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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碧落云殇》》 · 灵素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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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云殇》

作者:灵素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棋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杨柳》范宗沛

《易》坤——初六:履霜,坚冰至。

虽已立春,未央湖却未破冰,空旷湖面上无阻碍的掠来的风更有入骨的寒冷,日落的美有一种难言的绮丽,却也更显凄厉。人言落日是天涯,望尽天涯不见家。那几抹残红洒在沈洛妍如湖色冰面般唯美的面庞,让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又晕染上晚霞的彤色。

此处并非相约的好地方,可洛儿对水有一种依恋,何况,未央湖承载着太多的疑问。

冰不过是水的另一种形态,若是人生在世能有闲情慢慢的看冰幻化作水。她暗自嘲笑自己的痴想,待春暖之时,能否再到此闲赏满山碧色,一湖清波,皆是未知数。她轻叹口气,懒得伸手去擦滚落的泪珠,人一辈子,能有几次率性的落泪?那泪犹如心,是火热的,却顺着冰冷的面庞而过,渐渐失去它的温度。

轩亦琛踏着灰蓝月色缓步而来,其实决心早下,他不知还有什么犹豫,无非是来了结女人的心愿,带着颗爱自己的心却要嫁作他人妇的女人的心。可是布局以来,洛妍似乎已开始牵动他的心弦。他实在惧怕这样的感觉,因此早一些将她送出去未尝不是件好事。虽然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绝对的胜算。

只是,这本不是场笃定瞧清胜负的棋局,一切都是未知,过河的卒便由不得他一味前推。她的心真的完全属于自己了?能按照他的意思行事么?他不敢再冒险拖延,在这场追逐的游戏中轩亦琛岂能成为被捕食的那一个。

“洛儿!”亦琛轻柔的唤一声。三年前,那是慎远三十七年,初次相见,她眼中一览无余的纯净就深深吸引了他。

此刻,那娇俏的身躯在寒风中显得那样需要他的保护,他情不自禁的上前搂住她,用鹤氅包裹着她浑身的冰冷,却无意识的跌进她无边的火热中,任凭她感情迸发的在他怀里肆意哭泣。女人面对爱人都是脆弱的,她只有在他的怀抱中才会展露如此楚楚可怜的一面吧。沈洛妍在传闻中可是以古灵精怪、刁蛮任性著称的。他忽然有着莫名的激动,对她,真的动了情?

沈家小姐,从她十二岁后,这便是上京城中一个足以令无数男子疯狂的符号,她的芳名、生辰八字、她的喜恶,她的一切,都令她的乳母小发横财。一个女子,单是有她的美貌就该烧香酬神,而她还具备了男子都羡慕的才情。这样的女子,实在难俘获她的心,可上天当真眷顾于他,竟让他机缘巧合,于这未央湖将落水的她救起。

“琛,谢谢你能来!我只是想在我们认识的地方再见你一面!我知道,你爱的是她。”洛儿的声音哽咽,泪湿的睫毛更显俏丽,梨花带雨分外娇,“都说她有倾城的容貌,待我嫁与三皇子,就有机会见到她了。”她,骊妃,最娇媚可人的女人,据说是一个眼神就俘获了当今圣上,十年专宠一身,于皇家简直是个神话。

“洛儿!人的感情是无法驾驭的,我的心早就给了她,无法完完整整的爱你。对不起!”他倒不知她是从何听闻此事,难不成是她父亲,应该不会,沈儒信已经听命于己,毕竟有把柄在手中。话到这个程度,再虚假隐瞒,怕是会招致她的猜疑,莫若痛快的承认下来。

“琛,我不怨你,我只是叹自己为何不能先她认识你!只望你记着我的情意,我已在佛前求了来世。来世我一定要嫁给你,与你相守一生。”她坚强的说完,止了呜咽,只温柔的靠在他胸前。

他忽然心下一动,她的话语如涓涓溪流温润他的心,只是——他就着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真假的情绪自责,同时深切的愤懑命运对己的刻薄:“洛儿,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父皇,我太无能!都因为母后去得早——我无法与他们去夺!”

果然,这样的话语激起沈洛妍的热情,主动用吻来温暖他。女人,都是这般自以为强大的来同情弱势的男人,用最软的温存来抚平男人的创伤。他冷笑着品味她被他逐渐调教出的吻技,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毫无防备,却又具备吸引男人的一切特性。轩亦琛也有些佩服自己的定力,更无耻自己的狠绝,旋即又提醒不可过于自信。人总是处于不断的矛盾挣扎中才逐渐冰冷如铁的。成大事者必要有过人之处,割舍一个女人何足道哉。

他适可而止的结束了这个意犹未尽的吻,仔细端详洛妍那无懈可击的容颜。或许,骊妃是艳冠后宫,可洛妍自有一种清丽动人的真实美感,让尘世的庸脂俗粉难以企及。

亦琛不由感叹:“三弟啊三弟,你应该庆幸,若非为兄瞧得起你这个敌手,你也得不到如斯佳人。”他圈紧了她,手臂环绕下的洛儿即将这样无助的栖身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心里涌起无尽的恨意,对那个高高在上定夺一切的父亲,那个控制兵权、藐视他的兄长,那个弱不禁风却联姻巨贾的弟弟。

“琛,我们抛开一切去北边好不好?去北漠,北漠与中原往来稀疏,那里不会有人认识我们!”洛儿却立刻否决了自己的冲动,摇着头,即便他放得下,她身上亦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与情感。逃避,这样的念头多想一次都是可耻的。

“洛儿!”他极尽温柔的拥吻着她,这何尝不是他心底深处的渴望,只是,只是他连走这条路的资格都没有,失败意味着最惨烈的放逐。

她却变得义无反顾:“琛,既然逃不了,我能帮到你么?或者父亲能帮你么?我等你,等到你夺到大位的一天!你了解我的,我能帮到你!”

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水到渠成。他曾刻意训练很多女子,却不及洛妍的浑然天成。她的忠心、她的才貌,无心插柳柳成荫。或者,还有她的爱,那样温润的流进他的心,暖着最后一处未被寒冰侵蚀的角落。

前途或许就如未央湖难履得薄冰,他们已经立在冰面上——

匪人

《易》比——六三:比之匪人。

匪人,非歹人也!与己相异,皆可归于匪人。若,非我族类,亦可谓之匪人。

温暖的芙蓉帐中是苦短的春宵,纠缠的躯体最终分开,那昵喏软语带着三分柔情、三分爱意、三分怨恨和女人永远挥不去的一丝惆怅。

“你急着去送她一程么?何必赶这一时,娶亲的轿子到了亦璃府上,自然就能看见了!”未着一缕的女人赤条条的走到对镜更衣的男人身后,双臂由他腋下前穿,浑身紧贴他的后背。

他一丝不苟的系着层层衣衫上繁琐的带子,他由古铜镜里端详身后的尤物,没有笑意,眼里却挤出足以迷倒节妇的魅惑:“我身上犹带着你的气息,哪里有心神去顾及别的女人?”

“那你王府里的几房妻妾呢?”那泛黄的铜镜还是无误的传递岁数流逝的痕迹,略显松弛的肌肤,微微下垂的双 乳,她不得不介意,在他挺拔的身姿对比下,她愈发恐惧青春的难以复在。

她的嫉妒于他,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女人都是贪得无厌、得陇望蜀。只是,正该安抚的时候:“过几日,还请骊母妃哄着父皇为儿臣派个好的御医,儿臣肾虚,无法应付府里的妻妾了!”

她娇笑着捶打他的背脊,心里却是极为受用,她开始幻想能独占他的一日。但是惆怅随之而来,真有他登临的一天,普天下貌美如花的女子将是他取之不竭的,还有自己的位置么?她仅仅是老皇最爱的骊妃,仅仅是心中爱人的庶母,每每触及这些敏感的字眼,她便心境黯然。可这个男人却毫不在乎错综的关系,她再次有了自信,他是认定了自己,才对世俗的束缚无所顾忌吧。

“弱水三千,吾心唯有骊姬!”他捏捏她保养得光滑纤细的柔荑,眯缝的眼里透出蛊惑的神采。

薄薄的雾气正在散去,该是个艳阳天,他的心却尽是阴霾。出得宫门,禁宫的宇都卫黄泰平殷勤的牵来坐骑:“楚王爷好走!”

待他走远,新入宇都卫的陈玄礼好奇的问:“怎么这位王爷宿在宫里?”

“你才来,不明白。如今楚王管着宫里大小事务,常常忙得不可开交,皇上特地赐了紫渊阁给楚王留宿。”

“这样啊!对了,大哥,咱们几时换班?”

“你有急事?”

“大哥,今日咱们南炎国第一美女沈家小姐要出阁啊!真想去看一看!”

“安心呆着吧!午时才换防!那时候轿子都抬进豫王府了!你小子热络什么?”

陈玄礼叹口气:“可惜了!真想看看传闻中的沈小姐什么样啊。哪怕看一眼,死也甘心了!”

“唉!是可惜了!”黄泰平不敢多言,谁不知三皇子多灾多病,实在是委屈了沈家小姐。

右相沈儒信早年丧妻,并未续弦,膝下唯有沈洛妍一个女儿,虽有圣旨指婚,可却是最不得宠的三皇子豫章王轩亦璃,何况王爷妻妾的专横跋扈是出名的。迎亲的队伍已至大门外,因为洛儿只是去做侧室,王爷没有亲自迎娶,只是由王府的长史官褚杰代迎。

沈儒信老泪纵横,哭嚎着如丧考妣,让人不可置信那显得不真实的悲痛,他依依不舍的送女儿出门。想一睹上京第一佳人的登徒子已将门外大道挤个水泄不通,正当大家要被那大于平日尺寸的喜盖、过于臃肿的冬季喜服浇灭希望时,沈洛妍却在上轿一刻顿住脚步,回身跪在地上,又磕三个头,那曼妙的声音有如莺啼出谷,让所有杂音都消逝于无形,就这千娇百媚的几句话就令整个上京足足谈论了三日,愈传愈奇,说得养女十五载,所求无非沈小姐临去对老父的一番孝心。“如今父亲有疾,女儿愿效妙善公主,献出手眼为药引。然父亲一心为国,教训女儿当以圣恩为重。父亲的养育之恩今生无以为报,唯有以对圣上之忠心弥补对父亲之孝道,存大义而失小节。女儿去了,父亲的教诲女儿时刻铭记于心!也请父亲多多保重身体,为国效忠!”

人群中,二皇子楚睿王轩亦琛看着那远去的队伍,冷冷的与沈儒信对视一眼,转身而去。

沈洛妍有超强的感知力,她觉察出轩亦琛的气息,他是来送她的,来送她最后一程?从此萧郎是路人,可他们合力还有回旋的余地么?她凄婉一笑,未央湖是他们的起点,也是终点吧。她落水醒来的第一眼,他关切的一眼。她甩甩头。凡事要先设想最坏的地步,让自己有能力接受最残酷的打击,再去幻想美好的梦境。或许这个梦有太多的一厢情愿。她取下盖头,凤冠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影响大脑供血,还是要冷静想想前景。

指婚的原因据说,据说与她毫无关系,却活生生将她牵扯进来,一朵盛开的牡丹便决定她一生的命运。大皇子齐穆王的王妃严氏与三王妃卓氏同时看上御花园里一朵牡丹,三王妃仗着是淑乐长公主的女儿素来横行宫中,毫不相让。胜负一定,大王妃却换了种方式报复,用柄紫色珊瑚如意哄着皇上跟前最得宠的骊妃帮忙,请旨让圣上将上京绝色沈洛妍配予膝下无子的三皇子。洛儿苦笑,这样的开局,她活动一下脖子,进府之后,对王妃卓氏该用哪种态度呢?进门头一件事得奉茶吧。“瑑儿!”

陪嫁的丫鬟随行于轿外:“小姐!奴婢在。”

“我叫你备的药膏呢?”

她接过自制的药膏均匀的涂上一层,稍微干些,又厚厚的抹上一层,还好,去王府的路穿过小半个上京,有足够的时间让药透彻的沁入手背。

闭上眼,亦琛的音容笑貌就在脑海盘旋,古铜色的肌肤,飞扬的剑眉,挺拔的鼻梁,弧度优美的唇,最是那深邃的褐色眸子。三位皇子三个母亲,她倒想见识一下轩亦璃——她未来的夫君,夫君,好生疏的名词,当然附带着一妻两妾在前,呵呵,很热闹的新家。他当真如传闻般与世无争、怯懦于妻妾的滢威?还有那些看似捕风捉影却很有逻辑的传言,三皇子轩亦璃就是当年流连花街柳巷,与青楼女子畅谈风月的三少。

婚姻是什么,家是何物?家是房子下面养着猪,一个妻子是宝,妻妾多了不就是猪?

收拾心情,博取一个生存的空间,在沦为猪之前逃离。

范宗沛《苍白的倩影》

新人

《易》无妄——初九:无妄,往吉。

南炎慎远四十年,皇三子豫章王轩亦璃纳右相沈儒信女为侧妃。上京城民众为睹沈氏仪容,数万人拥堵相府外,大皇子齐穆王调动太仆寺步军以策万全,方未致踏挤事端。

洛妍失望了,这是如闹剧一般的婚嫁,那一天,所有女人都会期待的一天,她甚至不曾看见夫君的容颜。好些事或许会随着时光淡却,然,女人都会牢记新婚之日,也就轻而易举记得那一日的所有细节。

未曾掀盖头,洛妍就被安排在王府正厅为王爷、王妃奉茶。

为了表示对前来观礼的两位兄长的谢意,新人先奉茶给轩亦珩、轩亦琛两夫妇,大王妃严氏很热络的接过茶,道:“沈妹妹今后可别见外,都是一家人了。有谁欺负你,只管告诉大嫂!”

这盖头没揭,新娘是不能说话的,洛妍只屈身以谢。

二王妃宁氏的话语辨不出端倪,声线淡淡:“沈妹妹才貌过人,名动上京,可要多教教嫂嫂这个蠢人。”话里的味道,似乎有醋意,又似乎是肺腑之言,她难道知晓?才貌岂是可传授的?

夫君的代码是一双略显苍白、纤细的手,保养得很好,修剪得纤尘不染的指甲,缓缓伸出,接过茶,几乎未触及她的手。没有言语,轻轻一扬手指,喜娘已扶起洛妍,复又跪到王妃面前。

第一杯茶举到洛妍双手几近发颤,王妃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勉强接过去,不满的说:“茶凉了,换一杯!”自有王妃的丫鬟端来滚烫的茶杯,洛妍恭敬的再次奉上,如她预料的,茶杯一不留神在接过的一瞬泼洒在手上。

洛妍顺势将茶杯跌落地上,故作惊恐的娇啼一声,趁机缩手袖中捏碎蜡丸,让预备好的钠粒落在水中。她带着笑意,看着刚丢下的颗粒与茶水剧烈反应,浮在水面上颗粒迅速熔化为小球旋动,伴随轻微的“嘶嘶”声,冒出阵阵白雾,离着王妃的裙摆是那样的近。

洛妍无心女人的尖叫,只沿着喜帕的下沿紧盯着那双白皙的手,一边假装哭泣,一边瞧着那双镇静得离奇的手,这样的变故中,竟不曾发颤,一如既往的手腕搭在桌案,优雅的舒展玉葱一般的纤指。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对自己竟不好奇么?不会!他一定也在暗中打量她,只是他太沉得住气,太过稳健。难怪,难怪轩亦琛以他为目标,而不是皇上赏识的大皇子轩亦珩。

待到王妃惊魂初定,盛怒之下却无法对她撒气,毕竟错不在洛妍,那妖气的异象是现成的借口。

“王爷久病初愈,受不得惊吓。来人啊,扶王爷去内房休息!传太医来请脉。”王妃也不是小女人,在府里有相当的权威,发号施令、处置决断毫不含糊,“扶新人入偏院歇息。”

虽然没能让他为自己的容貌惊艳,是小小的遗憾。不过,这样的开场已经足以令他挥之不去了。洛妍并不急,这是一场缠绵悱恻的角力,如今,不过是序曲。

掀了盖头,准确的一掷,恰好遮住菱花镜。世人都赞她的容颜,洛妍却最恨这张脸,最烦照镜子。她麻利的摘下沉重的凤冠,和那大大小小的头饰,这样的独守空房正是她期待的。这原本就是一桩与她不相干的婚姻,她放松的平躺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

“瑑儿!”她们主仆多年,一个眼神便能传递一切,只是洛妍的心思太过细密,让瑑儿不解。而瑑儿之能事,又是洛妍无法练就的。

洛妍从容的剥掉手上封好的蜡,露出毫发无损的玉手,先用胭脂点出几片红,再涂上褐色的烫伤药,看起来倒是触目惊心。“细枝末节亦牵一发动全局。”她总是耐心的教她一切,瑑儿的精益也日渐成熟,只是偶尔流露孩子气的心性。“让慧慧进来吧!”

慧慧是从街市上买来的小丫头,只有十三岁,唧唧喳喳最爱说话:“小姐,奴婢瞧见几位王妃了!奴婢觉着都不及小姐漂亮!府里的庶妃也没小姐好看!”

“关着门也不能说这些!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洛妍在心里说,却不提醒慧慧,听任她唠叨。这王府里怕是每个院子都有王妃的耳目吧,只是,如此逾矩的话要飘多久才会传过去呢?

瞧一眼瑑儿,用甚为疑惑的目光的提醒洛妍。是啊,她们两个都不说是非,偏偏选个八卦的慧慧随嫁。

“小姐,咱们院子好偏啊!离着正房和厨房老远!”还没人来招呼她们主仆三人。慧慧只知道老爷是当朝右相,小姐在家从来说一不二,被老爷捧在手心上,如今居然如此冷遇,她先不平起来:“小姐,奴婢回去告诉老爷,让老爷给小姐做主!”

洛妍假寐不理睬,反而是瑑儿开口训斥道:“小姐才进王府,你就撺掇着小姐回去给老爷添乱,你是主子还是奴才?”

话音刚落,就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洛妍立刻翻身起来,劈头盖脸的对瑑儿吼道:“你不过仗着在我身边多伺候了几年,就愈发猖狂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跪下!”

那边厢院门已被推开,她却不去看,只继续用严厉的语气教训丫头,“在家时,是我放纵了你。可如今这是王府,是堂堂皇子的府第,礼法规矩都得依着宫里来。尊卑有序,你懂不懂?即便你是先来的,年岁大些,我也略宠你些,可你难道忘了?慧慧是父亲赏给我的,原就比你尊贵,再者,我这正经主子都没过问半句,你有什么脸来管教她?”

“小姐,奴婢不服!”瑑儿暗自瞧清来人,更加来劲儿。

“不服?那就回相府去!”洛妍一跺脚出了房门,站在屋檐下直视着进来的一群人。

一群仆妇手拎琉璃灯簇拥着一个明艳少妇,不用说,洛妍也知她是林彤霏,云麾将军的独女、轩亦璃跟前最得宠的庶妃林彤霏,果然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虽然待字闺中的时候,林彤霏号称南炎国第一美女,却被这后来居上的沈洛妍抢了头彩,自然心中不服气。二人的父亲在朝堂上又是各为其政,时常为着外交政策的软硬度界定于何处而大动干戈。她此刻也在打量着洛妍,未褪下的大红喜褂映衬着那如雪肌肤,亮如星辰的眼睛是那张脸的魂魄所在,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彤霏迷惘得不知来意,那样的美,那眼波流转的一刹那,呼吸亦被凝固。

忽然一个好似来自天外的盈盈浅笑,让林彤霏忍不住后退一步,踏到自己的群褂,还好有仆妇扶稳身形。可她立刻回味出沈洛妍的指桑骂槐,那苛责丫鬟的每一句都是指向她的,先来、年长、得宠都拗不过一个尊卑,她是庶妃,沈洛妍却是皇帝钦赐的侧妃,由不得她不屈膝见礼。

这样的气势,来自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林彤霏咬牙良久,才不得不在乳母的劝说下行礼。下马威,原来是留给自己的。

林海《暗香》

姐妹

《易》需——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封建大家庭的好处便是人口众多,你绝不会寂寞。至少洛妍得面对的是没有血缘却被同一个男人扯到一起的另外三个女人。

“彤霏妹妹来得不巧了,我这儿正升堂问罪呢!实在没个妥当的地方招待妹妹!”沈洛妍柔柔的笑着,话语婉转。

妹妹?她竟无语反驳,原想着带人来先赏个下马威,却着实自取其辱。更深的恐惧笼罩着她,只怕王爷见了这新人,旧时的恩宠难固啊!王妃,王妃不会听任她在府里放肆的!

看着林彤霏怨毒离去的背影,洛妍暗自发笑,这样急不可耐寻衅滋事,倒是真体贴她这孤清无聊的洞房花烛夜,如此的嚣张跋扈,王妃居然容得下,奇哉,妙哉!

没等到三朝回门,慧慧就被家法打得不能动弹,乖乖躺在屋子里。

昨日短兵相接,林彤霏没寻到沈洛妍的错处,可今日在厨房,却逮住了慧慧的小辫子。

彤霏的陪嫁丫头采菊和慧慧争一个熬粥的小炉子,两个小丫头都口出狂言。

采菊说的是事实:“我家小姐最得王爷宠爱,即便是王妃也要礼让三分!”

慧慧说的也不是假话:“那是因为王爷还没见过我家小姐,上京城谁不知道,南炎国论才貌,就得数我家小姐拔头筹!”

临到末了,厮打起来,慧慧虽势单力孤,却也没吃大亏,她一个街面上长大的孩子哪里就怕了只做贴身细活儿的采菊,可却为着脸上伤痕没采菊明显,被王妃赏了一顿板子,采菊只被林彤霏领回去训诫。

“王妃显然是个厉害的主儿,竟也让着林氏,看来是当真得宠!”瑑儿陪着洛妍流连于这个王府一隅的小花园,“咱们最该提防的怕就是这个林彤霏!”

她淡淡的看着那嶙峋的假山被空荡荡的置于园中水池,连株搭配的植物也没有,而植于四周的古树、花卉显然是他乡移植来的名株。那个弱不禁风的王爷怕是无心打理这些,费心营造这个家园的女主人真的会纵容一个得宠的妾室么?

轩亦璃大婚四年,三房妻妾皆无所出,是非被掩盖在平静祥和之下。只怕洛妍的到来要掀起事端了。

“不设法见到王爷么?”瑑儿倒比她更心急。不见面就意味着没有恩宠,也就失去出嫁的意义。难道是小姐有意让慧慧闹事试图引来王爷?

王妃的娘家卓家在绵长海岸线上控制着整个国家的食盐,经济民生的命脉竟为外姓所控,当今圣上未免显得窝囊。可据说,当初慎远帝冲龄继位,正是卓家已故去的老爷子倾万贯家财为他打点一些有异心的朝臣。

园中有一面墙是用大小均一的纯色贝壳砌成,很是雅致。可惜,这园子里件件上品,却不搭调的组合在一起。暴富的痕迹如此明显,那个世家出身的皇子居然能容忍,雅量啊!

“要不去拜见一下王妃?”

洛妍淡淡看她一眼,并不多言,眼光逡巡,提醒她园外的耳目。

瑑儿扮个鬼脸。她们之间一个眼神便可胜过无数言语。

沈洛妍踏遍园中每个角落,这里的每一堵墙皆非王府外墙,四下里都是其他院落,有一个空置的书斋,有一个栽种梨树的院落,一面通向王府中轴线——正院。唯一的邻居是三房妻妾中最不起眼的秦惜柔,据闻是王爷幼时在宫中的玩伴,如今却缠绵病榻,足不出户。

影舞婆娑细沙响,养病的人对着满院绿竹怕是不宜吧?可秦惜柔却偏偏置身竹海深处,意境悠远啊!实在想见上一面,可这王府竟废了偏房给正房请安的规矩,只令洛妍无人传唤,不得擅自出门。软禁?都知道她是被大王妃一手撮合的,怕是被视为齐穆王的耳目了吧。这样也好,省得让她与亦琛的事露于人前。

“切莫踏足竹园半步,切记!”

瑑儿撅嘴道:“你知道我怕神神怪怪的东西。那里好幽深,我不会去的!”

洛妍难得展颜欢笑:“我还知道你的好奇心让你能战胜一切!”

朝堂上大皇子轩亦珩与二皇子轩亦琛对储位的争夺正在桌子下不声不响的酝酿,右相沈儒信自然是争相拉拢的对象,而老奸巨猾如他,怎会轻易表态,为胜负未分的任一方效忠。将女儿嫁与局外的三皇子轩亦璃,以示自己的中立,实在是狐狸本色。就不知道那个女儿和父亲有几多的相似,不过迎娶那日的怪事,还有她与林彤霏的过手,绝非泛泛之辈。

“有劳爱妃了!”帐内那只苍白的手无力的挥两下,卓丽姿只得黯然退出来。这病情几时才能转好?如今他这个身子骨,就算把那沈洛妍带到跟前,也是无福消受,她哪里还有闲情去管妾室间的争斗,不过是要给新来的人立个规矩。只要他能好起来,就算把上京的待嫁女子都迎娶回来,她也情愿。她这样炙热的情,却总要面对他阴冷的性子,可从前,在宫里初见时,他并非如此,那样鲜活的一个生命,那样夺目的神采。可哪怕新婚,也不曾如胶似漆过。当真如御医所言,是为着服食寒凉的药物所致?

“王妃,今天是侧王妃回门的日子,沈家派人来接了。”她身边的大丫鬟小月代她见了那个沈洛妍。

“谁盯着呢?”

“小云盯着。小云回禀,侧王妃每日还是在园子里逛逛,看看书,不曾与人往来。那个叫瑑儿的丫头不惹事,出了园子便低眉顺目的。”

“把预备的匣子交给那个瑑儿,就说是王府给下人的见面礼。再让长史官选两个得力的丫头拨过去伺候,回门儿就不必跟着了。让暗侍察看,回府后可有与齐穆王府的人往来。”她心中阴晴不定,右相,只怕你想中立也难啊!

“王妃,侧王妃想临走前来拜见王妃。还让奴婢请示王妃。说是来了王府,自然就是王爷、王妃的人,王爷在病中,就当向王妃辞行,才不枉圣上的恩典、娘家的教诲。”其实侧王妃的话一套一套何止这几句,可小月实在记不清那许多。

她颔首暗笑,圣上的恩典,同一件物事,在林氏那里是沈洛妍的武器,可她还算乖巧,在自己跟前,借此来讨好。“传她去豫正堂!”

没有几个女人能忽视轩亦璃的气韵,或许,这个听话的沈洛妍也能收归己用。她回身去瞧那乳白色的帐帘,他几时才能好起来,几时才能施展抱负。

范宗沛《回乡》

磐桓

“王爷!王爷!”楚睿王府的长史官鲜于风惊觉自己的失职,竟不察王爷在园子里酒醉昏睡了一夜,手脚冰凉。

稍有意识的轩亦琛烦躁的挣脱搀扶,勉力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书房,酒精迷乱不了他的心智,走到这一步,岂有回旋的余地,他从来不知道洛儿会在他心中占有如此的比重。

此刻,她可是在三弟的怀中温存?这个念头顿时化作无数羽箭,直射他心底。辗转反侧,宿醉却难以成眠。

忽觉着一个东西从怀里滚落,他闭着眼循声摸索,握在掌中如美人手般柔滑的薄胎玉瓷瓶。拇指划过瓶身的线条,却不及那张脸的细润,他猛然使出浑身的力道掷出瓶子,一阵滚落,却不闻脆裂的残破支离,只隐约听见胸腔深处,心的破碎,他的坚强几近支离破碎。

厚实的羊毛地毯接纳了瓷瓶,也任由瓶盖脱落,褐色的烫伤药汁在浅白的地毯上染出斑驳的痕迹,一如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俊朗面孔。

“王爷!”是他的近侍辜柏。

“何事?”

“大皇子昨夜与左相鲁浩然密会于北苑,另有新迁吏部的张尚书、兵部李侍郎。”

亦琛立时清醒,一把抹去脸上泪痕,清了嗓子问道:“可探明白了?所谈何事?”

“属下无能,大皇子戒备森严,无人能靠近半步。属下的人只能在远处监视。”

“着人跟紧些。三皇子那里也不可疏忽大意。”亦琛满面疑云,大哥这个时候有什么急不可耐的事要结交左相?

右相沈儒信鳏居多年,不曾续弦,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情深之名早已远播。没有女主人,府里大小事都是由管家沈福打理,却也井井有条。

沈家不好奢靡,门庭若一般读书人家,哪里有当朝宰相的阔气。

推开轩窗,拿个掸子扫去轻薄的尘埃,不过三日,她又回到香闺。读过的书都还原封不动的砌在竹架上。洛妍用食指随意在书棱上一划,取出那本《三国地志》,是她来这个世界后读的第一本书,那一年,五岁的躯体迎来二十五岁的灵魂。前世的记忆清晰的追随至这幼小的躯体中,还有前世那强烈如火山的情感,一个二十五岁女子的情感。

重新翻开书,十一年前,重新了解一个闻所未闻的时空的恐慌还在心底。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早该死于那场车祸,那是两世为人的恶梦。

南炎国明显依托于华夏文化,除了地名有相似,长江、黄河,洞庭、鄱阳,三山五岳,孔孟之道、三教并行。

其他,三分天下,塞外是北漠国,统治者是匈奴人呼延氏;燕山以北是东赤国,皇帝姓姬;南炎国皇帝姓轩,有点轩辕氏的味道,拥有的是长城以南的肥沃疆土,都城上京城位于风光旖旎的江南,登上城外的紫金山,于万里无云时,能顺着直行的长江远眺入海。

既来之,则安之,实在是无奈的自我安慰。或许安稳顶着沈洛妍的身份无疾终老都是一种奢侈。

沈儒信向瑑儿细细询问了王府的一切,又叮咛几句,最后才道:“没有慧慧,即便你谨小慎微,那顿板子该是落到你身上才对。”

“我也没怎么!”她不得不服。

“出了这个门,就不再是安身立命之所在,你要步步留意,护好自己!”

“知道了!”她心里有几许温暖。

“当然,也得看顾好洛儿,她毕竟不曾习武。”

“知道!”这次却答得生涩,虽然保护洛妍,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甚至已融入整个灵魂。

“洛儿还在绣楼?”

瑑儿心知掩饰不了:“她去未央湖了。”

沈儒信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她怎么还不死心?上次落水也是为着——”他顿一顿,“大事为重!你怎么不劝着她?”

“您劝得住么?”瑑儿很冷淡的回答。若非为了掩护洛妍出门,她何尝不想为着那一丝希望前去探个究竟。

沈儒信紧握着拳,忧虑叹道:“行将朽木之人还能看顾你们几天?”

瑑儿再不敢多言半句,乖巧的端起热茶送上,沈儒信叹口气:“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瑑儿,洛儿好些事得依靠你在一旁襄助,你的那些小性儿多收敛。一入侯门深似海,溺死之人不计其数,添了你们,绝不会起任何波澜。”

瑑儿嘴里应承着,却满心的不服气,师傅说她天生就是习武的奇才,师兄都说她行走江湖已无大碍。一个王府算什么?哪一天,大骊宫里也要去飞檐走壁玩一遭。

备注:羿彀的含义有多重,不同人不同的理解,后文会阐述。

范宗沛《从前》

闻笛

《易》困——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三年,重展画卷,依旧只能绘眼前所能见的山与水,于那伊人倩影,却难落一笔,伫立在案前良久,直到那狼毫上润满的墨汁渐渐凝固。三年不曾踏足离岛,那个隔着未央湖水共赏笛音的白衣少女该是已嫁作他人妇了吧!

一病三年,或许还要无止境的这样病下去。轩亦璃想起对外间称病的压抑,这毒,何日能解?

“王爷,辜神医到了湖岸!”

按规矩,除却皇族与伺候的阉人、侍卫,外人是不许进入这山林掩映间不为人所知的禁地的。“安排住下,温壶好酒款待。请他稍候片刻,礼节上别怠慢了!”

亦璃取出白绫笛袋,那瓯绣的火狐依旧栩栩如生,一双内敛的不带感情的兽目时刻提醒着他既往的一切。三年不曾吹奏,白皙的手与羊脂玉笛的色泽相得益彰,薄薄的唇才触及玉的冰凉,就有急切的声音:“王爷,不可!”韩赞已追随他多年,比他自己更在意亦璃性命。

他仅一眼便惩戒了多嘴的人,但终究是体谅下属的护主之心:“罢了!下山吧!”出了门,他还是忍不住回望那突兀的山石,那里,有他无数次踏足的脚印。他第一次看见她,第一次用一曲《溱洧》表达情窦初开的男子的爱慕之情。他也是费尽心思选了这个曲子,源于《诗经》的笛曲,含蓄妥帖的表达他的思慕,又不至于貌似登徒子唐突佳人。可是,她逃也似的驱船离去,再来时,隔着离岛更远,只是默默的在日落时分听他吹奏。

教坊女子唱奏的《关雎》只是他佐酒的靡靡之音,二哥告诉他,你若要赢得女子的芳心,自然要懂得女子的心思。如此,他才频频出没烟花柳巷。只是,当他鼓足勇气想要追上她远去的轻舟,诸多的不可预料无情的等待着他。

眉毛似乎是无用的物件,可若是个大男人只有双大眼,却无眉毛则是件极为诡异的事,这辜九生便是如此。他背对着轩亦璃,远眺着春水初孕的未央湖,只听见亦璃稳若磐石的脚步声和均匀自如的呼吸声,就嚷道:“老朽恭喜王爷!王爷身上的毒已尽散去!”

这期盼已久的喜讯却难激起亦璃的兴致,三年,一个人的心性已磨砺成另一番索然。“辜兄,十八年的女儿红,请吧!”虽然不知这老小儿的岁数,他一直这样带着几分随意的称呼他。

嗜酒如命的人未挪步子,只摇头叹道:“奇哉!我只道是已失传了!太过、太过——”竟无法言表。

亦璃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太过如何?”

“老朽答应不多言,她才应允若有缘再相见便据实以告!可观她的气质,怕非一般小民,想是难有机会一问究竟了!”他明知道是那女子的托辞,却无法在那不带任何神色的凝视中拒绝。

轩亦璃浅浅笑着,那样的笑容使他的俊秀更入骨髓,那笑容如静夜里昙花舒缓的展开柔美的花瓣:“辜兄,亦璃自当了辜兄的心愿,也请辜兄了亦璃的猎奇心!”

“哦?王爷有法子找到她?不,王爷,谁也留不住她!”他是个早无俗念的废人,却也不免为她所动。

他话说得很轻佻,纤尘不染的面庞没有血色,目光越过湖面,锁定那远去的轻舟。“辜兄,你的医术可有退步,亦璃的毒可是已无碍了?”

谁都不能质疑他辜九生的医道:“王爷信不过草民?”话语生硬,不复方才的亲热。

轩亦璃的嘴角略略上挑,眼里是睥睨一切的神情,他取出玉笛,食指、中指旋转飞快,舞出如三尺青峰般的剑花,气出自丹田,笛声清越悠远的送出,踏着清波疾驰追赶上摇曳的船桨。曲到的一刹那,那白衣女子立即转身,望着的却是山腰处嶙峋的怪石。他的曲声也随之嘎然而止,不自然的笑着:“辜兄,三年不用内力,这以曲练气的法门居然生疏了,见笑!”

他重新凝神定气,选曲活泼的《牧童儿》,有如快捷跳跃的音符,轻舟已调转方向,朝着他们栖身的离岛而来。一曲罢了,船已离得不远,轩亦璃不无得意的睨一眼,辜九生却无半点佩服之意,只疑惑不解的盯着那舟上蒙着面纱的女子。

轩亦璃收拾心绪,略一思量,选了最得意的曲子——《羿彀》,他神色凝重,再无适才的随意。辜九生虽与他相交多年,也是头一次听他吹奏,不知不觉间闭着眼睛品味曲中深远的意境,有说不出口的妙,道不尽的美感。曲中似乎蕴含了所有人生的真知灼见,却又似平常人的家长里短,娓娓诉说。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辜九生一捋胡须,赞叹道,睁眼一看,轩亦璃自己也沉浸在曲声中,闭眼陶醉,怡然不知身处何地。

他淡淡的致谢,不流露半点感情:“若非辜兄的再造之恩,亦璃此生怕是难续此曲了。”

这样的神情让九生又惦记起舟中女子,他回眼去看,那船晃在离岛十丈处,不再前行,白衣女子背对着湖岸,那凉风中的背影显得愈发飘逸。“王爷当真要谢老朽,就设法邀这世外佳人上岛一叙。”

韩赞不敢多言,他所站之处,难以瞧见那船那女子,可不用看,他就知道船不会再前行一寸。足足持续一年的隔水知音,从来都只盘桓在岛外十丈处。忽然听见久违的笑声,轩亦璃一抖长袍,春风般的笑意写在脸上:“辜兄,只怕亦璃病了三年,不是那个让佳人迷醉的三少了!”话虽如此,他却很仔细的整理头巾、长发,最温润、甜腻的话语借着内力如情人呓语般:“既是知音人,何不上岛一聚?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煮茶论音律岂不妙哉?”

辜九生一脸不屑,压低嗓门道:“王爷知道老朽是废人一个,刻意卖弄风情,是要寒碜老友么?”

轩亦璃哪里还有病容,只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为着老先生的赌,亦璃自当竭力。何况三年憋闷,不免技痒,怕是生疏得要引佳人嘲笑了!”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戏侃,却都不眨眼的盯着湖中的身影。

轩亦璃又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何必为世俗所困?”

意外的,那船缓缓移动,离着湖岸愈来愈近,轩亦璃沾沾自喜的看着辜九生,吩咐着韩赞:“去把贵客请到曲水流觞!”

作者有话要说:http://blueseablog.gemboo.com/music/200631595647403.mp3 寒江残雪

奉茶

《易》睽——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曲水流觞,寻常殿阁中不过是引来活水,设个丈余见方的嬉戏之地。而这山中竟有温泉,此处的曲水下连着一个个活的泉眼,足足占地半亩,滚烫的泉水冒着氤氲气息,驱走了早春的薄寒。此间的主人也是奇思妙想,三片桃叶镶成杯垫,桃木的茶觞浮水而行,只是空有茶叶置于觞中,并未沏水。

“羽觞随波泛,尘香逐雾散。”沈洛妍轻轻吟道,为着这温泉流觞,亦不悔贸然应约上岛的轻率了。

那男子婉转的声音已在身后:“在下不解,何故是尘香,而非沉香?”

她没有言语上讥刺人的习惯,沉香岂非熏了此处的雅致:“桃木、绿茶皆活命于土,大地孕万物,难道尘土就只是污浊,却无一缕香么?”她缓缓转身,点头见礼,待彼此四目相对,都被定在了原地。

辜九生心中暗自嘲笑着轩亦璃的痴迷神态,可惜此刻无风,不能伺机在风吹面纱时窥见此女那世间罕有的绝色之姿。然,待他再看那女子,却更疑惑于她整个人散发的不安情绪。哪怕是自己直言追问她的隐私,她也不曾如此焦燥。

沈洛妍不再逼视他的面容,只淡淡的注视那双白皙的手,这是一个抹不去的印迹,一个属于一个特定身份的人的符号。轩亦琛早给她看过轩亦璃的画像,若说初见的一刹那,人海中貌有相似的可能性还令洛妍心存侥幸,可一旦审视那双手,便知避无可避的尴尬就在眼前。他的神采哪里是个只会咳嗽、听命于妻的病人,而且,那笛声、那隔湖传音,该是习武之人才具备的。

在家未见到的夫君啊,因缘际会于此世外仙境,这样不经意的窥探了你的秘密,怕是祸大于福吧!可现在进退维谷,而且还有一个危险的讯息,他竟识得这杏林翘楚!看他二人的亲密,自己的事,她看着辜九生,但凡恃才放旷的人都更看重自己的名声,一诺抵千金,该当信守约定。

果然,辜九生安抚她的报以一笑,她也颔首致谢。

轩亦璃从韩赞手中接过一节楠竹筒,右手稍一施力,竹节处的盖子“嘭”的一声被震开,不偏不倚的落入窄窄的水道中,借力激得九曲十八弯中泉水流走得更急,茶觞旋转在水面随之起浮着游走。他回头冲着洛妍粲然一笑,那没有血色的面庞和白森森的牙齿只让对他心存芥蒂的洛妍有些恐惧,丝毫不觉是情趣,只浮想联翩着有关吸血鬼的一切传言。她掐指暗痛,回复镇静,若任由着如此发散性思维,只怕大白天就要生出幻觉。

亦璃有些卖弄的玩骰盅般晃悠着竹筒,银针白毫似的茶叶轻飘飘被抛至空中,落叶般下坠,却准确无误的落入茶觞中。看似杂技般的玩耍,却包涵很多,于武功,洛妍了解不深,穿越前只当是书里传奇,在这里,也只是瞠目结舌的看着瑑儿飞檐走壁。只是,这分准确须得他算准水流的速度,每个茶觞即将到达的位置。亦璃倒不是个只会使枪弄棍的莽夫,也精于算术。

猛抬头,见他如孩子气般失落的神色,如此费力表演,竟无人喝彩,他的随从自然是不敢多言,辜九生对他显摆的恶习是屡见不鲜。

只是洛妍,初见的洛妍显得过于冷淡,这不该是个年轻女子的反应。洛妍意识到他在期待什么,却无意陪他做戏,只诧异于轩亦璃的多变。成婚那日于混乱中太过稳健的手,和眼前这双玩着纷繁花样的手,哪样更真实,或者说,哪一样更接近于真实?

亦琛啊亦琛,你的眼光果然独到,竟识破了轩亦璃的韬光养晦之术。

韩赞又从个密闭的匣子中取出些冰块,呈到轩亦璃跟前,他却有些负气,一下子推开。

辜九生已无奈的在摇头叹气,洛妍猜到他定是还有什么西洋镜未现,果然,轩亦璃走到曲水前,屏气运功,掌风掠过,热气腾腾的水已在掌中。他双手合十,稍一旋转,再摊开时,掌心中冒着丝丝凉气的薄冰已凝。

洛妍倒吸口气,有些讶异,他一个自小长在深宫的皇子,竟练就如此阴冷的功夫。

他又是那样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送过来,接着将冰弹入茶觞。须臾间,借着沸腾温泉的热力,冰幻化为水,再升温火热,顿时,茶香四溢。那冰化为水的一刹那,洛妍有了片刻的恍惚,直到轩亦璃优雅的端着一盏茶仅一臂之遥的立于面前。

他诚恳的看着她,白皙的手也没那么可怖,洛妍在他眼里感受到深深的期待,心情略好些,却犹豫着不肯接过茶。回想他适才的一番折腾,止不住笑出声。

虽然隔着面纱,隔着轩亦璃的背影,韩赞与辜九生还是觉着如杨柳风般的温暖拂面而来,想来离得近的轩亦璃是更有感悟。

洛妍却觉得失礼,有些歉然,连忙于他手中接过茶觞。

“试试?”他鼓励道。

她鼓足勇气对着这位夫君开口:“水凝为冰,再化为水,就如人喝得酒醉,却急着寻醒酒汤!”声音,她的嗓音柔媚,这声音再次相见该如何掩饰?

“姑娘不解壶中趣,饮酒之人求的便是一醉方休的感觉。脑子空荡荡、脚下轻飘飘!”他留意到辜九生嘟着唇做吹气状。倒不敢唐突佳人,忍住呵气成风、吹起面纱的冲动,“水即是冰,冰即是水!然这瞬间形态的变换,会让水的味道被激发得愈加甘冽,这样与那高山茶才匹配。”

她看着漂浮于水面的茶叶,回味着他关于冰、水的见解,默默不语。

他见她没有品茶的意思,话语竟急切起来:“你试试,真的是上品!”

笑声又起,洛妍只将杯子移入面纱内,深吸口气,嗅嗅茶香,赞道:“好茶!好水!”

“那你——”他满腹疑问,辜九生的笑声已带着嘲弄,竟有轩亦璃诱惑不了的女子。

“茶很好,是早春的雀舌!水好,是天然的泉水!”洛妍轻轻道,几句话,他欢喜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略一顿,话锋却转,“只是未曾见公子洗手!”她怕的正是他那双鬼魅的手啊!

这下子辜九生的笑声已响彻云霄,便是韩赞,也咬着唇在忍住面部的抽搐。

轩亦璃负气的跺着脚,伸手便要来夺洛妍手中的茶觞。

她后退一步,为着什么,他的笛声,他的盛情,他的邀请,他的卖弄,还是他的孩子气?只是这一瞬,她暂时忘却那双手,如品甘露般饮下那杯他亲手沏的茶。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可是跪着为他奉了茶,如今他如此有诚意的回敬,她亦当坦然受之,毕竟,他们在这个世界是夫妻的关系。

他不信她会在那样的回绝后又饮下茶,有些迷惘的看着她,她将杯子交到他手中,也小心的未触及他的手,再相逢时,怕是要执子之手了!

没有眉毛的老头还在看着她,能猜到他是谁了。洛妍淡然道:“辜先生,我记得与您的约定!是!您的问题,我的回答‘是’!”

“曲水流觞”是上巳节中派生出来的一种习俗。那时,人们在举行祓楔仪式后,大家坐在水渠两旁,在上流放置酒杯,任其顺流而下,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即取饮,彼此相乐,故称为“曲水流觞”。觞系古代盛酒器具,即酒杯。通常为木制,小而体轻,底部有托,可浮于水中。也有陶制的,两边有耳,又称“羽觞”,因其比木杯重,玩时则放在荷叶上,使其浮水而行。

林海《你》

壁虎

《易》革——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沈洛妍轻倚船篷,不胜虚弱于这意外的邂逅,还好,轩亦璃毕竟不是厚颜无耻之徒,不会强留她,只是那古怪的承诺不知是说与他,抑或说与自己。洛妍辞行的话打消了亦璃对难再相见的恐慌:“公子,莫让人尾随于我!在此,以未央湖为证,定有再相见的一日!”她的声音让他如吃了定心丸般欣喜,听任她独自离去。

此刻,那离岛上怕是有灼热的双目在尾随她,再面对时,他还会如此么?以他的机敏,凭着声音就能认出她吧!只是,千般计量,却不料苦苦寻找的钥匙竟在他手中。

韩赞揣摩着主子的心思,忽然灵机一动:“王爷,属下想请王爷赏个恩典!属下仰慕姑娘的风采,想暗中护卫姑娘的归程!”

轩亦璃狡狤的笑着,迫不及待的挥挥手:“赏了!”

“何苦强求?”辜九生有些遗憾的看着韩赞匆忙远去的背影。

“我此生能强求的又有几多?”他把玩着有她唇印的茶觞,如视珍宝。

“哼!她视你为君子,你却玩如此低俗的把戏,即便韩赞打探到她的下落,你将以何面目去相见?”

“辜兄,此处是岛上,我只是一俗人,不是那朝不保夕的三皇子!”轩亦璃的话语冷淡。

两个老友默然不语,只一前一后进了茶亭,执了黑白子,厮杀起来。日暮时分,也不记得这样无聊的战了几回合,只觉着快目不能视棋盘,才等到韩赞回岛。

韩赞跪下刚要复命,犹疑着的轩亦璃却出言阻止:“我既答应说了不打探,你无须多言!不管你知道多少,都不必说一个字!”他爽朗的笑着,眼角瞟到辜九生的赞同。看着欲言又止的韩赞,他声音更高昂:“孤王的事何时要你来做主?辜兄,女儿红,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辜九生总是伴酒快意人生。

沈家别院能远望未央湖,沈儒信一年都难得来一次,倒是洛妍出嫁前最爱住在这里。“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看泪满衣。”信手写在纸上,洛妍不敢多着笔墨,人在独处时亦得小心翼翼的掩饰情绪。有熟悉的气息由身后袭来,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重聚来得过快,不着痕迹的把纸揉作一团。

温暖的手拉着她的手臂,她强撑着不愿转身,冷漠的背对他,却拗不过他的力量,他很小心的将力道使在她的盈盈纤腰,顺势一带,已将洛妍拥在怀中。她闭着眼,不情愿的面对着他。或者,她是曾按照女人的惯性被这个优秀的男人所吸引,可义无反顾去爱他,怕是一场有去无回的万劫不复。

轩亦琛不无心酸的看着她的委屈、愁怨,却不敢泄了心迹:“洛儿!”还该说什么,安抚,说得已过余。他反复提醒自己,是为着对权力的渴求才迫不及待在她归宁之日来相见,他是没有闲暇花前月下的。他是轩亦琛,先皇后的儿子,不得志的皇子。

他细软的发丝被吹拂到她的脸上,洛妍欲甩头避开,却被他的双臂紧紧圈住,无所遁逃。她不是那种为礼法束缚的人,但此时竟在躲避他的亲昵,他一下子想到阅人无数的轩亦璃被下毒前对女人致命的吸引力:“洛儿,三弟他,你已见着他了?”探子的回报有误?不是说洛儿一直独处偏院,与轩亦璃未曾谋面。

洛妍依旧微闭着眼,侧脸避开他灼热的气息,轻轻点了下头。

容貌,洛妍应该不会特别看重,才情,自己并不逊色于三弟,只是——“他对你好么?”他尽量保持着淡然。怀里的身躯有了僵持感,亦璃难道牵动了她的心?“洛儿!”

“他有些孩子气,很有趣!”

这算什么评价,三弟要比洛儿大好几岁,几房妻妾的男子,怎么会孩子气?“何出此言?三弟虽在我们兄弟中最年幼,可自从病榻缠绵后,倒是个沉稳行事的性子。”

“亦琛,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确,你,或许是成见。”她脑海中交替的是那双手的动与静,而后是那露齿的笑容。

“洛儿,你们——”

她避开他话中真意:“那个秦惜柔的来历你可知晓?据说他们是幼时的青梅竹马,他不像是把发小抛在脑后的人,对秦惜柔的冷淡不合情理。”一杯茶,他就能欢喜成那样,岂是喜新厌旧的人。

“洛儿,亦璃对男女之情甚为冷漠。他抛弃的女子多如牛毛。”话未细思量就说出了口,他立刻后悔,转了口风,借机表白,“我实在为你担心,千万别陷入其中,怕是难抽身啊!”

“你当真替我担心?”她浓密的睫毛颤动,虽依旧闭眼,亦琛却觉得有寒冰似的目光投来。

他惊讶她的转变,还是镇定的回答:“我的心意如何早就直言相告。洛儿,你虽知我心里另有所属,但你可知我心中也挂念着你?”他甩手丢开始终不睁眼的她,忍着气坐到圈椅中,随手翻着案几上的诗笺,不是一日所成,看字迹,都是洛儿所写,那字却是有进益的。不过是录了些前人的词句。诗笺素来随意放着,他并不曾留意,此刻也看不进一个字。

洛儿推开窗,却猛然尖叫着后退,亦琛立刻将她护在身后,等看清了,不过是只壁虎,他随手弹个玳瑁小簪,女人总是惧怕这些蛇虫鼠蚁,哪怕是杀人如麻的女人,何况,娇小如洛儿。他回身将她轻轻搂住,温柔的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有我在!已经赶走了!”

她怯懦的声音:“真的?你知道,我就怕这些!”

“嗯,不信你看看?”

二人同时去瞧,壁虎果然走了,木制的窗棂上玳瑁簪钉住了一条细细的尾巴,洛儿带着怨气:“把簪子丢掉!”沾了血腥气的东西,她不愿再用。

“我重新给你制一套?”他很不习惯这样哄女人,只是面对洛妍,有些身不由己。

“壁虎断尾方能活命,我沈洛妍怎么连个低等畜生都不如,自保的生路不走,偏偏于性命外的东西割舍不下。”洛妍自怨自艾道。

“洛儿何苦如此说?父皇赐婚,我与你父亲的交情还未到可以相劝私事的地步。”他不明白她改变的缘由,她不是认命了,不是心甘情愿了。

“亦琛,沈洛妍或许是情痴,但绝不是白痴!”她知道她必须出击,若一味娇柔,只会被他视为一枚棋子,弃卒保帅就仅仅是时机问题了。面对一个心理上强悍的人,只有以加倍的强悍去震动他的心。“既然你坦白你的感情,我也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亦琛面色无异,心中却被震撼,洛妍,怎么忽略了洛妍的聪慧,她从小置身官宦人家,岂会对争斗中的权谋后知后觉。

勒马

《易》复——六二:休复,吉。

亦琛的确很震撼,天渐渐灰暗,如他低沉的心绪,洛妍站在暮色中。

屋内没有一烛一灯,只有她眼中绽放的睿智宛如夜空中的星辰,于阴暗中点亮一丝前景:“亦琛,我父亲绝非善男信女,以他的心机,哪里舍得避开储位之争。你们虽然明面上少于往来,但私下的交情,哼!只怕是我这个女儿都比不上啊!”

是亦璃向她灌输了什么?不过三日,竟有这样大的差别。“洛儿,你多心了!右相就你一个女儿,自然是视为掌上明珠,一心要为你寻一个可依附终身的夫君。三弟,不与我和大哥相争,他日定能做个富贵王爷。”

“是么?那为何他将一个女儿许了两家?亦琛,虽然你是当朝皇子,皇宫也是随意进出的,可你不觉得你每次来得都太自如了么?我沈家别院不是寻常百姓的草舍茅屋,若没有父亲的暗许,你能如逛酒楼般在我的闺房登堂入室么?”

轩亦琛暗叹不妙,当真是百密一疏,他与沈儒信事事小心,甚至不惜在朝堂上屡起纷争来迷惑他人的视线,这些,洛妍应该是知道的。却不料败笔在此处,为了培养与洛妍的感情,沈儒信的确默许了他的频频探访。此际,再多的话都是多余,行动是最好的证明,不能让她看穿,情令智昏,能堵住她清醒分析的最好方法就是用深深的吻迷乱她的冷静。

他只能触及她的嘴唇,她紧咬着牙关拒绝,他转而去吻她的耳垂,轻轻低唤着她的名字:“洛儿!洛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我怎么做才对!洛儿!”他都分不清有几分是出自真心,多少年,他早就没有真心,可沈洛妍,他真的无计可施。

他不知道是自己于水中救起了她,还是她从水里唤醒了他。只是,亦璃也是这样搂着她吗?

“亦琛,我已嫁给亦璃!他很好!”

亦璃,这么快就如此亲密的称呼他?这样的话犹如火上浇油,顿时让他的妒意爆发至极点,他发狠的吻住她的嘴唇,却被洛儿狠命推开,她取了火石点亮了这小小屋子中所有的灯烛,霎那,屋里亮如白昼,让他能清晰的看清她脸上的泪痕,她从不嚎啕大哭,只默默流泪。

“看清楚了么?亦琛,我是沈洛妍,不是骊姬!不是你的心上人!我可以为你做一切,却不能接受你的欺骗!你要做皇帝就是为了得到她,对不对?”以他的强势,怕是不会轻易放弃吧。

他知道以退为进已不能触动她的心,何况此刻,那梨花带雨的泪容让他无法理智,哪怕她是一剂毒药,他也要吞下去。这样的意识不及他的行动更迅猛,在得出任何明智的判断前,已再次将她禁锢在他所掌控的范围内,这一回不容她逃离半步。

她依旧回避着他灼热的吻,她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排斥他,他记得初次吻下时她一脸的羞涩,记得她眼里娇羞的爱意,她对于情 欲一无所知,在他一点点的带引下,学着唇舌间的旖旎。他有些恼怒,他用吻封堵住她的气息,迫得呼吸困难的她慌乱中松开牙缝,他的舌乘势追击,探入她的口中,摩挲着每一寸柔弱的敏感,那芬芳香甜的气息让他迷醉,当他察觉她被这个吻征服得意识涣散的双臂攀上他的颈项时,他只想不顾一切的索求更多。他搂着她慢慢移向床榻,吻却片刻未停,手掌抚摸着她的纤腰,那般的不盈一握,更激发着他的占有欲。

“亦琛!不要!”她的声音犹如翠谷莺啼。

她难道不明白男人的心理,这时候任何拒绝只会唤起更猛烈的肢体答复。

他将她横抱着放在床上,在她来不及躲闪时,已紧紧压住,那吻也离开嘴唇,沿着修长的颈项下滑,留下他的一个个吻。“洛儿,我要你!”

“亦琛,你疯了!任何一个女人都能满足你,但不是我!”她的双臂还在反抗。

他抓住她的双手拉到头顶压制住,火热的看着她眼里的惊惧。是吗,换作别的女人也一样么?他明白,他只想要她,他痛恨这样的想法,也就愈发要早点结束这让他迷失自我的情 欲。“亦琛,你是真的想要我么?不是为了让我控制轩亦璃?”

她为何如此敏锐,他不敢在言语上逞强,他至少必须承认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他分不清真假的说:“洛儿,我想,我是爱上你了!洛儿!”

洛妍整个人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只一瞬,又安慰自己的笑着,哪怕是欺骗,这样的话语也是动听的。毕竟这是这个世间第一个对她说爱的男人。她的手臂一旦自由,就轻轻环住他的腰,感受着他的热度。放纵,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在狂乱的呼唤中,他一下子扯开她的衣襟,于沉醉的吻中伸手去触摸她柔滑的肌肤,而她,似乎无声的接纳着一切。

他重复着温柔的吻,闭着眼缓缓褪去两人的外衫,熟练的抚摸着,直到吻落在女人上半身唯有的棱角——几近唯美的锁骨,他的吻换来她娇柔的轻咛,只是——他忽然为那从无瑕肌肤里透出的刺目丹红,那丹红让他所有的动作被定住。他的声音颤抖:“洛儿,你的锁骨间有个红痣!”

“琛!”她害羞的不敢直视他,“是守宫砂!”

“他——”

“他没碰我!”

他忽然警醒,于瞬间权衡着利与弊。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是要一个女人,还是要这个女人即将带来的利益:“洛儿,对不起!我太过冲动!我太不计后果!”

当室外的冷风吹醒他时,轩亦琛更加鄙视自己的虚伪,美人计,美人计,要学范蠡使美人计,范蠡岂能让西施占据整个心。

热水的洗涤后,整个人神清气爽,洛儿坐在案前,画出一个三角形,分成五格。对于那个弃她而去的男人并无愤恨,只有佩服,由衷的敬佩。马斯洛把人的需求分成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五类,依次由较低层次到较高层次,轩亦琛,可以舍弃所有,直接追寻金字塔尖,难道不值得敬佩么?

赏戏

《易》睽——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这就是南炎国的禁宫——大骊宫,哪里如紫禁城那般气势恢弘,除了高高的宫墙在区别君与民的界限。宫墙内分明就是一座汇聚美景的江南园林。是了,或许被毁的圆明园就是这样的规制吧!

南炎国已传国十三代,据说,所谓的祖训甚少,没有过多的条款需要沿袭,而必须遵循的规矩只有一条,取法自然,不可擅改禁宫任何景致。开国的高祖皇帝轩予风亲自设计了这宫室,甚至有不少殿宇乃他亲手所建。这样的人,居然能于七国乱世中脱颖而出,一呼百应,占据这江南最富庶的河山,洛妍大胆推测,或许这也是一个穿越而来的人。

穿越,她几乎忘记这样的身份,需要掩饰的太多,穿越,是最不重要的,这是不知的时空,没有任何轨迹可循,她只是站在白昼中的盲人,无边的黑暗中,期待有声音指引前行的路。

“侧王妃,请随咱家这边来!”领路的内侍带着她穿个重重廊亭,洛妍懒得猜测为何于归宁中被急召入宫,既然来了,且用满园春色驱走心中的阴霾吧。有几个女人受得了那样的拒绝?也算是莫大的侮辱吧。今天会再见到亦琛么?她揉揉嘴角,避免那丝不经意流露的嘲笑被人捕获。沈洛妍,你到底是自信过余了。

“侧王妃,请在此处候旨。”

这处水榭建在山石之上,透过珠帘能俯瞰整个玄武湖,湖中央的小岛便是当朝皇帝寝宫轩辕殿所在,其余的殿宇星罗密布于湖面。当初设计的高祖显然是个心胸开阔的人,竟安心睡在整个骊宫的最低处。扫视四周,能清晰观察轩辕殿的地方比比皆是,在这艳阳天,洛妍甚至能数清楚轩辕殿外嬉戏的女子有七个,姹紫嫣红,围着一个青衫男子。推推搡搡的将那男子带上一艘画舫。南炎或许就是宋朝礼教兴起前的中国,竟开化到如斯地步。沈儒信对当今圣上轩宇槐的评价是,看似浑浑噩噩的撞钟皇帝,其实腹中自有乾坤。如今,洛妍忍不住冷笑,至少该加一条,是个眼睛里容得下沙子,不怕戴绿帽子的男人。

画舫由远及近,依稀能听见女子们肆无忌惮的嬉笑,其中最尖锐的一个调戏着:“不许板着脸孔,笑一个!”其他的笑声尾随。那男子背对着,纹丝不动的正襟危坐,似乎在无声的反抗。又有更猖狂的声音:“乖孩子,你父皇让你陪着母妃们游湖,你可得高兴才是。你从小没有娘,母妃疼你好不好?”

母妃,皇子?皇宫,没有不肮脏的地方。没有娘的皇子,洛妍细看那冠服,不是亦琛,他总喜欢金色系的衣裳,也不会选这样的珊瑚发冠。

“姑母,就由得她们这样放肆么?”

“哼!你只当皇帝已经老眼昏花了?不过是为着考较他的毅力。”

这山石下竟有人,想必也是在留意画舫上的动静。

画舫愈近,也就愈发的不堪入目,看穿着,都该是皇帝的嫔妃,不止言语上挑 逗,时不时还有肢体的接触,或是抚摸那男子的脸,或是倚身靠在他肩头。

“姑母!”年轻女人怨恨的在长辈面前撒娇。

“这点气都受不了,你怎么与人相斗?”

“可是——”

“姑母膝下无子,若是圣上驾崩,只能去皇家寺庙为尼。眼下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若不能笼络住他的心,即便他登了帝位,也会将我们林家弃如草芥的。”

“姑母,这些我都明白!可这些庶妃不过身份低贱,您就可以呵斥她们!”

林家,难道是林彤霏?

一刹那,画舫上的男子转身靠在船栏上,一张俊美的脸毫无生气,眯缝着的眼睛寻不到任何目标,身后的莺莺燕燕还在用言语极尽侮辱之能事。

洛妍忽然意识到,是有人存心要让她见到这一切,是谁,是谁在揣摩自己的心思?

有乌云遮住了太阳,他仿佛更适应了没有刺眼光线下的灰暗,缓缓的睁开眼,默然于周遭的一切,只伸出那苍白的手,轻轻划过水面,割破的静谧被船桨激起的水纹掩埋,他的黯然,他的落寞,他的萧索,一下子揪住洛妍的心。洛妍惊恐的环视周围,没有,没有人在暗中窥视她。一旦镇静,她忍不住又望向画舫,轩亦璃只给了背影于她。若是没有在离岛上的那一幕,她或许会如看惯宫廷丑陋戏码一般看待眼前的一切,只是,曾经触动她的轩亦璃孩子气的笑容,让她觉得不能无视这一切。

“彤霏,你在此处等着他,只当什么也没看见。记得,眼下虽然是他渴求咱们林家的兵权,你也得以个妻子的温柔暖着他的心。即便有一日年老色衰,他也会记得你曾经的好,会分一碗羹汤给你。”女人的话富有哲理,可更像是在叹息自己的命运。林彤霏的姑母淑妃,曾经是轩宇槐的宠妾,如今风头虽不及骊妃,却也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并在早年借着宠爱确立了娘家在朝堂的地位。

洛妍期望只是巧合,若是真有人安排她观看,实在——

喧闹声中,洛妍已听见他矫揉造作的咳嗽声,他是借着装病来掩护自己?

“彤霏拜见各位母妃,王爷!”

“彤霏,你来了!”

“王爷,您大病未愈,怎么能在湖上吹风呢?”

“嗯!”

皇帝的女人稍微收敛些,悻然离去。剩下的夫妻却短了亲密,“你看见了?”

林彤霏显然把淑妃的话奉为宝典:“看见什么?王爷,我陪你在湖边走走可好?”

这不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么,私下为何如此?

“侧王妃!陛下宣您觐见!”那内侍适时的冒了出来,让洛妍更加深信不疑,是有人存心要让她见识一个懦弱无能的轩亦璃,一个藏在乌龟壳里的轩亦璃。

洛妍怀着忐忑上了画舫,乌云已散,太阳正肆虐的将灼眼的光芒射在水面,她忍不住用指尖轻掠湖水,那幽幽传来的清凉让她宁静些许,可心底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迷乱。

再看那摇浆的宫人与带路的内侍,当真疑心生暗鬼,她总觉得都在审视她,暗中还有无数眼睛在尾随。

洛妍拿颗药粒含在口中,沈儒信手下各色人才辈出,其中也不乏精通医术之人。这药便是相府自配的,有股淡淡的药香。声音,她不能再保留原来的嗓音,轩亦璃第一个就会识破她的身份,她实在惧怕他过于深层次的去探究她迷恋离岛笛音的真正涵义。

“是消暑的药么?王妃也赏一粒给奴才!”内侍讨好的将那王妃前的“侧”字去掉,没有胡须的成年男人脸显得那样的猥琐。

她发现她不得不第一次违心的对着一个厌恶的人微笑,并且笑得仪态万千,递上一小块金子。好在可以自我安慰,不需要再付出语言的献媚。违心,轩亦璃也是在违心的忍受一切吧。她忽然想到另一个人,这样的关注轩亦璃,是为着有那人的影子吧。

神似

《易》谦——六二:鸣谦,贞吉。

一入轩辕殿,洛妍就被浓郁的檀香气息熏得鼻子发痒,带进幽暗的宫室,她一时难以适应,目不识物,只跪在地上,等待旨意。

铜铸仙鹤,展翅欲飞,双耳麒麟兽香炉,地上,画着道家玄牝之门。

“何谓三圣?”不是想象中帝王威严的嗓音,反而带着隐士的闲散。

洛妍一愣,知道是有心考较:“黄帝、神农、伊尹并称三圣!”

“何谓三圣人?”辨不出任何情绪。

“孔子、老子、墨子谓之三圣人!”她心里狐疑,这样的问题似乎太过浅显。

“西国三菩萨可知?何典?”

这个倒有些生僻,所幸难不倒洛妍:“西国传云,有三菩萨,一名无著,二名世亲,三名师子觉。此三人契志同生兜率,愿见弥勒。若先亡者,得见弥勒,誓来相报。”

“道教三祖?”

“始祖黄帝,道祖老子,教祖张道陵。”

短暂的沉默:“三奇中,何物最灵?”

突兀的问题,这说的是奇门遁甲之术,答案已将脱口而出,忽然意识到一个女子岂能轻易熟知:“儿臣不才,请陛下赐教!”

一阵爽朗的笑声,带着赞叹:“不愧是沈儒信的女儿!做朕的儿媳倒不差!”

暗处走出一个身材适中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不像个皇帝,倒十足像个修行人。“平身吧!想必你也好奇想仔细瞧瞧你的公爹是什么样子!朕都好奇朕的儿子娶了个多妙的儿媳。”

洛妍笑着站起,轩宇槐是先帝钦宗玄泽帝的独子,毫无悬念的承继了大统,看似有趣,那样貌,亦琛形容相近,而离岛上的亦璃却更神似。

“怎么样?看清楚了?是嘲笑朕没有朕的三皇儿英俊吧?”这皇帝实在喜欢自说自话,“哈哈!其实朕年轻的时候比他更俊!朕要是和他们一般年岁,肯定就封你这个丫头做妃子,不便宜他了!”

洛妍哪里还笑得出,只怕再引出更多莫名其妙的话语。

“其实朕有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老头子神秘兮兮的卖关子。

“陛下还是不说的好!儿臣没有胆量听。”她有些捉摸不透,单独召见她究竟意欲何为。亦璃,不是不得宠么?母妃去得早,寄养于先皇后宫里。

“你不好奇?跟朕来!”他疾步走在前,他对于事物的急切,那种执着的表达方式,这样的人都是有极度自卑的心态,想通过直接的诉求来安抚自身。可这九五至尊有什么可自卑的?“你对朕不好奇,是因为你对亦璃还不好奇。等有一天——”

“陛下,殿下还有王妃。”

“朕不了解亦璃,希望你能帮朕,告诉朕,亦璃是个怎样的人?”

“陛下,为何是儿臣?”不错的差事,一份工,皇帝、亦琛——两个老板。

老皇帝眼中的矍铄摄人心魄:“因为你不爱他!”

离开轩辕殿,洛妍只觉心头堵得慌,想是得了金子的缘故,那内侍又比先前更殷勤,知道她是第一次入宫,挨着方位给她介绍殿宇,又指着远处,南边的陵阳门、宣阳门、津阳门、清阳门,洛妍都面无表情的听着,只提醒自己莫要对于错漏处有任何反应,那个多疑的皇帝岂会轻易相信她。果然,内侍不经意的将东西两侧的宫门掉了个,她还是认真的听着。一个皇帝身边的宦官,会把自家的门牌弄错?老皇帝的心机实在不少,只是这样的伎俩不是太童趣了。

“王妃,此处是皇后娘娘的寝宫昭阳殿。”

“这是骊妃娘娘的灵犀殿。这些珍禽都是小国进贡而来的,骊妃娘娘最爱听鸟的叫声。”

是啊,这灵犀殿的规制并不次于皇后的昭阳殿,而搜罗来的鸟的确不少,洛妍却在暗自发笑,好在前世去过动物园,那笼子里关着的除了孔雀,旁的贴着地面行走失去飞翔欲望的都是各色的鸡,七彩锦鸡、珍珠鸡、贵妃鸡,就是那珍稀的环颈雉不也俗称项圈野鸡么?用宫殿名称作为妃子的封号,那个狡狤的皇帝真的与骊姬心有灵犀一点通?

洛妍觉得很累,只是依旧不动声色的听着内侍喋喋不休的导游词,这一个个的樊笼锁住了多少寂寥,又有多少的梦想毁灭于此。她忽然被这绚烂繁华中清越、淡雅的灰色所吸引,在这宫殿,一个他所从属的地方,他却失去了离岛的生气,冷漠的看待周遭。

轩亦璃,这么快已沐浴更衣,一头长发随意的搭在身后,尚有水珠在发梢慢慢凝结、滴落,这是他周身唯一有生命力流动的地方。他仿若一尊玉质的雕像,虽然唯美,宛若天成,却缺乏人的气息。他静谧的站在那里,让空气也为之停滞,洛妍也被那样哀伤的情绪感染。

“停船,别扰了王爷!”风吹起婀娜的柳丝,愈发衬托着他的清冷。

“王妃,陛下要您去见殿下。”

“已经见着了,走吧!”

她的话显然不具备任何威力,内侍用眼神示意船夫继续撑船靠近,那散开的涟漪到了他眼底的水面,凛冽如寒冰的目光立刻投射过来,让船夫不敢动弹。他的目光迅速从洛妍面庞扫过,丝毫不为她的倾城容貌所动,话音冷淡:“常喜,你不知此处是禁地么?”她知道,从沈儒信绘制的宫室图中,这是轩亦璃母妃生前的寝宫——澹娴斋。

“三殿下,是陛下的意思!”内侍自认为有恃无恐。

“滚!”他已背转身。

“殿下!”

“韩赞,还要孤王请你么?”他的话语中透着杀气,想必不是称病,他已亲自动手了。

韩赞的身形迅捷,在剑气突起的一刻,被唤作常喜的内侍已跪在画舫上求饶。韩赞吃惊的看着洛妍,脚尖在船头一点,已跃回岸上,他试图在洛妍脸上寻出不安的迹象,却只收获失望。自始至终,洛妍只留意一个人,虽然他是个武夫,没有任何男欢女爱的经验,他却笃定的确信,这个女人看王爷的眼神有别于其他女人。

画舫无声的消逝,轩亦璃还是那样沉寂的立在湖岸。

“王爷!属下知道那白衣女子是谁。”韩赞试探道。

他的眼神冰凉,他说过的话素来不喜说第二遍。

“属下知错,只是——”韩赞太了解他,他对追随他的人其实纵容到极至,不过是严厉惯了。如果,王爷得知,四年前,慎远三十六年,在未央湖以曲结缘的白衣女子,轩亦璃惦记了四年的女子竟是新迎娶的王妃,是喜,还是忧?

亦璃拿出羽殇审视,口风有所松动:“韩赞,一诺千金,孤王岂能言而无信。不必多言,只是,她若有难,你不可袖手旁观。”

“陛下,三殿下的侧王妃已安置在梨香榭。”

“她可曾打听什么?”

“王妃不多言半句。”

她对亦璃的禁地竟不好奇,是真的淡漠,还是冷情?

亦珩、亦琛、亦璃,三兄弟。

小时候,轩宇槐最遗憾的便是没有兄弟结伴玩耍,可如今想来,兄弟多了,未尝是什么好事。

范宗沛《问——孽子主题曲》

落水

《易》既济——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一早,从梨香榭出来,洛妍前去昭阳殿拜见了当朝皇后周氏,大皇子轩亦珩的生母,一如她被整个后宫冷落的处境,她也只冷淡的对待洛妍。是啊,连大王妃都不待见这个婆婆,一进宫就流连在灵犀殿讨好骊妃。只是,洛妍不明白,为何,那个让人看不透的皇帝会在发妻死后,选这样一个娘家背景不深厚、又不得宠的女人做国母。

每挪一处都得坐画舫,洛妍已不胜其烦,身边指引的还是常喜,“王妃,陛下昨日歇在骊妃娘娘的灵犀殿,就不去拜见了。接下来,去淑妃娘娘的银霄阁。”

常喜实在好奇,女人见得多了,宫里的妃嫔宫女,宫外的命妇,可如此漠然的却头一次见着。她的眼神如晨曦玄武湖的薄雾,不带热度却无寒气,似乎她只是她,与这大骊宫的人和物毫无瓜葛。忽然,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可转瞬即逝,让常喜坚信是日出下迷了眼,他又立刻否定自己的判断,那如昙花一现的笑容美得,美得让他无法形容,美得,是了,他至少懂得分辨,这样的美是骊妃娘娘所不能企及的。

洛妍是在笑,她眼望着宫殿一隅矗立在高处的文渊阁,那是高祖皇帝读书的地方。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竟有小女人的偷窥欲,他是在那里监视整个骊宫吧。她早留意到,画舫上都涂有类似荧光粉的东西,夜里,也难逃视线。

“王妃,陛下要咱家给王妃带句话。”

“嗯!”

“昨夜无人宿在梨香榭。”

洛妍不语,她已瞧见淑妃的笑和林彤霏那不加修饰的敌意。

“在王府里见不着王爷,竟自送怀抱,追到宫里来,追到澹娴斋!”她不无愤恨,轩亦璃从来不许妻妾随侍澹娴斋,那是他独自凭吊母亲的地方,可昨夜,彤霏就得了消息。

洛妍只恬静的看着淑妃,不理会挑衅,她本无心辩驳,何况,皇帝也将她能辩驳的退路堵死。这是个躲不掉的游戏,显得稚嫩的林彤霏,久经磨炼的淑妃,羸弱的皇后,倚重娘家势力的卓丽姿,幽居在竹林中的秦惜柔,只闻声未谋面的大王妃严氏、二王妃宁氏,对了,差点忘记那冠绝后宫的骊姬。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是非起的地方机会多,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稍坐片刻,常喜就暗示洛妍告辞,还得去拜见贤、德二妃,刚登上画舫,林彤霏就尾随而来,竟要同去。

两个美轮美奂的女人各倚一侧,林彤霏恶狠狠的目光几乎将洛妍生吞活剥。

洛妍换一种方式,她把一种讶异的神色写在脸上,然后,直盯着彤霏的右侧脸颊,还将那种带着惋惜的惊讶逐步升级。显然,没几人能在这样的注视下保持镇定自若,林彤霏慢慢不自在起来,又装作随意的用绢帕擦拭面庞,并无污物,而隐约觉得更深的讥笑在洛妍脸上匀开,她忍不住将身子探出画舫,在湖水倒影中审视容颜,可水纹中看不真切,她只得擦拭得更使劲。眼看快到贤妃所居的甘露殿,洛妍的笑更显得意,彤霏实在忍耐不住,凤目圆睁,朝常喜发问:“常内侍,我的脸可是花的?”

唤了两声,常喜才回神,他竟一直不转眼的痴看着洛妍的笑容。“庶王妃,咱家不敢胡言!”

“你快说啊!”

“庶王妃看看手里的绢子便知。”常喜也是个奸猾的奴才,林彤霏的绢帕上早就沾满了她的胭脂、香粉,细致涂描的妆容算是花掉了。

洛妍却忽然觉得身后有犀利的目光投来,回身一看,一艘小舟便在不远处,是轩亦璃身边的韩赞。她心底一惊,韩赞难道知道自己的身份?那样的眼神,还有昨日在澹娴斋外他的惊讶,可是,亦璃不是根本不曾留意自己么。

亦璃在岛上的热情是让她无法回避的,若他能将那样的感情隐藏得如此之深,可怖还是可敬?她分不清。只觉得把这样危险的人视作对手,简直就是愚蠢,可若避无可避,莫若先将他变成朋友,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胆识与魄力与狼共舞。

骊妃并不在灵犀殿。

亦琛一得了消息就赶进宫,洛妍昨夜留宿澹娴斋。

他急切的想询问洛妍,可经过那日,他该如何启齿。可一入宫,就被骊妃绊在听雨台。

“我怎么觉得有醋瓶子打翻了?酸酸的!”女人不是傻瓜,是真情,还是敷衍,语言或许能掺蜜,眼睛也可以说谎,只是有谁能掩盖最细微的年少时就养成的小习惯。她太了解亦琛,这么多年,他曾是大骊宫最尊贵的皇子,他是皇后的儿子,他生来就是该继承皇位的。可是,皇后去世,亦琛便与轩亦珩、轩亦璃一样,同等机会,同等失败的概率。

他的眉毛一颤,骊姬赶紧弥补适才的失言:“难道不是么?昨夜,你父皇是来了灵犀殿,可他如今修道,早就不碰我了。你别介意才是!”

亦琛满意一笑:“骊姬,你是最善解人意的女人。”她主动靠在他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这是年青男人才会有的心跳。

“啊!”骊姬对着窗外惊呼。

“何事惊慌?”他尽量温和。

“有人落水了!两名女子!”

亦琛转身去看,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小舟中跃起——

原来玄武湖的水是如此清澈,没有丛生的藻类。只要屏住呼吸就能浮于水面,洛妍却尽量让自己向下沉,她在同自己打一个赌,赌自己难以沉入湖底。只片刻,已有人跳入水里,托着她浮出水面,抱至岸上。撑船的内侍与常喜已合力救起林彤霏。

韩赞扶洛妍坐在大石上,单腿跪下:“侧王妃,请恕属下情急失礼,冒犯了!”

林彤霏显然不满的注视着他们,洛妍让自己显得惊慌失措,却同时压低声音道:“王爷让你暗中保护我?”

韩赞面色一惊:“王爷要属下保护白衣女子,王爷不知王妃的身份!是属下私自跟踪了王妃,可王爷不许属下泄露半句,王爷记得对王妃的承诺。”韩赞想到轩亦璃最介意的就是是否信守她的承诺,急于要替王爷解释清楚。

洛妍赌的就是这个答案。韩赞若是不顾轩亦璃最宠爱的林彤霏,先救自己,那么,韩赞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洛妍松一口气,轩亦璃不知道,天大的幸事。还好他不知道,那么他的冷漠不是伪装。又有一丝喜悦,他的孩子气,言出必行的孩子。“为着王爷好,别让他知晓我的身份。另外,你救我的时候,常喜他们已救起林妃了。这个顺序,切记!”

韩赞疑惑的看着洛妍,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让他不及思考就答道:“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林海《渡,红尘》http://linboke.cn/yh/others/hailian/qqshsjh/duhongchen.mp3

调笑

《易》离——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轩亦琛掌管着骊宫的杂事,因此以安排太医请脉为名,匆匆赶来探视两个落水的弟妹。他派人去接了淑妃来安慰哭闹的林彤霏,径直进了洛妍暂歇的屋子。

他屏退宫人,毫不避忌的坐在床沿,一把握住洛妍的手:“洛儿!”

她面色冷冷,脸偏向一侧,眼中似含着泪。

“洛儿!”他不知她是在计较那日他不顾而去,还是为着再度落水受了惊吓,他觉着她便是那滴滚落的泪珠,让他不知该如何呵护。他又唤了一声,洛妍连身子都侧向床内。他忽然有些心寒:“是我多虑了,你同三弟新婚燕尔,澹娴斋春宵一度,我来嘘寒问暖,怕是多余了!”他负气的起身要走,袖子却被扯住,他还是狠心背对着她。他也不知究竟在恼怒什么,三弟宠幸洛儿不正是他所期待的,只会对他的谋划更有利,这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澹娴斋,可是闲人止步的地方。

袖子又被轻轻拉动,他转过身,看她脸上已挂着泪,心里又不忍,想她惊魂未定,正该给予安慰的时候,忙将声音放柔,眼里满是爱意:“别怕了,以后小心些,离水远点!若再进宫,我安排个细心的女官来服侍你。”又拿出绢帕为她拭泪。

洛妍夺过绢帕,哀怨的望他一眼,凝视良久,终究泄气的放弃抵抗,乖巧的点点头。

“是林彤霏推你下水?”

“亦琛,我怕!”洛妍主动握住他的手。

亦琛阴沉着脸,声音幽幽:“我不会放过她!”他关切的看着她,“洛儿,你嗓子怎么了?是呛水了?”

洛妍揉揉咽喉处,咳嗽两下,再开口,声音仍旧和素日有异:“或许吧。”父亲送来的药果然有效,只是一粒药只可应付三日。

他倒杯水递到她唇边,看她喝下,犹豫着如何开口,可心底的疑问却容不得他放弃这相见的时机:“昨晚,在澹娴斋——”

她声音不及平时清亮,略带沙哑,也就更显凄婉:“你心底盼着我如何回答?是,不是,你在乎哪个答案?我没骊姬那般冰雪聪明,猜不透你的心思,你总该教教我,如何回答你才满意。”

洛儿嘟着嘴撒娇的样子煞是可爱,让亦琛有些把持不住,刚要心软,骊姬的话犹在耳,驻守东北的老将军即将还朝,谁的人能去扼守与东赤国绵长的边防线,就意味着在夺嫡的赌局上增加一枚有利的筹码。骊姬,万不可让骊姬在此时认定自己与洛儿之情。只是,骊姬怎会知道,洛儿若能博得亦璃的欢心,让林家与亦璃失和,不是更妙。此刻不能错失洛儿的心。

“洛儿!”

“二皇兄,洛妍是亦璃之妃,请二皇兄自重!”

洛妍生分的称呼让亦琛更加担忧:“洛儿,我是真心待你,盼着你好!自从我见着你,心里对她便淡了三分,我只盼着——”他还欲表白一番,却听见宫人的声音:“给豫王爷请安!”亦琛赶紧退后一步,平淡的说:“三弟妹可还记得是如何落水?为兄问清楚了也好向父皇回禀。”

洛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里的妩媚却甚,听着渐近的脚步声,亦琛赶紧向她使眼色,她却只当没看见,可劲儿的眨巴着眼,手上晃动着他的灰色绢帕,这样的色泽一看便知是男人的物件,何况绢帕一角还有他楚王府的印记。他忙要奔过去抢,却听那脚步声更近,亦璃那玩世不恭的声音轻飘飘的扬起:“爱妃!”

这亲昵的呼唤让在斗气中僵持的二人都是一惊,亦琛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洛妍即刻捕捉到他的妒意,心中暗笑,男人啊男人,别高估自己。

她忽然玩性大起,有意要逗弄亦琛,这个傲气的行走在大骊宫,这个谨慎到最细微的男人。

洛妍低着头端坐在床上,眼角留意那浅褐色的袍子闪入内室,已径直来到床前,她的纤腰已被人紧紧搂住,带着发丝幽香,那张俊如美玉的脸已厮磨于耳鬓。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无可避忌的目光对视,洛妍整个人为之一振,他的眼神迷离,薄唇带着旖旎的笑,眨眼一瞬,睫毛微微颤动,那种美实在有蛊惑人的魔力。

亦璃也是凝神看着洛妍,但只一瞬就回神:“爱妃,你让孤王担心死了。”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洛妍莞尔一笑,翘着兰花指点在他的唇上,那样淡雅的粉红:“不许说死字,不吉利!”

轩亦璃显然也没料到她有此举,搂着腰的手臂不禁一松,眼里有了些许迷惑,洛妍不失时机的又娇笑一下:“王爷,二皇兄在此呢!”说完,嗔怪的努努嘴。

亦璃把眼睛鼓一下,有点吓唬的意味,更多却是调笑的成分。才转身,亦璃做一个猛然相见的动作,身子后仰,打着哈哈:“哎呀!二哥,恕罪,弟弟我急着看爱妃,竟没瞧见二哥在此,罪过罪过!只是二哥倒比做弟弟的早来一步,多谢!”

洛妍是第一次见识人前的轩亦琛的不怒自威,他的脸上寻不出半点情绪,浑厚的嗓音与他肃然的仪表可谓绝配:“三弟,为兄是奉命来向三弟妹问话的,两位王妃于宫中落水,此事非同小可。三弟姗姗来迟,怕是先去探视了林氏吧?”洛妍看着眼前轩亦璃瘦削的背影与轩亦琛刚毅的面孔,默默比较着这两兄弟的异同。的确,二人与他们皇帝老子都像,不过亦琛在形似,亦璃则是神似。

“二哥,多大的事,就是弟弟我魅力无穷,彤霏和洛妍争宠嬉戏,不慎落水,如此简单的事何必小题大做?”他忽然又回身,俏脸晃在洛妍眼前,眼波含情,眉梢全是春意,“爱妃,可不许再如此了。大不了孤王天天守着你,可好?”

洛妍默默不语,故作娇羞的低下头,眼睛瞟到某人依旧镇定自若的站立,只是,手上的青筋鼓起,拳头紧握。“那就不妨碍三弟了!”淡金色的袍袖舞动,引不起洛妍的抬头,更无法让亦璃将视线从洛妍脸上转开。

待得脚步渐远,轩亦璃才板起脸孔,审视的盯住她。

洛妍粲然一笑,知道他已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好玩吧?没玩过吧?”

那白皙的手作势吓唬,洛妍却纹丝不动,修长的食指抚弄着她的眉毛,沿着眉梢滑下脸颊,手腕轻转,指肚已抬起她的下巴,声音里透着诱惑与邪魅:“好玩呢!”

这只手从此刻,或许不再是洛妍的梦魇。

相处

《易》坤——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怎么会两个人同时落水?”轩亦璃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靠在床的另一头坐下,眼珠子转动着,故作好色的仔细打量沈洛妍。

说清楚这个问题比伽利略证明两个铁球同时落地还要复杂,要涉及人性的阴暗面。“王爷,一大一小两个铁球,同时从文渊阁落下,哪个先着地?”

“当然——”他显然是个谨慎的人,话锋一转,笑得虚弱,“爱妃,这还不简单!孤王陪爱妃走一遭文渊阁便是。”

洛妍暗笑,这个狐狸,竟不着道,这个时空的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是大的先着地。他显然不会被这一句话支吾过去,立刻又追问道:“为何落水?”

“王爷需要臣妾的答案么?林妃妹妹想必已禀明缘由。”

“兼听则明!彤霏有她的说辞,孤王也想听听——”他面对这张不再娇笑的丽颜,那神采容不得半点亵渎,那双眼一眨不眨,宁静如冰,正直视他的眼睛,静待下文,他终究将那“爱妃”二字生生吞下,不无生硬的唤着她的名字,“沈洛妍,你和彤霏,谁先出手?”

“王爷,您希望是谁先出手?臣妾不愿让人非议,说是右相怕了林将军,附带着连他女儿也怕了林彤霏。只是,王爷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毕竟,我父亲只是个文官。”洛妍的话语掷地有声,字字叩向他的心思。

亦璃凝神看着她,带着一丝惊奇,既不辩驳,也不赞同。

洛妍又道:“嫁鸡随鸡,夫荣则妻荣,这点道理臣妾还是明白的。王爷得借助林家的兵力——”想必这样的话足够让他反感的冷落她,和一个摸不透的人做真正的夫妻,再久的心理准备也收效甚微,如今面对着他,她忽然很渴求在离岛上那张无邪而真诚的笑脸,他的笑驱散她心底的阴霾,拨云见日的光明随着清澈的眼波洒在她忧郁的面庞。

“这话有些意思,孤王做这闲散皇子,要林家的兵力做甚?即便大哥、二哥非一母所出,可好歹都是父皇的儿子。我最关心的不是那些,而是上京城最美的女子心里可有亦璃。奈何孤王驽钝,左思右想亦不理解其中真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是当真要同亦璃休戚与共?”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无止境的望向她,期待着答案。

洛妍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这样一个难缠的对手实在要谨慎小心。外间传来宫女的通报:“三殿下,林妃请殿下移步,林妃这会子咳嗽得厉害,请殿下去瞧瞧!”解围的人来得正是时候,她不由得松一口气。

亦璃冷冷白一眼洛妍,起身往外疾走几步,却又猛然转头,恰好逮住她的笑意,他顺势迎着她的目光送去秋波,对外吩咐道:“告诉林妃,沈妃缠着孤王作陪,此刻不便去瞧她。待有闲暇了再去。孤王不是太医,治不了她的咳嗽。”他边说边摇晃着回到床边,语气亲昵得仿佛他们是多年的夫妻:“爱妃,别哭了,孤王时刻陪着你就是了!”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门外的人听个清清楚楚。

洛妍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一时竟猜不透他何故要挑起自己与林彤霏的争端,居然有这样不想坐享齐人之福的男人,似乎巴不得她和林彤霏斗个你死我活。他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认为她爱上他吧,他就算有那样厚黑,也不会如此愚蠢。只是此刻若服软认栽,那只有被他玩死一条路等着,一旦想通这一点,洛妍强打精神,神色漠然:“臣妾感激王爷的体恤,臣妾也当成全王爷的好奇心。臣妾不知自己因何落水,却知林妃妹妹落水的缘由。”

“哦?”他抖抖长袍,复又对着她坐下,只是不再以咄咄逼人的目光来透析她。

“臣妾在落水的一瞬间,那么短的一瞬间,产生了好多念头。臣妾知道有内侍在,定无性命之虞,只是初入宫廷,就闹出这样的笑话,实在丢脸。臣妾知道身后是林妃,想到一人成落汤鸡莫若多一人分担,那样即便有人闲话,也是,啊,两个王妃落水,而非沈洛妍落水了!王爷,您看危难之时,人性是多么自私。我从不信什么千钧一发之际,今日却明白了,当真在电闪雷鸣间可以决出胜负。”洛妍说的是实话,即便不知是林彤霏刻意推她下湖,她也会拉上个垫背的。她也不明白为何将真实的想法说与亦璃,只是,人,自私,本能?

“你的话倒让孤王糊涂了,你在说女人的可爱还是可怕?”他的目光缓缓的在她周身游走。

“我在说人的潜力需要危急关头激发出来。有个将军夜晚遇虎,一箭射去,待天明察看,才知并非是猛虎,乃是有斑纹的巨石,箭竟入石三寸。可再拉弓,无论如何,断无此神力。”

他思考着她的话,用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她,四目相对,就好比两个比拼内力的人,实力相当时,谁先躲闪谁失败。洛妍既不愿怯场,更不想被他牵着鼻子捉弄,出其不意的问:“你喜欢林彤霏?”

“喜欢啊!”他答得随意。

她紧紧逼问:“为何喜欢?”

“这需要理由?”他一直逃避她的问题,脸上的笑容却在试问,难道你会介意?

洛妍也似不经意:“说一个理由吧!”她直盯他的眼睛,希望由那个眼珠移动的左右来界定谎言与否。可他,他猛然凑近,嘴唇触到她的:“你几时才关心,轩亦璃为何喜欢沈洛妍?”他咽喉间发出的仿似魔音,蛊惑着她的心,“洛儿!”

洛妍不断用残存的意识警醒沦陷于他男性气息下的情丝,这个男人,这个叫做轩亦璃的男人,居然,居然在引诱她爱上他。她想唤回失去的理智,却有灼热的吻夹着男人的魅惑袭来,她所知的一切关于接吻的技巧都无从施展。她闭上眼,被主导型的男人引领着感受唇舌交织的旖旎,脑海中不断交织的是不同的影像,离岛上盈盈的笑容,画船中隐忍的哀怨,宫阙深处那无边的寂寥,此刻,此刻,浓浓的□萦绕,他的舌头在深入探寻她每一点触觉——

“不!”洛妍忽然警觉,按住亦璃摸索爱 抚的手,躲闪着逃离他的怀抱。

他审视着她的慌乱,沉默良久。

洛妍实在害怕他追问,她以什么样的理由来拒绝一个丈夫索取他应得的东西,这是他可以堂而皇之享受的权利。人道与否,这个时空说不通吧?她埋头只看着他的衣角,在心底默默念叨,轩亦璃,你爱的不是沈洛妍!

他看似挫败的起身,声音温婉:“我可以等!”

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纱幔,洛妍不断问自己,是的,轩亦璃爱的不是这个沈洛妍,这是她拒绝的理由!可是,轩亦琛难道就真爱沈洛妍?她实在是有些迷惘,缓缓拉起衣袖,左手腕处淡得几乎与肤色融合的伤疤,多少年了?当初的痛还在延续,无法愈合。

《清香落》

出车

《易》明夷——六 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门庭。

直到离开大骊宫,洛妍都未见到传闻中的骊妃,丹青妙笔能刻画外貌,却难以传递神思。交错着的千丝万缕在骊妃那里都有交集。这即是洛妍的期许,见到这个明面儿上在大骊宫呼风唤雨的女人,若一般宫眷那样去讨好示诚,是眼下最明智的举动。她不排斥这个女人,只有亦琛认为彼此是情敌吧。

远眺文渊阁,侧目仅仅一瞬,却躲不过轩亦璃的眼睛。

“还惦记哪个铁球先落地?”他的唇色是浅淡的粉红,就像他白皙肌肤映衬下的指甲颜色。在她失神的片刻,是,她面对他,总是迷茫,失却了她惯有的抽丝剥茧的能力。他将锦羽斗篷给她披在肩上:“晨露未散,寒气入骨易积下病根儿!”他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将衣带系成蝶形,“洛儿洛儿,当真就离不了水么?回了府,得命人将你园子里的水池平了,否则孤王哪里还能安心度日?”

她想从他言语神色间探寻心思,终究徒劳,也就顺从的在人前摆出新婚的恩爱情浓。反正,好些人都在关注这出好戏,岂能辜负诸多“古道热肠”。事关南炎国的三皇子,想必二人相处的细节亦会如三国间丝绸、药材、瓷器的广泛通商一般,传播到北漠与东赤。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缓步走在宫道上,洛妍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谁的手更冰凉,可惜,手藏在袖子里,看不到谁的手更白皙。

“问郎中秋月可圆,月在永巷那一头!”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在这宫阙中要想赏月,除了夜央月悬中天,恐怕真的只有望向永巷的尽头了。

“王爷,这诗句——臣妾未曾耳闻。”宫里孤清的心只能借着月的阴晴圆缺来寄托情丝吧。

他淡淡一笑,牵着她的手却慢慢升温,直到温暖了她的手,他才道:“等中秋时节,我们出海去赏月!”

洛妍并不答话,只静心感受指尖传来的热度,水凝冰,冰溶水,原来女人对男人动心是如此的简单,不为了惊天动地、威驾四海,只为着某一瞬,那心的悸动。她的感情堤坝修筑得那样高,却在这一瞬的温暖中溃败沦陷。只是,她提醒自己,莫要将心付诸任何一个男人,那样,也只会成为永巷尽头的孤魂。

感觉她的手不再冰冷,他也不再运功。

然而永巷那头,亦有人行了过来,未待靠近,洛妍就感应到来人所具备的轩氏男人与生俱来的气势。

“三弟,所谓成家立业,三弟如今娇妻美眷,也得忙中抽暇为父皇分忧啊!”轩亦珩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都流露出贵气。他的生母虽不得宠,可毕竟是如今的皇后。

洛妍没有太在意亦璃说了什么,只觉得他似乎呈现的又是另一种状态,她前所未有的以另一种眼光端详他。

“洛儿,大皇兄问你话呢!”亦璃浅浅的笑,洛妍避开他的目光,短短一天,她有了挫败感,她也有不敢对视的人。

“三弟妹时常过府小坐,你大嫂性情很好,妯娌如自家姐妹,多走动自然就亲了!”

轩亦珩唯恐她不知当日指婚的典故似的,一再暗示。洛妍想起坊间的评论,忠勇刚直、侠义风范,轩亦珩,大皇子,朝中文臣武将都看好的皇帝理所当然的接班人。大骊宫里的疑问实在太多,让她几乎目不暇接了。

“觉得大哥若何?”车辇内,亦璃问道。

“文断徐氏灭门之案,武平海寇入侵,臣妾在闺中早已听闻大皇兄的威名。”她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应酬。

“我问的是洛儿的感受。如今,两位兄长都见过了,洛儿觉得二位皇兄孰优孰劣?”他一味好脾气的笑着。

优?劣?能由得她随意评说么?收拾心境,她重新抖擞精神,竖起一身的刺:“臣妾只知,从入府奉茶那一刻起,洛妍眼底只有一人。如此,又何从分辨他人呢?”

他对她的乖巧柔顺一笑置之,脸上云淡风清,喜怒不着痕迹。

简短的谈话,再见面已是三个月之后。据说王爷去了未央湖离岛的行宫养病,洛妍也被接去安置在山下的殿阁。三个月,笛声不复吹奏,她断定,那个身负武功活蹦乱跳的男人定然是微服远游去了。那“平了水池”,言犹在耳,他就将她弃在水中央,府里的大小妻妾恐怕都在咬牙切齿诅咒她的专宠。

闲翻杂书的日子看似恬静,洛妍却在克制内心的焦燥,青春虚度了无所谓,只是有些年华她耗不起。

“臣妾请王爷示下,恳请王爷准予臣妾侍婢瑑儿上岛!请王爷笔复臣妾。”

她不管他身在何处,能否见到这便条一样的笔墨,也许做决定就是打理离岛的某个属下。总之如她所愿,瑑儿上了岛,也带来了岛外的信息。

林家出手了!驻守与东赤国边界天堑关的差事落在了林家手里,而奉命督军的王爷正是轩亦璃。

这是亦琛一直以来苦苦筹谋的关键一步,皇帝怎么会交给林家,交给亦璃?

父亲要洛妍行事谨慎,切勿心急,轩亦璃让她独居孤岛,是否就意味着一种隔离。

“父亲怎么说?”洛妍理着其中的头绪,太多股利益都在争夺这一点,亦璃是如何轻易获取的?他那样干净的一个人,何苦被拉扯到这泥潭中来。这三个月,她会在黄昏散步的途中偶然经过曲水流觞,在那里的石凳小坐片刻——

亦璃在清晨下山,与她携手上船,一同回城。他清逸的步伐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父皇传旨宣我回朝,日后怕是一年中四季都要北行,聚少离多,洛儿可得体谅啊!”

洛妍不管他话里有几多真意,行至曲水流觞,那日香茶的气味在心间萦绕,她忽然想做最后的尝试:“亦璃,一旦去争,永无退路!”

她企盼着他的答复,他只是淡然的笑着,拉着她的手直到扶着她上船。她忍住多言的冲动,静待他开口。

她的手微微颤抖,他温柔的问:“洛儿?”

“没事!想来是怕水!”

“洛儿是劝亦璃不要去争!”

四周的碧色山水,她心无旁骛的辜负了初夏的美景:“社稷大事,妇人岂会明白?臣妾失言了!”她不想去管这前后的反复无常会带给他怎样的观感,重要的是,别回眸,亦璃在身侧,离岛响起的笛声又是谁在吹奏??,那曲《羿彀》。

合欢

《易》节——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个道理沈洛妍明白,只是何苦再说与轩亦璃知晓。

大骊宫歌舞升平,为着迎接北漠的使节,也为着给三皇子北上天堑关践行。

洛妍如愿以偿见到那个媚惑六宫的骊妃,成熟女人举手投足间的风情,宛转峨眉扫视男人的眼神。这些或许是她这样未经男女事的女人很难企及的,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娇柔。虽然道行有深浅,可是凭着女人的直觉,洛妍能感知骊妃的敌意,骊妃看亦琛的眼神绝对不一样。

各皇子与外姓郡王都带着正室坐在大殿两侧,如洛妍这般的侧妃只朝拜了帝后,于偏殿赐宴。林家圣眷正荣,林彤霏也就格外飞扬跋扈,屡屡用言语讥刺洛妍的离岛独宠。

其他王府的妾室都有心看这出好戏,奈何林彤霏如何挑衅,洛妍只一言不发,用手中红木箸和着正殿编钟节拍击打。

“沈姐姐如此有兴致,该当设法坐到正殿去啊!”

洛妍笑而不语,那种超脱落在众人眼里,无不心生羡慕。

不时有相识的妾室来向林彤霏敬酒道贺,她对于这些应酬话语倒是应付自如,什么上报皇恩,什么为王爷分忧。洛妍心底暗笑,看来她姑姑的一番教诲总算有效了。

又有宫女奉上鲈鱼汤羹,才放定,却有蚊虫射入林彤霏碗中,她立刻不依不饶,怒骂一通,忽然望向洛妍。

“这一份更丰富,同沈姐姐的换换!”她的侍女采菊立即照办。

殿中女人都暗自惊叹这样出格的举动,洛妍却被瑑儿搀扶着起身,朝殿外而去,不胜哀愁的说道:“月色寂寥!”

待走到御花园僻静处,洛妍才问:“是你有心捉弄她?”

瑑儿不放心的看着她,缓缓摇头:“羹中有催情之药!”

“真的?”是谁,为着何事,要沈洛妍在大骊宫出丑。骊妃?大皇子?林家?

“你百毒难侵,可这不是毒药,你也奈何不了。亏得我在。”瑑儿脸上挂着一丝得意。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为安全,瑑儿是为着私下约见沈儒信才随洛妍入宫的。

“父亲怎么说?”

“那三个月,未见三皇子往返离岛。你确定他没在岛上?”瑑儿留心倾听着四周的动静,“只是你们离岛之后,笛声不复!此刻若非皇族,谁也无法上岛。”

皇族?轩亦琛就能办到。

“瑑儿,父亲把药给你了吗?”

瑑儿不解的问:“你究竟服的是什么药?是治你嗓子的?怎么一直沙哑,还是得号了脉对症下药!”

她犹豫再三,忍不住道出真相:“归宁之日,我在岛上见过轩亦璃,他识得我的声音!他身边能人异士不少,不得不防。”还待言语,瑑儿捏着她手臂微微用力,不多时,便有内侍提着灯笼来寻,奇Qīsūu.сom书皇帝宣召,畅音阁赏戏,准各王府侧室同往。

内侍在前引路,瑑儿声音很低:“那羹汤好生奇怪?”

“哦?”洛妍于药、毒毫无研究,瑑儿身负一身武艺外,对这些自幼便格外喜好。只是,她再晦涩的书也能读下去,唯独对瑑儿摆弄的毒物、药品退避三舍。

“一看便知你弱不禁风,那份鱼羹中却下了三种不同的药,如果不是高估了你,就是——”

余下的话瑑儿没说,已至畅音阁,余下的可能便是下毒的不止一人。

二人走到轩亦璃、王妃卓丽姿身后屈膝行礼,轩亦璃起身拉着洛妍的手,吩咐内侍将她的椅子搬至他身侧。洛妍推却不过,只得坐下,尽量不去刻意注视已面色绯红、神情恍惚的林彤霏。她不好肆无忌惮的四下打量,瑑儿却扫视一周,可疑的无非那几个,但不安分的眼睛何止几双,一时难下断语。

瑑儿愈发焦急,却猛然觉察身边有谁在留意她的举动,她立刻故作好奇的对洛妍道:“小姐,宫里的戏台真好看!这场面多热闹啊!”

那目光转瞬即逝,瑑儿不敢掉以轻心。

洛妍微微一笑,在桌上取个香梨递给瑑儿。

梨,璃?“谢小姐!”是轩亦璃在观察她?

“王爷是否不适?酒后烦热,要不去湖边吹吹风?”

“无碍!”

“此处人多气闷,王爷久病初愈,身体要紧,想来父皇、母后也不会怪罪的!”

“那就有劳王妃代孤王禀明父皇!”

轩亦璃与卓丽姿相敬如宾,只是缺了少年夫妻间的亲密,瑑儿正在琢磨,卓丽姿笑嘻嘻的吩咐:“洛妍妹妹陪王爷随处走走,小心伺候!”

洛妍赶紧起身,轩亦璃也摇摇晃晃的立起,才踏出一步,就一个踉跄,洛妍只得将他一侧膀子扶住,他一旦稳住,便大步流星往前冲,她也只得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林彤霏暗自忍耐良久,浑身在椅子上磨蹭,此刻见了轩亦璃挺拔的身姿,却是按奈不住,也跟了过去。

瑑儿有些不放心洛妍,想尾随而去,可王妃叫住她:“瑑儿,到王府几月,还习惯么?”

想起王妃厚礼拉拢,瑑儿只得笑脸应承:“多谢王妃垂爱,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接触一两次,她琢磨不透对方心思,只觉着豫章王府真如龙潭虎穴,丝毫不敢大意。

“难得入宫玩耍一次,宫里伺候的人也多,就好好玩!”

瑑儿答应着乖乖站定,傻看着戏台,却是心急如焚,原是她一时玩性大起,将春药设计转嫁至林彤霏,谁让她一再非难洛妍。洛妍幸免只是一时,洛妍的安然无恙和林彤霏的仪态尽失形成的反差只会招来更多暗中注视的目光。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凶险。

此刻,沈儒信又站在皇帝身边,无法求援。

其他人,但见二皇子轩亦琛带着妻妾坐在对面廊下——

范宗沛《青石的街道向晚》

瑶莲

《易》随——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轩亦琛不断催促船夫,他太过于熟悉大骊宫的一草一木,也就知道如此于夜半寻人是多么的不易。他直觉认定亦璃将洛儿带上画舫,三弟,三弟曾经的风流,旁人或许不知晓,他却是明白的。那时候,母后尚在世,亦琛是被约束着的国之储君身份,对于这个放 荡不羁的弟弟,他心里多少带着宠溺。站在高高宫墙上,看着亦璃驾车驰骋于上京城,就好似那种没有羽翼的养鸽人看着鸽子翱翔的感觉。

可是母后临终前说那些话,让他不得不换一种心态去看待三弟。

“停船!”他厉声下令,所有船夫都愣住,亦琛紧接着又道,“游回去!”

领头的人赶紧招呼着手下人逐一跳入水中,亦琛摇桨又行十来丈,回水湾后便看见淡淡荧光,那画舫上挂着灯笼,三弟的封号,豫章!

不用登船,他早就耳闻那边厢传来的滢声。寂静夜空里,女人喉间发出的呻吟,既能传这么远。似乎是知晓亦琛的到来,女人的声音夹杂着欢愉愈发刺耳,间或有亦璃放肆的调笑。

亦琛试着对画舫那边源源不断传来的声音充耳不闻,缓慢的划桨,避免激起水声,调转船头。他有什么立场去干涉亦璃,洛妍已是亦璃的妻妾,夫妻的床第之事实属平常,何况,不正是他的暗中谋划才让洛妍结下如此良缘。今日那碗鱼羹,亦琛知道骊妃做了手脚,骊妃甚至着人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明面上,东北用兵之事三弟是赢了一局,然则,京畿防卫的差事却转给了亦琛,而大哥轩亦珩的势力向东南而去,那里是卓家多年经营的地盘,哪里是大哥能撼动的。如果三弟被牵制在东北,大哥为海防所困,亦琛将会迎来一个新的顺势。骊妃,在其中 功不可没。父皇潜心修道,外臣都巴不得走骊妃的门路升迁。

想明白这些,亦琛再抬头,却发现船转了一圈,还是朝着亦璃的船头。适才的清醒都被那源源不断的男欢女爱击破,别院,洛妍曾将清白之身托付于己,那颗朱红的守宫砂或许已在三弟的爱 抚下缓缓消失。

轩亦琛一个鱼跃,已到了亦璃船上,欢愉声来自主舱,亦琛甚至没有想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便推门而入,屏风后的红帐内有寸缕不着纠缠在一起的男女,女人散乱的青丝遮住了脸,男人,那个趴在女人身上的男人自然是轩亦璃。

亦璃从帐中探出头,目光迷离,许久才看清亦琛:“二哥,你又来抓我回宫了?是我糊涂了?是在宫里啊?”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他曾经在父皇要召见考较他们三兄弟时,在花街柳巷遍寻三弟的踪迹,也这样闯见三弟的春景,只是那已是过去,他明明清楚有跨不过的沟壑横在兄弟情意间,三弟就丝毫不晓么?

宫里没有一个傻子,蠢人早就做了大骊宫的祭品。轩亦琛也就顺势重提旧事:“三弟,好兴致啊!这才是当年上京城众人议论的风流李公子!”

轩亦璃显然没有停止身体的律动,女人的低喃娇喘还在持续,一声声击打在轩亦琛耳里,处于一室,那声音幻化为利爪撕扯着亦琛的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带走洛妍的理由:“三弟,沈儒信急病,想见他女儿!”

亦璃应承着,才眷念不舍的离开那具媚惑的身体:“孝乃大仪,洛儿,你随二哥去吧!”

亦琛恨不得上前拖着洛儿就走。

可是,那女人的声音分明不是洛妍:“王爷,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亦琛仓皇退出,船舱内的女人还在不停的索求欢爱,亦璃的声音也显得迷离,可一声声唤的明明是洛妍的昵称。

亦琛这才意识到他是被人设计引到此间,要他看这出好戏,也自暴其短于亦璃面前。

“二皇兄,我父亲在何处?请二皇兄示下。”船尾一个白色的身影,缓步行到亦琛面前,略施一礼。

亦琛赶紧扶起她,有说不出的激动,手心冒着汗,哽咽得说不出话。哪怕是一个布好的局引他来这里,至少他得庆幸,亦璃身下辗转承欢的女子不是洛妍。

亦琛默默摇桨,希望离亦璃的画舫越远越好,他的思绪很混乱,为着洛妍那漠然神色下的心伤,为着三弟忽然复原的身体,为着幕后不知名的手。骊妃,一定是骊妃要自己来正视亦璃与洛妍的夫妻之实!

洛妍既然听见沈儒信急病之说,那么船舱里的一切都该耳闻。是三弟刻意安排,为了收服洛儿的心?洛妍随他上船后便一言不发,这样的静默只让他更忧心。

“洛儿!”他艰难的转身去面对她,唯有那份心疼能盖住愧疚。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争斗的漩涡,这还只是开端,这本是属于他与亦璃的宿命,洛妍不该被吞没其中。

“琛,是不是很失望?即便用了催情之药,我也敌不过林彤霏。亦璃还是选了林彤霏,他至今未碰我一丝一毫。那几个月在离岛,我根本不曾与他谋面。我只是他私自微服的一个幌子。何况,岛上有太多的蹊跷,我只是待在山下,禁地不能踏足半步。”该交代的信息不着痕迹的传递给他,洛妍自嘲的笑着,“或者,你该往林家下工夫。林彤霏还有姐妹么?你府里的姬妾并不多,再娶一个林家的女儿也远胜将精力耗在一粒无用的棋子上。”女人总是不自觉的将感情寄托在男人身上,甚至无力去分辨那瞬间的温存中有几多真情。亦琛,在最初,她何尝没有打算将真情托付亦琛,可如今呢?她试着用理性去分析亦琛行为的合理性,而在相处中,她或许太了解他,割舍肢体般割舍心底对纯粹的依恋,抛弃着灵魂的真善美去追寻所谓的成就。

洛妍清冷的笑着,是的,她一直在笑,笑声与堤岸草丛里的虫鸣相合,只是,夏虫的生机与她眼里黯然的绝望形成那样大的反差。

“洛儿——”亦琛想申辩并非是他下毒,可他匆匆赶来究竟是看戏还是救人,此刻哪里说得清楚。他也的确急切企盼洛妍得到亦璃的宠幸,何况他有深深的自责。他只有无声的将洛妍搂在怀里,她并未挣扎,却不似往日那般依靠,虽然如此的近,感情竟已疏离。

她还在笑着:“亦琛,未央湖好歹是干净的,比大骊宫干净。”

的确,未央湖有一种纯粹的美,无数次,亦琛梦见母后带着幼年的亦琛、亦璃在未央湖厚厚的冰面飞舞。胖嘟嘟的亦璃根本不记得他自己的母妃,亦璃只知道母后是最善良的妈妈,亦琛是最亲密的伙伴、最可信赖的兄长。只是,如今的梦里冰面在变薄,透明得像薄薄的蝉翼,而冰层下,是洛妍逐渐模糊的脸。她在冰面下深情的凝视着他。或许,当初不救洛妍,他就不会体验这些刺骨的痛楚。只是,他救了,他只当救的是沈儒信的女儿,却不知救下的是他轩亦琛再难忽视的心悸。

他只怕终将有一日这个梦会变幻为洛妍永远被冰冻结在未央湖底无尽的黑暗中。

“我!无论成败,我都会来接你。”是的,他无法如对待骊姬一般对待洛妍。骊姬,只是他轩亦琛靴子上的一朵装饰,而洛妍却是开在心房“洛儿!”

他闭上眼也无法挥去梦境中的阴影,他咬着牙克制心底的恐惧,他实在惧怕眼睛睁开,面前的不是洛妍。

洛妍吃惊的看着失控的亦琛,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亦琛,何苦与你执着的信念搏杀?

“亦琛!亦琛!”

亦琛眼睑颤抖,深呼吸几次,方才鼓足勇气睁眼面对洛妍。洛妍,无暇的面庞,她亮如星辰的眼睛倒影出轩亦琛的脸。轻轻吻上她的唇,不再犹疑片刻:“洛妍,我送你即刻离开上京。你等的洛水瑶莲——”可惜洛水瑶莲在南炎国已绝了踪迹,否则倾他财力——当初洛儿戏言,这世间能般配轩亦琛的只有洛水瑶莲幻化的仙子。

林海《琵琶语》

悔情

《易》离——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离开?洛妍的笑声划破大骊宫的沉寂,消融在夜色中。

“洛儿!”他几欲在这笑声中绝望,之前的冷遇让他失去了洛妍的信任。他该如何挽回她的心,该如何解释,他并不爱骊姬,他早就不自觉的爱上了沈洛妍。

她仍旧在笑,只是带着啜泣声,泪水让她的面庞显得更加润泽,梨花带雨,可他却不能置身事外的带笑看,

洛妍无力的靠在亦琛胸膛,他澎湃的激情感染着她。

这样的轩亦琛是令她陌生的,相识以来,轩亦琛只是一步一步运筹帷幄,将沈洛妍引向他的棋局。那样的轩亦琛,洛儿可以只把他当作寂寥时的一个伴,荆棘路上效仿的榜样。那样的轩亦琛,沈洛妍可以带着淡淡的欣赏去爱,可以借他坚实的臂膀作短暂的停靠。她是孤舟,亦琛,你难以容许永远的停留。

她相信他此刻的真情,为这一个理由,她就该接受亦琛的提议。只是,还有一千个不能解释的理由让她必须留在上京城。

“洛儿!我以母后在天之灵向你发誓,此生绝不负你!”亦琛目光坚毅,抓住洛儿的手捂在他的心口,言语掷地有声。

洛妍再也笑不出,任由泪水决堤而出,她强迫自己说些冰冷的言语:“亦琛,莫把一时冲动当作一世的许诺。你会后悔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敢赌上所有的前程么?你不能!你说过,孝和皇后,你的母亲,最后的心愿就是你能做轩辕殿的主人,你能扫平北漠、东赤,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国。”

洛妍还想说下去,亦琛却不再言语,拼命的划着船桨,顺着水路朝南而去该是津阳门,上泗院便在那个方向。看来亦琛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带她走。

“洛儿,信我!”

津阳门,沈儒信已捷足先登。

亦琛并未利令智昏,他让洛妍待在画舫,自去查点出宫的伶人,趁机取了套行头回来,让洛妍乔装打扮,再去混杂其中。

“楚王爷,属下都查验明白了,并未有夹带私藏宫中物品。”

“放行!”亦琛策马先行,离了大骊宫几里路,才复又追上伶人的队伍,却不见洛妍踪迹。

“适才那扮作麻姑的女伶何在?”

“回禀大人,宰相府来人说那女子原是逃奴,已着人带走了。”戏班班主赶紧答道。

“右相沈儒信?”

“来人的灯笼上是个沈字。”

亦琛勒住马在原地打转,沈儒信,旁人不知,他却是最了解底细。南炎国右相、左相权力分割,相国对六部的辖制权力很弱,对地方官员更是没有任何罢免权。沈儒信几次向亦琛力陈其中诟病,联手的条件便是废除二相制,让他独揽大权,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中一相。

到了相府侧门,不用通禀,管家沈福就为亦琛带路,才到书房外,便听见沈儒信的斥责之声:“沈家上下几十条人命就悬在你手里,不待你离开边关,即可得知为父身首异处的消息,那样你就甘心了?其他人的命你不看重,为父生养你一场,你就忍心将老父送到刀尖上?”

“父亲!亦琛一定会护住您的。亦琛他——”洛妍带着哭泣在申辩。

“王爷自有他的妻妾儿女要看顾,与你不过是露水姻缘。你如今由圣上做主指婚豫王,安心呆在豫章王府才是对你、对楚王、对沈家上下最好的出路。你如果真的爱楚王,就当自己是安插在豫王身边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如果能刺穿豫王的心,你才算一个对楚王有用的女人。”

亦琛哪里还能无动于衷的听下去,他疾步推门入内,将伏在地上的洛妍扶起搂在怀中:“沈大人,当初的协定还有效!我会把洛妍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也会在大骊宫制造一场意外掩盖洛妍的离去。于你的身家、前程都会无碍。”

沈儒信阴沉的冷笑几声:“王爷,那微臣不是您案板上的一块肉,随时动刀都得由着您高兴。”他语气谦卑,话里机锋却甚,“任何时候您丢出洛儿,那都是沈某的把柄。”

洛妍从亦琛怀里挣扎出来,恳求道:“父亲,亦琛不会那样的!女儿用性命担保,若是亦琛有异心,女儿一定不会连累父亲。”

“哼!连累与否岂是你二人空口许诺的?你若逃婚,就是犯了欺君之罪,沈家几十口人都得为你陪葬。王爷,这可不是你当初允诺的哦?”沈儒信目光矍铄,狠狠逼视着二人。

亦琛面有悔意,不敢正视洛妍:“洛儿,原谅我,当初是我鬼迷心窍,设计让你嫁给三弟——”余下的话他实在难以开口。在他成长的认知中,女人只是衣服,只是道具,可这样的话如何对洛妍启齿。

“亦琛,我,我早就知道——我不过是你与父亲的一步棋罢了——”洛妍并无想象中那般悲切,她仰视着亦琛,亦琛的目光恰似未央湖的春水,有勃勃生机流入她心。“亦琛,我们在棋局里都是身不由己的。”她艰涩的转身看看沈儒信,“父亲不会放手的,亦琛,今生我们是有缘无分了。”

“王爷,沈某膝下就这一个女儿,他日养老送终都指望着她。如今豫王虽不得宠,可洛儿跟着他也是衣食无忧,老朽岂能让他随你颠沛流离,去过逃亡的日子。”他刻意说得二人要私奔一般。一番言语,沈儒信猛然咳嗽起来,洛儿吓得赶紧过去服侍。沈儒信饮了水,片刻才安然,他老泪纵横,拉着洛儿的手道:“女儿啊,为父还能有几日寿数,无非替你打算。你要体谅为父的苦心啊!”

洛儿只得连连点头,可仍旧忍不住回头,泪眼婆娑的望向亦琛,依恋、不舍,甚至有一种诀别的情绪。亦琛这才恍然大悟,沈儒信这只狡猾的老狐狸紧紧攥在手中的是与洛妍的父女之情,而自己,如今陷落在这份感情里,就只有投鼠忌器,落于颓势。

沈儒信也明白亦琛的心思:“王爷,我们本就同舟共济。若有一日,您能除掉大殿下与三殿下,荣登大宝,微臣自当托付身家性命相随。”

亦琛在朝中虽不复往日皇后嫡子的尊崇,可多少年,谁敢如此当面要挟,步步紧逼?他咬住牙凝神瞪着沈儒信,脖子上的青筋几欲迸裂。后者稀疏的眉发,萧条的是风骨,可眼神里却有老谋深算的笃定。这场斗智的较量一时分不出输赢,只是亦琛比那做父亲的更在乎洛妍的感受,不由先输了气势。亦琛强制维持着皇子的尊贵,盛气凌人道:“右相,轩亦琛若为帝,必当尊你为国丈。只是那一日来临前,你且护好你的女儿。贪心不足蛇吞象,望右相好自为之。”

他不敢再将眷顾的目光停留在洛妍身上,只将坚毅挺拔的背影留给沈家父女。其实,他知道,唯有这样才能护住洛妍,对于那个利欲熏心的父亲,一颗有用的棋子比一个女儿更加宝贵。

作者有话要说:林海《关于爱情》http://emusic.sz.net.cn/uploads/music/mp3/0526/关于爱情.mp3

远行

《易》剥——上六: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北上的马车在秋风中前行,洛妍挑起车帘,不时能望见南去的大雁。雁的鸣叫在人的意象中是悲声,伤秋的情绪不断感染离家远行的将士。

南炎的兵丁调度还算人性化,可南北的换防看似耗费人力、财力,却能于烽烟淡去之际锻炼军队的警惕性。这是一条成规,哪怕屡有朝臣奏请废除,慎远帝还是力排众议,墨守这规矩。

亦琛也曾提起过,虽说如此调度让兵丁对一个关防的熟悉程度不够,可两军对垒,输赢的关键并非靠熟知,更关键的是将士们的激情,对胜利的渴求。亦琛的意识里有这个时代不具备的智慧,洛妍试探几次,亦琛竟是幼时于宫中读了高祖手札,很多道理彼时一知半解,当执掌任事,方才领悟其中真谛。如此,洛妍愈发怀疑南炎开国高祖皇帝轩予风的来历。可叹,落到这个时空的并非一二人,并非她一人。

果然,有几个由南疆抽调的少年兵士在兴致勃勃的憧憬东北雄关的风采,待穿着男装的洛妍下车歇息时,纷纷围着她问:“沈书佐,再给我们说点新鲜故事吧!”

书佐,是的,可以充作轩亦璃身边管理文书的绿豆小官儿。皇帝轩宇槐让洛妍扮作书佐前去天堑关,轩亦璃驻守的地方。

右相沈儒信查彻户部贪墨案,论功封赏时朝堂上却起了争执。楚睿王轩亦琛力主非开国功臣不封侯,而齐穆王轩亦珩却引章据点,任何规矩都是人定,我朝何不因时制宜开辟新典。素来如此起争端的事都由朝会上讨论个条陈上奏今上。慎远帝轩宇槐已久有时日不临朝,将朝政通通丢给二位皇子和群臣。大事上略过问些,众人心里都明白,躲在轩辕殿的皇帝并没老糊涂,杀伐决断,果敢刚毅。可慎远帝此次却将奏章留中不发,没有个定夺。

观望的人都有些彷徨,毕竟是权握半朝的宰相。于是乎,托人情、花银子四下打听的不在少数。

王府里众人也是不明就里,倒是卓氏以平和的态度对待洛妍,镇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洛妍被宣进大骊宫,皇帝就如寻常人家疼爱幼子的慈父:“亦璃孤身北寒之地,如今秋凉露重,身边没有个可心的人伺候,叫为父如何放心得下?然军中自有军中的章程,女子不得擅入。吾媳少于人前露面,换作男装前往,好生侍奉汝夫。”

“儿臣明白!”洛妍是真的明白,算是给她机会去读懂亦璃?只是,一旦不顺皇帝的意,这女子私自潜入军中的罪名就足以拿下洛妍,拿下沈家。

“沈书佐!”

洛妍看着那几张稚气未脱的脸,一旦战事起,这些笑容将没于灰飞烟灭间。

“沈书佐,给我们说说天堑关吧!”

“天堑关!”她下意识蹙眉,揪心的痛楚让洛妍使劲呼吸北方带着沙尘的空气。“所知甚少!”

少年中最活泼的是庾信:“沈书佐,你肯定比我们知道得多!你说说吧!”

几双清澈的眼让洛妍实在难于拒绝,试着收拾心境。风骤起,一目难际的胡杨林,叶片朝着一个方向沙沙作响,与鸿雁啼叫相唱和。“改日说与你们听!这苍茫的黄叶扰人心绪。”她烦躁不安,匆匆上车。还不如白茫茫一场大雪,只剩胡杨斑驳的树干,映衬着无涯的远道。

庾信轻声嘀咕:“我没来过北方,瞧着这些倒觉得新鲜。”

“庾信,你老家是哪里?”另一个少年问道。

“水乡沌州!我们那里很美,可这里是另一种美。”愈是临近天堑关,庾信越能感受到一种豪迈不羁的气息,与柔媚家乡不一般的风情。只是,一向投机的沈书佐怎么就不喜欢呢?他忍不住隔着车帘问道:“沈书佐,你来过天堑关么?”

洛妍很冷漠的答道:“没有!从来没有!”

雄关雪飘,笛声悠悠,胡杨屹立风雪中,一个小女孩光脚趴在城墙上,看着天尽头消失的黑点——

洛妍从梦中惊醒,汗已凉透衣襟。

“沈书佐,到了!到天堑关了!”庾信在车外嚷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与热情。

青灰的城墙随着颈项仰起的幅度而延伸,西风刮得南炎的龙旗去追逐落日余晖中的阴影。城头,晚霞给副副盔甲抹上彩鳞,洛妍的目光迅速扫过几员武将,她无心去分辨哪一个才是林彤霏的父亲——南炎的北关大元帅林虎。

那人,只是一身青衫,在武将中显得那般清瘦,一脸的淡漠,似乎城下这些兵士与他无关。轩亦璃,堂堂三皇子,太过漠视帝国的子弟兵。这些鲜活的生命为私在博一个前程,可为国,也是在捍卫南炎的广阔疆域。

就在同时,亦璃也在人群中发现了洛妍。这原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上万的列队,文书装扮者也并非她一人,只是,他的目光单单为她所吸引。她是那样纤细柔弱,让他甚至担心北地夜晚的寒霜会凝结在她的睫毛上。

二人的目光碰触在一起,竟无法再转移。感情有时候是如此的玄妙,洛妍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左右摇摆的人,只是,此刻,看着亦璃平静下难以读懂的深邃,暂时,暂时能忘却亦琛痛苦离去的背影。

是的,那日父亲一番词句化作刀剑刺向亦琛,洛妍情不自禁的心疼着这个曾经试图置身情外、利用她的男人。或者,她心疼的是他为情所伤却身不由己的痛苦挣扎。可那样的亦琛深深印在她的心底。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二皇子绝非你的良人!倒是三皇子,千里托乔木,洛儿,希望你能体会为父的苦心。”

远行千里,两位父亲的苦心、用意。

“微臣参见王爷!”洛妍揖首见礼。

亦璃不动声色,当着议事厅内众人问道:“汝乃何人?”

洛妍略一停顿,不由腹诽那个诡异的慎远帝:“微臣沈蜜白!”蜜白,古语里对梨的别称,梨,亦璃也!怪不得皇帝老子在说会给洛妍一个合适的身份时忽然眯眼带着笑意。

亦璃果然为之动容,座上诸将中有一善于奉承的田焕立即出言呵斥:“大胆!竟敢冒犯王爷!”

亦璃也不阻止,笑容恬淡,端了茶碗,白皙的手拎起茶盖,于氤氲雾气后审视洛妍。其实只需他一句话。

她知道他有意为难,倒也不慌不忙,双手抱拳向左,一句话,她自能应付:“微臣原是右相府一侍读书童,没有名字。如今这名字乃是圣上所赐,有何不妥,但请大人赐教!”洛妍不卑不亢,(奇*书*网.整*理*提*供)朗声而言,望向田焕,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范宗沛《戏水》

集市

《易》解——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轩亦璃一身便服行在前,林虎将军原是不赞成他私自出行,于这三国交界之处,鱼龙混杂,恐生不测。亦璃却美其名曰微服体察民情,只带了洛妍与韩赞随行。人流穿梭的集市中,韩赞在前开道,亦璃护在洛妍身后,借着宽大的袍袖遮掩,他不时来牵她的手。

洛妍对于他近乎调 情的举动无所适从,初到天堑关,她是指定的王爷贴身侍候的书佐,于是乎,亦璃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势,刻意小处为难。而后更是拿出皇父的亲笔,洛妍远行竟被说成是沈儒信急切的盼望爱女能为皇帝诞育皇孙。亦璃几句话就逗得洛妍面红耳赤,她实在无力拿府中其他三房妻妾说事,若无缘无故被看作拈酸吃醋才是莫大的冤屈。

“入主中原几百年,我轩家的儿郎都沾染江南水乡的儒雅气,手无缚鸡之力,失了北地的雄浑风骨。莫非父皇是希望洛儿与孤王在这北地孕育皇孙?”亦璃凑在洛妍耳际低语,言罢大笑着疾步前行,走到一个兽药摊前,大咧咧的问,“店家,拙荆有孕在身,敢问当买哪几味药材滋补?”

那老板也煞有介事的向亦璃介绍,亦璃一边虚心点头受教,一边得意的瞧着洛妍,似乎是他受了洛妍的憋屈,如今得以扬眉吐气。

洛妍不去瞧他,只吩咐韩赞一声:“护着你家主子!”心里忍不住唾骂这个变幻多端的男人。你与林彤霏醉心欢愉时,可记得有个沈洛妍?还好,还好知道你一身武艺,绝非什么书生力气之辈;再者,凭借他与辜九生相交之谊,会不识药材?想到辜九生,洛妍由不得皱眉,那个秘密终有一天要揭破,不如在那之前——

“主子,爷多少年没如此了,当日——但求主子顺着爷的意!”韩赞依旧跟着洛妍。

“如此若何?当日是何光景?”洛妍追问道。

韩赞刚要作答,亦璃却冲着他们挥手。他的契而不舍与她的持之以恒,她忽然想起一段戏文,山上修炼的灰狼与狐狸要抓一个异性去吸精血,便幻化作人形下山勾引,谁知相互撞见,便成就一出好戏。

“这集市上但凡有你中意的——”亦璃拍着胸 脯。

“你花样真多!”洛妍没好气的答道。

亦璃颈项扭向一侧,不服气道:“视吾真心如草芥,天若谴汝,又需吾为卿挡风避雨!”

洛妍趋步向前,集市中有一贩卖奴隶的高台,人贩子正在叫卖一个颇有姿色的小女孩儿。

亦璃赶紧走过去制止洛妍的恻隐之心:“你如今是何身份,难道买个丫头在身边?难不成是买给我的?”

面对他一再的嬉皮笑脸,她实在无计可施,好在一个面相和善的妇人买了女孩儿而去。

人贩子猛然在人堆里拉出个少年,少年满面乌黑,只一双泛着湛蓝光芒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台下众人。少年身形不足,估摸只有十二、三岁,头发微卷,倒不似中土人,眯缝的眼睛带着悲戚,在环顾一周后,兴许是在洛妍的眼里读到了同情的意味,竟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泪光闪闪。

亦璃显示着他的见多识广:“外藩进贡的犬类便有一黑色卷毛、蓝眼的,你若喜欢,我去给你讨了来,养着作伴!”

洛妍自然不满他如此作践人,由不得更为关注那少年。“今天我就看中这个孩子了!”她朝着少年温婉一笑,安抚着他颤若惊鹊的情绪。少年也冲她眨眨眼睛,勉强咧嘴笑着,黑漆漆的脸衬得整齐的牙齿显得格外洁白。“韩赞,你瞧这孩子如何?”

韩赞望一眼斗气的二人,不敢作答,亦璃横着眉毛:“但说无妨!”

“属下瞧这孩子牙口挺好,养一养也能做事!”

洛妍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周围的人都来瞧她。北地人哪里见过如此如此标致的男子,这一日竟同时开眼两个。亦璃褐色长袍,身材挺拔,洛妍略显瘦削,黑靴黑裤配着白狐鹤氅,二人都是面如冠玉,风神俊朗。

众人正啧啧称奇,那人贩子却在台上嚷道:“两位相公想必是打南边儿来的。小的今日也让诸位开开眼,瞧瞧胡人中生得好看的。”他又去拉那个蓝眼少年。

少年躲闪着人贩子的拉扯,却被一脚踢到台子中央,站立不稳,竟摔得趴在地上。人贩子用瓢舀了水来泼在少年脸上,灰黑的水线划过面庞,人贩子抓着少年的胳膊擦拭一番。少年将头低埋,人贩子狠命抓着他的头发拉高他的头颅,一张俊秀无比的脸忽然展现,连亦璃、洛妍都不由自主倒吸口气,赞叹不已。深陷的眼窝、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有优美的弧线,当所有人都将目光注视在少年身上,他似乎习惯了别人的赞叹,只倔强的将脸侧向一边。洛妍却一下子被少年身上的傲气所打动,一个流落至此的孩子还不为命运所屈服,这或者是她自己最匮乏的吧。少年还在挣扎,猛的一蹿,一大把青丝被人贩子揪在了手上。人贩子恼羞成怒,想来素日是打骂惯了的,若非已有两个男人上了台子,便又要施以拳脚。

管家装扮的男人满脸阴气,伸出爪子捏住少年的下巴仔细端详一番:“还有点模样,老爷府里的小相公还缺这样一个胡人!”

另一个小厮附和道:“海大爷的眼光自然是准的。这小子买回去洗洗干净,正好给老爷贺寿。”说着又顺势捏一下少年的臀 部,笑得肆无忌惮。

亦璃牵了洛妍的手就走:“你又没有那龙阳之好,买这孩子做甚?趁着天色尚早,去别处逛逛!”

洛妍心底才有一丝犹疑,却又撞见少年期待的目光:“韩赞,如果起了纷争,你护着你家三爷先走就是了!”说完她就用手推开身前的人群,“劳烦!借过!”

还没行出半步,就被拉了回去,手被攥得紧紧的,听见亦璃威严的声音:“韩赞,将人带回来!”

洛妍回头朝少年一笑,指指韩赞,再要示意什么,已被亦璃脱离人群。台上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天啊,居然有人敢和宁府抢人,敢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作者有话要说:《樱花雨林海》

磊累

《易》蒙——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三个石为磊!磊落的磊!男儿大丈夫就该行事光明磊落,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洛妍买来的少年貌似胡汉混血儿,据说少小就随母住在边境,父亲没有踪影,不知姓氏,说是少时母亲唤他作磊磊。相处月余,他与洛妍愈发显得亲厚,洛妍也就乐得有个弟弟陪伴左右。

“沈哥哥,这就是我的名字?”磊磊拿着纸欣喜的嚷着,他捧起洛妍的手,“沈哥哥,你真厉害哦,会写好多字啊!”

这少年像膏药一般粘着洛妍,嘴甜得如抹了蜂蜜,即便亦璃再一副反感的态势,可洛妍总能让他无处发火。

“欠债累累的累累也不错嘛!”亦璃个头高出磊磊很多,拎小鸡般抓他到石桌另一侧坐下,随手写个“累”,“多习几次,这才是你的名字!”

磊磊自从随他们回行辕,最大的本事就是哭泣,就亦璃一句话,立刻泪光闪烁:“我——我娘病了,我们家欠了好多好多债,有十几贯大钱儿那么多,结果——结果——”

洛妍哪里还忍由着他说下去,鄙夷的瞪亦璃一眼,一个大男人,怎么总是揭一个孩子的伤疤。她掏出绢子为磊磊拭泪:“好了,磊磊,以后跟着我,跟着王爷,没人再敢欺负你!”

亦璃冷哼一声:“孤王尚且不知如何安身立命,沈书佐就将身家性命托付了?”他复又恶狠狠的对着磊磊吼,“孤王哪天活不下去了,先杀了你沈哥哥!”

磊磊惊恐的啜泣着:“我——我陪着沈哥哥一起死!”

亦璃逼视得更近:“那就先杀了你!”

磊磊这番被唬得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洛妍拍着他的肩安慰,他却趁势将头埋在洛妍怀里。这下不等亦璃出手,自有韩赞拖了他离去:“沈书佐,该是教授小磊武艺的时辰了!”

待只剩下二人,亦璃有些不依不饶,甚至有些矫情的展现他的醋意,弄得洛儿哭笑不得。

“十几贯钱,你知道是多少么?对寻常人家,这数目不小,可在王府,最简单的小菜也不止这个数目。”洛妍是真的同情那个悲苦的孩子,怜惜之情挂在脸上。

“你如何得知?难道右相许你出府走动?”

洛妍立即顾左右而言他:“运筹帷幄之中而决胜千里之外,男人有这个本事,女人就不能闺阁阅卷行天下?知道外边儿的人怎么说你?”她时常教一同北上的庾信等人识字、读书,倒能听见不少民意。

“无非是手无缚鸡之力,却在边关做个摆设。”亦璃并非一无所知,却似乎毫不在意,“这里可比上京城好,自由自在,无人约束!”

“杨树、槐树?”洛儿有意试探,双木为林,不知亦璃与林家到底默契到何程度。来边关最大的收获就是重新认识了林虎将军,老将军和宫里的林妃不是一个路数。

“站在城楼上远眺,那杨树叶两面颜色不一样,很是有趣。明日我带你去瞧瞧!你怕是开了南炎的先河,第一个登上天堑关的女人!好在你是我轩亦璃的女人,那关隘防戍不足为外人道。”亦璃诚恳的看着洛妍,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洛妍假意不解:“但凡险要之地驻守重兵就是了,难道还有什么分别?”

亦璃虽未讥笑,却忍不住滔滔不绝:“女人哪里明白这些?军中将士不食水米,还是不发俸禄,一兵一卒的调度都不是简单的。”

她装作不服气:“就算有隘口,可关外的山不一样有樵夫、猎户出没么?兵士就不能越过隘口,非要夺道而行?”

亦璃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一把拉洛妍坐到他腿上,按住扭捏不安的人儿,戳着她的额头:“足不出户还想知天下事?靠山吃山,山中行走原是养家糊口的本能。即便兵士也能履山涧如平地,可马匹呢?粮草呢?攻城拔寨的云梯、圆木呢?这其中的学问深奥之处颇多,一时也说不透彻。你当真有兴趣,我寻几本兵书给你瞧瞧!”

“我才不稀罕知道这些!”洛妍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男人就是好在女人面前显摆,即便他刻意防范,也会于小处失察。亦璃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亦璃是那种不懂军事的摆设?只怕都是他着意低调的掩饰罢了。

他从身后圈住她的腰身,洛妍只当他要调笑,回首望向他,四目相对的一刹,亦璃竟凝神不语,眼望她,却仿佛视她为透明。直到察觉洛妍疑惑的眼神,他才道:“你身上怎么总有股子药香?”

“哪里有?”不曾想他鼻子如此灵,药,不就是那让嗓音异样的药么?人适应事物会循序渐进,她已减了药的分量,声音也与先前越来越接近,他应该没有察觉。

亦璃忽然粲然一笑,眼中含情脉脉:“难不成是神仙给的仙丹,让洛儿美得——”他很专注的看着她,“宫里有副画,画的是东赤冰山湖泊中的莲花,洛儿就美得如那莲花!”

洛妍用手指掐住手心,笑而不语。

韩赞待洛妍离去才上前禀报:“王爷,属下这一个月来时刻留意着磊磊的动静,倒也循规蹈矩,不曾往军中禁地打探,平常也不会刻意打听边关驻军部署。”他实在觉着这孩子不过机灵些,有胡人血统。

亦璃沉默良久:“非我族类,其心必殊!给他一个机会,明日,他定会要求随我们上天堑关城楼!”

韩赞忽又迟疑。

“何事?”

“沈相送呈给沈妃娘娘的物件已检查妥了,有些边关买不到的药材,再有便是一封家书。”韩赞呈上信函。

亦璃展开信,除了几句嘱咐洛儿伺候好亦璃的话,便是叮嘱她小心身体,冬寒将至,喘病若是复发,依着方子煎熬汤剂。

他粗略看看:“辜先生几时到?”

“冬至大节必然能到!”

亦璃笑得很勉强:“他这个怪人,说是冬天无油的鹿肉更香,越是临近春天,鹿肉越好吃!你就近寻点好酒备着吧!”

韩赞试探着问道:“沈妃娘娘行事周到,辜先生的事可要告知娘娘,好预备些边关特色吃食。”

“别告诉她辜九生的来历便是,想来这些江湖能人异士,她也是不知的。”亦璃还是盯着那张药方,皱眉不语,拿了茶水润湿纸面,并无异样,再火上烘烤,还是只有那几个简单的药名。

他手指划过那当归二字,女人药方里,当归寻常之极,难道是喻示洛妍当归?

邓伟标《太极》http://www.danielmusic.cn/music/se/09.mp3

白骨

《易》小过——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登高果然能极目,连绵山峦中的关隘占据着军事要塞,只是,天堑关外,不出十里,就能眺望到东赤国的天堑关。同样的名称,守护的却是不同的疆域。实在相像,据说当年题写雄关匾额的乃是同一位书法家。由南炎立国十几代,与东赤不时战火弥漫,然,谁也无法逾越对方的天堑关。就在这不到十里的胡杨林下,四散无人收捡的尸骨举目皆是。

洛妍迎着冷风而立,不敢靠着城墙太近。

亦璃若无其事的欣赏着胡杨斑驳的树干:“沈书佐,你不仔细看看,这样的景致只在天堑关能看见哦!”他转而问林虎,“林将军,这些树不会在寒冬冻死?”

林虎是个不拘言笑的人,微蹙着眉简单回话:“殿下,不会的!”

“林将军,你也是孤王的长辈,不用这样拘礼!”亦璃随意走在前,磊磊跟着韩赞的步子,随在亦璃身后。

洛妍忍不住回头打量林虎,粗旷的外表,实在难以想象这会是林彤霏的父亲。林虎却唤住洛妍询问:“你是随侍王爷的书佐?”

“正是下官!”洛妍低着头,耳环印是被鬓发挡住的,难道识破她身份?

“身为近臣,多劝谏殿下 体察下情,熟悉军务,别把这边关要塞当作游玩的地方。将士们都是来此保家护国的,王爷代圣驾前来督军,自然要做万人的楷模。”林将军声音洪亮,自然让未出五步的亦璃听得明明白白,“倘若他日殿下有什么失仪之处,先就拿你这些奸佞小人法办!”

洛妍一愣,万没想到林虎是如此光明磊落、大忠大义之人,她唯唯诺诺的应承下来。

亦璃却并非减缓脚步,依旧自顾自朝前而行,不时逗弄磊磊:“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兵器么?”

“小子,孤王带你去城里茶馆,说书的能讲全套《甲申大捷》!”

甲申大捷!十一年前,慎远二十九年,南炎大败东赤于天堑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林虎当年一战成名,天堑关便是他的发祥地。

可洛妍从他脸上难以瞧出半分喜色。只听他低声自语:“甲申年,大捷,谁还分得清天堑关下的尸骨哪些属于东赤,哪些属于南炎?”

洛妍不敢流露心中的钦佩之情,只作揖离去。

在城楼上晃悠了半个时辰,磊磊不时好奇问东问西,可多半是小孩子的新鲜劲儿。亦璃才领着三人由小角门出了关,早有人备好马匹等在那里。

“沈书佐,想是城下的白骨吓着你了,随孤王骑马赏赏关外景致可好?”亦璃眉眼儿透着轻佻,旁若无人。

韩赞埋首不语,看不出任何表情。

马只有两匹,倒不知如何分配。亦璃挑衅的问:“沈书佐可识马性?”

洛妍的确有些忧心,知道他等着自己求饶,却咬牙不开口。

磊磊一张脸堆着笑:“沈哥哥,我们随王爷出去玩玩吧!我阿妈说,阿爹是胡人,胡人最擅长骑射。沈哥哥,让磊磊保护你好不好?”

洛妍立即笑逐颜开,白了一眼亦璃,就牵了磊磊的手走向其中的褐色大马。

亦璃脸色一沉,居高临下掐住磊磊的脸蛋:“随韩赞去牵匹小马驹来!你个子小,别摔着!”他说完,又拍拍磊磊的头,“蚍蜉身板儿逞什么能?和你同岁数的小丫头也不止这么高?”

磊磊立刻一脸委屈的看着洛妍,吸了两下鼻子,眼里已闪着泪花:“阿妈说,我,我是吃不饱饭才不长个子的。”

洛妍放柔声音,温和的安慰他:“磊磊,男孩子要变成男人了才比女子高。磊磊只要多吃饭,多喝汤,跟着韩师傅习武,一定能长得高高的。”

磊磊揉揉鼻子,问:“沈哥哥,磊磊能长得像王爷一样高么?”

“能!磊磊,北地胡人原就比中原男子高,你阿爸是胡人,将来,你说不定比王爷还高呢?”洛妍一边说,一边回头用眼神嘲讽亦璃。一个大男人,做什么总同个小孩子过不去。位高权重不说,年岁也相差那么多,何苦非难一个孤儿呢?

磊磊感激的看着洛妍,欢喜的摇晃她的手:“沈哥哥,你真好!你若是个女子,我一定娶你做老婆!”

这话让亦璃愈发不快:“好了,上马!再唠叨下去,月亮都出来了!韩赞,你带着他,沈书佐与我同骑在一起!”不由分说,上前扯开二人的手,粗鲁的将磊磊朝着韩赞一推,又将洛儿抱上了马,他也翻身上马,由身后搂住她,带着恐吓的低声训斥:“你若再同那小子拉扯不清,我就把你扔下马去。”

洛妍小声申辩:“他才多大?再者,我此刻在外人眼里,只是个男子。”

亦璃却留意着磊磊:“他那眼神像个孩子?色迷迷的盯着你!”他有意将她圈在怀里,低语时嘴唇就在她耳边厮摩,“此刻正敌视的瞪着我,倒像孤王抢了他的东西!”

洛儿转头去瞧,哪里如他说的,磊磊只笑嘻嘻的看着她,撞上她的目光,更兴奋的大吼道:“沈哥哥,我从来没骑过马耶!就像在飞一样!”

“哼!你知道如何是飞?韩赞,明日就让这小子从城楼上飞下来试试。”亦璃是真的和磊磊较上了劲。

磊磊赶紧闭嘴,胆怯的看着亦璃,很是自责的说:“磊磊错了,磊磊不惹王爷生气了。”

亦璃得意的笑着,他笑起来格外动人,洛妍忍不住痴痴的看着他,坚毅的棱角却又柔和的线条,有少年的稚气与男人的魅力,让人琢磨不透,又觉着一眼到底。他的面容如此,他的性格何尝不是,一切的一切让洛妍久久无法决断。

就在她短暂的恍然间,他如梦中呓语般低喃耳际:“若是有人动了心,那可任由亦璃予取予求了!”

洛妍一时没有明白他话中所指,他却更加肆无忌惮的凑在她的脸颊,嗅着发丝的香气:“洛儿,我等得太久了!”

等?他曾经在大骊宫说过,他会等,只是,他就笃定,已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成熟了?

洛妍羞怯的躲避,却被他的手臂箍得紧紧,抬眼去瞧,这山间道路难行,韩赞与磊磊离得不远。韩赞唇角带有笑意,磊磊却是彷徨的看着她。

“沈哥哥,关外的尸骨好吓人,你怕不怕做噩梦。晚上我到你屋里陪着你,好不好?”

这下由不得亦璃又是一顿痛斥,洛妍赶紧转移话题:“天堑关屯兵万计,难道又要兴起战火?到时候怕又会生灵涂炭。”

“父皇以仁孝治天下,并无此决断!”

“那为何勤练兵马?我只当是要与东赤交战。”洛妍装作什么都不明白。

磊磊却抢在亦璃之前答道:“沈哥哥,不练兵马,就得等着挨打。到时候更没有安宁!”

“磊磊所言极是!”洛儿点头赞许。

亦璃看一眼韩赞,韩赞问道:“磊磊小小年纪,竟懂得兵书的道理,孺子可教!”

磊磊略一愣,谦虚道:“磊磊哪里知道什么兵书。磊磊只是想起阿妈说的话,要想不挨打,先要打得过别人!沈哥哥,磊磊说得对吧?”他摇头晃脑,一双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对着洛妍痴笑。

这下连洛妍也觉察出异样,羞涩的躲开他赤 裸 裸的湛蓝目光。

亦璃冷笑一声:“你还说他是小孩子么?和时备战的道理都看得如此透彻!”

恰行过谷底,是一片开阔胡杨林,亦璃挥着马鞭催蹄飞奔,耳听身后韩赞策马跟来,冷声道:“别吓着小孩子,走稳一些!”洛妍的脸庞已被冷风刮得生疼,此刻马又疾驰起来,只有缩在他的怀中。今日出门,想着在城楼上走走,她穿得单薄,这下更是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亦璃却笑得更开怀:“夜里怕是要落雪珠子了!”不及她皱眉,他又道,“别怕,有我暖和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会坚持天天更新,请大家留言给予意见,并多多收藏,谢谢!

邓伟标《求索》http://www.danielmusic.cn/music/se/06.mp3

蜜白

《易》明夷——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氤氲热气,薄雾弥漫,原来这胡杨林深处竟有一处温泉。

“这附近原本禁猎,担心有东赤或是北漠的奸细混杂其中查探驻防。可战事已过十几年,猎户无以为生,孤王已下令重开天堑关,准许开山捕猎。”亦璃勒住马缰,停在泉侧。

洛妍心中已在赞许:“你扮作猎人来过此处?”

亦璃先行下马,一副迷死人的笑容映衬着金黄色林中神秘的气息,他展开双臂:“洛儿,我接住你!”

洛妍留神看着杂草丛生的地上被落叶掩盖的真实,实在担心落进水中,她躲到远离他的一侧,意欲自行蹦下来。亦璃看穿她的心思,抢先一把将她搂进怀中,打横抱着朝温泉走去。直到临近水边,才将她轻轻放下,却仍旧钳制在他的臂弯。

隔得如此的近,洛妍的视线与他的肩齐平,她缓缓闭上眼,无助的等待他下一刻的举动。此刻此地,轩亦璃,她只能认定轩亦璃。

亦璃轻轻取下隐藏着她满头乌丝的纱帽,拔掉发簪,那个简单的男人式样的发髻一下子松散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泻,发丝下落的同时,温润如泉水边鲜嫩苔藓的吻印在洛妍的额头。洛妍心中没有预期的平静,虽然她知道远涉千里,必然从内容上与他成为真正夫妻。她以为她准备好了,可是,有一种莫名的悸动随着额头的热流窜入她的血脉,她成了最敏感的末梢神经。他的唇与手指片刻都未停歇,如丝缎般的触感让洛妍逐渐在意识中去主动感知他的存在。

她微闭着眼,可肌肤的感觉让她知道,那只白皙如羊脂玉的手已解开她的衣衫,指端游走在不盈一握的腰肢。

“洛儿,你怕水?”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呢喃。

外衫尽褪,布料滑过肢体坠在落叶上,恰如她坠落的心情,他仍旧左手环绕她,用嘴唇勾勒她胸前的弧线,右手想必也褪去他自己的衣衫,又是落叶上的轻响。

“怕水么?”他再次问道。

洛妍不理解男人会在如此亲昵的时候执着于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未央湖,大骊宫,两次落水。

“有我在,别怕!”他很有耐心的慢慢引领她的情绪,可问题却一个接一个,“谁是蜜白?”

蜜白,老皇帝赐的名字?“王爷是问沈蜜白?”

他将她的脸轻捧着挪开些许,慢慢吻开她的眼睑。她睁开眼,目所能及,全是他的面容,令人费解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正划过他细腻的肌肤。他的眼中有暖春醉人的情怀:“轩蜜白!”

轩蜜白,是说一旦真的成为夫妻,她就该冠以他的姓氏,轩,蜜白?她不及发问,他的热吻便铺天盖地的袭来。他慢慢挪动步子,带着她往温泉而去。他似乎急于要表达什么,随着肌肤的亲密,一直在诉说着:“从今日起,眼中只有蜜白!”

眼中,心底呢?她在心深处渴求答案。只是,隐隐觉得他不是在倾诉,而是一种渴求,就像看穿了她的内心。周遭都是繁密的胡杨,洛妍却有身处悬崖的惊恐,她情不自禁牢牢依附着亦璃,就像疾风中缠绕乔木的丝萝。

情话,亦琛说过,真与假,她亦能分辨,而此际面对亦璃,洛妍不想凭理智去抉择什么,黑暗无边的永巷,她只能亦步亦趋。

亦璃却忽然顿住,他敏捷的拾起一件外衫裹住洛妍,他却是赤 裸上身挡在她身后。他手中几片落叶以闪电般的速度飞了出去。

一声惊呼,树林中蹿出个人,手中拎着一只痛苦挣扎的兔子,兔子身上插着的正是亦璃弹出的枯叶,鲜血染尽皮毛,几乎瞧不出本色。

尽管来人灰头土脸,像在沼泽中打了滚,可那双泛着明媚蓝光的眼睛还是让亦璃、洛妍认出了他。

磊磊似乎没有留意洛妍垂至腰际的长发,依旧唤着沈哥哥。

“磊磊?你没伤着吧?”洛妍禁不住庆幸好在兔子为磊磊挡了一劫。

“沈哥哥,这小兔子好可怜啊,刚才还活蹦乱跳,这会子却流血了!”磊磊只专心瞧着兔子,细碎的步子朝他们靠近。

“呆在那里!”亦璃声音中透着威严与寒气。

磊磊乖巧的答应着,却并不照办:“王爷,让小兔子洗个澡,行么?包包伤口就能活过来了!”他急速向温泉奔去。

亦璃手指夹着枯叶,却罢手,不再攻击,咬牙看着磊磊将那一池清水漂成狰狞的红色,而血腥气被温泉的热度发散得更加开散。磊磊倒是知道先用净水洗了脸,他转过头咧着牙朝洛妍笑笑,可笑容却立即僵持。“快走,这血气会引来野兽!”

亦璃瞧洛妍已穿好衣衫,便从容不迫的为她绾个发髻。

“磊磊,韩赞呢?”

问话的是洛妍,亦璃看似漫不经心。

“韩师傅莫名其妙的从马上摔了下来,我就是急着来报信的。”磊磊满脸忧虑,那悲伤的情绪被一句追问调动起来。

亦璃也不再隐瞒他的武功,抱着洛妍跃上马背,灼灼目光逼视磊磊:“带路!”

磊磊却不慌不忙,假意原地转个圈:“糟了,我是打哪个方向来的啊?我,我怎么不认得路了?”

血腥气似乎真的引来林中野兽,隐约能听见近处独狼的嚎叫与远处群狼的应和。亦璃冷冷一笑:“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他抬头瞧瞧天色,“军营的晚饭怕是赶不上了,孤王会着人给你留些吃食的。”

洛妍也在暗自揣测磊磊的身份与身手,其中暗藏颇多玄机,不免令人生疑。可眼见亦璃要舍弃磊磊,心中又不忍:“磊磊毕竟年岁尚幼!”按说,胡人不至于派这样小个孩子来做密探,饶是有几分小聪明,又能有多深的心机。

磊磊只拿眼瞧洛妍的神色,轩亦璃显然不为所动,洛妍已为难万分。“沈哥哥,韩师傅的马该识途的!”他吹着哨子,声音又尖又响,不多时马蹄声起,果然是韩赞适才骑的马。

独狼与群狼的应和声更加临近,亦璃不复多言,磊磊则乖乖驱马领路。

这下连洛妍也明白磊磊在说谎,他左拐右转,分明识得来路,很快就寻到韩赞。

韩赞平躺在枯叶上,动也不动。三人下马过去查探,亦璃拉着洛儿的手,放缓脚步,走在磊磊身后,每一步都踏在磊磊走过的地方。

亦璃紧捏洛妍的手,二人互望一眼,都是疑云重生。

磊磊站到韩赞身旁,轻声唤道:“韩师傅!韩师傅!”韩赞没有反应,眼皮也不曾动一下,磊磊一筹莫展的用眼神向亦璃求助。

眼见韩赞并无外伤,亦璃对洛儿道:“别动!”他独自上前,洛儿却随着他的步子跟了上去。走得更近,韩赞周围的杂草枯叶瞧不出半点异样。

三人都立在韩赞周围,亦璃伸手搭在韩赞手腕,试探脉息,分明被点了要穴,他运功点下去,却猛然觉得脚底地面无法承载重量,身体直往下坠,正要上跃,韩赞僵直的身板却朝他砸来,下坠之势更甚。

作者有话要说:穿插一点点武功,我对经络学说没什么研究,看过金庸古龙的,别拿去类别!

范宗沛《烟波弄》

始深

《易》恒——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四个人都陷入了深渊中,韩赞还是没有知觉。

就在陷落的那一刻,洛妍不假思索的去拉住亦璃,而磊磊,无法袖手旁观,本已躲到一侧,也因为搭救洛妍而落入陷阱,倒真成了自己挖坑埋自己。

“这原是猎人捕获胡杨林中一种名贵獐子的深穴,实在是那兰獐的攀爬能力极强,因此,这个诱捕的陷阱挖得格外深。”磊磊若无其事的解释着,就似乎只是一个意外,与他的蓄意丝毫无关,“你们瞧,四周洞壁都很光滑,就是武功极好,也很难着力跃出去。”

他先仰头望望洞口,不时有落叶垂下:“我为着王爷着想,先撤了洞里的竹刺。韩赞的穴道再过个把时辰就能解开,合二人之力,还是能出去的!”磊磊絮絮叨叨的说着,却表明了他无意取他二人的性命,否则大可不必费此周章。

亦璃面色冰冷,并不理睬他的说辞,询问了洛妍并无伤势,才放下心来。他站在中间,隔开磊磊打量洛妍的视线,其实于这深邃洞中,哪里就瞧得真切。

“洛儿,你并不喜欢和轩亦璃在一起,干嘛救他?”磊磊话说得直接,那声洛儿是唤得明明白白,显然他早留意洛妍与亦璃的对话。“我早就瞧出来,你和他在一起并不快活,眉头锁着阴云。我想搭救你离开此处的,不必受制于他。”

洛妍掩饰着心底的波澜,好与坏或许不在人的年龄,可磊磊的见识、思维分明与他的年岁不相吻合。她不是没有察觉这孩子的异样,只是,一再为着他是个孩子而姑息。或者,她是多少感知这孩子怪异的身份而保持沉默,希冀着能多一个人来揭示亦璃的底细。

亦璃并不觉此刻乃是困境,不慌不忙道:“你设下此局还算有些眼力劲儿,知道以你微薄之力难以从我手中夺人。此刻,更是无法独自脱身。不过今日孤王也算见识了,胡国不可小觑啊,一个幼 齿顽童居然有如此道行,来日定会兴兵南下,觊觎我南炎沃土。”

洛妍揣摩着亦璃话中含义,一时倒不解他是何意图,话说明了,便无回旋余地,非友即敌,虽因磊磊设计才身处险地,可若为此伤了磊磊性命,她却实在不忍。“王爷,都是洛妍之错,给了他窥视关隘的机会。洛妍有个不情之请,求王爷放他走吧!若非迫不得已,他想必也是不愿来天堑关潜伏的。他日若是兵戎相向,磊磊定会退避三舍为报。”

亦璃冷哼一声,睥睨的看着磊磊,对洛妍却是温柔无比:“洛儿,你心地善良,只当他是落难的小犊子,哪里知北漠最不缺的就是狼崽子。幼时类犬,及长,兽 性必然彰显。”

此话一出,洛妍断定亦璃半点放生的想法也没有,若是这些话出自亦琛之口,或许还会觉得是怜惜才情,有意招安。难道这就是兄弟俩的区别?亦琛不会将任何事逼至绝境,处事谨慎周全,每一处都留着一线缺口。可亦璃,此刻并无全胜的把握,深陷困境,正是需要联手磊磊摆脱险地的时节,却寸步不让,甚至毫不忌讳的显露杀机。不为我用,必先诛杀。这种果断与决绝,这,这才与他帝王家的身份吻合。

磊磊哪里还是素日那没头没脑的糊涂模样,他个子矮小,只有仰视着亦璃,可眼神里再也没有谦卑、乖巧,似乎他的桀骜是与生俱来:“哼!轩亦璃,百招之内你也没有把握擒住我。我却能要了韩赞的命。到时候,大不了鱼死网破!在这洞穴中,我绝对有本事比你活得长,我们胡人生肉也是能吃的,你能么?”

亦璃却没有妥协的意思,他的洁癖也是随遇而安的,地上自有落叶,他用脚团成一堆,便席地而坐,又笑着拍拍自己的腿:“洛儿,地上凉,来!”

洛妍才一迟疑,亦璃又道:“此处不是关内,我们也入乡随俗,夫妻间人前亲密些又有何妨。”

夜色已愈发黯淡,寒气日盛,“洛儿,坐到为夫怀中暖和一下,你身子薄弱,若是受凉了,岂不让亦璃心疼?”

磊磊无比惊讶的问道:“你们是夫妻?不会!洛儿身上分明有处子香气!轩亦璃,别强撑托大!”

洛妍窘迫不已,难不成磊磊真的是早熟,说的话让人实在难堪,惘她当他是个孩子。又因她一向男装打扮,磊磊略亲近些,她并未介怀。此刻说破,恼怒不及尴尬。

“洛儿,我知道南炎国的王爷都是三妻四妾,女人一大堆。我们胡人却是一夫一妻,一旦认定了,便守在一起一辈子。我呼延磊认定你了!跟我走吧!肯定好过跟着这个扭捏的男人。”磊磊的话处处刺人,且分明是成人口吻。想起他先前故意说的,洛妍若是女子,便要娶她的话,都是话里藏着真意。

“洛儿不必在意,你只把他当个孩子,无需为着这几句话而窘迫。”亦璃站起身来,手臂环住洛儿,极尽亲昵。

洛妍也读出他的用意,想要让醋意促使磊磊有所行动。“磊磊,沈洛妍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心甘情愿留在王爷身边!”

磊磊哈哈大笑,显然不易听信,他倒是不在乎他们做什么戏,撩起袍子,从腿上解下缠绕着的长绳,打个套马结,哨声响起,引来坐骑。他轻松的将绳索抛起套住了马,然后鬼魅的一笑,那湛湛蓝光极尽妖娆:“轩亦璃,这顺序——我谦让,客随主便,你先!”

马只能固定绳索,断然无法凭颈项承载一人重量,这个道理三人皆知,亦璃显然不会容许磊磊先走,那么,只有他自己独行。

洛儿知他不放心磊磊,握住亦璃的手劝他当机立断,否则于这密林之中,不被饿死,夜里寒气也会冻死人。

亦璃攀着绳索,借力而上,轻点洞壁,几次跃起便身处洞外。“呼延磊,你第三个!孤王不会弃韩赞而去!洛儿,绳索系在腰上,多打几个结,或许有些痛,你忍着点儿!”

“知道了!”洛妍依言而行,磊磊凑过来要援手,她连忙躲开,虽然觉得蹊跷,可她认定这具孩童身体中躲着的是个成年男子的灵魂。

磊磊却一把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为着什么目的和他在一起?何苦为难自己,随我走,如何?我也不是有意隐瞒身份,存心欺骗你。”

“洛儿!好了么?”亦璃已在催促。

“离了此处,你自求多福,赶紧离去,莫要再招惹王爷!”今日之辱,亦璃定会加倍奉还。洛儿男装穿着,身无长物,她略想想,取下脚踝处的珍珠链,塞给磊磊,“莫再来南炎做奸细了!生死系于一发,尸骨葬身何方犹不可知。你聪慧过人,来日自有一番建树。北漠虽无科举,也举贤纳士,寻正途才是良策。”

夜色中看不清磊磊神情,只觉着他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洛儿退后一步,仰头呼道:“亦璃!”

“你再拉扯绳索试试,可稳妥了?”亦璃显然不放心。

“轩亦璃,你放心拉就是了!即便落下来,还有我接着呢!”磊磊言语挑衅,趁着洛妍没留意,猛地凑过来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压低声音道,“只有白痴才以为你是男人呢!就算南炎水乡男子生得标致,可哪有男子体香若兰?”

“你!”洛妍实在无力与他计较,只道亦璃曾有浪子名声,可这磊磊才十足是个花丛里摸爬滚打的登徒子。

绳索慢慢向上拉,洛妍被缓缓吊起,磊磊依依不舍,一把握住她的纤足:“别嫌弃我个子矮,不定我比他伟岸呢!”

这话声音略大了些,亦璃已火冒三丈,再不顾夜色中不辨物,三下两下将洛妍拉了上去。

“疼么?”亦璃关切的将洛妍搂进怀中。

洛妍面色发烫,古人觉着女人足是最为私密之处,若让亦璃得知适才磊磊的举动,还不知多大火气。“没事,把绳索丢下去吧!”

磊磊先将韩赞绑在绳索上,复又跃出,与亦璃合力拉了韩赞出洞。

亦璃运力为韩赞解穴,却不得其法,想是武功路数有异。

“你们退到十步远!”磊磊一手牵着马缰,一边俯身为韩赞解穴,他手法怪异,掌覆在韩赞头领,连击三下,又在喉际轻轻一点。他极为敏捷,转瞬已跃到马上,策马奔驰,声音渐行渐远:“轩亦璃,洛儿是我的,你别碰!洛儿,等着我!”

《花舞》

离心

《易》家人?——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亦璃命人在他的卧室备好木桶热水,又亲自端来姜汤。“屈就些?不比胡杨林的——”他顿住不语,脸色不悦,想是记起呼延磊将那温泉染成血色。“来喝了暖暖身子,再泡泡热水。你受了惊吓,林子里寒气又盛,别在北地伤风受凉才是。”

“有劳王爷!”她实在不习惯他这样亲力亲为。

亦璃用指尖抬起她尖尖的下巴:“危急时你可没叫王爷救你!”

她仿佛记得唤过他的名字,她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还是会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让她悸动的名字,亦琛,她从来都觉得该唤他亦琛,而不是二皇子,楚王爷。除却嫁与亦璃后唤了他一声二皇兄,唉,就那一句,怕是真的伤了亦琛的心。

洛妍忽觉腰间一紧,亦璃皱着眉将她搂得几乎喘不过气:“还在想那个狼崽子?”

她几乎说顺了嘴,想辩驳磊磊只是个孩子,可话未出口,就觉得好笑。“你吃醋了?”

“是!你是我的洛儿,可他也那样叫,你还——不知还有谁唤你作洛儿。”

谁?除却父亲,再有便是亦琛。

“我若何?难不成我去出言斥责。非礼勿视,非礼勿闻,我只当没听见,他自然也就无趣了!只是——”洛妍轻轻为他解开微湿的外袍。

“只是什么?”亦璃张开双臂,显然习惯有人服侍,倒真要洛妍为他宽衣。

洛妍苦涩一笑,为他除了外袍:“男人许吃醋,却不知准不准女人吃醋?”她说得轻描淡写,有意试探他的态度。她不是个能与命运争斗的人,从来没打算在这个时空去扭转男人三妻四妾是福气的观念。只是磊磊今日那一句,或多或少点她到心底的痛处。她弯腰解下他的腰带,随身挂的物件也一一取下,有香囊、玉佩,一个拳头大小的荷包,想必是装着印信。

“洛儿,那一日你守在船舱外——我并不知道——我只道是你!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是你陪我离开的——可后来怎么就——”他断断续续的说着,言语中有深深的自责与愧意。

洛妍倒无心分辨他话中真意,她的目光定在他腰间白绫的笛袋:“这狐狸绣得活灵活现,眼睛颇有神采,恰似——”

“似什么?”他拉她起身,解下笛袋交到她手里,她眼中写满疑惑,刻意瞪得圆圆的眼睛让他笑意深切,“是狐狸似我,或我似狐狸?洛儿——”他又皱眉,“你是我的蜜白,我一个人的!”

脸贴得很近,他的温热,她的冰凉,他轻柔摩挲,喃喃的重复一句话,隐约在温泉处也曾说过:“从今日起,眼中只有蜜白!”

洛妍却不似先前那般轻易陷落在他的柔情中,她轻轻挣扎开,微微颤动的指肚耐心刻画他脸庞的轮廓。他的眉骨如嶙峋陡峭的山峰,每一丝眉毛都如一根针扎在洛妍心房:“亦璃,你真的觉得眼中只有我?从今日始,永不后悔?”别人的真假对她其实没那么重要,可是同样如对亦琛的态度一般,任何东西都能欺骗,她唯独无力去承载真实的感情。她抬头仰视亦璃,一切印记都模糊,唯有离岛那洁净的犹如初雪的微笑,那是盛开在洛儿心头的六角雪花。“亦璃,不用思考,凭着你的心!”

亦璃并不急于回答,只是缄默,他的眼神亦真亦幻,让人无法捉摸。他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掌覆在他胸口处,短促而强劲的心跳震动着她的手心,似乎那种撼动随着她的血流传达心脏。

这是他回答的方式,如此的特别,让洛妍费神猜度。上乘的答案自然是此为承诺,以心为证。可是,按照洛妍一贯的思维模式,反而更像是一种带着决绝的表白,性命在此,心亦在此,或夺或取,各凭天命!是的,后一种解释是洛妍的逻辑,太过、太过阴冷。他眼里那种刚毅全聚焦在她眼眸,反而像是洛妍该给予一个承诺。这种沉重的压迫感让洛妍心乱如麻,她随即意识到,一个女人不该有如此的胆识与定力,不该有足够的力量与亦璃对视。他今天已在她面前展现了更多的面貌,究竟,哪一面更接近真实的轩亦璃。洛妍忍不住浑身战栗,借以显示自己的无力。

亦璃才如忽然醒将过来似的,抱着衣缕单薄的洛妍踏入木桶,顿时热水包裹着二人,舒展的毛孔有更灵敏的触觉,湿透的衣衫贴着肌肤勾勒出最清晰的线条。他似乎并不急于得到她,只是,以一个男人的耐心与技巧慢慢点燃起她的欲望。

洛妍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判断他的情感,他俯身在她胸前亲吻,她呆看着桌上那个笛袋,火狐的眼睛真的很美,她,痴痴与火狐对视,义无反顾。

有人轻轻叩门,韩赞明明知道是他二人在房内,还是咳嗽一声,说道:“王爷,辜先生到了!”

亦璃的火气聚结眉头,怒恼的吼一声,才咬住她圆润的肩头,留下齿印,又一手捂住洛妍的嘴,让她无法叫痛。“天都在妒嫉我!”

洛妍心中自然明白来的是辜九生,韩赞已好意提醒过。她何尝不想在他到来之前了却心事,可此刻偏偏不是时候。若不知自己身份,他或许能信守诺言,不说出她的秘密。可,若是牵涉亦璃——洛妍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的旧友,是位奇人,随我去见见?”亦璃征询道。

“既是旧友,想必重逢话别后,我去了恐怕反而不便,倒让你与朋友生分了。”洛妍推辞道。

“难道要孤王为爱妃更衣,才肯赏脸?”他调笑着伸手来解她的贴身的衣带,“你自然是以书佐的身份去见他!”

不容分说,他径直出了木桶更衣,洛妍只得寻了衣裳躲在屏风后,再出来对着铜镜整理鬓发,眉梢的浅淡红痣终究无法遮挡。稍一迟疑,亦璃又在催促,她只得横下一条心随他去了外堂。来人正是那没有眉毛的神医辜九生。

辜九生果然将目光定在了洛妍身上,虽然她毫无女儿的娇柔媚态,可他仍旧极力瞧清她的眉眼。洛妍低着头,并不多言。

“辜兄,你是来吃鹿肉还是——”亦璃笑得豪迈,对于洛妍的异样似乎丝毫未觉,倒是宽慰着她,“这老小子原是好色之徒,在这北地见多了粗旷的女子,再见了打南边儿来的小相公,也是穷凶极恶的。你躲他远些就是!”

两个男人肆无忌惮的笑着,洛妍也暗自发笑。待韩赞来说酒席已备,领了辜九生先行,亦璃竟拉着洛妍追问,何故发笑。

“这话说了不厚道!”

“且说,暗自腹诽,别当面刺激那老鬼便是!”转瞬,亦璃又是孩子气十足的模样。

“他那笑声,倒和伺候父皇的常喜差不多!”她也是随口一说,辜九生的声音的确像足了大骊宫的阉人。

谁知亦璃干瘪的冷笑两声,面无表情道:“可知常喜与寻常男人有何差异?”

洛妍顿时闭口不答。如此问题,放在现代,也不是每一个女人能随便说出口的。

亦璃还真当她不知:“去了势,算不得真正的男人。”

辜九生的名气不是一天两天,难道竟是个阉人?她不是瞧不起,只是大感意外。

亦璃见她一脸困惑,稍微有了点笑容:“日后你便明白何为去势,什么是真正的男人了!”

自负的男人先行一步,洛妍苦笑无语,科普、科普,普及的程度怕是古人难以想象了,没有男女的界限。

林海《释放》

说古

《易》损——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推杯换盏,当真有点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味,只是,先不胜酒力的是亦璃,他也不顾洛妍一身男装,就当着辜九生依偎在她的身上,搂住她的腰肢,呢喃着道:“不许离开我!不许!”

辜九生目光如寒剑,刺向洛妍,盯住她眉梢的红痣,复又怜悯的看着亦璃。“沈书佐,王爷看来是真的离不开你了!”

洛妍不置可否,只俯身看顾醉酒的亦璃。他白皙的皮肤为着酒色匀染了两腮,淡雅的绯红更映衬他的俊秀,他像个撒娇的孩子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咬住,含在口中,笑容如婴儿般甜美。屋内笼着几个火盆,他的额头有轻薄的汗珠,正要用丝绢拭去,他却将头蹭在她怀中。女人再坚强,心中都有母性的柔软。当你眼见男人如此脆弱、毫无戒备的一面时,哪里能狠心伤害。

辜九生没有眉毛缓和眼睛的突兀,只让洛妍觉着他那眼神犹如秃鹫一般凶狠。辜九生审视良久,才道:“沈书佐,可愿听辜某讲个故事?”

“冬夜漫长,有劳了!”

“有个小伙计是一家大户的家生奴才,他时常受命为已嫁出去的小姐传递消息。姑爷家更有权势,所有人都为稳固小姐的地位而竭尽所能。有小老婆给姑爷生了儿子,好在小姐也为姑爷生下儿子。小伙计去得更勤了,他一直深深的爱着小姐,而小姐的陪房丫头却爱上了他。他知道,这个丫头是千挑万选出来,帮助小姐固宠的,于是劝丫头留在小姐身边,一切都为了小姐。年轻人,也没那么大心思,只想着能多看两眼,多说几句话,已经很满足了。何况,小姐于他,永远都是可望不可及的。”他尽量将话语说得平淡,可任何人都能感知,他讲故事时那种追忆的惆怅。当他说道小伙子的爱慕,哪里是当年之情,那种炙热的感情分明还在灼烧他的心灵。

辜九生平息着眼中的光芒,或许,那几眼几句话已成他人生最美的回忆:“姑爷也是喜欢小姐所生的姑少爷的,可还有一个长子在姑少爷之前,小姐最为忌惮此事,可大少爷的母亲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让小姐不得不小心翼翼。人的心思毕竟难以周全所有事,小姐太过关爱姑少爷,不免疏忽了姑爷。”他长叹口气。

之后自然是一番痛苦的陈述,姑爷纳丫鬟为妾,于是,添了第三个儿子。小伙计并不像预料那般甘心,他这时也不再是个跑腿的小伙计,学了本事,和姑爷家的下人也混熟了。小姐设下计谋,要让生下大少爷的小妾母子俩都身败名裂。这样就没人有能力妨碍小姐和姑少爷的利益。

辜九生停住叙述,又斟杯酒饮了。“沈书佐,女子若是能一直似未嫁时那般纯洁多好?”

“女子怕也是身不由己!”洛妍拢紧亦璃的外袍,他就这样靠着她香甜的睡着。

“沈书佐想说是男子污浊了女子?”辜九生并不等待她的答案,“曲水流觞,白衣胜雪——”他带着怜惜望向亦璃。

“没有谁污浊谁,这世界原本就干净不了。”洛妍拨动灯芯,柔和的烛光中,辜九生也显得没那般咄咄逼人。“辜先生,沈某还等着您的故事!”她把重音落在那个“您”。

辜九生并不介意,继续道:“小姐想只手遮天,却忽略了老太太是个不容轻视的对手。几番较量,谁也没落到好处,只让姑爷越发冷淡小姐,倒是将所有的关爱给了小丫头和才出生的三少爷。等小姐铩羽而回,才发现后院起火。小伙子哪里见得小姐痛苦,自告奋勇献上计策,要用对付大少爷母亲的法子结果小丫头。经过许多事,小姐谁也信不过,小伙子以能成为小姐的心腹兴奋不已,甚至不惜扮作奸 夫,陷害小丫头。”

洛妍一下子将目光落在亦璃身上,三少爷,三少爷的母亲。她猛然意识到辜九生对于亦璃意味着何等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此伤害,亦璃怎容为友?她情不自禁目光中带着愤怒与鄙夷,瞪视着辜九生。宫墙里果然没有干净的地方,怪不得亦璃会有如此怪异多样的性格。始作俑者竟是眼前这个废人,洛妍想起亦璃的笑话,诧异道:“这话不通,以你不全之身,如何——”

辜九生对洛妍的仇视非但不介怀,反而眼中流露出欣慰:“姑娘,你识得九生时,九生便是如此皮囊。可姑娘可知,始于何时,拜何人所赐?”

洛妍一愣,如此简单的道理,她竟糊涂了。宫中出了此等事,定会竭力隐瞒,平息风波,掩盖皇家丑闻,只是,辜九生怎会保住性命?她带着疑问望向他。

“小姐设法救下小伙计,身残之人自然感恩戴德,一心要学了本事再报小姐救命之恩。于是乎,混出点名堂,呈上奇毒,要让大少爷生不如死,无心皇位!谁料大事未成,小姐却在两年前撒手人寰——”

亦璃自幼丧母,乃是亦琛之母孝和皇后抚育长大,孝和皇后,两年前薨逝。

洛妍忽然道:“亦璃,你醒了?”亦璃的睫毛似乎微微闪烁。

亦璃扭动着躯体,缓慢睁开眼,带着迷蒙:“你一直守着我?”

洛妍扶他坐正,淡淡一笑:“听辜先生说故事呢!”

辜九生神情平静,亦璃是兴致盎然。“哦?也说来孤王听听!”

洛妍只想探寻亦璃是否了解辜九生所为,实在太多疑问。下毒的对象是大皇子轩亦珩,可这几年轩亦珩分明朝廷内外担当重责,未闻有病。倒是亦璃,传闻中一直久病缠身。而那次在离岛,神采飞扬毫无病态的亦璃正是和辜九生在一起。始作俑者难道又来扮作救命恩人。若真是那样,又何苦道出实情。为了警告自己?什么毒让人生不如死,亦璃又是如何熬过来的?谁人能狠心将如斯苦痛再加诸他身上?

亦琛,亦琛在其中又知道多少?或者,他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辜九生将酒杯倒扣在桌案,食指、中指指节互击三下:“快三更天,王爷还是早些安置吧!老朽,也借着酒意睡个囫囵觉得了,哪里说得出什么故事?”他起身晃悠几步,朝大门而去,“老朽看,沈书佐倒像个会说故事的人。王爷好福气啊!”

亦璃只望向洛妍:“当真?孤王洗耳恭听!”

辜九生已走到门口,像乍然记起什么,猛转身,拍着头:“看老朽这记性,差点忘记大事了!沈书佐,王爷风流成性,只是有些病根一时未能根除。沈书佐伺候在王爷身边,可要敦促他切忌女色!”

洛妍当然明白他话中在暗示什么,只低头道:“先生吩咐,记住了!”

亦璃却不满嚷道:“满口胡言!你先前如何说的?叫韩赞去拆了你招牌!”

“王爷莫气!老朽也不贪那鹿肉了,明日就走,定能寻那破解之法。世上没有解不了的毒?万物相生相克,就看人是否愿寻求了!”辜九生已踏步出门。

洛妍朝着背影略施一礼,朗声道:“沈某代王爷谢过辜先生!望辜先生不辱使命!”

辜九生立在门外,并不回头。不知何时,已飘起飞雪,寒风夹杂着雪花灌入屋内。“把酒赏雪,秉烛夜谈,就不知王爷和沈书佐有无这样的情调了?”

亦璃已从身后握住洛妍的手,眉眼含笑:“亦璃倒有如此雅兴!”

人的心原是重重叠叠层层掩映,即便烛泪滴尽,哪里能一夜道明前尘往事。“王爷,明日林将军要升帐点兵,王爷不可迟了!”

隐约一声叹息,洛妍只顾整理心绪,竟不察究竟是亦璃还是辜九生发出这声压抑的叹息。

范宗沛《错过》

符篆

《易》蹇——九五:大蹇朋来。

洛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雪地,短短一日,经历太多,一个人时时刻刻说着假话过日子,精神分 裂是迟早的事。她使劲想把辜九生的故事抛诸脑后,可那一句句沁着大骊宫血泪的话语总是浮现脑海。人,总是需要一个躲避的空间,她走到偏院自己的小屋,或许,亦璃也想独处整理思绪,才笑着用辜九生不近女色的话搪塞洛妍询问的眼神。毕竟,他邀她敞开心扉夜谈,她婉拒在先。雪夜中只有呼啸风声与她孤单的脚步声,踏出的每一步都那样沉重。

雪花落在脸上,慢慢融化,如泪水般淌过面庞,洛妍伫立门槛,回首漫天飞雪,脑海中飞雪雄关的画面浮现,这一世,对于她,有如出生婴儿的阵痛。亦璃给了她可以登上天堑关的腰牌,夜色中通往东赤的关隘会有牵着线的孔明灯,提防着随时可能进犯的敌国 军士,可同时也照着那古战场的尸骨。那样的彻夜长明,那些找不到故国方向的孤魂何以安宁,只怕这风声中也夹杂着冤魂凄厉的悲号。

洛妍正要关门再出去,屋内却有人将她拉入怀中。门无声的关上,挡住了屋外的寒风,而这个怀抱突如其来的温暖带着熟悉感让她情不自禁放下沉重的包袱。是的,熟悉,哪怕他有复杂的心机,她也能明明白白感知。亦琛,她所熟悉的亦琛,以及,大骊宫那一夜,那个崭新的深情的亦琛。亦璃,她不能去想,亦璃就和洛妍一样,呼吸间的一颦一笑都是谜。令她费猜疑,也更难沉静心绪去爱。

黑暗,目不视物,他静默不语,没有惯有的薰香,只是,在太多的沉重后,洛妍只想柔弱的依靠这个怀抱。

她伸出十指,慢慢的于静谧的黑暗中去抚摸他的面庞,宽阔而饱满的额头,悠长的眉毛,深邃的眼眶,挺直的鼻梁,两颊的肌肤还有南方的湿润,他的唇,醉人的气息,就如午后繁密树叶间透过的阳光,生机勃勃却不刺眼。她缓缓触摸,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难道洛儿指端有眼睛?”几个月没有她的消息,豫章王府也夜探几次,沈儒信那只老狐狸更是滴水不漏。直到得知沈家与边关时有书信来往,又从天堑关的密探信中得知有个沈蜜白。蜜白,父皇是何用意?蜜白,这是三弟的乳名,父皇却赐予洛妍。

“目不辨物,耳不闻声,如何能识亦琛?”原来,她没有自认的冷清,短暂的分别,她无时无刻真的放下亦琛。若说亦琛还是当日那个置身棋局外的男人,她还能保持理智,可那日父亲威逼利诱,亦琛最在乎的竟是她。可惜这一切来得太晚,她原本已灭掉的心火——离岛那曲《羿彀》,火狐的笛袋,她已重燃希望。

有些话亦琛宁愿埋在心中,爱一个人,原来言语是最苍白无力的。不停换马,疾驰而来时,他心底揣着无数的思念要对洛儿诉说。一路往北,遇上山石滚落,阻断远道,也撞上狂风大作,黄沙漫天。澂水桥断,随从劝他折返,可信念支撑着他不眠不休几日奔赴天堑关,只为着洛妍,为着在她危难之际能施以援手。

感受了真正的除却肉欲的去爱一个人的滋味,他甚至觉得光影、声音都是虚幻,肌肤的触觉也是那么渺然易逝去。爱,这就是爱?不是单纯出于对亦璃的嫉妒?

其实在房门推开的那一霎,他已寻求到了答案,他静静的用心就能感应到洛妍的存在。

“洛儿,林将军身边有个参领,田焕,可有印象?”亦琛推开缠绵的拥抱,问道。

洛妍心中不禁一寒,她拿出火石想点亮烛火,光亮仅一瞬,亦琛出手阻止:“人影投在窗户上,惹人生疑!”

也就这一瞬,她瞧见他眼中满是关切,倒是她小人之心了。“此人见过几次,初时觉得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可细细瞧来,并不简单。”

亦琛言语焦急:“几次嘱咐你切勿做事急进,才来多久,你又是呆在——呆在亦璃身边,就细细打量了外臣!”

“也就是每月逢六升帐时见过,未曾打听什么。凭的是感觉,那人目光中的志向恐怕没那么简单!”洛妍这才意识到亦琛私自前往边关的古怪,“你为何来了?”

“我这不是得空么,来瞧瞧你可过得惯北边的日子。”亦琛轻描淡写的说道。

洛妍渐渐习惯屋内的黑暗,亦琛神色恬淡,他掸掸袍服,随意寻把椅子坐下:“我既来了,称病陪我几日可好?你这屋子,素日可有人来,我已瞧了,纵然来人,大不了孤王陪洛儿唱一出《柜中缘》!”

洛妍捂住口一笑,亦琛招手拉她近前,细细端详,眼中的情意如潺潺春水流进她心底。“着男装也如此标致!我错过了许多,洛儿,容我倾余生之力补偿可好?终有一日——”

她弯下腰轻轻吻住他的唇,封堵住那些遥不可及的憧憬。爱与不爱的界限究竟如何划分,她没有权利手持爱的权柄去伤害任何一个。就算有难以言明的苦衷,她也不能。或者前世的她并未能深刻领悟男女之间真挚情感的内涵。可是简单的一个吻,她隐隐觉察他在忧虑什么,他手臂上施加的力量展示着他强烈的保护欲望。

“亦琛,究竟所为何事?你觉着不说我就能安心么?”洛妍追问道。

“洛儿!”亦琛先是愣住,而后才苦笑道,“当初与你父亲商议,让你跟在亦璃身边,其中一个缘由就是为着你敏锐的洞察力。”他起身轻轻将她拥在怀里。

“朝廷也是有规制的。既然有督军的皇子,其他皇子私自前来便是大忌!”

“轩亦珩和卓家为着盐运起了争执,姑母,淑乐长公主一状告到父皇跟前,父皇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让你父亲去调停此事。可不知为何,闹出另一桩事,齐穆王府一个侍诏许禄乃是东赤的奸细,窃了东海布防图出了海。轩亦珩据说出海追寇,父皇让我前去襄助料理东南海防,也去劝慰姑母一番。”亦琛皱着眉,尽量将事情说得简略。

淑乐长公主,亦璃嫡妻卓氏之母,皇家嫁她给卓家,是为了示恩。可显然这位长公主手腕厉害,慢慢掌控了卓家的命脉。“那你何故不南去,反而北上?”

亦琛神色凝重,紧握住洛妍的手:“这正是我要给你说的!田焕是轩亦珩的人,田焕与许禄乃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轩亦珩定是要寻亦璃的错处,好削弱卓家的实力。他应该是由海路而来,这几日潮汐变化,他应该在我之后。”

她不去理会利益中相争的各方,只顺着逻辑分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大可坐山观虎斗,两败俱伤之时,再来收拾残局。”

他笑得舒展,言语欣慰:“洛儿之言甚为有理!那我是来得早了?”

他自然是来早了,若是泄露行迹,岂不是授人以柄,怕是局未布好,先入局中。两行清泪再也止不住,滚落下来,她能明白的,他又哪里懵懂。他以身犯险,为着的不正是她么?是什么让亦琛有了如此大的转变。或者,她该求助于他。洛妍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情与理总是不能逾越的。“亦琛——”

“洛儿,陪我说说话,好么?”几日未眠,困意袭来,可他实在不愿错过这难得的相聚。事情危急,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泄露洛妍行踪之人正是田焕手下,对方既然知道洛妍身份,难保不引她入局,继以打击亦璃。

“亦琛,皇室都以龙为图腾,轩家私下可有祖传的图腾?”

“太庙中供着三只虎,可也没说特别的意思。”

“狐狸呢?”洛妍随意问道。

“那可是东赤皇室的图腾,上呈的国书中文就见过,艳红的火狐!敌国之物,不用父皇下旨,宫里都知道这是忌讳。你无事时多读读南炎史书,这些都不知么?远的不说,记载当朝甲申大捷时就说过,东赤兵败,除却送来质子、女人,岁贡中便有火狐。这可是书中所记!你事事上心,怎么倒漏读这个?”亦琛话里虽在责备,可欣赏与宠爱的意味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