在堂下,身旁到处是一片狼藉。

圣上原本蜡黄的脸色转为铁青,眼睛血红,挥手又将书桌上的檀木笔架扫落。几只毛笔崩到蓝澈身上,可是他却不敢有半分躲避。

圣上猛烈的咳嗽一阵,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着蓝澈,狂吼道:“真是蠢才!你堂堂子府有多少侍卫,都是吃闲饭的吗?还是你被大婚冲昏了头脑,晕头转向的连防备都顾不上了?”

这话正戳中了蓝澈的痛处,颤抖着深低头颅,一句话也不敢答。

圣上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反而越发气恼,嘶吼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难道满府的奴才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也追查不到?”

蓝澈偷瞄了圣上一眼,这次低声解释道:“公主向来不要外人服侍,只有身边的几个北国婢女在门外随侍。可是她们均被刺客悄没声的杀死,又将尸体藏在公主房间后的花园中。可能是事发突然,刺客动作又快,竟没有婢女死前来的及叫喊。”声音渐微:“这刺客定是顶尖的高手,准备充足而来,丝毫没漏出破绽,实在难以追查。。。。。。”

圣上闻言面色变了变,接着怒极反笑:“荒唐!真是荒唐!刺客出入子府如入无人之境!竟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轻易杀死公主!”

边说着,边瞧也不瞧他,随手狠狠一掷,将一本奏章扔到地下,叱道:“北国的消息极快,如今已然知道了这件事,北王暴怒,定要朕给一个说法,还其公道!你说该当如何是好?”

蓝澈已然思绪紊乱,往常的心机一时间不知道飞向何方,一听这话,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垂头丧气跪在原地,满脸哭丧,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圣上怔了半晌,只觉得心中被怒火堵住,憋闷不堪,一时间脸红气喘,咳嗽不止。再也无力和他多说,摆摆手,仰天长叹了一声,一双灰白的眼睛,冷冷瞧着他:“素日里已有不少大臣对你不满,暗地里参劾你集结朋党,排除异己,质疑你继承太子之位的资格,都被朕强压下来!谁知你不但不知道收敛,反而竟大意如此,以致好好的北长公主也被暗杀在府上!真是太不争气!”

御书房中陷入无边的静寂。许久,圣上才又低声道:“事到如今,刑部未查出凶手之前,你先禁足在府上!也好暂堵北国之口!以后的事,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这便退下罢!”

蓝澈只觉被一桶冰水从头泼下,顿时浑身凉透。面色惨变,再也说不出话。却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磕了头领命。

正欲起身,却见圣上脸色稍平,抿了一口太监趁空送上来的汤药,沉声转了话题:“容侧妃身体可好?她肚子里可怀着我南国的皇长孙,半分差池也出不得!你要好生照料!”

蓝澈听了,骤然暗自松了口气,连连称是。

圣上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半响,这才招手命他退下。

刚走到门口,方听圣上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来人,拟一封圣旨,宣四殿下回都城议事!”

蓝澈身形僵硬,脚下的步伐顷刻凌乱。

如同失去知觉的行尸走肉一般,木然走在宫中。路过的宫娥太监见了纷纷下跪,然而他却全然看不见了。惨白的一张脸,绝无丝毫表情,空气也像是突然凝结住,狂乱的信步瞎走着,思绪终于渐渐明朗起来。

北国公主指给了他,明显是天大的利端。可是这样一来,却对蓝凌极为不利!几乎将其打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发生这戏剧化的转折,公主离奇被刺死在自己府上,北王必然暴怒,多半会在冲动之间挑起战端!蓝凌这个精通御北之术的将军,自然会成为被圣上倚重的人!而自己却要担负起保护不周的罪名!甚至失宠于圣上!太子的人选,只怕要重新洗牌!

想着想着,蓝澈的眼睛突然一瞪,寒光暴射,他几乎确定,这次暗杀,必是蓝凌的策划无疑!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一刹那间,就将局势逆转!

他的身上冷汗直冒,眼神却阴沉鸷狠,教人见了胆寒:蓝凌,果然是我素日里看低了你!大意间被你钻了空子,狠狠的咬了一口!

而脸上却渐渐泛起狰狞的笑意:“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休要得意!你的野种可还攥在我手里。。。。。。”

抽薪

昨夜的子府上下一片慌乱,直到清早,被囚禁在房内的素卿才从送饭的下人口中得知,北长公主遭人刺杀的消息。

阳光通过雕刻繁复的窗棂照进来,照在她平淡无波的脸上。

她算定了他们会在婚礼上做文章,却没算到竟作得如此大胆。

御花园中北长公主那张骄纵蛮横的脸尤存脑海,一夜之间却变成枉死之鬼。

她自顾不暇,自然没有余力去同情她。

可是,这桩阴毒又绝妙的刺杀究竟出自谁手?是他,还是他?事到今日,已然难以分辨。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一切都难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蓝澈顷刻已陷入了尴尬的被动。这被动预示着,蓝凌终于可以借机反身得势。

窗外没有声音。只有微风吹着树叶簌簌的声响。

素卿缓缓地底下头去,一双春葱般的素手正轻轻放在小腹上。平静的眸子中渐渐掠过凄凉痛苦的神色。只觉一阵阵凉意传上来,凉入身体,凉入背脊,凉入心头,片刻指尖都已冰冷。

她绝望的意识到,自己腹中的骨肉变得对蓝澈何等重要,这个未来的皇室长孙,便是他重新登山再起的助力!反之,也可作为要挟蓝凌的砝码!

这孩子还未降生就已经成为被利用的工具,若是来到世上,必然是和自己一般无二的棋子!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

一滴冷泪无声的落在手背上,如果不借此难得良机一举击垮蓝澈,便会后患无穷!她不能让蓝凌有这么巨大的把柄抓在蓝澈手中。。。。。。。

此时此刻,局势何其严峻,唯有釜底抽薪一条路可走。。。。。。

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

思及此处,周身凌然一颤,缓缓收紧双手,攥住腹部的衣褶,并非我狠心,怪只怪,造化弄人,天降孽债,我并不配做你的母亲。。。。。。

素卿的嘴角渐渐浮起轻浅的笑,笑容却使得神情看来更悲伤惨凄。咬紧牙关,猝然站起身来,泪痕已干了,她已下了决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攥双拳,整个身体像一只飘摇的蝴蝶,嗖得一下狠命撞向坚硬的桌角。。。。。。。

凄厉的惨叫声隐忍在喉头,素卿周身绵软,如同被抽去筋骨。

难忍的剧痛中,身体慢慢顺着桌子滑落下来,软软瘫倒在地板上,止不住的血随着暗泉般的噗噗直冒,漫过两腿之间流之不尽。触目惊心的不断蔓延开来,染红了月白衣裙。

转眼间,素卿整个身体完全浸没在血泊之中。

蓝澈怀着阴郁恼怒的心情下了马车,踏进府门,却有不开眼的下人慌慌张张的奔跑着迎上来,几乎撞倒他的身上。

蓝澈越发火冒三丈,刚要发怒,只见那下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失声道:“启禀殿下,侧妃她。。。。她小产了。。。。。”

蓝澈只觉得脑袋里砰的一声爆炸,愣愣的看着下人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以后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良久良久,身子才开始发抖,再看他的脸,竟已沁出了冷汗。一把提起下人的衣领,嘎声道:“为何会小产?”嗓音有着无法压抑的怒火。

下人面色苍白,战栗回道:“多半是侧妃不小心撞上了桌角。。。。”

蓝澈楞了半晌,面容有些扭曲,眼眸中散发出阴冷的光:好狠好毒的女人!为了将他蓝澈彻底打入谷底,不惜亲手杀死自己的胎儿,甚至以命相搏!狠狠地在背后戳了他一刀!倒是他看轻了她!

手握成拳,越握越紧,当愤怒达到顶端,猛然狠狠将下人向后一推,一股深切的仇恨涌上心头。他恨容素卿,就像恨蓝凌一样!剧烈的喘着气,乜向趴在地上的下人,冷冷道:“侧妃如今怎样了?”这一刹那,心中难以抑制的,迫切希望听到容素卿已死的消息!

下人连忙跪起来,连连道:“启禀殿下,太医已经来瞧过了,侧妃虽然失血过多,加之身体虚弱,导致昏迷未醒,幸而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蓝澈紧紧咬住下唇,不免极为失望,胎儿已失,他的处境越发不利,都是拜这个贱人所赐!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她豁得出一条命,也要拉自己垫背呢。他们已然不共戴天!

狂厉暴怒的狠命咬紧牙关,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贱人如今握在自己手中,毫无反击之力,若是趁这个机会送她一程。。。。。。

一阵轻风吹过,思绪渐渐清晰,脸色却越发沉凝,终究不妥,越是处境艰难,就更不能得罪容素轩。而且,即使胎儿没了,或许蓝凌仍对这贱人有三分情意。。。。。。 霍然飞起一脚,竟将跪着的下人踢得老远! 鸷冷的眼眸直真的看向卧房的方向,般邪魅的脸庞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时机未到,只有隐忍,不能冲动!

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杀了这个贱人。

神色渐渐转为平和,即使最坏的情形也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来人,去请胤王爷和兵部张大人来府上议事!”他的声音平静下来,然而嘴角,却留有决绝的狠残。

珍珠帘内,容素轩慵懒的靠在贵妃榻上,窗外是绿茵如盖。

洁白的手指握着一纸信筏,几乎每一步的局势都按照事先的设计行进着,唇边终于绽起轻柔的笑意。

凤眸流转,无意间看向雕花梳妆台上,素卿的胭脂水粉仍随意摆放在原处,他的笑容一滞,只一瞬,转而笑得讽刺。

人生最可悲的,莫若是连自己的真心都不屑面对罢。

正在此刻,日朗无波无澜的声音自帘外传来:“禀告公子,三殿下遣人来回报,咱们小姐意外小产,此刻病情沉重,望公子前去探视。”

素轩的脸上表情丝毫未变,只是手中的信筏被渐渐捏皱。

腹中是无法形容的绞痛,满头冷汗涔涔而落洇湿了枕头。素卿木偶般躺卧于床中,感觉生命似乎在随着止不住地鲜血一点一点地流尽。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黑暗,身子渐渐发软,两条腿渐渐地放松。。。。。。。。

身边似乎有纷乱的下人进进出出,轻声而紧张的交谈着什么,还有人在用力按压自己的人中。然而她却连张开眼睛的力量也没有。

渐渐的,这些烦躁的喧嚣声散去,屋内归于静寂。

“卿儿。。。。。”

有人在耳边低声呼唤他,温柔的声音好熟悉。

“卿儿。。醒醒。。。”

她不想醒来,现在的感觉很好,什么都不用去想。

伴随着声声“卿儿”的呼唤,似乎有只手在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无奈而被动的转动僵硬的思维。。。。。。这个世上,似乎只有一个人称呼她卿儿。

“卿儿。。。。。”他的声音低微而悲伤,不气不馁,执拗的在耳边蔓延,伴随着淡淡松香味道将她笼罩。。。。。

轻浅的呻吟一声,伴随着小腹撕心裂肺的剧痛,睫毛微弱而艰难的蹑动,迟缓的张开眼帘。乍现的光亮让她眼里的影象模糊一片。

许久,容素轩苍白的脸庞在定格在她的瞳子中,素卿干涸的嘴唇嗫嗫抖动,用尽力气突出微乎其微的两个字:“孩子。。。。。”

于此同时,她失神的眼眸闪过无边的悲哀绝望。是啊,事已至此,又何必多问?

见她终于醒了,素轩的凤眸中迅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听到询问,转而轻轻地一声微叹,端坐在床前静默许久,方低声道:“卿儿,这又何苦?”

素卿死灰的脸上勉强泛起讥诮的笑纹,勉力哑声道:“轩何必惺惺作态?消除掉蓝澈的优势,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么?”

素轩闻言微微一楞,瞬间扯开一抹轻轻浅浅苦笑:“原来轩在卿儿的眼中如此不堪呢。”他的神色颇有些萧索落寞。

可是素卿已经无力揣测他的心思,也无力再与他在真真假假的情愫中周旋。

嘴唇嗫动,强撑着提起一口气,开门见山的问出:“公主。。。。是你做的吗。。。。。”

素轩心中一痛,随即以浅浅的微笑掩饰:“难道你就一丝一毫不怀疑蓝凌么?”

边说着,边轻柔的执起她的冰冷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一股为他所不熟悉的丝丝缕缕的抽痛在心底喧嚣着。他吻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声音低沉,低的不像是他的声音:“卿儿,若是事成,我会补偿。”这句话猝不及防,冲口而出,说出的一刹那,令自己都不由得怔住了。

素卿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眼顷刻睁大,倏地,忽然发出一阵凄厉讥讽的笑声,伴随着笑音,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尊主若是要对每一颗卒子和被利用的人做补偿,只怕今生来世,都补偿不完罢!”

素轩沉默不语,柳眉颦起,只是无声的攥着她的手。面色之中似乎有了几分不悦。

素卿任由眼泪没入枕头,渐渐洇湿。悠悠叹了口气,这才望着他低声道:“属下不求尊主补偿,只求最终一切尘埃落定之时,若淡月仍有命在,放我离去。”她的声音含着哀求之意。

素轩顿时周身一僵,像是陷入了沉思,许久,才喟然一叹,慢慢将她的手搁回被中。伏下身子,轻柔而仔细的吻干她脸上的泪痕。

骤然站起身来,冷冷道:“你好生将养,我改日再来看你。”说完,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形式白热化,孩子还是不能留啊~~~~

素轩番外--霜霜

贰拾余年前,一个严冬的清晨。

我的父亲,年轻的南国上卿乔之衡,从产婆手中接过襁褓中的男孩,温润含笑,轻声吟诵:“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

于是,我有了名字。乔敬之,字素轩。

三岁时,我已然能诵。世人皆称神童也。然而人们却并不因此意外。毕竟我的父亲,乃是南朝第一才子,最年轻的一品文臣。

他不但文采风流,学识卓绝,更是一个清逸挺拔的美男子。多少傲慢尊贵的皇族小姐将他视为心仪的良人,然而他却早早娶了青梅竹马的邻家少女为妻。一对伉俪琴瑟和鸣,恩爱异常,羡煞旁人。

在外人眼中,父亲是何其幸运,何其荣耀。年纪轻轻,就坐拥高官厚禄,贤妻娇子。还有许许多多平常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然而在幼小的我的眼中,他却是世间最不快乐的人。经常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阴冷的书房,一坐就是半天,似乎总是在颦眉思考着什么。

年幼的我又怎么会明白他的愁绪?只是在无意间,听到娘亲嗔他太过执拗迂腐,以致于在朝堂上得罪当权的大臣,甚至屡屡直言惹得圣上不快。

母亲是个敏感而柔顺的女人,劝了几次,见他非但听不进去,反而越发增添了烦恼,渐渐的就不再劝。只是在背人处默默叹息。

果然,父亲越来越失意下去,整日郁郁寡欢。只有在将我抱在膝盖上的时候,脸上才会显出温和而舒心的浅笑。他的声音轻柔,缓缓吟诵出诗经或论语的段落,一句一句细心教导与我。为了他的微笑,我总是很用心的背诵学习着。于是他脸上的笑纹更深,素白的手轻轻拈起身旁小几上的桂花糕,喂到我的嘴里,最后,再细心擦去唇角的糖屑。。。。。。

即使今天,我也忘不了他那时忧郁而满含宠溺的笑容。。。。。

父亲在朝中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圣上的亲弟弟,翟亲王殿下。翟王爷是个风雅之人,平日最爱做的事就是吟诗作对,品画抚琴。府中更是夜夜笙歌,召集许多文人雅士,不断举行诗会筵席。

他一心羡慕父亲的文才,有意结交,父亲起先婉拒了,认为与王爷过从太密,易招惹朋党之嫌。然而翟王爷心意极为诚恳,一再不懈的邀约。父亲实在推辞不过,就前往应酬了两次,谁知,却发现自己和这位王爷在许多方面见识相仿,言语投契,品味兴趣也极为接近。竟是茫茫人海中的知音!

父亲脸上的笑容又逐渐多了起来。开始频繁出入翟王府,留在家里的时间变得少了,娘亲的叹息声越来越多。

可是我却并不寂寞。因为,我的身边有霜霜。

十四岁的霜霜是我的贴身婢女,从出生的那天起,就随侍在我的身边。

她有一张瓜子脸,肤色白腻,极为秀丽。然而最奇妙的,却是那双朦胧的眸子。每时每刻,似乎都在若有所思,每时每刻,却总是含着淡淡的微笑。

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从不离开我的身边。我喜欢她纤细的手指触动我脸庞时的微凉感觉,也喜欢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娘亲的忧郁敏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我推开。唯有霜霜,总是和我在一起,我喜欢在她的臂弯中熟睡,是那样踏实安心。也喜欢她轻轻握着我的手,温柔微笑的样子。

记得那个七月,夕阳如火,烈日的余威仍在,我和霜霜坐在荷花池畔的树阴底下,将鞋袜脱掉,四只腿沁入清凉的水中,相顾而笑。我伸出手去摸她光滑白腻的脸,疑惑的问:“霜霜,你为什么总是在笑?我似乎从来没见过你不笑的样子呢。”

霜霜的小腿,像一截雪白的莲藕,不断地在水中画着波澜。她的笑容依然淡淡的,无波的目光定格在遥远的地方,轻声叹道:“小公子又怎么会明白呢?霜霜是奴隶出身,和我一起的孩子们,很多都被活活打死了。唯有我,不但活着,还辗转进了乔府,虽然是做丫鬟,却比一般小家子的小姐们还要过的好些。霜霜能有今天,全是靠了这笑容啊。”她的秋波流转,歪头将眼光凝在我的脸上,自笑道:“笑容可以掩饰真实的感情,是这世上最好用的武器呢。”

这话我听不懂,只能呆呆的望着他。她看着我的傻相,忽然“噗哧”一笑,一把将我抱入怀中,嘻笑道:“人人都说小公子是个神童,怎么这回子变成呆鹅了?”

我有些不高兴,气鼓鼓的崛起嘴来。霜霜见到这副样子,似乎极为得趣,一双明眸流波,竟啪的一声,恶作剧般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 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的脸上顷刻飞起两朵红云。。。。。。。

从那天以后,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就存了一个呆念头,此生此世,都要和霜霜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四岁那年,娘亲为我添了一个小妹妹,父亲为她起名乔淇猗,表字素卿。她被包得像粽子一样,傻乎乎的躺在母亲身边,像是一团粉红的肉球。趁大人不备,伸手去捏她的脸,她不但不恼,反而用口水吹着泡泡,傻傻的对着我笑。就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做别人的哥哥,其实满不错!

不由得对着她笑出声来,然而当时并不知道,这却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真心的笑。

同年九月,金秋,夕阳西下,秋风起矣,我和霜霜并肩坐在园子里的一棵大树下,看一片微带枯黄的树叶,飘飘地落了下来。我们都没有想过,命运的噩梦正伴随着这苍茫的秋意缓缓而来,即将把我们彻底吞噬撕裂。

前堂传来阵阵肆无忌惮的呵斥与喧嚣声,伴随着东西被摔碎推倒的噪音,我和霜霜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前走去。这才发现,府中竟站满了手持兵刃的禁卫军!他们不由分说,到处掀翻着东西,甚至把前来阻止的老管家推倒在地,狠狠的踢踹着。

我感到霜霜牵着我的手微微颤抖,转而紧紧将我搂在怀中。终于躲躲闪闪的来到堂上,只见父亲脸色苍白,曾经清润的眼神已然变得死灰。娘亲怀中抱着淇猗,面无表情,呆滞的站在父亲身后。禁卫军像是当他们不存在一般,疯狂的进行着抄家。。。。。。

原来,有人参奏圣上,翟王爷暗地里集结党羽,意图篡位!圣上震怒,马上派人搜查了翟王府,可是并没有发现谋反的证据。

虽然如此,圣上却坚信无风不起浪之说,遂找了个借口,将翟王爷和与他来往频繁的几个大臣贬斥发配到北荒之地。我的父亲,上卿乔之衡自然首当其冲,受到牵连。

绚丽的晚霞,映着官道边长成的麦子,显出一片难以描摹的灿烂颜色,木叶将落未落,大地显得越发苍凉。我们一家上上下下拾柒口,挤在两辆破旧简陋的马车中,开始了荒芜的旅程。

母亲已然换下了华丽的丝绸衣裳,换上青色的粗布袍褂,然而她的微笑却比以前还要温柔,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子衡,你不是本来就厌倦朝堂中的尔虞我诈?这样一来反而好,我们一家可以远离是是非非,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父亲憔悴不堪的脸上猛然抽搐一下,划过一丝难言的痛苦,紧紧回握住娘亲的手,好半天,才喃喃低语道:“樱儿,你不怪我吗?”

母亲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嫣然而笑:“只要我们一家平平安安的在一起,比什么都好。即使没有锦衣玉食,只能吃糠咽菜,樱儿心中也欢喜的很。”

父亲忍不住长叹一声,神色突然变得越发灰黯起来,千百种难堪滋味,齐齐涌上心头,再开口时声音中已含哽咽之意:“这些年来,我也多少知道圣上的为人,谋反篡位,是他心中最大的忌讳。眼下虽然没有证据,无法将我等依法查办,却只怕他并不甘心。。。。”说到这里,他骤然缩住了口,周身猛然打了个寒颤,一丝冷汗自额上流下。。。。。。

娘亲的面色顷刻变了,浑身颤抖的如筛子一般。凄然的目光滑过怀中的淇猗,又转向坐在对面依偎在霜霜怀中的敬之。

四岁的敬之到底还小,似乎被娘亲眼神中的凄绝吓住了,不由自主越发靠向霜霜。

汗珠,已沿着霜霜那挺秀的鼻子流到嘴角,但她的嘴唇却干得发裂,舐了舐嘴唇,脸上却依然留着浅笑。

以后的那段恐怖记忆,或许是潜意识的抗阻,渐渐变成粗略的框架。。。。。

逃亡路上,在全家临时寄居的破屋内,杀手持刀砍向每一个人。

趁人不备,霜霜挺身而上,奋力转移杀手的视线,又拼命的暗示我躲进灶台里。

杀手通红的眼睛里流淌着嗜血的快感,锋利的刀锋不断穿刺着她柔软的身体,一刀,两刀,三刀。。。。。

霜霜终于躺倒在无边的血河中,用自己的尸体掩藏住灶台的封口。。。。。

一片血腥殷红中,杀手扬长而去。

我惊恐万分的扑向每一个人,父亲,老管家。。。。。还有霜霜!我的霜霜!甚至连襁褓中的小妹都不放过!家人们全部大睁着眼睛,满带着愤怒和不甘,面目狰狞扭曲,死不瞑目。

浑身是血的我正在惊慌失措间,却从外面走进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路过的人,她的白衣若雪,步履轻盈,悠然看着四周地狱一般的凄惨景象,却丝毫不以为然。她不理会地上苟延残喘的女子,只是饶有趣味的看着手足无措的我,这个虽然满心恐惧,却不流一滴眼泪的小孩。

母亲望向来人的眼睛里含着卑微的哀求,对生存的渴望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然而白衣女子只是远远看着,甚至发出一声轻笑。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白衣女子只是潇潇笑着静候她死。

母亲的眼里渐渐绝望,随着呻吟声的减弱,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白衣女子叹了口气,带着春风般的温柔笑意走向我:“现在你是孤儿了,愿意跟我走么?”

我看向他,脸上居然面无表情,默默点了点头。

她笑笑的牵起我的手,转身向门外走去。夕阳中似乎看到那日荷花池畔霜霜的笑脸,悄声胄叹:““笑容可以掩饰真实的感情,是这世上最好用的武器呢。”

霜霜,我一定会记得你的话。靠这笑容努力活下去。靠这笑容去报无边的血海深仇。

而我真心的笑容再也不会给任何的人。。。。。。

霜霜,敬之发誓,你是我四岁时的爱人,也会是这一生唯一的爱人。。。。。。

十八年后,监令容府,荷花水榭。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素轩嗤的笑了一声,转过头来。身后的女子约摸十四五岁年纪, 肤色白腻,极为秀丽。虽然恭顺的垂着头,眸子中却藏着一丝狡黠的微光。面含微笑,躬身跪倒在地。

素轩如同被人狠狠推了一下,几乎失去了从容,掩饰的伸手掂起一颗葡萄把玩,敷衍着说了一篇话。

转头转头望望雨荷,温声道:“卿本佳人,以后你就叫容素卿,休提淡月二字。”

直到她得令离去,素轩才眼波凄迷,望向湖面落雨。

容府的荷花水榭,不是十八年前乔府的荷花池。

她是素卿,不是霜霜。。。。。。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特别版~~~~

不好意思,没写成激情四射,甜甜蜜蜜的番外~~~唉~~~~

下一篇文的名字想好了《弹剑为歌》完全是lg的注意,我觉得很不羁,很潇洒,所以借来用用~~~

战书

春日晚风,暮色渐浓,宫墙外的甬道上,突然骑来一匹全黑色的健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马蹄疾速的敲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种非常迫切的铮铮之声。

一队禁卫军手握红缨枪笔直的站在宫门外,眼见这一人一马飞速驶来,直到看清马上的骑士的英姿,连忙低头行礼道:“参见四殿下!”

然而马背上的蓝凌,似乎若有所待,面上的神色,阴沉得很。竟猛然用力催动马鞭,丝毫未作停顿,一阵风般驶进宫门,只留下一阵急遽的蹄声。。。。。。

正是这一天,圣上连夜召见蓝凌,屏退左右,在御书房中秉烛夜谈,谈话内容旁人无法知晓,只听见有东西摔碎的刺耳声响。。。

直到东方发白,四殿下蓝凌才缓步踏出书房,英俊而阴郁的脸上显出冷冷的笑意。

隔日,彻夜未眠的圣上便急召满朝文武百官宝殿议事。连被禁足在府上多日的三殿下蓝澈也奉命到场。

高高坐在宝座上的圣上,脸色越发灰败,双目赤红,冷冷环视着脚下的众人,表情一派莫测高深。

众人似乎都预感到,这次的召见不必平常,心怀畏惧,惶恐的低下头去,阴冷的殿堂内,静寂的连呼吸声都几乎不闻,空气像是凝结了。

许久许久,圣上毫无生机的声音终于响彻于空旷的宝殿,几乎引起沉闷的回声,只听他冷然说道:“陈大人,令你刑部责查谋害北长公主的凶手,你可查到了?”

陈大人一瞬间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跪倒在地,磕头不止,嘴唇抖动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见到这幅情景,圣上只是冷笑数声,又道:“既如此,就免去你刑部尚书之职,贬为庶人罢。”

那陈大人听了这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回落了些,偷偷舒了一口气,怦怦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谢圣上不杀之恩!”

圣上的脸上寒气侵人,自他身上收回目光,转向其他人。半日才发话道:“前来和亲的北长公主殒命我国,北王震怒之余,丝毫不理会我国的解释。已然潜人送来战书,不日即将调集大路人马,向边境发起进攻。众位爱卿有何良策?”

此话一出,众大臣一阵哗然,各自惴惴不安,张皇失措!一时之间,竟无人回话。

圣上灰白的眼珠一转,瞬间便将各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重重哼了一声,将下巴指向蓝澈。森然问道:“澈儿,公主殒命在你的府邸,依你看该当如何是好?”话音未落,眼睛倏然射出凶光。

蓝澈只觉心中一寒,倏然脸上神情猛变,心头也在砰然打鼓。连忙站出列队,心中暗忖了半刻,终于咬紧牙关,沉声道:“孩儿愿亲自领兵挂帅,拒被人于边境之外。争取将功赎罪!即时以身殉国,也在所不惜! ”

圣上猛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笑得殿上的所有人都懵然愣住了。忽然,笑声又是那么突然地顿住了,换了一种毫无笑意的声音,冷然望着蓝澈说道:“你这半生,从未有过领兵打仗的经验,虽说不怕死,朕却不敢将堂堂南国社稷,交给你冒险陪葬!”

蓝澈听了,如同被人当众掴了一掌,面容顿时由白转红,变了几变,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宁后之兄,司空大人宁舒凡见状,连忙躬身出列,沉声圆场道:“圣上所言极是,北国与我朝已签署了免战协议,本应和平共处。这次公主意外遭受不幸,北王深受打击之下,难免做出冲动之举。只怕,并非是他的本心。不如请圣上派出使者,前去安抚,许北国些好处,待北王平静下来,化解掉一场战乱,也是两国百姓之福,也可显示圣上的宽仁恩德。”说完,偷偷从眼角瞄向圣上的表情。

却见圣上的脸上阴晴不定,实在难以捉摸他的心思。不觉心中越发焦虑,只好默默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圣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对这番话不置品评,转而问向容素轩:“容大人,你认为呢?”

容素轩难得的满面严肃,踌躇片刻,秀眉颦起,出列揖道:“只怕事情并非表面这样简单。”尾音一拖,继续道:“北国若是有心求和,即使公主不幸遭遇意外,也会反复度量,查明真相再作打算。怎会这样冲动的提出宣战?怕只怕,公主和亲,不过是将我朝稳住的拖延之计,以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一旦缓和兵力,再做反噬!只需回想北国的一贯行径,最是蛮横好战,又怎会这么轻易的臣服我国?其中必有蹊跷。”

圣上暗自点头,目光如刀,凝在素轩脸上,沉吟道:“依你的意思,公主意外身亡,不过是北国宣战的借口罢了?”

素轩纯净的眼神迎向对方,轻轻点头:“即使没有公主这桩意外,只怕北国也会用别的借口挑起战端。”

此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众人皆叹服,各自点头不迭,尤其是蓝澈,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只是暗自疑惑,容素轩为何会替自己说话。

圣上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堂下,眉毛微微一皱,面上的神色,阴沉得很。猛然发出一阵嘶咳,太监连忙上前为他揉了一阵背心。咳嗽略止,这才冷冷开口:“战书已下,此战必无可避! 如今战争迫在眉睫,众卿认为,该派哪位挂帅迎战?”

他这话明显是明知故问,众人不觉有些疑惑。过了片刻,自有善揣摸圣意的大臣出来举荐蓝凌:“四殿下历经百战,所向披靡,自然堪当此大任!”

“正是,真武将军英武不凡,又最擅长布阵之术,当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四殿下和北国交战多次,屡战屡胜,西缪之战更是彻底将北国击垮,这一次自然能再立奇功!”

。。。。。。。。

待七八位大臣出列举荐完蓝凌,圣上才咳嗽着朝下摆了摆手。暗暗叹息了一声,冷冽的目光首次次对准直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蓝凌。微微一笑,道:“凌儿,你可愿挂帅抗北?”

蓝凌这才潇然出列,半跪着拱手行礼道:“孩儿谨遵父皇差遣!”英挺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变化。

圣上深深呼吸了几次,久久凝望着他,神色间的忧郁一闪而过。目光流转,又滑向堂下众人。高声道:“此次南北之战,不若往常的边境扰民纷争,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仗!若是蓝凌一举击破北敌,即为我南朝立下保疆护国的汗马功劳!功在千秋社稷!因此,朕便在此宣布,若是蓝凌此次能够凯旋归来,朕便将太子之位赠之!堂下各位,都是见证!”

这番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下顷刻响起一片纷乱的议论。圣上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众人才不敢言语了。

圣上干枯的脸上,闪出几分不耐烦地痕迹,微微冷笑着,带着深切的弹压气势:“哪位对朕的意思有异议么?抑或是还有更好的挂帅人选?”

众位大臣这才哑口无言,纷纷赶紧低下头去,不知是谁带头喊出:“圣上英明!”

蓝凌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蓝澈却像是站都站不稳了,周身绵软,几乎要摊倒在地。。。。。

容素轩如同置身事外一般,越发的气定神闲。。。。。

堂上人等,各形各色,各自算计。难以一一言表。。。。。

制约

圣上已然退朝,众位大臣也在议论纷纷中各自散去。只有蓝澈仍停留在原地,一双晦暗失神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脚下的琉璃砖。

容素轩的嘴角习惯性的挑起,连眼睛都荡漾着愉快的神情,徐徐的迎着他走去。

这时蓝澈的目光也正好抬起,两人眼神相遇,容素轩依然笑微微的,流转的凤眼中似乎有话要说。

蓝澈如同被烫了一下,立即将目光移开。脸上的表情转眼间已变了几变。沉默半日,突然低声开了口:“适才,多谢容大人为我解围。”说到最后,话音翕然而滞。

容素轩只是淡淡的:“臣只是将实情说出罢了,殿下无需感谢。”

蓝澈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转而长长叹了口气。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两人遂并肩向宫门外走去。

春光无限好,轻柔的暖风温温的拂在两人身上。

“殿下是后悔了么?后悔不该在宁州埋伏杀手杀我?”春风中突然传来容素轩带着温和笑音的话语。

他在这个关头把话搁到桌面上说破,倒令蓝澈吓了一跳,大出意料之外。实在猜不出对方究竟是何居心。

正嗫嗫不知如何回答,只听素轩噗嗤一笑,又道:“殿下若不是后悔这个,就是后悔不该早早和我撕破脸了?”他竟突然一笔一笔算起了前帐,却又实在不像是预备落井下石的态度。

蓝澈也非等闲之人,愕然半刻迅速恢复了神色,目光中也发出了异样的神情。强自一笑,歪头看着对方道:“容大人这是何意?本殿下并不明白!”笑纹俞深:“你我不但素来交好,如今更结为亲戚,只有越发的亲密罢了。往日种种,只怕是素轩的误会。”

听他轻巧的推得一干二净,倒在容素轩意料当中,只笑了笑,将目光移向蔚蓝的天空,远方有一片游云在流动,素轩的声音也如游云般从口中流出:“说的很是呢,这便是应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

一阵凤吹过,将那整片的浮云各自吹散。

容素轩那永远挂在嘴角的微笑却没有消失:“殿下与臣好久未曾深谈,不如过容府一叙如何?”

蓝凌睁大了眼睛,冷然看着对方,他没有笑。骤然停住脚步,截口问:“你会帮我?”

容素轩凤眼流光,秋波越发明亮,却又轻笑一声,缓声反问道:“臣哪次没为殿下分忧?”

蓝澈的目光顿时森冷如刀。

生命已因寂寞而变了颜色,变成一种空虚而苍凉的灰色。

就像她的人一样。

安贵人的手中紧紧攥着尚未绣完的万福万寿图,而那双空虚而秀丽的眼睛,已然转向窗外的屡屡春光。

只是这一切美好早就不再属于她,就像是被春天遗忘的人。

冰冷的手指扶上眼角,岁月的风霜,多多少少的留在脸上罢,曾经的红颜如玉,正随着无情的光阴消除怠尽,在阴冷的宫殿中渐渐的,无声的萎缩下去。。。。。

一滴泪也同样无声的落下来,滑过那曾经芳华绝代的脸庞。苦涩的滋味渗进嘴角,而安贵人的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男子矫健的脚步声响起,安贵人连忙将眼泪拭去,嘴角边挂起温柔的笑意。

英姿飒爽的蓝凌撩帘而入,深深地行了个半跪之礼,朗声道:“参见母妃。”

安贵人忙起身将他拉起,两人遂一同在榻上坐下。

蓝凌仔细一看,见她虽强作欢笑,却掩不住憔悴之色,似有泪痕未干。不觉皱眉道:“母妃这是怎么了,又因何事不快?”

安贵人笑了笑,仿佛笑得很勉强,又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一样。 良久方抚摸着他的手,轻声回答道:“母妃这是喜极而泣,凌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如今终于的到你父皇的重视,亲口许下太子之位,母妃真是替你高兴。。。。。” 蓝凌的目光仔细的在她脸上打量着,终于也笑了,笑着笑着长长叹了口气:“凌儿无能,这么多年来一直未让母妃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每每受到别人的欺负。。。。。”他的脸上逐渐漏出凄惶的神色。

安贵人连忙摇头,伸手捂住了他的口,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连声道:“凌儿休要这样说!其实是我连累了凌儿才是!凌儿自幼失去生母,圣上将你托付我抚育,可是我生性懦弱,出身又低微,从来就不敢为凌儿做一丝一毫的争取!以致于让凌儿受尽百般欺辱。。。。若是当年收养凌儿的是别的后妃,凌儿定不会受这么多苦。。。。。”她说着说着,声调渐渐哽咽起来,泪水也随着夺眶而出。

蓝凌见状,心内一紧,连忙掏出丝帕为她拭泪。强笑着宽慰道:“母妃别伤心了,您是这皇宫中唯一对凌儿好的人,这些年来的抚育之恩,凌儿感激都来不及,又谈何连累二字?”话音一顿,继续道:“好在现在苦尽甘来,父皇答应了我,三日后就拟诏将您晋升为安妃。您说,这不是好事么?从今以后,我们母子的日子,只有越过越好。”他的目光殷切,热烈的注视着对方。

安贵人不愿令他失望,果然含泪而笑,依然紧紧拉住蓝凌的手,点头道:“我托凌儿的福,有生之年能晋升为妃,心里着实欢喜的很。。。。”说完,忽然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幽幽胄叹:“母妃对不起凌儿,以前从来未为凌儿做过一件事,反而还让凌儿每每为我打算。”

她如雾的眸子,凝注蓝凌的双眼,字字道:“今后,母妃再也不会拖累凌儿,凌儿想做什么,只管放心去做便是,切勿以我为念!只要凌儿做成自己心中想要事业,就是母妃最大的欣慰。”

此时,这个懦弱一生的女人,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决绝的态度令她的周身散发着晶亮的光彩。那张美丽的脸庞也好像年轻了许多。。。。。。

这转变出乎蓝凌的意料,百般摸不着头脑,却也让他发自内心的安慰。。。。。。

母子二人相视而笑,夕阳的金光温暖的透过窗棂,将他们包裹在一起。生像是两尊闪耀着金光的神像。。。。。

安贵人三日后晋升为妃,五日后自缢在寝宫之中。

明月上弦,斜挂在天边。

月色如水,映在蓝澈的脸上,使他的脸色看上去越发苍白,宛如从寒冬中走来。

他在容府饮过酒,是上等的竹叶青。然而他的神思却越来越清明,没有半分醉意,或许,这是因为内心深处刻骨的恐惧。。。。

月光也越来越凄迷,打发了马车,独自一人缓缓走在月下的白石甬道上。

接近黎明时的夜风最为阴冷,然而他却麻木的好像没有知觉一般。

子府终于近在眼前,蓝澈的脚步骤然止住。

大门对面的古树下,居然还立着一个人。月光凛冽的银光,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显得分外的寂寞孤独。

蓝澈不觉剑眉微轩,目光如电,走近几步。

借着月色,依稀可看清对方修眉俊目,英俊挺逸,惟有眉宇之间弥漫一层深切的忧思。心头猛然一动,正是自己恨之入骨的死对头,蓝凌。

只见蓝凌目如朗星,一双幽深的眸子痴痴着盯着子府的大门,仿佛正在透过这富丽堂皇的建筑,看向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挺拔的身子如同被钉在原地,双拳握紧,嘴角紧紧地抿住,似乎在努力克制着心头深切的痛苦。

蓝澈的面色不禁亦为之大变,本来秀逸的面目,顷刻幻出一种狰狞的青灰之色。略一调息,故意将脚步加重,迎着他走上去。

听到响动,蓝凌像是从梦中乍醒,掉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霎眼间相对,就宛如流星相击,各自眼睛里都似已迸出了火花。

良久良久,还是蓝澈假笑一声,率先开了口:“四弟深夜在我府外徘徊,莫非是来探望为兄的么?”他的目光闪动,紧紧咬住蓝凌的脸。

蓝凌并不回答,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冰冰冷冷,面无表情。

蓝澈鼻子里哼了一声,突然露出一股邪恶之气,冷笑道:“若不是来探望兄长,莫非是探望本殿下的爱妃容氏?”拉长的语调颇有深意。

这爱妃两个字如同一根刺扎进了蓝凌的心中,目光一抬,冷冽的对上蓝澈的眼睛。双拳攥得越来越紧,似乎周身都在微微颤抖。

蓝澈见状,突地仰天大笑了起来,越发逼近几步,森然道:“四弟与容侧妃本就是旧识,难得回都城,特来探望,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容妃刚刚小产,身体虚弱,近日来缠绵于病榻之上,你们身为叔嫂,只怕暂时不方便见面。”

蓝凌本就在宫中听说了素卿小产的消息,此刻却仍觉得胸肋间刹那涌上一阵剧痛,面色骤变。

蓝澈的笑容中满是毫不遮掩的恶意,双眼一眨不眨,玩味的看着他的失色,放缓了语速,却提高了声调,字字道:“好在我与容妃均年纪轻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胎儿没了,依然可以再有。四弟说,是也不是?”他的声音渐小,推心置腹一般低语:“若说起这容妃,端得是个销魂夺魄的尤物,虽然在床上冰冰冷冷,不情不愿,却别有一番滋味,令人享用不够,流连忘返呢。”他故意用猥琐的眼光瞟着蓝凌。

蓝凌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方话语刚落,他的身形便倏然向前掠去,猛地提起蓝澈的衣领,低沉的声音含着愤怒和凄惶,却只能发出一个你字,其他的话孑然哽在喉头。

蓝澈虽被他钳制,却丝毫不以为然,不怒反笑,笑声中的那种讥讽而又有侍无恐的意味。使得蓝凌心中不禁一凛,半晌说不出话来,竟似已愕住了。

蓝澈这才略一顿,又自冷笑道:“四弟这便气恼了,若是看到了容侧妃日日在我身下,生不如死,哭泣求饶的凄惨样子,岂不是要。。。。。。”他故意将尾音拖后,语气意味深长的阴森。

蓝凌忽听此话,只觉得心胸之间,仿佛堵塞了一块极大的石头,压得心跳骤停!心痛,悲愤、怨恨、气忿,屈辱。。。。。情急之下,骤然挥拳一击,带一丝风声,生生打在蓝澈的脸上。

蓝澈并没打算防备,竟被这一拳的力量打倒在地,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丝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出。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凄森的冷笑。

这一拳挨的好,恰恰证明,他自己手中,正握着可以制约对方的好东西呢。。。。。。。

容素卿,你时时刻刻处心积虑坏我好事,我倒要看看,最终鹿死谁手。。。。。。

情死

蓝澈并没打算防备,竟被这一拳的力量打倒在地,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丝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出。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凄森的冷笑。

这一拳挨的好,恰恰证明,他自己手中,正握着可以制约对方的好东西。。。。。。。

星星全落尽了,只剩一弯斜斜的淡月,浅浅地挂在天边,月也即将落了。

边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边阴侧侧一笑,哑声道:“四弟竟为了一个贱人,不分长幼尊卑,肆意殴打兄长,果然长了本事。”

蓝凌心头一片激愤,面寒如水,双眉紧皱,冷冷的凝视对方。怆然沉声道:“你若是敢难为素儿,我绝绕不了你!”他的声音狠戾决绝,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形成威慑之势。

蓝澈不以为然地用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血丝,不但没有一丝怯意,反而仰天狂笑道:“容素卿是本殿下明媒正娶的侧妃,怎样对待她都是本殿下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四弟过问?岂是你说不许就不许的?”

蓝凌的脸色顿时转作煞白。

蓝澈笑声突地一顿,目光笔直望向对方的脸上,恨声转了话锋:“你们俩做过的那些不知廉耻的事,以为我不知道么?”

蓝凌清澈的目光,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光采,又忽然燃烧起火一般的愤怒,一声怒喝,双臂齐出,闪电般握住了蓝澈的肩头,颤声厉喝道:“不知廉耻的是你!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横刀夺爱,此刻,素儿已然是我的妻子!”话音中掩藏着浓重的痛苦之情。

而他的痛苦看在蓝澈眼中却分外解恨,似笑非笑横扫对方一眼,缓缓道:“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四弟何必如此?白白伤害了咱们兄弟情谊,到底不值。”他目光恶意而寒冷,嘴角却渐渐扬起一丝轻巧的微笑:“若是四弟对容侧妃不能忘情,为兄可将她送给你,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好?”

蓝凌心头猝然狂跳几下,渐渐松开了手,但心念流转,却又沉声冷笑道:“三哥必然是以此为条件。” 凝目看向对方的眼睛,讥诮道:“你觉得我会答应么?”

蓝澈懒懒整理着被他拉皱的衣衫,微笑道:“那就要看四弟对容侧妃究竟有几分情谊了。”

蓝凌骤然变色。

黑夜寂寥,冷了月光。死一般的静寂中,只有两人呼吸相闻。

良久良久。

蓝凌抬头仰视着穹苍,心内万念奔涌,英挺的脸庞因强忍的苦痛而几近扭曲,终于幽幽长叹一声,苦笑道:“若是我答应了,到头来你也未必会放过我和素儿。既如此,又何必多说?”话声一了,立刻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走进夜云凄迷中。

他悲伤的面容,被悲哀凄凉的夜色一染,变得苍白。不经意间,竟有泪水沾湿了面庞。

抄手游廊外,雕花栏前,素卿倚靠阑柱,迎风而立,美丽的眸子凝睇着远处的几竿修竹,眉心颦起,全然是化不开的心事。

一阵急遽的脚步声响起,蓝澈顷刻间来到身后,素卿只是微微咬了咬嘴唇,身形凌然不动,连头都不回。

蓝澈双掌互抚,沙沙作响,等了半响,仍不见她有所反应,终于忍不住含笑开了口:“爱妃身子虚弱,不在房中休息,却在这风口里站着做什么?若是着了凉,为夫是会心痛的。”

素卿冰冷的脸上泛起一丝讥诮,回眸飞了他一眼,嫣然笑道:“这里并没有旁人,三殿下又何必假惺惺的做戏?没的教人恶心。”

蓝澈闻言面上隐有怒容,但却极力隐藏,沉声道:“爱妃在想些什么?”尾音一顿,转而带有几分戾气:“莫非是在想那个小孽种么?”

素卿只是冷笑一声,依然将眼光投向远方,似乎根本不屑回应。

这种轻蔑的态度向来最是伤人,蓝澈顿时变了面色,沉吟半刻,硬是发出一阵冷酷而恶毒的笑音:“爱妃为了那小孽种命都可以不要,竟然冒死除掉自己腹中胎儿。可惜啊。。。。。”他故意哀叹一声,伸手捏住素卿的双肩,将她强行掉过身来,不怀好意的双眼死死盯住对方的表情,字字道:“可惜爱妃一腔痴情所托非人,蓝凌丝毫未将你放在心上。”

素卿闻言,面上的神色反而越发轻松,微微一笑,道:“待要如何行事,只凭我自己的心罢了,谈不上为了蓝凌如何。同理,蓝凌也亦然。你这招挑拨之计,用在臣妾身上,却并不合用。”

蓝澈顿时愣怔住了,虚伪的表情渐渐散去,面上阵青阵白,亦不知是惊是怒,过了半晌,竟换了种奇特的眼光,像是不认识一般,将素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只见她一双明眸冷冽而清澈的望着自己,嘴角挂着一丝轻浅的微笑,略有嘲讽之态。一缕朝露,在其身后散开,像是从云中走来的仙子。

她嫣然一笑,伏上蓝澈的耳畔,轻声呢喃道:“你们男人呐,就算活着一天也要争个你死我活。却不知道,即使最后争胜了,心却早就死了,高高在上的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她的声音中含着澈骨的悲悯,语声顿处,忽又长叹一声。

蓝澈的面色转而森寒。一时之间,懵懂得忘记了回话。沉默半响,突地将她向后一推,厉叱一声,大喝道:“你这贱人,休在此妖言蛊惑!本殿下若不争,难道拱手将大好山河让给那孽种吗?”

容素卿背靠在阑台上,眼微合,轻轻摇了摇头,裙角瑟瑟,自顾自抽身而去。

蓝澈歇斯底里的声音尤从身后传来:“本殿下绝不会输!你们只死了这条心罢!”

卧房内外部充满了药香。虽然是一个艳阳天,素卿的手中却抚弄着一只紫铜手炉。浅浅的脚步声推门而入,她的头也不回一下,淡淡道:“来得好快。”

容素轩身上朝袍未换,带着春风般的温柔笑意,随意坐到对面的凳子上,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身子好些了么?”

素卿眼波流动,缓缓点头道:“你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声音是冷冰冰的,却如出谷黄莺一样清脆。

容素轩对这种冷待丝毫不以为意,眼神轻润,扑哧一笑,柔和的凝着她:“卿儿急着找我来,不只是为了使性子罢。”

素卿这才款款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讥诮,刻意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淡月怎敢跟尊主使性子?尊主折杀属下了。”

素轩依然凝注着她,带着温暖的微笑,只是眼神在不经意间,黯淡了些许。柳眉轩起,似有不悦:“多年前就曾说过,勿以尊主相称,卿儿这是怎么了?”

素卿妩媚的笑容越发刺眼,言语也越发尖刻:“尊主也多次提醒,莫忘记自己的身份,不是么?”

素轩春水般的目光,由黯淡转为明亮,由明亮转为黯淡,顷刻之间,转变了许多种情绪。

幽幽叹息一声,语气中有些无奈:“卿儿。。。。。。”

素卿抛开手炉站起来,缓缓踱到窗前,回眸一笑:“蓝澈呢?”

素轩不在意的轻浅一笑,随口道:“你放心,他下朝时被人绊住,一时半回不会回来。”

素卿的眼神只顾去追逐窗外的花影,阳光如此灿烂,她的脸色却苍白如冷月。沉吟半日,方咬着嘴唇道:“蓝凌这次。。。。。。”

素轩虽然还在笑,但笑容看来已带着种细微的萧索失落之意,望着对方的背影淡淡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越来越不能忍受素卿对蓝凌的关切。

素卿只是默默地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沉默代表默认。

向来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素轩,凤眼里终于划过一丝薄怒。起身走上前去,眼眸光转而幽深,渐渐有了些矛盾挣扎的苦痛。

手指掠过如云般的秀发,他的嘴角习惯性的勾起,蓦然从身后把素卿带入怀中,一手紧扣腰间,一手缠绕玩弄着青丝,将下巴轻轻扣在她的肩膀上,良久,方用微哑的声音呢喃轻语道:“卿儿,等一切过去以后。。。。。”

这么简单的半句话,乍一听根本表述不出什么意思,然而说出口却如此费力。然而出口的同时,心上却猛然一松,这么多年难得的轻松。长叹一声,颌上眼帘,解脱的感觉像是潺潺的溪流,温润的抚慰着荒芜的心灵。

素卿脸上的表情顷刻凝住。如同石雕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或许是一百年,她的嘴角勾起美丽的弧度,满脸均是惨绝的笑意,默默地架开对方的双臂,退出那蛊惑的怀抱,眼帘微合,再次张开时,迷蒙的水雾业已不在。

噙起戏谑的笑,脸上竟涌起残酷却愉快的恶意,纤纤玉指温柔的地轻抚上素轩阴白脸侧,朱唇轻启,字字道:“无论轩是真心还是算计,我心却已死,再也期待不起将来。”

越发俯身向前,两人嘴唇几乎相碰,对方的气息尽在咫尺之间,一股淡悠的兰香迷惑了素轩的神志,素卿的唇缓缓在脸庞划过,轻声在耳旁低语:“对于心死的人,没有什么能再伤害她。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容素轩炙热而矛盾的凤眼几乎在一瞬间凝结成霜。久违的阴疠之色豁然涌出。。。。。。

烽烟

明净的几乎透明的天空,刚被一场春雨洗刷过。

茂密繁复的密林,也失去了夜晚的狰狞恐怖,连成漫漫一片碧绿。偶尔有动物窜过,蓄在树叶上的水珠再次散落,又像是一场小雨。雨未落尽,立即升腾起浓烈的白雾,渐渐弥漫开来,把一切遮盖。

就在这古老浓密的丛林深处,却有一片高高低低的建筑仿佛隐在云端,只有走进去的人才会知道,通过宽广的石道,竟通向精致的竹楼。这里,像是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竹楼的上层极为宽阔,地上铺设着细腻的织锦塌垫。北国少年盘膝坐在上面,上身未着丝缕,露出来古铜色结实健壮的胸膛,只是爬满了狰狞的刀疤剑伤。

清脆的脚铃声涔涔响起,纤美的赤足轻盈的来到面前,脚腕金色的铃铛仿佛折射着太阳的光彩。

那允远哲头也没抬,继续用手中的银碗去舀大瓮内的米酒喝。

异族少女象牙般的肌肤,范着金灿灿的流光。她的双臂如柳丝般柔软,转眼间缠上了那允远哲的腰。

软玉温香抱满怀,那允却像是没有知觉的石头人。随便喝干了碗中酒,沉声开了口:“我该走了。”声音竟异常嘶哑难听。

少女那双璀璨的眼睛中春水流淌,贴在少年怀中,娇声道:“这就是你醒来三天说的第一句话么?”

那允远哲习惯性的挑挑嘴角,只是这笑容凄惨绝伦,和往日判若两人。冷峭道:“那我应当说什么?感谢圣母的救命之恩吗?”

那少女柔嫩的小手轻轻抚摸着男子赤 裸的胸膛,忽然用尖锐的指甲在未痊愈的伤疤上狠狠地掐了一下,得意的看着对方因疼痛而抽搐的脸,妩媚的眼睛在笑,笑得就像是条狐狸:“你用不着感谢我,要谢,只谢我家公子便罢。”

那允远哲像是一点也不意外,眼神死人一般冷漠:“你家公子就是容素轩。”他淡淡的平铺直叙着。

丹珠轻笑一声,竟温柔的亲吻对方的颈子,带着种娇柔的倦怠,懒懒呻吟着:“怪道公子说你是个聪明人呢。”

那允远哲勉强一笑,轻浮的用一只手抚摸着她蛇一样的身体,目光却穿过竹窗遥望着树林:“容素轩若是要我承他的情,却是打错了算盘。”他的声音陡然一寒,竟转为凄恻悲厉:“他既然能安排你救我,自然早晓得北王要对付那允世家的打算。若是真的有心相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只需把消息传送出来,就可避我全家灭门之祸!”手猛然一紧,狠狠抓住丹珠的腰肢。

丹珠吃痛,脸上却依然笑得更甜润了。像她这样的人,似乎根本就不懂得怜悯为何物。随手接过对方的银碗,自己也噙了一口,话音带着嘲弄:“公子早知道你不会感激。更何况,救你的族人也不是他的义务。”她无情的话像是萃了剧毒的冷箭。

那允远哲的脸色果然越来越惨白,心中的剧痛如同海啸般蜂拥。勉强克制着语音的颤抖,深吸了口气,才苦笑道:“正是,这件事只能怪我自己,怨不得他人!”话音未落,已然推开少女,猛地站了起来。随手提起不离身的长剑,大步就向楼外走去。

丹珠被他推得歪倒在锦垫上,轻薄的裙衫下,露出笔直修长的玉腿,眼睛里满是勾魂的媚意,悠悠问道:“那允公子就这么走了么?”

她的声音足以让世间男子心神恍惚,然而那允远哲坚毅的脚步一顿也没有顿。

南朝南朝123年六月十四。边关烽烟起,南北之间前所未有的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南国边境营账,天光乍亮。

“将军!”侍卫快步撩帘进入,面色严峻,却夹着一丝即将大战的兴奋,“漠上有北军前锋出现,目前据我军阵地一百里。”

身披银色铠甲的蓝凌闻言从地图上抬起头,冷然看向帐外的荒野寂寂。

“来得好,萧将军,你调集先头部队,随我一起,立即出发。”

萧佩瑜响亮地答了一声是,匆匆退下。即使稳重如他,心情也难以抑制的喜忧参半,这是四殿下一派扭转局面的生死之战,今后的前程命运均系此战,他能察觉到自己的手心沁出粘湿的冷汗。

蓝凌的手仔细抚摩着地图上的标注,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手指微微颤动,指尖传来一种炙热的的感觉。

缓缓颌上眼帘,帐外是千军万马,战鼓喧天,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原来,就在今朝!打过无数场艰苦卓绝的战役,唯有这一次,是完完全全为自己的命运而战!

一张苍白如月的脸庞,带着轻浅的微笑,骤然现于眼前,痛苦像毒针,蛰在心间最柔软的位置。长长的叹息一声:素儿,一定要等我。若能凯旋而归,从此相守一生,不离不弃。。。这一天,不远了。。。。。

为了你我的将来,我一定要赢!

沉稳的双手将白樱银枪从兵器架上提起,期许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陪伴多年生死与共的老友。

狼烟起,刀剑流光,战鼓如雷,雷腾号角齐催。

狂嘶咆哮声震耳欲聋地袭来,蓝凌挺拔的身躯像是一根针,凛然坐在马背上,放眼望向敌军乌压压的阵仗,剑眉轩起,目光如刀。这,必是一场硬仗。持枪的右手猛然举起。。。。。。。

寂寥的大漠渐渐硝烟弥漫,一片血色中俨然沦为人间地狱!

南国春光,旖旎如画。三殿下子府,卧房中。

容素轩炙热而矛盾的凤眼几乎在一瞬间凝结成霜。久违的阴疠之色豁然涌出。鬼魅般的笑容瞬间袭来,嘲弄的成分居多:“卿儿变了,是因蓝凌而变么?”

素卿退后几步,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奇特的怜悯表情,苦笑一声,默默地摇头道:“在轩的内心深处,认为天下人都对你不起,即使自己错了,也从不在自身找原因,只一味把怨毒发泄在别人身上。”她的声音放低了些,笑容轻浅的地消失下去,秋水一般的眸子里水气弥漫,望着对方的凤眼,字字缓声道:“你好自私,也好可怜。”

就这么浅浅的几句话,竟使容素轩如同被雷电击中,思绪渐渐空荡,如同被击中了软肋,一股难言的忿怒腾的一下子从心头窜起。倏地颌上眼帘。

死一样的沉寂之后,他的嘴边终于重新勾起一丝讥诮的笑,伸手轻抚上素卿如玉的脸侧,声音复则温润,幽然道:“说得好,既这样,我也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逼近几分,苍白的嘴唇轻轻嗫动,几乎不闻,推心置腹的,字字道:“无论蓝凌这次是胜是败,都无法活着回到都城了。”

他的语意冰冷,听入素卿耳中顿时凉遍全身,如同置身在冰窖之中。那种寒到内心的冷冽,几乎让她支持不住。情不自禁的失声喊出:“可是,你答应过我。。。。”

她对蓝凌的关心像是一只无情的手,狠狠的揉搡着容素轩的心。

只是嗤笑一声,脸上柔情不变,却渐渐融入了邪魅:“我忽然改变主意了,怎样。”一双凤眸中全是恶意的挑衅,冷冷的凝注对方。

素卿猛然隔开他的手,直退到窗前。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死死望着对方。这眼神让素轩越发的烦恼。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忧郁的眼波也忽然变得利如刀锋:“轩是定要淡月恨你。”

容素轩的脸色变了,嘴唇也越发没有血色。愣怔一瞬,凤眼角高高的飞起,带着又邪恶又冷酷的笑意:“爱也好,恨也罢,只凭你去。”

她退后他越发上前,温柔的将素卿散落到颊旁的青丝掬到耳后,顺手拔下对方斜插在髻边的冰玉簪,笑容淡如春天的湖水,又淡如残冬的寒冰。轻轻握起素卿的手,将簪子放入掌心,柔情款款,认真地凝注她的眼睛:“卿儿若是恨,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边说着,边攥紧她的手,放到自己心脏的位置。眼神深处一片悲凉平静,柔声轻语:“你此刻若刺下去,我决不反抗。”清润的声音含着无边的虔诚萧索。

素卿只觉浑身骤然僵住,渐渐的开始颤抖。秋眸转处,却忽然莞尔笑了,娇美的笑靥,像是在荡漾着春日的湖水,水中飘满了繁花的涟漪。蓦地将手中玉簪刺入半寸,一点殷红迅速染上精白的锦袍,像一朵盛开的桃花般灿烂!女子紧咬牙关,凄然娇笑:“你笃定我不会么?”

素轩并不回答,脸上是那样安祥和不在意,嘴角挑起,从容自若的颌上双眸。

空气和时间都像是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玉簪钲的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素卿的手忽然垂下,杀气忽然消失,眼泪已流下面颊。

素轩这才睁开眼睛,脸上全是如云般温柔的表情,他的唇点上她的额头,带着淡淡的情愫,轻声呢喃道:“机会过了,就不会再有了呢。”语毕,袍袖拂动,缓缓转身离去。

素卿愣愣的留在原地,一双悲伤的秋波中,渐渐满含着愤恨之色。忽然抄起桌上的紫铜手炉,向他离去的门扉砸去。。。。。

以前她确实怨他,却从这一刻开始恨他。。。。。

爱与恨本来就如同月圆月缺,相辅相成,如影随形。。。。。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这冷文,业已经慢慢习惯~~~

首战

地角寒初敛,天歌云乍飞。大旗危欲折,孤将定何依?

大漠上传来冲天的火光,喊杀声,冲锋声,战鼓声不绝入耳。箭头如同漫天的蝗虫,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远处的笙旗更是连接天边!战车交错如麻,刀剑光影如电!旗帜渐渐将太阳遮蔽,然而北军像乌云一样蔓延不尽!肉体仿佛在这霎那失去了所有人类的痛楚,那喷涌的鲜血和牵连的伤痕引不起心灵丝毫的波动,身着皮甲的士卒们奋勇而麻木的拼杀着。

战况空前的激烈,南北两国的士兵的尸体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每一寸寂寥的土地,似乎都都染上了一抹奇异的殷红。

突然!一阵退兵的号角吹起,本是互相纠缠的两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不计其数失去灵魂的残躯。

这是交战的第五天,南北两军首次有默契的退回各自的阵地。

当然,这只是真正决战来临的前奏,双反均想通过调整后继续发起一番大规模的进攻!

连续五天五夜的战斗后,说话都成了一种吃力的行为,帐内的气氛忧伤而凝重。对面的敌人在调整休息,即使主帅蓝凌也难掩浑身的憔悴之色,脸上表情阴沉莫测,皱起眉,抄起软布,珍惜的擦拭着染血的银枪。边擦边低声开了口:“你们都看见了么?”

众将互相交望着,气氛越来越尴尬沉默,死一般沉静。

还是邬将军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狠狠的将剑鞘一挥,不在乎牵连到右臂伤口猛然崩出的鲜血,嘶声吼道:“邬某定要把那小子碎尸万段!”

萧佩瑜文雅的脸上也迅速闪过一丝恨意,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轻身叹道:“没想到,青艺居然做出如此卑鄙无耻的事,背叛南国,投敌做了北军的前锋副将。”

话音未落,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将居然扑通一声跪在蓝凌面前,声音因悔恨而战战发抖:“将军,都怪我为那奸贼求情。。。。。您,惩治老臣罢。。。。”低垂的脸上,充满椎心的愧色。

蓝凌忙放下银枪,三步并作两步,亲上前将他扶起,淡淡道:“是我自己养虎为患,实在怨不得老将军。”说完,哀然长叹了一声。

萧佩瑜沉思着抱起双臂,眉头紧皱,摇头缓缓道:“难怪北军一反常态,阵法分外灵活犀利。青艺对我军的布阵打法,了解得太多了。。。。。如此下去,只怕。。。。。”一阵寒意袭来,他骤然缩住了口,一双精明的眸子焦急而忧愁的看向蓝凌。

蓝凌惨白的脸上,却似突然有了光,眼睛里也在发着光。语意却冰冷:“北军虽然了解我们的打法,占得先机,这一战却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不过是势均力敌而已。在这种情况下我军仍能保持不败,已然称得上是一次胜仗!本殿下深知列位的求胜之心,但你们却需牢记,心急则必自乱。若长此以往,到时候不待敌人进攻,就自行溃不成军,不过是输给自己罢了。”坚定的声音边说着,目光边在众人脸上流转。

萧佩瑜等人听到这番话无不心悦诚服,甚至露出微笑,信心再次回到心间,帐内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蓝凌面无表情地回过身,走向悬挂着的部署图,一刹那,坚毅的脸上现出凄楚之色,青艺随侍自己多年,对自己的手法谋略兰属于胸,目前的局面,真是太过被动惊险。。。。。

这果然是自己人生中,最险恶的一战!

耳畔忽听到一声女子温柔的叹息,心猛然抽搐着,双拳骤然握紧,牙关紧咬,神态比寒冬的冰更冷竣。要赢!一定要赢!

两指并拢,即如闪电,点上了部署图表明的地点,转头看向众人的眼神变地更加坚定,犀利。缓缓地开口道:“下次开战,我们应调整阵法。。。。。”

众将领纷纷围拢上来。。。。。。

空气中弥漫着如兰似麝的温香,这种淡淡的香气,使得这间本已华丽至极的绣阁,如梦境一般的旖旎。

夜已深,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代替灯烛,散发着晶莹银白的柔光。

隔着缀满流苏的刺绣锦帐,柔软的床榻上,交叠缠绕着一对男女。人面珠光,交相掩映中,只见那寸缕不著的少女的娇靥极为嫣红,秋波出奇的明亮,杏眼含春,艳冶无双。

伴随着销魂蚀骨的喘息声,暧昧的糜烂气氛像游荡在空气中的幽灵。。。。。。

动作猛然停顿,身下的男子无力的呻吟一声,抓着少女腰肢的手骤然一紧。少女刻意发出娇媚的嘤叮之声,宜喜宜嗅道:“圣上,您弄痛臣妾了。”

然而圣上的手依然死死抓住不放,如同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烟萝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低头看去,只见圣上那原本瘦弱不堪的脸上,顷刻弥漫起狰狞的青色,说不出的丑陋难看。他的身体转而抽搐起来,一缕灰白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伴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腐臭之气,扑鼻而来。

烟萝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恶心的感觉,机伶伶打了个寒噤,下死力掰开他的手指,连忙从他的身体上溜下床去。连连退后几步,用一种混合着厌恶与恐惧,急切与欣喜地复杂眼光,死死盯住奄奄一息的老人。

看着看着,幽幽长叹了一声,缓缓走上前来,俯身轻轻拍打着圣上的脸颊。见到老人死气沉沉的失去了全部知觉,这才披上散落在地的中衣,赤脚跑去将门扉洞开,惊慌失措的大喊道:“快来人,圣上昏过去了!”

苍白的面色,失去了了平日的妖娆魅惑,她的秀发蓬乱,赤着足踏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咬着下唇,冷冷的看向忙乱的众人和穿梭不迭的太医。

一件外衣被轻轻的搭上了双肩,温顺恭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娘,凉夜欺人,还请保重。”

烟萝的眸子倏然一亮,待看清了对方的面貌,猛然颤抖着抓住了来人的手,压低声音,悄声道:“快通知尊主,尽早将我弄出宫去解毒,只怕再晚些,烟萝身上的宿毒也要发作了。”说到最后,她的语音因恐惧而抖得几乎不闻。

那貌不出众的小太监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又向四周察看一番,见没有人留意他们,才俯首低声道:“放心,尊主自有安排。只是还要嘱咐你一声,当今这紧要关头,稍不留神就会功亏一篑,万万不可漏出破绽!”

烟萝紧张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唇线略勾,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轻颦低语:“只教尊主放心便是,烟萝永远不会令他失望。”

小太监复又作了个揖,这才躬身汇入忙碌的众人。

烟萝心中略宽了些,自顾将身上的衣衫裹紧,无力的坐到凳子上。虽然心情极为迫切难熬,却也只能依言等待着。

正失神间,只听宫人尖锐地声音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前呼后拥中,向来端凝和蔼的宁后面无表情的走进来,进门的一刹那冷冷扫了烟萝一眼,这阴测测的目光竟让烟萝不禁有些惶惶然。 幸而对方瞬间挪开了视线,雍容高贵地翩擦肩而过,来到圣上床前探视。

宁后的声音低沉,沉稳而详细的向太医询问着什么,问完后转向随侍的下人,耐心嘱咐了一番。

桩桩件件,一一认真周全的交待过,这才在宫娥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提步欲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冷冽的眼神如刀,凌然对上了角落中的烟萝,脸上虽然挂着温和的浅笑,双眸中却隐着无限狠辣和怨毒。缓缓开口道:“乐美人请随本宫走一趟罢。”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款款离去。

烟萝心中骤然升起不详的预感,脸色越发变了,脑海中飞快地想着对策。来不及多想,自有两个宫人不由分说,上前驾起她,向栖凤鸾走去。

宁后端端正正坐在紫檀炕塌上,慈祥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突然,笑容一滞,双眼射出犀利的光芒,逼紧堂下跪着的烟萝,厉声道:“乐美人,你可知罪?”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这样色岔俱厉,烟萝反而暗地里松了口气,越是虚张声势,就越证明对方手中没掌握什么确实的证据,不过是诈唬而已。这个道理,烟萝早就了然于胸。

脸上却做出极为惊恐,不知所措的表情,连连颤声道:“皇后娘娘这是何意?臣妾是在不知!”

宁后只是轻笑一声,随手接过宫娥奉上来的茶碗,悠然品了一口,才盯着她,单枪直入道:“圣上好好的昏倒在你的床上,你作何解释?”

烟萝叩头不止,几乎吓得流出泪来,颤巍巍的急忙回答:“太医已然查明,圣上是旧疾复发。。。实在与臣妾无关呐!还请娘娘明察!”

话音未落,宁后却骤然抄起手中的茶碗向堂下砸来,虽然没有砸中烟萝,滚烫的茶水却溅了她一身。宁后腾的一声站起身来,一贯慈悲的面容竟有些扭曲,咬牙切齿得恨声道:“若不是你整日以狐媚之术魅惑圣上,沉溺于女色之中,圣上何至于勾起旧疾?还敢说与你无关!”她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刻意在话语中放了越来越多的冷意:“说,你是受何人指使,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烟萝仓皇抬头望着她,又惊又怕,满脸是泪,狼狈的样子哪像是平时那个妩媚绝伦的美人?连连辩解着:“臣妾一心一意伺候圣上,只知道顺从圣上的心意而已,怎会有人指使?娘娘冤枉臣妾了!”

“冤枉么?”宁后及地的宫装华服扫过烟萝跪倒的身体,看也不看她一眼,语声突然变得刀锋一般冷诮,一字字道:“你将圣上的龙体害成这副样子,还敢口称冤枉。”语音顿出,变得充满杀机:“红颜祸水,妖孽误国,本宫实在留你不得了。”

烟萝的身子顿时有如秋叶般颤抖起来。原本被体毒所激得通红的脸庞也立刻苍白得再无一丝血色。撑不住匍匐在地,颠声哀求道:“臣妾实在是无心之过,求娘娘饶命!只要娘娘饶我不死,今后臣妾再也不敢独占龙恩,只任凭娘娘一人差遣!”

然而宁妃只是置若罔闻的轻轻一叹,悠悠道:“事到如今,你才哀求本宫,实在是太晚了。”说完,转向身边随侍的宫人,嘴角终于现出一丝冷酷的微笑,高声道:“乐美人峙宠而骄,一贯目中无人,忤逆本宫。如今,越发变本加厉,胆大包天,意图谋害圣上!犯下滔天罪行,万死难赎其罪。本宫本着慈悲之心,将其从宽发落,就赐其三尺白翎,自尽罢了。”

烟萝听到这里,似是吓痴了,面无表情地跪在当地,许久,突然间竟又疯狂的大笑起来,笑声久久不止。 伸出一只瑟瑟发抖的纤纤玉手,指着宁后,嘶声大吼道:“好阴毒的女人!如今这副局面,恐怕最想让圣上死的人就是你这毒妇!你妒忌我平日饱受圣上宠爱,居然借机报复。。。。。。”

宁后一时之间似乎被她的歇斯底里骇得呆住了,愣怔半刻,才指着对方失声道:“这贱人疯了,来人,立即行刑!”

门外等候的一队行刑太监连忙手捧白翎走进来。

望着他们死神一般步步逼近,烟萝目毗尽裂,亥到极点,居然显出癫狂之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抱住宁后的腿,岔声大呼道:“娘娘饶命!您不是问我受谁指使么?烟萝全都告诉您!”

宁后这才有了几分兴致,挥手止住行刑太监,望着脚下的女子,温声笑道:“既如此,你便说出来就是。”

烟萝脸上的妖冶早已丝毫不见,卑微的瘫在地上,泪流满面,抖动得不成人形,耳语般喃喃说了几个字。

宁后听不清楚,待要叱她大声一些,又见对方一幅似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心中不觉有些焦急,未及细想,躬身蹲下去,将头凑到其嘴边。

烟萝等的,正是这个时机。噙满眼泪的迷离双眸突然闪过冷冽的杀意,还不待宁后回过神来,原本瘫软的身子骤然弹弓般越起,十指尖尖,血一般鲜红的蔻丹嗖的一下子,掐进宁后的颈子!随着发出一阵绝望的狂笑声!

宁后万万没想到会遭此巨变,惨厉哀号一声,死命将对方向后推着。

满屋的下人这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将两人分开,烟萝随即被行刑太监治住,只一瞬,一把尖锐的匕首,就深深没入她雪白的胸膛!

狂笑声中,烟萝的身子惯性的在地上滚了两滚,伏面在地,狂笑渐浙微弱,终于消寂。

意识消失前,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尊主所谓的安排,莫非就是这收稍么?

只是,她觉醒的太晚了。。。。。

嘴角边挂着此生最后一丝讥诮而妖娆的微笑,头一歪,她的心比身体先冷了下去。。。。。

宁后怔怔的瘫坐在地,杏黄的衣领上,满是点点血迹。良久良久,才在宫娥的搀扶下站起来,压抑住颈上刻骨的疼痛,双眼死死望着少女的尸体,冷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说的没错,无论是否有人指使,你确实帮了本宫的大忙呢。”

东风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渚莲园内,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意。清风温柔的拂过满池绿波,涟漪反射着太阳的金光。

风暖,花香,渐渐蔓延无边。

容素轩洁白的手指悠然提起青瓷莲花盏,徐徐为酒盅注满酒,碧绿的竹叶青流淌在碧绿的瓷盅里,像是浑然天成的翡翠,在发射着晶亮的水光。他的面容和煦,如身后的暖阳,双手执杯,送到蓝澈面前,嘴边挑过一抹浅笑:“风光无限好,三殿下何以闷闷不乐?”

蓝澈伸手接过酒杯,双眉紧紧骤起,半眯得眼睛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犀利,叹息道:“素轩这是明知故问了。卧榻之侧,尚不容他人酣睡,更何况如今我那好四弟,已然把利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他猛然一扬头,喝干了杯中酒。

容素轩的凤眼掠过空杯,波光流转中温润清澈,却隐隐流露出讥诮之意,再次提壶注满,摇头唏嘘道:“殿下终归是不信我呢。”

蓝澈脸上淡淡泛起有些不自然的笑容,抬头与容素轩对视,疑惑道:“素轩这是何意?”

容素轩戏谬的笑笑,手中轻轻摩挲着酒盅的细腻瓷胎,促狭的秋波深深望进蓝澈的眼中,款款道:“自轩将妹子嫁与殿下那日,你我二人便命运相连,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这紧要关头,实在是需要同气连枝才行。殿下只一味在我面前装愚,实在是不应当。”

蓝澈放下酒盅,一双深沉的眸子紧紧凝视着对方诚恳地表情。许久,方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追投向远处的荷花水榭。黯然道:“轩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他只说了半句话,就骤然缩住口,再转过身的时候,秀逸的面庞竟然有些扭曲,目光中也有了几分隐忍的恐惧,和更多的阴森决绝。

虽然话未说出口,面上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容素轩愉快的轻笑了一声,赞许的睥睨着对方,点头笑语:“机会稍纵即逝,只能抓在聪明人手中。”他饮尽了碧绿的琼浆。

蓝澈凝视着他,双眸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沉默半刻,忽然朗声笑了。慢慢踱到桌旁,沉声道:“若事成,我可许下令妹皇后之位。”他心中有些紧张,紧紧地盯着对方的反应。

容素轩终于带着春风般的温柔笑意,轻微的点了点头。。。。。

树影仿佛是被风刮过似的微微一动,不细看,几乎像是错觉。日朗的身形如同幽灵一般,嗖的一下出现在眼前。转头望望蓝澈离去的方向,脸上现出一丝疑虑:“公子,蓝澈不疑您了么?”

容素轩自顾自坐在原处,悠然品着酒。听到这话,不由得无奈的摇摇头,嗤笑道:“自我与他相识的那日起,他就无时无刻没有停止疑我。却又一次一次不得不被迫与我联手。”边说着,脸上的讥诮越来越深:“真是难为他了。”

日朗闻言,也忍不住笑了。得意地话语不觉脱口而出:“他还以为自己手中真握有公子的亲妹子呢,万万想不到。。。。。”说到这里,话音猛然顿住,因为他看到公子脸上虽然笑的优雅慵懒,可那笑容里渐渐掺杂了噬骨的阴冷。

剧烈的恐惧几乎令人窒息,日朗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日朗一时失语,公子赎罪。”

被他轻易看穿了心思,容素轩反而越发恼怒。沉默半刻,习惯性的勾勾嘴角,这才冷声道:“算了,起身罢。”再次将酒喝干,淡淡问道:“边境怎么样了?”

日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敛神道:“北国有备而来,四殿下战事不妙。”略一沉吟:“公子说的果然没错,四殿下手下的青艺,的确在北军前锋中出现。”

容素轩这才真正的来了几分兴致,凤眼半眯,狡黠而笑:“这么一来,还真够蓝凌头痛呢。”目光转而望向日朗低垂的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怡然道:“锡桃那边还要再盯紧些,这场仗即将结束,是时候送圻虞萁回去了。”

日朗连忙恭敬的答应着。只是表情中显出几分迷茫之色。

容素轩的心情已经渐渐转好,看到他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日朗又有何事不解?”

见他难得的心情好,日朗忙抓住机会,攒眉问出心中疑惑:“公子怎会知道,南北之战将止?”

于是容素轩的嘴角,再次泛起了那种难测的笑意,朦胧的眸光虽然看向日朗,可眼眸深处,分明无他:“两国交战,最是耗费国力财力,尤其殃及百姓。你只要仔细回想,南北两国世世代代,也只是在边境城池上偶起冲突。北王不是昏君,甚至比我南国圣上不差毫厘。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发起如此决绝的灭国之战?一旦战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若是侥幸胜利,也必然以两败俱伤,生灵涂炭为代价。到底不值得。”

日朗愣怔的站在原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瞳孔突然收缩,失声道:“原来北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怀着别的目的!”

他猛然间开了窍,却在素轩预料之外,赞许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流转一番,盈盈轻笑着看向远处:“北王并不急于在这战役中夺我疆土,而是要借机乱我朝堂。须知群龙无首致使国之将倾,必然不战自败!”花影间渗进来温暖的阳光,苍白的面靥被阳光一映,才有了几分血色,幽幽一叹,字字道:“殊不知,借得北国这难得的东风,恰好送我登上青天。”

繁星点点,月光如水,子府院子里的榕树,就像雨水冲刷过似的,闪亮明净,苍翠欲滴。

卧房内没有点灯,莫非丫鬟们偷懒散去了?素卿不觉微微颦眉,伸手轻轻一推,门扉发出“吱”一声,屋内是一片黑暗和静寂。

小心翼翼的走了几步,才要高声呼唤善儿, 骤然间,屋内已经一片明亮。

不觉暗自吃了一惊,放眼望去,原来蓝澈正托鄂坐在桌前,顺手点亮了琉璃灯盏。

素卿只一瞬就收了惊诧之色,唇边随即勾起浅笑,并不开口,只站在原地望着他。

蓝澈抬头望着她,惯常的假笑已经不在,面色有些许隐隐的疲惫,低声问:“母后怎样了?”

素卿慢慢地挪动着步伐,碧色的织锦宫装发出瑟瑟的声响,抬眼瞬间奇特的表情一闪而过,低声道:“太医诊断过了,说是受了些惊吓,又加上连日来为父皇的龙体操劳,忧心过渡,内外交迫,引起的心悸症状,只要好生保养调息,并无大碍。”她极力的克制自己不流露出恶意的微笑。

蓝澈似是舒了一口气,好半晌,才倦怠的指了指自己身侧的座椅,柔声道:“爱妃也在母后那里操劳一天了,快些坐下歇歇罢。”

他难得的柔声细语,温柔抚恤,素卿似乎并不意外。泰然自若的迎着他走去,缓缓坐下,又自顾自斟了杯茶。

蓝澈的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似乎怀着满心忧虑。倏地握住对方那只柔软无骨的纤纤玉手,杯中温热的茶水顷刻泼溅出来,沾湿了两人的衣衫。蓝澈却依然不放手,深沉的眸子凝视住对方,反常的有些悲哀之意,低声开了口:“爱妃应当知道现下时局如何。”

素卿胸间飞快地掠过一丝愤恨,目光流转之间带了些讥诮的笑容,蓝澈已然被逼急了呢。用力向后缩了缩手,娇笑道:“臣妾区区妇道人家,知晓的不过只是些微薄见识。又怎会知道时局大事?殿下说笑了。”

她一味推托敷衍,蓝澈也不着恼,无奈的苦笑着摇摇头,放开她的手。不耐烦继续虚与委蛇,干脆单刀直入将要说的话挑明:“爱妃与四弟有旧,本殿下亦是知道的,毕竟都是以前的事了,就让它过去罢了,我以后决不再提。”

尾音一拖,眼神转而犀利,盯着对方表情的变化:“然女子出嫁从夫,你大哥也是娘家唯一的亲人。孰轻孰重,爱妃心中自有计较。”

素卿在心中冷笑两声,胸口闷闷的,一双杏眼似笑非笑,似叶非叶的扫向对方。避重就轻,妩媚而笑:“夫君宽宏大量,臣妾感激不尽呐。”

蓝澈虽然看到那刺眼的笑容心情格外烦躁,却不得不更加温柔而笑,蛊惑的声音循循善诱:“我已在你大哥面前亲口许下爱妃的皇后之位,难道素卿对凤印也不感兴趣么?”

素卿此刻才确定他心中打得什么主意,心脏顷刻剧烈跳动两下,脸上依然挂着冷淡的笑意,淡若秋之冷月:“只怕素卿命薄,无福消受,也未可知。”

蓝澈闻言顿时变色,伪善的外表顿时撕裂,按奈不住满心的怒火,情绪也骤然激动了起来,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猛烈的摇晃着,似乎想摇掉那虚伪的假面:“事到如今,爱妃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你是否配合,本殿下也一定会除去蓝凌!不如早日觉悟,好多着呢。”

因大力的推摇和挣扎,素卿的锦袍逐渐凌乱,不免露出了肩,他并不放手,整阙衣袖顺着裂痕撕裂开来。寂静夜晚中,嘶的一声响,足以刺激两个人紧张激动的神经,却也使得两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素卿借机深吸了两口气,慌忙平抚着绝望焦躁的心境,心中蓦然灵光一现,勉强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唇边浮起似讽的笑:“即如此,殿下自然早想好了素卿的用处,不如说来听听,如何?”

见她语气中含了回旋之意,蓝澈这才意气稍平。退后一步,双臂抱胸,阴森的双眼冷冷望着女子,颔首道:“爱妃果然识时务。”

诱杀

月光如洗。荒原上显得更苍凉、更辽阔。

荒芜的沙场上,绝无活人踪迹。

一切静悄悄的,黑暗将残碎的躯壳和干涸的血迹淹没,好似这世上只剩下一轮明月别无他物,热风缓慢地吹过。。。。。

然而北军的营地,却像是另一个欢腾的世界。

就在今日一仗,他们首次重创了南军,逼得蓝凌退后百里。这是极为关键,鼓舞士气的胜利。所有人都为之精神一振!

空地中心架起了篝火,架子上的烤炙发出孜孜诱人的声响。

军士们的身体也像是被火点着一样, 高举双臂齐声喜悦的呼喊着。每张年轻的脸上都带着激动与兴奋的表情。

军官们围绕着火堆就座,有士卒专门从大瓮中倒酒,分成碗递给他们。忽明忽暗的光影下,青艺的脸色也变得阴晴难测,他端起了碗,缓缓地喝着,目光透过了狂喜的人群,而落在遥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猛然站起身来,自顾自匆匆离去。

身旁的北国军官不由得怔了一下,脱口而出:“他怎么说走就走了?”

有人冷冷的哼了一声,轻蔑的接口道:“不过是一个南国叛徒,我们北朝的狗,兄台理他做甚?来来,你我共饮一杯才是正经!”

青艺走的很慢,眼中闪出悲伦和痛苦的神色。

今天惨死在北军铁蹄下的人,都是他曾经生死相随的同胞兄弟。

还有马背上的将军,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样仇恨与轻视!

青艺紧紧握住双拳,大力要紧牙关,眼神骤然转为狠戾!是将军对不起自己在先!为了一个女人,竟丝毫不顾及多年来出生如死的兄弟情谊!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长吸了口气,心情终于平复了些,他缓缓掀开自己营帐的门帘。

一瞬间,不祥的预感划过心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冰冷的剑锋已然死死抵住自己的咽喉。

青艺的表情顿时僵住,双眼惊愕地看着对面的人。

对方深眼高鼻,身着黑色夜行衣,仿佛是夜里出现的幽灵。双眸中盛满深切刻骨的仇恨,打量青艺的样子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青艺全身的血液突然冻结,不觉低声唤出了来人的名字:“那允公子。。。。”

那允远哲冰冷一笑,手中的剑锋送进了半寸,青艺颈间顿时血流如注。

青艺的脸色比白绫更白,心脏几乎要跳出了胸膛。强自镇定几分,颤声道:“那允公子要杀我,总要给个理由罢!”

那允远哲紧咬着牙,脸上青筋都一根根凸出。低哑的声音因仇恨而变了调:“你将我与蓝凌的交易透漏给北国,致使那允世家全族遭受北王追杀,还问我杀你的理由!”

低声长嘶一声,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就要刺进!

青艺知道这次定然凶多吉少,脸上满是悲哀,却减少了适才的恐惧。喉咙里忽然传来黯然的叹息,诚挚的眼睛盯住对方悲愤变形的脸,截口道:“不错,青艺确实在投北之初,为了得到北国重用,将那允公子的交易和盘托出。”眼见对方杀气越来越重,连忙一口气说下去:“可是,北国将领却并不以意外,其实早就知道了!”

那允远哲手中的剑微微一抖,脸上很快地就恢复镇定。眉头已皱起,嘴角绽起一抹冷峭的笑:“哦?按你的意思,出卖我的并非一人?”若是眼神能杀人,青艺如今已然死了。

剑下的青艺只是用诚恳而绝望的目光回应着他,不知是接近解脱时的欢愉?还是无可奈何的悲伤?那允远哲看着看着,心中猛动,居然对他的话信了几分。瞳孔忽然一缩,话锋如寒冰:“既然如此,另一个人是谁?”他把本已刺入皮肉的剑向外一抽,顿时血花喷出。

青艺这时才感到疼痛,心中却松了口气。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凝着对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笑容仿佛含着淡淡怜悯,又仿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允世家的密报暗查机构,向来是他的眼中钉,百般顾及不迭。于是抓住在边境的机会,竭力拉拢公子你投效南国。却没想到,被断然拒绝。泄气之下,转而采取借北国之力,不动自己一兵一卒,将那允世家消灭的手段,也在一条上好的妙计。”

说到这里,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怪的表情:“更何况那允公子劫持过他的女人,又曾与其偷偷私奔,孤男寡女独处了多日。。。。”看着对方骤然变色的脸,长长叹了口气:“他向来把那女人看的很重,你却偏偏触犯了他的大忌!于公于私,他自然更加不会放过你!”

凄凉的月色,透过被风吹起的账帘,照在那允远哲惊讶悲哀的脸,将他脸的轮廓更明显地刻划出来,虽然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把冷冽的剑,然而整个人却像是被石化住了。

良久良久,嘴角仿佛抽搐了一下,厉声道:“你以为我会信么?安知这不是你为了活命编出来的谎言。”

青艺勉强笑了一下,但这笑比哭时更难看,绝望而凄然迎上对方的眼睛,字字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那允公子心中其实已经有了计较。”

那允远哲闻言像是痴痴的怔住了,手中的剑也缓缓地垂下。青艺目光一寒,借着这难得的时机,猛然拔出身后的佩剑,“咻”的响声,直射对方的胸口。

然而,那允远哲那双明亮、却又带着无尽凄楚的眼眸,忽然现出好久不曾出现的不羁笑意。身形飞快地一晃,避过剑锋。速度太快,青艺来不及收势。那允远哲瞳孔忽然一缩,手中的剑骤然刺入他的背心。。。。。。。。。

一阵风吹过,吹走了遮住冷月的乌云,银光重照,帐中只留着青艺死不瞑目的尸体。。。。

夕阳西下。人在夕阳下。金黄的余晖照射在金黄的琉璃瓦上,散发着极度奢华的瑰丽。

“你们不要跟着,我和容侧妃有些话要说。”站在暮色回廊上,宁后转头对身后的宫娥太监吩咐。

素卿秋波转处,显出一丝精光。不动声色向身后乜了一眼,才搀扶住宁后的手臂,并肩向前走去。

宁后面如金纸,以往端凝的脸上变得极为憔悴。

素卿心中微动,面上故意显出了几分忧色:“母后是否身体不适?不如回鸾招太医瞧瞧。”

宁后勉强一笑,笑容里全是疲惫,叹息道:“太医日日来请脉,说得都是忧虑过甚,疏于调养以至于引起心悸怔忡之类的话。听都听得腻了。”

慢慢地挪动了两步,转头深深看向素卿:“我这把老骨头倒是没什么,只是担心你们小两口。”

素卿的表情有些不解,疑惑的回望对方。

宁后幽幽一叹,转而望向沉寂的花园。好半晌,才开了口,声音居然有些战栗,全然矢了平日的从容:“圣上病危,朝堂纷乱。边境上又战时未平。我南国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素卿,你可知,现下之际,走错一步,你我皆会陷入万劫不复!”

素卿心底升起一阵凉意,猛然刹住脚步,花容失色,娇躯微颤,一把抓住宁后的手,连连颤声道:“娘娘贵为一国之后,臣妾又是堂堂子妃,即使有什么事,又怎会殃及你我?素卿不懂!”

宁后回握住她颤抖的手,摇头苦笑,许久才哀然道:“圣上曾许诺,若是四殿下此次得胜归来,便传与太子之位。依照如今圣上龙体的情况,蓝凌坐上皇位之期,近在眼前。这些年来,他与我母子结怨颇深,岂会不思报复?一旦登基,自然就没有我们的活路了。不但素卿受连累,只怕连你大哥,也难全身而退,甚至会有性命之忧!”话到最后,便有了哽咽之意,眼眶也渐渐泛红。

见她惺惺作态,故作可怜之相,素卿不觉心中冷笑。脸上却做出一副焦急慌张之相,喃喃追问:“这该当如何是好?”

宁后似是极力压抑住心中的恐慌,掏出袖中锦帕擦了擦眼睛,方压低声音,侧脸伏向素卿,推心置腹一般:“幸好圣上没有下谕旨,只是口头上的承诺而已!如今圣上已经病情危重,口不能言。只要再除掉蓝凌,天下自然归于澈儿之手。到时候素卿和你大哥便可高枕无忧,享尽世间荣华富贵。。。。”

虽在意料之内,心中却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冰凉,素卿的掌心在流汗,额上也沁出了不断的汗珠,颤抖的话音变了调:“娘娘,这可是滔天大罪啊。。。。”伸手抹了一下额间的汗珠:“更何况,四殿下乃是堂堂的真武将军,要取他的性命,谈何容易。。。。”

听到这里,宁后皱起眉,意味深长的目光冰冷的打量着对方,唇边渐渐有了阴沉莫测的笑意:“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惟有智取,方能成事。”她的话音一转:“本宫知道,素卿与蓝凌交情深厚。。。。。”

素卿闻言浑身战栗不已,急忙申辩:“娘娘,我和他。。。。。。”

宁后连忙抚慰一笑,笑容中却隐含冷意。低沉地开口继续道:“本宫并没有责怪素卿之意,反而希望素卿助我一臂之力!因为,这件事,只有你一人能够做到.....”不理会素卿的懵懂不知所措,停下脚步望向御花园中的宫灯璀璨,抓住对方的手蓦然一紧,酷寒的几个字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将其诱杀之。”

素卿额上的汗珠已经流过的眼角,流入唇边,湿透了的衣衫,绸缎紧贴着背脊。

抬头仰望一下被乌云遮盖的月亮,再转头看看宁后变幻多端伪善面庞,一阵痉挛流过心房,只一瞬间,决心已下。

四下看看远方来往穿梭的宫人,没有宁后的命令,没有人敢接近她们二人。

伪装的张皇神色骤然恢复了平静、冷淡,甚至还仿佛带着种轻蔑的讥诮之意。

不理会宁后惊异的目光,紧紧凑到对方面前,以袖遮脸,悠然轻声道:“娘娘授我如此机密大事,可见对素卿极为信任!素卿也不敢再作隐瞒,有一桩天大的机密,需要告知娘娘!”边说着,柔软的手指抚上宁后颈间紫红色的血痂,怜惜的喃喃着:“娘娘这是被乐美人所伤罢。”

宁后愕然的望着她,心里觉得说不出的不对劲,来不及细想,微微点头,恨声道:“那个贱人疯了!”

素卿嗤笑了一声,飘渺的声音像是游荡在黑夜的魂灵,嘴唇贴近宁后的耳畔:“她不是疯了,只是中了毒。”

宁后周身一僵,只听对方的声音继续浅淡而清晰的飘入耳中:“乐美人的身上,早种了最为阴险的体毒,她整个人,每一寸肌肤,都已经被毒汁浸染腐蚀。若是男子与之交和,慢慢就会耗尽元气,体弱致死。任是华佗再世,也只会认定是正常的病逝而已,就像咱们圣上如今这样。”

乜了眼对方惊恐的脸色,话音一拖,陡然再低了几分:“像是娘娘这种情况,直接被其体肤刺破,污染了血液,就更加险恶。三日内必然因心疾猝死,而太医,只会诊断为心悸怔忡的死因呢。”

宁后只觉得有炸药在自己身边猛然爆炸!头脑间一阵嗡嗡作响,脸色死白,身体剧烈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

素卿连忙上前下死力气扶住了她,远远向四周打量一番,别无宫人疑惑,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生怕对方不信,恶意的加重语气,在宁后的心上再猛刺一刀:“娘娘是否觉得前所未有的心慌紊乱,目眩眼花,口舌苦涩无比?呼吸之间隐隐有股刺痛难舒?”

她突然自顾自轻声笑了,笑声甜美,如春天的花蜜,字字道:“今天就是第三天,娘娘的最后期限。”

瘫软的靠在她身上的宁后顿时觉得胸肋间一阵剧痛,满头冷汗涔涔而落,呼吸渐渐困难,心脏的负荷似乎越来越重,想要高呼,却只能发出微弱而艰难的喘息!全身都己因痛苦和恐惧而颤抖。她的脸转眼被憋得青紫,眸光中充满了恐惧,愤恨,和疑惑。颤抖的嘴唇嗫嗫,勉强发出声响:“你胡说,你怎么知道。。你,你到底是谁。。。”

容素卿再次轻轻笑了,那是地狱中才能捉到的笑声:“乐美人是我的师姐,我又怎会不知道呢?”她的语音越来越甜美无辜,缓缓地,一字一字道:“不光娘娘和圣上中了毒,就是您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也被我下了毒呢,此刻只怕业已毒发!如此甚好,黄泉路上,你们母子做伴,也免得寂寞。”

这最后一句话,终于把宁后最后的意志击垮,心灵上的无限绝望恐惧,把肉体的痛苦百倍放大,青紫的脸上浮现出死色。世上的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听到自己怦怦的,狂乱的心跳。

心脏终于不堪重负,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去。。。。。

素卿被她的力量所带,两个人一并跌倒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

宁后的的脸瞬间僵硬如石。。。。

灯光影绰,有宫人慌乱的向她们跑来。。。。。

熙熙攘攘的喧哗顿时四起。。。。

素卿仰面躺在地上,苍白的面容单调而玲淡:宁后虽然中了烟箩的毒,造成心悸之症,但只要没有引子猝发病根,避免情绪激烈变化,并不会有生命危险。然而她正是抓住了每个人都会有的,贪生怕死,牵挂儿子这一弱点,编出了三日必死,蓝澈中毒的这篇话恐吓,狠狠的下了记狠药加以刺激。导致宁后这样精明的人,在情急慌乱之下,居然未辩真伪,猝发心疾!

宁后啊宁后,可笑你这一生,机关算尽,反如此轻易就送了卿卿性命!

机关算尽,自命难测,空留后人,聊作笑谈!

唇边勾起无声的媚笑:兵行险招,这次虽然是临时起意,极为冒险,到底是成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猝发心脏病的过程不太懂~~~查了查也不尽详细,先酱紫把~~~~

孽债

北国边陲的山城。

这座极小的城镇隐匿在重重远山外,远在距离京都千里之外。

乡间土路上渐渐传来一阵急遽的蹄声,从蹄声可以判断得出,一定是有人因着急事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马蹄卷起昏暗的沙尘,黄沙蔽日中,马上风尘仆仆的少年郎,骤然勒住缰绳。

路边正站着着一个面目清癯的老者,正用他那发昏的老眼,看着沙尘滚滚。

眼中的昏黄忽然一扫而空,竟变得精锐起来,先是笑得每一条褶子都深了几分,渐渐表情变得伤感,连忙上前牵住马,沙哑着声音低声唤道:“三公子。。。。”

那允远哲先是呆呆地望着他看了半刻,面上的肌肉不禁微微跳动着,嗖的一声跳下马来,一把掺住老者,嘴唇嗫嗫:“秦叔。。。。。。”

秦掌柜细细将其上下打量一番,未见不妥之处,方自暗叹一声:“没事就好。快快随我来。”

说完,引领对方走进路边门庭落雀的山野小店,挑了一个最为荒僻的位子坐下。

强自忍耐着心中的气馁与羞愧,那允远哲英俊的脸上全是痛苦之色。然而急切的心情比这一切还要重要,捉住老者的手一紧,连声问道:“我娘他们。。。。。”他的话音在微微颤抖着。

见到对方的恐惧,秦掌柜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抚慰道:“你只放心,老奴已然将老夫人和四小姐安排在一个妥贴的地方。”看着对方入释重负的舒了口气,这才犹豫着继续道:“只是二公子这一向云游在外,发生如此巨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那允远哲颌上眼眸,缓缓低了头去,许久,才沉声开了口:“以二哥的心智,不会有事。可是,那允庄园的其他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秦掌柜于是也长长哀叹一声,悲伤使那张苍老的脸越发的显出老态,含着悲悯的目光抬眼扫了少年一眼,方缓缓道:“北朝这次对那允庄园的袭击极为机密突然,或许是顾及我们的谍报机构,行动的确切步骤与时间,只有北王与手下最心腹的一两个大臣知道。那允世家的暗探在最后一刻得到消息传送与我,可是三公子你音讯全无,一时之间竟联系不上。。。。。”

那允远哲腰身微微一动,心中那种后悔、羞惭的感觉,此刻变得越发浓厚,就在那允世家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正为了一个女子的离去,将自己沉溺于酒色之乡,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思及此处,脸色骤然变了。

秦掌柜知道他心里难受,连忙继续说下去:“焦急之下,我只好组织了一队靠得住的手下,奔赴庄园。无奈北王的鹰卫如影随形,跟从而来,慌乱之中,我们只能从大火中率先救出了老夫人和小姐。。。。至于其他人。。。。”秦掌柜的眼角似乎显出混浊的老泪,声音哽住了:“老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和庄园一起,化为灰烬,却丝毫无能为力。。。。。”

愤怒、羞愧、后悔、悲伤,使得那允远哲的自尊和自信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与折磨。

不禁为之痛苦地低叹一声,嘶哑的声音透露出空前的挫败:“秦叔,侄儿无能。爹爹临终之前,郑重将那允世家百年基业托付与我,甚至为此激得二哥离家出走。可是我,只一味骄横自傲,任性胡为,竟然将几代人的心血毁于一旦,甚至,还葬送了这么多族人的性命。。。。。”

他的眼神中划过凄楚的绝望,截口道:“我是那允世家的千古罪人。。。。”

这番自责,令秦掌柜越听越不忍,连忙截断了对方的话,沉声说道:“那允世家这次的横祸,并非一朝一夕所致。我们家族世代与北朝过从甚密,专司见不得光的暗查任务。所谓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我们知道的太多,早就引起了皇室的不安。试问哪位君王能容许这么多难堪的把柄掌握在别人手中?即使不得暂时不利用我们,也早晚有难以忍受,辣手铲除的一天! 其实从老爷当家的时候,危机就越来越频繁的接踵而来,幸被勉力一一化解。老爷早就预见了这一点,所以在去世的时候,并没有按照长幼次序,将当家人的位子交给你二哥。实在是他为人太过执拗,不懂回旋。自从三公子坐了当家之位,为了保住那允家族百般周旋,多次化解了事到临头的危机,甚至还看破局势,一直在为将来找寻退路。若不是公子,那允世家只怕早就垮了!这么多年来,别看公子表面上嬉笑怒骂,放浪不羁,其实心里比谁都苦。别人不知道,老奴还会不知道么?”

他的手放在那允远哲僵硬的肩膀上,语声微顿,复又决然道:“然而即使公子再苦心竭力,化解周旋与南北两国之间,人终不能胜天!大厦将倾不会是一朝一夕的裂痕,这次泄密事端不过是个引子,就像这次横祸不过是那允世家走到尽头,合该得到的结果罢了。怨不得人,更怨不得公子,要怨只能怨公子的祖上,带领整个家族走上这条不归路。”他的眼中闪着悲悯宽慰的光:“哲儿,你已经尽力了。”

那允远哲闻言心中振颤,脸上的神色一刹那变了几变!最终剑眉一轩,兀自摇头苦笑道:“秦叔,你这么说,不过是宽慰我罢了。”

秦掌柜脸上的表情却极为郑重认真,双眼如电,凝望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缓缓说来,说的心平气和,清晰已极:“哲儿,所谓盛极必衰,登高必跌惨,那允世家时辰已到,必然没落!你不过是不幸作了见证者而已。实在是不应再难为自己了。”

那允远哲像是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坐在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业已面寒如冰。

默然良久,秦掌柜面上的神色转为期许与慈爱,浅淡笑了一下,温声道:“哲儿,放下罢。为了自己,开始新的生活。”

目光相对,少年人满是悲怆痛苦之色,沉隐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他伸手抓住了桌上的剑鞘,低声而决绝道:“或许有一日,哲儿会放下,只是,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弄明白一些事!”目光空洞地凝注着远山,语声亦自沉重已极,缓慢的站起身来,向老人笑道:“还要劳烦秦叔帮我查一些线索。”他语声微顿,长叹一声,心中的愤恨突然散去,渐渐涌起一阵无比寂寞的感觉。

秦掌柜只见他悠悠望着远方,心里也强烈感受到他的悲哀,但修辞已尽,此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于他,惟有叹息着默默点了点头。

雪白的孝衣,披盖在身上,然而露在外边的每一寸肌肤,却比白衣更白。

庄重肃穆的宫殿中,四处挂白纱祭帐,蜡烛香炉烟雾缭绕,宁后的梓棺摆放当中,身着袈裟的和尚们高声吟颂着佛经。

容素卿跟从众人久久跪倒在灵堂前,人哭亦哭,人叩亦叩,宛若一尊行尸走肉。骤然,嘴角神经质的抽动了一下,今年还真是南国的多事之秋,边境战事未平,圣上至今重病未醒,宁后戏剧性的抢先一步撒手人寰!

冷眼旁观身边悲痛欲绝的众人,每个人如丧考妣,每个人都是戏子呢!然而他们的心,已然乱了罢!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平静期。巨变像是恶魔的影子,随时等待扑人而噬。。。。。

乱了,乱了。。。。。

眼前浮现出宁后棺木中青紫的脸,牙关紧紧地咬着,显出无比的恐惧模样。生前那样端凝慈祥的脸,死后却如此狰狞丑陋,好个人生如戏!

宁后啊宁后,素卿设计害死了你,却不得不为你守灵,你也不得不受着呢。

想到这里, 略一侧首,那双泛如秋水的美目打量着跪在右前方的蓝澈,他褪掉了平日的伪装,神情是那样痛苦悲哀 ,颤抖的瘫软在地上,不断的嚎啕抽泣,有泪哗哗流下。

素卿心中冷冷一笑:他们母子情深虽然是公认的事,只是,蓝澈此刻痛哭的,并不仅仅是他的母亲吧!只怕还有他心目中那岌岌可危的皇位!他是在害怕!他的精神在逐渐萎缩垮塌!

蓦然想起蓝澈给自己带来的屈辱凌虐,一阵报复的快意流过全身!她几乎要含着虚伪的眼泪笑出声来。因强烈感情冲动的刺激,心间骤然一阵剧痛,微微的细汗沁了出来,脸色越来越白。

呼吸略有些困难,急忙张开口急喘了两下。眼见越来越模糊,身形一晃,就向一侧歪去。

然而她并没有跌到,而是被拥进一个散发着淡淡松香的怀抱。眼神渐渐聚焦,容素轩温润的脸上柳眉微颦,含着一丝担忧之色。一手扶住对方,一手从怀中取出青碧色的药瓶。他的声音柔情中隐着埋怨,淡淡响起:“卿儿素有旧疾,为何总不记得带药?”

素卿就着他的手将药丸沁进口中,冷淡的闭上眼睛:“你会关心这些么?而今纷乱之际,还是好好捉摸该怎样浑水摸鱼罢。”

她的冷淡让他心上一痛,茫茫之感肆意泛滥。脸上万年不变的从容和煦竟消于无形。默然片刻,风目转谙,白唇微启道:“你跪的时辰太久,身子吃不消,这便回去休息罢。”

素卿面色稍沉,状似无意的直起身子,漠然望向灵堂:“只怕与理不合。”

容素轩看到她变得越来越疏远和冷漠,没来由的感到有些心慌和烦躁。一言不发牵起她的手,将其从地上拉起,大步走向殿外。

素卿诧异地抬起头,发现素轩面色阴沉,似乎极为不悦。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方勉强挑了挑嘴角:“回头我会向蓝澈交待。如今先送你回去。”

素卿不予置评的转过头看着脚下的汉白玉甬道,脸色恢复冷寂,默默走着自己的路。

素轩重新将她的手握住,两手交叠被衣袖遮盖,暮色下,他的瞳眸像是染上了夕阳的余晖喃喃低唤:“卿儿。。。。”

素卿唇边寒冷的讥诮愈深,柔媚的声音婉婉道来:“轩这次需要利用卿儿做什么?”尾音故作神秘的低下去:“也是预备以我做饵诱杀蓝凌么?”

话音一落,容素轩的脚步也随着一滞。嘴角略扬弧度,愣怔良久,幽如深潭的凤眸中渐渐有了笑影,是素卿熟悉的,恶意残忍的笑。

薄唇轻启,阴柔的低声道:“正因为宁后逼迫你诱杀蓝凌,是以落得猝死的下场么?”他猛然用力,攥疼了素卿的手:“你倒是为了护住蓝凌,不惜一切手段,即使冒着天大的风险,也在所不惜呢。”话中已含怒,但那春水的眸中却隐含柔,紧紧凝望着对方,潜意识中却希望,素卿出言辩解,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样。

然而素卿只是蛾首调转,去追逐夕阳照在琉璃瓦上的斑斑残影。似乎不屑回答。

如同被人朝心口击了一掌,容素轩的胸口竟鬼使神差的腾起怒火,伸臂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浅笑的嘴角吐出冰冷的话语,如同鬼魅一般:“卿儿只安心,只需在一旁亲眼看着便罢。。。。。我不用你做饵,依然弹指间便可诛杀你心心念念的情人!”半眯凤眸,重又扬起笑意,这笑,邪魅至极。

此刻整个皇宫似乎静地鸦雀无声,沉寂的令人窒闷!

素卿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凉透,怒极反笑,凄然的笑容里,又流下了泪。在凄迷的暮色中,她的身形在颤抖,泪眼中已然盛满了恨意。

感觉到她的仇恨随着晚风弥散开来,素轩强迫自己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冷冷回望。然而骗得尽天下人,终骗不过自己的心。

心,在痛。。。。。

眼神交战许久,愤恨渐渐转成绝望,素卿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刻骨的疲惫与无奈,嘴唇蹑嗫:”

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她痴痴呆呆的轻声反复询问着,身子反复摇摆,似乎失去了神志。

素轩抢步上前,猛地将她搂在怀中, 微眯的凤瞳中交织着矛盾的神思,挣扎,绵长的情意纠缠着痛苦,面具般完美的微笑渗进深深的苦色,冷酷隐含,邪佞之态全然不见,一瞬间竟像个迷茫失措的小孩子!

他在她的耳畔喃喃低语着,炽热的气息弗向她的颈子:“因为我是你的尊主,自从宣誓效忠的那一天,你的一切都属于我了。。。。”

去留

素轩抢步上前,猛地将她搂在怀中, 微眯的凤瞳中交织着矛盾的神思,挣扎,绵长的情意纠缠着痛苦,面具般完美的微笑渗进深深的苦色,冷酷隐含,邪佞之态全然不见,一瞬间竟像个迷茫失措的小孩子!

他在她的耳畔喃喃低语着,炽热的气息弗向她的颈子:“因为我是你的尊主,自从宣誓效忠的那一天,你的一切都属于我了。。。。”

素卿哽咽战栗着,泪痕在他的白衣上擦干,那泪洇进衣料,似乎又洇满他的心房。悠悠哀叹一声,从他的怀抱中离开。伸出手,带着悲悯了然之色,轻轻抚上对方阴白的脸侧:“命和身体都属于你,心却早死了。轩,你始终不懂得爱。。。。”

夕阳的光芒温和的照下来,素轩苍白的面庞被阳光一映,才有了几分粉红的颜色,平日的从容自如被懵懂惶惑替代,不再有虚伪的微笑,阴鹜的运筹帷幄,变得像一个最彷徨,最不安的孩子!

一丝莫名其妙的怜意,使得冷漠的外表出现些微裂痕,心中略略一软, 唇弯划过冷清苦涩的笑,素卿的声音满是无奈的安抚:“你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任意玩弄天下人于股掌之中,却渐渐的失去了,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的感情。你始终以虚情假意惑人,自以为对控制人心游刃有余,却始终不明白真正的爱情。。。。。”

她退后几步,摇头凝注他迷惘的脸,倒吸一口凉气:“你称不上是人,即使最终事成,也不过是白活了一世。”

素轩凤眼中的流光顷刻黯淡如死灰!脑海嗡的一声,爆炸一般,再也不能思考任何事,放纵身体下意识的遵从心底最迫切的念头,快步向她逼近,逼得她连连退后,直到后背抵在那深红高大的宫墙! 紧箍住她的肩膀,吻上这让他困惑挣扎的人。

被他紧紧箍制,素卿不敢高声喊叫,只有下死力将他推开,然而力气无法与对方抗衡,素轩纹丝不动,唇舌瞬间堵住了她的樱唇,唇舌交缠间传出一声矛盾而满足的低吟,紧紧将她压在墙上,不让她有躲避的机会。。。。。

他终于离开她的唇,唇边竟有一抹决绝而惨烈的笑意,看着对方,眼神中复杂交错的情感分不清是爱是恨!

不知道为什么,素卿觉得那笑意比他平日任何邪媚阴毒的笑容更加刺眼惊心。

不忍再看,慌忙侧过头,又惊又悸,压低声音,恨声道:“你疯了!这可是在宫里!”

素轩闻言轻笑一声,凤眼含情,不以为然向四周看了看,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颈子,再开口时,声音略带了几分沙哑,反而更添邪魅:“国已顷,朝不成朝。事到如今,还会有人顾得上在意你我的暧昧么?即使蓝澈亲眼见到方才一幕,只怕也不敢上前质询。”

说完,便将这话随意抛开,复又将她拥进怀中,安抚地亲吻着她的耳垂,在耳边轻语道:“就算我不是人,就算我会下地狱,卿儿也要永远跟着我呢。。。。。”他居然用深情款款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话。。。。。。

怀中的素卿手足俱以冰冷,许久才黯然一叹,秋水回转,忽然伸出手去回抱对方。脸庞埋在怀中,尽量掩饰住声音中的颤抖,柔声道:“无论结果怎样,卿儿早就认命。只是眼下这般纷乱的时局,轩预备如何下手?”

偶有蝉声摇曳,却衬得天地间更是寂静。

素轩忽然将她轻轻推出自己的怀抱,邪佞一笑,只是颦眉若有所思的凝注对方,一双凤眼似乎能洞明其全部心思。

素卿熟悉他的表情,心中暗叫不好,果然,素轩的真实感情瞬间隐遁而去,恢复了往日的气定神闲,伸手玩弄着她垂在胸前的一束青丝,浅笑轻言:“你到底是放不下他。”

哀叹一声,说不出的落寞茫然:“南北之战,实力相当,不过是耗费彼此的军力而已。如今已交战两月有余,蓝凌的部队已然消耗过半了罢。”视线恶意的在素卿脸上转了一圈,故意踌躇:“蓝凌好几次请求都城军力增援,无奈圣上病重,做不得主,均被兵部驳回。即使蓝凌此刻险胜,也只剩损兵折将的残损之师。反观蓝澈,尽管挫折不断,毕竟人在都城,反而占尽先机。。。。。”

看着素卿越来越失色的脸,玩味的嗤笑一声:“卿儿冰雪聪明,我便言尽于此。”手下的温柔不再,猛然一把扯住青丝,将对方带入怀中,阴柔的附耳轻语:“他们兄弟谁会活得久一些?我猜是蓝凌。卿儿猜呢?”

复又睨了她一眼,颦眉冷笑,擦身而去。

马啸金光闪,将士拼杀忙,关山成血地,白芦一片黑,狼烟奔腾起,生死弹指顷,功过皆不论,少见男儿归。

血染的大漠仿佛是人间炼狱。尸体已经堆积如山,焚烧着的战车发出阵阵白烟。

秋风卷起黄沙,伤兵痛苦的呻吟声,令正在帐篷间巡视的蓝凌眉头轩起,蔚蓝色战袍上染着污秽的血迹,疲乏与憔悴却无法遮盖满脸的倔强与坚毅。

增援的要求被再一次驳回,看来是等不到朝廷的援军了。没有援军,就无法速战速决,将北军一举至于无法翻身的境地!

连续几日高强度的对抗厮杀,双方兵力都大幅度的折损,骤然握紧手中的银枪,正了正银色甲胄,蓝凌叹了口气,心里盛满了麻木而疲惫的感觉,近几次的交战显然北军已处于下峰,只怕比自己耗损的还厉害!他们怎会这样无动于衷?仿佛只是为了互相消耗而战一般!

消耗。。。思及此处,脚步凌然煞住!周身被冷意包围,不详的预感潮水般蔓延。

正在此时,一名士卒快步跑来,敛气行礼道:“禀报将军,都城传来消息,圣上病危!”

蓝凌手握银枪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转头看向北军阵地的眼神顿时锋利如刀!狠狠地握紧左拳头,嘶声怒吼道:“迅速召集列为将军,帐内议事!”话音斩金截铁,决绝异常!不成功,便成仁。时间,不多了。。。。。。

月色如水。这是一弯清冷的下玄月。

人在月下。

初秋,夜风却寒凉,寒意透过薄削的鞋底渗向全身,月光下的少女发出阵阵压抑的嘶咳。然而心里彻骨的焦急越发催化病症,蓝凌若是再不回来,只怕为时已晚。。。。

可是,如果蓝凌及时回来,胜算几何?

即使天佑蓝凌,容素轩怎么办?

口中,心里,虽然都在恨他,却不愿他死。。。。

去哀求胜者饶过败者么?他们也许都多少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却没到能被自己的意志左右的程度!这点自知之明,到底还是有的。

更何况,失败的一方绝对不会情愿苟延残喘的活着。。。。。

他们势不两立,绝不可能共存。。。。。

该当如何,如何是好?

胸口被咳嗽镇得越来越疼,赶紧摸出药瓶沁了一颗丸药。

似乎是风吹动庭院中的树丛发出瑟瑟声响,伴随着低声的哀叹,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显露在月下。素卿不觉大惊,臻首微抬,月光将来人的脸庞照得异常清晰易辨。她骤然愕住了。

月下的两人面对面互相望着,皆不说话,空有似水的往事在中间哗哗流过。。。。。

像是过了一百年的光阴,少年的唇边终于扬起久违的不羁微笑:“离开的时候,你说要嫁给蓝凌。。。。。结果却嫁给了蓝澈。”似乎想说句讽刺的话,然而克制不住的温柔语调却将努力顿时瓦解。

素卿一双明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紧攥的双拳压抑住久别的激动,极力做出一副悠然的样子,轻声道:“蓝凌蓝澈,都是皇子,又有何区别?”

那允远哲并不着脑,轻声笑了一下,将剑抱在胸前,装摸做样的想了一会,才歪头道:“其实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疑惑,分别那夜,你是不是再次骗了我。”半眯着眼睛乜斜着对方,像是在瞧什么稀奋古怪的怪物似的:“现在才终于确定了。”

素卿心头猛然一颤,感动与酸涩的感觉随之而来。即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默默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并不做声。

那允远哲又叹了口气,笑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隐忍的痛苦与深沉,低声道:“我是个虚荣的傻瓜,一直以来,虽然怀疑那不是你的真心话,却又怕万一是真的。”

眼中闪出一丝自嘲,凝注对方,苦笑道:“你说的真够狠,确实伤了我的自尊。不过也对,那允不过是一届商贾,怎么和堂堂南国殿下相比呢?”摆手制止对方开口:“直到某一天,我突然恨透了自己的懦弱自卑,下决定不顾一切找你问个清楚,可是。。。。。”声音逐渐颤抖起来:“那允世家突然遭受了一场横祸。。。。。。”

他的痛苦令她心里一痛,待要上前握住他的手,却又猛然僵住,只有咬了咬嘴唇,抚慰般沉吟:“那允庄园的不幸,我都听说了。。。。。”

犹豫了一下,关切地话还是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这些日子,我一直很担心你。。。。”话音顿处,又略带狡黠,抬眼望了对方一眼,眼神晶亮,含着细微的喜悦:“但我知道,你极聪明,一定不会有事!果然。。。。”

似乎意识到情绪不经意间泄露太多,说到后来,猛然缩住了口。

那允远哲依然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真情,无边的安慰和幸福霎时抚慰了他的心。然而失去亲人的痛苦依然无法消除,复又骤起眉。很多难言的话哽住后头,却不能说出口。

黑夜再次沉默,许久,素卿悲伤的声音再起,轻柔却盛满无奈的凄然:“我不光听说了这场劫难,还隐约猜测出是谁向北国告密。”

那允远哲脸上的表情顿时冻住,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只听她继续无波无澜的说下去:“虽然他变得辣手无情,却也是被环境所逼,并怪不得他,若是设身处地想想,只怕换了你我,也会如此行事。”

那允远哲抑制住心底难言的悲伤落寞,讥诮一笑,冷冷道:“你费了这么多口舌,兜兜转转,不过是想护住他,打消我复仇的念头而已。”脸上的讥讽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笑纹加深,极力掩饰住刻骨的伤心。

然而素卿却摇摇头,恳切而坚持的对上他的眸子,轻柔而诚挚的话如同温柔的清风:“我说这番话,不是为他,而是为你。他们已然泥足深陷,再也挣脱不得,无药可救。可是你不同!”

声音因激动提高了些:“如今你仍然可以自己作主,仍然可以放下,仍然可以一走!千万不要让仇恨和欲望左右自己,沦为一尊行尸走肉!像我大哥一样!”

泪水随着话语沾湿脸庞,她终于握住他的手,颤声道:“那允,放下仇恨,忘记复仇,你走罢!为自己好好活着!”

那允远哲反手将只冰冷的手握入自己掌中,呼吸越来越沉重,深眸中盈满感动与深情:“这几日我已然想清楚,那允世家气数已尽,并不能怪罪别人。其实就算你不说这些话,我也决定放下。今晚来到子府,便是带你一起走,离开这里的是是非非,去过真正属于人的生活。”

素卿闻言娇躯微颤,猛地将手抽回,退后几步,惨然而笑:“我和你不一样,我的去留自己做不了主!”顷刻彻身冰冷,如掉冰窖,狠心别过头不看他,颤抖着伸手向远处一指:“蓝澈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你快些走罢。”

一双手已经抓住她的肩膀,身子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一个踉跄,她落入他的怀中,男子的声音急切忧虑:“事到如今你还骗我!蓝澈需要彻夜守灵,今夜又怎么会回来?”眉一挑,语调越来越担忧严峻:“若是留在此处,你会日渐萎缩下去,你会死的。。。。”

充满异国情调的脸上闪过哀求的神色:“我们说好的,一起去雪山,从此将一切都放下,难道你都忘记了么?”

覆水

那允远哲的脸上闪过哀求的神色:“我们说好的,一起去雪山,从此将一切都放下,难道你都忘记了么?”

然而素卿仍然不言不动的呆立着,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面上清秀的轮廓,在月光下越发戚哀,那一双曾经明媚的秋波中,却满含着麻木的死色。

那允远哲再次急切的暗叹一声,待要开口,却见素卿越发退后,一双眸子慌忙躲开他的对视,投向园中树影。

许久,方低声缓缓道:“那允,你怎么还不明白,作为尊主的卒子,我的命运早就注定。我们永远不是一路人!若是硬要一起走,只会白白连累你。”努力克制住内心的哀怨与感动,伸手掩饰的理了理鬓脚,目光望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地往卧房走去。 声音像月光一样冷:“我的话已说尽,你走罢,走的越远越好。”

刚走了两步,却被男子猛然从身后紧紧抱住。就是这亲密的姿势,却令两人同时在这紧张悲哀的气氛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曾经那个边关之夜。

桀骜不羁的那允远哲恶作剧般嬉笑着说出了“我有些喜欢卿卿”的夜晚。。。。。

往事仿佛就在昨天,那允的唇线不由得勾起轻松愉悦的弧度:“你错了,命运从来不是注定的,而是把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紧紧地抱紧双臂,让对方不能动弹半分:“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你能左右的,只怕亲眼见到结局,反而更伤心,到时,更不知如何自处!既如此,又何必为难自己?若是放下,便能解脱。”

素卿的身子陡然僵直,周身的战栗慌乱而缓慢,由缓慢而停止。心脏仿佛怦然停止跳动。他虽然口下留情,却一语中地!原来,这世上,始终只有他最懂她!

放下,真的能放下么?真的可以放下么?

即使她能,容素轩也会放下么?

。。。。。。。

目光中原本有了稍许希翼的光彩,霎那间因恐惧而变得散乱无方:“我们逃不掉的,素轩不会善罢甘休,他说过,即使下地狱也要拉上我。。。。。”眼前赫然出现的是素轩决绝而惨烈的笑意,耳边回荡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话。。。。。。素卿不断小声喃喃自语着,身体抖动的如同秋风中的树叶。

那允赶忙把她的身子反过来正对自己,只见她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澈的瞳孔几乎涣散了,如痴如呆、神色哀怨无比。

那允远哲心中不禁为之大感怆然,像是被刺了一刀一样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那柔弱的身躯拥入怀中,抚慰的声音如水般温柔:“卿卿,他已经把你折磨成这样子,若是再不走,只会渐渐死去。”幽幽叹息一声,话锋一转,截口道:“你放心,俗话说,百年之虫,死而不僵。那允世家虽然遭受劫难,可是密布南北两国的暗哨却难以清除殆尽。我已然详细做好了部署,一路都会有人掩护我们向北行进。只要出了南国边境,自然会有人接应。到时候,就完全不用担心了。你就可以摆脱容素轩的控制,却过真正的生活。”

他的话语是那么从容自信,有条不紊,有如一只柔软的手,奇迹般的,迅速抚慰了她张皇失措的内心。。。。。

神思渐渐回归,一抹轻浅的喜悦袭上心间,或许,那允是对的,真的可以逃离?

柳眉仍然颦起,迟疑的话语夹杂着轻微的叹息,让人听来,更觉得楚楚堪伶:“我,不想连累你。。。。。。”如同断了线的泪珠连绵低滴落:“我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听到这句话,北国少年终于露出纯真而幸福的笑容,伸手仔细擦拭女子脸上的泪痕,轻松好听的声音从夜里传来:“正巧,我那允远哲向来喜欢冒险。”

话音落尽,两人皆默然不语,贪恋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以及,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夜风似乎都温暖了几分。。。。。。。

素卿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在对方热切的注视中轻轻一笑,头垂得更低了。

那允远哲好久未曾见到她真心的笑容,只觉这笑容之美,美得竟有如幼时梦境中仙子的微笑。

素卿低着粉颈,默默半晌,方自轻轻一叹,突然道:“若是要走,今夜不是好时机。”

那允远哲闻言也暗叹一声,英眉轩起,他又何尝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将对方独自留在这里,实在是一天也放心不下。

忍不住抬起目光,刚要说什么,却见素卿轻温柔一笑,然后直起身子。就只轻轻一笑,已给了那允远哲不知多少安慰与劝解。

她咬紧下唇想了一会,忽然眼前一亮,带着欣喜急声道:“三日后是宁后出殡的日子,皇亲国戚和满朝重臣都要送殡。女眷们只要送出都城西门便罢,男子需一直扶棺到翌山皇陵。”

那允幽深的眼眸中也骤然闪现难以描摹得喜色:“按照翌山皇陵到都城的路程,一日之内,难以来回。容素轩与蓝澈双双会被拖延住。果然是好时机。”

说着嘴角一扬,暗自颌首,沉思道:“待到那日,我会在西门等你,一起乘马车出城,再派属下善后。等容素轩他们回城后发现你已失踪,我们已然向北走了两日了。自然多了一份胜算。”

素卿听到这里,忽然伸出一只玉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那允远哲可以感受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却听她缓缓说道:“话虽如此,却只怕素轩的影卫无处不在,更何况他手中还握有彘荒的暗探。。。。。”月光映得女子脸上的愁苦之色忽明忽暗。

哪知那允只是桀骜一笑,不以为然的眨了眨眼睛,安慰的握住对方柔荑的手,从容带笑说道:“百密尚有一疏,我就不信容素轩可以只手遮天。”

他含笑的眸子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郑重,绝然与素卿凝目而望:“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次的计划制定的万无一失!我们一定可以离开!你要相信我!”

素卿痴痴的望着他,愣怔了良久良久,终于,嘴边缓缓绽开浅笑,春水般的眼眸交错复杂,轻叹一声,重重的点了点头。。。。。

无尽的喜悦霎那充满那允远哲的新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一把将少女拥入怀中。

他的狂喜像是对她的激烈讽刺,怀中的素卿悄然睁开眼睛,抬眼去看月色缭绕,脸上笑意敛去,转为凄苦:为了逃离,利用那允远哲对自己的真情厚意,将其牵扯入这个恐怖的乱局,是不是太无情,太自私?

若是他有什么危险,自己情何以堪?

自己本来该拒绝这疯狂的计划,该将他推开,该断了他的念头。。。。。

可是,凭一己之力,自己根本无法逃开啊。。。。。。。

夜风萧索,庭院沉寂如死。那允远哲离去时兴奋而纯真的笑容像被施了魔咒,久久在眼前萦绕不散。

素卿无法安睡,重新披了外衣,整夜如幽魂般在园中踱步。

一阵风吹过,树从黝黑的影子,随风摇动,三两片早调的秋叶,飘飘飞落。一只恍若无骨的手轻轻接住了一片叶。

自己的生命是否也即将像这枯萎的树叶一样凋落?

猛地,空气、血液、心房的跳动,思潮的运转,在这一刹那之间,也像是突地凝结住了。

随着清晨的第一滴落雨,素卿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今,只要再忍耐三天。。。。。。。

然而就在这落雨的清早,风云突变。

南齐元帝病情转危,已然到了弥留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