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碧落云殇》》 · 灵素 · 2026-07-26
洛妍轻轻搓着他手:“你小时候天天读书?”
“我是捧着书卷,心里惦记着如何淘气,时常惹母后生气!”
“哦?说来听听!”
他也是打开了话匣子,乐意倾诉:“还记得小时候随母后住在父皇的轩辕殿,我时常将父皇的御玺藏起来。这还不算,有一次,我——”他略一停顿,撇过心底的不畅快,“我和亦璃翻到匾额后玩耍,寻到一本黄绢册子。写了些奇怪的字,还画着虎头。”
“想是虎头符篆!父皇好道!”轩辕殿的炼丹炉想必能驱走冬日的寒冷。
亦琛正要回答,却猛然听见雪地里传来脚步声,渐渐逼近。
“沈书佐可安置了?沈书佐”声音不大,唤了两声,却降低音量,“洛妍,是我!”
门外正是亦璃——
范宗沛《告别》
雪夜
《易》萃——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适才亦琛戏言要藏身柜中,可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如此憋屈的事,听见来人是亦璃,虽未慌乱,却也一时无计。洛妍定定的看住他,亦琛环视一周,没个妥当之处,何况,深夜至此,亦璃是何来意?
亦琛紧握住洛儿的手,眼神坚定,那意味,大不了一起面对。
洛妍抽出手,轻晃手指,示意亦琛站在门后,她款款移步,猛然拉开大门,门扉恰好挡住了亦琛。她并不挡住入门的路,一步踏出去,站在亦璃身侧。
雪夜的白光洒进屋内,虽不说看得仔仔细细,可洞开的门内,一览无余,是否有人,那是一目了然。
“王爷还不歇息?明日可要升帐的!”洛妍的神色如平静的春水,没有丝毫波澜。亦璃面色如常,只是唇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他一直用眼光追随她的身影,直到她坦然对视,他不曾转移视线,只定定的看着她。惹得洛妍也去凝视他深邃的眼眸,虽然周遭都是墨色的沉寂,可她还是清晰的在他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一张女人的脸,太过孤清的女人的脸。直到眼睛发酸,终有一人先眨眼,洛妍抢先笑道:“是要比拼眼力么,看谁先眨眼!”她径直入内,取出火石点燃蜡烛,“王爷方才醉了,且进屋坐坐,我到厨房去看看可有什么吃食。”
洛妍不慌不忙将屋内烛灯点燃,又慢慢生了火盆子,盖上镂花铁罩,拎把提梁壶烧在铁罩上。她蹲在地上,拿把钎子伸进铁罩,把火拨旺:“要么进来坐坐,水滚了,沏壶好茶!”
亦璃缓缓转身,才说出他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不过随意逛逛,乏了,改日再饮不迟!”话音未落,脚步已远,洛妍这才起身去留意雪地里的脚印。就在她即将转身的一刹,亦璃也顿住脚步,他孤独的站在漫天飞雪中,厚重的黑色貂裘被风鼓得蓬开,如雄鹰翱翔时的羽翼,他猛然伸手勒紧貂裘,疾步离去。洛妍的心如同针刺,门后的亦琛声音幽幽,言语中悲戚更切:“亦璃是能飞过云端的雄鹰,只是,过早折断了羽翼!”折断?或许被人折断更为准确,只是亦琛说不出口。
“皇家没有羽翼雄心的人才有福气——”洛妍关上门,看着灯光将二人的身形映在门窗。之前不能确定的诸多疑问,至少有一个已经解开,亦璃,亦璃绝不简单。他明知屋内有人却过门不入,分明心中有鬼。磊磊一点小刺激,他就醋意十足,怎会对栖身藏匿的不明来客熟视无睹?她不是早就知道,他并非如人前那般远离争斗。否则,轩亦珩、亦琛也不会对他处处提防了。她黯然一笑,亦琛何尝不是这样,她,不是也在往那夹缝中拼命挤,求一线生机。
亦琛也是了然于胸:“开门迎客,亦璃反而不知何为了?”
洛妍叹口气:“他始终是防备我的,只是不知究竟是谁站在我的身后。”父亲刻意与大皇子轩亦珩走得近,齐派?亦琛几次的沉不住气显然已暴露他与洛妍并非初识,楚派?最后,洛妍莫名其妙以男儿身份来到边关,能堂而皇之如此安排的唯有轩辕殿那修道的神仙。或者,卓氏的频频暗示,亦璃的情深款款,世人皆知,沈家是豫章王府的外戚,亦璃绝不会将沈家、沈洛妍拒之门外,这或许是洛妍手里必须抓牢的筹码。与其坐等被夹,莫若抢先拆解。
“北风呼啸,我若是吟唱,歌声不会传远吧?”洛妍盈盈笑着,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亦琛几欲被这光芒魅惑,是的,爱上的就是这种光芒,或者他是太过欣赏,在她不断散发的光芒耀射得迷乱时,忽略了自己最简单的情感。
“还在看那些奇门遁甲的书么?”洛妍是在沈儒信的刻意调教下成长的,亦琛所知的,已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洛妍,官宦人家小姐也有勤练六艺的,可洛妍,所学之杂乱、广博,已经令他惊讶之余惊喜不断。他甚至觉得她懂得读心术,那双眼、那颗心都剔透如水晶。沈儒信,你究竟要用一个女儿栓住几个人的心?亦璃,亦璃方才的举动——
洛妍顾左右而言他:“你可仔细听了!”
他正想说独他有耳福,是一大幸事。洛妍却忽然推开窗,真的让歌声揉进肆虐的寒风。
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哟
我的郎君翻山过岭路途遥远
你真无情呀把我扔下
出了门不到十里路你会想家
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哟
我的郎君翻山过岭路途遥远
冬天的夜里满眼飞雪
我们的离别情话千言难尽
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哟
我的郎君翻山过岭路途遥远
今宵离别后何日能回来
请你留下你的诺言我好等待
她很有把握,那个一身黑衣假意离去的男人必然能听见她的歌唱。看似简单思念远行人的歌,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该是怎样的心情呢?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菩提树下感悟为佛,拈花一笑后眼中可是空。各人各缘法,所求不同,只怕最终却是殊途同归。她实在是自伤自怜的余地都没有,两世为人,见识虽广,可悟性所限,终逃不过一个情字。
歌是唱给自己,也是唱给这两个必然要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她也不知道能传递多少心意,只是,听进去多少却不由她作主。
亦琛却是五内如焚,他曾将她扔下,可哪里走得远,而一旦回头,便再无余力抗拒这份情。诺言不止一次许下,由虚情假意到真心挚情,可话里的允诺究竟能兑现几分,他自己也是没有把握的。不是为了安慰她,反而是希冀一个拥抱来抵挡内心的无助与虚弱。怀中人儿正是风华正茂,然韶华不为少年留,难道真眼见她发白面皱仍相待。到时候只落得恨悠悠,永难休。
他忽然记起,同样的歌,骊姬也唱过,只是入耳难入心。他从小被母后约束远离声色犬马,并不熟悉音律,只把歌儿当作寻常小调听了。也就是此刻洛儿唱起,他原已抛至九霄云外的事才记了起来。
“这歌倒是特别!”他随口说道。
洛儿只道他想知道歌的来历,预备的说辞派上用场,毕竟是她前世听来的朝鲜民歌:“这是我来此后听到的一首关外民歌,高丽女子的歌。在上京城肯定不会有人知道!”
亦琛话一出口就后悔:“谁说的?我就听过!”
“谁?”洛妍好奇不已。
亦琛怕迟疑了反而令洛妍不悦,只得据实以告:“是骊姬!”
洛妍颔首无语,只是二人心底都生出疑问,骊姬是江南人氏,久居深宫,怎知此曲。
亦璃并未在洛妍住处周围设置暗探,亦琛在四更离去,一再叮嘱她莫要出门。可他才走,亦璃那里着人来唤了几次,虽托病也不能辞。不时,韩赞竟亲自来了,面有难色,洛妍只得随他去了。
才出了院子,却见庾信带了两个兵士在收拾一株槐树。碗口粗的树干从中间折断。
庾信见洛妍意味悠长的瞧着槐树:“沈书佐,想是昨夜大雪压在树上,所以树干断了!”
洛妍苦笑一下,也懒得纠正他话里谬误,冬日少了树叶的树怎会被雪压断,那断口又是那样齐整。那曲《阿里郎》终究是顺风不顺耳,入不了亦璃的心。
韩赞也是明白的,行到无人处,低声劝道:“属下说句不当说的!王爷打小吃的苦不比寻常穷人家孩子少。主子多担待些才是。”
洛妍敬他护主忠心,倒也不计较,应承下来:“这话圣上若是听了,怕饶不了你!”
韩赞咬着牙,似有怨气,洛妍待要追问,却见亦璃迎面而来:“沈书佐好大的架子!”话虽有刺,眼中却含情。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长评短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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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望
作者有话要说:记得收藏!!!
6万字,解释一下,洛妍暂时属于情热心冷的,能坚持的给点耐心,不能坚持的麻烦扔砖砸死我!
天坛回想——王月明
《易》夬——九四:臀无肤,其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天堑关的城楼东西走向连接着阻挡东赤与北漠的长城,只是往西远眺,根本无法分清哪里是北漠,何处是东赤。东赤国是无尽的群山与蜿蜒的江河,还拥有绵长的海岸线。北漠则是无际的大草原与吞噬草原的沙漠。
洛妍天生对方位不敏感,可后天的孜孜不倦却是有效的。她强迫自己记下了南炎九州、三十六郡、一百单八县,那些不成规律的地理分界线早已印在她脑海,熟悉程度恰如她清晰记得的掌纹。当然她也着力研究了长城的修筑模式,跺墙、宇墙、单边墙、障墙、挡马墙,敌台、战台、烽火台,林林总总,塞满了脑子。实在没想到,今日有了温故知新、实力考较的机会。
升帐之后的三少突然迸发出罕见的对帝国边境线的无比热情,他单独与林虎将军促膝长谈了大半个时辰,便带着洛妍与韩赞,要沿途巡视布防,又点了个工部派来边关负责长城养护的造办同行。从林将军那满怀激动与赞许的目光中,洛妍读到许多,想必老将军会以为是头日的劝谏起了效果。
步行,亦璃竟选择了步行,沿着长城步行。
不过半日。洛妍脚底已磨出血泡,只得坐在石阶上喘息,不解的看着他。亦璃已登上一处烽火台,时而手置额头、远眺四方,时而与守城的兵丁倾谈,不时吩咐几句,造办赶紧奋笔疾书。他个子出挑,虽显得单薄些,却在人群中更易吸引人的视线。烽火台上,帝国的金色旗帜迎风招展,亦璃飘逸的长发也在风中去追赶那个硕大的“炎”字。要命的是,这个男人刻意选了红色袍服,软底靴子也是猩红鹿皮制成,那一身火狐大氅在白雪灰墙的世界里分外夺目。
洛妍揉揉酸痛的脚踝,重新站起来。他除了清晨那个笑容,吝啬到一个关怀的眼神也没有,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倒像有意为之。看来是自己见识浅薄了,槐树是毁在亦璃手下,可却是为了呈现他恼怒、嫉妒的心绪有意为之。槐树若有灵,莫怪洛妍招致祸端才是。
离烽火台愈近,愈不自觉的去重新审视他,也在暗中品评两个男人的优劣,更重要的是,得估算各自的实力。父亲曾说,三位皇子三足鼎立,各自太平,因此南炎也稳若磐石。轩宇槐沉迷道术,整日与方士混在一起,无心朝政,这绝对是一个假象。究竟是何事让那个雄心万里,意欲吞并三国的慎远帝忽然抛却大寰宇,置身小八卦,这始终是一个谜。迟迟不立储又是为着什么。东宫储君早定,那是固本立国的好事。轩亦珩、轩亦琛、轩亦璃,鹿死谁手,何人脱颖而出,都必有一场惨烈大戏。
“真没想到,金枝玉叶的三皇子居然如此平易近人!”
“是啊!王爷什么都懂呢!那个造办往日来巡视都没这样仔细,几处城墙有了缺口,拖延许久了!”
“快点走,王爷要验看燧、烽!咱们赶紧下羊马圈取来。”
两个守城兵丁的话飘进洛妍耳里,接着传来的是亦璃冷峻的斥责声,那个造办跪在地台瑟瑟发抖,不为寒风,实在亦璃不笑不怒时的面庞有摄人心魄的威严:“长城对帝国意味着什么,难道你不明白么?回京之后,孤王倒像去见识一下造办家的围墙可也是如此破败了却无人问津。你拿着朝廷的俸禄是做什么的?你可知一旦城墙失修、无以御敌,会有多少将士用血肉之躯来抵御外敌!以你全家性命也难赎你渎职重罪!”一声声斥责顺风传出很远,“孤王督师东北,从未惩戒一人,也是想上下一心,共守江山。今日不拿你祭旗,免去造办之职,仍在天堑关当差,将功赎罪!”磊磊嘲笑亦璃男生女相,其实并不尽然,亦璃的确具有一种阴柔魅惑之美,可他的眼一旦除却惺忪睡意,目光锐利、气势凌厉。
“沈书佐,将此事记下上报朝廷!”亦璃并未看她一眼,掌击青灰色的城墙,凭风远眺:“此处山势较缓,正是利于攻城之处,就从这里开始修缮!”
造办犹跪在地上揣摩,亦璃又道:“孤王的处置,你可服?”
造办这才回味,小命已保,唯唯诺诺答道:“服!下臣定戴罪立功,不辜负王爷大恩!”
亦璃声音浑厚:“你不能辜负的是边关十万将士的性命!”
“臣心服口服!”造办似乎一下子顿悟,朗声答道。这一声却如投在湖面的石子,激起水花,整个山脊都喧嚣起来,无数人齐声说着一个“服”字。山脊起伏,目所能及的烽火台寥寥无几,然声音却朝四面八方传播开去,再远远的回应着传回声浪,阵阵应和随着亦璃挥手而渐渐罢止。
亦璃颔首内敛的微笑,没有半点虚浮与不可一世,他环视一周,最终将目光定在一处,失神只是短暂的瞬间,旋即神色如常,与参将比划着城楼失修处。
韩赞很想从亦璃的眼神中分辨究竟是忧伤还是失落,追随多年,他还是无从琢磨。他沿着适才亦璃凝目的方向望去,是沈妃扶着城墙的弱小身影。离岛,王爷卖弄武艺只为博佳人一声赞叹,可沈妃是个冷性子的人,竟不为所动。那一番水凝冰,冰溶水,白做了功夫。此刻,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即便万众高呼也不及沈妃带着欣赏投来的惊鸿一瞥吧!
黄昏前又走了十里路,茫无际涯的大海终于出现在眼前,当上行到相对位置较高的烽火台时,恰赶上海天一线的界限被霞光模糊,就在圆日最后一寸也没入海中,那绚丽的霞光逐渐分出层次,海之上带着余辉,海之下吞没了光芒。洛妍的心情也随之沉入谷底,日落之后将是无尽的黑暗与寒冷,熬过漫长的夜才能重见日出。而越是临近天明,越是难耐孤寂,日出之前那一刻将是一日当中气温最低的时刻。
海风带着咸湿扑面而来,在霞光褪散殆尽时,洛妍才惊觉一身火红色的亦璃不知何时起就矗立身侧。毫无间歇的,在她注视他的同时,他不再专注于落日,而是平静的看着她。耳听潮汐的汹涌,眼前却是宁静如死水,他的眼似乎被最后一抹彩云染红,可红却未为他增添些微暖意,只反衬着他苍白的脸与冰凉的眸子。她在心底一笑,她若是水,他便是冰,二者并不矛盾,可只能在维持在四摄氏度,不高不低,她没有热量传给他,他的冷也难以侵入她早已封尘的心,还是在四摄氏度,水为之水,冰为之冰。
这一次对视,落败的是他,他解下狐氅将她包裹住,系好狐狸尾制成的带子。
如果对他说,狐狸的屁 股有幸贴着人脸,他一定能开怀大笑。她一开口,说的却是:“王爷,洛妍受之不起!如此名贵的东西,宫里该有规制的。”
“你倒说说,如何名贵?”亦璃为她拢紧狐氅,带着他体温的热度慢慢让她僵硬的身体复苏。
几张火狐皮毛色如一,镶在一起寻不出缝隙,火狐的心脏处纯白的绒毛用来滚边,反差的颜色更显出物品的高贵。“火狐仅产于东赤国,海拔两千的雪峰上才有火狐出没。东赤人认为火狐通灵,若非战败,绝不会进贡火狐!”
“接着说!”
洛妍不去瞧他,只沿着狐毛的长势去抚摸刺眼的柔顺:“《南炎帝国志》,慎远帝二十九年,大败东赤于天堑关,虏其储君,获将军首级六。豫章王代帝受降书,东赤以侄侍叔遥拜南炎。”
亦璃淡淡一笑:“在家时,你父亲就让你背诵这些?”
“指婚之后,父亲特意让我背了这一段!”帝国志中大肆颂扬了冲龄的三皇子轩亦璃气度不凡的表现。慎远帝轩宇槐有意让幼子接受降表,实在是极尽侮辱之能事。就不知东赤如何来记载这一耻辱。“书里说东赤进献了女子、奴隶,和十二只成年火狐。想必是王爷差事办得好,圣上才将火狐赏赐给王爷。”
韩赞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王爷,是否连夜赶回天堑关,属下已选好三匹快马!”
“等看了日出再走也不迟,伸手不见五指的,有什么意思?”他朝韩赞走去,忽又转身对洛妍道,“书,终究读得不够细,漏了一条,豫章王亲题‘秦晋永好’四字赐予东赤质子姬氏!”
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林海《记忆的容颜》第一卷完结,谢谢大家的支持!谢谢送长评短评的姐妹们。
写得有点偏离初衷,不过,依旧费尽心血,死掉无数脑细胞!好不好,由得人说了!
继续努力中!
《易》同人——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石阶似乎在无限延伸,没有尽头,她奋力迈步,却感觉这具幼小身体对她的灵魂是一种禁锢。耗尽全力,她累得靠着青石墙喘气。乳母被拦在城楼下,呼唤她快点回去,那种感觉陌生又熟悉。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她扶着墙垣一步一步。
她舍弃性命穿越到这个时空就是为了寻找他,可苏醒的一刻,他却已离去。她不相信这就是命运,她发誓,即使再死一次,也要找到他。
十步、百步,她趴在犹有积雪的石阶上,脸的热度溶化了地面的冰凌。不能就这样死去,她要活着见到他。
呼啸风声刺耳,她敏锐的耳朵却抓住了飘散在风中的清越笛声,是《羿彀》,就像一剂强心针。手腕上伤口微微愈合,她扯下缠绕的纱布,她的奔跑让伤口又裂开,沁出血珠,风中夹杂着雪花,伤痛让整个人重新有了力量。她狠命去追随那笛声,发疯一般呼唤着他的名字,可逆风却送不出撕心裂肺的呼唤。嗓子却已沙哑,发不出丝毫声音,脚底有锥心的痛楚。笛声越来越弱,她伸出手想抓住就要飘散的最后一个音符——
双手被另一双手紧紧握住,洛妍知道那个梦又重复了一次,只是梦境与久远的记忆交错,十一年里反复的回味,究竟最终是否看到他消逝的背影,她已无法确定。即便那张前世清晰的脸也被岁月模糊掉。泪水包在眼中,如果能在梦里重逢,可惜洛妍不是一个善于憧憬美好的人,那种自欺欺人的抚慰一次也没有。不得不面对冷酷的事实,他就算站在眼前又如何,她根本就无法辨认他的容颜。
睁开眼,亦璃那种寻不出痕迹的笑意,他的眉舒展开:“总算醒了!怎么就昏倒了?”
洛妍不知该如何回答,轻轻抽出手,揉着喉部吞咽唾沫,干哑的涩痛,那么不曾说过梦话吧!她放下一颗心。
“做恶梦了?怎么一身冷汗?韩赞!取些木炭来!”亦璃扶她坐起来,“冷么?”
亦璃问了,洛妍才觉得周身冰冷,就算身上裹着他的狐裘。不习惯于黑夜中与他共处一室,四下看看,简陋狭小的石屋一床一桌,墙上挂着弓箭、铠甲,想必是烽火台内参将的屋子。
“梦见什么了?脸色煞白。”
她随口答道:“梦见脚断了,很痛!”
“先把姜汤喝下,一会儿让我瞧瞧,可是真的把脚走坏了。”亦璃的温柔让她不适应,时冷时热,无法揣摩是一回事,何从寻出破绽才是至关重要的。至少,现在,仅有的线索都落在亦璃一人。
洛妍稍一迟疑,亦璃眯缝着眼,坏坏一笑:“洛儿是要亦璃口对口来喂?”他饮了含在口中,暧昧的笑着,手臂已绕到她腰后,欺身逼来,已无退路。
门帘撩起,韩赞来得不是时候,赶紧往火上添了炭,狼狈离去。亦璃悻然吞下那口姜汤,一脸不悦。洛妍赶紧端过碗一口气喝完。
“辜九生那小子肯定是妒嫉孤王娶了如花美眷,才说那些鬼话!”他手臂收得更紧,脸贴脸看着她,却又猛地松开,侧身过去一把抓住她脚踝,除下布袜,足底果然有几个血泡。“怎么不说?倒是我疏忽了,你足不出户,哪里能走如此远的路!”
洛妍想缩回脚,却被他扣得紧紧。
“洛儿,我是你夫君,瞧瞧你的脚又有什么?”亦璃取下腰间饰物放在床上,慢慢蹲下,握住她的纤足。
洛妍试探着拿起那笛袋端详:“这就是火狐?只听书里说,却未瞧见过!”
亦璃笑道:“你看看里面的笛子,那才是上品。”他扯下根发丝,慢慢勒出血泡中的脓水,瞧洛妍仔细审视那管玉笛,“原是二皇兄珍爱之物,却被我要过来了!”他动作敏捷,几个血泡都已处理干净,可还是握着洛妍的脚踝。
一丝曙光又被云遮住,竟是亦琛之物?洛妍强掩心绪,只拿眼瞧着亦璃:“有劳王爷了!”
亦璃笑得迷离,手指划过她脚背:“那洛儿何以为报?”
她心里只觉迷雾愈浓,手指摸到玉笛上刻着一个篆字,一笔一画,细细摸索,真的是个“琛”字。“王爷好人做到底,吹奏一曲如何?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冬风满京城。”
亦璃起身在盆中净了手,接过笛子,意味悠长:“洛儿想听哪一曲?幼时还是二皇兄教亦璃研习声乐。”
洛妍眼光扫过笛袋上的火狐,不敢造次,她最想听到的自然是《羿彀》,可又怕露了痕迹。离岛外听过的曲子不少,感念他不顾身份为她拾掇脚上的血泡,他竟真能纾尊降贵来做。“《溱洧》!”
亦璃一下子愣住,他原本的节奏就像被截断的水流,掩藏着沸腾。愣神站了许久。
直到洛妍抬眼望他,才发觉亦璃眼波中荡漾着的全是柔情。他显得心绪不宁,避开她的目光,方才启朱唇吹奏起来,而那曲声中荡漾着起伏不宁的心绪。
洛妍这才察觉有异,亦璃好容易罢住笛声,朝她走过来几步,又忽然转身到门外对着韩赞厉声道:“你走远点儿!”
亦璃的眼睛似乎有魔力,一旦春意盎然便如漩涡般将人吸进去,洛妍还不及思考他有何图谋时,让人窒息的长吻突如其来,他的吻甜腻的让人浑身发软,他绽放的热情让洛妍一时无法承受。
好容易容她换口气,低声唤道:“亦璃?”
他温润的唇轻轻触碰她的颈项,不知不觉间手已探入,隔着贴身亵衣揉 捏她的肌肤。
“亦璃!”
“你总算承认了,是不是?你还记得《溱洧》!你穿着鹅黄的裙子,柳绿的面纱,娉婷如蝶。你站在船头,我第一次真心的想为一个人吹奏。洛儿,那是你,对不对?”他灼热的呼吸让她觉得发痒,却无法逃离,亦璃很近很近的逼视着她,“那一年,我都赖在离岛不愿回宫,我知道,黄昏时分,你一定会来。”他咬住她柔软的唇,用纤巧的舌头引诱她去回应。“洛儿,那是你,我知道那是你!”他似乎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要将压抑已久的情感宣泄出来,不能自控的狂热的吻着她,手更是得寸进尺的直接侵入亵衣内。
“亦璃!”
“洛儿,是你么?”他的声音显得涣散迷乱,埋在她胸前的脸已胀得通红,滚烫的贴着她的心口。
“亦璃,是我!亦璃——”洛儿轻吟一声,这更刺激了男人潜藏的兽 性。“亦璃,别这样!”
“我要你!你是我的!蜜白!”他抬起头,眼神里的火热足以灼伤任何一个女人的心。
洛妍猛然想起辜九生的话:“辜先生说——临走曾吩咐过。”
这劝阻好比火上浇油,只令亦璃愈发难受,他的脸显得透明,眼中布满血丝,洛妍虽没有经验,也感受到他的痛苦。亦璃恶狠狠咬着唇,楚楚可怜的瞧一眼洛儿,猛然将她搂紧在怀中,贴得很紧,大口大口吸着气,一手揽住洛妍的腰,一手捶着石墙破口大骂:“辜九生,说什么性命攸关,你个阉人!你不是男人!”
下腹部明显的火烫,线条分明的硬物贴在腰间,她不知道除了那个最直接的方法还能如何帮助他,可实在问不出口。“亦璃!”
“天啊!洛儿,别再折磨我,不要引诱我!”他拼命的想让她的身躯融入他构筑的怀抱,“抱着我,洛儿!”
手触碰到的是绷紧的后背,她只轻轻的触摸了突出的肩胛骨,亦璃声音中带着撕裂的破碎:“你简直是个妖精!”他忽然撑起身,眼中又是浓情又是怒火,“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洛妍不懂男人的欲望是否如烽火台外的潮汐一般的涨落,只是,他咬着唇一直紧紧抱着她,直到将他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才在喃喃低语中睡去。她被他压得无法动弹,只呆呆的看着那笛袋,反反复复的思索、思索。
她在心底默默问:“亦璃,你让我拿你怎么办?”这话,问亦琛,似乎也是恰当的。想太多,终究娥眉紧锁,辗转无眠。
年表
南炎纪年 洛妍年龄 事件
慎远25年 轩亦璃母过世
慎远29年 5岁 南炎东赤甲申大战,东赤兵败,亦璃代受降表,东赤质子到南炎
(万安21年) 前世25岁 女子车祸穿越于洛妍之身
慎远30年 6岁 骊妃入宫,十年专宠的
慎远33年 9岁 东赤不复称臣,罢岁贡,加固关防。
质子姬泠然死于南炎,冷宫大火
慎远36年 12岁 亦璃大婚,娶淑乐长公主之女卓丽姿为正妃
洛妍亦璃未央湖畔以曲结缘
慎远37年 13岁 洛妍于未央湖落水为亦琛所救,二人初次谋面
亦璃中消魂散之毒
慎远38年 14岁 亦琛之母本朝孝和皇后过世
慎远39年 15岁 亦璃结交辜九生,辜九生为其解毒。
慎远40年 16岁 皇三子豫章王轩亦璃纳右相沈儒信女为侧妃。
冬月,谪齐穆王为民王,食亲王禄,罢亲王仪仗,不复起用,
楚睿、豫章二王议政
北漠太子殁,北漠内乱,北漠王侄呼延戬败,逃入南炎
慎远41年 17岁 皇三子豫章王轩亦璃纳延庆侯之女,延平侯之女为庶妃
南炎豫章王庶妃林彤霏意外身亡
南炎右相沈儒信伤重身亡
骊妃 慎远11年七月初七
轩亦珩 慎远14年五月初七
姬鲲鹏 慎远14年冬月初一
轩亦琛 慎远18年九月初八
轩亦璃 慎远21年正月初五
呼延磊 慎远23年六月廿七
沈洛妍 慎远24年二月初一
人物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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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关系图:友情赞助——鸱尾!我们群里鼎鼎大名的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img]http://i3.6.cn/cvbnm/fa/a0/b8/338927ecc795600b3252d3967c51dc0b.jpeg[/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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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变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很困顿纠结,在悬疑、言情和狗血的抉择中徘徊,世事难两全!众口难调,竭尽所能罢了,黔驴技穷之日,不过一笑而已!
林海《日光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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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蹇——初六:往蹇来誉。
帝国的东海迎来新一天的日出,横贯南炎国的长城在最东端延伸连接着悬崖,峭壁下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洛妍醒转的时辰,估摸帝国最西端紫鹓关已见到红日了。
夜半至天明,亦璃醒了几次,咕噜好些埋怨的话,似乎全是洛妍的错。直到韩赞来请,才心有不甘的起身,穿靴子那一瞬又不带脏字的问候了辜九生几次。她总算能把绷紧的弦稍稍放松,好在,好在亦璃没有起疑,不曾想到若真的性命攸关,大骊宫画舫一夜岂不早已坏事。那攸关的缘由不在亦璃,却在洛妍身上。
也不知韩赞与亦璃去了何处,她匆匆吃了些干粮,随意看看,兵丁都知道她是随豫章王前来的,也不阻拦。
亦璃,他到底知道自己的身份,然而,他的情当真是酝酿了四年?还有亦琛,她总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他肯定已设法尾随至此,只是,又在何处呢?
两个男人,皆非完人,但付出的情却让洛妍无力承载。她多希望能如寻常女子,剥落花瓣,或者掷个骰子来决定归属。原来,她还是希冀有一个可以彻底托付、依靠的人。她前世就不是一个能担当的人,虽然日子过得不富裕,却被呵护备至。此生,她才懂得如何去争取。
城墙上的雪在慢慢溶化,七岁那年,寒冰刺骨,手指上的冰口好了又裂,她还是一样的习琴读书,瑑儿时常劝她不要那么拼命。她仅有的捷径就是拼命,如果不能凭一技之长脱颖而出,她永远没有机会找到心底那个人。
临近午时,两个二十出头的兵丁抬着一筐纸钱往悬崖而去,洛妍一时好奇,随着去看个究竟。却是初七,有为亡魂撒纸钱的习俗,其他地界都是夜里祭奠,可军中的规矩是在白日,说是阳刚气十足的男人哪里惧什么鬼神。
眼见那纸钱被海风吹得往西北方向飞去,兵丁嘴里嘀咕着让亡魂来取了钱去,制备冬衣,好酒好肉,别做个饿鬼。洛妍暗觉好笑,正要离开。
“沈书佐,我家的小妹妹得病死了,这纸钱飞出去,她能收到么?”那个兵丁脸上犹挂着泪痕
洛妍一愣,问道:“你家乡在何处?”
他大致辨了方向,指着南边:“闽南乡下,靠着海边的渔村!”
“那你妹妹一定能收到!”
“可是,风没有朝南!”
洛妍指着深蓝的海水:“冬季潮汐由北至南,海水会把你的心意带回闽南,带给你妹妹!”
这话给了对方莫大的安慰,朝着南方默默叮咛:“小妹啊,哥哥没见到你最后一面,你托个梦给哥哥好么?告诉哥哥,你过得好!你要记得啊!”
洛妍视线追随着那如蝶舞翻飞的纸钱,默默转身。才走几步,却猛然顿足,回身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此时潮汐向南,齐穆王轩亦珩手下叛逃的许禄怎么可能逆潮北上,季风、洋流都会阻拦他的行程。只是不知道这谎话是轩亦珩还是许禄编造。只是,无论如何,北上东赤,除了海上行船,天堑关是最便捷的道路。亦璃准许猎户、参客等往关外而行,奸细不定就混在其中。
亦琛获知这一切,亦璃可知晓?洛妍匆匆往回走,亦璃正领着韩赞由西面而来,身后跟着的正是亦琛特意要她提防的田焕。
“穿得单薄,还站在风口上?韩赞,去把狐裘取来!”亦璃的笑容明媚,责备的语气倒像宠溺,走得近些,又低声道,“昨夜没睡好,怎么不多睡会儿?”
洛妍倒退一步,眼神提醒他身旁还有人瞧着,亦璃却凑在她耳边道:“明年春天,等回了上京,你着女装,携手去紫金山踏青,不知羡慕死多少人。”他莫名说遥不可及的事,让洛妍一时没回味过来。
洛妍虽说份属豫章王府之人,可好歹也是来军前效力的,见了田焕也就略施一礼:“田大人!”
田焕浅浅一笑,眼神谦卑,再不复洛妍初至天堑关时那般桀骜。
韩赞已取了火红狐裘出来,亦璃接过来迎风抖开,舞出一片祥云,云彩落到洛妍肩上。“至多被人议论豫章王轩亦璃有断袖之好!”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明日可得早起,日出可不等人!”
隔着几十里,天堑关下雪,这里却连晴几日,怕是会起大雾,日出,还能见着么?洛妍稍一迟疑,离着亦璃、韩赞有五步之遥,猛然被人从身后扣住,冰凉的薄铁横在颈项。
身后是田焕的声音:“三殿下,下臣斗胆问上殿下讨一条人命!”
韩赞立即跃到田焕身后,亦璃却不敢动弹,他面若冰霜,目不转睛盯着洛妍,平静问道:“那就要看值不值得孤王一换了!”他不以为意的笑着,漫不经心的挥手,让韩赞挡在他身前,“谁是你正经主子?”他笑意更深,四下看看,“两面荒山、一面临海,田焕,你带着人走回天堑关?孤王真替你捏把汗!”
洛妍只恨自己太过大意,亦琛分明提醒过,可她实在未料到田焕敢明目张胆劫持。
“三殿下果然有胆识!只是,下臣早已探明沈蜜白的身份,就怕殿下无法割舍!”田焕竟也不慌乱,那利器又抵得更深。
亦璃还是云淡风清的与他纠缠,可一见洛妍雪白的颈项沁出血珠,眼神中已见犹疑,然话语依旧淡漠:“你且说来,讨谁的性命?”
果然如亦琛所言,田焕的异母弟许禄未能于约定之日到天堑关会合,飞鸽先至,已被轩亦珩所擒。田焕就是要拿洛妍交换许禄。“我弟弟许禄被押在天堑关,请王爷让人把他送到此地!”
田焕押着洛妍慢慢往悬崖而去,闻讯而来的官兵都被韩赞呼住,不得靠前。
“田大人,令弟即便来了,二位又往哪里去呢?”亦璃冲着韩赞耳语几句,复又问道。
田焕不敢大意,时刻盯着众人,那兵丁中生面孔居多,个个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洛妍强自镇定,掩饰着心底的慌乱,可望向亦璃,从他眼里得不到任何启示。这分明是一个局,但玄机何处,她实在想不通透。
烽火台上狼烟燃起,不时,沿着此处向西,接连烟飘,兵丁用旗语传递着消息。等了个把时辰,终于有音讯传回。亦璃朗声道:“逆臣许禄已被押解而来!既然如此有兴致,孤王就陪着你慢慢等!”他命人生了火盆子,端来条椅,悠然自得的坐下,取出玉笛,旁若无人的吹奏起来,闭目不去瞧洛妍。
万没料到在这时节,亦璃会选了那曲《羿彀》,笛声时而高亢时而低回,与涛声风声浑然一体。“沈书佐,此曲名《羿彀》,出自何典?”
田焕倒是警觉,立即喝问:“你们玩什么花样?”
亦璃冷冷一笑:“她一个文弱书生,几时见过这场面?就算孤王费力救下来,却吓成了傻子,那当如何?”他这才目光温和的看着洛妍,“沈书佐,别害怕,你随孤王来了边关,孤王自然保你性命!你且想想,羿彀出自何处?”
洛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可满脑子都是他适才那句话,此曲名《羿彀》,这是属于洛妍与那个他之间的秘密。亦璃居然知道!
“你仔细想想!”
“《庄子内篇》,《德充符》。”她脑子不停转,紧盯着亦璃的眼睛,想得到启示。亦璃只是眼中含笑,安抚着她的惊慌。
羿彀、羿彀,游于羿之彀中,这话本意乃是所见之处都在射手的射程之类,她忽然顿悟,再看亦璃,他眼里不带半点情绪,定定的留意着她眼神的变化。洛妍知道他不敢再明示,只得忍着痛安心等待。
亦璃并不再说什么,又随意吹了几曲,考较一番。忽然起身吩咐韩赞,再生个火盆子放在他身后:“冻死了孤王如何救人?”韩赞连连告罪。
洛妍却不觉着冷,想是这狐裘御寒。她忽然明白亦璃的用意,再拖上个把时辰,在这峭壁之上,寒风凛冽,田焕纵有天大的本事,却奈何不了老天。等他手脚冻僵,行动迟缓,那时可就真是“游于羿之毂中”了!
洛妍总算安下心来,可心中疑云又起,亦璃言道,乃是亦琛传授笛曲,这《羿彀》究竟出于何人?她闭目凝神,想理清头绪,静待时间的流逝。
谁知,马蹄声响,开阔的城墙上奔来二十余人,为首之人青色蟒袍,气势夺人!才一下马,就亮着嗓子道:“许禄这贼子就交予三弟发落!”
亦璃有难掩的惊讶,他匆匆回首望一眼洛妍,适才的平静荡然无存,焦燥不安的眼神让洛妍也紧张起来。
他缓步上前见礼:“大哥安好!”
三足
作者有话要说:中孝介《各自远扬》http://www.jiankangwang.org/mp3/%B8%F7%D7%D4%D4%B6%D1%EF.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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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大壮——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轩亦珩已界而立之年,一身戎装更衬托他的成熟男人魅力。自慎远二十九年,甲申大捷以来,东北用兵都是由他一手掌控,随他而来的武将都是昔日驻守天堑关的校尉。几声传令,守城兵士谨遵其言,倒把轩亦璃这新任督师王爷撇在一旁。
轩亦珩右手一挥,手下人立即冲了过去,截断田焕回还之路,将他生生逼迫着往峭壁尽头而去!
田焕步子并无慌乱,押着洛妍慢慢后退,好似早知这样的结局。洛妍侧脸去瞧田焕,这口口声声要救手足性命的人并不关心被扔在亦璃脚边的许禄。许禄显然身受酷刑,满面血污。
“三殿下,只要你放了我弟弟,我就饶了沈妃——”田焕定定站住,轩亦珩的手下竟然很默契的停住步子,不再紧逼。
“田焕!”亦璃亮开嗓子唤一声,将“沈妃”二字淹没下去,“韩赞!”
“属下在!”韩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洛妍红色的身影,他心知亦璃一旦怒极,便周身寒气袭人,面色虽无异,可杀机已现。
“让田焕好好瞧着许禄的脸!田焕,孤王不管这是不是你的兄弟,孤王只知道许禄犯了国法,其罪当诛!你若及时回头,孤王还可赏你一个全尸。若是仍旧执迷不悟,不管你家人藏于何处,定是这许禄的下场!”亦璃一字一句,声音柔和,可听在耳中,却是无比威严。他跨步向前,冷冽的眼逼视着田焕。
田焕果然乱了方寸,适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呆呆看着轩亦珩。
“孤王督师天堑关,外郡兵卒无令不得擅行,尔等不知晓么?莫非也要效法田焕,做乱臣贼子?退回城楼!”这几句是冲着轩亦珩手下而说。
那几人闻言立即后退,可转身瞧了轩亦珩一眼,却顿住脚步,不敢再退。等轩亦珩再冷哼一声,几人立刻拔出佩刀,直指田焕,更确切而言,指向的是挡在田焕之前的沈洛妍。
“孤王赏罚分明,但凡违令者决不轻饶,这才能彰显我南炎的法度!”亦璃比起轩亦珩,年岁偏少,威望尚浅,可皇子的气度却丝毫不逊色于长兄。“韩赞,你在刑部呆过,孤王赐你的鱼肠剑该派上用场了!”
“属下得令!”韩赞弯腰从靴袋中抽出一把小剑,通体透着寒光,手起剑落,一声凄厉的惨叫,许禄左腮的肉被生生削去一块,顿时鲜血四溅,皮肉翻转。
洛妍下意识闭上眼,不敢再看,可又怕亦璃再要暗示什么,强撑着睁眼去瞧。韩赞手法极快,又是几剑刺出。
“王爷,饶了小人家眷!”那许禄悲切的望向天空,韩赞待要阻止,已来不及。许禄口吐鲜血,竟咬舌自尽了。不知者皆道是他是在向亦璃求情,可洛妍与亦璃一个眼神就交换了心意,这分明是以死效忠恳请轩亦珩饶恕他的家人。
亦璃又往前迈了几步,真的如狐狸般笑着:“田焕,想必你是孝子了!孤王定会护你全家!”
田焕显然心动,抵在洛妍玉颈的匕首稍稍离得远些。他的犹疑自然落在众人眼里。
轩亦珩冷冷的笑着,眼光掠过亦璃,掠过人群,望向洛妍:“沈书佐,孤王当日劝你多多走动,而今看来只有神交了!孤王素来仰慕令尊,定不会让这贼子污了你的清白!”他话音未落,已从马鞍上取下弓箭,羽箭搭弦,数箭并列:“田贼受死!”
“大哥,不可!”亦璃惊呼道。
那箭头上萤光点点,分明有毒,韩赞心底大惊,亦璃身怀武艺之事宫中无人知晓,此刻,他紧捏双拳,显然不敢在轩亦珩跟前出手。否则,以亦璃之力,早已在瞬息间擒住田焕。韩赞待要冒死阻拦,却被轩亦珩手下四名武士制住。轩亦珩缓缓拉了满弓,阴沉的笑看亦璃,才眯缝着眼瞄准沈洛妍。
洛妍带着绝望等待利箭穿心的一刻,绝望,终究迷雾中来,迷雾中去。可笑,那个昨夜还信誓旦旦的男人——你怎配那曲《羿彀》?游于羿之彀中,深情二字终究不敌权势。心不甘又奈何,泪水藏在眼眶,模糊着视线,已分不清亦璃究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是否挪动他高贵的步子。泪,不值得为他而流。
韩赞不忍去看,目光转向亦璃,亦璃仰望苍天,无声的悲号,像是他们在北漠草原上见到的独狼,王爷曾说,那狼是在追问老天,命运赏赐给它的孤独何时终结。他知道王爷苦苦恋着离岛见到的女子,只道老天爷有眼,才让沈妃与王爷相逢,而今看来,却是更残酷的折磨。
亦璃终于迈步,才行一步,却被轩亦珩手下阻拦。轩亦珩朗声道:“好生护卫三殿下!”残忍的笑容布满他的脸,亦璃无力回首,望向兄长。兄弟二人无声对视,可各自心思都了然于心。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闪出,施展轻功越过亦璃等人,跃到洛妍与田焕跟前,一掌击落田焕手中的匕首。人影一晃,已将田焕点了穴位挡在身前,一手又将洛妍紧紧揽在怀中。此人穿着天堑关寻常兵丁的袍服,黑布蒙着脸。众人不禁惊呼,谁也没料到军中竟有身手若此之人。最震惊的还是轩亦珩与轩亦璃,毕竟手足二十载,凭身形就能辨出自家兄弟。
洛妍的泪水夺眶而出,万没料到,危难之时,施以援手的竟是当初负情之人。
亦琛却似变了个人,于这性命攸关之际却言笑自如:“逞英雄为博美人一笑,你哭哭啼啼,我岂非不值了!”
这话只惹得洛妍心里愈发酸楚,泪水再也止不住。
轩亦珩却不迟疑,手中数箭齐发,势大力沉,竟穿破田焕的身体,饶是亦琛及时甩手,还是被一支箭划伤掌心。眼见田焕倒在地上,伤口流出的全是黑青的血,洛妍暗叫不妙,大皇子的心狠手辣,算是真正见识了,寻常使的兵刃居然喂了剧毒。
“大哥,此人乃是父皇要寻的方士,万不能伤他性命!”亦璃比适才更急迫,恳求之后,又言语要挟,“大哥,你想清楚,如何向父皇交代,三思而后行!”
“三弟,当日可无人对你心慈手软!我兄弟二人该当齐心协力才是,他日大哥决不亏待你!”轩亦珩狠狠瞪视着亦琛与洛妍,这次更抽出五羽毒箭。
“大哥!”亦璃还是不死心。
洛妍已明白他兄弟三人暗藏的较量与权衡,此刻唯有亦琛露出真容,才能阻止轩亦珩下毒手。她伸手要解开亦琛脸上的黑布,却被亦琛拦住:“大殿下使毒是从不备解药的。与其等死被他羞辱——”他褐黑的眸子中已带着决绝,可眉梢眼角还想将笑意留给她,“治国平天下虽无望,好歹容我博得心上人一笑吧!”
洛妍无法忍泪,泪眼婆娑间哀婉一笑,亦琛似已满足,大笑三声:“亦璃,轩亦珩的罪证藏在文渊阁,你曾经画了老虎的那本书!他没有他自以为的强大,假以时日,不是你的对手!”他推开洛妍,慢慢后退,看一眼洛妍,又瞧一眼亦璃,有留恋不舍,可更多是无奈放弃。“亦璃,消 魂散,当真不知,未骗你半句!”
消 魂散!洛妍望向亦璃,他眼里也是不舍情意,消 魂散必是亦璃所中之毒,亦琛,也知内情。他二人回忆幼时,对方都是不可或缺的美好印迹,可此时到无奈死别才道出真相。
“我、我信!”亦璃话语已带悲声,却仍旧立在原地。
亦琛离着悬崖不过一尺,就在他纵身之际,洛妍脑海中一切念头都不敌抓住他的衣裾来得重要——
她抓住的是他的手,海面在迎面袭来,耳边风声,夹杂着如幻音的呼唤,蜜白!
有常
《易》大有——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大海能吞噬万物,却也是无数生物生活的沃土,若化身为渺小的鱼虾,却也能在其中觅一个角落安然栖身。亦琛并不知道那只手在空中真实的握住了他的,只是在坠海之前,|Qī-shū-ωǎng|他还在讥笑轩亦琛竟有如此的冲动。天下霸业终究一场空,母后的期望——可叹他一直不是母后心目中企盼的成就帝王业的强悍君主人选。都成过往,他握住那如幻梦的手,沉入大海。
很多前尘往事随着海水涌入脑海,不时又浮现洛妍关切的眼,
那年大败东赤,父皇让亦璃去受降表,母后借口亦璃已大了,让他独自搬离昭阳殿,也更加督促亦琛熟悉政务。亦璃在外行为举止已颇显皇室风范,可私下却搂着他哭着闹,不肯离去:“哥哥,我要和母后、哥哥住在一起,哥哥!”那时节亦璃唤他作哥哥——
“亦琛,母后帮你做了最后一件事,余下的路要你自己去走!”母后用缠绵的消 魂散毁灭亦璃,余下的路,步履维艰,他不得不重新认知皇家的亲情——
骊姬,他生命里第一个女人,让他真正成为男人,可笑的是,这个女人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母妃。轩亦琛从此不信男女之间有真爱,肌肤之亲不过是赤 裸 裸的交换,彼此肉 体的需求,利益的共享——
时而冰冷,时而火热,无数只手在撕扯着他,他能握住的是一只温软的手——
“大哥哥,你醒了!”一张童真的小脸,那双眼没有任何杂质,男孩儿端来一碗药汁,亦琛慢慢坐起,才感觉浑身乏力,他下意识去看掌心,划开的十字,没有包裹,只是涂了些蓝绿色的药汁。既然没死,他也就将信将疑喝下那碗药。
男孩儿接过碗,赞叹道:“大哥哥,你真厉害,流血也不喊痛,喝药不怕苦!”
他苦涩一笑,见这孩子明事理,便向他打听此处是何地,孩子只说得出这个渔村有多少户人,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孩子却道:“大哥哥,你弟弟,那个小哥哥去镇上雇车去了,说是要带你去看病!小哥哥知道好多事,你问他吧!”
弟弟?亦琛首先想到亦璃,随即嘲笑自己的愚蠢,他哪里还有什么弟弟。命都不知还能续几日,或者葬身不知名的地方更好,胜过寒棺冷衾虚妄泪。
忽有脚步声,男孩奔了出去,有个熟悉的声音,向这家的主妇道谢、辞行,似乎为着银两争论一番。亦琛心里熄灭的火重新点燃,他强撑着起身,冲了出去。屋外晾晒的海菜挡出了身影,只是那声音分明就是洛妍。越过一个一个竹架,似乎耗尽生命剩余的所有憧憬,直到余生,他都认定淡淡的咸湿海菜味是人间至上的芬芳。竹架间的曲折有如大骊宫的九连环树丛,只是,这次,他没有迷路,当绕过最后一排泛着日光的带絮,她的手臂扶住他,没有昔日的柔弱,那脸庞是焕发生机的笑容,眼里的光芒,是他无法形容的、从未在一个女人眼中见到的光芒。这分明是他的洛儿,可又是一个崭新的洛妍。
“我们上路吧!”
“去哪里?”
“东赤雪 玉 峰!”
这不是他熟悉的娇弱无助、倚在他胸膛哭泣的洛妍,只是,她浑身散发的新的魅力更令他心动。坠崖那一霎的后悔作烟云散,雪 玉 峰深入东赤国腹地,此去生死未卜:“如影随形!”
她粲然一笑,搀着他向外走:“且行!”
亦琛是前所未有的清闲,洛妍简直不像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她扮作男子,沿途一切打理得有模有样,全然不用他费神,只安心躺在马车中修养。洛妍更懂人情世故、江湖凶险,每次只取一点金子换成散碎银两,还小心翼翼的模仿东赤口音。
听她诉说,亦琛才知二人是被东赤渔家救起。其他的,洛妍都一句带过,只笃定的指明目的地。那是东赤的最高峰,常年积雪寒冰,高山湖泊洛水上却有在雪雾中盛开的瑶莲,传闻说是能解世间奇毒。
一路上并不住店,匆忙赶路,每过一处大集镇,洛妍补充些干粮及普通解毒的药丸,再换一个车夫。这样行了五日,已临近东赤最大的紫都州,此处离着雪 玉 峰不远了。洛妍本打算绕道而行,然东赤群山峻岭,除却途径京城紫都郡的官道,旁的路蜿蜒崎岖,穿梭于山林。亦琛身上的毒明显加深,虽强打精神宽慰她,但眉宇间的黑气更甚,令洛妍忧心不已。
“洛妍,轩亦珩在东北经营多年,东赤国内必有他的密探。按情理,大多该在都城附近。我如今半点武功施展不出,如何护住你?”亦琛心里其实有更多的隐忧,东赤与南炎停战十一载,可自从东赤于七年前重筑边关,停止岁贡朝拜,便无往来。东赤因缉拿群山中的匪盗,关卡甚多,他与洛妍只怕未到雪 玉 峰就要露出破绽。
洛妍横眉冷眼吓唬道:“少罗嗦,你此刻什么都得听我的,否则把你抛在荒郊野外!”她说完也觉可笑,先忍不住乐起来。
亦琛被她的欢乐感染着,他见惯的是静若菡萏、梨花带雨的洛妍,万没料到于这危难困苦间,她却是言笑自若,时刻透出自信与沉稳。“我自认熟识沈洛妍!却错得离谱。”
“我重新认识了轩亦琛!准确无误。”
他欣慰的笑着:“轩亦琛没有那么伟大,是逞了一时之气。再有一次,绝不救沈洛妍!”
“一次就够了!现在安心睡下,一切有我!”她言辞恳切,发自肺腑。
亦琛没心思去细究为何洛妍会有如此巨大的转变,只是略回味了短暂的二十余年光景:“洛儿,不必强求!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庄子内篇大宗师》:人的死和生是必然而不可避免的,非人力所能安排,就像永远有黑夜和白天一样,这是自然的规律。)若我真的命丧东赤,只愿你——”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定胜天,制天命而用之。(《荀子》:万事万物有一定规律,不为个人所改变,但人力能够克服自然,人该借用万物之力。)你家老爷子一心好道,《列子》中愚公移山的故事可没有你这样的宿命论。”洛妍掀开车帘,瞧瞧天色,取出药丸让亦琛服下。
“这药是否能续命,直到我们去到雪 玉 峰?那洛水瑶莲如何入药,你可知?”能朝夕相处,又得她悉心照料,想洛妍一介女流,竟能生死相随,再多遗憾,亦琛也不再存懊恼。至多于昏厥梦中,存一点奢望,若真能捡回性命,定要与洛妍相守余生。
“第一个问题,我不能担保无事。第二个问题,我不通医理。”洛妍紧紧握住亦琛的手,并不欺瞒半句。
二人不复再言,直到夜幕低垂,入了紫都州,寻了处客栈投宿。次日洛妍寻了个郎中来,让他用银针封了亦琛几处大穴,这样好歹能多拖延几日。
临上路,洛妍嘱咐亦琛一定要乔装哑巴,否则,他那一口地道的南炎官话随时会暴露身份。
“你如何说得东赤方言?”
洛妍俏皮的笑着,傲气十足,她捋着两撇贴上去的假胡子:“将少爷我丢去南疆七日,就能说苗语!”
“自叹不如、甘拜下风!”他也笑着随她戏语,“只是,少爷,装聋作哑前,我想说最后一句!”
“但说无妨!”她又捋胡须,仰着脖子说话,颇有男儿作派。
毒在体内,他是自知的,忍耐着逐日剧增的痛楚,实在是怕洛妍难以承受。他又忧心,那一日忽然到来,洛妍更加悲伤,莫若先缓缓适应:“世间唯有一人能救我命,可此人行踪漂浮不定。洛儿,你已尽力了!”
洛妍平静的搂住亦琛,再次游走生死关头,她收获了什么,又一个舍得为她不顾性命的男人。她无法再淡漠下去:“亦琛,辜九生在雪 玉 峰等我们!”
紫燕
作者有话要说:说实话,这个文有CC销魂同学提供的写作大纲,可落笔之处面目全非,人物的表现只能设身处地去感受,因此写得慢、写得前后文笔不协调,见谅!
每章内容提要选自易经爻辞,可爱的麻花同学显然颇有研究,素的心机于她面前洞穿无遗。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易经》当真玄妙不已。愿大家有所需时随处撞上“元、亨、利、贞、吉”。
神思者true love序曲http://edu.pianohome.cn/upload/2007_05/07053011442473.mp3
《易》恒——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王爷,打听到了!东赤国一个渔民从海里救起两个男人,年长的重病,年轻的请了郎中,开的都是解毒的药。后来雇了马车,只是没探听到去哪里,沈妃娘娘不曾问路。”韩赞话未说完,亦璃就盯着他手里的粗布包袱。
“若要设法回来,自然是买舟南行。雇车,必是北上——”亦璃倾侧着头,看着剑上寒光,轻吹口气,便凝结为霜,他拿块软布缓缓擦拭,“此去雪 玉 峰道路艰难,你带最妥帖的人,要通晓东赤风土人情、说得东赤方言的,务必将二殿下毫发无伤的护送回上京。”
“大殿下——”韩赞试探着问。亦璃一直把玩着宝剑,韩赞暗自庆幸,好在带回沈妃娘娘的音讯,否则,真怕王爷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亦璃起身一气呵成舞出连环九式:“大殿下故地重游,孤王自然得多留他几日!再者,这叛国大案自然要两王协同林将军一道,查个水落石出。不见分晓,孤王自会挽留大殿下。你速速成行,路上莫耽搁,记住,若只能带回一人,必是二殿下!”
韩赞自然记得沈妃坠崖那日亦璃怔忡的立在峭壁许久,颓然的望着无际的大海。回到天堑关,闭门一个时辰,面无表情,眼眸是淡淡的灰色,每次如此,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阴冷郁结。虽然躲过一劫,但代价实在太大。大殿下又趁机出言相讥,说王爷一辈子活在二殿下的阴影下,连个女人也保不住——沈妃,沈妃明明顾念王爷,何故要追随二殿下而去。王爷必是颜面上过不去,才刻意提醒他只顾二殿下,这话里真意——
亦璃从容还剑入鞘,剑鞘挑开包袱,赫然是那娇艳如火的狐裘,他顿时怒极:“拿去烧了!”
“王爷,沈妃娘娘既入东赤,这狐裘何等名贵,太易显露行踪。沈妃只是寄存于渔家,并非轻易舍弃。请王爷三思,属下自当护沈妃安然回转!”韩赞立时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亦璃捧起狐裘,虽晾晒干了,还有咸湿的海水气息,他轻轻抚平柔软的狐毛,良久才道:“孤王在此处为你们接风,早日回来!”
紫都郡与上京城完全是两派景象,上京城是缠绵的江南水乡,宛若晨曦倚窗梳妆的少女,紫都郡则是群山间穿梭的男子,巍峨雄壮。高山就是紫都郡的天然屏障,不同于其它城池,紫都郡没有包裹的城墙,一南一北两座厚实的城门楼子便将紫都郡固若铜墙铁壁。
“客官,到紫燕门了!”车夫必须折返,洛妍慢慢将亦琛扶下车,二人并肩站在城外,不得不抬头仰视那建在两山之间的城门,三十丈的城楼直耸入云霄。楷书“紫燕南回”的匾额题得苍劲有力。亦琛低声道:“看上去斗大的字,据说有一人多高。乃是东赤当朝万安帝的亲笔。”
洛妍瞪一眼,示意他莫要言语,又斜眼瞧那匾额:“不过尔尔!”
亦琛反而轻松许多:“妄自尊大,万安帝的字我是见过的,那手行书当世无人能及。他也算有些骨气,降表上还落东赤年号,万安甲申年。”
他滔滔不绝,洛妍皱眉不语。
他随意笑着:“难得与你走这一遭,除非拿下东赤,否则再无此机会。东赤火狐你都不知,这紫燕为何物可知晓?乃是能飞千里越百丈的候鸟,却也过不了紫燕门。”
洛妍叹口气:“不过传说而已,难不成紫都郡内就没有紫燕?何故命名紫都,为的就是紫燕托梦隆庆帝。好了,你一定能活下去,慢慢给我说这些三国典故。”
她将食指压在他唇上,却被拽住手,他此刻没有力气,也就容她轻易挣脱。亦琛努嘴,眼里柔情若春水流淌。洛妍扔下他往城门而去,走了几步,又转身去瞧他,还是那般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仍旧痴痴望着她。她赌气不理睬,男人一旦罗嗦也是可怕的,一路上,只要眼睛睁着,亦琛便有说不完的话。她故意迈着大步,却侧偏着头偷眼去瞧,没有他的身影,只得换作小碎步慢行,心中却寻思亦琛究竟玩的什么花样。
守城的兵丁循例盘查着过往来人,翻检那些牛车、马车,仅几步之遥,他还没跟来,洛妍再也忍不住,回头看时,不禁也若他一样止步。他像被钉住的木人,还呆呆傻傻的立在原地,笑意淡淡倦倦,用尽所有心,只是将她的身影装在眼中,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彼此,仿佛生命只剩这一刻的凝眸。
她慢慢挪着步子朝着他而去,却原来静若处子的亦琛有不可抵挡的魅力,形成一个巨大的磁场,牢牢吸住她的步伐。想起未央湖那句假意试探去北漠的话,能与亦琛这样的男子骑马踏草原、放牧为生,会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唯美。
离得近了,他低头看着她,却不复方才的饶舌。
她再无法如此近距离去迎视他的深情,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刻意说些决绝的话:“我扔下你不管了!我到紫都郡逛逛,见识下东赤风物,再逍遥的玩回南炎,由得你在这里做石像!”
“洛儿,我的魂魄留在此处了。若是我葬身紫都,你记得回到这里,记得把我的魂魄带回南炎。”他随手在空中作势一握,又朝着她摊开手掌,轻柔一吹。
洛妍只觉得难言的酸楚在心里慢慢散开,布满整个灵魂,若她不是她,宁可随他死去,凄冷黄泉路,相互作伴,亦不枉此生。他想必也是伤感的,她不愿再添半点悲伤,只盈盈顾盼,于虚空中纤指舞动,握紧成拳,贴向自己心口。
亦琛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微闭上眼,恬淡的笑着,无声的向她诉说何谓死而无憾。
亦琛,为了我,求你好好活下去。她只敢在心底默默祈求,只怕这样的言语会增加他的重负。最沉重的负担其实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亦琛,此刻的亦琛,于重重负担中解脱出来,像一片羽毛,没有风,也能清逸的脱离尘世。
只是,如此没有烦恼、羁绊的亦琛只停留于紫燕门那一刻。夜里投宿,他问店家要来纸墨笔砚,写下不少人名、官职,要洛妍默记。
“即便我不在了,这几人也是可用的;这十余人与轩亦珩有宿怨难消,亦可用之;此五人,关系错综复杂,父皇对他们是何用意,我也不知,嘱咐你父亲务必慎之又慎;再有——”他洋洋洒洒写下一大页,又耐心讲解。
“亦琛!”她只觉心被人一下剜去,空洞的感受那痛楚。
他岂会不明她的哀伤,抑或痛快的死在她面前,也胜过这样一日一日的折磨,然而终究放心不下她,或许是他最后的贪念,但求多一刻的厮守,多感受一分她的爱恋。
轻含住她甘甜的唇,缠着柔软的杏舌,闻着少女的芳香,解开前襟,吻上那赤红的守宫砂,轩亦琛,你早已错过了,能在她记忆中驻足该当满足了。她主动的回应着他,直到他停住亲吻。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那粒守宫砂,那滴鲜红映衬着他昨日的丑陋。他毅然转身,继续执笔:“有你父亲,有这一纸傍身,亦璃——亦璃会好好待你的!”
她说不出阻止的话,只能任凭他安心,他一边疾书,一边细细道明其中关联。临到末了,下笔一竖,却忽然顿住,冷笑一声:“我若不在了,自当是他的!”亦琛丢下笔,始觉体力不支,洛妍扶他躺在床上。他并无睡意,一再要她熟记,洛妍默记几遍,依序背诵出,亦琛才放下心来,舒展开双眉,沉沉睡去。
洛妍推开窗,晨曦初吐天光,檐下,精巧的燕巢,来年春归早?
雪峰
作者有话要说:天哦,又摆乌龙,新发一章,昏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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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神《雪》
《易》小畜——六 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南炎慎远三十三年——东赤万安二十五年,岁在戊子,东赤不复称臣,罢岁贡,加固关防。万安帝题“休养生息”四字悬于紫阳宫门外,下抚黎民,上策百官。
“我说过,他的行书,天下无人出其右!这吞并天下的雄心、韬光养晦的谋略——我自以为收敛得好——”置身帝都,依着山势缓缓而上的紫阳宫气势恢弘,开国明君隆庆帝的野心可谓昭然若揭,飞檐上站立的灵兽都彰显着霸气。亦琛方感叹一句,立即换了话题:“东赤的雪冻豆咕噜与南炎的腐竹豆糕有得一比,想不到还能有机会吃到。”
洛妍心知他有意陪她多说几句,愈发悲凉,也就强颜欢笑,听之任之。好在他声音压得极低,未引人疑心,到得有人处,只作嗓子沙哑,无法言语。“也就是知道你没饿过一顿,哪里就馋得这个样子?”她一路上留意风土人情,东赤人丁兴旺、商农并重,繁华景象丝毫不输南炎。休养生息,不过缓兵之计,终有时机成熟的日子,到时候,兴,百姓苦,亡,还是百姓苦。
亦琛更关注她:“你没吃过,才如此说。只怕你比我还馋!”
“你几时吃过?”
“父皇约人在天堑关论道比棋,准我随驾,那人是从东赤来的,他儿子给我吃的!”他冲她一笑,舔舔嘴唇。
亦琛一向摆出老成持重的样子,从未如此轻佻,洛妍咬着唇忍住笑,低声训他:“两个大男人挤眉弄眼,你成心惹祸是不是?”
她贴着胡须,扮得年长,他拱手一揖:“受教!”
难得他抛却苦痛,她也不想扫兴:“别家儿子比你小?”
“你怎知道?”亦琛故意瞪大眼。
“定是你以大欺小,抢了人家的豆咕噜!”她掩面一笑,才觉这是女儿家做派,可巧路边一家小铺,卖的正是那雪冻豆咕噜,“来十串豆嘟嘟!”她学着铺外小孩儿的叫法。
“得了!十串豆嘟嘟!”掌柜的亮一嗓子。
“哎!十串!”那里间儿的女人应承着,夫妻俩对视一眼儿,会心笑着,这会子间隙,男人嘟着嘴弯腰逗弄小竹车里的戴着虎头帽的孩子。
亦琛与洛妍都像触电一般,赶紧收回视线,四下胡乱瞧瞧,再撞上彼此的目光,又躲闪开。
“您的豆嘟嘟!拿好了您呢!”掌柜的声音愉悦,拿布擦了手,抱着孩子举几下,女人叮嘱别吓着孩子,男人却道,小子就该胆量大,又说了一番市井大道理。女人连连称是:“他爹,听你的!”
冰又脆的豆果子壳,热乎乎的梨香豆沙馅,不时嚼到炒制得香喷喷的松子、核桃、黑芝麻。
“别烫了舌头!”异口同声,四目相对,终得一笑。昨日,似乎在心底流尽了所有的泪,今日,且把今生的笑都献出,明日,悲或喜,都是永世的回忆。
顺风而来,逆风而回,洛妍抱着拾到的柴草往回走,积雪很深,每踏一步,都得艰难的抬腿,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行进。她猫着腰,蜷缩成一团迎风而去,手脚都冰凉了总算回到山洞。
洛妍长舒口气,看看雪地里孤单的脚印,至多一夜,风雪又能将印迹消顿于无形。大雪封山,难觅去路,已被困在此地三日,亦琛也愈发虚弱,醒着的时间不到熟睡的一半。她暗中留意,他眉头隐隐透出黑线,朝着眉心处聚结,若是两线连成一线,她不肯去想像那个结局。将柴火烧旺,又把才拾回来的湿漉漉的树枝烘烤在周围。干粮备得充裕,不至于饿死,只是亦琛还能熬几日,她心里丝毫没有把握。
“洛儿!”
“亦琛!”走近一瞧,他仍在睡梦中,呓语几句又睡去。
她实在很累,靠着他休息,睁大了眼,却无睡意,茫茫雪峰,辜九生会迷路么。她静下心计算路程,此处离山顶附近的高山温泉湖至少还有半日路程,加上恶劣天气的阻挠,或许要走大半天。可那湖泊方圆三里,冬至前后三日洛水瑶莲花开七日,过了这七日,一切都是泡影。
“水!”
水囊已破掉,她起身含一小团雪,慢慢温热了,才对着嘴喂到他口中。
亦琛轻柔的用手臂环住她:“洛儿!”
“后悔了么?此刻轩亦琛该在上京城左拥右抱才是!”她有意说笑,却知他生命的力量在慢慢枯竭。
“后悔!后悔为什么要从未央湖救起沈洛妍,救了一个偷心的贼,偷走了轩亦琛的心。”他无力的靠在她怀里,“心很大,洛儿就是一颗小小的沙粒,我的泪流到心里,包裹着沙粒。”
“变成珍珠了?”
“嗯!最名贵的珍珠!”他慢慢坐起身,借着火光端详她的容颜。
“再名贵的珍珠也比不了你的性命,也比不上锦绣山河。”
他若有其是的点着头:“有理!再一次,轩亦琛绝不舍本逐末。”他的食指顺着她鼻梁滑下,“洛儿,你还记得卖豆嘟嘟那一家么?”
“记得!等咱们下山再去吃豆嘟嘟。”
“我们也学他们那样,好么?”他说得煞有介事。
洛妍只道他说要隐居山林,这样的话来得过于迟了,那样的孤寂她能忍受,可一个与生俱来充满雄心壮志的男人怎么甘于那种远离争斗的平淡。“轩亦琛生就是要做盖世英雄的,怎么能去卖豆嘟嘟?”
他笑而不语,只拉她坐在身侧,握住芊芊柔荑:“我若能续命,定不会再将你拱手与人。洛儿,给我生个儿子好么?”
她内心抗拒去创造一个新的生命,人世如此的无奈,何苦多一个人出来受罪。此刻却无法拒绝:“好!一定!”实在困倦,他的怀抱无力却温暖,能听见他的心跳,这是生命的振动,她将耳朵贴在他心口,“亦琛,你要活下去!”
再醒来,洛妍却发现怀抱空空,不见亦琛踪影。她身上盖着的是出紫都郡时为亦琛添置的貂裘。
“亦琛!”食物、匕首、钱堆在身边,一方绢帕系在她衣襟,黑色碳粉画出的地图,他的字:“魂殇紫燕,所托乃卿!”
雪已停了,白茫茫一片,松柏都不见一丝绿意。
“亦琛!亦琛!”他衣衫单薄,又在病中,应该走得不远。洛妍拼命呼唤着他的名字,又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有忽然被孤单抛弃在人世的恐惧。山间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又落下来。
“亦琛!亦琛!回答我!”雪在脸庞化开,和泪水混在一起。她掐一下自己的虎口,镇静,必须镇静,否则搭上性命也救不了亦琛。她仰望天空,难得放晴,阳光由雪地反射在脸上,竟有些刺痛。亦琛,你在哪里?冷静,雪停了,他走得不远,他一定被冻晕在什么地方。脚印,是了,脚印!虽不知雪是几时停的,但一定不会完全掩埋脚印。积雪很深,每一个脚印都踏在雪面下三寸。
洛妍用匕首削下几根树枝,踏着自己杂乱的脚印返回山洞外,小心翼翼扫去表层的积雪,两行脚印朝东而去。东,太阳升起的方向,人总是向往着光明。她在心底反复默念,亦琛,等我,一定等我!
她机械的重复着扫雪、步行的动作,不知行了多远,除却依靠默念他的名字给予力量,她不知道如何才能驱使自己继续行进。
泪水、汗滴、融雪,她忽然被东西绊倒,是亦琛!他趴在雪地上,已融开周围的积雪。
“亦琛!”洛妍将他翻转过来搂在怀中。
亦琛面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浑身像冰块一般僵硬,气若游丝,她俯在他胸口,心跳已微弱到难以耳闻。她想着应有的冻伤急救法,可都不符合实际,就算暖和了他的身体,可胸腹冰凉,也难以回还。
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拖着他行了十步就再也挪不开步子。如果是瑑儿,亦琛兴许有救。就在将绝望之际,随着尖锐的哨声,一缕紫烟在空中散开。紧随着又有哨音于东处响起,却是寻常的青色。
紫色,东赤最尊贵的颜色。此刻来的就算是轩亦珩,她也只有求援。洛妍取出火石,点燃衣服,又用松枝生起火。松柏烟气浓烈,青烟直上。
这里该是上山必经的道路,只是不知亦琛是否还能熬到那一刻。
匕首划在儿时的伤口,汩汩热血灌进他口中,身体紧紧依偎,将她的温度传递给他。“亦琛,我们一定要活下来!亦琛!”
雪是白的,天空湛蓝,一抹夺目的红,一双温暖的眸子,似兽,却有人的灵性——洛妍逐渐失去所有的知觉。
夜祭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上榜,每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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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之内美莎《涟漪》
《易》中孚——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你醒了?”男人的眼线极长,甚至比女人的眼更灵动。
洛妍醒来第一个意识就是,她竟咬着他的手指,赶紧松开,他的手却未移开,只抚摸着她略显苍白的唇:“何苦咬着唇?咬破了多少男人要心疼啊!”
“怕梦里呓语泄露心机。”她冷冷答道,缩身离他远些,紫色,通身的紫色,刺眼。
他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抓住她的手腕,眼光扫在包扎的布条:“为了一个男人,值得么?”紫色,东赤的紫透出的不是贵气,而是阴冷。
“可知我是何人?”他的声音清越激扬,可却比那冰雪更刺骨。
“东赤着紫的唯有两人!”
他眼里罩着寒霜:“孤王乃是姬鲲鹏!”
“紫烟西起,紫气东来!沈洛妍见过太子殿下!”昏厥前见到的绝不是这双眼。
他冷哼一声:“南炎第一美女!久仰、久仰!孤王今日算是领教了!”
耳听周围人声,木柴燃得噼啪作响,亦琛虽醒转,却保持睡态,说话之人分明东赤口音。
“这事儿实在是奇了,要是说书人知道了,肯定能编个新鲜段子!”
“哼!你倒是去说,看太子殿下不割掉你的舌头!”
“真是奇了,火狐怎么就会救两个异乡人。大哥,你说殿下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请火狐啊?每年您都跟着来,给我说道说道。”
“殿下的事,谁敢打听?再说了,只有陛下与太子殿下能请来火狐,旁人哪里知道。总之你记得,火狐都救这两个人,咱们就好生看待,得到天神保佑的人说不定能给咱们带来些福气。若不是火狐伏在他二人身上,冰天雪地的,怕是早冻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凑个男人过来,打听细节。想来是于山中会合的两伙人,救亦琛、洛妍的乃是跟着东赤太子的人,而另一帮人是先进山搭设祭台的。
七年来,东赤与南炎虽无往来,可相互的刺探却未断过。对东赤国事的了解程度,胜过亦琛对自家宅院楚睿王府的熟悉度。
外间有哨音响起,说话的人都往外走,亦琛凝神留意他们的对话。他忽然意识到,毒不知何时已解了,洛儿,洛儿在何处。
忽有脚步声,径直到了身旁。
“公子,请换上素服,我家殿下请公子前去观礼!”来人竟换了南炎口音,亦琛不敢大意,怕中了圈套,仍旧假寐。“公子!我家殿下与沈姑娘敬候公子!”
提到洛妍的姓,亦琛假意梦中方醒,也不言语,抖开叠好的衣裤,肃杀的白色。看来是非得结交这个东赤太子了。皇后嫡子为质子已逝,姬鲲鹏母家姜氏一门将才,可惜上一代中的佼佼者——东赤兵马大元帅姜尚飞已在甲申一役兵败战死,这一辈中倒不曾风闻有何能人。总之,姬鲲鹏的太子位也是觊觎者众,岌岌可危,,权力还被万安帝牢牢握在手中。
亦琛匆忙换了衣衫,来人亦是一身白衣,在洞外提灯等候,引着他朝东而行,行在雪地,积雪显然不及他昏厥前厚,也不知过了几日,雪化了,毒也解了。他反复斟酌,终于打定主意,要会一会传言中不展笑颜的姬鲲鹏。
黑暗中前方渐现光明,领路人赶紧灭了手中灯火。
十二挂灯笼立在水边,湖水倒映着微黄光亮,一人屹立祭台之上,青丝垂于腰际。猛然转身,那神情耐人玩味,视线撞上亦琛,亦琛心底惊叹一声,一时惊若天人。夜色中,周遭湖光山色的旖旎都凝聚在那人眼眸,他的眼极为缓慢的眨动,缓慢得像雨罢时屋檐凝结的水滴,你企盼着,焦急的企盼着,它却懒散的不慌不忙的慢慢凝聚一起,划过眼前,滴答一声坠落石阶,观者悬着的心就此满足的平复。亦琛被那双眼闭合间演绎的唯美镇在原地,直到那人的眼重新清亮向他投来一瞥,心脏骤然缩紧,停止了跳动。
嘤咛笑声传来,亦琛恍然惊觉自己的失态,闭目凝神,笑声渐微,可他清醒意识到一笑止了他心中魔障的正是洛妍。再睁眼,亦琛回复坦然,细看身高更胜己身,不过是个男人,岂能被个男人魅惑得失了心智。
“二位远来是客,又与我东赤灵兽有缘。今日冬至,乃是鄙国祭祀大典,请二位台下观礼,绵尽地主之谊。”不知的真以为是多年至交,如此多礼。他不再多言,整了衣衫,转身撒了些粉末在祭台中央的鼎内,顿时清雅的莲香四散开来,合着水气弥漫在空中。
亦琛这才留意到台下十余人都着的白衣,神情肃穆的仰视着台上的男子,想必此人便是东赤太子姬鲲鹏。洛妍坐在台下右侧,身旁一张空椅,他踱过去挨着坐下。想起适才她以笑点醒梦中人,亦琛就觉得害臊,有那好男风之人,却不是他轩亦琛。何况,这窘态通通落在洛儿眼底,好在她素来善解人意。
洛妍偏有心讥笑:“怎么我瞧着不觉得如何的超凡脱俗呢?莫非是洛妍出身微薄,有眼不识金镶玉?倒是亦琛——”她手腕划条弧线,翘着兰花指,遥比东方天际,“下弦月还没影儿呢,你就会向瑶台月下逢了?”
亦琛暗中握住她的手,正要申辩几句,却听报时:“子正!”
灯笼几乎同时熄灭,目不辨物。雪夜虽冷,可二人都庆幸能无性命之虞的守在一处,也就乐于瞧东赤这祭祀大戏。
黑暗中,姬鲲鹏朗声吟诵,气势雄浑,与适才的媚态判若两人。
混沌玄黄兮,天地洪荒。
溟滓鸿蒙兮,万物未昌,。
目化日月兮,气声成百象。
发为星辰兮,风感化黎虻。
天开于子,子正!择吉日告天神,降福祉我东赤,施恩泽惠黎民。
祭辞颂完,三杯酒倾注鼎中,又是洋洋洒洒的祭文。
祭天祭地祭日月原是帝王家天子份内事,可东赤的礼仪却挪至深山,着实古怪。正思量间,亦琛忽觉漆黑中有无数繁星闪烁,幽幽绿光,更似磷火,疏密不一。那光亮并非静止,从对面山头沿湖而来,转瞬碧绿星光已在近前。
“洛儿!”他已闻到野兽的气息。
当第一双碧眼闪烁于祭台之上时,姬鲲鹏的祭文也颂出最末一句:“会玄丘校尉于洛水!”
“喏!”台下众人齐声唱喏。
火光乍起,灯笼旁的十二个火堆点燃,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天空,整个洛水湖面,看惯千山雪景的亦琛被眼前奇观深深震撼,数百艳如滴血的火狐在火光中高贵的昂首傲视世人,湖水中千朵莲花盛开,花瓣晶莹剔透,莲叶上的水珠泛着彩光。
“因祸得福,不枉此行!”他眼中光芒不逊色于眼前景象,洛妍静静的看着亦琛,生死一线,过了那一线呢?
注解:中国神话认定,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
玄丘校尉:狐狸别称
结盟
作者有话要说:
http://www.shidiao-nj.com/01%20Asian%20Wind.mp3 城之内美莎《华》
《易》晋?——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这场祭祀耗时三个时辰,丑时祭地,寅时祭人。
亦琛由头至尾看下去,东赤祭礼行道家礼仪,虽显繁琐,但毫不枯燥。天、地、人的祭辞前后呼应,颂扬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的神迹,祈祷上苍保佑普天下万物。南北地域文化的差异颇大,若真能三国一统,如何消除民族、地域的隔阂怕是比问鼎九州更难。他又暗自嘲笑自己,何苦患得患失,得与失原还是个未知数。
洛妍闭着眼,不发一言。仪式罢了,天已吐白,金色霞光泼在灰蓝锦缎。
“可是困倦了?你待的下弦月早没影儿了!”亦琛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笑着摇头,天堑关的日落,洛水湖的日出,日落之后是黑暗,可无边的黑暗中人更有信念等待天明;日出呢,太阳底下并非处处光明,能否安然到西垂落幕时,尚不可知。
火狐已在天明前离去,姬鲲鹏已换回那一身冰冷的完美之光——紫,长发束起,与阳光辉映的金冠、寒潭碧色的玉簪。他举手投足间的雅致简直就是《礼记》的活示范,微微的颔首、谦逊的神情,君子若此,无以复加。可这张胜过寻常女子柔美的脸偏偏生了两道剑眉,去势若剑客致命一式,似乎暗示着内心的狂傲。
随从皆已退下,只余他三人。姬鲲鹏正对着亦琛、洛妍站定:“孤王东赤太子姬鲲鹏是也!”话语罢了,泰然而立,一副等着受礼的样子。
洛妍深呼吸一下,凝神闭目,不过一瞬,耳听亦琛抖了衣衫,生死一线过了,他自然有新的抉择。
“孤王南炎楚睿王轩亦琛是也!”他的气度自然不输于对方。南炎强于东赤,可身处东赤,这自曝身份的胆识与决断岂是俗人能仿效的。
洛妍听见自己心中一声叹息,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抉择都是由亦琛作出的。“太子殿下,愿赌服输!”
姬鲲鹏并无败者的颓丧,眼带欣赏的看着亦琛与洛妍。他比亦琛年长几岁,行事更显沉稳:“将人交给沈姑娘!”
亦琛讶异的看着洛妍,良久才问出一句:“所赌何事,赌注是什么?”
“太子殿下询问王爷来历,彼时王爷尚在昏迷中。我赌王爷是个光明磊落的男人,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然会以真面目与太子殿下结交。”洛妍浅浅一笑,让亦琛难以捉摸。
待东赤人领来辜九生,亦琛方才明白,定是辜九生为自己解了毒,姬鲲鹏有爱才之心,想留下此人。
辜九生径直走到亦琛跟前跪下:“少主!”雪夜辜九生的故事——只是这声少主让洛妍大吃一惊,亦琛果然知晓一切。
“罢了!”亦琛手掌一抬,示意他起身,“沈姑娘替你解了围,今后她便是你的主子!”
“不妨碍二位殿下畅谈。太子殿下,就此谢过!”洛妍微施一礼,领着辜九生离去。
“老朽这就去苗疆,寻黔南银松针,定解了姑娘身上的奇毒。”
洛妍遥望着湖边那两个风格迥异、却言谈甚欢的男子,对于辜九生的效忠之词无动于衷。待他又言一次,方才问道:“辜先生,你不觉得眉间朱砂分外艳丽么?若解了毒,洛妍的姿色不是要平庸许多?”
辜九生瞠目结舌,万没料到她有此俗念:“姑娘之美在气韵,而非眉眼。”
“请教辜先生,可知这红豆相思的来历?”
“传说由东赤再东北外有海外仙山,长有南国红豆,男子为心爱女子采来红豆以示爱慕。可这红豆其实有异毒——”话到这里,他不敢唐突。
洛妍嘴角挂着笑,洛水的确是个好地方,亦琛气宇轩昂,姬鲲鹏则是一种静谧的美。“辜先生,是二殿下命你为三殿下解的毒?”
“是!二殿下宅心仁厚,顾念兄弟情义——三殿下并不知晓,只把老朽当作寻常江湖朋友!”
亦璃的手段可见一斑,竟令辜九生心生维护。“一个是你爱的女人,你甘愿赴汤蹈火;一个是曾爱过你的,你也算有情有义。究竟与谁更亲厚呢?”
辜九生一时没有会意,只是觉得这柔弱的女子深不可测,初见的脱俗清雅,再见时她似乎与轩亦璃两情缱绻,此番她不顾性命救下的却是轩亦琛。与谁更亲厚,他何尝不想如此问。
洛妍忽然转身,恰看到他一脸的窘迫:“红豆相思只能系住一个男人,我也不知道选谁?辜先生替我拿个主意?”
辜九生想起在轩亦璃面前允诺的三月之期,可此番得以脱身却是仰仗沈洛妍。
“辜先生定是认为红豆相思过于阴毒!洛水瑶莲两朵并蒂,黔南银松亦是双株比肩,人还不如草木?若男人只爱一个女子,红豆相思又哪里是毒?”
他这才醒悟,她是要将烫手的山芋丢给他。自古男人就是三妻四妾,天经地义的事,她为何如此愤慨。辜九生一时未有良策,大着胆子答复:“姑娘!自然是坦诚其言,谁有胆识,谁唱这出红豆辞。”
莲花的香气清雅怡人,洛妍驾着轻舟灵巧的穿梭其间,她娉婷的立于船头,撑船时身姿摇动,让亦琛无心去欣赏湖中景致,只呆呆的看着她。
他心中虽诧异,终问不出口,洛妍回头一笑:“亦琛是否好奇,我为何不怕水了?”
“是!此番北行,洛儿令亦琛惊叹不已!”她具有寻常女子没有的坚毅、机智,更可贵的是那份不离不弃的情。
她玩着手中竹竿,轻轻在水面点出涟漪片片:“那亦琛打算如何安置洛妍?例如留在东赤,例如交托姬鲲鹏看顾。”
亦琛只道她心底生疑,视他故计重施,以她为棋:“洛儿,南炎是一条生死未卜之路——”
“烽火台事,轩亦珩、轩亦璃皆知沈洛妍乃是轩亦琛的死穴,若再拿此胁迫,该当如何,此其一;败,不过多个人殉葬,生,弟妇亦不可能与君同进退,此其二;上有轩辕殿主人,下有沈儒信,回到上京城,沈洛妍终究是轩亦璃妻妾,此其三。还有遗漏之处么?亦琛,共此生死,我们还有什么不能明言的?我与你一同回南炎。”她背对着他,望向远方,平静得可怕。
“是亦琛错看洛儿了!”洛水瑶莲,这便是洛水瑶莲,于最寒时节绽放于高山。水若春波,四周却是晶莹雪山,莲花飘逸出尘,像极了眼前的人。
我何尝不是错看了你,洛妍暗自感叹,最薄情之人却能于危时舍身赴死,这样的情,沈洛妍还不起第二次。好在他生命中有比她更重要的理想羁绊。
“亦琛,亦璃说你曾教他吹笛,他的玉笛上刻着一个琛字。你与火狐也算有缘,笛袋上绣了一只火狐。”她于不经意间提出心底的疑问。
“玉笛是我给亦璃的,只是你说的笛袋,我怎会有?该是寻常红狐狸。火狐乃是东赤灵兽,大骊宫绝不会有此物。你是闻听救我们的乃是火狐,想得过多了!”她晃悠悠的在船头享受湖面的微风,他不禁提醒道,“当心!你不知水深浅,当心!”
她回首莞尔:“有亦琛在,我还怕什么?”她拿出只竹笛,山间苦竹制成,有些粗糙,“因陋就简,洛妍洗耳恭听!”
“洛妍想听什么?”他深情款款的笑着。
“《羿彀》!”她鼓足勇气。
笑容渐渐褪去,生性多疑的他无心在她面前伪装情绪:“不过那日在悬崖听他吹奏一次,我哪里便记住了?”逆光中,他瞧见她眼底的失落,心里那根刺又冒了出来,一旦爱了,一旦付出真心,当真是容不得半粒沙,“怪不得你要回南炎,回去了自然有人为你吹奏此曲!”每说一字,都把自己伤得更深。如今方知共死其实是最容易的,同生才是最艰难的。他连叹息的力量也匮乏,只就着竹笛吹奏出哀伤——《氓》。
《氓》,诉说着女子被遗弃后的哀怨,他只想借此忏悔过往对真情的辜负。
一曲罢了,洛妍不谈笛曲,眼望瑶莲:“姬鲲鹏说山上温泉于冬至前注入洛水,冬日莲花绽放的奇景才得以呈现。水,此刻是温的。”
“若何?”他哪里还有心思细究莲花。
“亦琛,你从来没有负过我,也不必愧疚!人死一次,重生不意味着就要放弃之前的理想。或者,那种追求会更加执着。”
“洛妍!”他在她面前竟是透明的。
“亦琛,算计你的并不是我父亲一人,我也有份!”心底太多的秘密实在是负累,多一个人倾听,少一分压抑。
“洛儿,我知道你对我好,不必安慰我!当初,是我对不起你——”
她莞尔一笑,除下狐裘:“亦琛,水是温的!”纵身一跃,人已在湖水中。她内里着的是东赤男装,并不妨碍水中自由游弋。
亦琛总算明白她话中真意,却原来,未央湖,已是一个网!
番外之亦琛系列
双色玻璃麻花摇桨
船戏破水而出,先说清楚,是番外哈,22没得手哈。免得以后看见洛儿还是V,说我摆乌龙哈。呵呵!下一章,我也继续写船戏,是真正的船戏,船上聊三国的船戏。
碧波叶落胭脂色
水雾蔼蔼,氤氲流散,万顷洛水碧波之中却正是红莲盛放,夭夭灼灼,灿若胭脂彤云。
洛妍回过身去,细看住面前这个男人,笑意一分分浓起来,摇头嫣然道:“亦琛,当日未央湖之事,你难道从未生疑么……”直笑得眉目如画,心口却如被最锋锐的刀刃生生破开来一般疼痛,“从你遇到了我的那第一日起,我和你,便早已不知是谁算计了谁……”
莲影浮动,仿若吹红,映得洛妍雪白的衫角上也是暗香摇曳,模糊之间便如溅了血一般的红冶。
她只笑着一步步向船舷边退去,足畔这洛水深至万丈,无边无尽,便教它从此葬了自己又有何妨?便从此用这条性命换他睥睨天下,气吞六合又有何妨?
怔怔含笑向他虚伸出手去,明明是咫尺之间,离他这样的近,可为什么却又恍若隔绝了千山万水一样,那么的远,仿佛永生都不可及……微笑着轻轻念着那个名字——“亦琛……”再不回顾,闭目仰面向那碧潭中倒去,身如片羽,翩跹而坠。
亦琛心肺彻痛,几乎是想也不想,足下纵跃,伸臂便向洛妍腕上抓去,只这一瞬,已牢牢将她握住,反手轻带,那团雪白细弱的人影已被紧紧拥入怀内。两人所乘这一叶扁舟随他起伏之势微荡,亦琛这才觉背上冷汗涔涔,已然浸透,长叹一声,慢慢道:“洛儿,便是你欺哄了我……我也是心甘情愿,从未后悔过。”
洛妍的面颊贴在他心口,那怀中炽热,仍像他从前千百次抱住过自己时一样——不过便是为了这片时真实的温暖,她却从此在那既定的命途上渐行渐远,直到万劫不复。眼泪一点点滑落,抬起头凝望着他,启唇哀声道:“亦琛,我的心,也许连自己都未曾真的懂过,可当我随你落入悬崖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从没喜欢过第二个人……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亦琛星眸暗淡,不知是喜是悲,只觉五内如煎如沸,痛不可当,可却只能一味沉溺下去,再也无法挣脱。默了片刻,猛然俯身用力吻住了洛妍的唇瓣,凉涩的手指顺了洛妍颈项肌肤滑下,探入衣内,那雪白的衫子撕扯着应手而落,赤 裸光润的身体纤巧的仿似不盈一握,埋首在洛妍耳畔呢喃道:“我再不要你离开我……任谁也拿不走你了……”洛妍嘤咛一声,已被他欺身压倒在舟内,乌发如墨纠缠在他指间,便如这一生一世也已纠缠在了他手中。
亦琛咬噬着她的唇齿,躯体辗复过处,气力大得仿佛要将她揉入到自己的骨血中去一般,洛妍冰晶般透明的肌肤在他身下宛转生晕,缱绻绸缪间,那肩窝上一点猩红的守宫砂已渐次褪去……
风过水面,碧波红莲,卷得叶动,一时纷纷簌簌,绚烂至极,直是恰似一片胭脂红落,惑人心魄……
归时襟袖满余香
(麻花勉力,权作滥竽,看倌勿怪)
清和四月,正是塞外芳菲不尽之时,浅云舒卷,碧茵如沃,那四野苍翠中,疏花扶摇,便如叫破韶华,更添流香。
一名白衫女子手中携了个小小孩童,正自立在一处崖边。暮风徐动,吹起她白衫衣角,越发显得那身姿楚楚,宛若薄烟,好似顷刻就会随风化去,可她却是浑然不觉一般,双睫瞬也不瞬,眸光迷离,仍自极目望向那天际之南。
那孩子这时仰面看向女子,一双湛黑的眼瞳亮如点漆,虽年纪极幼,犹在总角,可眉梢眼角颇存英气,倒似是帝胄苗裔,不染凡尘。偏头稍想了一想,稚声道:“阿娘,您对云涯说过,这塞外花开的时候,阿爹就会来了。可北漠的花儿每年都会开得这样好,云涯已经扳着手指数过七次了,阿爹却为什么还不来呢?”
那女子唇边微微生出些恍惚笑意,道:“你爹爹在学着放下一些东西,放下了,便来了......”
那名叫云涯的孩子只觉不解,又奇道:“阿爹在放什么呢?很重么?”
那女子面色寂寥悠远,却仍含笑道:“是,很重......是宫阙万里,家国千顷......是揉在他骨血里,无法挣脱的宿命......”
云涯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支着腮道:“阿娘你教过我--‘天下情变万状,岂能一一曲尽其致’,云涯时时记得,阿娘,你不要伤心,云涯听话,爹爹便来瞧咱们了。”
那女子轻轻摇头一笑,并不收回目光,声音清软,只柔声自语道:“汗马江山,徒然逐鹿,也不过一场弓藏鸟尽,同作灰消烟灭罢了。”眼波内一时雾气空朦,倒似是情思已远,凄切万分,顿了一息,才又叹道:“这塞外极北,春促日短,迥异南炎,只这片刻,便又是一日要过去了。”
说罢,将掌中孩子的小手攥了一攥,俯首笑道:“咱们回去吧。”
云涯点头答应,两人折身返转,待回过头去,却都是不由一齐怔住。
只见落日熔金之下,正有一人长身默立,眉目朗润沉静,依稀如昨,可却难掩憔悴苍凉之色,而一头金冠结束的发丝竟已是尽数皓白如霜。
那女子身形颤栗,痛不可当,几欲泪转,片刻,方噎声道:“这些年,你还好么......”一语未毕,早哽咽不能成言,泫然而泣。
那人踏上两步,平静地望着她道:“无所谓好或不好,皮下枯骨,青丝白首,不过瞬间。”
淡淡又笑道:“累朝将相、历代侯王,终究也是一抔黄土盖勋名。若是没有了你,我要这些来还有什么用处?洛儿,帝祚永昌,千秋万载,从此与我......再无干系。”
伸指抚住那女子脸颊,一字字慢慢道:“依约天涯芳草,染得春风碧......洛儿,我答应你的,从未曾忘过。”
那女子反手紧紧按在他掌背上,另一只手怜惜地抿过他鬓边白发,启颜道:“翠袖折取嫣红,笑与簪华发。亦琛,我们还有一辈子。”
两人相对而视,目光交融,不由皆是从容微笑。
忽听一旁云涯踮起足尖嫩声唤道:“爹爹,你便是我阿爹么?”一双漆黑眼珠灵动剔透,已是喜不自禁,渴盼非常。
那人伸臂一抄,已将云涯牢牢抱在怀中,又挽紧那女子纤纤素手,这才转头对云涯笑道:“是,就是爹爹,我在这里......永远。”
暮云合璧,斜阳渐没,茫茫塞外,天若琉璃,烟染绿浓,一时花气伴风袭来,在几人身畔萦襟绕袖,犹是良久沾衣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还不是麻花自己塑造的人物,都能YY出如此神韵,功力可见一斑了!!!话说,麻花自己的坑已经完结,请大家捧场!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96366想轻松的看麻花笔下的爱情,想玩深沉的看男人的政治角逐,想超脱的看麻花对佛教文化的阐述。
金石
《易》观——六二:窥观,利女贞。
“除了一句话,过往一切一笔勾销!”亦琛搂住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洛妍,非但不恼,反而笑逐颜开。
“除了哪一句?亦琛,你不恨我?”她是下定决心要回到南炎一探究竟,要找的人在那里,何况真的一走了之,也不可不顾父亲与瑑儿。
“给我生一个儿子!”她的唇泛着淡紫,冰凉却香甜,带着莲花的清雅。未曾获取的岂有资格轻言放弃,权力之争,轩亦琛必须胜出;爱,若无心爱之人分享,像父皇那般一个人禁锢轩辕殿,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放纵自己沉沦在他的爱中,或许他生命中有不可放弃的理想、抱负,可亦有无法割舍的真情。“亦琛!为何我能从姬鲲鹏手中救下辜九生?”
亦琛埋首她颈项间,唇舌温柔的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绽放出艳若莲花的粉色,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身与心的交融,不是生理的发泄,而是想真正的取悦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那粒守宫砂再不会是轩亦琛心理上的障碍。“洛儿!”他撑起身,轻轻吻着她的眼眉,“别怕,洛儿——”
她没有胆量如辜九生提议的那样坦诚其事,这个时代,原不会有男人能接受如此荒诞的事。红豆相思,男子一旦要了这样的女子,若再与其他女子欢好——人多存一份希冀过日子总是好的。患难中性命相与换来的真情,她舍不得一下子抛开。“亦琛!我们必须回去!你——你冷静一点儿!”情累,几时才参得透,悟得明?
“相信我能保护你,洛儿,把你交给我——”他的唇灼热的点起一簇簇火焰,燃烧着洛妍,也燃烧着他自己。
她要说的话被他封在唇中,好在残存一丝清明,她咬住他的唇,不忍的推开他的束缚。“亦琛!”
“洛儿!”她分明是情愿的,为何拒绝他?
她迅速将自己裹在狐裘中:“因祸得福,你如今与姬鲲鹏联手,自能借他之力除掉轩亦珩在东赤的势力。想必悬崖上那句书中罪证也是给他设下的圈套。可你看得清亦璃了么?就这几桩联姻,对他是处处有利。我们只有清清白白的回去,才不落人口实!”她冷得发抖,却只有咬牙道出其中利害,未尽之处甚多,只觉着当务之急是如何打消亦琛的念头。
亦琛自然明白个中关系,他只思索一瞬:“洛妍如何看待我与亦璃?经历这么多,你觉得我还放心你回去与他朝夕相对?”
“辜九生往苗疆去了,他回上京必先来见我,亦璃未见他时,不会动我分毫!”她话语笃定。
亦琛无奈一笑,还是执着于那句话:“洛妍如何看待我与亦璃?”
她不假思索,原是想过无数次的问题:“轩亦珩如今占尽先机,却不知怀柔,对于你和亦璃太过紧逼,久而久之必自曝其短。你与亦璃,似乎是必须有所为才可有所得,只是——”洛妍皱着眉,似有不解。
他取出绢帕给她擦着濡湿的头发,兴致盎然:“接着说,只是什么?”
“你在朝中如今锋芒太盛,不似亦璃韬光养晦,以你的沉稳,就不怕过早树敌,反而功败垂成?”
洛妍才一说完,亦琛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湖面回荡。
“干嘛笑我,是觉得妇人之见?”她撅着嘴夺过绢帕。
他笑着捏住她的鼻子:“这个样子倒是俏皮可爱!洛妍,你父亲可有儿子?”
“哪里来的儿子?你倒是寻个合适的,保了大媒,给父亲续弦,我也好得个弟弟。”
“你父亲既没有儿子,为何心存大计,把个女儿也教得通晓朝政?”他其实一直看不透沈儒信,母后曾说,沈儒信乃是状元及第,儒家弟子,与父皇好多想法原是格格不入的,为何如此倚重,破格提拔,不过三、四年光景就拜了相。
洛妍瞧他神色,才信了不是嘲笑:“那我说得有理?”
他不置可否,起身撑船回行,沉吟良久,才道:“洛儿,当初将你许给亦璃,我还有另一重意思——想他风流率性的活下去,不入这棋局,那么日后兄弟间或许留有赏梅、煮茶、对弈、闻笛的余地。”
“亦琛,你可信得过我!那日在客栈,该写的你可都写了!你的底牌在我手里,你就不怕我向着亦璃?”她仰着头,几乎是挑衅的看着他。
时过境迁,若此刻,他断然不会做出那般举动,可对她的信任却是更深:“怕又奈何?”亦琛难得在心里抛开杂念,放轻松了与她调笑,绝处逢生,这洛水果然是福地。他哭丧着脸装可怜:“那么厚的雪也埋不了你,把这船砸沉了,恐怕先上岸的也是沈小姐呢!”
他素来言行循规蹈矩,略显拘谨,乍然这样,逗得洛妍笑个不停。眼瞧离着湖岸近了,姬鲲鹏一人立在岸边,手中捧着一朵瑶莲,嘴里含着淡粉的花瓣,见了他们,只眨一下眼以示问候。
倒是亦琛不以为意,朗声道:“殿下真有雅兴!”
“楚王更有情调,携佳人泛舟,赏我东赤洛水瑶莲!”他的声音如和风,可那张魅惑的脸依旧冷若冰霜,可那双眼迎着阳光眯缝着,似乎又传达着笑意,带着奚落的笑意。他转身踏雪西去,“二位,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你不喜欢他?”亦琛见洛妍也是冷冰冰的样子。
她埋头一笑:“难不成你喜欢他?”
他抱起她跃上岸,二人原先的衣物都齐整的放在一处,另有一面黑色的令牌,阴刻着一只火狐。
“说起来,我曾见过他的!似乎他并不记得了。”
“谁?姬鲲鹏?”
亦琛点点头:“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小时候随父皇赴棋局,来的男人与父亲差不多岁数,他儿子比我年长几岁,我依稀记得男人唤少年作鲲鹏。回来的时候父亲才说,那男人就是东赤的万安帝。按说他比我大几岁,该记得更清楚的——”
“他比你大,还被你抢了豆嘟嘟?”
亦琛长叹口气,追忆着往事:“年岁大了,性子也变了,叫我如何形容呢?他是个很温暖的人,浅浅的笑着,漆木盒子里热乎乎的豆嘟嘟,耐心的说别烫着,又给我说东赤的掌故。才第一次见着就觉得格外亲切,恨不能求父皇让他跟着我们回南炎,换了轩亦珩。如今这样,可惜了!”他眼里有太多的情绪,对逝去的美好的怀念,对命运磨折的无奈,哀叹的是姬鲲鹏,亦是他自己。待他回神,才惊觉洛妍一脸的泪,忙搂到怀里:“我这不是好好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何况如今有你知道我的心。”
洛妍反而将他紧紧环住,轻声哭泣。自入东赤,她一直都很坚强,从来没有如此脆弱过。她爱着他,却有更多让他琢磨不透的情感。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将她搂紧。
她挣脱开,抹干泪:“没事了!我没事了!”
“洛儿,有什么一定告诉我,有些话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说。”休戚与共或许是最准确的,可又怕她疑心,毕竟他家中尚有妻小,宫里那个女人仍纠缠不清。
“亦琛,观棋不语真君子。我不是君子,只是个小女子。小女子斗胆与你同下这盘棋!”
他赞许的一笑,故意考较:“敢问沈小姐,局势若何?”
“其实,棋局中不一定先发就能制人,轩亦珩既已执黑先行,我们何不执白静待。”
“此刻最紧要的——”亦琛拖长声音,洛妍两眼期待,“先下山,咱们再去光顾那家豆嘟嘟!”
作者有话要说:http://bbs.v1v1.cn/112998542b/Mon_0706/29_86_a29027807b499e6.wma
喜多郎as the wind blows
重逢
《易》归妹——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韩赞手下的人都已追随多年,出生入死已作寻常看待。他孑然一身,但凡有赏赐,多顾着众人,一句吩咐,比王爷的话更有效力。好些事原不必多交代,可他还是多嘱咐才安心:“回了上京,谁若多言一句,规矩,都还记得?”
十来人扮作猎户、参客、采药人,一路星夜兼程,却在紫都郡与大殿下的人交上手。好在料理妥当了,也不曾惊动东赤官府。一行人到了雪 玉 峰,正赶上姬鲲鹏的太子仪仗浩浩荡荡过去,周围布防森严。只得继续往北行了几里路,方才折返回来,恰撞上二殿下与沈妃携手下山朝南而去。
韩赞选个少言寡语的跟着,又选了个教程快的赶回天堑关向王爷报信。令其余人绕开紫都郡沿着山路而行,先至紫燕门外接应。不紧不慢的跟着行了段路,趁着路上人少时上前见了礼。二殿下坦然从容,沈妃似乎诧异他们的到来,可旋即释然,问了天堑关的情形,韩赞照着王爷的话说了,自然省去那句若只救一人、必先二殿下之语。
“王爷可好?”避无可避,回去了自然要见到,他热情也好,冷漠也罢,都是她必须面对的。
韩赞只道一切都好,又说如此逆案,王爷帮着大殿下还在彻查。
待得亦琛走开,韩赞才道:“主子,那日属下无能——”
“怪不得你,已尽力了!”尽力,就是这两个字。
“王爷担心主子安危,寝食难安——”他说了一箩筐的话,可沈妃依旧面色淡淡,她这样波澜不惊的神情,他见得多了,只是今日在山下,她与二殿下一处,分明笑逐颜开。
夜里投店,韩赞睡得格外警醒,一合眼却是些光怪陆离的梦,好比二殿下掳走了沈妃,或是王爷不信任沈妃,起了杀戮。猛然觉得隔壁有响动,他立刻起身,握着剑冲了出去。一盏脏兮兮的油灯在转角处,韩赞依稀听见洛妍房中有男子声音,待要叩门,却又罢手,敲不开门,如何给王爷交代,若真是二殿下在屋内,又当如何?
韩赞屋子在中间,他倒回来敲着轩亦琛的房门:“主子,那边屋子似乎有动静。”
亦琛裹了外袍,过去叫门,屋内油灯点亮,倩影投在门扉:“何事?”
“可好?”韩赞在侧,亦琛不便多言,只怕洛妍在屋内会错意。
门被推开,洛妍穿戴得齐整,并无异样。她看看亦琛与韩赞:“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赶路呢!”
韩赞只道是自己疑心生暗鬼,赶紧往回走,倒是亦琛凝视片刻,方才移步。
一路上韩赞小心翼翼伺候着,总算安然出了紫燕门。洛妍与亦琛不约而同的回望,彼时的情绪却难复再,接下去是怎样的一条路,结局无定数,可二人历经生死,也算是换了心境续写前程。
在一处小港登了船,远离海岸线外竟有大船等着。
亦琛一直若有所思,洛妍心知韩赞时时刻刻盯着,纵有疑问,也不敢贸然行事。
船出了东赤海域,洛妍才叫了韩赞问话:“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先回上京?”
“是!”
“因何走海路?”
“属下不知!”
“王爷几时回京?大殿下呢?”
“属下不知!”
洛妍知他口风紧,多问也无益。途中遇着风浪,不免晕船,也就不觉时间难打发,只静静前思后想,理出些头绪。
船到了一处海港,补充些淡水、蔬果,洛妍顺着船舷爬上船头,俯看着归航的渔船。小小的舢板抢着往回赶,而数百只海鸥一直盘旋在海港上空。
“先回来的自然能卖个好价钱!”声音在左侧,不知何时亦琛站在她十步外,倒知晓她的疑问。
“他为何要搭救你?”回首无人,想必都忙着各自的事。
“一只鼎三足才立得稳,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挤掉轩亦珩。”他说得稀松平常,不带一丝情绪,“你瞧,最前面的渔夫冲得太急,已无余力了!”
“海鸥不肯离去,是认定渔夫会抛出小鱼。”这话曾让无数人费解,海鸥、渔夫、小鱼,每个人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风大,回船舱吧!不适应海上风浪吧,吃清淡一些,胃能好受一点儿。”去采办的人已到了码头,他先跳到甲板,扶着洛妍下来,“宽心些,未到水尽时。”
夜里风浪大,始终睡不踏实,洛妍猛然惊醒,却记不得梦中印迹。忽然觉得有个人僵直的坐在床边,她只当是梦还未醒,闭了眼再睁开,吓得浑身冒汗,本能的尖叫一声。
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庞,不待她挣扎就已擒住她的手臂,危急之中她不假思索呼喊着亦琛的名字求救。
黑暗中门被撞开,是亦琛焦急的声音:“洛儿!”
随后拿着灯盏进来的是韩赞:“主子!”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笑意:“二皇兄,我与爱妃玩笑,扰你清梦了?”
韩赞赶紧退了出去,亦琛愣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海风虽寒,不至于将二皇兄冻僵了吧?”亦璃笑意愈浓。
洛妍惊魂初定,嗓音沙哑:“二皇兄,早些安置吧!大病初愈,将息身子要紧。”
黑暗中,谁也瞧不清谁,只觉得异常的沉闷,心跳的每一下都拖延太久。除了海浪声,能听见的只有三人的呼吸。
“三弟,明日再叙!”亦琛终于退了出去,衣袍的棱角扫得隔板作响,脚步声一直、一直清晰可闻,直到消失在船舱的另一头。
归于沉寂,亦璃蹬掉靴子,接连两声闷响,他除了外袍睡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搂住她的腰肢,让洛妍靠在他肩头。
她早已想好的无数个重逢境况下的说辞都被他骤然而至打乱,无法控制的浑身发抖。
“冷么?好过雪 玉 峰吧?”他将她紧紧搂住,还是止不住她的哆嗦。
她想给他说些什么,亦璃二字却难以唤出口。
亦璃和着洛妍心跳的节奏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让她绷紧的弦渐渐松弛,他的身体比他的手要暖和许多,紧贴着将热量传递给她。
“别想了,你与二哥能平安回来便是万幸。睡吧,久别重逢,我也有好些话要同你说,来日方长!”他极尽温柔,让她竖起的刺一根根放下。
海上的日出再次错过,洛妍梳洗罢了,房内昨日的衣衫不见踪影,唯有一套女装。
今日海上风平浪静,收起了帆,反而让日光无遮掩的直刺双目。她迎光而去,光影中,两个男人站在高处船头。
“二皇兄的棋艺果然高出一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弟精进不少!”
男人们互相的褒奖忽然顿住,似乎都在瞧着她。二人都站了起来,色泽相近的青灰袍服,相仿的个头,还有那相仿的气势。洛妍实在无法分辨谁是谁,她倔强的仰头想看清楚他们的容颜,亦琛的刚毅,亦璃的柔美,可越是心急,越是看不清。
“洛儿,你来得巧,二皇兄正说我小时候的事呢!”
“是啊!你那时候像个小女孩儿,太学里随师傅习画,只画花鸟,从不画走兽!”
不画走兽?轩亦珩,书中老虎?
两个男人都爽朗的笑起来,笑得那般畅快。她依旧看不清,却知其中一人朝她伸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http://hdmz.gov.cn/uploadfile/mp3/2006-3/2006327151019982.mp3何训田《神迹》
扬帆
《易》临——六 四:至临,无咎。
此刻能堂而皇之向她伸出手的自然是亦璃,洛妍没有任何理由去推却。
两个男人默不作声,研究着棋局,她对于错综纠缠的黑白子没有兴趣,打谱是一件极端枯燥的事,好些事她只停留于会却不精的程度。她望着前方的大海,穷目之所及,并非一色的蓝。身后的男人倒不像是下棋,反而是品棋,只是亦琛说的是棋谱中的道理,亦璃每每以自己的观点予以驳回。那争辩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如今算是长大了,不似从前偷偷藏子作弊了!”
“知道二皇兄过目不忘,棋下完了方才揭穿我,‘你把那几目黑子放在枕头底下,夜里当作芝麻嚼了!’。二皇兄,晚膳只吃七分饱的是你,可不是我!”
“难道学你夜里摸进我屋子,‘哥哥,我又积食了,你起来陪我玩,好不好?’那时候,你还没入太学吧?”
谈话嘎然而止,清脆一响,棋子落在棋盘上。又是短暂的宁静,洛妍耳听着觉得异样,却不愿回声观望。三个人的相处实在尴尬,一个是她理论上的夫君,一个是她共过患难的知己。其实就算没有她,兄弟间汹涌起伏的暗流早就渗入帝国每一寸疆域。她其实,是后来才明白,争斗固然是男人之间的,可男人的虚荣心都企盼着女人来观战。
“洛儿,可会说故事?”
洛妍才一转身,手就落入另一双手中。
“王爷,臣妾哪里会说什么故事?”
亦璃手中带力,拉她靠在他身侧,仰着脸笑容散发着春天的蜜香:“洛儿,我已在二皇兄面前夸下海口,总不能让为夫失了颜面吧?”
洛妍甚至避免用眼角去留意亦琛的神情:“王爷说笑了,我读过的书王爷自然是读过的,二皇兄博览群书,说得不好岂不是让二皇兄笑话臣妾班门弄斧。”
亦璃手中所执乃是黑棋,执黑先行。“洛儿,你一再推辞,或者唱首歌如何?你未嫁时,我便听闻右相教导有方——”
亦琛声音平淡,用一粒白子敲着棋盘:“适宜海上听的莫过于水手的船歌,三弟若有雅兴,命韩赞选几个嗓子好的水手和着海浪声唱几首船歌怕是最适宜。”
亦璃恍然大悟,瞧着亦琛:“二皇兄果然比弟弟我更有见地,寻常声音入不了耳。”
“臣妾不敢扫了二位殿下的兴,就斗胆说个故事!”斗胆,妙就妙在斗胆!洛妍先看亦琛,目光所触的一瞬,他有太多要表达的情绪,昨夜,怕是未成眠吧,微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她迅速将视线转向亦璃,他端起桌上盖碗,浅酌一口:“水温恰好合适,先润润嗓子,慢慢说!”
洛妍顺着他意思饮了茶,清清喉咙:“故事说的是某朝外戚、宦官轮流干预朝政,国力衰败、民不聊生,偏偏又军阀割据、奸臣当道。话说最末的献帝做了儿皇帝,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恶事做尽,他手下一员猛将名唤吕布——”她说的是王允巧设连环计,借貂婵离间董卓、吕布的故事,一口气直说到董卓被点了天灯。
两个男人怔坐着,静静回味。
亦琛先沉不住气,问道:“这故事是何寓意?”
“故事就是故事,且作故事听了便罢。”她嫣然一笑,亦琛就是多心,只是不知他自比的是董、吕、王中的哪一个。
“洛儿——”亦璃张口却难以发问,只作笑谈,“好在我南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洛妍还以一笑:“王爷说得有理!”
“若洛儿是那貂婵,董卓、吕布都是有情有义之人,洛儿,该当如何抉择?”亦璃抛出这棘手的问题,他握住洛妍的手,“虽无风,到底比陆地上还冷些!”他起身朝船舱方向喊着韩赞,“将王妃的狐裘取来!”
亦琛趁机指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做着口型,“如何选”,对那故事同样耿耿于怀。
亦璃接过火色的狐裘为洛妍披上:“整个南炎就此一件,真丢了,叫我哪里再去给你寻一件? 若再不珍惜,我可要罚你!”
“三弟说得是,可不是独一无二的?”亦琛何尝不知,原只是件衣裳而已,母后却为此下了决心。事发于微萌,父皇太过钟爱亦璃。爱之深,反而该责之甚啊!
“洛儿,你还没说呢,貂婵做何抉择。”亦璃却纠结于未解的疑云。
“貂婵如何选,我怎会知道。”
“洛儿如何选?”亦璃似乎很执着。
亦琛也面带期盼。
洛妍一手指着天空飞翔的海鸟,一手在身后拨乱了棋盘:“王爷,一眼看去,可知单双?”太阳照射下,黑色更吸热,她凭着指端对温度的判断,取了两目棋子。
亦璃倒不至于呆傻的数数:“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洛儿,回了京我又是无所事事的闲王,咱们就灯下数发丝有几多,可好?”
再转身,亦琛已踱步离去,棋盘上,一粒黑子深深嵌在一角,黑棋被逼作曲三。洛妍假意未站稳,一手抹乱棋子。盘角曲四,劫尽棋亡,只愿亦璃并未留意。
貂婵,貂婵何尝愿为貂婵。若董卓、吕布有情,貂婵怎舍人亡。
这一日,船至长江口,亦璃与洛妍便要下船回上京城,而亦琛则继续沿着海岸线南行,去造访淑乐长公主。
“二皇兄请代亦璃转达对姑母的问候!”亦璃略施一礼,洛妍正对着亦琛站定,多少日,没这样直面他,她屈膝施礼:“二皇兄一路顺风!”尽在言外,亦琛颔首微笑。
亦璃扶着洛妍下了船,却听亦琛笑道:“三弟,姑母乃是你的岳母,与你更亲厚些,哪里需为兄多此一举。”
亦璃打着哈哈,不以为意,指着备好的马匹与马车,挑衅的问:“骑马还是坐车?你在东赤是呆在车里吧?两个人在那样狭小的一个空间,会不会太憋闷了?”他委屈的撅着嘴,一脸的懊丧,“我怕令你与二哥难堪,一直忍着,可心里总是酸溜溜的!”
面对这样一个人,竟让你无法生恨,明明对他是有怨气,可找不到撒气的借口。
他还是很无辜:“你知道饱受相思之苦是什么滋味么?”
洛妍中觉得类似的神情曾经见过,却一时没有头绪。“王爷,回府了你也这般模样?”
他眯缝一只眼,顽皮的笑着:“那又如何?”亦璃往前走几步,又转身说,“韩赞着人送信回王府,孤王回上京就搬去与爱妃同住!”他一步跃上车,掀开车帘瞅瞅,很认真的道:“不算宽敞,可别闷坏了爱妃啊!”
洛妍咬着银牙,只觉着他若是抽着耳光骂她红杏出墙或许更爽快一些。她摸着腰间荷包,里边装着黑、白子各一粒,白子无害了,这黑子却让她摸不着头脑。人的面具总是一层层揭下的,轩亦璃有几重面具?她走到马车旁,他一副吃定她的嘴脸,伸出手——
她任由那只手悬在空中,径直走到最高大的那匹褐色大马前,抓着马鞍,踏着马镫,若燕子出水,轻身上马。她勒着马缰调转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王爷,启程吧!”
亦璃甩下帘子,吼一声:“还不赶路?王妃还等着给孤王洗尘呢!”
是哦,亦琛、亦璃都提及王府里正经的王妃,此番回去,男人在家,怕是不得安宁了,偏生他又刻意要与她住在一处。
船已启航,那个青灰的身影遥远却不模糊,小小的黑点必然关注着她。洛妍扬起马鞭,策马先行。
盘角曲四,劫尽棋亡:
盘角曲四,是一个特殊的劫争。在走成劫争前是曲三,对方无法吃掉,如果吃了曲三就成了死棋,不吃则是双活。当曲三一方在全盘补尽劫材后,在走出盘角曲四打劫杀。被杀方因无处找劫而被吃。所以一般“盘角曲四”棋局完了时,被判为死棋。
作者有话要说:http://rzhf.com/mid/ygbj.wma林海《月光边境》
家和
《易》旅——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亦璃远道归来,王妃卓丽姿领着府内上下人等在豫正堂外跪迎。按规矩洛妍原该先一步入府,跪在王妃后侧。可她与亦璃赛马,在官道上倒是不分上下,全凭坐骑之力,可入了城,洛妍对马匹的驾驭能力就赶不上亦璃。
“这府里谁为尊?”亦璃见洛妍香汗淋漓,掏出绢帕擦拭,“规矩算什么?孤王要改改,谁能说个不?”他不顾礼节,拉着她从正门进去,直到入了豫正堂在正中的太师椅坐下,仍不松开,洛妍只得站在他身侧受了众人的礼。
长史官褚杰一声“礼毕”,话音未落,林彤霏抢先起身,不满的瞪了洛妍一眼,上下扫视她身上那件火狐裘袍,紧接着便蹭到亦璃身边撒娇。洛妍不以为意,只上前朝卓丽姿施礼,却被扶住双臂。卓丽姿薄施脂粉,倒也雅致,可那双眼未免黯淡:“妹妹,王府规矩虽多,却不比宫里。王爷是个随性的人,咱们姐妹间也就不必拘礼。”
“姐姐,礼不可废!”洛妍执意要拜,总不能落下话柄。身后却有人拉她起身,力道颇大,她只得紧着步子跟上。亦璃满是不耐烦:“罢了!罢了,又不是在宫里。骑了半天的马,还不累?”
洛妍要小跑步才跟得上他的节奏,她偷偷回身去看,卓丽姿笑容可掬,林彤霏丹目含恨,旁人或讶异或好奇,可遍寻人群,再无着锦的命妇。此刻问,不会太露痕迹:“王爷,怎么不见秦姐姐?”
亦璃拉着她进了二门,解下腰间的兵符,丢给韩赞。“明日请尤太傅来,那本《庄子》还没讲完呢!”
他这才放缓步子:“惜柔身子弱,这些虚礼早免了。又为着成日咳嗽,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她打小跟着我,本想赐个封号,可那样宫里许多礼逃不了,也就作罢。”
洛妍也就顺着他的话:“我也不喜欢宫中那些礼节,太过繁琐。眼看年末了,我入府以来还没见过秦姐姐呢,该去拜见才是。”
“她清净惯了,太医嘱咐她静养将息,等好起来再见也不迟。”亦璃又将腰间荷包取下,“这里有两方印,那方田黄是父皇所赐,青田石的乃是府里用的私印,你替我收着。”
洛妍两眼立刻报以喜悦的亮光,可心底却暗自发笑。她偏偏不信,轩亦璃是个墨守成规的人,那许多活的凭信不使,单单信得过两方石头。不过是做个幌子,要她觉着他是如何坦诚相待。
她的惊喜是作假,瑑儿的却是真的。
亦璃的日常起居用具都搬到洛妍院子,他饶有兴致的拉着洛妍四处逛逛。沐浴之后又闹了半天,所幸还记得辜九生的叮嘱。晚膳王妃那边来请,亦璃原要推辞,洛妍劝着他去了。
总算单独在一处,洛妍将在外发生的事捡要紧的说与瑑儿,把那凶险的都带过,问她府中的事,瑑儿却只说那细枝末节,无非是林彤霏如何非难、王妃维护之类。她支吾半天,不肯正视,只好奇那裘袍:“这是——”
“王爷赏赐的!瑑儿,咱们在一处多少年了,你瞒得过我?说吧,你倒是闯了什么祸?”
房门洞开,倒是将外面的情形一览无余,瑑儿又留神看看,确定无人。“我——我不是好奇来着——然后就,就在府里溜达溜达!”
洛妍叹口气:“你能耐,越墙而过!能担保别的院子没有暗侍?夜里是不是还想溜回家去?”
“我哪里敢回去,巴巴地赶回去挨骂?不过说真的,我这才相信师傅说的那句话,山外有山,我连敌人的影儿都没瞧见呢,就被掌风劈晕了!”瑑儿向来自负,没想到也有服气认栽的时候。
“你去了竹园?”洛妍皱着眉,怒气憋在眼里。
她嬉皮笑脸:“你别急,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想着要杀我,就不会把我丢出来了,就大着胆子又去了几次。也不是全没收获,反正那人武功比我高出很多,这是其一,再有——”
“佩服!接着说,你还能数出几条来?”洛妍只道她又要卖弄一番,如何拆招、如何进益,她随手取本书,躺到榻上。
“就一条!我索性豁出去,白天去了一次!”瑑儿眼睛亮晶晶的,得意之极。
洛妍气得脸发白,捂住胸口半天才平静下来:“好,好得很!师傅就是个浮夸的人,师傅的功夫你只学了皮毛,那沾沾自喜的毛病倒是学了十分!”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学的皮毛?你还不如我呢!你常教训我尊师重道,背后也没见你说师傅好话。”瑑儿拿出香囊给她嗅嗅,“我总算没白去!那竹园我是进不去的,你倒是有办法!”
“我有什么法子?再者,我为何要去?”
慧慧捧个食盒进来:“小姐,王妃院里的小月姐姐说,这是王妃赏给小姐的!”她把菜一一摆在桌上,瑑儿才命她传饭。
不过是冷菜拼盘,御膳点心之类,瑑儿可劲儿的闻着香气。
“既然命人送来的,不至于明目张胆!”她想起一事,“消 魂 散,你可听闻?”
瑑儿立刻来了精神:“怎么不知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消 魂 散的厉害,却没一个人能说出它的来历。只说是不取你性命,却叫你生不如死,胆子大的就来个痛快,一刀结果了自己;胆子小的,毒发时神智不清,把自己的肉一块一块的咬下来!”
洛妍彻底不理睬她,背转身靠在贵妃塌上,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屋里虽有地龙取暖,可寒气是从心里冒出来。他,竟受了如此的苦!其实她早该察觉,三年间隔,笛曲的变化,她太在意笛声后的人,而忽略了笛声中的情。少年听雨的淡淡惆怅带着强说愁的矫情,而今,他的笛曲,当真就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瑑儿移盏灯过来:“别气恼了!你原是身子弱,才不习武的!”
洛妍哭笑不得:“没怪你!我不过是乏了!”想起她神秘兮兮的话,“那竹园有什么古怪?”
“那竹子生得一簇一簇的,没有规律,就像你摆弄的龟甲!”
六十四卦?他身边竟放着这样的女人?
“知道了!这些日子,慧慧还被人欺负么?”
“怎么没有?不过我趁着慧慧被林彤霏罚跪的时候请她们吃了点豆子。”
洛妍忍不住笑起来:“人食五谷杂粮,体内有毒,偶尔吃点泻药有益无害!”
昏沉沉的,觉着被人抱起,轻放在床上,盖了被子,洛妍转过身,亦璃手肘支在床上,正放下帐钩。
“醒了?就不怕受寒,看着书就睡着了?”帐内微弱的光线,他又是那样心疼的目光,她下意识的回避。
他躺 下 身,将她拥在怀中:“明日还要入宫去见父皇,睡吧!”
“我也随王爷入宫?”
他于黑暗中寻找着她的唇,轻柔的吻着:“洛儿,我没料到二哥会出手!我原有对策的,我自认能保护你!洛儿,难道我们就此生分了?”
“事出突然,谁也料不到。王爷不必自责。”
“你还是怪我?”他将她搂得更紧,一松手仿佛就会失去一般。
怪,哪里有资格怪,只是他太难看清。那晚在船上,她分明唤出亦琛的名字,他真的能当作过眼云烟,毫不在意。
“洛儿!”
她知道拗不过他,身体贴得很紧,他并不健硕,很容易就数得清背上凸出的肋骨,他有多强的毅力,能熬过那三年。“亦璃!”
作者有话要说:http://bbs.wenhuacn.com/UploadFile/2005-12/2005124162812784.mp3谭宝硕《落霞》
际会
作者有话要说:http://www.hemamusic.com/music/20020330/1017446415156.wma何训田《云钟》
话说,推荐何训田的《波罗密多》专辑,《春歌》、《千江月》都不错哦
《易》颐——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许是脖子仰得过久,直到酸痛得厉害,洛妍才将视线从大红的灯笼上挪开。猛听见笑声,亦璃可不就立在灯笼下,簇新的绛色朝服,镶嵌美玉的金冠,正笑看着她。他贴身的事都有内侍打理,她梳洗罢了就早早出了院子透气,太过专注于灯笼,竟不察他几时站在那里。
“这灯笼想必比我中看些!”他走到身侧,也不避忌在屋外,手掌轻轻的给她揉着颈项,“只道天上飞了什么新鲜的,不过两个灯笼!”
“王爷宿在哪儿,哪儿就挂这大灯笼?”单这两个灯笼上有“豫”字。
“有这规矩?”他不以为意,“瞧你皱眉看了那许久,不喜欢?不挂就是了!”
洛妍报以一笑,她的确不喜欢,妻妾成群,大红灯笼也成了女人夺魁的标志。
在卓氏那里吃了早饭,便一同往宫里去,亦璃偏使性子拉洛妍上了他的车。卓丽姿一如既往的贤惠的笑着,林彤霏脾气大,胆子却小,万不敢当众生事。
谁知行到半路,恰亦璃的车出了岔子,车辙断裂,车身倾侧。幸亏亦璃护住,洛妍才安然无恙,他却崴了脚踝。卓丽姿下来询问几句,命人将洛妍与亦璃送回府邸,她自带了林彤霏入宫。
亦璃却忽发奇想:“离着年节还有些时日,闷在府里甚是无趣。要不咱们上岛住几日?”他兴致一起,便要即刻履行,命了人回府收拾东西,又叫接了瑑儿同去。“你知道每次我是站在何处吹笛子么?”
“有一处如鹰嘴的岩石!”
“就是那儿!我带你去瞧瞧!”
洛妍心念一动,那处禁地,总算有机会瞧一瞧了!
未央湖冰面上早已凿开一条水道,从舟中遥看离岛山林掩映,也就那处鹰嘴岩探出一角。在船上歇息一阵,亦璃慢慢走着,脚也无碍。
“到了曲水流觞,我先净手,为洛儿烹茶!”亦璃反复翻着两只白皙的手,委屈的说,“如此干净,洛儿却要嫌弃为夫!”
“我如何知道彼时男子乃是亦璃?”洛妍想起他那时孩子气的笑容,只觉莫名心疼。
这离岛似有特殊的适合亦璃的养分,令他焕发出鲜活的气息,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乃至说话的语调,都带了山林、碧水的绿意生机。
腰肢被他一把揽入怀,亦璃撅着嘴佯装恼怒:“倒是要问个明白,我一直耿耿于怀。洛儿心底喜欢的是离岛的公子,还是大骊宫的轩亦璃?”
“自然是——”话未说出口,洛妍心底却害怕了,她不假思索几乎脱口而出的,竟是离岛那个捧着茶觞的笑意能融化心底坚冰的轩亦璃。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影子深深的藏在一个角落,却在他的追问中冒了出来。她迅速收拾心绪,抬眼望着他,他似乎也有短暂的怔忡,瞬息又自如。她强挤出笑,也不知是要骗过自己还是骗过他:“书里说道男人的心要比女人幼稚十二岁。我起初不信,见着亦璃,由不得我不信了!”
亦璃先皱眉,恨她讥笑,然立即又狡黠的眨着眼:“你怜我幼小无依,可不该多眷顾些?”他一张俊脸贴上来,蹭着她的鬓发。
洛妍心知脸必是红了,只觉耳朵也火烫,她这才知晓自己的七寸在何处,不惧百炼钢,单消受不了绕指柔。“有人看着呢!”
“谁看着呢?”他扬起嗓子,掉头去瞧,又拉洛妍回头,“哪里有谁在看?”
跟着的内侍都傻呆呆的扭头瞧着来路,就连瑑儿也仰望着天空。
“瑑儿!”
“小姐!”
“你又流鼻血了,仰面朝天做什么?”洛妍只觉得有股无名火不知撒在何处。
“小姐,奴婢在瞧稀罕呢!”瑑儿边说话,边止不住的耸肩笑着。
亦璃呵呵笑着:“这丫头倒是有趣!”
“谢王爷夸奖!”瑑儿低下头,朝着他俩微微福身。
洛妍趁机道:“王爷,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哪日行差踏错了,您多担待才是!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太纵着她了。”
“她服侍你多年,这点恩典孤王还是给得起的。记下了,以后瑑儿的事都交给沈妃娘娘发落!”亦璃话音一落,便有管事内侍执笔记下。他讨好的朝着洛妍笑笑,方问瑑儿:“天上有什么稀罕事,值得你瞧呢?”
瑑儿这下却闭了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洛妍却掩面笑起来,直到被亦璃痴情的眼神搅得心神不宁。她转身先行:“她定是瞧见未央湖蹦出只癞蛤蟆!”
亦璃一把拉住她:“孤王做一次蟾蜍不打紧,好歹爱妃是那天鹅!”他愈是一本正经,愈惹人发笑。
洛妍笑着低下头,心底只想,这一刻,稍纵即逝,美好的总是短暂,人都是贪心的,巴不得守住多一刹的欢愉。离岛若能隔开世事——
亦璃轻轻伸出食指倚在香腮,轻抚面庞,手着力,她抬头,只觉眼前拾起的是一轮满月,皎洁清辉倾泄,雍容却柔美,捎带羞怯。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为这一笑,抛开又若何?”
“抛开什么?”洛妍问得过于急切。
亦璃恍惚醒觉,笑嗔道:“抛开面子,做癞蛤蟆!”
洛妍附和着一笑,二人携手恰行至曲水流觞,就听见孩童清脆鹂雀般的笑声。迎面奔来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一瞧见亦璃便大声嚷着:“叔王!叔王!”
亦璃一左一右抱起:“让叔王瞧瞧,哪个是小沅,哪个是小汀。”他却不瞧孩子,只望着洛妍。
洛妍心知这必是亦琛嫡妻王妃宁氏诞育的双生子,那轻轻拧眉打量人的神情极肖亦琛。两个孩子当是五岁,模样相近,衣着相同,连结的发髻也是一样,当真不易分辨。孩子倒是留意到洛妍,好奇的瞧了半天,直到洛妍微微一笑,她俩才笑笑,附在亦璃耳际说着悄悄话,只那声音依旧可闻:“叔王,这是新的小婶婶?”
亦璃摇身一变,脱了稚气:“人前窃语,是为非礼!”
两个孩子却不依这一套,只摇晃着他的胳膊追问:“是小婶婶么?”
洛妍细瞧几眼:“你是小汀,你是小沅!”
两个孩子眼睛瞪大,欢呼道:“小婶婶,你好厉害哦!”
亦璃与孩子同时追问洛妍,她点着亦璃眉心:“你瞧瞧她俩的梅花妆,各是粉色、蓝色,岸芷汀兰、沅水着红。”
亦璃细看,却如其言:“倒是你细心!二嫂自己都分不清,她俩又不许人做不同装扮。这个法子好!”
“是父王定的规矩!”两个孩子齐声道。
亦璃与洛妍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异样,可孩子哪里就能察觉其中的尴尬,小沅还补充一句:“小婶婶,你说的这两句,父王也说过!”
亦璃郁郁寡欢,沉闷中放下两个孩子,信步走到泉眼处,落寞的盯着漂浮的茶觞。
“叔王!小婶婶,叔王怎么了?”
“母妃说叔王病了,所以不许我们去叔王府上玩。”
“你忘记了,父王说,父王说,叔王的病好了,有父王在,叔王再不会生病了!”
“小婶婶,你说呢?”
洛妍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小孩子,亦璃也瞧着她,她只得用眼神求助。亦璃凝神站了片刻,才倒转回来,牵住她的手。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轩芷汀、轩芷沅,学的规矩呢?”
两个孩子再不敢放肆,乖乖向亦璃、洛妍见礼。
“你婶婶救了你父王性命,还不叩头谢你叔王大恩!”
女人雍容大气,同是王妃,气度却是卓丽姿不及的,轩亦琛之嫡妻宁安是也!
此处际会,绝非巧合,她何苦挑破个中关系呢?
中道
作者有话要说:涉黄不要紧,只要说得清!
首先说说,黄,不是下流的意思,是黄牌!还没黄牌,只是通知。
呵呵!
涉黄就涉黄呗,大家今后少打分就是了!本来碧落就不属于容易火热的文,我又是个很执拗的人,写不出顺民意的东西,一个文写得别扭。稍安毋躁,听之任之吧!
别掐架了,没得让污水湿了你的鞋面!反正就那么回事了,没劲!论坛掐架的语言下流,请各位妹妹绕道。我去参观了,叹为观止啊!
当然,说不清也无所谓,不过尔尔!
话说,此文依旧有推荐时天天更,无推荐是隔日更,遇特殊情况临时通知。谢谢!我不会为了多数不喜欢的败坏少数喜欢的人的情绪。
配乐:在最深的红尘中重逢http://mp3.0516k.com/zhc.mp3
《易》姤——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宁家有密不外传的冶炼技术,究竟传承了多少代,已成了说书人嘴里的故事。南炎国百万将士手中的刀剑,九成都刻着一个“宁”字。宁家男丁世代经商,不许入朝为官,且素来不与皇室通婚。旁支宗室若是胆敢私下与宁家结交,便以谋反论处。是以富贵天下,也能传过三代。宁安与轩亦琛的联姻算是破了先例。南炎皇室娶嫡妻信奉“女大三、稳江山”,宁安该是二十五了,正是少妇韵味初发的年岁,她言谈举止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让洛妍怀疑她是否真的商贾出身。
亦璃深拜作揖:“嫂嫂,亦璃这里赔罪了!”
“三弟何出此言?”
“亦璃在天堑关为了买个胡人奴隶与人起了争执,事后方知,对方竟是嫂嫂的兄长。”亦璃言辞恳切。集市上抢着要买呼延磊的乃是宁安长兄,负责东北军械的宁平。
宁安波澜不惊的笑着,嘴里说着客套话,洛妍早听闻那个宁平欺男霸女,没有不敢的事。
亦璃拗不过两个孩子的纠缠,抱着她们去寻那能煮熟鸡蛋的泉眼。洛妍与宁安坐着小辇上了山,她母子三人住在山顶,亦璃与洛妍则是住在山腰,行宫外正对着的便是那块突兀的鹰嘴石。
洛妍下了辇,颔首道:“王妃好走!”
宁安莫测高深的笑着:“妹妹这话倒是见外了!原是一家人。”
“嫂嫂说的是!”洛妍改口道。
宁安却从辇中探出身子,握住洛妍的手:“能做妯娌已是缘分,可我与沈妹妹的缘分怕不止于此。只愿来日,妹妹能真心叫我一声姐姐,便是我与王爷的福气了!”她和蔼的笑着拍拍洛妍的手背。
待宁安远去,洛妍朝那鹰嘴石而去。这里能将山下未央湖的景致囊括眼底,四年前,她每日于日落时来此听那笛曲,却苦于无法踏足皇家禁地,这才有了三年前与亦琛的巧合相会。父亲掐算拿捏得很准确,一步步按照预想的在实施,只是算差了人的感情。
她还想离边缘更近,瞧得更真切,却猛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了回去。
亦璃逼视着她,强忍着怒火:“一次还不够?你还想让我痛不欲生的追悔一次?”
“我——我没有——”洛妍一抬头就触到他眼底无边的伤痛,那种伤痛似乎是他与生俱来最真实的情感根源,没有泪,却将行走刀尖的苦涩传递给她。
“你心里有二哥,是不是?”他捂住她的唇,不容她辩解,“我明白,二哥那样,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只是,洛儿,别离开我,好么?别去想他,只想着我。”亦璃一口气说完,可犹疑的神情只暴露他心中毫无底气。他松开洛妍,朝鹰嘴石大踏三步。“你在澹娴斋看见过我,别人都以为我是在怀念她,其实,一个不足三岁的孩子哪里记得清楚。何况她只是印在我身上的一个耻辱,一个抹不掉的印迹。我一直那样认为,我是个连母亲都不愿意要的孩子,她宁愿抛弃我,舍弃高贵的父皇,和一个奴才私奔。”
“亦璃!”说与不说由不得洛妍,他知道多少,又有几多是真相?
“听我说,好么?我从未对人说过。从记事起,我以为和二哥一样,也是母后的孩子,有母后与哥哥在,轩亦璃是大骊宫最自在的人。我宁愿、宁愿父皇不要对我好,那样就能一直呆在母后身边。去了天堑关,母后也不要我了。”
亦璃用“她”来替代亲生母亲,却口口声声称呼那个养了他却最终心狠的养母为“母后”。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任山风轻拂他的衣衫,又是那个落寞、寂寥的轩亦璃。失去笑容的亦璃深深牵动她的心。
他转身瞧着她,看得那样仔细,即便初次相见,他都不曾如此用心的看。笑容虽淡,却被洛妍捕捉到。“洛儿,我若是那是贸贸然截住你的船——会把我视作登徒子赶走吧!”
洛妍不知该如何作答,走到他身前,想安慰几句,却无语凝噎。亦璃伸手抚摸着洛妍的脸,手指勾起她一缕秀发,拉到鼻尖处轻轻嗅着。“我曾经在这里等了一年,曾糊涂到把朝霞当作夕阳。若是能一辈子这样远远看着也是好的,就怕隔得近了,到头反而镜中花、水中月。父皇为我挑选了佳偶,富可敌国的卓家,可我宁愿呆在离岛——”他似乎在回忆,回忆那一年的美好,眉梢清扬,嘴角带笑,可瞬间,又黯淡下来。
“那时候常想,或许,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等你及笄——你可曾听闻三皇子流连教坊画船?二哥说,懂得女人的男人才能把握住女人的心。他教会我一切,却不给我机会,消 魂 散——”他声带悲戚,冷笑数声,“没想到还是天堑关,我又得失去你!”
他黯然叹气,转过身去:“洛儿,教教我,要怎样才能挽回你的心。抑或,纵身一跃——”说话间,他又往前迈出一步。
洛妍下意识的从后一把搂住亦璃,手臂紧紧圈在他的胸膛:“不要!”她这一声惊呼推到了堆砌在灵魂深处的樊篱,黑子、白子,握着棋子的手,每夜梦中反复扰乱她的心绪。“亦璃!母妃没有抛弃你,她——是有人存心嫁祸!”
亦璃浑身一颤,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抓住胸前洛妍的手,贴在心口:“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转身搂住她,像卸下包袱的疲惫行者,总算有了歇脚的地方。她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这个匮乏爱的孤独的男人。
落日的余辉还在,往西远眺大骊宫,只有模糊的轮廓,亦璃取出玉笛:“为你吹奏那曲《羿彀》可好?”
“《羿彀》究竟是何意?”
他站到她身后,双臂抬起她的手臂,带着她做出搭箭拉弓的姿势,左手在前寻找着方向,渐渐对准了大骊宫。“只道是一箭出去,必中目标,却不知力有所不及,或疾风忽至,乱了方向。更甚者,自不量力,拉不开百石强弓,反弹之力,伤了自己也不一定。”
洛妍隐隐觉得大骊宫要发生什么,可笛声一起,她无从思量过多,有人说羿毂就是樊笼,用小圈圈禁锢了人追求大圈圈的眼界。
“你是真心喜欢他?”洛妍手中的梳子被瑑儿拿走,为她梳理着长发。镜中是洛妍紧锁的双眉与瑑儿的欢颜。“你在他面前藏不住丝毫喜怒哀乐,不是动了心么?”
“胡说!”洛妍扯过头发,另取把梳子,可动作急躁,竟是发丝打结,她越急越是无计。
“我这不过说了一句,是怎样,你且问问自己的心!”
“你是越发没个规矩了!”洛妍恼羞成怒,拿住主子的做派。
瑑儿小声嘟噜句:“是你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忽然转身,“王爷!”
洛妍也赶紧站起来,瑑儿的话令她无法释怀。
洛妍躺在亦璃怀中,久久无法成眠,只静听着窗外风声与他的呼吸声、心跳声。才有了点困意,却听见内侍轻敲门:“王爷!”
洛妍轻轻推醒亦璃,内侍又唤了一声。
“说!”亦璃并不起身,依旧躺着。
“起了!”
“起了?”
“起了!”
亦璃将洛妍往怀中拉得更紧,掖好锦被:“吵着你了?睡吧!”
洛妍靠在他胸膛,不敢多言。
“你不好奇?”他轻声问道。
“说得的亦璃自然会说。”
“嗯!轩亦珩臂力过人,自认次次都拉得开百石弓!”
应对
《易》鼎——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朦胧睡意,不知是何光景,洛妍又从梦中惊醒,她习惯性的做着深呼吸,稳定情绪,伸手探探脉搏,如常了。她猛然想起身畔还有一人,睁眼去看,他当真借着长明的烛光温和的看着她。他纤细的手指捋开她额上的湿发,拇指拭去眼角的泪痕。
隔得如此之近,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奇怪的念头,他在别的女人面前也是如此么?这样的含情脉脉,体贴入微。他对卓丽姿礼敬有加,又任由林彤霏撒娇任性,连看似被冷落的秦惜柔也一样关怀备至。
这是怎么了,竟觉得酸涩,从来都知道他的女人不止她一个,这些与她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他们的世界。她的心上着锁,感情是寸草难生的沙漠。何苦投入他们的漩涡?
亦璃只静静的看着她,并不多问,起身从帐外几上端杯水,扶洛妍坐起,喝了水。再躺下,皆无睡意,却沉默不语。
或许彼此记住的都是对方一瞬的阳光,却忽略了都是冰冷的性子,想藉着依恋获取温暖,却更显凛冽。好比寒天,两个手脚冰凉的人缩在薄被中,终究谁也温暖不了谁。
“王爷!”内侍又在奏禀。
“说!”亦璃不急不缓,又低声贴着洛妍耳朵道,“吵着你了!”
洛妍笑着摇摇头。
“王爷,人已划小船走了。大船动过了!”
“再探!”他歉意的朝洛妍努努嘴,“这一夜平静不了,索性陪我说说话,可好?”
“嗯!”
无人起头,都在等着对方先说,等待片刻,才相视莞尔。
“洛儿,和我说说你小时候,说说我们相识之前。”
小时候,手腕的伤疤隐隐作痛,心底的酸楚也一下子翻了出来。“七年前大病了一场,醒来再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后来父亲的官越做越大,请了师傅教授琴棋书画,除了觉着学业辛苦,旁的,不记得多少。”她瑟缩着挪动着身子,靠他近些。亦璃的怀抱温暖,洛妍想放纵情绪痛哭一场,却没有胆量。或许这温暖只是暂时的,她还是依依不舍。
“洛儿不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她手掌覆在他胸口,这颗心想必也是伤痕累累,还有 肉 体 上的折磨。“亦璃只说开心的事吧!不开心的事且忘却,别再想了。”
他的声音辨不出情绪:“开心的事?洛儿不想我提起二哥么?”他不待她回答,又接着道,“我搬离了母后的昭阳殿,住到挨着冷宫的清露台,在那里,一直四年,七年前,才搬到澹娴斋。想了很多,却没明白,只道当真是为着宫里的规矩,才让独居。皇子之间过从甚密是大忌,母后说我大了,该独立了。”
“父皇——”
“没人能猜透父皇的心思,我至今不明白去清露台,究竟是谁的旨意。”他长叹口气,“洛儿,除了二哥,我不知道该去问谁。可偏偏,不能问他!”
亦琛对亦璃也是有感情的,洛妍记得亦琛说起亦璃儿时趣事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的真情。父皇,轩宇槐的心思的确难猜,对亦璃母子的反复无常,一个男人当真那么容易听信谗言,逼死曾经深爱的女子?过早的宠溺亦璃,而后的漠视,联姻上的维护,而今的怀疑。
“清露台四年,我学会很多——可惜还是不懂得防备。”
“冷宫里住着的女人很可怜,韶华逝去,枯坐待天明!若没有爱过,还好些,爱过,愈发痛苦吧!”洛妍想起那些悲凉宫词,叹人叹己。
亦璃胸膛起伏,笑着捏住洛妍的下巴:“未雨绸缪固然好,可洛儿此刻哀叹便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男人都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鲜有痴情的。”她振振有词,他一时哑然。洛妍笑意浮现,且看他如何拆招。
亦璃正色道:“有个例子,你驳斥不了,你父亲不就痴情么?一直未曾续弦。”他有意一顿,神色自负,“还有一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此刻说,你自然不信,再过十年、二十年,且看我如何对待你。”
十年、二十年,他们能相守那么长久么?
他打个哈欠,面带困倦:“再者,冷宫里哪里来的女人。先皇的女人都已薨了,父皇把获罪的宫人都遣散出宫,说是留着更易生事。”
“那不是一直空着?”
“算是空着,除了那四年!”他似乎不愿多说,将她搂得紧些,“看来今夜无事了。睡吧!安心在岛上住些日子。”亦璃忽然抛开她,转过身去,“该死的辜九生,再不回来,定要拔光你的头发!”
洛妍几乎忘了此事,辜九生,亦璃怎么会饶恕辜九生。冷宫,七年前曾有一场大火,亦璃似乎不愿提起。八岁到十三岁,正是一个人的价值观、人生观慢慢定型的初期,亦璃究竟经历了什么。自己不曾敞开心扉,何苦强求于他。
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王爷!王爷!”内侍的声音带着惊慌。
“天大的事有孤王在!”
“是,王爷教训得是!湖岸那头来了千余人,点着火把,砸了通往对岸的厚冰!没船就过不去了!”内侍渐渐平静下来。
“让伺候的人离远点,别惊了孤王的梦!去吧!”亦璃冷笑一声,“踏实睡一觉,睡到晌午日头旺的时候。冰上凿个窟窿,还能钓鱼呢!”
洛妍料定是轩亦珩的人在使诈,将他们困在孤岛。显然,亦璃并非毫无防范,此事,亦琛也脱不开干系,才将妻女送来离岛。看亦璃沉着冷静、处置泰然,洛妍不禁心生敬意。
“洛儿,你不害怕么?”
是,她的反应显得不正常,女人该慌乱惊恐才是,可此刻再佯装已来不及。“亦璃在此,何来畏惧!只是,王妃、彤霏妹妹,还有秦姐姐他们——”
“轩亦珩想坐江山,就绝不敢得罪淑乐长公主,也为看林虎的面子。”他冷笑几声,“天赐的良机,掌管禁军的楚睿王不在京,豫章王被困离岛,天下自然是他齐穆王的!睡吧,若有兴趣,明日说与你听!”
再躺下,不多时,他便呼吸沉重,已然入梦。既来之,则安之,她也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反正天明自见分晓。
一觉真到了日上三竿,内侍首领张奎侯在门外,待亦璃二人用完膳,方才进来奏事。洛妍要避开,却被亦璃止住:“女子中,你也算有胆识的,听听无妨!”
张奎连忙说了岛外可见的情形,只说是来人虽多,却不见轩亦珩。两个安插的眼线已被锁拿看管起来。
“传话下去,谁要是乱了阵脚,就给十两银子,打发走。”亦璃又吩咐几句,将狐裘给洛妍穿好,又取了同色的貂帽给她戴上。“湖面风大,咱们做那渔翁、渔婆去!晚上喝新鲜的鱼汤!”
“亦璃若是钓不到鱼呢?”洛妍也为他穿戴齐整。
“把我熬锅汤可好?”
二人说笑着出来,他定是早已吩咐下去,不单渔具备好,还有香油拌上的鱼饵。
到得湖边,远远望去,对岸兵马挤挤攘攘,好不热闹。那头瞧见他们,好比见了猎物,更加兴奋,叫声愈隆。亦璃却当没瞧见一般,只随意在冰面上走走,指个地方。内侍用冰铲凿出个窟窿,拿几张厚厚的毛毡子铺在冰面,摆个小茶几,沏好热茶。
亦璃悠哉游哉的将腐肉做的鱼饵穿上钩子:“未央湖里有种喜欢吃肉的乌鱼,它吃小鱼,咱们就吃它!”
洛妍挨着他坐在毡子上,瞧他那架势做得有模有样,不禁发笑。他连声警告:“鱼儿被吓跑了,可就拿你熬汤了!”
亦璃不再言笑,抛了线下去,冰窟窿里光线昏暗,根本瞧不清浮头,他只目不转睛的瞧着垂得笔直的鱼线。偶尔看一眼茶几,洛妍立即端了杯子喂到他嘴边,他也不言语,总是温和的笑着。
对岸的兵丁倒是配合,也静了下来。
寒冷的冰面上顿时沉寂下来,只是许久不见鱼儿上钩,洛妍有些心急,耐住性子看亦璃,他若老僧入定,淡定从容。
鱼竿拉动,鱼线在阳光下划出几不可辨的弧线,黑影抛出去,坠落冰面,两尺来长的大鱼不停翻腾。
“好大的鱼!”亦璃一声轻喝,声音却传至对岸,空旷的湖面上只有亦璃与洛妍会心的笑声。
慎远四十年,三皇子与侧妃沈氏的风采为军中兵士津津乐道——
作者有话要说:比较喜欢忧伤调调的歌曲,陈松伶《凄凄烟雨间》http://video.bbs.club.sohu.com/upload/forum_video/38/38386.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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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雾里独看夜空星黯淡
风过后凄清只见月半弯
往日爱未信尽散一瞬间
痴心泪丝丝涌满双眼
抱着你泪眼望匆匆往事
轻叫唤泣声飘满雾雨间
靠着我为你热暖的臂弯
心窝又偏偏只觉冰冷
茫然唤百句唤千声
往昔如梦烟消不复还
人在凄凄烟雨间情未冷
哭千遍偏哭不干泪眼
爱未散但世事偏多作弄
咫尺内生死相隔万里山
抱着你步向夜深风雨间,
天边路痴心跟你手双挽。
托付
《易》噬嗑——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才入夜,亦璃换上一身黑衣,又取黑布蒙了颜面,只露出更显明亮的双眼,那眼带着笑意。“洛儿可认得出是我?”
他戏弄了轩亦珩的人,甚为得意,此刻那双眼更是写着自命不凡。
“可惜少了黑色的斗篷!”
“裘袍穿着不方便!”他将发髻束好,认真答道。
洛妍却笑了起来:“下次试试,有了黑斗篷,就是蝙蝠侠!”
“蝙蝠侠?”他略想想,“是那夜里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侠士?”
洛妍难得开怀大笑,亦璃扯下面巾,吃惊的看着她,也随她笑起来:“洛儿倒是稀罕,不爱我这翩翩公子,竟喜欢黑面的强盗!”
笑声未息,亦璃忽又凝神看着洛妍:“若我天明未归,你就带着小汀、小沅到冰面上玩耍,切不可慌乱。内侍会配合你,佯装我还在岛上。拖得越久越好!”
“记住了!”
他走几步又回头叮嘱:“切忌慌乱,轩亦珩是个沉不住气的人,愈是成竹在胸,他就愈失底气。不消出手,他便自乱阵脚。”
洛妍点点头,送他出门,眼见身影要消失于夜色中,她却唤了一声:“亦璃!”
亦璃匆忙折返回来,洛妍握住他手,欲言又止。
“洛儿?”
她原想问他,那日在悬崖,可也是欲不变应万变化解轩亦珩的攻势,可话到嘴边还是迟疑:“当心!”
亦璃诧异的凝视着她,反将她的手握紧:“我是岛上鼓噪的鸣蝉,轩亦珩自以为控制了大骊宫,一定会亲自来擒我。旁人,还没有动皇子的胆量。”
“那你此番是要去他身后做那黄雀?”
他莫测高深的一笑:“非也!黄雀是二哥!”她心中的慌乱随着手上的脉搏传递给他。“放心,我不是黄雀之下的弹丸。此刻,父皇绝不允许一人独大。”
她点点头,他话已说白,她也就不再假装懵懂。“只是你得防范别被黄雀一起啄了去!”
“也对,也不对!有些话慢慢再说——”亦璃身子挪了几次,却迈不开步子,终究下了决心似的,“洛儿,一旦轩亦珩倒了,我与二哥便没有过去,不共将来,势必水火,一争今朝。”余下的话他不再点破,只余洛妍自己寻思。
夜里一人,无法入眠,洛妍索性起身,取张纸随手写画,这是一张密集的网,大骊宫的各等角色悉数登场,复杂的联系,盘根错节。临到末了,习惯性的将纸折了凑近烛火,却又拿回来,慢慢展开,那许多的名字布在纸上,占据一隅。只是,有一个盲点,沈洛妍,沈洛妍处于何处,又与谁有了关联。已非局外看戏的人,入了情,便入了戏,再想潇洒脱身,唯有一个“难”!
有风,却适度,纸鸢借力而上,承载着两个小女孩儿的梦,瑰丽的梦。“小婶婶!要是线断了,纸鸢会飞去哪里?”
洛妍对于孩子接踵而至的提问实在难于招架,前世的五岁已模糊,这一世,五岁是悲痛的开始,没领会过童年的乐趣。孩子能企盼的是一个美好的答案吧!她将拼凑而成的桃花源复述一遍,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小沅先问道:“小婶婶,如果住在桃花源,就可以不读书、不练字了!”
小汀撅着小嘴道:“可是还要学琴,还要画画、习字。”
洛妍忍不住笑起来,倒不好胡乱蒙骗孩子:“玩的时候就尽情的玩,学的时候就努力学习。穷人家的孩子想念书还不能够呢!”看看湖对岸,依旧没有动静,一夜太平,亦璃却未折返。
“劳烦沈妹妹了!”宁安款步而来,由远及近,透出的气韵,洛妍更质疑她是否真的商贾出身。
两个孩子见了母亲,即刻拘谨起来,只呆望着空中的蝴蝶纸鸢,手绞着棉线,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沈妹妹是觉得我把孩子管得过紧了?”宁安看穿洛妍的心思,淡淡一笑,“怀胎十月,冒着性命之忧生下来的,岂能不心疼?只是,生在帝王家,命不由己。妹妹的心思倒与王爷相仿。王爷在家时就宁愿纵容小汀、小沅。”
洛妍只觉着她句句都在暗示什么,却又不得要领,想起那个表面温和的卓丽姿,似乎如出一辙。可内里的修为,她自认望尘莫及。
宁安浅笑淡然:“妹妹不必费心思猜度!”她拉着洛妍的手慢慢走在冰面上,也看着对岸的兵马,“王爷只道皇帝女儿不愁嫁,他朝入主轩辕殿,小汀、小沅藉着皇女的身份,自然能挑中如意郎君。惜哉!男人啊,只望前看,不留退路。”
洛妍拿捏不清宁安对亦琛的感情,然而那种护犊之情却深。
“沈妹妹,你与王爷共过生死,患难见真情。成人之美的雅量我还是有的,绝不会为难妹妹。王爷看似冷面,心却是热的。”宁安侃侃而谈,仿佛推销的是别家不相干的男人。
洛妍想装糊涂也已不能,回声看着两个孩子:“小汀、小沅唤我一声小婶婶,他日如何面对?”
“真天下由王爷说了算,还没法子么?”宁安冷笑道。
洛妍深悔失言,这话原是推辞,却令她误会:“嫂嫂多虑了!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嫂嫂虽有容人之心,洛妍却无鸠占鹊巢之意。”
“妹妹是信不过?无妨!我宁安不是白相与的人,虽不敌君子一诺,可也必当信守今日之言。何况,我也有求着妹妹之处。”她倒是磊落得可怖,眼中透着悲凉,似已看尽兴亡沧桑。宁安望着一双女儿,看了良久,才道:“方才说的是天下归了王爷,若是三弟——”她看着洛妍,上下细瞧一番,“由不得王爷与三弟不动心啊!有那样一日,但求妹妹看在与王爷的情分上,留条活路给小汀、小沅。”
“亦璃不会!”
宁安握住洛妍的手,下定决心般:“卓丽姿不足为惧,妹妹单留心秦惜柔便是。三弟当年火海逃生,身边跟着的唯有这个秦惜柔。我入宫多年,从不曾见过。看那日三弟与妹妹在一处的情形,想来用情极深。妹妹的话,三弟会听的。”
湖岸那头忽然躁动起来,众人忽然左右闪开,中间留出一条路。
宁安把女儿叫到身边,吩咐道:“一会儿大伯父会到对岸,你们请大伯父带了浚哥哥、浠姐姐上岛来玩。”孩子巴不得多点伙伴,连连点头。宁安又问:“若是大伯父问起,都有谁在岛上啊?”
“有母妃,有小婶婶,还有叔王!”
洛妍冷眼看着她利用自己的孩子,心中很不是滋味。
“女人被丢在这里,本来就是做饵的,让孩子物尽其用,不好么?”宁安再次点穿洛妍的心思。
是,这个时代,女人总是男人的附庸,理所当然的被物尽其用。
“沈妹妹,离了此地,怕没有说话的良机。宁安知道妹妹是个心慈之人,惟愿妹妹记得今日所托!”她作势一拜,旋即取过孩子手中的线轱辘,只专注于愈飞愈高的纸鸢。
不过是第三次见到轩亦珩,还是那般盛气凌人的骑在马上,隔湖相望,也能感受到他志得意满的宣扬气势。
孩子听话的照着宁安的话说了一遍,轩亦珩只说改日带他们一起玩。洛妍与宁安款款施礼。
轩亦珩声音洪亮:“三弟妹,别来无恙啊!怎不见亦琛?”他哈哈一笑,“瞧孤王这记性,原是想问,怎不见三弟!”
“张奎!”洛妍尽量用丹田发声,好让轩亦珩明明白白听清,“王爷可起身了?”
张奎小跑着过来,暗自摆手,示意亦璃未归。洛妍知道这出空城计不得不唱,想起亦璃的话,轩亦珩是沉不住气又多疑的人。
“大皇兄,让您见笑了!日上三竿,王爷还缠绵床榻。既是一家人,我与二嫂斗胆邀大皇兄过岛品茶!”洛妍朗声发出邀请,轩亦珩并无回应。
宁安低声道:“妹妹有胆有识,宁安所托有望!”
洛妍缓缓转过身,宁安上前握住她的手。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反托起宁安的手:“当日,将逍遥散递给亦璃之时,嫂嫂可是用的这双手?当日,嫂嫂就未想着给小汀、小沅积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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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blqwdx.gov.cn/ftp/music/memory.mp3神思者:故宫的记忆
《易》谦——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宁安吓得退后一步,缩回自己的手,惊慌的去瞧两个孩子,小汀、小沅只顾着隔湖呼唤轩亦珩,根本没留意。她方才那般运筹帷幄的气势顿时消散,只诧异的看着洛妍。
洛妍先前不过是七成猜疑,如今却有十成把握。“都说男人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女人,与命里的男人息息相关,哪里又干净得了多少。”
对岸的轩亦珩显然被女人布下的疑阵所迷惑,并不下马,留意着离岛的风吹草动,密林掩映,哪里瞧得出名堂。
“我们的下场可能还不及大嫂!”严氏,洛妍仅在那次宫宴见过一次,这个间接改写着沈洛妍命运的女人,可曾参与男人的争斗。
宁安不解的看着洛妍,她的确轻敌了,这个女人打动男人的远不止她的容貌,还有骨子里透出的超脱。“难道你以为大皇兄还有回旋的余地?王爷与三弟既然要联手,齐王府最多一家四口留着性命罢了。”
“那样不好么?好歹守在一处了!听闻大皇兄门下许多道学大家!”洛妍唤来张奎,吩咐几句。
“不过是为了讨好父皇,做做样子,除却背得几句《道德经》《南华经》,悟什么道?”宁安鄙夷的望着轩亦珩。“妹妹识时务就莫对三弟多言,当年我也是受命于母后。年岁轻时,只道为男人付出了,就必然换回一腔痴情。”她连连冷笑,“不若妹妹年少睿智,枉我方才多言了!”
张奎领着几个内侍握着扫帚上了冰面,宁安不解的看着洛妍。
轩亦珩同样不解,倒是身边谋士卢羽提醒道:“王爷,先前在天堑关,命悬一线之际,这位沈妃丝毫不露慌乱,此刻怕是有诈!”
一步错,步步错,轩亦珩何尝不知。“有诈!当初是谁出的主意?”
卢羽哪里敢反驳,天堑关的戏就是他的手笔,设计要么除掉沈妃,令三殿下与左相失和;要么让三殿下失去在天堑关的威信,为他日王爷重掌东北兵权打好基石。谁料意外收获了二殿下,又除了沈妃。这其实是好事,二殿下实力强于三殿下,剩下三殿下,只要徐徐图之,大业有望。可大殿下偏偏急于回宫找什么证据,却不料中了圈套,骊妃一状告到皇上跟前,不反也得反了。何况,这才得知,二殿下安然无恙活着,想必是去请淑乐长公主来进谗言,制王爷的罪。东边海线上,为着盐税,屡起风波。
围了大骊宫,只要擒到三殿下,带到金銮殿,逼迫皇上禅位,大功乃成。就算二殿下再赶回来,也奈何不了。
“王爷!莫非三殿下不在岛上?”
轩亦珩再顾不得许多:“岛上唯一的船被砸沉了,他还能插上翅膀不成?管他在不在,渡水过去,抓住那个女人,总能唬住他俩。”
船行一半,离岛上涌出几百兵丁,羽箭伺候,留守岸上的人被突然杀出的骑兵团团围住,待轩亦珩发现进退维谷之时,已追悔莫及。
“大殿下!”岸上传来一人呼声,乃是大骊宫的宇都卫黄泰平,轩亦珩安插于轩亦琛手下的人。“大殿下!”好些话已在不言中。
轩亦珩心知大势已去,大叹一声:“罢了!”他走到船头,喝止住岸上的手下。轩亦珩仰望苍穹,顿觉黯然,灰蒙蒙一片中唯有蝴蝶纸鸢的色彩。
洛妍见他手一直握着腰间佩剑,便知不妙,走过去掐断棉线,蝴蝶顺风而逝之际,轩亦珩已拔出一道寒光,好在他视线追随远去的一抹彩色,存着心底的一抹彩色。
“小沅、小汀,快唤大伯父,就说浚哥哥、浠姐姐等着大伯父回家呢!”洛妍说得急切,好在孩子会意。
童音若天籁,轩亦珩也不再怔望天尽头,转身看着冰面上无谓挥动扫帚的内侍,这才恍然大悟。扫尘,道家画卷中寓意出尘,此时方悟可还有意义?
善为君者,内用黄老,外用孔孟,轩亦珩背道而驰,能保全性命,只为着他帝裔出身。洛妍命张奎等人退下,见轩亦珩罢了自刎的念头,总算松了口气。男人成败又若何,家中妇孺一样盼着他回去,平平安安的回去。
骑兵押着轩亦珩的人而去,两匹大马并驾齐驱,轩亦琛谦和内敛,透着沉稳,轩亦璃从容淡定,浅笑间流露出他的超然。兄弟间自小形成的默契此刻得到了印证。
“大皇兄!请大皇兄一同进宫面见父皇!”
轩亦珩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只道已登上云巅,却只是海市蜃楼,虚幻成空。
慎远四十一年即将到来,两王并行的局面能维系几年呢?轩宇槐想必为拥有如此出色的两个儿子而自豪,可洛妍却无法自如的正视他们的光芒。一争今朝,便从今日始。她能置身事外般点醒轩亦珩,无情便无碍。亦琛、亦璃,她寻不到答案。
“小婶婶,父王和叔王带着大伯父走了!”
“小婶婶!”
洛妍方才抬头,果然队伍已远,只见楚、豫二家王旗招展。“小汀、小沅,改日赔你们的纸鸢!”
“沈妹妹!”宁安心中存着疑虑,“沈妹妹,何从得知旧事?”
“嫂嫂觉着很多人都知晓么?”洛妍存心试探。
宁安笃定的反驳:“连亦琛都不知道,这事唯有——”
都说宁安与先孝和皇后,婆媳相处融洽,如此机密大事,孝和定不会假手外人,惹出事端。今日见了宁安行事风格,洛妍自然而然将她与亦璃的毒联系起来。想必,也就在昭阳殿,亦璃会疏于防备吧。
风声中隐约有笛声从山林间传来,洛妍猛然转身细辨,真的是《羿彀》,她要走,却被宁安拖住追问。“嫂嫂,我既不会告诉亦璃,更不会对亦琛提起!”她扯回衣袖,朝着山上奔去。密林间,笛声时断时续,洛妍无从辨析方向,只凭着感觉奔跑,丝毫不曾留意张奎等人紧张的随在身后。奔至曲水流觞,往右是行宫,往左,是禁地,从未去过。曲声已罢,洛妍捂住胸口定气凝神,好险,若真循着曲声去了,又当如何?“张奎,把瑑儿叫来!”
山风吹着浑身的凉汗,云横山间,洛妍长叹一声,只劝诫自己冷静,冷静,切忌轩亦珩的浮躁。
“小姐!”瑑儿赶紧过来扶住洛妍,被她苍白的脸色唬了一跳。
“瑑儿!”洛妍言简意赅说了岛上的事,才吩咐张奎,“张内侍,着人送瑑儿去相府!”
“王妃,王爷有令——”
瑑儿抢着道:“王妃素日吃的药原是相府预备的,耽误了,你担当得起么?”
张奎低头揣度一阵,命人抬来小舟入水,护送瑑儿离去。
慎远四十年冬月,谪齐穆王为民王,食亲王禄,罢亲王仪仗,不复起用。
轩宇槐对于三个儿子自导自演的戏毫不关心,朱笔在手,圈改的却是丹药的配方,着道袍的国师木虚道人手持拂尘侍立在侧,不时低头说着什么。
轩亦珩自述罪状,恳请责罚,言辞之间深有悔意。
“不错!”轩宇槐赞叹声起。众人都诧异的望着御座上道骨仙风的皇帝,适才见风使舵诋毁大皇子的人不禁惴惴不安,深恨落井下石得不是时候。
轩亦琛与轩亦璃相互对视,二人夺回大骊宫后,父皇明明说交由他们处置,还赞他们应对得当,避免伤及无辜。此刻怎又出尔反尔。
“单把赤石脂的量减减即可!明日起开始斋戒吧!这个方子不错!”
木虚道人点头称是,殿中诸人这才松口气。
轩亦珩却不知该如何继续,有内侍上殿奏报,皇后在昭阳殿自尽谢罪。轩宇槐这才将目光从丹方上移开,漠然的看着殿中一众朝臣,起身道:“朕如今俗身半在方外,大皇子既悔过了,就回家潜心修道吧!吾家父子也可做个表率嘛!日后再有俗务,皆由二皇子、三皇子会同诸卿定夺!亦珩,去瞧瞧你母后,多大点儿事,寻死觅活作甚?”
轩宇槐起身要走,却回身指着沈儒信:“儒信,朕命你写的青词呢?”
“谨呈圣上御览!”沈儒信步出文官行列,双手捧着祭天的青词。
“走走走,随朕去轩辕殿!”
大殿上添了两把套红的椅子,由此,二王监国拉开了帷幕。
“二皇兄,请!”
“三弟,请!”
推却谦让一番,轩亦琛、轩亦璃携手步上御座高台。彼此心有灵犀般,都牢牢握住对方的手。
“承让!”
“过谦!”
二人对视良久,过往的恩怨情仇通通浮现脑海——
亦璃爬上了树,却不敢下来,亦琛站在树下,张开双臂。
“哥哥,我怕!”
“弟弟,哥哥会接住你!”
彼时眼中的情已淡去,树下握着的手如今依然握在一起。二人同时转身坐下,坐北朝南,接受群臣的朝贺。跪下的人都在心里掂量二王的份量。亦琛、亦璃不约而同望向身后唯一的明黄龙椅——再望南,彼此视若无物。
相思
作者有话要说: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左传襄公八年》(子产)
道虽小,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荀子修身》
物至而应,事起而辨。《荀子不苟》
离朱:传说中能看百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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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井——初六:井泥无食,旧井无禽。
洛妍心知人在梦中,可那种恐惧并未因影像的不清晰而减退分毫。青衫男子长发飘于风中,背对着洛妍,就像海中日光下,她终不能藉着光影辨清亦琛、亦璃。男子哀叹着拔剑自刎,转身已是满面血污,颓然倒地的男人似乎在微笑,那声洛儿唤出,她直想随之而去。
她想逃离噩梦,却无法醒转。烈火中的炙热烧灼,寒水中的刺骨冰冷——
“好歹醒过来了!喝点粥,再吃药吧!”瑑儿将窗推开些许,让屋内积郁的药气散出去。
窗棂间,有落日的余辉洒进来,洛妍撑着起身,靠在床头,相府熟悉的环境,离开快一年,没想到又回到昔日的闺房:“怎么回来了?”父亲想得周到,素来给她备了两间屋子,夏季住在东厢,其余三季住西厢。
瑑儿取件家常水貂袄给她穿上:“倒没病糊涂,还知道是回来了!”
洛妍啐她一声,接过粥胡乱吃了几口,老实的把药喝了,方才有些精神。“是父亲接我回来的?父亲呢?”
“是,据说是皇上准了的,三殿下要拦着也没法子。两王议政,罢了左相,如今朝中只有沈相独尊。”
洛妍沉吟不语,反而是瑑儿调笑道:“你也不问问,这是哪位王爷的意思?”
“与我何干?”洛妍才要发火,想到是在家中,也就不与她计较。
瑑儿却不以为意:“朝廷大事,算是与你不相干。两位殿下也是与你不相干。奇怪的是,放着那么多朝务不打理,偏往咱们相府跑。来了不去前厅、书房议事,单要闯你的绣楼。”
“罢了、罢了,费神说那么多典故,你只学会饶舌了!”洛妍复又朝内躺下。
“你说的那西厢的故事我还记着呢!还应景了!你帮我瞧瞧,哪件东西稀罕?”瑑儿推推洛妍肩头,“人家两位王爷巴巴的求我带话给你,我这红娘落到实惠了!”
上等翡翠玉佩、贡品香料荷包,都不是寻常物。“带什么话?”
“倒是你拿什么许了别人,一个是豆嘟嘟的约定,一个说什么二十年之约。你倒是说说,哪样稀罕?”她喋喋不休的说着。
洛妍皱眉道:“难为你在王府没处唠叨,回来倒是美得你了!”
“瑑儿!”门外严厉的呼喝,“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轩亦珩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瑑儿狼狈的朝洛妍吐吐舌头,低着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洛妍赶紧坐起来:“父亲!”
沈儒信进屋远远坐下,瞧她几眼,才道:“你若有个好歹——”
“父亲,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哀叹道: “你道我不知晓么?洛儿,再强的信念也不敌性命可贵,放弃了吧!”
“父亲,这么些年,眼看有了眉目——此事洛妍心意已决,恳请父亲成全!”洛妍说得斩钉截铁,悬崖一跃,她没有顿悟,只更执迷。
沈儒信摇摇头:“洛儿,当初是我看错了,实未料到轩亦琛竟是可托之人。他对你也算一腔真情了。你随他跳崖——其实那日在府中试探他时,我就该看出你对他亦是有意的。”洛妍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又道:“你还是离开上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轩亦璃没有我们预料的那样简单——”
“亦璃历经磨难,性格乖张也是情有可原!” 洛妍冲口而出的辩解让她自己都大吃一惊,几时这般卫护亦璃,用心去体味他的苦痛。
沈儒信倒似不曾留意:“二位殿下来,一概拒之门外了,你安心在家调养些时日。”
“父亲,不可能一直避而不见。父亲教导洛妍,道虽小,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物至而应,事起而辨——”
沈儒信拳击桌案:“悔当初教你这些!离朱尚有目不能及之处,万事莫强求!”他见洛妍主意已定,方才道,“先见谁?”
为什么偏要她选?难道这个选择题要长久的困扰她?“父亲不必阻拦,谁先来了,就先见谁!”
“轩亦琛会先到!”沈儒信踱着步子离去,“今日宫中宴请淑乐长公主,轩亦璃必当作陪。”
“父亲!”
多年来,沈儒信总是习惯的将手背在身后,此刻亦是。
“在雪 玉 峰,我与轩亦琛遇上东赤太子!”
“如何认得?”
“一身紫衣,贵不可言!”
华灯初上,亦琛匆忙来了,见她如出阁前家常打扮,欣喜无比。
“虽晚了,还是该道喜的!”洛妍推他坐下,抽出被紧握着的手,斟杯热茶递上。
他放下茶,只将她圈住,头倚在她怀里:“外边儿的过场话听得多了,你也说这些?”
“亦琛,你快乐吗?”除掉劲敌,离着那把椅子又进了一步。
“快乐,能活着见到你,能实实在在的搂着你——你父亲如今应允了,洛儿,我送你离开。无论成败,我都会活着来见你,等我,好么?”他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亦琛,竟会说出如此的话。
“亦琛,我不能离开。父亲有父亲的打算——”
亦琛眉间紧锁:“亦璃有意让你在人前露面,就是让我们没有回旋的余地。无论胜负如何,他对你不会放手。”
“那你就令他输到一败涂地,输到使出浑身解数,输到他召唤出所有在暗处的人!”她毫无保留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以她沈家之力,决计无法击败亦璃。
“洛妍,你还不明白么?若是那样,我更无法将你留在身边,多少朝臣的眼睛看着。我既要坐那把椅子,便要让天下人信服。”他紧紧的贴着她,“我不想你一直躲在人后。早点离开,到时候假借个名,自然有周全之法。”
豆嘟嘟,他终究不明白她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你想说,即便宁安为后,我也是你最宠爱的女人,是么?”
亦琛哑然,这的确是他自认爱一个人的极致。
“像骊姬那样,宠冠后宫,弄权前朝?”洛妍笑着问,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恰当的例子,却是最不适宜的例子。
亦琛立刻被激怒,狠咬着牙,忍住气,心疼的看着她。海边分别不过数日,派在亦璃身边的探子传回的都是三殿下与沈妃如何恩爱的描述。“你是在折磨我?为什么要这样?在东赤,我们不是——”
“亦琛,那可不一样。那时命在旦夕,我唯一想着的就是让你能够活下去。舍了我的性命也要让你活下去!”她何尝不记得那些日子,那样紧密的将两个人维系在一起,靠着信念,终于令他重新活过来。困境中的感情,她能铭记一生。
“洛儿,为着生死相随的这份情,我们也不能再分开!”他握着她的手,挽起衣袖,看着那已经愈合的伤口,淡淡的红色疤痕,已经深深刻在他心底。
“亦琛,我不是你们认知中的好女人,虽能共患难,却无法安心同富贵!我容不下我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有丝毫牵连。我也学不会宁安、卓丽姿那般的大度,为丈夫做说客邀请别的女人登堂入室。我永远学不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几个男人能真正理解,不是眷顾多几个朝夕便是宠爱。
“为什么不能同富贵?没有你与我分享,胜了又有什么意义?洛儿!”
洛妍缓缓挣脱,正视亦琛,他眼中的痛苦是她心中的不忍:“有些人终究是要分开,无法相守的。亦琛,去做你想做的事,你若胜出,我必当举杯道贺;若你败了,亡命天涯,我毅然追随!”她粲然笑着,这是她能做出的承诺,鱼和熊掌无法兼得。
亦琛知道一时说服不了她,只问:“你父亲可是因为天堑关的事,忽然想明白了?”
“我哪里知道。只是,我想问,你们如何得知轩亦珩何时动手,又知他何时离宫。虽布置周密,可我总觉着他步步棋皆在你们掌控中?”
亦琛喜形于色,外人都道二殿下神机妙算,他在外却不好自鸣得意,只将锋芒收敛。“洛儿曾说,东赤之行,因祸得福。说来姬鲲鹏果然有些手段,不过一日,便抓到轩亦珩在东赤的密探,还审问出他们素日联络的暗码。哼!这个姬鲲鹏,实在不简单,轩亦珩手下多是死士,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如此迅捷,便逼问出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得还什么人情给他?”
他似乎另有心事,沉吟半天才笑道:“难不成还他豆嘟嘟,自然不能亏欠什么!只是——唉,此人太奇怪了——或许是隔得久了,我记错了!”
洛妍实在好奇,亦琛鲜有的说一半留一半:“记错什么?”
亦琛笑笑:“原是不打紧的事!我只问你,你说辜九生回京之前,亦璃不会碰你,是什么意思?”
洛妍指扫娥眉,划过那朱砂痣:“亦琛不知红豆相思?”
先是惊诧莫名,随之回忆中的一丝恐惧,再是释然的笑容。
“辜九生说,该坦诚相告,看哪个男人有胆量?”
“你嘲笑我?”亦琛将她打横抱起,“你如何带着这奇毒?”
他的吻凑过来,她却狠命咬住他的唇:“亦琛,你定要后悔的!”
“你信不过我?”他眼中燃着火焰,热气喷在她面庞。
“那是后话!我只是想让你安心,别总是着人来问我走不走?”洛妍趁他愣神,赶紧躲到一丈外。
亦琛揉揉嘴唇:“几时的事?”
“从离岛回来,在船上。我整个人晕晕沉沉,只胡乱听他说是你的人,我脑子糊涂,哪里有精神听他多言,只装作没听清。后来似乎有人来,那人也就走了!”洛妍发现亦琛脸色不对,“不是你的人?”
“那会是谁呢?”
踏雪
作者有话要说:http://www.liuliu8.com/zhide.mp3刘星《闲云野鹤》
写得费力啊!
《易》随——九五:孚于嘉,吉。
亦琛出了沈府侧门,就吩咐辜柏道:“明 日 你亲自往苗疆去一趟,寻到辜槐,无令不得回京!”
辜柏不放心的问道:“属下去了,王爷身边——”
“此刻是最放心的时候!”亦琛上了马,不再让辜柏跟着,“就像孤王不许你们去动三殿下一样,他决计不会风口浪尖上行险棋。”
“属下明白!”辜柏目送他离去,只暗自揣测,究竟是去见谁,竟要避开。难道比这沈小姐还要神秘?
夜里韩赞孤身前来报信,说是亦璃醉酒宿在宫里,不再过来,令他来瞧瞧。洛妍隔着帘子听了,道:“劳你跑一趟,不用传太医了。年节前,自当回府。”
韩赞从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等着,却不复多言。这性情,和王爷倒是相仿,明明面冷心热的。“娘娘,可要属下给王爷捎带什么话,或者——”
她能说什么,他终于迈出这一步,如她预料、却又不愿接受的一步。叹一声,何苦强求什么,她自己何尝坦诚相对,真那样,初闻笛曲时就该上岛直言,此刻,各自都沿着命理而行。自净方能净彼,她亦是目不识物的摸索前行,哪里能为亦璃指点迷津。
“小姐!”瑑儿唤回她的思绪,指指帘外,韩赞还单膝跪着。
洛妍翻看昔日临的帖,随手抽出一张,是首禅诗,悟与否,听凭天做主。“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烂漫始抬眸。饶君更有遮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她随手折了交给瑑儿。
待夜里睡下,脑子里还是那四句,终究悟不透。又细细回味与亦璃在离岛数次交谈,惊觉彼时的疏忽,亦璃似乎刻意回避关于秦惜柔的话题。再有,假冒亦琛手下、试探于她又是何人授意。宁安?亦璃?
恍惚间才入梦,却被打斗声惊醒,外间烛火熄灭,黑暗中看不清来人是谁。洛妍端着烛台往窗边去,正要点燃外墙的油灯求援。
“洛儿,是我!”
瑑儿辨清声音,吓得赶紧罢手,洛妍打开门,尚带着酒气的男人就将她搂在怀里,委屈的告状:“洛儿,你的丫鬟欺负孤王醉酒乏力,出手狠毒,招招都想要了孤王性命!”
瑑儿瑟缩着点亮油灯,与洛妍对视一眼,彼此脸色刷白。他竟有法子悄无声息的入了屋内,自然有本事不惊动瑑儿。何况洛妍明白,瑑儿绝非亦璃敌手,怎么会如此多招,仍不分胜负。
“瑑儿,烧壶热水,再到厨房熬碗解酒汤。不得多嘴!”洛妍扶他入内在床上躺下,脱了靴子,盖上被子。待要起身,却被他拉住手。“斟杯热茶给你,喝了酒不是容易口干?”
亦璃慵懒的闭眼笑着,微微晕红的脸颊在洛妍的枕头上蹭着,惬意得如同冬日暖阳下午睡方醒的小猫。“有洛儿的发香!”
由不得她不笑:“病了几日,不曾沐浴,汗臭是有的,哪里来的香?”
他仰头嗅嗅,睫毛闪动,笑意更深,睁眼的一霎那,两人同时道:“悟了!”
都是一愣,又不约而同启口问:“悟了什么?”
亦璃手上带力,拉洛妍躺到身侧,他也侧卧着看她:“悟了什么?”
“你呢?”
“我先问的,自然该你先答!”饶是酒醉,亦璃不假人手,利索的除掉外衫扔在地上。他搂着她往内,又伸脚蹬掉她的鞋,两个人紧贴着缩在被子里。
同是这个男人,朝堂上会是什么样子呢?这般的孩子气,他的笑像春日和煦的风吹过心田。
“洛儿!”
“嗯!”
“悟了什么?”
“桃花浪漫始抬眸,艳若桃花是赞女子容颜的,可亦璃方才的笑,抬眸那一瞬,可不正是三月桃花浪漫时?”
亦璃眼中的笑真的若桃花绽放:“我只道,抬眸惊觉桃花踏雪来,洛儿之美更胜桃花。未曾想反倒被洛儿比作桃花了!”
“踏雪?韩赞说你酒醉,为何还冒雪夜行?”
他只将灼热的唇覆了过来,攻城拔寨般掠夺她舌尖的香软,极尽缠绵。直到瑑儿一声惊呼,放下汤碗跑掉,两个人才不舍的分开。
“还问为何么?冒风雪而来,情有可原!”
洛妍笑而不语,与他依偎在一起,相互慰藉,纵有千般疑虑,也想偷得浮生半日温存。
“洛儿,这几日见的人多,话说得乏了。只想着能听听你说话。”
“亦璃,我属猫,知道么?”
“是了,木虚老道说孤王属鼠,非得有个属猫的王妃才降得住,世间属猫的女子唯有沈家的女儿。待那八字一合,果乃上佳,天作之合。如此父皇才允婚的。可那日岛上见着,我还奇怪呢,家中娶了个属猫的,此地怎又来个?”他娓娓道来,煞有介事。
洛妍摸摸他的鼻子:“哪日变作大象鼻子才好!你的话可比我多!”
“话都是你逗出来的!你分明属兔,却来诓我!”
“原本属猫的,怕吓着你,才说属兔。猫有九条命,被你吓了两次,还剩七条命。许你再吓唬六回,余一条命陪你说话!”船舱里,今夜,当真属鼠的男人,夜幕中神出鬼没。
他自然明白话中所指,开怀大笑:“准了!”语气竟有了些王者的霸气,亦璃略想想,又摇头道,“哪里舍得吓你?只盼着你别处受了惊吓,找我活命呢!谁若欺负你了,记得向我哭诉,自然还你一个公道。”
洛妍笑得比他更甚。
“何故发笑?”
“笑亦璃人不醉酒酒自醉!”他几时醉了,倒是她在酒中不自知。她不吓唬人,老天就该阿弥陀佛了。可偏偏是他,带来连连惊奇。
晨起,亦璃赶着入宫,临走嘱咐洛妍哪里也别去,只等他下朝后接她同回王府。待他走了,瑑儿才战战兢兢进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哼!你还知道怕?”
“我怎么料到是他。夜里梦还没醒呢!真真是稀罕了,见不得光的,坦然的来去自如;这明明是你夫君的,却偷偷摸摸做登徒子。”瑑儿困惑不解,许是后半夜都没睡,提不起精神。
洛妍才要喝水,却瞧见那碗冰凉的醒酒汤,端起来,一口气喝了。
“仔细凉了胃!才刚好点儿——”
惧怕什么?醉在他迷雾般的情中?瑑儿的武功算是露了底子,想必与她屡次闯入秦惜柔的竹园有关。“瑑儿!你把那幅龟甲取出来。”
洛妍按六十四卦方圆图摆列龟甲,各自位置原是有数理规律,只是瑑儿不愿研习,只得令她死记硬背。“数往者顺,知来者逆。乾卦居南,离卦为东。”
瑑儿立刻皱眉制止:“且说要我如何吧,你教再多,我也是学不会的!”
“岁在乙未,值年贲卦,恰东北方位乃是大凶,你一定避开。既然居于王府,必然会避讳亦璃的名与属相,之前的鼠年乃是屯卦,因此北往东三步是活穴,可以脱身。”洛妍指着龟甲给她演示变化之道,说了两遍,瑑儿方才记住。“你即刻便去,怕是等我们回王府,更无良机。”
瑑儿倒不似先前那般跃跃欲试:“想不到我打不过的人这么多!昨晚,来的人若真的不怀好意,早把你掳走了!”
“说些胡话!掳我何用?你去了只留意院子里究竟住着几人,做何装扮,能不交手最好。打不过的时候,三十六计走为上!”洛妍仍旧不放心,拉她站定,将那方位又细说分明。
瑑儿嘴里嘟噜几句,方才去了。洛妍取出乾、坤、坎、离四正卦,余下的混散开,闭眼祝祈一番,方取了三片于手中,蒙、比、屯,她取出历书翻看,分别是己巳、甲申、戊子的值年卦,竟是准了,应了所求之事。她穿越之前从不信这些,可是研习愈深,愈感其中精妙。戊子年,冷宫大火,天灾还是人祸?
未等到瑑儿回来,洛妍就被宣进宫,说是小园的梅随一夜风雪至,皇上的丹又成了,大喜过望,要在梅坞宴饮。
好道之人喜清净,这慎远帝倒是另辟蹊径,时不时折腾出热闹。车行至宫门处,换乘小辇,却意外的遇见轩亦珩之妻严氏。她微微摆手,示意洛妍不要近前,略颔首充作问候,便匆忙上车离去。送她出宫的小内侍急不可耐的要回转,乍见洛妍,立刻挤出笑,奔过来见礼。
“娘娘不记得奴才了?奴才孙海,娘娘先前入宫,奴才为娘娘撑过船。奴才给娘娘道喜了——”他自顾自说着,洛妍权当耳旁风,只细心的去听纷乱的脚踏在雪地的清脆声音。大骊宫的古怪规矩之一,永巷内,不得扫雪。
行至冰面,抬辇之人依旧如履平地,细听着,每走一步,叮叮作响,一问才知,内侍的靴子竟是加了掌的。“这倒是个好法子!”
“高祖爷传下的可不就是好法子!好些宫里的小玩意传到宫外,外边儿人都觉着新鲜呢!”
轩予风,文渊阁藏有开国圣君的亲笔著述,不知记载了些什么?若他真是穿越而来,怎不多题一笔,后世子孙,不可昏信长生不老之术,不可把他费心营建的轩辕殿弄得香火弥漫,不可纵容宠妾弄权干政——想得多了,洛妍忍不住笑起来,惹得众人都瞧着她出神。“孙海,仔细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