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古书奇缘I:《华离移民记》》 · 赵小飞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华离移民记》(古书奇缘I)

作者:赵小飞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说来话长

华曦大陆的历史,有记载于一千年前的晨帝王朝。

据说帝国的第一位皇帝是位智者,他将对天地万物的博爱之心,融入在为民造福的雄心抱负中。人们跟着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一生建立了创世功绩,这才有了数百年基业不败的华国王朝。

千年之后的华曦大陆,华国王朝虽然依然存在,却已不再惟我独尊。

取而代之的是,以华国为首,旻、冼、韬三附国并存的新格局。

旻国,东临华国。原本是五百年前华国王族旻浩王的封地,当年离开华国都城来到这片拥有雪山、峡谷、森林的华西大地,那时这片土地景色虽美,却人烟稀少。即便是现在,据说人口也还不足华国人数的三分之一。华西旻地,多珍奇草木,人性淡薄,喜居山林,善医术,几代旻王治理下来,几乎脱离了华国的束缚,这也与华国“千之华然,莫欺旻地”的古训不无关系。在华国的不闻不问下,与其说旻国独立了,不如说旻国消失了。

至于冼国和韬国,都是在华元760年爆发的华国内乱中,最后分裂出来的两个国家。

冼国,大部分疆土为南部岛屿,面积不大,人人善水,城池易守难攻。冼国国小势微,而且代代人丁稀薄,到了悦王这一代,他只得了一女建雯公主,为此将其护为掌上明珠,说不定待悦王百年之后,华曦大陆第一位女皇就将诞生在这个水上国家。

韬国,远居广袤的北寒之地,人们以骑马涉猎为生,居无定所,因此也被称为“骑在马背上的民族”。近百年来,都城王族基业的复兴,让这个各部族分裂的国家再次看到了统一的曙光,城市的发展和冶金械术的闻名,也预示这个国家日益强盛的潜力将不可小觑。

话说当年,华国王朝正值华文帝继位。据说此人个性懦弱,重文轻武,加上当年他久病缠身,日渐枯槁,所以才促使了国家早期政权分裂,产生出南北两大势力。而以当时华朝的军事实力来看,想南征北战挽回这个局面,基本上已是劳民伤财的无益之举,也是不得已文帝才在南北和平条约上印上了国玺,宣布两国正式自治。

但关于此事,史上还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

传说南北分裂的两国,根本就是天意惩戒华国,至于为什么惹怒上苍,虽没有正式的文字记载,但好像是与两册传世古书的失落有关,因此才有了华朝皇族世世代代的寻书情结。不过话说回来也是,这千年华曦大陆的风云变幻,分分合合,又怎是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楚?一人两人能看得透彻的呢?

自四国并存的两百年以来,由于并没有多少征战发生,华国又一直秉持和平外交的政策,这国与国之间的商贸往来也就兴旺发展起来,各国的经济、文化、特产、资源互通有无,甚至曾一度出现了“平华盛事”的景象。

然而,好景不长。近来十几年,随着华国恒帝的病重,旻国的退隐,冼国的弱小贪婪以及韬国的部落纷争,浮华过后隐患聚积,四国战乱一触即发。

华元983年,华国新帝华霭天即位,年仅十四岁,国号威。

威帝自幼尊崇始皇帝的创世伟功,对于帝国今日的四分五裂,内心暗暗责怪祖先的懦弱无能,因此自他第一天登上皇位,便将统一华曦大陆作为毕生的目标,接连颁布强国维新的政策,他的雄心,也可以说成野心,四国皆知。

威帝二年,封闭与各国通关口岸的规定首先出台。

明令规定,若无华国外务府许可,其他三国不得与华国私自进行贸易和人口往来。对于此项新政,旻国没有任何表示,逍遥一方;冼国和韬国就没显得没那么沉得住气了,他们一个重渔业、一个重牧猎,经济形态单一,对与中原华国的贸易有强烈依赖性。于是,两国使臣多次递交国书,请求恢复通商,均未果。三国关系更加微妙起来。

威帝三年,自由通商基本已被禁止,外务府审批通过的人口通关纹碟,每天不超过十个。

同年,威帝又推出了兴人口、服兵役、治利器、强国力的政策。其中,以新制定的人口户籍政策最为强硬。根据规定,凡华国百姓都必须由本族家谱纪录在册,新生儿无论男女,出生三日内必须在上报注册,无户籍者一旦发现,一律以他国奸细论处。新政策还规定,男子满18岁后服兵役三年,年轻力壮者届时留任奉饷;平民女子及竿之后,即可供军籍将士优先挑选为妻为妾,鼓励生育。

前有闭关锁国,后有人口登记,华国就像一座围城,外面的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如此一来,华国的军力的确日渐强大起来,然而国力失衡的隐患也被深深埋种。

威帝十年,根据最新户籍统计,仅华国都城便已有一百六十九万户,人口近四百万,相当于整个冼国一个国家的人数了。华国越强大,对邻国的威胁就越明显。

威帝野心世人皆知,之所以还未正式发兵宣战,与太后的阻挠不无关系。但事实上,华国北方边塞重镇陇城和南方边塞重镇水城,早已不动声色地各囤积了大军二十万,虎视眈眈之势令人堪忧。

威帝十二年,华曦大陆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便是年初北方的韬国新帝即位,人称韬世王。这个能骑善猎的民族,十年来并没有因华国边境的封锁而灭亡,而是在两代王上的带领下,逐步完成了部落统一,并开始建立城市,训练军队,大力发展畜牧业、养殖业,冶金械术更是首屈一指。北寒之国虽然依旧寒冷落寞,但民族的坚韧、骁勇的骑兵和新王新政,正在使韬国积蓄与华国抗争的力量。

另外一件大事,便是在华国太后寿辰上发生了“冼使刺皇”事件。历史上称此事为华曦战乱爆发的导火索,而与这件事息息相关的人物,便是当年尚年幼的赵华离。

孰不知,此女却背负了更多不为人知的宿命,牵扯出华曦大陆的一段千年恩怨情仇。

赵华离,生于威帝四年,华国都城乐府赵家独女。

华离的爹娘才艺享誉四国,奶奶晏清云更是当年“平华盛事”的绝世名伶,色艺双绝,名震一时。后来,她下嫁华都乐府琴师赵兰溪,才成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也有了华都乐府今日的名震天下。

乐府赵家人丁并不兴旺,兰溪已故,两人只得一子赵萧南。萧南娶妻三载才生下此女,妻子却由于难产香消玉殒了。萧南悲痛万分,守着妻子的尸身一天一夜。

清云一人抱着这刚刚出生的可怜娃,心中也是苦涩不已。孩子生来就没有了娘,又生不逢时,赶上这刚刚兴起新户籍政策。乐府地位低下,将来孩子长大之后,恐其难逃军役侍妾的命运。到时战乱若起,恐怕赵家的这点骨血也将难保,不如想办法让她离开这纷乱之地,保住性命才有机会活得更好。

“孩子,你没了娘,还有爹和奶奶,不怕,不怕啊。”清云哄着这粉嫩的娃娃,低声道。

突然,女娃突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小眼珠好像会说话似的,肉乎乎的小手抓住奶奶的手指就是不放,嘴角流着口水傻傻地笑了,可爱极了。

清云当下心情有些复杂,“哎,爱你,就得让你离开……奶奶舍不得啊。”

最后,她思量再三,还是下了决心。

因为孩子娘的事情,族里长老没有多加催促关于孩子户籍的事情,但既是官府规定,也就是早晚的事儿,于是清云这日便找来萧南。

她先安慰了萧南几句,随后才慢慢说到:“萧南,明日你便去一趟族里吧,这户籍不能再拖了,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华离,至于这性别嘛,你就说是男孩。”

赵萧南两天下来,本就消瘦的身影,更显得落寞。“娘,可是华离是个女孩啊?”

清云叹了口气,将心中担忧解释给萧南听。

萧南望着华离,又想起妻子,眼中难隐痛苦。叹道:“这隐瞒身份...谈何容易啊,就算不被识破,18年后还不是得从军打仗?!哎,华离……离华……真的能离得开么?即便离开了,天下之大,何处又是她的容身之所呢?”

清云又低头看向孩子,说:“多年来,我在旻、冼、韬国都有不少至交好友。现在边关虽紧,但我想在华离18岁之前,肯定有法子离开,只要离开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萧南自是知道母亲的声望与能耐,为了这可怜的孩子,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在华离出生后的第三日,族里的户籍谱多了一个名字——

“赵华离 乐府赵家 男丁”。

作者有话要说:缘自一个梦,第一次尝试写下来,还不成熟,请看官们多给宝贵意见。

一句话:多留言、多收藏、多支持!

飞飞~敬上

华离立功

华灯初上,华国都城处处显露着喜庆的色彩。

今日是太后五十大寿,宫中宴请群臣大肆庆祝。太后原本姓钟,曾是先帝女官,因其有几分姿色和文采,颇受先帝喜爱,后被封为婕妤。女人之间的是是非非、勾心斗角,当她还是女官的时候就见得多了,游刃之间的本领自是有余。入住后宫之后,她并不与人为恶,加上有头脑的女人往往生命力更强,因此一直恩宠不衰,在相继诞下一女一子后,终于登上了后位宝座。

坐在寿堂上座,正是如今的华国皇太后。

她今日头戴九尾镶珠凤冠,身披宽袖五彩云裳华衣宫装,凤眼眼线微挑,微翘的朱唇色彩描得恰到好处,虽年过半百仍不失风韵。与太后同坐上席的,便是威帝。威帝如今正值当年,他五官深刻俊美,身材修长强健,气质高贵,眼角之间很像母亲,眯起来的时候不怒自威,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似笑非笑,明晃晃的龙袍甚是晃眼,倒衬得他越加意气风发了。

想当年,威帝只是身为钟贵妃所生的三皇子,先帝赐名华霭天。由于这孩子从小热衷政事,通文善武,钟氏又知书达礼,教育得好,因此相比其他皇子,更得先皇喜爱。后来,钟氏被册封为皇后,立霭天为储,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即位之初,钟太后了解自己的儿子,以他的个性必将急于就成,想成就一番霸业。然而,钟太后也知皇儿登基年幼,根基尚浅,恐朝堂不服。况且先帝说过,让后辈务必以尊祖训为纲常,切莫枉造杀孽。钟太后便想到一举两得之计,利用和亲与旻国联姻,一来稳固皇儿基业,二来不违祖训,也可暂时压制皇儿膨胀的野心。因此,当年她便忍心将自己的女儿,也是威帝的亲姐姐——孝和公主嫁到了旻国。

说起来,华、旻两国原是宗亲,数百年来又有祖训相系,所以关系并无交恶。人走动虽少,但华国却也时常得到旻国的雪莲和珍禽异兽贡品,以至于和亲提议也并没有被旻国拒绝,而且大婚之日旻轩王还亲自在国境上十里花海相迎。

还记得大婚之日,孝和偷看夫婿那绯红的小脸,那时她便心知这是段良缘。旻轩王,那如仙般风华的轩昂男子,一定会善待她的孝和的。

昨日,钟太后收到孝和公主贺信,就一直令她想着往事。转眼都十多年了,现在连孝和的儿子都已经十岁了。信上说,修然这孩子天资聪慧,乃胜其父风采,只可惜当年旻浩王立下规矩,王族后裔成年之前不得离开雪山王域,所以连他们母子之间都相聚甚少。

此时,“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的群臣朝贺声响起,让她突然想起女儿信里的最后几句话:“有了今日思念孩儿的痛,孝和才体会到当日母亲的心,想到一别数载,母亲必定日日牵挂,霜染华发。孝和无以为报,只盼母亲福寿安康,女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始终保持着一贯的端庄仪态,母仪天下的钟太后,此时却有一颗思女的心。

随着热闹的喜乐,寿筵渐入佳境。

乐府为这场寿筵准备已久,此时众技师们正奏的是《寿比南山曲》,随后还有吉祥宫乐、欢庆调等。随着婉转喜庆,动听流畅的旋律,清云女乐的十二名舞姬,身着粉色轻纱飘摇,摇曳起婀娜多姿的腰肢,抬臂转身,兰花指遮脸颊,眼神多情顾盼,令在场的王公大臣无不看得如痴如醉,拍手称赞。

乐师中藏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眨着一双大眼睛,新奇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她是华离没错,是偷跑出来的也没错。

想自己被奶奶和爹逼着学了这么多年歌舞弹唱,却从没让她上过台面。想自己多少也可以说技不输人,难道就因为怕别人发现是女孩子,就得藏一辈子么?其实,想不被发现还不简单,就装得像个真正的男孩子不就行了?

想想我认识的男孩子嘛……

厨房李妈的小儿子,是男孩子,最爱偷吃肉;爹爹的新徒弟陈林,是男孩子,最爱哭鼻子;隔壁家的虎子哥,是男孩子,最爱上树掏鸟窝;上次来化缘的小和尚,是男孩子,最不爱说话;哦,还有瑶琴姐姐说的小乞丐,是男孩子,最不爱洗澡。

……

“小人乐府赵萧南,献上新曲《百鸟朝凤》,恭祝太后千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萧南登台,乐师们跟着翘首以盼,希望能多学些名家风采。

华离坐在人群角落,看着爹爹,不卑不亢,端坐琴台抚琴。这曲《百鸟朝凤》的小撮指法最为精要,前几日她偷听父亲弹奏的时候,就将曲子全记了下来。整曲一气呵成,爹爹果然厉害。

满场在音消人起的时刻,爆发出阵阵喝彩,几名外国使臣也附和着。

“华都千年文化名城,人杰地灵,乐府琴师技艺超群,一曲古琴奏得华而不俗,实显泱泱大国之风。”

太后听了但笑不语,像侍从点头示意打赏萧南。

威王的笑,就略显傲慢了。

他此时不失王者风范地端起酒杯。

“使臣过奖,贵国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听说冼国十分国富民强,家家户户连烛火都用夜明珠代替了?”

这时,其中一位使臣便走向堂前,手托一盒,俯身而跪。

他头虽然低着,却清晰地答道:“在下冼国使臣桑罕布,特献上南海千年明珠和福寿螺,谨代表我国悦王陛下,恭祝华国太后福寿延年,永葆安康,也恭祝皇帝陛下霸业无疆,千秋万代。”

威帝放下酒杯。起身走下台阶,笑着来到使臣身旁,并没有理会使臣始终保持的跪姿,而是竟自观察起这两件宝贝。

他拿起盒中一物,又看了看,问:“那千年明珠是很稀罕,但这福寿螺貌似平常,不知又有何妙处?”

使臣回答,请皇上命人吹熄烛火,打开朝堂门窗,让空气流通,并保持室内安静,届时这两件宝贝的功效就自当见分晓。

威帝应允,遂命人吹熄灯火,打开所有门窗。

随着窗扇的开启,初秋夜晚的微风趁机而入,撩起宫闱轻纱,竟为此刻安静的朝堂平添一份诗意。再看那明珠,夜色中与月光交相辉映,润泽的光线足以令人神迷。

此时此刻,风拂福寿螺,海一般深沉悠扬的声音顿时响起,像诉说深情的呜咽,又像低语缠绵的歌声,直沁人肺腑,叫人沉醉。月光和珠光中,虽然看不清每个人的表情,但喧嚣和宁静的更替中,像有圣灵光顾一样,使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奇特的感动中,忽略了身边的世俗万物,甚至有近日此时不知何日何时的错觉。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皇上小心!”

威帝机敏地应声一闪,错过一道寒光,却也轻抽了一口气。

紧接着有人喊:“有刺客。”然后便是混乱!

尖叫声、“护驾”声、杂乱的脚步、跌落的杯碗、宫人摸索燃火烛、护卫匆匆拔刀剑,人们的慌乱令状况更加混乱,直至朝堂重现光明,才看到威帝已将桑罕布反身扣着,压向地面,而威帝左臂龙袍袖子被利刃割破,渗出血迹。

护卫赶紧上前拿下桑罕布,并保护威帝到安全的地方。

太后也冲了过来查看皇帝伤势。随即怒斥:“大胆贼子,胆敢行刺皇上,罪当处死!”

桑罕布的身体虽然被按倒在地,头却倔强地仰着,冷笑道:“暴君人人得而诛之,我为天下苍生,死何惧之有!”

太后气恼正欲言,这时威帝发话了。

“刚才是谁?”

众人一愣,随后威帝继续问:“说‘皇上小心’的是谁?”

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朝堂每个人的脸,只见一个个头纷纷低下不语。当威帝望向角落的乐师们时,抓住了一个明亮的眸子,只是一闪,那小小的身影即被挡在人后。

威帝抬头望去,看到的是赵萧南。只见赵萧南赶紧低头,拱手道:“回禀皇上,是小儿。”

“哦,既然救驾有功,还躲什么啊?出来让朕瞧瞧。”

萧南只得侧身,让华离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华离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但加起来的目光都比不过殿上的那人,像惊叹、像赏识、像审视、像逼迫,像有趣?看吧,看吧,反正我身上又不会掉肉,干脆来个大眼瞪小眼。

堂上小小“少年”,一身普通的乐府蓝色长袍布衣,本来站在琴师里并不显眼。偏就因为皇上看他,可他却也在堂而皇之地看皇上,没有躲闪和害怕。再看“他”那圆圆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眸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嗯,一双好眼。”众人心中惊叹。

就因为这双眼睛,让人反而忽略了,人家孩子还是个唇红齿白、秀气小鼻的小美男子。

在众人打量华离的时候,这八年岁月突然在萧南脑海里一闪而过。

从小,华离为就一直被自己和母亲雪藏在府内,对外宣称孩子体弱,很少外出。平日,自己负责教她琴、萧、笛、鼓等一切自己所会,母亲则将舞、诗、画的看家本领倾囊相授。无奈天才儿童赵华离,在7岁时便让母亲和自己觉得江郎才尽,长江后浪推前浪,两人是该喜还是忧呢?

偏偏被吃光了的师傅还要死撑面子,为强留华离在府,每日便重复“学无止境,天外有天”之类的话。

孩子缺少同龄朋友,平日又很少出门,无聊时自然少不了闯祸。为此,家人打过也骂过,却也无奈。事情在一个怪老头出现后才有了转机,但华离也因此彻底“沦落”为艺术世家的异类。

怪老头本是乐府收留了一个乞丐,平时话不多,就在人们快遗忘他的时候,却发现家里坏了的打水井被他修好了,也不知他是怎么摆活的,辘轳上只多加了一个盒子,摇把就可以轻松转动,打上满满一桶水来。

华离趁人不备,偷偷把盒子拆了,研究之后啥也没说,找到怪老头就给人家下跪拜了师。

趁战乱未起,母亲本已经决定将华离送到旻国无涯山,让她的师姐清风继续教导,也算为华离找个安定的归宿。可华离这孩子突然不打算继续学,拜了怪老头门下。自己最近又要忙于为太后贺寿表演做准备,无暇顾及华离。还是母亲一句:“随缘吧。”算了,只要她别再惹事生非,爱学什么就由她去吧,反正还有十年时间,私心里也是多留她在身边几年。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威帝的问话,让萧南不再胡思乱想,站在华离身边似是保护。

华离低头行礼,回答:“启禀皇上,小人赵华离,赵萧南是我的爹爹。”心想,我又没说自己是男是女,算不上欺君吧。

威帝受伤不重,便起了兴致。

“你怎知他会行刺?”

“回皇上,小人不知,只是在海螺发声没多久才发现的。”

“哦?那是为何?”威帝调眉,更深刻地盯着华离看。

“小人会乐,学过气。”

威帝大笑,眼睛终于离开了华离,可心里却记住了这个孩子和这双眼。

随后他瞥向赵萧南,说:“看来赵乐师有个好儿子啊!重赏!赵华离救驾有功,以后便常到太后宫演奏吧。来人,起驾回宫。”

寿筵在行刺事件后不欢而散。

萧南清瘦的身影来到华离旁边,叹了口气,说:“走吧。”华离低头吐了吐舌头,心知此番偷偷混进乐师被发现,回家后父亲、奶奶必饶不了自己,还是赶紧想办法开脱才是。

第二日,全国皆知,华国已然向冼国宣战。

太后召见

乐府后院,爹爹终于扶起了华离,搀她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奶奶算是手下留情了,才跪了一夜。还记得昨晚回来,看到奶奶那焦急的神情,华离才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让她生气了,罚跪倒不怕,就怕看到奶奶一个人关起门来,因为她肯定在偷偷流眼泪。

“奶奶是担心你,离儿,去找你奶奶认个错吧。”

“嗯,孩儿知道,我这就去。”

华离走了没几步,回头说:“对不起,孩儿也让爹爹担心了。”

经过此事之后,清云决定还是趁早送华离离开。

一早,她便写了一封信给师姐。托人寄走后,她开始思量如何拿到通关纹碟。

外务府的府尹王大人她是见过的,此人出身寒门,在仕途上曾三次因不懂攀附权贵而被贬,直到新皇登基,才被赏识得意重任。因此,求他帮忙靠拉关系是绝对行不通的,得另想办法。

我朝人口通关政策还规定了,通关纹碟需要两人审批才有效,除了这王大人之外,着另外一人便是负责管辖外务府的左丞相大人了。这左丞相与清云倒是旧识。

当年,清云十八岁离开无涯山回到华国,原本想追寻身世。无奈得知母亲非婚生女,家族不容,早已逐出家门客死异乡了。清云流落街头,空有精舞技、善长袖的本领,却不愿烟花之地栖身,最后只好投奔都城乐府,有幸结识兰溪、红袖二人。那时他们分别是乐府的当红乐师和舞妓,红袖虽然爱慕兰溪,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红袖有一弟弟,她为供弟弟读书,最后委身下嫁给了一个商贾人家。弟弟终没有辜负姐姐的期望,金榜题名,成就了仕途。此人便是如今当朝左丞相杜宪国。

收到清云的邀请,杜丞相有点吃惊,但还是来了。自姐姐嫁人又早逝后,自己就少与乐府来往,并非轻视乐人,而是觉得那里是一个伤心地。如今故地重游,坐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眼见故人,萧南,往事一幕幕好像就在昨天。

清云开门见山,说出请丞相过府缘由。

“既想出关,赵老夫人何不直接去外务府?”

清云知道,杜丞相既然来了,那么往日交情多少还在。但是称呼从当年的“清云姐姐”,变成今天的“赵老夫人”,又在提醒她近日已不同往日。

“丞相大人也知,十八岁以下的男子和十五岁以下的女子,都不容易得到通关纹碟。”

“只要理由正当,外务府又怎会为难你们?顶多,多等些时日罢了。”

“实不相瞒,其中还有难言之隐,华离,她……她并非男丁。”

丞相一听,拍案而起,怒道:“你们好大胆子?胆敢假报户籍!”

清云急忙起身,说:“丞相息怒,清云自知有罪,但请听清云解释。”

丞相顿了顿,看着已鬓角上霜的清云,还是慢慢坐下来,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清云缓缓道来:“自古,乐府女子多薄命,即便成为绝世名伶又能如何,还不及普通人家粗茶淡饭,一家人相依为命来的踏实。大人也在这里生活过,定能够理解我们乐人的苦衷。华离,从小就没有了娘,我们做长辈,为了让她快快乐乐的生活,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如今,确有难处,只求大人能够念在红袖面上,帮咱们一回。”

说着,清云与萧南就向丞相跪下,却被丞相一把扶起,“你们这是做什么?当真以为我杜宪国是不讲情义的小人么?我帮你们便是。”

随后,他又犹豫了一下,“但府衙办事的规定你们是知道的,府尹王大人那里你们还得自想办法。”清云他们听见左丞相应允,已是感激不尽,连连谢恩。

送走左丞相之后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一个人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是华离。

“奶奶,奶奶,快看,我给你做了什么好东西。”

哐当一声,一个说灯笼不像灯笼,说烛台不像烛台的东西,被华离搁在桌上。

萧南优雅地站起来,走到华离身边为她拭汗。宠溺地问:“怎么这么多汗?今天有没有好好练琴?”

“爹爹,赶紧看看人家新做的好玩艺儿嘛。这个很有用的,我把奶奶的两个蒲扇剪了,底下安了动力盒……”

“什么?你这丫头,怎敢随便剪我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扇子我答应送给春桃的。”

华离撇了撇小嘴,说:“奶奶别急嘛,再买一个赔你就是了。对了,你快看我这个新玩艺儿,只要你转这里,这个蒲扇就能自动扇风了,晚上可以给您轰蚊子,等改天我再做个大个儿的给您,在您跳飞天舞的时候,可以帮您造风,怎么样?”

清云苦笑,“哎,奶奶老了,跳都跳不动了,还飞天呢?还是用离儿做得这个东西,晚上轰蚊子吧。”

“哈哈……”三人笑在一起。

随后,清云拉过孙女,一脸正色地问她:“离儿,奶奶有事问你。你可否愿意去旻国住几年?”

华离眨了眨眼睛,问到:“奶奶和爹爹去么?”

萧南起身,对华离说:“你不是喜欢学东西么,奶奶是要送你去拜师,哪有父母长辈也跟着的道理,况且奶奶的身体受不了长途跋涉,爹会在这里照顾她,等你长大了,回来看我们就是。”

华离一把抱住两人,撒娇说:“离儿愿意去学艺,就是舍不得你们嘛。”

“好了,离儿是大人了,以后可以照顾好自己,只要少闯点祸就行了。”

清云笑着说。

第二天,皇宫里突然来了人,说是要接华离进宫给太后弹琴。

一听圣旨,萧南就愁眉紧锁起来,但还是默默为孩子打点好了一切。

上马车前,他忍不住拉着华离的手,嘱咐道:“离儿,记得进宫后要万事小心,切莫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华离觉得爹爹最近越来越爱担心,便宽慰他说:“爹爹,你放心吧,华离会小心的。”

萧南微微浅笑,转身拿过一把琴。

“这把云谣古琴,是你爷爷曾经用过的,以后它就是你的了,你带去吧。”

“可这是爹爹你的心爱之物啊?你怎舍得把它给我?”华离吃惊地看着爹爹。

抚了抚女儿的头,萧南温柔地说:“离儿也是爹爹的心爱之人啊!只要是为了离儿,爹爹什么都舍得。”说完,华离便跳到萧南的怀里,像所有小孩子一样,沉浸在父亲宽大的怀抱里。

马车将华离送到了后宫门外,剩下的路由宫女引路徒步进宫。

华离舍不得爹爹的云谣古琴让别人拿,一路都亲自抱着它前行。途中遇见的宫女太监们几乎都好奇地看着,这个八岁的瘦弱小男孩,吃力地抱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古琴,倔强地跟着宫女一路小跑。

经过深宫的一处大殿,那个引路的宫女突然在走廊上停了下来,屈身跪地。

由于事出突然毫无预警,华离来不及停下的身体,一下子就撞向宫女。紧接着怀里的古琴失去了平衡,上端琴头往前倒,下端琴尾往后翘,好在琴头碰到一物后又被弹了回来,华离好不容易才稳住。

“谢天谢地,我的宝贝。”

探出小脑袋,刚要查看情况,就发现前方一尺有张拉长的俊脸。华离用天才大脑飞速分析了一下刚才发生的状况,根据目测,自己的云谣估计是撞到那人的下巴了。

心想,完了!

赶紧下跪,用最最忏悔的声调,快速致歉:“皇上恕罪,小人有罪,罪该万死,求皇上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小人吧!实在对不起啊,对不起……”一着急,带着哭腔把跟小虎子道歉的话都搬出来了。

“对不起?!这词倒没人跟朕说过。”华离跪着,不敢抬头。

“朕认得你,你是朕的救命恩人。不过……还从来没人敢用琴打我的下巴,你是第一个,你说朕是该饶了你呢?还是该杀了你呢?”

华离吓坏了,只想着这次闯祸可别连累奶奶和爹爹啊。

威帝突然说:“先走吧,朕知道太后那里急着召你。朕也正好过去,到时候再决定好了。”说完,大步走了。华离也不敢多待,抱着琴聪明地保持一段距离,赶紧跟着去了。

太后的宁肃宫并没有很大,但厅内的布置雅致舒适。只见太后微微靠坐在距琴架仅一丈之遥的座塌上,头发高高竖起插着金簪,一身绣着金凤紫缎的宫裙,紫色祥云束腰[奇+书+网],配上托地的荷叶形长摆,显得人高贵优雅。

华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虽然根本不敢把眼神放在旁边的那个人身上,但却还是能感受得到那人的目光,她知道,今天可决不能再犯错了。

“华离是吧?就随便弹几个你喜欢的曲子吧。”

太后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华离心里面可是七上八下的。记得爹爹说过,弹琴切忌心浮气躁,人心曲调要合二为一,一些越是旋律简单的曲子越是要用心,否则就算再高超的技法也无法掩盖乐曲的苍白。

平复了心绪,华离端坐云谣古琴前,手指稳稳地拨了几个音后,连贯带出一连串花指弄弦,《平湖秋月》的调子开始奏起,配上云谣的音色,仿佛真的使人置身于在皎洁秋月清辉下的西湖欣赏美景。华离的弹奏如行云流水,明媚流畅,音调婉转。

一曲罢后,太后不由对这个八岁男童刮目相看,拍起手来。

“好,好!果然英雄出少年,华离,你小小年纪琴技竟不下你父,看来以后哀家应该多多宣你入宫来抚琴了。”即便是一旁的威帝,看得出脸上也多了几分赞色。

接下来,华离又弹了《高山流水》、《雪山春晓》等几首耳熟能详的名曲,有的意境悠长,有的欢快活泼,令太后凤心大悦。皇上倒是一直没有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华离。

乐府。

看着华离进了家门,清云他们的心才算落了地。吃晚饭时,华离大概说了说这一天的情况,除了自己闯祸那段。

累了一天终于可以躺在床上休息了,此时华离却睡不着,想起下午离开皇宫的情形——

离开宁肃宫,自己本想抱着云谣古琴插上翅膀飞回来的,可一转身那个“剪翅膀的人”就出现了。又得跪在地上听他训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突然听他这么问,吓了自己一跳,还以为今天扮装露马脚了,结果他却笑着说:“你是哪里跑来的小神仙?哈哈……没关系,不管是哪里跑来的,朕要你留下,就给朕弹一辈子琴吧。”

一辈子?那还了得!华离心想,每天关在家里就够难过了,要是一辈子被圈在皇宫给皇上弹琴,动不动还得下跪,随时还可能掉脑袋,那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痛快。

要我的命?那可不行,我还舍不得。天下多少新奇的事物我还没见过,怪老头师傅的本领我还没学到呢,听说他还有个师兄,藏在旻国的雪山里,会的东西比师傅还多得多,去旻国正好找他拜师。

去旻国?去拜师?那路途可不短,我得好好准备一下,先把马车改良了,舒舒服服的启程才好,顺便可以好好欣赏一下沿途风景,听说旻国那便可美了,山里还住着神仙。

世上真的有神仙吗?那他该是什么样子?他会飞么?可以让我快快长大么?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想着想着,华离就进入了梦乡。

花灯偶遇

自华国向冼国宣战之后,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太后寿辰后的那个早朝上,威帝为冼使行刺而大发雷霆,决定宣战。即位十二年间,朝内仍有很多前朝老臣,这些臣子基本上全是反战派,安于现状,对少帝的新政流露不满情绪,甚至公开反对,动辄就将先帝和祖训搬出来打压威帝,对于奉行强权致力维新的威帝来说,如何容得下他们。偏偏太后也不支持威帝的狠决,恐危及朝纲,还让威帝尊左丞相、老礼部尚书这些人为师,以礼待之。今日行刺事件刚好给他了一个借口,顺便可以整肃无用老臣一番。

这时,年轻将军孙旭犹如强心剂一般地出现了。

威帝去年新提拔了四位年轻的羽林、龙武、神武、神策将军。孙旭乃其中新任的神武将军,原籍华国东郡,身材虽不十分高大,却灵动矫健,善骑射,懂兵法,在校场比武中脱颖而出,十分受威帝器重。

威帝本欲将其派往北方陇城驻守,可与冼国开战正是用人之际,他便主动请缨。众老臣自是反对,可是他们越反对,威帝就越坚持任命他为华军南征大将军。虽然事后也知道自己有点意气用事,但这孙将军确实是个将才,又一心报国,只是经验尚欠,需要稍加时日锻炼而已。况且这冼国无论派谁去,恐怕都不会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果不其然,一月之内华军因不善水战而屡屡受挫。

威帝并没有降罪督战,反倒修书给孙将军命他战术多加变通,攻取冼国不需急于一时。

水城驻扎着二十万华国大军,虽然在人数和武器装备上远远强于冼国,可在湿热沼洼之地大军根本无法实施大规模进攻,化整为零的战术,无疑是削弱了华军力量,加上多数士兵缺乏水战经验,因而被冼国的水鬼伏兵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冼国,自开战后一直都没有与华军硬碰硬,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好让华国大军在水上翻船,偶尔依靠岛屿地形优势,引华军入圈套,所以小胜连连。

话说这个年轻的孙将军到了水城之后,为立战功发兵操之过急,不过后来倒应了“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这几日他每日挑灯夜读,仔细分析冼国地形和环境,发现冼国有长长的海岸线与华国相望,那里岛屿众多,可作为一道天然屏障分割开两国,但与华国接壤的西南边陲有一座山脉,翻过便可通往南部平原,再经过冼国唯一的淡水河洪河,就可直接抵达冼国的都城。

正所谓“欺山莫欺水”,水战不利于华军,这是孙旭将军一个月总结出来的经验,不如攻山,另外用水战作为虚招,牵引敌人视线。这样一来,征途虽远了许多,但胜算更大。

华都。

这个月十五是花灯节,是全国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到时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挂上灯笼,街上也会举办灯会,人们可以猜灯谜,逛花灯。

这两天,乐府里也热闹得很,因为华离这几天跟着怪老头师傅学到不少好玩艺儿,还经常拿府里的舞姬琴师们做实验。有时候两人也会聊得兴高采烈,一点都不像师徒。原来怪老头不是不爱说话,而是看跟谁说。

华离是个好学聪慧的学生,改造创新器械的点子很多,对怪老头讲的机械原理、结构零件等一点就通,学生学得快又聪明,师傅在教授的过程中十分兴奋,经常在两个人聊起一些发明创意时,像痴人似的忘乎所以。虽然华离目前的水平还只停留在研究又好玩又好用的小玩艺上,不过毕竟还是孩子嘛。

这两天怪老头才告诉她,原来拜他为师还有规矩。怪老头原来自旻国雪山王域,专攻械。他的对徒弟只有三个要求:一不准与旻国为敌,二不准将械换钱财,三不准传技艺给女子。

华离心想,怪不得那个时候怪老头都快饿死了,也不肯用这本事赚钱。想当初,华离拜师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怪老头的规矩,虽然自己的女儿身违背了最后一条诫命,可是是师傅他老人家自己看走了眼,怪不得别人。况且说这些规矩是又是说给徒弟的,所以将来只要我不收女徒弟就不算违背师命了。不过这怪老头还真是怪,女子怎么了,凭什么就不能学械?我就偏要做得比男子更好。

这会儿,华离此时正站在门口,盯着老李他们挂红灯。

“李叔,你说为什么我们年年都挂红灯笼?”华离问。

“小少爷,后天就是花灯节了,当然要挂红灯笼,多喜庆啊。”梯子上的老李回答,他已经在乐府做杂役十多年了,为人老实勤恳,老婆李妈也在厨房做事,就像华离她们的家人一样。

“花灯节,花灯节,有得有点花样吧?”华离一个人嘀咕着,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后院的西厢房,自从华离拜怪老头为师之后,这里就成了他们的修炼地,其实就是工作房。

华离正在研究制作新款“花灯”,竹片做的灯骨改称可伸缩变形的金属丝,灯面的布料选择伸缩性强、色泽好粉紫新纱,灯芯可以循环移动……折腾了一天,还亲自执笔花了乾闼婆飞天、祥云、花等图案,用连杆等材料组合好后,燃上蜡烛一试,随着光影的缓缓变幻,灯笼里仿佛装了霞光满天的天宫,飞天就像有了生命,慢慢腾空而起,彩带凌空摇曳,在灯面上盘旋而飞,戏着彩云撒下花朵。

华离十分满意自己的花灯,让人换下了以前挂在自家门口的那两个红灯笼。

花灯节这天,清云、萧南带着华离去逛花灯。

华离平日出门机会少,跟在家人身边一起看花灯是每年她最快乐的时光之一。走在灯海的夜晚,大家目不暇接这五彩斑斓的街头巷尾,可奶奶总说外面的灯没有华离做得好,萧南则一直没有松开过华离的手,生怕人多出事。

今天怪老头师傅没一起出来,他觉得花灯没啥好看的,还不如在家喝酒。不过,他却给华离布了任务,让华离多观察、多思考。因为想要设计千变万化的装备器械,首先就在寻常百姓的生活里训练。

一路上,华离注意的不光是花灯,看到任何事物总想得花样百出。

跟奶奶吃宵夜时,看酒馆小二端汤面手被烫伤了,就想给人家做个专门的端碗工具;看花灯走得累了,就想变出张椅子给家人休息,得想办法让它方便随身携带;演皮影戏的摊子人手不够,后面好几个人忙着敲锣打鼓,可以想办法将锣鼓组合在一起,那就一个人便够了……

“华离,要放河灯么?”清云问她。

“当然要,离儿还要许愿呢。”

“好,那咱们就往河岸那边去吧。”一行几人说着向人最多的河岸走去。

由于打仗,很多女人的亲人都在南疆,所以今年祈愿的人特别多。萧南让他们祖孙二人等着,自己去买河灯了,看那摊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估计得等好一会儿了。

“都城的人越来越多了,这热闹是好,可总少不了有挨饿的。”清云叹道。

“奶奶,出来玩要开心呀!离儿扶您到那边坐着。”

两人刚要移到旁边去,人群一阵拥挤,一下子就将清云与华离挤散开来。

清云情急大喊,小孩子脚跟不稳,顺着人流的力量眼看要被甩到河边。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人群里伸出,一把将华离拉到安全的地方,华离甚至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已经半靠在一个人身上,而这人就像山一样稳固,牢牢护住了她。

抬头望去,是一位剑眉星目、硬朗逼人的年轻少侠。

清云好不容易才挤过来,抱住华离又赶紧推开上看下看,急切地问:“离儿,没事吧?”

此时闻声赶来的萧南也一副焦急的样子,询问着华离。

还来不及感谢那人,他自己却先开了口。“我想,小兄弟可能只是受了点惊吓。”

“哦,失礼了,还未请教英雄尊姓大名,多谢出手相助。”清云感激地看着一旁男子。

那人忙客气道:“不敢英雄相称,在下祁杰,刚才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时,萧南上前给他行了个礼,“原来是羽林将军,在下乐府赵萧南,他们都是我的家眷,多谢今日搭救小儿,如蒙不弃,请改日过府喝杯清茶吧。”

祁杰回礼,说:“自当登门拜访。”

今年的花灯节过得是一惊一喜。

惊的是华离险些落水,而喜的则是一直求门无路的外务府尹王大人却自己找上了门,当然他还不知赵家也有求于他,只是为了求灯笼而来。

原来花灯节那天,王大人的母亲路过赵府门口,见这对紫气飞天花灯做得精巧,便也想买一对,后才发现那是人家独有的,外面根本买不到。当年王老夫人就是凭一手好工艺活儿,才养大了儿子,如今儿子当了官,自是不需要她再为生活操劳,可每当她见到好看的绣品、灯笼、绢花之类的工艺品,还是喜欢的爱不释手。这王大人是个孝子,对母亲这点追求自是尽量满足。

萧南在了解王大人来意之后,自然没有拒绝之理。

清云也说:“那灯笼乃是孙儿所做,如今摘下手入库房里了,等明日收拾干净了必将亲自送到贵府上。”

王大人谢过之后便告辞了。

第二天,清云果然带着灯笼来到王府。

后堂小院里,王老妇人正在请清云喝茶,自己则翻来复去地研究着一个灯笼,边赞叹道:“这真是你那八岁的孙儿做的?简直太精美了,以前我们做的再好的灯笼都比不上这个。”

“夫人过奖了,我那孙儿就是贪玩,平日不喜欢给我们弹琴弄弦的,就喜欢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玩艺儿,不过总比闲散着好。”清云是有备而来,为了那通关纹碟只好利用王老夫人了。

“我看着孩子挺有才华,将来肯定了有出息。”

“我听说旻国有个高人,我想既然孩子喜欢,就干脆送他去学艺好了。”

清云一步步地说到重点。

“那好啊,就是怕你舍不得孩子,他还那么小。”

老夫人是个心软的人,又与清云一见如故,两人像姐妹一样聊起了家常。

清云叹了口气,“哎,为了孩子的将来啊。实不相瞒,他父亲本欲前两年就送他走,一来孩子太小,二来当时拿不到通关纹碟,眼看着都耽误好几年了。”

“通关纹碟?那还不好说,你们要是真想送孩子去学本事,我让我儿帮你们就是。”

老夫人倒爽快,一口答应下来。

“那就谢谢老夫人了,我这就回家跟他父亲商量商量去。”

看着这张好不容易拿到的通关纹碟,萧南的心情复杂起来。

心中知道离开的这一天早晚会到的,可当它就在眼前时,不舍之情又如此让他心痛。这些年,他身系整个乐府的重担,却一直想做个过着闲云野鹤生活的普通人,他想为自己弹琴,为爱的人弹琴,这一点只有过世的妻子明白他。妻子走了,留下了华离,这个带给自己另一种快乐生活的人,这个继承了自己全部琴韵的孩子,叫他如何能放得开。

“爹爹,你怎么哭了?”华离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萧南赶快擦了擦眼睛,同时藏起通关纹碟。

“爹爹怎么会哭呢?是烛烟熏到了眼睛。”

华离走过来,帮萧南擦脸,然后抱着爹爹的脖子,说:“离儿永远不要爹爹哭,离儿每天要见到爹爹笑。爹爹笑起来最好看了,比谁都好看。”

萧南笑了,说:“我的离儿才最好看,记得,以后无论爹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的。”

“爹爹,离儿永远不离开你。”

说着,把抱着萧南的胳膊更加收紧了,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她没有看到,这一边的萧南脸上也湿了。

离别在即

今天,华离又被宣进宫里。

不过这次华离可没敢带上她的云谣古琴,随身只拿了根笛子,而且宫女这次引得不是去宁肃宫的路,而是御花园。

如今已是秋末时节,御花园却丝毫没有凋零衰败之感。踏上通往花园的青石路,两旁苍松翠柏,似已千年屹立森肃幽郁。青石路上被扫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枯草。穿过一道拱门,这庭院深深之景突然豁然开朗起来,皇宫里居然还有座湖,“粼粼碧波轻荡漾,雕廊古亭水中央”。

皇家园林四季美景各异,想必下了雪定有另外一番景致吧?华离感慨着。

人坐湖中饮,园中仍似春。

那亭中还真是热闹,今天除了太后,好像皇帝还在宴请宾客,侍候的宫女太监也比平时多了几个。

“他来了。”华离人还未到,就听到那个害她倒霉的人的声音。

“母后以前总夸咱们英雄出少年,自从这个小子出现后,母后就再也看不上咱们喽。”

走进亭中,只见威帝坐在中间一副潇洒打扮贵公子样,正斜着凤眼看华离,那口气竟有点像嫉妒吃醋的小孩子。威帝旁边,三个戎装青年正襟危坐,随着皇帝的目光也将都看向了华离。

“叩见皇上、太后娘娘。”莫要闯祸,勿望规矩,华离时刻提醒自己。

“快起来吧。”太后温柔地说,“华离不用见外,今天算是家宴,这几个虽已是朝中栋梁,但比你都大不了几岁,是跟着皇上一起长大的,你们年轻人都不要拘谨才是。”

“是,华离参见诸位大人。”华离还是客气地行礼。

这时,一人站起来对她说: “小兄弟,你还认得我么?”

华离抬头一看,吃惊地说:“祁大哥?不,祁大人,你也在这,那日华离还没亲自谢过你呢。”

威帝眼睛一眯,“哦?你们认识?呵,这倒省得我介绍了。”

祁杰赶忙回禀:“花灯节上与小兄弟有过一面之缘,倒也不熟。”

皇帝没吭声,唰的一声,打开不知从哪变出的扇子,悠哉悠哉地扇了起来。

这大秋天的,也不怕冻死,华离心想。

“华离,这些都是好兄弟,龙武将军凌霄、神策将军白弃疾,还有一个神武将军孙旭,抢了机会打战去了,以后自能见面。”祁杰一一介绍。

那个龙武将军凌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平日练功么?会用剑么?会骑马么?”

华离摇头,答:“不会。”

“全都不会?那你会些什么?”凌霄有些不屑。

“将军不会什么,华离就会什么。”华离也不示弱。

“你!”凌霄刚要发难,白弃疾站了起来。

“听闻那日,华离只靠听气,便可辨杀机,在下佩服得很,太后又赞你音律了得,不知今天我等可有这个耳福呢?”

“不敢,那是太后抬举,既蒙不弃,那小人今日就献丑了。”

说完,华离便抽出腰中的笛子,顺便扫了一眼皇上,那个人自始至终摇着那把破扇子,一付看好戏的样子,简直就像拉帮结伙在集体报复她一样。

笛在唇边,顷刻之间“琅琊神韵”(注1)的曲调清脆悠扬。华离本就悟性极高,笛声曲境绵长,似远处有山泉流动,远远飞鸟吟唱,仿佛真的引人置身美丽的琅琊山畔,陶醉于山水之中。只见这吹笛之人,也似站立云水中央,任秋风吹起她的青衫秀发,凭湖面的粼光为她笼罩清辉光芒。白皙无暇的肌肤在秋日的映衬下,仿佛吹弹可破,此刻她细眉轻颦、眸视远方,最是生动的便是笛上的唇,不描自粉嫩晶莹,看众人如痴如醉,威帝不禁也有些迷惑,莫非真是何处仙子吹奏仙乐,不然怎会如此美得不可思议。

一曲奏完,令人有点欲罢不能。突然,凌霄拍手叫好,大家这才回味过来,大加赞美起华离来。皇上嘴角略带笑意,他心知华离用意。琅琊山是欧阳修写下《醉翁亭记》的地方,诗中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世人皆知,想必赵华离也是“笛声之意不在悠”,想给凌霄那小子个下马威吧……

太后最是喜爱华离演奏的乐曲,怎奈被湖上秋风吹得有些乏了,才遗憾地回寝宫歇着了。太后走后年轻人聊得更热闹了,平日四个兄弟,今天虽然少了一个孙旭,但多了一个赵华离,天南海北、谈古论今地还是聊个没完,气氛越来越热烈。直到华离说了句:“学无止境,小弟将来自当行万里路,以求精进学识了。”

只见皇帝那张俊脸立刻又像被琴磕了一样,说变就变。他唰一声合上了扇子(终于冷了……华离心想),怒道:“朕不让你走,你哪儿都别想去。”

说完拂袖而去,留下三个大男孩和一个小“男孩”面面相觑,最后也只好散场了。

乐府。

祁杰顺路将华离送到乐府门口。

车停稳后,他跳下马跑过来,拉开帘子一把将华离抱下车,弄得华离脸腾的一下就发了烧,毕竟是女孩子,除了爹爹她还没让别的男人抱过,这祁大哥还真是豪爽。

祁杰没注意那么多,俊朗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说到:“华离,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你虽才华过人,可这身子骨太薄,不如有空跟大家一起练练。”

“好啊!”华离想,只要不露身份,能出门去军营看看学点武艺敢情好,将来也能保护奶奶和爹爹,于是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送别祁杰后,华离一进家门就感觉有些不对,奶奶和爹爹正堂端坐,似有大事发生。

“奶奶,爹爹,离儿回来了。”

萧南的眼神有些伤感,默默无语。奶奶看看了这一家子几口,心中感叹人越来越少了。

“离儿,你过来,奶奶有事跟你说。”华离乖乖走过去。

“还记得以前奶奶跟你说过,然你去外学艺几年?”

“记得。”华离有了预感。

“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三日后便动身吧,让李叔送你去。”

“什么?这么快?能不能过完年再走,离儿舍不得奶奶和爹爹。”说完抱着清云便呜咽起来。

清云也流起泪来,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华离在奶奶的肩膀上抬起泪眼,又不舍地朝一旁的爹爹望去,看到萧南别过脸,悄悄拭泪,令华离一阵心痛。

萧南明白,离儿这一走,也会将自己的心带走,可归还的日子却遥遥无期。

华离无精打采地想去看望师傅,却看到怪老头坐在后院的石墩上,好像也正在等她。

“师傅,徒儿正想去找你。”华离赶紧走过来。

“我知道,你要走了。”怪老头听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那师傅怎么办?你能跟徒儿一起走么?奶奶想把我送到姨奶奶那里,虽然听说她的琴技天下第一,可徒儿还是想继续跟着师傅学械术。”

怪老头低头拿出一本书,塞给华离,说:“这个你带着,师傅不在时自己勤加用功。”

“记住,若能见到雪山王域守缘长老,就将这本书还与他吧。就告诉他戒尘有负所托,无颜再见师兄。”说完转身就走了。

看看手中的一本老旧《梦华械纪》,又看看消失在转角的蹒跚身影,华离发现其实自己一点也不懂师傅,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师傅很疼她。

行装终于都打点好了,明日便是出发的日子。

华离先到奶奶房里告别,见她老人家伤心流泪自是难免,可更多的是奶奶的叮嘱,奶奶说以后姨奶奶那里就是华离的另一个家,华离一定要快快乐乐地生活。在她问道何时才能再见时,奶奶只说让自己好好跟着姨奶奶,等华离长大成人,奶奶和爹爹自会安排。

离开奶奶那里,华离径直去了萧南那里告别。

“爹爹,是离儿,我能进来么?”站在门口,她有些犹豫。

萧南亲自打开了门,让华离进来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华离,问:“一切都准备好了?”

华离知道自己明天就要离开,现在他肯定难过极了,却还是装得冷冷清清的样子,爹爹一直是个寂寞清冷的人,总是喜欢把任何事情都在心里一个人默默承受,却从未吝惜给自己的疼爱。平日,他除了一个人弹琴吹箫,就是把自己关起来,每逢娘的忌日更是没人敢打扰他。府里的人都尊敬他,外面的人都赞美他,却没有人真正关心他。其实,华离也不懂爹爹的孤独,只知道自己故意来烦他,故意学琴偷懒、弹错音,才能让爹爹的话多一些,眼里的笑多一些。那些时候,爹爹虽然表面上像在生气,心里却是快乐的。华离只希望爹爹能永远快乐。

于是,华离站了起来,走到萧南面前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认真地说:“爹爹,离儿走了,你不要伤心好不好?”她抬起头,说:“将来不管怎样,离儿一定回来找爹爹,然后永远照顾爹爹,再也不分离。”说完,一滴泪流在萧南的手上。

萧南的手就像被烫到一样抖了一下,眼泪也随着流了下来。然后,他慢慢把华离扶起来搂在怀中,很紧很紧,紧得好像要把华离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好半天,才点了点头,缓缓说:“好,以后我们再也不分离。”萧南内心祈祷。

出了都城。

华离回头望去,再也看不见家人送别的身影,身边惟一陪着她的只有云谣古琴。

“奶奶,爹爹,再见了。不管离儿走到哪里,心里永远想着你们。”

临行前,华离还写了封信托人交给祁大哥。由于事出突然,对自己的不告而别和校场之约的失信道歉,也请他替自己向大家道别,希望他日有缘再见。

天气越来越寒冷,马车载着这一老一小朝着西北关口前行,前面不远就是华旻两国交界的雪玉关了。看着手中这张好不容易得到的通关纹碟,华离的心里知道,这出关容易回家难。身份瞒得了一次,第二次还能不被发现么?

走近雪玉关城门,看到几个士兵正在逐一检查来往行人的证件。城内拥挤的人很多,好像个个都想出关,可是很少有能真正能过去的。这大冷天,等在城门附近的老人、小孩和女人占了多数,估计都是因为家里没了壮丁,只好流离失所,让人看了忍不住心酸。听说这几年军队越来越庞大,农田里干活的男人却越来越少,虽说每年也放回来一些人,可强壮能干活儿的没几个,各家各户能养家活口已不容易,再加上苛捐杂税的负担,怪不得人人都想往外跑。

“下一个。”一个士兵头儿喊。

李叔赶着马车走了过来,将通关纹碟递过去。

每张通关纹碟都有时效规定,按照通过理由,最多可以填写2-5个人,5个人以上的视作贸易级别,审查过程更为严格。通关奉行往返登记原则,出关人数不得少于返回时人数,也就是说出了关可以不回来,但想再回来就难了,必须重新申请。赵家的计划就是让华离先想办法出关,至于将来回来与否就再说了。

士兵认真看了看通关纹碟,因为有左丞相的特批,所以很顺利地就放行了。刚要出关,便听有人喊:“前面马车,请稍等。”

只见远处风尘仆仆地有人骑马赶来,离近了,华离认出那人是祁杰。

作者有话要说:注1:琅琊神韵作曲:俞逊发 选自《中国音乐大全·笛子卷5》

义结金兰

“祁大哥,你怎么来了?”华离下了马车,跟祁杰走到一旁说话。

“华离,你怎可不辞而别,你不知道皇上有多么生气,甚至……差点降罪乐府。”祁杰急着快马追他已有两日了,好不容易在出关前赶上了华离。

华离听闻一惊,紧张得抓住祁杰衣袖,急忙问:“那我奶奶、爹爹他们怎么样了?”

“放心。”祁杰接着说:“后来太后出面劝阻了,况且又没什么罪名,也不好治罪。”

看华离终于吐了一口气,祁杰又道:“华离,我问你,你可愿与我回去。”

华离真的很想这就回去华都看望家人。可转念又想,他们现已安全,如果自己回去万一身份泄露,那岂不是正好给乐府定了罪名?况且奶奶和爹爹用尽心思让她离去,如果自己离而复返,也是白白辜负了他们一片苦心。回去,又能怎样?她现在一点保护自己家人的能力都没有。

于是,华离肯定地回答:“对不起,祁大哥,我不能回去。”

祁杰看着华离黯然的小脸,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拉起了她的手,放上一样东西,说:“皇上说了,希望你能回去。但……如果你一定要离开,就让我把这个玉笛交给你。我……还有兄弟们,都希望能你早日回来。”

华离看着手中的玉笛,想起那张总似笑非笑、动不动就拉长的脸,好像他也变得没那么让人讨厌了,甚至还有一点点想念。抬起头又望着眼前那双明亮星目,华离突然发现原来他们都高出自己那么多,却从未因自己年幼而轻视自己,反而处处像朋友一样关心帮助她,于是便开口道:“祁大哥,谢谢你,也请你帮我谢谢皇上和众兄长,华离承蒙你们的爱护,十分感激,希望他日能有缘再聚。”

黄沙漫漫,无尽长路,祁杰站在雪玉关城墙上,目送那辆马车逐渐消失在远方暮色中,心中怅然若失地……

旻国的都城不能称之为“城”,因为当年旻浩王自从来到这里,便居住在雪山王域下的森林里,所以都城更像依林而建的避世仙境。王宫建在林中高处的雨林谷上,往上就是千阶玉石连接的雪山王域地界,属于旻国禁地,很少有人能上去。王宫是森林的最美丽建筑,象牙色的云山石筑墙,树藤般造型的宫墙,错落有致地分隔侧宫,阳光穿越薄薄暮霭,温柔照亮每一个窗沿,在森林绿色的屏障保护下,像座天上仙人和山中精灵共同栖息的城堡。

无涯山则地处旻国东北,与雪山王域东西相望,也是一座名山。无论从华国、还是从冼国进入旻国地域,一望无际的无人戈壁区都是必经之路,至少骑行五日方能达到旻国中心腹地——启梦城。从这里便有通往不同方向的官路,向东是无涯山方向,向西是都城及雪山王域方向。华离从雪玉关出发,先到达旻国边城的驿站,雇了一个向导,并补给足够十天的干粮和水才上了路。

一路上,李叔和这个善良的旻国向导聊着两国的风土民情,华离则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怪老头师傅给的书,这本书几乎记载了社会生活及军事的全部械术,奇怪的是只有一部分在平时生活得到了应用,最为精要的部分是华离闻所未闻过的,这让她兴奋地开始每日研读这本书,差点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了。

静寂的戈壁长路已经过半。这一天,突然听到车队人马的声音由远及近,以前并没有听说过旻国这里有强盗出没,不知他们是什么来路。等那队人马离近了,才发现只是不到十个骑手和一辆豪华马车,他们大多看上去疲惫不堪,有脱水的迹象,看样子在这戈壁滩上已经被困有段时间了。他们虽然带着武器,却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拦住他们求水而已。

于是华离对李叔说:“李叔,留下够咱们喝的,把剩下的水都给他们吧。”

“是,小少爷。”李叔应道。

李叔拿了水给他们,另外还给了一些吃的。这时,那顶豪华马车有人露面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长得娇美可爱、楚楚动人,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虽然有点灰头土脸略显狼狈,但还是不掩水灵的女儿姿态。只见她对这华离他们说:“多谢几位,我们是从冼国而来的商队,困在这戈壁断水几日了,幸好遇到了你们。”

“姐姐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华离见她虽说自己是商队,却没有任何商品随行,心中不免怀疑。

那年轻姑娘倒也机灵,又继续说到:“冼国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父亲本来只叫我带了些值钱的,到旻国朋友家里避难,可被乱军袭击财物都失散了,对了,我们还有人受了伤。”

听到有人受伤,懂点医术的旻国向导自愿要帮患者看看。

按照路程估计,走出这戈壁至少还要两日。现在人又多了几倍,每人也只好分一点干粮和水,省着用了。在大家休息喝水的时候,向导和华离进到豪华马车看望伤者,那是个强健英武的年轻男人,只穿着中衣躺在马车一角,身上盖了锦被,还有一个侍女在照顾着他。

向导检查了他的身体,说此人先前溺过水,右腿还受了刀伤,虽说不是非常严重,但是伤口没有得到很好医治有些溃烂,又加上这几日旅途劳累,所以人一直昏迷。旻国向导在随身行囊里找到些草药,给那人敷上包扎好,又顺水给他服用了一些药丸才离开。

年轻姑娘将他们送下马车并道谢,还跟华离一见如故地聊起来:“我叫小美,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华离,马上就九岁了。受伤的是你家人吗?”

“唔……算是吧。你呢?怎么一个人出来?你是华国人吗?”

“我是华国人,也是来旻国投奔亲人的,虽说两国正在打仗,受苦的却总是咱们百姓。”

“离弟弟,谢谢你救了我们,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告诉我,我冼小美最讲义气了。”小美拍着胸脯,一副女侠样子。

从这天起,一大一小的马车两拨人马便朝着启梦城的方向结伴而行了。

夜晚的戈壁格外冷,大家起了篝火,在一个避风的小丘下扎营。

几个护卫轮流在附近守夜,其他人有的早已累得睡着了,估计明晚应该就能到达启梦城了。小美是个非常热情可爱的女孩,比华离话还多,遇到年龄相仿又喜欢的朋友,便说起个没完没了。

“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特别疼我,可是他常常没有时间陪我,所以我很喜欢交朋友,可是没有人愿意做我的朋友。”小美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看似无所谓地跟华离聊天。

“为什么没人愿意做你的朋友,小美姐姐这么可爱。”华离问。

“可能应为他们怕我父亲吧。我也不知道,不过父亲去年送了我一只小狗,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馒头’,馒头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每天陪我玩,还跟我一起游泳,现在也不知道它在家怎样了。”小美看着家的方向,眼睛里似乎在闪着泪光。

“我想‘馒头’现在说不定正在吃肉,大口大口的,等你回去之后就变成大馒头了。”

“哈哈……你说得对!离弟弟,跟你在一起可真开心。”

小美笑得象朵美丽的玫瑰花,这时侍女跑过来喊她:“公……小姐,那人醒了。”

侍女像犯了错似的,声音小小的。

“哦?真的?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对华离说:“离弟弟,你早点休息哈,我先回去了。”

说完,一溜烟地跑回去马车。

豪华马车上烛光昏暗,醒来的人正虚弱地睁眼看着四周,大概不知道身处何处,只见突然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钻进马车里,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是谁?这是哪里?”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靠近他,说:“我是冼国的建雯公主,是我害你受的伤,可你也不该率兵来欺我国家。”

不错,这受伤的人正是华国神武将军孙旭。

话说孙旭带领十万大军,在水城战将们的掩护下,翻越华、冼交界的南岳山脉直抵冼境,一路强大攻势连连取胜,已逼近平原的洪河流域,这时却因粮草不足不得不暂时安营扎寨,等待粮草支援。

冼国洪河流域土壤肥沃,百姓多群居于此耕种度日。经过观察,孙旭发现冼国人不仅水仗打得好,连种田的排水灌溉系统也十分发达。他们不采用引渠浇田,而是用几个纺车样的大轮子连接一根长管,管上扎了很多洞,一边转动车轮一边用管子洒水浇田,走一圈这片地也就浇好了。既不浪费淡水,又能灌溉得面面俱到,操作简单成本低廉,家家户户这样做。大军驻扎期间并未打扰冼国百姓,一来孙旭治军从不扰民,二来即便大肆抢粮也不够十万大军的口粮,不如稍作休整几日翻山疲惫,等待粮草顺便研究攻取洪河之计。

两日来,华国大军的河对岸驻扎吓坏了冼国百姓。后来见他们没有袭击村镇,倒也微微放下心来,但是几十里外的冼国王宫就没那么轻松了,悦王甚至做好迁都到防御工事最为坚固的宝螺岛的准备。

早在两百多年前,祖先做了那件事而自立为王的时候,他们就想到了会有今天,所以建造了宝螺岛。宝螺岛是冼国最大的岛屿,水域防御系统强大稳固,冼国开国国王亲自参与设计督造。此水域防御系统大概分为三层,以天然暗礁和漩涡为屏设计护阵为第一层,若不懂方位玄机,将必葬身于此;第二层便是岸港的设计,一旦有敌船战舰靠岸,一海里内便进入岸上机关射程;第三层便是岛上围墙,内砌水路,可以水为弹阻人攻城。

岛上虽然资源可自给自足,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能上岛,因为这里绝无后路可退。

悦王膝下仅有一女建雯公主,年方十五,自由宠爱有加,是不忍其受半点威胁,但冼国正在危急关头,只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让国家转危为安,或许也是天意如此吧。于是他安排好一切,然后找来女儿,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小美, 父王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你母后和我每天抱着你舍不得放开,你是个非常美丽的孩子,见人就笑,十分招人喜爱。你母后总是骄傲地说,我们有了世界上最美的公主,还总是‘小小美人’地叫个不停,慢慢的,这反而成了你的小名。你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了,但父王要你记住,你永远是父王和母后最宠爱的建雯公主,也是父亲和母亲最最宠爱的小美儿。”

小美听完,眼泪也下来了,也想起母后抱着她叫她小小美人的回忆。

“你也知道国家现在有难了,所以父王想你去做一件事情。”

“父王,你说,只要小美能做到,一定会竭尽全力。”

悦王走过去,拿出一样东西,神情严肃地对她说:“父王这里有一包东西,小美,你一定要亲手把它送到旻国雪山王域,求他们来救冼国。另外……不管他们同不同意,你都不要再回来了,除非有一天冼国再也没有战争,记住没有!”

建雯公主越发感觉责任重大,却也舍不得离开父王。只听悦王又郑重其事地嘱咐她说:“记得,此事非同小可,切记不能让他人知道。”小美点头答应。无忧无虑却时常寂寞的公主,终于担负起拯救国家的重任,她不知道自己一生的命运也因此而变。

小美想关心刚刚苏醒的孙旭,可又因为家仇国恨,所以也不甚友善起来。

回想那日受父王重托,被水鬼军里武艺最高的一组人马护送出城,走水路直接进入冼、华、旻三国交界处待人接应,结果半路却被华军发现,原来孙旭猜到冼国可能会去搬救兵,所以亲自设下埋伏,好在被水鬼引入水中激战,他们才得以侥幸逃过一难。知他便是敌军神武将军,水鬼便将他从水中救出,当作人质,一路才能逃入旻境遇到华离他们。

“哼!既然我败于你等,又何苦救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孙旭大义凛然的样子出言不逊。小美气这个家伙,虽然自己利用了他,但好歹也算救他一命,不用这么要死要活地拼命吧?

“看你比我大不了多少,脾气还不小!要不是看在你没有欺诈我百姓,又对我们逃跑有功的份上,我早就杀了你了。”

“那你现在也可以杀,反正华军绝对不会追入旻境的。”

两人就像逗起架来的公鸡一样,仰着脖子谁也不示弱。

“你,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好,我明日便命人把你扔到沙漠里喂狼。”

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顶撞,小美一气之下转身就走。

可不一会儿,她又气哄哄地回来了,有点尴尬地说:“喂,要走也是该你走!不过我忘了告诉你,离弟弟他们认为我们是一起的,所以你最好配合点,最多我答应你到了启梦城就放了你。这总行了吧?”这已经算是建雯公主最大的妥协了吧?

孙旭沉默。因为他在想,如今华军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俘,好在弃疾押送粮草来,这两天应该已快到了,他定能够稳住军心,主持大局。自己倒不如将计就计,想办法破坏冼国的援兵计划。

小美看孙旭不说话,就当作他默认了,于是便叫侍女整理马车另外一边准备休息。孙旭一看马上道:“男女有别,你一个人休息吧,我这就出去。”说罢便要起身,小美却阻止了他,说:“天天睡在一辆马车里,你今天才知道?反正你受了伤又不能对我怎样,而且明晚就能到启梦城了,到时你是死是活反正与我无关了。好了,我累死了,睡了!”

孙旭在旁一夜未眠,一来在想破计之法,二来生平头一次跟个姑娘睡在一起,虽说她有些骄纵,又是敌人公主,可此时看她闭眼睡着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弯弯翘着,甜美的像个小仙女一样……好看。想到这里孙旭吓了自己一跳,心中忙默念:两国交战,势不两立!两国交战,势不两立!两国交战,势不两立!……

第二天太阳落山时,一行人终于在抵达了启梦城。

找了一家客栈,华离和小美进去先好好大吃了一顿。

小美边啃鸡腿边说:“我的‘馒头’平时吃得比我这些天吃得都要好,今天我可得好好补补。离弟弟,这顿饭我请客,你多吃点啊。”说着,把另外一只鸡腿放进她碗里。

“看来有时候当狗比当人强。对了,小美姐姐,明天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华离也啃起鸡腿来。

“啊?离弟弟,这么快就要分手了!我好不容易交到你这个朋友,不想那么快分开。”小美好像连吃鸡腿的兴致都没了。

突然,她灵机一动,说:“不如我们结拜吧,我们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辈子做好姐弟!你说怎么样?”

华离自小也没有兄弟姐妹,这个小美姐姐活泼可爱又仗义,还请她吃鸡腿,人还真不错,所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飞飞我最喜欢看的电影是《魔戒》,爱死了里面的精灵族,所以旻国的原型大家可以参照着魔戒里罗斯洛立安森林的精灵王国的样子想象。中土世界的精灵是艺术家、学者和音乐家,我们的旻国之人也毫不逊色啊,后情将详细介绍。

雪山王域

“请问这位大哥,这启梦城为什么叫启梦城呢?”华离问送茶进来的店小二。

小二一脸憨厚傻笑,挠着头说:“那咱可不知道,只知道从一开始便这么叫了。”

看他也说不出什么故事来,华离有些失望,便让店小二退下了。

刚刚洗过热水澡,华离舒舒服服地钻进温暖的被窝里。马上就要到无涯山开始新的生活了,但心中无时无刻不想念在家乡的奶奶、爹爹,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马上就要过年了,自己不在家中他们必定寂寞吧?

西北的冬天又干又冷,客栈房外的风呼呼地似要将窗户撕破,无涯山会不会也像这里一样寒冷?她不小心摸到枕头下的硬物,是皇上送她的那只玉笛,第一次这般仔细看它,竟通体白玉细腻无暇,想必寻它也费了不少工夫吧,那个讨厌鬼……嗯?怎么又想起他来?

华离睡不着坐起身来,靠在床沿,突然来了吹笛的兴致。于是她轻轻拿起玉笛放在嘴边,一曲《离乡》曲调幽怨伤感,饱含远离家乡人儿的浓浓思乡情愁。

在另一个房间里,建雯公主也不像往日那样无忧无虑,想着抵达雪山王域该是怎样一番情形。想着想着,不知何处飘来的一阵忧伤的笛声,那能缠绕人心的笛韵令她更加惆怅起来。她思念远方的父王,担忧危难的国家,如果用什么可以换回往日的平安幸福,她愿意付出一切为之努力。

低头时,目光遇见了那个随身携带的黄布包。一路上她从来没有打开看过,难道它真的能够打动旻国相助冼国吗?这小小的东西真的是希望吗?忍不住好奇,建雯还是将它打了开来。

“梦华水纪?”建雯轻念出书面的四个古字,原来是本书。

翻了翻记载的竟是冼国各行各业处处应用的水利纪要,书中从人间水源、水质特性、地理水域、江河海洋的介绍,到灌溉农田、治水救世、水上行军、奇门水阵等等的水利应用,对水的点点滴滴,竟说得无一不漏、深刻巧妙。难道这是冼国的国宝国书?这就是我们能交换国家未来的东西?

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她还不懂的事情太多,未来要面对的事情也是太多太多……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两辆马车两个方向,结拜“姐弟”正在难分难舍。

“离弟弟,我要走了,我舍不得你,将来你能来看姐姐么?我有些事情还来不及告诉你,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对不对?”小美伤心流泪起来。

“小美姐姐,其实华离也有话想跟你说,咱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两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华离心中难以自制,好像所有的情感都要爆发出来似的。

“姐姐,我不想总是分离,我想奶奶和爹爹他们,我也会想你。”

又过了好一会时间,两人才分别踏上马车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地离去了。

再说到孙旭,自从来到达启梦城他就不见了。小美只随便编了个理由,说什么长途跋涉不利于他的身体恢复,所以找了个医馆暂时留他医治,过些天再会合之类的说辞。其实,小美根本不知道孙旭去了哪里,她心里也有点担心他腿上的伤,可是那又怎样,毕竟他的死活又与自己何干?即便是在见面,已是陌路,也许还要拔刀相向了。

孙旭离开后,确实在城里找了医馆个地方栖身。他一边找人快马去华国报信,一边准备暗中跟踪建雯公主。据她昨夜监视公主所见,公主好像特别珍惜一个黄布包,打开来看,只听她喃喃低语,好像是一本关于水纪的古书。虽然孙旭不知这书有何用处,但既然冼悦王千里迢迢让自己的女儿来旻国送一本书,那这其中一定必有文章。

由于腿伤不便的关系,孙旭比建雯公主晚出发了三日。因为孙旭知道,公主的目的地正是旻国王宫。只是他未曾想到,当他赶到这森林都城的时候,听说冼国公主已经不在王宫里了,至于她究竟去了哪里,却说什么也打听不到,孙旭心想难道她还飞了不成?

孙旭到达旻都前两日,冼国建雯公主就已抵达王宫,上书求见。

旻轩王知冼国公主前来国都求见,必是因为华、冼两国交兵一事,他本不欲参与此事。因为旻国向来不管外界如何,世世代代只为守护雪山王域下的一片乐土,这雪山、森林、溪水和万物生灵,才是世间最美好的瑰宝,人民只求安居乐业,又何须为世间纷争烦恼。

然而,作为旻国王室和华朝后代,几百年来他们还要守护一个预言,等待一个必须等待的人。正是这个使命,旻轩王不得不卷入这世事纷争。

那日,轩王正在王宫书房看书,侍卫来报冼国建雯公主求见。

轩王继续看着书,淡淡回了句:“请公主殿下回去吧。”便没有多说一句。

“唔……”侍卫支支吾吾,似有话要说又不知当不当讲。

轩王这才抬起头来,和颜悦色地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侍卫知道,其实轩王并不可怕,相反他平易近人、亲切和蔼,对子民如同一家,但其王者之姿令人丝毫不敢亵渎。于是他恭敬回复:“公主说,她带来一本书,有了这本书您就一定会见她。”

“哦?是何书?”

“回陛下,叫《梦华水纪》”

轩王一下子站了起来,看上去吃惊不已。

从没见王如此情绪外露过的侍卫,也被王的举动吓了一跳。

轩王镇静下来,恢复往日姿态,对侍卫说:“请公主进来吧。”

金色朝服、流云飞髻,建雯公主手持一个锦盒,仪态大方地走进这美丽的宫殿。

她远远看见轩王端坐在朝堂上方,一身月白长袍素净合体,没有像其他国王一样绣龙腾云,可却自在高贵。他也没有将长发高高束冠,而是干净利索地系一根发带于身后,配上成熟英俊的面貌,飘洒俊逸的姿态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走到朝堂中央,公主将锦盒微微呈上,说到:“轩王陛下,建雯代表冼国奉送一件宝物以示两国友好,请陛下笑纳。”

“请问是何宝物?”轩王语气一向平和。

“此乃古书一册,名曰《梦华水纪》。”

建雯见轩王稍有一震,知这书果然不同一般,恐怕自己这次没有白来,心中有些许喜色。

“公主为何将此书送来旻国?”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建雯实不相瞒,如今冼国危在旦夕,望轩王陛下能救我国子民于水火,冼国自当感激不尽。”

侍者将书送至轩王手中,轩王神情复杂一言不发,弄得建雯公主一头雾水,不知该喜该忧。半晌,轩王才开口:“公主暂且小住一日,明日答复于你,可好?”

“建雯自当从命。”

雪山王域。

走上云雾缭绕的千级台阶,这里是只有旻国王室男子才能进入的禁地。

其实旻国王室并不是这片禁地的主人,身份甚至更像使者。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王域的一片圣洁,守护王域的世代清宁。另外,还要守护一个千年预言,那就是等候一位女子,她会带来《梦华水纪》和《梦华械纪》两本书的出现。

直到今日,轩王见到建雯公主和其中一本《梦华水纪》的出现,他意识到预言快实现了。

“出现了?”一位白衣素袍的长须老者问。

“是,但与预言不符,她只送还了一本书。”另外一人恭敬地回答。

密室里交谈的两人正是雪山王域的这一代守缘长老和旻轩王。守缘长老根本看不出多大年龄,也没人知道他在这已经住了多久,当轩王年幼的时候,便是跟着他修炼武艺学识的,如今已换成了他的儿子旻修然。

“嗯,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了……关于这雪山王域,还有那个预言。”守缘长老慢慢道来。

“五百年的等待,要从千年以前说起。那时甚至还没有华曦大陆的存在。曦原本是远古时天神派来守护这雪山王域与这里古书秘籍的神女,可她后来却爱上了世间男子晨。人们皆知,晨一生怜世人疾苦,带领世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终开天辟地,创下了一份创世伟业。人们却不知,晨、曦二人分离的千古情愁与百年约定。神女曦,当年为助晨救助世人,私启记载千年文明的远古奇书——《梦华天纪》,她将此书的创世、象数、械纪、水纪、农纪、史纪六部之中的“创世”、“象数”前两册赠与爱人,这才成就了华曦大陆的华朝时代。当然,神女曦注定要接受千年天惩,飘零五百年才能转世一次,却丧失前世记忆,只能借助因缘巧合,去寻找遗失的远古奇书,归还雪山王域,而我便是负责五百年之约的守缘人。”

轩王不知世上真有如此奇事,想这缘起缘灭之中又有多少旷古哀愁,不免长叹。他还不知这千年情愁又岂止这些,守缘长老继续说着:“既乃天意,上天又何忍神女曦的千古情愁,于是,天神准许曦女转世之时,与晨之后人有一世情缘,并将《梦华天纪》的随后两册相赠,再助华朝五百年基业不衰。”

“这五百年一轮回,莫非先祖旻浩王就是神女当年所选之人?”轩王疑问。

“正是!五百年前,曦女转世为旻地圣女,别无所求只愿与华朝太子相守终身,老夫担心那“创世”和“象数”两本古书的归还,只好以旻地长老身份求太子以国书相聘,哪知太子不仅应允赠书,最后竟抛弃王位来旻地而居。老夫深为感动,告知详情,并依照天意将《梦华械纪》、《梦华水纪》回赠二人,浩王却说此生只求与曦女厮守,便将书转赠其弟了。谁知道,华帝后代竟将这两本古书遗失,导致天降罪华国终乱,分裂出韬、冼二国。”

轩王又问:“那‘千之华然,莫欺旻地’的国训,又是因何而来?”

“此乃旻浩王当年亲自所写,与两本奇书一并赠予新帝。一则警告,二则也是提醒千年后的华国安然无恙,与旻地王域的莫大关联。”

说到此,守缘长老有一丝遗憾地说:“怪只怪我当年泄露天机,这千年将至,曦女转世如何,我竟一丝不得而知。本以为是当年和亲的孝和公主,天赐缘分,哪知竟然……”

轩王反倒释然,说:“长老切莫如此,孝和与我夫妻情深,轩一直心怀感激。”

想到今日冼国建雯公主送书一事,轩王不禁又开口问道:“长老,您看这位建雯公主可是曦女转世?为何只送来一本《梦华水纪》?那另外一本《梦华械纪》现在又下落何处?”

守缘长老在一旁开始踱步,却也想不明白:“预言只说,曦女此世会将上两册远古奇书送回,一切皆是因缘巧合。至于另外一本《梦华械纪》多年前我曾命我的师弟下山寻找,应该早有消息才对……”

轩王回答:“或许这次一切真要看因缘巧合了……对了,长老可要见这建雯公主?”

“自是要见,如若其果然是曦女,老夫还要将下册《梦华农纪》双手奉上。”

威帝大婚

无涯山。

华离坐了将近一个月的马车,终于到了这里。

华国境内也有很多名山大川,感觉却不如旻地山川的沧桑雄壮。无涯山是这片山脉的最高峰,与它的名字正好相反,无涯山一侧却是刀削般的悬崖峭壁,像被砍掉了一半似的。这里正值隆冬时节,此刻没有下雪,可山中已是白雪皑皑苍茫一片,可能经常有猎人或采药人常常上山,路没有积雪也并不难走。奶奶说,她以前就住在这半山腰的缥缈居,也就是姨奶奶现在住的地方。

这里的日出最美,连云海都会被染红成羞涩的模样,层层叠叠的粉纱像舞姬旋转起来的裙摆,奶奶小时候就最喜欢在这个时候在崖边的兰亭中跳舞。有时累了就到后山的泉水里喝口水,甜甜的,或者干脆泡会那里的温泉,舒服极了。你会经常可以看到树林里有小动物出没,快乐的松鼠,胆怯的山鹿,斑斓羽毛的山鸡,还有山中的蘑菇最是美味,但只有那种有厚厚的伞叶长相最普通的才可以吃。总之,无涯山好吃的好玩的非常多,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享受真正自由自在的生活。

马车在进山没多远就不能用了,华离拉着李叔一路爬了上来,终于看到题着“缥缈居”三个字的一处院落,姨奶奶正是在此隐居。

敲门后便来了人开门,看对方是一位笑容可掬、身形高挑的老妇人,华离猜这应该就是奶奶的师姐清风吧。

“华离,你终于到了,这下你奶奶该放心了,快进来吧。”

“姨奶奶好。”想到姨奶奶便是自己将相依之人了,自然要亲热点。

在一番寒暄之后,华离便觉得姨奶奶乐观亲切,跟她生活在一起肯定会快乐的。李叔也在安顿好一切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一大早,姨奶奶就掀开被子叫醒华离。

“从今日起,你每天寅时起床,去山间练气;卯时打泉水回来做早饭;辰时收拾好一切随我进琴房,先从擦琴调音开始做起……”姨奶奶好像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严厉又凶悍,真不知道昨天为什么自己还觉得她亲切乐观。

“对了,这里不是华国,以后不用刻意装男人了,想怎样便怎样吧。”说完走人。

华离觉得这姨奶奶真怪,一会儿亲切,一会严厉,有的管得紧,有的随便你,令人摸不着头脑。

缥缈居到后山打水也不算远,不过这一来一回还是麻烦。根据华离最近新学到的《梦华械纪》内容,做个自动引水装置应该不难,利用打扫琴房的时间,她心里便开始想着此事。至于自己的打扮,既然不用穿男子长袍,又不用必须穿女装,那就找到棉麻衣裤套在身上;头发既不用戴冠,又不必盘发,那就直接用发带束起,加上华离天生的一双好眼漂亮有神,唇红齿白的笑容,活脱脱就像一个小山童。

几日下来,这姨奶奶除了练功要求严格不让偷懒外,其他倒是洒脱。

见到华离用竹子制成的引水器,以及利用杠杆平衡原理做成的分水槽,将饮用水、洗漱水、家禽用水、浇园子水居然全都自动分开,甚至加入热水的供应,突然生活方便有趣了很多。

山上的时间概念并没有外界那么强,主要是根据太阳的位置判定大概时辰,可在屋子里练琴姨奶奶总是会忘记时间,两个时辰过去可能连云谣古琴都累了,姨奶奶却还没有让她休息,因此华离专门给姨奶奶作了一个名叫“滴水晶”的记时器,其实也就是利用滴水计时,当一个时辰水全部滴到水晶下方,中间的笛哨无水穿过自会蜂鸣,声音悦耳,造型别致。

后来姨奶奶慢慢也对这些东西感起兴趣来,除了教导华离学琴的时候依旧严格之外,其他时间反而更像个好奇的学生,问这问那。可能一个人孤独太久了,华离对姨奶奶特别有耐心,甚至经常做些小东西逗她开心,就像她以前对清云的心情时一样,慢慢便培养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感情。

旻国王宫。

建雯公主自从晋见旻轩王后,一直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再次传唤。

直到第二天清晨,终于有人过来请她,说轩王要召见,但却不在王宫里。

侍者引建雯公主绕过了王宫,踏上登山的台阶。公主问他这是要去哪里,侍者只说这是轩王吩咐的,一会儿便知。

当“王域禁地”四个字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建雯恍然大悟,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旻国雪山王域了。关于这个神秘地方的事情,她知道得并不多,只知道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因为旻国王室尊其为圣,不容任何人亵渎和私闯。

侍者停了下来说他不便再送,请公主自行进入,王正在里面等她。

建雯公主只好大着胆子,慢慢向里走去。这片王域世界里,处处圣洁安静,空间很大却没什么摆设,只有一条路通到内室大厅,在她走进来的过程里,守缘长老和轩王一直在暗处观察她,想发现些蛛丝马迹,却毫无特别收获。建雯走到似厅似殿的温暖素洁空间,便没了路,她开始紧张得观察这个空旷陌生的环境,正在这时墙上一道暗门打开,走出了两个人。

左边的人她认识,是昨日见过的旻轩王。

右边的那位白衣素袍的老爷爷,她就不认识了,看他的样子不像坏人。他正在用慈祥的眼神打量自己,就好像跟她是失散多年的朋友似的,边看还边问建雯:“你可认识老夫?”

建雯公主奇怪他的问题,也打量了一下这位老爷爷,便摇摇头说:“不认识,没见过。”

老人家又拿出她送来的那本《梦华水纪》,问:“这本书你如何得来?又为何送到此处。”

“我是冼国建雯公主,父王派我前来送书求援。”建雯有点耐不住性子了,主动问道:“这位老爷爷,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轩王既然答应今日给我答复,那还是请快点开门见山吧。”

这时轩王发话了:“公主莫急,这位乃是我雪山王域守缘长老。因为此事事关重大,所以请公主少安毋躁,还是听完长老的问题吧,届时我们自会给你答复。”

“真的?那好吧,请长老快些问吧。”

公主想如果旻国愿意相助,冼国可能很快就得救了,心情一好便有些显露小美的个性。

“请问公主这《梦华水纪》第二十三页所记载为何?还有,这农田灌溉采用何法?还有,……”

守缘长老一连问了很多与书相关的问题。建雯由于那晚偷看过这本书,而且自己又是受冼国水环境教育长大,所以回答虽不是十全十美,却也都答上来了。

然而,当长老问她一些关于《梦华械纪》那本书问题的时候,建雯公主就一问三不知了。

长老想了又想,还是有疑问,便又开口道:“请问公主这一路来雪山王域,可曾还有什么其他女子?”

“除了我的随身侍女,别的女子就没有了。”

“那位侍女可懂水或械术?”

“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自是不懂那些。”

守缘长老陷入深思:应该不会是那侍女。五百年前的圣女,作为曦女转世,看过一遍即对《梦华象数》了如指掌。虽然没有前生记忆,以其神女之资和绝世风华,当年让我一眼便认出她。可自己对这一生的曦女毫无预感,只是根据天象和预言估计,她应该已经出现于世了……

预言是不会错的,至于《梦华械纪》还未出现的原因,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机缘未到。预言只提到曦女转世会送书回来,却并没有说是“同时”。没错,肯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守缘长老又看了看这公主,也算是聪明灵秀、面容娇美,可能年龄尚轻之故稍欠神女风华。应该就是她。

再三思量后,守缘长老对轩王点了点头,轩王会意。

随即,守缘长老走向建雯公主,终还是决定将这晨曦千年纠葛和百年约定的真相说与她听了……

随着守缘长老的讲述,建雯听得越来越吃惊,最后竟整个人完全呆住,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神女转世,跟我有什么关系?或许这只是个玩笑?或者是个弥天大谎?但又为何要选择我?看这位半人半仙的守缘长老不像在撒谎,轩王也一脸认真,那么是该相信还是不信?信又如何,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建雯一时接受不了。

“不管你信与不信,既然你按照预言里前来送书,不管是何原因,老夫都将遵循天意信守承诺。”

说着他又拿出一本书,道:“此乃《梦华天纪》中的第五册《梦华农纪》,交于你。有了它,天下百姓自当五谷丰登,丰衣足食,安享盛事。”

建雯接过书,迷惑地看着轩王,说:“那冼国现在该怎么办?你答应过我要帮我的,求求你们先去救我父王吧……”

情急之下便哭了起来。

轩王不忍,安慰道:“天意如此,况且上天曾说梦华古书能够拯救苍生、天下太平,旻国能做的只有这些,一切就随缘吧。”

一个月后,建雯公主又带着一本书,走在这条来时的路上。

但这次,她要回家。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突然,太离奇了,她根本搞不清楚情况,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完成任务。还有手中的这本书,像个沉重的包袱压得建雯喘不过气来,到底该怎么办?回家吧……回去看看疼爱自己的父王是否安好,就算父王不让她再回去,可是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以前那个单纯快乐的小美再也不见了。

公主车队正在向南继续前行,突然见一队整装人马在前方道路上像是在等候他们,公主只好命人停车前去察看。

一会儿,打探的人跑着回来,急切地禀报公主:“是华国军队,请公主接旨。”

“笑话!我堂堂冼国公主怎能听华国呼来唤去,让他们都滚开。”

建雯正有气没处撒,便骂道。

只见一人英姿勃发地从华军中骑马走出,等距离近了一看,竟是孙旭。

他看上去伤已痊愈,一身戎装威武不凡,于当日受伤之时判若两人,此时手中正端持一面圣旨,朝着公主马车而来。

建雯公主不可否认,自己确实有些牵挂他,担心他的伤势。孙旭也远远地注视着公主,许久不见心中竟有些盼望再见,目光也不受控制地一直在那娇艳的身影上,然而越来越近时,他却觉得自己的心逃离了。神武将军此时面无表情地潇洒下马,双手呈上圣旨,对着马车上的人说道:“冼国国王圣旨,请建雯公主接旨。”

是父王给自己下的圣旨?怎么会在这个人手中?建雯心想。

看了看孙旭,建雯公主还是走下了马车,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冼王诏曰,建雯公主乃冼国嫡长公主,姿容端丽,才貌兼备,深得华国威帝仰慕并予与求婚,为结两国秦晋之好,特派建雯公主前往和亲,即刻起程。”孙旭宣读圣旨完毕。

“公主请!”孙旭示意建雯公主跟他们走。

听完圣旨的建雯,此时崩溃地坐在地上,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哈,难道这就是天意么?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终于,建雯放声痛哭起来,哭得令人心碎,尤其是身旁那人的心,也碎了。

威帝十三年春,华国与冼国联姻,威帝大婚迎娶冼国建雯公主。

是悲是喜

威帝大婚,洞房花烛夜。

喜庆的凤仪殿今夜有了主人,此时凤冠流苏难掩她的瑰姿艳逸,面似芙蓉人娇媚,然而她却因弯眉微蹙泄露了些许轻愁,没有新娘该有的含羞带笑,即便她已是凤仪天下的华朝皇后。

回想那日听孙旭将军宣读圣旨后,建雯公主直接从半路被迎到了华国都城。一路上她看过父王写给自己的信才知道,早在她离开冼国没多久,华、冼两军便在洪河开始激战,几番较量华军虽然损失惨重,但冼国力单势弱,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国都随时危矣。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华军停止了进攻并递上和解战书,唯一条件便是即刻将冼国建雯公主送往华国和亲。无奈之下冼悦王只好答应,不过要求必须封其公主为华朝皇后,威帝应允。他这才下了圣旨交予华国,让他们前去迎娶建雯公主。

洞房喜塌上,威帝此时正襟危坐在新娘身边,一身金龙喜袍显得他更加俊美风流,只是凤目流连窗外,似乎也少了一份新婚之夜的甜蜜喜庆。

沉默许久,威帝终于打破寂静,开口问道:“皇后可以将书给朕了吧?”

“那皇上答应臣妾的事呢?”皇后问。

“华军后退冼国三百里,已昭告天下华、冼两国永世结好。难道皇后还信不过朕么?”

已经成为华朝皇后的建雯公主,担心的仍是国家和父王,这才是她和亲的使命,而威帝是为书不为人,两人的婚姻更像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而已。

于是皇后从身上拿出守缘长老所给的那本《梦华农纪》,交给威帝。

威帝接过书一看,便大怒道:“这根本不是《梦华水纪》,你胆敢骗朕!”

建雯并无惧怕,反问威帝:“皇上不是知道《梦华水纪》已被臣妾送往雪山王域了吗?为何还有此一问?这本《梦华农纪》亦是传世古书,雪山王域守缘长老亲自所赠,臣妾守约带书陪嫁,不敢欺君。”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都说清楚。”威帝怒问。

皇后只好将旻国雪山王域之行与守缘长老的奇遇,以及自己被认为是神女转世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威帝,除了曦女转世将与晨帝后代会有一世情缘这件事。

千年情愁与百年之约,神女转世与古书奇缘,听得威帝一阵阵迷茫震惊,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书有六册?五百年一轮回……这……这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朕!”威帝问道。

“这些全是实话,不信皇上可以亲自去问轩王。”

“那依你所说……另外一册‘械纪’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别再问我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我的手中书仅此一册,你要拿便拿!不然我也没有办法。”

建雯有些头痛忍,不住发怒了。反正威帝已昭告天下与冼国结好,定不敢反悔!自己濒临崩溃边缘,管不了那么多,就算是死也无所谓了。

御花园,湖中亭。

威帝坐在月下亭中独自饮酒,吹来依旧寒冷的春风,时而清醒,时而迷醉。

威帝将整件事情又回想了一遍。

那日,收到神武将军加急快报,得知冼国派建雯公主带了古书《梦华水纪》前往旻国王宫求救。自己并不惧怕旻国发兵,担心的却是那本古书。太后曾说过一段华朝秘史:五百年前的旻浩王本是华朝太子,却为了一个女人,下诏书让位给其弟,离开国都一生永居旻地。据说他当年带走两册先祖所留古书,后不知何故又送回朝中。原来那时古书便已经换了一个轮回,我们后人只是不得而知罢了。

历代华朝帝王认为“失古书则动社稷”,将国家内乱分裂归罪于古书遗失,并立下皇室诏书“凡华朝世代子孙,倾尽所能,以保梦华之二书万全。”

既然天意助我华朝千年基业稳固,何苦让女人一次次传书如此大费周折,而且我信人定胜天!就算找不回那另外一册古书又能怎样?

记得当时太后说:“如今古书重现于世,强取豪夺实辱皇帝英名,不如将冼国公主娶之,一来名正言顺,二来悦王仅此一女,将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拿下冼国,这岂不是两全其美?”自己一直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建立功勋,成就大业!没想到,还是少不了要玩弄权术。

为了一张诏书和两册古书,还需威逼利诱,娶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女人。呵呵……华霭天忍不住自嘲,抬头又将一杯酒喝下。

说起来,自己反倒有些羡慕旻浩王,如果换作自己,为了心爱之人,是否也能做到弃江山于不顾呢?

威帝长叹:今朝有酒今朝醉,举杯消愁愁更愁。奈何这“良辰美景”,却无人为他吹笛呐……

少女华离

七年后。

朝暮白露有佳人,云海缥缈挽轻纱。

伴着日出的渺渺晨雾和七彩霞光,无涯山的断崖又飘来九天玄女的衣带,驾着浮云如掬云纱,白衣似雪的身影传出清灵的欢笑,灼灼光华迷人眼,落入凡尘又不见。山下的村民猎户最近都在传说,这无涯山的日出美景引来神女下凡,每日清晨侧壁的悬崖深谷,神女都会身穿白衣戏云海,隔着云雾看不清面容,仅凭那悦耳的笑声便能感觉此女必定不凡。

流言一出,有慕名前来的,也有胆怯吓走的,但到底没人说得清楚那究竟是神是人,还是只是传说而已。除了一个人,那便是始作俑者赵华离。

《梦华械纪》早已被华离收藏数年未动,因她早已熟记于心,运用自如。械纪最忌讳生搬硬套地不思创新,器、物、具、品的打造贵在一个巧和妙,巧妙放在一起,便是华离每日在研究的东西了。

最近一年华离最大的成就莫过这“穿云针”了,说白了就是一个载人飞行器,利用风和气流平行滑翔,通过更改顶棚侧翼的形状位置,还能调节高低方向,如果下降过快缓冲羽带便会飘起,华离对这种刺激乐此不彼,才会招引到人听声寻人,却只见“衣带飘飘”了。

有了穿云针,华离便可日行千里,云海四游随心所欲了,目前唯一让她头痛的问题,便是这穿云针不如绣花针的携带方便,而且总是需要一定高度才能奏效。华离想先驾驭熟练之后也许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每次从天上降落华离都会特别小心,安全倒不是什么大事情,主要是怕被人发现。狡兔三窟,在这无涯山上有三个地方是她选中降落的地点,一是涯上兰亭,二是后山温泉,三是山脚花垫。前两处人少地高,还方便回家。至于这第三处地方,纯粹就是为了好玩,因为花垫风景美丽地势平缓,退可进山,前行便出谷了。

今天,姨奶奶有雅兴去华离搭建的云台抚琴了。云台接近山顶,悬空于地,当初修建好之时姨奶奶用了半月时间才敢走上去,好在懂琴之人皆可专心致志,所以一旦上去便可享受云水禅心般的意境了。

每次姨奶奶在云台抚琴,华离便至少可以逍遥快活半日,正好可以利用穿云针去办点正经事了。小的时候,答应了怪老头师傅来到旻国便去送书,却总是食言,这一次干脆飞到雪山王域,还了愿师傅的心愿。

雪山王域王域中的修炼之地并非封闭,平日里轩王之子旻修然,常常就在这雪山上的“雀岩”之地习武。雀岩是这山上一片平整的突出石台,周围峭壁尽是云松劲柏,四季雪压不折。

不知不觉修然已在这雪山王域生活了十数载,虽然少于家人相聚,却也愿意在此清静之地读书精艺、习文练武。相比轩王之好史,修然更喜爱奇门遁甲之术,还精通医理,一身轻功绝世。修然人如其父,淡泊清雅、飘逸出尘,样貌却也有三分若母。

此时玄衣宽袍的他练起轻功,衣随风动逸似仙,面如冠玉春晓月,墨发翻飞映白雪,立于松柏青云外。

“呵呵……噢……太棒了!”云中竟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修然冷惯了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惊讶,因为他居然看到有人在“飞”,而且那人好像发现了他,竟挥手打招呼。

“喂,打扰了!……刚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我自己太棒了!我的穿云针果然厉害!”

随着说话声,云中一个女子身影“飞”向雀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神器正载她穿梭云海。只见女子翩然之姿若轻云出岫,一身清濯光华犹如神女旷世,边笑边语,越来越近。

即将降落之际,突然一棵松树轻触那神器左侧,只见那女子似有不稳,修然急忙纵身一跃,双手揽过女子腰身将她稳稳接下,连那神器也随之安落于石台。

“哇,吓我一跳,幸好……幸好……”女子一手还抓着“神器”不放,另外一手握住修然右手,嘴中念念有词,惊魂初定之后竟是宛然一笑。

修然突然发现此时自己正紧握女子的纤腰素手,与她相拥而立,顿觉心血翻涌脸上一热,瞬间分开两人距离。在看清楚那女子的一刻,他竟呆住无语。只见她虽然白衣素颜,却神韵天然,朱唇轻启笑容灿烂,尤其是那双眼睛,明眸璀璨,明亮的如夜空中那最亮的星,清澈的如山中溶化的雪溪,眼的净,笑的真,行的爽,自己莫非是在梦境,居然亲眼目睹九天玄女云中出尘?

“这位公子,谢谢你了。”一张清澈笑颜面对自己。修然一愣回神,淡笑还礼。

“请问,这里是雪山王域么?”女子整理好自己,问道。

“正是。”修然答曰:“不知姑娘是……”

“哦,我叫赵华离,是来找人的。”她还骄傲地补充说:“对了,那是我的穿云针,有了它想飞到哪里都可以,刚才出了点小状况,多谢公子相救了。”

修然还没见过可以载人飞行的东西,心中不免好奇惊叹,眼前这位女子居然敢尝试,姿态潇洒自如,看来有些胆色,心中不免对华离更加钦佩几分。

“姑娘的穿云针巧夺天工,实在不凡,刚才在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

本来按照方向仪的指向,穿云针带自己飞到这素净宽阔的山中高地,华离以为走错地方了。雪山王域难道不应该是终年积雪,守备森严的旻国圣地吗?怎么这里冷冷清清,连个殿宇都看不到,还好远远地发现了树上站着一个怪人,想来打听一下,不小心才发生了刚才的状况。

华离看着对面跟自己保持距离的男人,想到他救自己所用轻功炉火纯青,必定武功了得。再看原来他长得也挺好看,玉树临风如仙人姿态,冷冷的样子风采独立,不免心生好感,客气地问他:“公子可认识雪山王域的守缘长老?他是我师傅的师兄,我师傅人称怪老头,名叫诫尘。”她好象又想起什么事情,忙问:“对了,还没请教公子大名呢。”

他微微行礼说:“在下旻修然。姑娘所要找的雪山王域守缘长老,正是家师。”

“哦?那请问他在吗?”华离眼睛一亮。

“师傅正在闭关,暂时不能会客,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华离有些失望地说:“师傅让我来送样东西,我跑出来一趟不容易,既然你师傅不方便,那……麻烦你也可以吧?”说完便满怀期待着望着他。

修然淡淡说到:“姑娘请讲,可以的话在下自当效劳。”

“太好了!”听到有人愿意帮忙,华离赶紧打开自己的“万能包”,取出古书《梦华械纪》交到修然手中,然后说到:“我师傅说,若见到雪山王域守缘长老,就将这本书还给他,还说他自己有负所托,无颜再见师兄。我觉得可以相信你,所以就麻烦你帮我转交这本书给你师傅好么?”

修然并不知道这古书来历,但却无法拒绝华离的请求,只能应允。

华离心喜,看着修然竟突然不想离去,可偷跑出来半日,若让姨奶奶知道又该生气了,所以赶紧再次感谢了修然,便打算告辞离去。

“你等等……”修然也不知为何开口挽留,赶紧找了个话题,问:“万一师傅问起你,我该去何处找你?”

“哦,我住在无涯山。你师傅若是问起,请帮我转告,就说诫尘师傅其实一直都在惦记着他,他要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师傅的事情,还请他多多原谅他吧。”

说完,对他一笑,驾起穿云针转身飘去。留下修然一人,手拿古书站在雀岩石上,独自看那离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

七年光阴似箭。

昨日收到清云的信,清风一直心中惆怅。

华离一直期盼着家人团聚,可这么多年师妹他们却不知为何不能离开华国半步,思念成疾,身体竟大不如前,恐怕华离知道会担心,就一直瞒着她。可师妹的病情每况愈下,就这么托着终究不是办法,到底该不该告诉华离呢?

“姨奶奶,您这两天怎么总爱去云台抚琴?”华离一边帮清风倒水,一边问她。

“离儿,你多大了?”

“十六了,怎么了?姨奶奶您不是知道么。”

“嗯,是啊,都已经是大人了。”清风决定还是不要瞒着华离了,便对她说:“离儿,你下山吧。回去看看你奶奶,可能……还来得及。”

华离心中一惊,忙问到:“我奶奶怎么了?姨奶奶你快告诉我!”

一张小脸微微泛白,双眉紧皱,星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清风的眼睛,像似祈求又透露着紧张。

“清云她病了,已卧床多日,你快回去看她吧,晚了恐怕……”话音刚落,见华离已经站起身要走。

“等一下,离儿,先不要冲动,你这样根本连雪玉关都进不去,又如何回得了家。”

清风想过了,唯一的办法便是取远道经由冼国入境,于是她告诉华离:“自从华国和冼国联姻,两国便恢复了一些贸易来往,边关水城成了自由贸易地,你不如赶到那里,说不定还能想办法混进华国去。”

华离扑通一声跪下,给清风郑重磕了一个头,含着眼泪说:“离儿谢过姨奶奶多年养育教导之恩,这一次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只能先给姨奶奶磕个头谢恩了。”

“好孩子,快起来。姨奶奶还要谢谢你这几年的陪伴呢。”清风扶起跪着的华离,说:“其实这些年你的琴技早已超过了我,你又天姿聪慧,将来必定会大有作为。不过记住,若是有一天你想回来了,缥缈居永远是你的家。”

清风爱抚着华离,语重心长。华离只能两眼泪汪汪的,扑进清风怀里,低泣流着泪。

告别了生活七年的地方,华离驾着穿云针落到山下的花垫,这里野花遍地,地势平缓开阔,向前再走一段路就可以出谷了。

这次下山,华离将云谣古琴暂存山中,随身只带了那根轻便的玉笛,因为前途未卜,所以她又穿回了男装。她身上也没有带很多东西,只背了她的“万能包”。万能包像是一种双肩背包,封口是她自制的防盗锁扣,背带具有弹性,可以直接拉到身前,方便拿取物品。说它是万能也不为过,因为这个包还可以变成雨具和绳索,质地坚固耐磨,内层设计巧妙,装了很多她顺手的械具,还有一些随身用品、药品、干粮及盘缠。

将穿云针藏好,华离正准备出山时,突然听到附近有马的嘶叫和人声。

她悄悄顺着声音向身后的林子里寻去,跨过一条小溪,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东南方有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人和一匹被别着马腿的枣红骏马,只见男人正在用一把匕首想办法撬开机关,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让马腿出来,反而令机关越来越紧,马才痛苦得嘶叫起来。

这机关是以前华离所设,当时她正在研究连杆和强度的配合,想抓个来喝水的鹿子或山羊做试验,因强度恰到好处所以根本不会伤害动物,只会牢牢圈住它们的腿。机关闭合瞬间,会按照动物腿的粗细自动咬合,越是挣扎或使用外力,只会越咬越紧。

自从试验成功后,偶尔华离想抓点野味时才会想起用这机器,经常打开却忘记了关它,还好今天让她撞见了,要不然就要造孽了。看那男人无能为力的样子,好像打算砍断马腿,华离急得赶紧冲过去大喊:“慢着,慢着!”

突然有人拉住自己的手,男人迅速呈现警备状态,盯着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少年。

两人此时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高大强健,一个娇小瘦弱,一个气宇不凡,一个灵动翩翩,一个面冷心硬,一个笑脸连连。

“这位大哥,不要害它,我有办法救你的马。”华离的机关惹祸让她有些心虚,赶紧赔笑。

那冷酷男人看了她这个小不点一眼,把匕首仍在地上,好像说想试试就请便。

华离根本没捡匕首,而是走到马身边先摸了摸它的鬃毛,算是道歉和安慰,然后她从机关处向南走七步,站下来拨开脚下地面,露出一个盖子,掀开之后伸手进去一拧,这时机关刷一下张开,马立刻恢复了自由。

谁知那个酷大哥不仅不感谢她,还一把揪起她的衣领提了起来,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快放下我!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救了你的马呀。”华离可从没被威胁过。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机关肯定和你有关系。”那人还是冷冷的。

华离有点喘不过气来,承认说:“好啦,对不起啦,这机关我做得没错,可你的马不是安然无恙吗?快放我下来。”

那人一听这机关果然是少年所制,便放下他打量起来。年纪不大,脸由于刚刚呼吸不畅有些微红,居然显得肤质粉嫩。此时少年抬眼看他,他瞬间就被这一双眼睛所吸引,好一个清新俊逸少年。

“你跟我走。”像是命令。

“凭什么?”华离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我还有事!”

转身她就打算赶紧走人,免得多生事端。

没想到却早被看穿心思,被那男人一把扯住背包拉了回去,华离像撞上了一堵结实的墙。接着那“墙”便开口讲道:“跟我走,我正是为你而来。”

“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走?”华离争辩。

那人似是在解释,说:“听说这山中有人制造了很多巧妙机关,善于攻械。我在来时路上,还听说这山上还有神人能飞天遁地,我不信有神,那必定真有高人,只是没想到这高人竟然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而且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对不起大哥,我真的有急事要去水城,有缘咱们改日再会!”说完又要溜。

“我送你去,不过办完事后,你必须跟我走。”男人十分坚定地说。

华离想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个疯子,既然他要送我就让他送好了,反正自己正愁盘缠不够,等他送我到了水城,逃跑的机会多的是。想来想去,也只好答应他了。

邂逅世王

旻境一家驿站内,华离与那霸道男人正吃着馒头和小菜,一会儿准备继续赶路。

华离吃饱肚子,问他:“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总不能老是让我‘喂’、‘喂’地叫你吧。”

“韬不凡。”男人回答。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找我帮你想做什么?”华离嘴里塞着馒头,口齿有点不清。

“助我韬国抗敌。”华离抱怨这个男人说话总是这么惜字如金,一点也不可爱,这时她脑海里突然闪现那个在雾凇上站立的挺拔身影,也不知将来还能否再见,心中不禁有些黯然。

在驿站的小酒馆中,此时南来北往的商旅客人们络绎不绝,这种地方好比信息大本营,吃饭的人多热衷于议论从各国探听到的见闻逸事。这时围坐在华离后面的桌子上那几个人,就正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天。

“哎,你们听说没有?华国皇上答应萧妃举办四国才艺擂台了,据说各国凡能歌善舞之人均能参加,赢的人皇上便可满足他一个愿望。”一个华国商人打扮的人说。

“当今皇上好音律曲乐,举办什么擂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萧妃也是投其所好而已。”另外一个同桌之人不以为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百姓之间对皇家宫廷之事总是充满了好奇之心,又一个年轻人问道:“两位大哥,请问这萧妃是谁啊?不是说皇上很宠爱冼皇后吗?”

“年轻人,这你就不懂了吧?皇上宠爱冼皇后那只是表面上的,虽然她是和亲公主,又对华国这些年的农林水利多有建树,但是别忘了这冼皇后的外戚可是皇上的眼中钉——冼国王室,要不然皇后怎么再风光,怎么也没有半个子嗣呢,明白了吧?就怕……”欲言又止,那个华国商人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年轻人好像似懂非懂了。

“说起这萧妃,当年也就是乐府的一个舞妓,有点姿色再加上善于歌舞琴技,就被皇上看上了入了宫。哎!皇宫那种地方‘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只可怜那冼皇后了。”看上去这皇后还颇得民心,让人同情。

“要不是当年冼皇后的陪嫁仙书,这几年大家才能有饱饭吃?不过歌舞升平总比打仗要好,看来这四国才艺擂台有热闹看了。”年轻人好像满怀期待的样子。

只见那华国商人用力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笑道:“哈哈,傻小子,别净想好事。这打仗还不是早晚的事,你看这几年丰收的粮食,不尽往北方陇城送了么?至于冼国那边,皇上也一直不冷不热的,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战事又起?像咱们跑商的,还是尽量远离是非、求自求多福吧。”

几个人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边华离刚听了他们的谈话,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见家人。至于顺便带他们离开,可能就需要旁边这个“木头人”帮忙。想到这里,她看向韬不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问道:“韬不凡,你是韬国人?”

“自然是。”

“可我是华国人呐,为啥要帮你打仗?”华离眨着眼睛问。

“我只要你帮我保护国土,并不是要你帮我侵略华国。”一番义正言辞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韬不凡却连看都不看华离。

华离心想自己是华国人,师傅又不让自己与旻国为敌,结拜姐妹又是冼国人,这个韬国木头人又请她帮忙,看来这些国与国之间的事还真不好办,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于是华离继续问他:“韬不凡,你是韬国的大官么?” 韬不凡被她问得差点噎住了,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问他。目光转向华离刚要骂人,却在触及那双能吸人的眼睛之后,草草地避开回答道:“算是吧。”心想,如果王也算一个官的话,那应该是大的了。

华离一听眼睛就更亮了,赶紧说:“那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说吧。”

华离把自己的计划大概告诉给他,意思就是:她这次要办的大事就是看望家人,要是有可能的话就顺便带走,可是华国人口出关限制得紧,即便出城又没人接应,所以需要韬国大官儿帮忙她全家移民。

“没问题。”韬不凡爽快地答应下来,只是带几个人走而已,又能多难。

见木头人答应得爽快,华离不禁胃口大好,又拿了一个馒头啃起来,还开心地说:“好,那你这就陪我去报名参加才艺擂台吧。”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韬不凡的思路是在跟不上这个鬼灵精,却也不好意思多问。自己好歹也是韬国世王,从小随父东征西战统一北方部落,一身英雄气概享誉大漠,到哪里不是一呼百应众人俯首?要不是华国的强势威逼,自己又怎会效仿刘备三顾茅庐,亲自来旻国请高人出山,到如今也活该自己沦落到被一个小不点呼来唤去的地步。

这几天,这个“高人”总有一些鬼点子折腾他,韬不凡本来为了国家重任而听之任之,时间长了竟不知不觉心生宠溺之情,甚至当同乘一骑时他还流露出保护之意。另外,还有自己那不争气的爱马疾风,那个本来是置陷阱害它的人,却被它误认为救命恩人,整天屁颠屁颠地跟(他)亲热,自己一看就跟着生闷气,但他一边生闷气,一边却能感受到内心的快乐。

华、冼边境重镇,水城。

如今已是贸易自由地的边关小镇,人来客往的日益繁华,有谁还记得八年前这里还曾经是血雨腥风的修罗战场呢?两国商人如今在这里交换丝绸、茶叶、瓷器、珍珠、海产等各种特产,带动整个城镇的经济发展。特别是在冼国的海盐商——隆盛记进驻水城之后,利用这里四通八达的港口,将生意越做越大,慢慢已经成为了水城的首富大户。

这一天,隆盛记的掌柜突然造访水城的守城将军府。

“呦,这不是盐铺的李掌柜么,来咱们守城将军府有何贵干啊?”门房小兵平时都收到过水城首富给过的好处,所以自然对他们客客气气。

隆盛记的李掌柜是个和气发福的中年人,只见他笑眯眯地呈上一封信给士兵,说道:“差大人,这是我们温老板让我带来的,想邀请守城将军今晚能赏脸来温府赴宴。”

“知道了,放心,我们这就交给孙将军。”小兵说完便进府送信去了。

驻守在水城的守城将军正是当年的神武将军孙旭。

当年自从他送冼皇后和亲之后,就自请回到曾经战斗过的水城任职。皇上虽想留他在身边,但见他意志坚决,后来就同意了。如今已经将近而立之年的孙旭,依旧独身坚守这边关贸易之地的一片繁华,也算是对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以及她的心中所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听闻城中首富要宴请他,孙旭心中纳闷,这盐号老板温有成,他在贸易批文等公事上曾与此人打过交道,但是平日却素无来往,他突来相邀不知所为何事,于是便打开信来读。

原来是为了四国才艺擂台的事情,信中提到,温有成想保举自己的义妹参擂。据说他这义妹是冼国数一数二的才艺双全之女,年方十六,闺名华美。

孙旭对华都举行四国才艺擂台之事略有耳闻,本对此并不在意。但既然冼国欲派人参加,他想到不如卖了温老板这个人情,于是便让人回了李掌柜,就说他必会亲往赴宴。

温府。

韬不凡和华离二人在水城正是下榻此处,此刻正在为今晚的宴会做着准备。

前日,当华离与韬不凡二人到达水城后,华离便求不凡帮她在水城找关系,想办法接近守城将军,好让她以冼国民女身份参加四国才艺擂台,得到进国通关许可,借以机会见到家人。

不凡本不理解为何(他)会出此下策,毕竟(他)并非女儿之身,又如何行此一计?但既然是“高人”有求于他,不凡也只好找到自己在水城安排的密使,一切以华离的要求进行安排。

直到他出现在华离门口的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这些天错得有多厉害。

眼前那正在对镜梳妆之人,还是有着那双清澈眸子的人,但是她此时却又是何等的风华。眉若远山,眼似晨星,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素手轻梳着如墨的长发,清眸流盼显露天真脱俗之姿,当她在镜中发现自己正立于门口看她时,竟然没有丝毫女儿羞涩,对他嫣然巧笑。这一笑,韬不凡知道,从此这个身影再难让他移开目光,再难停止脚步,再难潇洒如前。

“怎么样?”华离站起身来,蓝色轻纱随她的旋转起舞,身姿犹如风吹仙袂飘飘举,美得令人眩目。

“很美。”连平日冷酷的世王,此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华离自己好像也很满意,又对着镜子看来看去,还自顾自地说:“小时候穿男装惯了,在无涯山又觉得粗布素衣方便,所以第一次穿这么好看的裙子,我很喜欢,只是这头发……对了,你会梳头么?”

华离对着镜中自己的长发很无奈,因为平时用一根发带惯了,现在变成女人倒难住了她。

“唔……那个,只会一种,还是以前给母亲梳头时学的。”

华离肯定没看到被她叫作“木头人”的世王,居然脸红了。

“哦,那太好了!样式无所谓,快帮我把这些东西插进去。”华离拉他过来为自己梳头,她则低头看着梳妆台上的发簪、丝带抱怨道:“改天得发明个盘头器械,或者干脆做个械人,或者……”

华离还在天马行空地自言自语着,她岂知韬不凡此刻的心里却紧张得在打鼓。

当触摸到她的长发时,他拿着梳子的手指竟然是颤抖的,一股激动和幸福交织的心情油生,竟是一生从未有过的触动,其中好像还有一种叫害怕的东西也在滋生,他害怕这一切只是幻觉,将来所有美好会像这柔顺的青丝一样从手中溜走。

就这样,在韬不凡的默默无语中,他的心丢了……

温有成是韬国人。

当年自从华国封闭贸易口岸,他便为了韬北的人民生活,自愿前往各边关私自购进物品。因为他颇有经营头脑和胆识,一番周折,竟成了冼国最大的海盐商的水城分号老板。盐,是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盐商历来也都有一定势力和财力,温有成有着常年向韬国贩私盐的韬国密使身份,这一点连冼国隆盛记都不知道。

温有成虽是个能骑善猎的韬国人,长相倒也斯文,席间与孙旭坐在一起,反而显得文弱了。他拿起一杯酒,对孙旭敬道:“孙将军肯屈尊前来,令寒舍蓬荜生辉,温某这里不成敬意,水酒一杯敬将军。”

孙旭也端起酒杯,豪爽地随他一饮而尽。

“旭从未听说,温老板什么时候多了个才艺双全的义妹?”

温有成心中早已编好了说辞,笑曰:“哦,将军是说小美吧?我那妹妹……”

当孙旭听到“小美”这个名字,倒也没注意温有成接下来在说什么,只是回想起了某人。那一年也是个叫小美的少女,也是从冼国而来,一样的豆蔻年华,从此便如一朵娇艳的玫瑰永远长在他的心中……

“将军?孙将军?”温有成看到他似乎有些走神,便叫道。

孙旭回神马上致歉,接着便一如常态地跟温有成闲聊起来。

过了不一会儿,下人通传说:“启禀老爷,小姐准备好了为客人弹奏一曲。”温有成示意准许。两人这才看到一个水蓝身影的佳人款款步入,向他们屈膝行礼。

“小美,起来吧,这位是孙将军,今日你就弹奏一曲为大家助兴吧。”华离朝孙旭方向又微微欠身,方才抬头起身。

孙、温二人在见到华离那一瞬竟然也都呆住,不料世间竟有如此出尘之女,她那闪烁的灵动双眸仿佛才证实了,原来她并非画中之人。

由于温有成之前也并未见过华离女装,所以他也才有些失态。

华离慢慢向准备好的谣琴走去,坐稳后双手开始拨弄琴弦。

好一曲高山流水清澈之音,如云如雾般飘缈,又似行云流水般畅快自如,令人这才方知究竟何为绕梁三日,不禁长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一曲完毕,在场众人皆鼓掌叫好。

说到这华离与孙旭的见面,二人起初都有对对方的熟识之感。能认出当年男童打扮的华离当然不易,但能辨出一向侠义刚烈的将军孙旭可并非难事,只是华离不敢贸然相认。

她心中疑惑:此人当年不是小美姐姐的受伤家人么?那应该是冼国人才对,怎又称为华国水城的守城将军了?那小美姐姐现在何处?看来其中必有蹊跷,自己只得按兵不动。

温有成没敢忘记王的所托,赶紧趁势问道:“将军,在下义妹的才艺还尚可吧?您看这入华都比擂一事……”

孙旭真心赞道:“华美姑娘琴技超群,自然可在天下人面前一展风采,参加四国才艺擂台实至名归。”

华离心中暗喜,看来不日便可回到华都见到奶奶和爹爹他们了。

擂台相逢

繁华都城,一辆马车正在行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只见车中之人用素手将车窗的轻慢轻轻撩起,露出半张蒙着面纱却有晨星般灿烂双眸的脸,看得出是她个女人,而且很美。此时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这一切,开口向车中另外一人说着:“就是这里了,小的时候虽然出来得少,可是我记得这一切。”

说话的人正是华离,如今她的身份是前来参加四国才艺擂台的冼女华美,而她身旁坐着的正是韬国世王韬不凡,不凡的身份更像是华美的家人或侍卫,在华离身边寸刻不离。他们明为打擂,实则为护送华离与家人团聚。世王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守护自己所爱的女人,并将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由于他们辗转水城耽误了行程,所以听说其他国的技艺能人都已经入住都城最大的客栈——凤来阁。到了华都,华离本想第一时间赶往乐府看望奶奶,可惜华都规矩森严,自己作为冼国女子与华都乐府又素无往来,恐突然造访会给他们引来麻烦,只好暂且忍耐了。

马车来到凤来阁,这是一个颇为秀雅的阁楼建筑。不凡将华离扶下了马车,店主亲自出门迎接贵客。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人热情也懂礼数,将华离等人安排在了楼上的贵宾客房,|Qī-shū-ωǎng|客房窗外便是一个风景不错的园子。由于这次擂台竞技是首次聚四国乐舞之才的盛事,招来很多文人雅仕和八方来客,他们自知无缘进宫观看擂台,所以便堆在凤来阁一睹风采,使得凤来阁的生意倒愈加红火了。

韬国鼓乐、旻国古琴均享誉天下,这次萧妃以承办人的身份相约这些乐能者前来,本来清风亦在邀请之列,但她终究还是拒绝了,听闻只遣了个弟子前来参擂,这让华离非常吃惊,难道除了自己姨奶奶还另有收徒?怎奈此人行踪隐秘,一直不得相见,华离也只好等到擂台上再说了。

擂台竞技就定在隔日,据说皇宫御花园的为此专门在湖心搭建了擂台,届时文武百官均到场观擂。比赛分为三场三日,第一日竞舞,第二日竞琴,第三日比试内容要当天才宣布,留下了一点点悬念,规则便是以两场胜出即为最终胜者。据说皇上亲口允诺,胜者除了赏金千两,还可以满足其一个愿望,这使得四国才艺擂台更加引人关注。

各国才艺高人皆有所长,然而这四国擂台的规矩听说是萧妃所制,如果歌舞琴技无一不专者,实难取胜。因此在凤来阁的初选中,大部分人便无缘进宫比擂了,最后各国分别只有一位取得晋级资格。至于清风之徒不知何因始终没有现身,却如何进了擂台,原因始终是个谜。

第一日,竞舞擂台。

当华离随众人走进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时,恍如隔世。今日她的脸依旧蒙着纱,一身月牙霓裳和琉璃手链专门为舞擂所设。她用目光环顾四周,身旁的韬不凡则寸步不离地在她身侧,保护欲和独占欲哪种感觉多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时此刻却也只想作离她最近之人。

今日,御花园五彩斑斓热闹纷呈,擂台引来了众文武百官齐聚御园湖畔,湖心亭中首位端坐的便是当今皇上——威帝华霭天。几年之间,岁月只是让昔日年轻的帝王有了更为成熟的蜕变,威仪天下少了份当年年少轻狂,俊美高贵更胜当年锐气之姿。

转眼看他身旁的钟太后却是有些老态了,毕竟年华远去佳人不在,只是那份雍容贵气还在。再看向坐在威帝左侧的那人,那应该就是冼皇后了吧?定睛一看,华离吃了一惊,怎么会是她?小美姐姐?端坐凤座依然风采灼华,娇媚面容却已灵气不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这一切还容不得华离思考,华离的全部注意力便被擂台右侧的乐府坐席上的人吸引住了,是爹爹!华离几乎脱口而呼。昔日单薄儒雅之姿的赵萧南风姿依旧,但却满头华发,他静心而坐,更显得他不似这尘世之人,看得华离不禁心痛难忍,只想冲过去抱住那熟悉的身影,诉说思念。这时,对方好像也感受到了她的凝视,将目光投向正在走向擂台这边的华离身上,只见萧南眼神瞬间一震,似有怀疑,似有不信,只是两人双目相对的万千思绪。华离被引入擂台左侧候席而坐,正好与乐府遥遥相对,华离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萧南,像在诉说:是我!爹爹!我是华离。

连她身边的不凡都感觉到了华离的心绪,顺着她的目光找到了那华发早生的青衣男子,那便是华离的爹吧?见二人如此情切,韬不凡居然有些嫉妒起来。

人都落座,侍者宣布四国才艺擂台竞技开始。

这时一个盈盈身姿走上擂台,原来这就是乐府舞妓出身的萧妃,只见她像威帝微微行礼,眼神流离似盼的确实姿色可人,华离认出她便是当年和自己一起与奶奶学舞的春桃。随着音乐声起,她便跳起了一段西施浣纱舞。据说威帝自与皇后大婚之后,几年之内后宫便繁盛了起来,这萧妃进宫没几年如今正得宠,自然少不了在天下面前显露些能耐,好更搏皇上欢心。

一曲下来果然赢得了在场的掌声,威帝也是眯起凤眼似是欣赏。华离这才明白,原来这萧妃便是代表华国比擂的人。华离又看向萧南,原来萧南眼神始终在她身上未曾离开,他定是认出了自己便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儿——赵华离。

接下来是韬国乐者原野,他一身豪迈潇洒,在擂台上竟边击鼓边舞动了起来,身姿矫健灵敏,华离倒还未见过如此舞者,不禁心中叫好,赞许的表情让不凡也流露些许自豪。

当有人喊道:“下一位,冼国华美姑娘。”的时候,华离优雅起身款步走上湖心擂台。

众人皆被她一身素衣风华吸引,面纱虽掩容颜,却更令那双清澈双眸动人心魄,手臂上的琉璃手链叮咚轻响,让华离身姿更显灵动。只见她未起舞先行礼,对龙座上的威帝说:“华美斗胆,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皇上应允。”

威帝从华离上擂台开始就一直在打量她,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这令一旁娇坐的萧妃脸色差到极点。当华离向他行礼后的抬首瞬间,威帝那满脸兴致的表情居然骤变,这双眼睛,如晨星般明亮,如雪溪般清澈,感觉似在哪里见过,威帝一如当年那样像惊叹、像赏识、像审视、像逼迫地盯着华离,却唯独少了当年那份玩味,因为他知道自己期待这双眸有多久了,甚至以为今生再无缘对视这样的眼睛。

一旁太监在旁提醒皇上,这位姑娘正有事相求等他话呢。

“哦,咳咳……有什么请求但讲无妨。”威帝回过神来,仍旧望着那双眼睛说道。

华离眼中更显神色,看了看萧南,轻轻地说:“华美希望乐师萧南为民女的舞抚琴一曲,不知可否?”皇上自当应允。

只见萧南略显激动地走向擂台,向众人行礼后,在距离华离几尺的古琴旁坐下。华离相视,轻吐一言:“天上人间。”语带双关的舞曲名,萧南手指变如行云般弹拨起琴弦,好像第一次为自己尽情演奏一样,弹奏得淋漓尽致。

擂台中央,华离在琴韵中开始翩然起舞。此舞源自清云的飞天舞,华离此时双臂与裙摆协调摇曳,眼神随手指而动,一颦一笑皆妩媚,长袖善舞妙曼姿。月牙裙摆随风起舞,面纱下的仙姿若隐若现,让人竟有身处五彩瑶池正欣赏神女献舞的幻觉。最为精妙的是她手腕上的琉璃,视之华彩、听之美妙,其中还另藏玄机,用械术改造后便可带动她身体一跃,臂环飘带又有穿云针羽带的减速功能,使华离此刻的飞天之姿可长久腾空而旋,缓慢而落,神秘华美令人惊叹。

似有天外之音吟唱:“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浪淘沙》诗词)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的两地思念闲愁,在场的又怎是仅仅华离父女二人呢?人群里当年剑眉朗目的少年羽林将军,此时见萧南和华离的配合,不禁也想起当年花灯节上儿时的华离,他也曾让萧南这样全身心护着吧。时光荏苒,人非当年曲依旧。

音落舞衣停,所有人忘记从这种美好的梦境中醒来,无声之后才瞬间爆发震耳的掌声。因为旻国清风门徒的缺席,华离今天的天上人间舞成了绝世之姿,胜出毫无悬念。萧妃的怒,原野的服,世王的痴,萧南的喜,另外说不清楚的恐怕就是威帝的心情了,恐怕这就是对他混混度日的一种震撼,除了天下,唯有这宛如世间神女的人,才能唤醒他内心沉睡已久的渴望了。

华离根本不在意今日擂台的结果,反倒是因与爹爹的相逢开心不已。

夜幕降临,华离原本想求不凡将自己悄悄带入乐府,去看望病中的奶奶,去找他才发现他并不在房中。此时又来了不速之客相请华离,而偏偏华离还无法拒绝,谁让请她的幕后之人是当今皇上呢。

不多时,身穿湖蓝长裙的华离已经来到了宫中。走进一个不知名的殿宇,一个明黄的身影正等着她的到来。华离心里其实也经常想起这个“讨厌鬼”,但得知他竟然限制了家人的行踪而心生怨恨,不过她还是要毕恭毕敬地行礼参拜,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冼国民女华美。

“你是谁?”就像威帝与华离初次相见的情形。

“启禀皇上,民女华美。”怎么每次见我都是这个问题,华离心想。

威帝慢慢走向她,问道:“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不然为什么我对你的眼睛如此熟悉。”

华离有些担心,再这样下去拆穿身份还不是早晚的事儿?于是她低着头不语,也不敢看威帝。

“为什么蒙着面纱?”威帝在她身前停住脚步,抬手想要揭那面纱,却又止住不敢触碰,就怕这梦会消失似的。于是,他手上动作变成轻轻抬起了华离的下巴,对上那双眼睛,像是自言自语道:“你可知,也有一人的眼睛像你这般。”

华离被威帝难得的温柔蛊惑了,竟然开始有点感动,望着他愈加深刻俊美的脸想起了过去,当威帝的脸越来越靠近她是方才醒悟过来,匆忙向后退开。

威帝也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回想过去,威帝一直想能像个普通人那样找个真心所爱之人相守一生,也宁缺勿滥地等待多年,可是身为帝王又有多少无奈,在七年前为了国家而迎娶建雯公主的那一刻,他便知道那“小小的梦想”将再难实现。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与阴谋权术的政治需求,占领了他的内心,于是他在尽心尽力治理国家的背后,开始放纵自己,伪装自己。只要稍微心动的女子便纳入后宫,之后他才发现原来“除却巫山不是云”,命运难道注定要让他孤独,空享他的一人天下?

威帝始终不信天神命运,唯独对梦华古书一事例外,皇后帮了他的国家,却不是他要的神女,而眼前之人却让他迷惑了,不知不觉他开口问道:“你可愿意留下来?”

谁知这时华离开口道:“民女不愿。”

威帝显然吃了一惊,问她:“为何?”

“皇上莫忘,冼国已经出了一位皇后,够了。”华离叩谢皇上,“民女只望平淡一生。”

威帝此时苦笑了出来,说:“是啊,朕有皇后,朕有后宫三千。哈哈……”华离越来越不懂这个皇帝了,又敢怒不敢言,想起家人才斗胆开口道:“请皇上记得自己的承诺,若华美赢了擂台,还请满足民女的一个心愿。”

“那是当然,朕怎会食言。”虽有些乱了心绪,但威帝毕竟有着王者之风,一言九鼎,他只是现在没意识到自己会陷得有多深。

一处隐秘的林子里,一个黑衣人正跪在地上,低头报告:“属下参见主上。”

“都安排好了么?”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冷冷的问道。

“请住上放心,一切已按照计划安排妥当。”黑衣人回答。

“嗯,好,先下去吧。”

黑衣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月光下隐隐能够认出那高大之人正是韬国世王韬不凡。韬华两国虽未开战,但一国主上私自潜入他国国都仍是十分危险的事情,然而韬不凡却一点不后悔来到这里,甚至庆幸命运的如此安排。事到如今,即便华离并非械术高人,自己还是一定要带她走的,无论那代价将是什么。

修然出山

乐府。

蜡烛的光晕暖了一室孤寂,这个家到底有多就没有欢声笑语了,只剩寂寞的琴声和伤感的舞。此时,一头华发的青衫男子正坐在病榻前,为自己的母亲讲述内心的喜悦,而那位病重的老母亲动不动,只是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她眼神清明,嘴角似有微笑,两行清泪一直默默在顺眼角流着。

“母亲,您可知今日擂台取胜的人是谁?是我们的离儿,她回来了,她长大了。”萧南的心情始终处在相逢女儿狂喜中,回到家中便将这个喜讯告知病榻上的母亲。

“她今天跳着您教的舞,有多美,您可知道?那是我们的离儿。”清云似是要开口,挣扎着终究还只是能默默流泪而已,但是今天的泪却是喜悦,她知道自己很快便能见到孙女了。

萧南懂母亲的思念之情,自己又何尝不是。自从华离走后,他便很少踏出琴房,也因此让母亲更为乐府操劳,当母亲也病倒时,他才知道自己为人子的不孝,悲痛之余最终使得华发早生。

看着自己这一头白发,萧南不禁有些悲由心生,自己老了么?

第二日,竞琴擂台。

这日一早,韬不凡便敲华离的屋门,准备迎她入宫比擂。房门打开,红妆华离便出现在不凡眼中,红裙飘曳腰若约素,冰肌如朝霞映雪,双眸如晨星启明,长发轻拢随意散于身后,妩媚中多了一份洒脱。

“我看上去怎么样?”说着她转了一圈,红衣随舞让华离美得炫目。

不凡愣住了,这精灵到底还会美到什么程度?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

于是,他一把抓住她的双手,高大的身影站在华离面前,注视着她的双眼,问道:“你可愿意跟我走?”

华离从未见过不凡如此神情,便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吗?救了我家人就跟你走。”

“我是说,一辈子跟着我,做我的女人。”硬朗的脸上一片深情。

这回换华离愣住了,一辈子?跟着他?像去世的娘与爹爹那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脑海里突然闪过湖心亭中那人的霸道,闪过松柏之上那人的飘逸,华离还想起了等待她的家人。

这时韬不凡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华离,看着我,我知道最初找你只是为了利用你,但是不知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我现在只想要你,给你一生一世的承诺。”

韬不凡,他此时眼神坚定,身影像山一样威武,北方男儿的英雄气概,令华离有些迷惑神离,想起一路上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早已让华离慢慢习惯依靠于他,难道这就是男女之间的情爱吗?

“我不知道……”华离喃喃自语,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华离这个样子,韬不凡突然心中不舍,松开禁锢她脸颊的手,慢慢垂下变成怜惜的拥抱,一手轻抚她的长发,一边说道:“没关系,我可以等,就算是一辈子也等。”

御花园内的湖心擂台依旧华丽之外又添典雅,一把古琴被放置在中央,四周围坐的人群比昨日有增无减。皇上高坐在亭中,正好可以看清擂台上的一切。他今日穿了件金丝绣龙紫袍,威严之下平添些许风流倜傥,皇后今日并未出席,太后倒是一脸的兴致盎然,她平日素来喜琴,看起来今天的神情似乎格外地好。

一旁的萧妃今日看来很有自信,因为今日她比擂琴技的曲目《平湖秋月》,是皇上经常唤她弹的,想起皇上听此曲陶醉的样子,她就知道自己必胜无疑。照例她第一个走上擂台,为求琴之意境与人的和谐,她今日特意穿了件与华离昨日颇为相似的月白色衣裙,流云发髻白玉簪,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怜惜,弹起湖中秋月色的琴曲却也是委婉动听。

她偷瞄皇上若有所思地聆听,心中窃喜,但皇上的眼神却不放自己身上,时而发呆,时而望向擂台左侧,萧妃知道那个冼国女子此时正坐在那里,在哀怨中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

萧妃起身,众朝臣皆为之叫好,唯独皇上神色依旧自若,吝啬赞美之词。

皇上不若平日的温柔,这令萧妃十分失望,她又怎知原来此曲早有珠玉在前。当年八岁华离一曲《平湖秋月》便赢得了太后和皇上的大加赞赏,任她技艺再如何纯熟,区别就在她不是为曲而弹,却是为人弹,又无法做到萧南的独善其身之意境,总归是差了一截。

接下来的琴师原野,他平时更善于奔放的韬琴,但奏起这七弦古韵,却也让他弹出了一股豪放大气,相比萧妃之悠悠之音更胜一筹。琴乐之说,除了指上功夫精准熟练,讲究的还是人琴合一,闻琴声如见其人,原野以古琴之韵奏出山野草原的苍茫广漠,也算是一种境界,然而古琴音色质地与原野的气质无法相得益彰终究是一件憾事。

昨日一舞,已让冼女华美名声在外,因此她今日的琴技表现如何,就更加令众人期待了。

当轮到她上场时,所有目光便聚焦在擂台入口慢慢走上来的一抹红色身影,没错,她就是已被人传颂为飞天仙子的冼女华美。

她今日一改素衣简装,红华曼理冠绝群芳,风华依旧出尘之姿,人们在她身上总能找到惊喜,此刻戴上红色面纱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坐在人群中那高大孤傲的韬世王知道,再美再出众的华离,其实她的内心只是思念家人的普通女儿家罢了,真希望能带她走的一刻快点到来,自己一定会给她个安身温暖的家,从此好好爱护她,守着她。

华离一心只想赶快赢了擂台,请求皇上开恩让她与家人安然离去,离开这世间繁华,安安稳稳地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为了这个目标,她一定会拼尽全力。

“皇上,请问民女可否用自己的琴?”华离没有马上开始比擂,先是跪下请求。

“冼女华美,你莫要太狂妄,擂台古琴乃宫中上品,难道还配不上了你不成?”萧妃插嘴怒道。

“华美不敢,只是自己僻陋的弦琴用惯了,况且这规则上并未要求一定要用这上品好琴吧?”华离不甘示弱,讥讽萧妃回去。想起当年两人一起跟着清云学艺,春桃总像个姐姐似的照顾她,感情倒也不错,看来这时间确实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华离把眼神投向威帝,他正用那双凤眼迷离地看着她,很自然地便答应了华离的请求,惹得萧妃一阵气恼又不得发作。

这几年跟着清风学古琴,加上她对械术的通晓,华离便将古琴的构造做了些调整,七弦改为二十一弦,弦上加桥码,又增加了出音孔,琴板改用梧桐木,音色不仅继承了古琴的古朴雅致,更增添了一份清澈透亮。她在水城便找了材料改装完成,韬不凡知道华离有七孔灵心,但当时他见了这二十一弦琴,就像此时众人的神情一样,再次将华离惊为天人。

华离一身红装坐在琴前,手指拨出行云流水的音律。这首曲子是她每日早晨在无涯山看日出时,想念远方的家人而谱的,音色高洁典雅,委婉动听。

每当云海中的朝霞映红她的全身,她就会感受到无尽的温暖,所以曲调忧伤之情淡薄,悠远的琴声反而蕴含着无尽希望,华而不俗,富有神韵。华离将心溶在曲中,即便不懂乐者都为之所动,更不用说台下静坐的琴师萧南了。只见他难掩动容,眼含泪水,恐怕这一刻他是最懂华离这七年之心的人了。

一旁羽林将军祁杰早注意到萧南的情绪变化,这些年由于华离的关系,祁杰经常会到乐府走动,也因此与萧南慢慢熟悉起来。他知萧南是个感情不善外露之人,可往往越是这样的人情感往往会更强烈,除了见他对华离的护子深情,这还是第一次见萧南对一个人如此动情,而且一连两天的异常,到底他哪里不对劲了?还有这冼女华美究竟是什么人,自己对她总有种莫名熟悉之感。

周围一片叫好声响起,原来是华美的二十一弦琴曲落起身,这前所未闻之曲令全场沸腾。

“看来今日这擂台,又是华美更胜一筹啊。”大家纷纷议论着。

威帝好久没有听到这样富有生命的琴曲,似乎他的内心又开始复活了,他起身亲自走向擂台,双手扶起华离,一直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周围人群安静下来,像是等待皇上宣布今日擂台结果,可皇上只是握着华丽的手不放,似要倾吐一腔爱意。这令台下人群中的韬不凡开始愤怒起来,努力控制自己冲上去夺过华离的冲动。

华离倒没顾得上那些,也满怀期待地回看着威帝,她在等,只要他说出自己获胜,那自己和家人就将自由了。众人看着场面,竟有些像一对情侣正在相望,虽然他们不知其实两人心境的天壤之别。

过了一会儿,威帝好像才想起来要宣布:“今日这竞琴擂台……”

“慢着。”一言未发的太后这时开口打断了威帝,她声音不高却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还有一位尚未比擂,皇上怎好妄下结论。”

太后朝主持擂台的侍者点了下头,他随即宣布:“下一位,旻国修然公子。”

只见一个飘然出尘的白衣男子从湖外踏水而来,他没有束发,此刻任由长发随他而舞,当他轻落擂台之上,人们才看清他丰神俊逸,竟犹如仙人风华。只见他优雅地转身对威帝行了礼,没有直视一旁华离惊讶的表情。

华离确实在见到他的一刻惊中带喜,是他?雪山王域松柏上的那绝然之姿,为何此时现身华都?难道……他就是传说中姨奶奶的高徒?不对啊,他说他的师傅是雪山王域的守缘长老啊?一大堆的问题令华离现在十分困惑,竟忘记双手还被威帝握着。

直到修然开口说道:“在下旻修然,家师无涯山清风夫人。”说完才抬眼看了华离,华离就好像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似的,猛然抽回双手后退一步,看来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

威帝因那双柔软素手的抽离而心中不悦,表面上却仍保持帝王之派,示意修然免礼,既然是太后之意,那便任由他一试好了。

只见修然走向擂台上的古琴,端坐之后双手开始抚琴。

华离自负对这弦律之事有些造诣,无论是父亲的清雅之风,还是姨奶奶的高洁之律,她都继承发扬了八九分,但她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将这七弦之音弹得出神入化,如此意境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比及的,听着弦音就如同看此人一样,天质自然且风姿绝世,自己的二十一弦音律虽然变化莫幻音色悠远,却不能匹及此人七弦的天然音色,已达到人琴共鸣之境界。

华离这一次输的心服口服,怪不得以前奶奶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太后在一旁骄傲地微笑颔首,连一向挑剔的威帝对修然的琴技所震,确实不同凡响。众人觉得今日擂台简直让他们大开眼界,世间怎能有如此美妙之琴音,而自己又亲耳闻之,何其幸哉!

“看来,这竞琴擂台的结果大家已心知肚明了,华美姑娘的琴虽感感人至深,却没有修然公子的琴音动人心魄,这一场修然公子是胜了。”太后起身说道。

华离虽求胜心切,却是个愿赌服输之人,她向前诚心祝贺修然,随后又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是清风的徒弟。”

修然浅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看着华离的眼神却很深邃。

原来自华离前往雪山王域送书后,修然便经常对着《梦华械纪》思念那从天而降的人,直到三日后守缘长老出关,修然将书呈上,才在守缘长老的极度惊讶中引出一段千年传说。

修然跟随师傅多年,还是第一次听闻此等匪夷所思之事,不由得心中惊异。

难道真的是因为泄露天机受遣,这一生注定神女辗转难辨?守缘长老拿着这本日思夜想的械纪古书,自言自语道:“到底什么是机缘?为何会有两个女子分别送还《梦华水纪》和《梦华械纪》?难道自己七年前认错了转世曦女?”

想到这里守缘长老一阵心惊,他忙问修然:“送书此女可曾说了什么?”

修然回道:“她只说自己奉她师傅诫尘之命将书送回雪山王域,交给师傅您,还说诫尘是您的师弟,好像做了什么错事无颜回来见您,还求师傅您多多原谅他。”

“那女子可懂械术?”守缘长老激动地竟然抓起修然左臂,急着知道答案。

“依徒儿所见,她不仅懂,甚至可谓精通。”修然据实回答,讲述她是如何“从天而降”的。

“天意啊!”守缘长老叹道,“当年我知两册古书均已不在华都,下落不明,便让师弟下山去寻找古书下落,相助转世曦女完成宿命。我曾特意嘱咐他切莫私自贪图古书流连忘返,想来他终究是忘了,怪不得这么多年音信全无。”

“那华离是否就是那神女的千年转世呢?”修然不解。

“这……还不敢妄下定论,为师也未曾想到,竟会有两位女子前来送书。”守缘长老思量再三,便对修然说:“修然,你已长大成人,是时候下山了,为师希望你这就去寻找那华离姑娘,先不要让她知道实情,暗中观察她是否就是转世曦女,然后尽可能带她前来雪山王域见我。”

这次守缘长老格外谨慎,不敢再出错了。修然向守缘长老拜道:“徒儿遵命!”

奉命下山的修然匆匆拜见了父王母后,简单打点行装即刻赶往无涯山。

谁知到了无涯山见到清风之后,才知华离为看望家人已赶赴华都了。修然对清风大概说了华离送书一事,并解释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找华离确认,清风素来敬重雪山王域,知旻国王室素来仁义,此番太子亲往必是事关重大,她便将华离的事情据实以告。

清风见修然要去华国再去寻她又不想暴露身份,便想起刚刚收到的四国才艺擂台的邀请函,她建议修然以自己徒弟的身份代替她前往华都,只是没料到华离刚好也利用了比擂机会,这才有此不期而遇。

然而,修然赶到华都还是迟了一步,凤来阁的擂台初选已经完毕。于是他便夜探皇宫拜见了太后,一来替母亲完成心愿与外祖母相认,二来希望太后隐瞒他的身份助他直接参与擂台。

威帝虽然大婚多年,却一直未有子嗣,修然便是钟太后唯一的第三代子孙。太后素来疼爱长女孝和公主,如今见到她的孩子如此出众,她更是从心里疼爱这个外孙,既然修然向参加擂台比试她自然应允,本来修然若是有什么愿望太后也可以帮他实现,可他却想通过赢得擂台,让皇上答应他一个要求,那就是打开各国的贸易关口让四国百姓任意来往,天下一家。

一路上,修然见国与国之间由于封闭而固步不前,百姓也很多像华离一样忍受家人分离之苦,他实在于心不忍。据说当年师傅所赠建雯公主之《梦华农纪》,已随着两国和亲而回归华国皇室。民以食为天,看华国百姓生活日渐富足,他便更怜塞外边疆苦寒之地人们所受的疾苦了,如果边境开放,说不定普天百姓丰衣足食也将能得以实现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此次参加擂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昨日他在暗处观看擂台竞舞,对那舞出天人之姿的冼女华美便心生怀疑,虽然她蒙着面,长袖善舞风姿绝代,不似上次那个驾云而来潇洒烂漫的素衣华离,但她的声音、她的神态、她的眼神早已刻入修然心中,他又怎会认错?这等女子世上又有几个,仅凭琉璃手链便可一跃半空,凭借彩衣华带便能化羽飞仙。

今日再见,修然心海依旧波动不已,她居然把古琴改头换面,用二十一弦奏出如此动人之音,看来真如师傅所说,神女转世即便没有记忆,她终究是天人。

踏上擂台之时,他竟不敢与她如星般璀璨的双眸相视,若被吸进去又怎能轻易逃脱,罢了,一曲古琴诉衷肠,他多年雪山清修的虚怀若谷,他感怀苍生的悲悯情怀,手扶七弦的淡然之下其实是颗为伊人跳动的心。

华离,你可是我的知音之人?你可知,不论你是否为神女转世,修然都愿陪你今生无悔。

真相大白

“我知道你不是清风的徒弟,你是旻修然。”从离开皇宫,华离便跟着那飘逸的身影,倒不是为了输给她心中不满,而是因为他抢了姨奶奶而有点吃醋。

还有一个吃醋的人,那便是华离身边的韬不凡了,今天比擂一会儿是华国皇帝,一会儿又冒出来个旻国修然公子,好像与华离都有些渊源,这个鬼精灵到底招惹了多少男子?

进了凤来阁,修然终于停下脚步,害华离一鼻子撞上了修然的后背,韬不凡赶紧从背后扶住了她,隔着面纱华离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着:“还好没被撞凹进去。”

修然这时转过身,温柔关切地看着华离。

华离经有些脸红,心想完了,他这样子看自己,她那还好意思骂人啊,况且他又曾经帮过自己。转念又想,就算这个旻修然有恩于她,也不能撒谎骗人啊,自己才离开无涯山多久,他就抢了自己的身份去,难道还不应该讨回公道么?

正无语想着自己心事的华离,见修然突然靠近她,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是冼国的华美,你是赵华离。”这下让华离也吃了个哑巴亏,这承认不对,否认也不对了,看着修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个家伙心中在笑。

华离觉得自己很被动,只好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和你一样,比擂啊。”以前修然总喜欢独处,没想到原来和一个人说话可以如此开心。

“那你为何冒我姨奶奶之名?”

还未等他回答,华离心想算了,反正他今日也算没有辱没姨奶奶之名,倒是自己输了,好像在跟他斤斤计较似的,不如等到明日,自己这个正牌清风之徒赢了他便是。想起还有一件大事未做,华离拉起韬不凡转身便走了,甚至没有等到修然一句话,弄得他一脸莫名。

修然随后嘴角却微微上翘,心想这个小神女每次都来去匆匆,说走就走,真有些希望自己这趟下山之路,能走得再长些、再久些。

街上走来两个男人,他们一个高大冷漠,一个娇小俊美,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不搭调。

“韬不凡,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变回男人偷偷回家呢?”说话的正是此刻女扮男装的华离。

不管是男是女打扮的华离,在韬不凡眼里总是多了一份宠溺和爱恋,这恐怕就是他们走在一起最不搭调的原因了吧。华离此时正兴奋着即将见到家人,没戴面纱,唇红齿白的样子还真像个俊美少年郎。

“离儿,莫太张扬,这里毕竟是华都。”韬不凡就算是责难也是温柔的口气,他率领千军万马时的万丈豪情全被华离化作绕指柔,可惜这个姑娘却不懂。

“我知道,放心,转过去就到乐府了,这一带我很熟的。”她兴奋得说着。

乐府门口此刻冷冷清清,华离近乡情却,呆呆地站着不动,还是韬不凡帮她扣了门。

不一会儿,门里传来声音。“谁啊?来了,来了啊。”一个老人家的声音越来越近,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华离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对门中之人轻喊了声:“李叔,是我。”

一个头发已花白的老人家,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来人,看来看去,甚至忘记请他们进去,然后他突然把门大开,用颤抖的声音,边跑边说:“老爷,老夫人,你们看谁,谁来了?”

这时他才想起请华离他们进院子,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小,小少爷,快,快进来。”

“老爷,你快出来看啊。”李叔现在已是略带哭腔了,激动地手足无措。

一个蓝色的身影冲了出来,满头华发,身形消瘦,此刻却神采奕奕,来人正是萧南。

急切的脚步在见到华离那一刻,却停了下来,萧南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华离的脸,慢慢伸出手,却不敢上前,就怕这是梦境,像每日自己所幻想的梦境,一碰就会醒来。

“爹爹,是我,你的离儿。”华离终究抑制不住,跑过来,扎进萧南的怀里,双臂抱着他哭了起来。

萧南感受到了怀里的真实,抱紧华离他竟激动地有些颤抖起来。是离儿回来了,自己终于又见到她了,他的泪水像掉了线的珠子一样,滴滴落在华离的肩上,那湿湿的温度像烫到了华离似的[奇+书+网],让她更加收紧了双臂。

突然,从门外也冲进来了一个身影,他呆呆地停在相拥而泣的父女旁边,不敢上前打扰,悲喜交加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抽动不已。这人剑眉朗目的挺拔身姿,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英武男人了,想当年他千里追送华离至雪玉关,往事历历在目,让他一直无法忘却那伤感的别离。这么多年,他亲历了乐府的伤痛落寞,感同身受,真心期盼那小兄弟的早日而归,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华离从父亲的怀中抬起头来,为他拭去泪水,萧南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儿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孩子。“离儿都长这么大了,爹爹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爱抚着华离的长发,说道。

“爹爹,这么些年你和奶奶都好吗?离儿想念你们。”含着泪水的眼眸此时更加清澈动人。

萧南感慨万千,心中却幸福无比,道:“都好,都好,我们也想念你,离儿,快,去看看奶奶,她天天盼着能见到你呢。”

华离擦着泪水点头,然后便跑进后院去看奶奶了。

华离看望清云已经多时,韬不凡和羽林将军祁杰此刻正在大厅喝茶等待。

祁杰打量眼前这高大男子,棱角分明威武不凡,一身肃杀气势必定久征沙场,自己也是从军之人,若遇见他这等人物自己定会不忘,可他一时空感熟悉,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于是忍不住问道:“阁下,我们可曾见过?”

“在下初来华国,怎会有幸认识将军?”韬不凡不卑不亢。

祁杰笑了笑,便低头喝茶不语了。他不好为难此人,毕竟今天华离回来了,这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若是皇上知道这个好消息,还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这些年,每当兄弟们把酒言欢总会想起那个秋日,一个如玉般透明的少年的美妙笛音,然后便是再难想见的遗憾,这个时候皇上总是沉默不语,不是默默喝酒就是看向远方,想来华离的不告而别定是让皇上深为失望。

随着时间的流失,皇上沉迷后宫,孙旭一去南疆不返,弃疾成了兵部尚书,凌霄居然都快当爹了,反倒自己一事无成,只是负责守卫华都的安全,要不就来乐府走动走动。

过了一会儿,终于见萧南和华离走了进来。

韬不凡和祁杰不约而同地朝华离走去,突然发现对方的行为后,祁杰尴尬地停下脚步,可韬不凡却不客气地继续靠近华离,扶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爹爹,奶奶的身体……从何时起便如此?”华离声音仍然发涩。

刚刚看过了清云,华离不禁悲从心来。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奶奶在看见她的一瞬眼睛闪亮,身体却无法移动的痛苦神情,她比以前老了很多,如今是那么虚弱,嘴唇在动,可是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流泪,这一切让华离心痛极了,她便扑向奶奶大哭了许久。倾诉完一番离别之苦,她便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奶奶的病治好,让她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韬不凡看到华离红肿的双眼和伤心的神情,心疼起来,便握起她的手来安慰,他神情关切,动作自然。可是,这一举动在另外两个男人眼里,却有些刺目。

萧南自是知道离儿的女儿身,而且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有男子倾心也是自然之事。眼前这人气宇轩昂,看得出极是喜爱离儿,他心中虽应为女儿有了好归宿而感到开心,可是偏偏他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好像在说:不要让别的男人带走离儿,离儿只属于你一个人。

祁杰的感觉就更是怪异了,想到自己一直关心华离,却从未敢像这人那样跟华离如此亲近,这男人倒做得如此自然,难道他们……不,不,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赶紧端起茶杯,这才发现水早已被自己喝干了。

华离在奶奶房中已经告诉爹爹他们自己的计划,因此要他们耐心等待,而她自己则不便在乐府久留,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跟韬不凡回到了凤来阁。

可能她太期待计划的成功,所以就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祁杰。

祁杰因为并不知道华离的身份,也无从了解她这几年的机遇,所以对华离与韬不凡的携手离去耿耿于怀。见华离回府,他曾高兴地说要将这喜讯赶紧告诉皇上,可是却被萧南和华离异口同声地拒绝了,祁杰不解,华离只说她有苦衷,以后自会解释。华离他们表现得越是如此神秘,祁杰就越是怀疑。

直到擂台竞赛的第三日,他才恍然大悟,洞察出真相,却也因此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第三日,擂台竞技。

谁都不知道今日擂台到底比些什么,只知道皇上会亲自出题。

熟悉的擂台上站着分别来自四国的华国萧妃、韬国原野、冼国华美、旻国修然,今日将是最终分出胜负的一天,事实上由于前两场华美(也就是华离)与修然已各胜一场,因此萧妃和原野基本上失去了最终获胜的机会,但是毕竟要遵守擂台规矩,特别是皇上今日要亲点,他们还是不得不再次站上擂台。

原野看上去十分坦然,甚至与华美、修然站在一起颇感荣幸。

萧妃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本以为自己张罗的擂台,天时地利人和都对自己有利,没想到却是这个结局,叫她以何面目面对后宫嫔妃的讥笑,想求个子嗣压制皇后的愿望就更没戏了。昨日她一直想求皇上可否今日通融一下,可是皇上连见都没见她,今日她只好极不情愿地站了上来。

今天太后、皇后悉数到场端坐皇帝两侧,皇后依旧地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样子,太后却笑咪咪地看着玉树临风的外孙,越看心里越喜欢。

擂台正式开始。威帝起身扫视擂台上的四人,目光灼灼地停留在华离身上,碍于场合,最终他还是克制了自己。以九五之尊的皇帝威严,宣布道:“华国既然举办四国才艺擂台,必遵循公平、公正的擂台规则,因此这第三场比试项目既是没有项目,四人可任意选择平日之所善,凡歌、舞、器、乐均可。为彰显我天朝国威,今日之擂台结果也将非朕一人说的算,在场所有人皆为擂台评审。”

正在众人不解之时,威帝示意侍卫抬上来一口箱子,打开箱盖,全场哗然,那是满满一箱子黄金啊。威帝手一挥,侍卫便将箱子抬到擂台四周,他吩咐道:“去给他们每人发一锭金子。”

“哈哈哈……众卿家可不要贪心,这可不是给你们的,而是你们一会儿要给他们的。”威帝笑着指着台上四人,又转向对擂台周围的文武百官们说:“待他们四人比试完毕,众卿家就把你们的金子送给属意之人吧,今天的擂台就以得黄金多者为胜。”

众人好像都很兴奋,而台上四人也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萧妃善舞,自己又是本朝贵妃,看来今天胜券在握;原野只为能有机会一展韬琴风采,就心满意足了;华离和修然对视一眼,似乎都能看懂彼此在想些什么,华离自然会选择姨奶奶的古琴,与昨天输给的这个冒牌徒弟好好赛上一场,修然好像不以为然,一切悉听尊便的表情。

好戏在大家的期待中很快开场了。

萧妃一身粉色水袖宫装,娇媚地舞起了当年吸引住威帝的嫦娥奔月,她盈盈之姿果然婀娜万千,怪不得当年威帝都被她迷住了。原野的表演风格刚好与萧妃相反,韬琴声音浑厚大气,他最喜欢在晚霞中对着广漠的草原尽情弹奏, 那是怎样一番淋漓尽致啊。

华离与修然对视而坐,分别一把普通的古琴,众人一看,两人莫非要斗琴?

他们像用七弦之音在相互倾诉。

华离赞美朝霞,修然便弹颂云海;华离赞美天空,修然便弹颂大地;华离琴声悠扬起来,修然便动情低吟;华离琴声厚重下去,修然便为她拨云见光……

华离的琴律随心而走,修然的琴律更像是紧紧追随,一唱一和的两股旋律最终合而为一,那绝美之音响彻湖水人心,令人沉浸其中欲罢不能。

华离与修然尽管手指都已经从古琴上抬起,音绝却仍然两两相望,好像刚刚经历了灵魂的契合,谁也未曾将这此当作一种擂台比试,胜又如何?败又怎样?琴者一生又能有几次与知音共鸣。

华离从内心深处有种感动,修然的眼神里也全部是惊叹,终于找到了他/她,此生何憾!

无价的东西到底最后还得要世俗之物来评价。

经历琴瑟和鸣之后的华离和修然,都露出一丝苦笑,看着被这三日擂台所震撼的人们,每人一锭黄金慢慢走过他们,很快他们二人面前便都有了一座金子堆成的小山。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场比试并没有输赢,只有彼此折服,以及让人终身难忘的回忆。

虽然文化、喜好各有不同,但仍有很多人将金子赠与那个豪爽洒脱的男子——原野。而他本人,能够将韬琴的魅力带到华国,并展示给全华朝皇族与文武百官,此行便已心满意足了。正所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原野看着面前的金子,已经享受到黄金与知音兼得的乐趣了。

萧妃的舞,同样为她赢来了一座“金山”。她发现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和支持,所收获的快乐原来远远超过后宫争宠的要多得多,一种久违的心情渐渐萌生。

经过宫中侍者的当中清点:萧妃得黄金两百三十五两,原野得黄金一百一十五两,华离与修然各得黄金三百二十五两。

这千两黄金的归属,最后却决出了两个胜者。

华离与修然被一同召唤到湖心亭中面圣。

威帝高高坐在龙座之上,对二人的表现赞许有嘉,但既然是擂台,就总得评出一个胜者出来,于是他开口问二人道:“先说说你们的心愿吧。”

修然微微一拜,说:“希望皇上解除边关封闭,让各国恢复自由贸易来往。”

威帝不语,其实他的闭关政策不过是想牵制附属国,强大华国国力,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华国早晚要统一天下,那通关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这个心愿好说。

华离也行了一个大礼,说:“希望皇上能帮我与家人团聚,隐居避世。”

威帝没想到她的心愿竟如此简单,帮她与家人团聚还不容易?但若要送她离开华国去隐居,他内心却十分不舍,看来这个心愿比刚才那个还难抉择。

威帝思量再三,做出了决定:“既然是比擂,当然要决出一个胜负,朕也只能满足一个愿望。”

人们都紧张起来,不知道皇上该如何做。

这时威帝下令,命冼国华美与旻国修然加试一场,内容为——笛。

华离一听心里就犯了难,吹笛自然就必须摘下面纱,万一身份泄露又该如何是好,要赢就必须铤而走险。她看了看擂台方向的萧南,见他也是紧张地为她捏着一把汗。

事到如今,自己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华离款款走向亭边,就像她八岁那年一样,似屹立于云水之间,此刻任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裙长发,凭湖面的粼光为她笼罩清辉光芒,细眉轻颦、眸视远方,缓缓从衣袖中掏出一杆玉笛,手慢慢接近自己的面纱。

威帝几乎紧张得无法呼吸,这景象简直与当年一模一样,还有这笛,不是已经给了那人,怎会……与他有同样感觉的,还有亭外的祁杰了。在华离掏出袖中玉笛之时,他便怀疑起来,这玉笛明明是当年自己亲手送交给华离的,怎会在她手中?

华离哪知这玉笛竟然是独一无二,通体白玉无暇,自然雕刻,又怎是其他玉笛所能比的,只顾拿在手中,准备摘纱吹笛。见她要摘下面纱,人群中突然有人站了起来,原来以华美随身侍卫身份而来的韬不凡,华离发现不凡的紧张怕他惹事,赶紧示意他坐下,自己无碍。

但为时已晚,祁杰见到这人后立刻惊醒,没错,就是他!原来是在这里见过他,他躲在人群后,怪不得自己印对他象不深。可是怎么会是他?难道?祁杰望向华美的身影,瞬间全部明白了。

原来华美正是华离,华离就是华美,华离其实是女儿身!

正当这时,华离的面纱已经摘下,引起无数惊叹声,唯独威帝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她竟然如此脱凡出尘的美,眉若远山,眼似晨星,鬓云欲度香腮雪,肤如凝脂仿佛吹弹可破,自己明明未曾见过如此美女,可这张脸怎么会如此熟悉?

只听有人已经脱口而出:“华离。”

迷茫初吻

“华离。”听到这个名字,华离整个人呆如神女玉雕,朱唇轻启笛未至,只有轻纱随风舞。

一瞬间,她马上像恢复了生命般,猛然回首,目光射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张狂喜的俊脸,正沉浸在发现真相的喜悦中,看来他的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

华离收回眼神的时候,又扫过了不凡与萧南的脸,见他们均是神色骤变,像天要塌下来一般。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该如何像皇上解释这一切?在转身面圣的瞬间,华离胆怯了,她根本不敢抬头,不敢看身后的那对凤眼,欺君之罪,又怎是她和乐府承担得了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华离逃避不了。

她只得抬头迎上威帝的双眼,然而那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震怒,只有痴痴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直盯着她,深邃而复杂,他越来越靠近她的脸,慢慢地伸出双手触摸上她的脸颊,像是要确定什么,直到指尖传来冰肌玉肤的滑嫩触感,他才相信,原来这是真的!是她!是如此美丽的她!

威帝眼中的惊喜越来越明显,流露的动容之情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第一次他从心底愿意相信神的存在,感谢上苍的安排,居然将一个如此完美的女子送到他身边,原来自己最渴望的一直就在身边,他却从来没有发现,这些年何其讽刺,威帝激动地想仰天大笑。

“你……你是华离?乐府的那个孩子?”一旁的钟太后也不敢相信,但看情形似乎不容否认。

冼皇后一贯平静美丽的脸,也开始有些神色变化,她,难道是当年的华离弟弟?

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华离的掌控,事已至此强辩无用,她也只得重重地跪下,未免连累过多而赶紧认罪,道:“请皇上、太后赎罪,民女确是赵华离。”

“你真的是华离弟弟?”皇后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居然失仪地上前想要扶起她,说:“是我,我是小美姐姐,你可还记得?”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皇上也忍不住好奇,问:“哦?皇后也认识此人?”

当年启梦城与华离一别,建雯公主从此便成了政治的牺牲品,从此再无往日欢笑,又怎叫她忘得了那最后的快乐时光?她不禁感慨世事,便将她去旻地巧遇华离,然后结拜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众人闻后,皆叹缘分,旁边静静飘逸的身影却忍不住一抖,修然的冠玉面容上显然一惊。

原来七年前果然是有巧遇,谁又能料想华离是女扮男装?天意弄人,居然当年是假凤虚凰,华离才是真正的曦女转世。

“大胆赵华离,你可知罪!”刚刚皇上还好像激动地喜不自禁,现在脸色却说变就变。

皇后本正想要扶起华离,被威帝的语气一吓,两人都愣在当场,华离更是低下头听候发落。

其实,威帝发现华离的女儿身,内心的狂喜远远胜于愤怒,只不过在皇后她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这一次无论如何再不能失去她,所以只能利用这个机会,将华离留在自己的身边一辈子。

于是,他便将计就计,假装盛怒道:“你居然敢假冒冼国民女,欺瞒天下,罪无可赦。”

“民女知错,愿意受罚。”华离跪在地上说,唯恐牵连他人。

然而,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萧南便跌跌撞撞地跪在亭外,祁杰也发现自己闯了祸,跟着过来跪下求情。韬不凡奈何身份特殊,只能远远地按耐情绪,静观其变。

文武百官对这戏剧性的一幕都瞠目结舌,很多人低声问:“华离是谁?”

有些人还记得当年华离救驾一事,于是便议论开来。

站在一旁的修然,这时开口道:“皇上息怒,不是答应擂台胜者,您可以满足他们一个心愿么?”

威帝心中无意真心降罪华离,正需要有人出来圆场,这个旻修然脑子转得还真快,威帝不禁再次打量了他一下,这个人不只是乐师那么简单。

随后,他方才回答:“不错,朕是说过,可这胜负尚未决出啊?”

“启禀皇上,这胜负已出,修然,并不善用笛。”

华离和威帝都惊讶地看着修然,他如此反应分明就是认输,但这原因究竟是真的技输一筹,还是为了救人,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哦,那这倒更难办了,赵华离即便赢了擂台,朕确实答应过满足胜者一个心愿,可又怎能不计你的欺君之罪?”威帝精明的眼光一闪,装出难办的意思。

华离知道威帝其实心中已有对策,便静静等着他的决定。

只见威帝走进华离,说:“你的愿望是和家人团聚隐居?那朕可以满足你,但只能是一半。”

华离心惊,猛然抬头看向皇上,不知他到底此话何意。

盯着华离,威帝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先与家人团聚三日,之后准你家人离去,但你得留下。”

跪在地上的华离听后释然,至少家人无恙,只是要用自己的自由想换,这就是欺君的代价吧?

她不期然地看了修然一眼,刚好他也在看她,目光坚定而平静,好像一种安慰,给她希望和力量。从他的眼神中,华离开始并没有那么悲观,只要家人好好的,她一个人离去机会更大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况且她还有她的穿云针。

想到这里,她稳稳地拜向皇上,回了句:“谢皇上隆恩,华离遵命。”

谁也没想到,轰轰烈烈的四国才艺擂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最没想到这个结果的,恐怕是威帝,但对他来说,这也许是他一生中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了。

擂台一结束,华离便被留在皇宫,暂时圈禁在皇帝寝宫附近的芳菲阁里。威帝自然第一时间便来到这里,看着此时近在咫尺的女子,他内心居然兴奋之余有些紧张。

“你还带着那根笛子……”他有些犹豫,但继续自顾自说着。

“你这些年是如何过的?你可知道,今天见到你我多高兴?”

威帝没有用“朕”自居,他此时只是一个沉浸爱恋中的普通男子,面前这个女子一身月白素衣,更显得双眸的清亮,她眼含期盼的神情让威帝痴迷。

华离只希望他快点放她回家,这次两人的独处不同上次,直觉让她感到危险。

她没有理会皇上,而是问道:“皇上,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我的……”

“嘘!”威帝站在华离面前,食指放在嘴上打断了她的问话。然后,他将手指伸向了华离的唇,慢慢的,轻轻地触摸到了那柔软的花瓣,回想华离在秋水湖上吹奏笛子时,他就注意到这粉嫩晶莹的唇,如今她是个美丽出尘的少女,叫他如何抵再挡得住这诱惑。

温热的手指摩挲嘴唇,那种感觉十分怪异,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她,让华离紧张得直退缩,可是眼前那修长的身影却用另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身,反而使两人更加贴近,甚至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

“你,你想干什……”话还没说完,一张放大的俊脸阴影投放在华离的脸上,紧接着双唇贴上一片温热的柔软,她彻底吓傻了,睁大眼睛却对不上焦点,忘记呼吸,只能感觉到嘴上那麻麻的刺激和湿湿的轻舔。

时间凝固了,华离变傻了。

她忘记推开这个男人,威帝当然留恋这世间极品的美好,沉浸得不能自拔,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地品尝,不敢轻易加深这个吻,也像初吻般享受亲密的悸动,她的唇是世间最甜美的甘露,最柔软的云朵,也是最迷人的魅惑,叫人粘上便不能自抑。时光任它流转,只为了这一刻,似乎这些年的等待一切都是值得的……

过了不知多久,若不是威帝发现,华离那白皙的小脸已经泛红,大眼睛从惊慌到无助,他才不忍离开那甜美的所在。

揽住她松软的身子,另一只手不禁在华离的眼前挥动,威帝温柔呼唤:“亲亲离儿,魂兮归来!”是不是该为自己的高超吻技而自豪,还是该为得到清涩的少女初吻而庆幸,总之,他心情从未这样好过。

在威帝的无限温柔之后,华离终于在通红的热脸中记起了呼吸。

马上,她的第一反应便是用手背使劲擦试嘴唇,这种惊慌可比她第一次驾驶穿云针大的多了,毫无准备,而且后怕的感觉“回味”无穷。

记忆中,从小只有奶奶亲过她的小脸,爹爹总是温柔的抱着她,却从来没人这样吻过她,这种亲密的举动居然被那个讨厌鬼做得如此轻松自然,叫华离羞恼的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或者把自己埋起来算了,再不敢见人了。

看华离的这种窘状威帝喜欢极了,知她正手足无措,于是他干脆就帮她找了个位置。他深深拥抱着心中所爱的女子,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前,拉她双手环住自己的腰背,嵌进自己的身体,感觉是那样的满足和幸福,心被她添得满满的,仿佛再容不下世间万物。

华离好像找到了地方埋藏自己,一时间忽略身在何处,忘情地用力抱着这棵“大树”缓解混乱激动的心情。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确定听到的了有力的心跳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正抱的是当今皇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那个掌握人生离死别大权的人,于是她猛地跳出了威帝的怀抱,退到一旁,强装镇定。

威帝一下子不适应这种空虚,想上前再拥住她,可进一步,她就退一步,尝试几次反而让气氛冷了下来,他虽有不悦,可是对她有的却是全身心的呵护爱恋,谁让自己寻找半生才挖到这块的宝,找到自己失落的魂。

“你,很甜……”看华离脸又烧了起来,还有些生气地样子,威帝心中开心不已,又极有耐心的安慰道:“我这就叫你父亲进宫来看你,你且安心住下吧。”

威帝舍不得离开,确也不想自己操之过急吓到她,想到来日方长,这才抽身离开留下华离一人。

韬不凡这边,早已经急得快失去理智,找来黑衣人通知计划有变。

“主上,这恐怕不妥吧?”黑衣人怯怯地提醒道。

韬不凡不复往日对华离的体贴温柔,他现在是韬国世王,一个冷漠强大的北方霸主。

从小,父王便教育他凡生存下来的都是强者,各个部落分布的曾有他们的好兄弟,可是在战场上便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有时候死亡不会因为别人的同情而有所改变,只有强大自己才有能力掌控生死,即便是自己的生死。

他们的祖先几百年前曾经得到华室王朝的一册奇书《梦华械纪》,有了它曾在军事上强盛一时,最终建立了韬国王朝,但是也正因为此书,才引发了个部族的争夺,分崩离和的分散局面。最终,古书与和平都不见了,福兮?祸兮?韬王族的强盛,最后靠的还是人,是自己!

韬不凡在东征西战中长大成人,高大强健的身躯是伤痕铸就起来的,坚毅执著的个性决定着他一旦认准的事情,必会竭尽全力追求。

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这一个多月的柔情生活,放下武装只为呵护一位心爱的女子,但这种满足比征服韬国大小二十余个部落还要大许多,叫他如何割舍得下,就此失去华离。

为了将华离带到韬国,他安排了乐师原野这颗棋子,本想华离与家人见面后不管擂台成功与否,都可以安然将他们带到边塞陇城,即便无法跟着原野混出城去,到时自己早已安排好的军队只要稍加干扰边城,将这几个人带出去也问题不大。谁知事态竟然变化,华离被困皇宫,韬世王为得红颜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提前发动战争,先发制人。

只是这战争的名义,还真的是单纯为了保护韬国安宁吗?

“你速带这兵符赶往陇城外百里的纳日镇,交给昆木将军,叫他集结南部二十万大军,准备随时征战华国。”黑衣人正是原野,他不仅是乐师,另一个身份还是韬不凡的影卫统领。

他本为配合王的计划而来,原以为王要请的械术高人是何等模样,没想到竟然是个一身才艺、风华绝世的少女,像华离那般的奇女子,叫人如何不动心,即便是自己,也愿意倾其所有博她一笑。然而,王毕竟是王,拿韬国的安危作赌注,主动发起这场凶多吉少的战争,究竟是否妥当呢?

“主上,属下要保护您的安危,您……”原野担心地问道。

韬不凡眼神复杂,一定又是想起了某人,他略带留恋的口气说道:“再等几日,就算不能带走她,也要按照她的愿望将她的家人安然带走,到时我自会在陇城与你们会合。”

原野不敢再多语了,他似乎能够听到王内心那一句无声又无奈的呼唤——

华离!

祁杰求亲

芳菲阁像个大大的鸟笼,华离这只金丝雀被关在这里,断了翅膀。

萧南怀着急切的心情赶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华离坐在阁楼的窗沿,远远能望见御花园的碧波荡漾,衣裙飘落席地,长发随风扬起,明亮的眼神化作一池秋水,单薄的仿佛随时会驾风而去。

“离儿……”太大声就怕吓走她一样,萧南压抑着自己。

玉人般的华离慢慢转过身来,涣散的眼眸见到来人后逐渐清明起来,她像只像鸟一样,跳下窗子扑进萧南的怀中,有些撒娇似的说:“爹爹,你可来了。”

“我的离儿。”萧南抚着她一头如水长发,喃喃念道。

华离从他的肩上抬起头,拾起一屡爹爹的长发,伤心地说:“爹爹,你的头发都白了,都是离儿不好,总让你担心,还有奶奶,本来这一次我以为……”

萧南怜惜孩子,安慰她:“别说这样的傻话,只要你好好的,奶奶和我就安心了。”

“对了,爹爹,你可能见到不凡?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他会带你们离开到韬国安顿,到时候离儿定会想办法寻你们去。”华离逐渐恢复了乐观的态度,因为她知道,凭自己的能耐这个小小的皇宫还困不住她,只要家人平安。她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清云的身体,能否禁得住旅途劳顿,她肯定会担心自己的安危,只能靠爹爹一个人照顾她了,自己实在不孝。

“放心吧,那位韬公子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我们就起程,他,只是非常担心你。”萧南有些愁绪,为了再一次分别,也为了那个全身心投入在离儿身上的男人。

想起韬不凡,华离心中也有一些痛,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朝夕相处,不能说自己对他完全没有感情,可是他的那份爱来得太沉重,她心里还来不及承受。况且她还总是时不时想起修然,那个飘然若仙的男子,那个可以跟她琴瑟和鸣的知音,关于情事,华离还没有办法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