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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魔鬼有张床》》 · 函之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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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有张床》

作者: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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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代序 含泪写下的话

那是一个寒冬的早晨,天上下着雪,地上刮着风。我独自一人去一个地方。裹着厚厚的衣服,踩着绵绵的积雪,我象一只蜗牛,走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随着脚下轻微的踏雪声,小巷里留下了两行深深斜斜的雪痕,犹如两条冻僵了的长蛇,蜿蜒在寂寞的石板路上。

小巷的尽头,是一个石砌的转角,上面还疏疏落落的缠绕些蔓藤,在风中瑟瑟的发抖,消耗着它越来越珍贵的生命力。

我迈步过去,突闻一声犬吠,把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却见近处一间低矮的房屋里,走出一个抖抖索索、步履蹒跚的中年女人。她佝偻着腰,满目沧桑,一脸憔悴,冲着我招手。

我向四周看看,没有别人,回过头去对她说:“是你叫我吗?”她点了点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见她眼中急切的神情,似乎有添了几分无奈,不由走过去,问道:“你有什么事吗?”那女人说:“我认识你。”我纳闷:“你怎么会认识我呢?”那女人道:“我真的认识你,你就是那个什么写文章的人。”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还有人知道我这个写狗屁文章的人,这倒令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那女人又道:“好心人,我想求你一件事,成吗?”面对这有些可怜的女人,面对那又添了几分悲沧的语气,我们虽是萍水相逢,我没有理由,也不忍心拒绝她。我沉吟了一下,冲她点点头。

没想到,那女人竟向我鞠了一个躬,脸上露出了笑意,折身从屋里拿出一包东西来,对我说:“这个给你。”

我原以为她想求我办什么事,谁知道她竟然给我一个纸包,不由惊诧道:“这是什么?”那女人说:“一个本子,一个女人的故事。“说到此,那女人更有些呜咽。我惊诧之外,又添了几分疑惑,问道:“是日记吗?”那女人摇摇头:“是笔记。一个女人一生的笔记。”我见那女人有些激动,不由感慨道:“你……你为什么会给我呢?”那女人脸色一变,身子一颤,仿佛被人猛击了一下。良久,方凄然叹了一口气,道:“因为……因为我要死了……”

我打量着这个女人,她个头不高,虽然衣着还整洁,头发却很乱。一张蜡黄的脸,两只颧骨高高的突着,眼睛里充着淡淡的血丝。她很瘦,脚上只穿了一双布鞋,没有袜子,风呼呼地直往裤管里钻。

看着这个无助的女人,我除了给她几句安慰的话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一阵沉默之后,我对她说:“你身体不好,要早去医院治疗。”那女人低下头,眼中似乎有泪,苦涩着说:“一切……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

我看看她的家,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外,好象没有其它东西了。我问她:“你的家人呢?”那女人擦擦眼,抬起头来,说:“我就一个人……还有一只小狗。”

看看这个家,看看这个女人,我知道她一定有大变故,不由心中一痛,对她说:“我该怎么帮你呢?”那女人说:“一个女人的故事,希望它只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不要成为许多女人的故事,更不要成为天下女人的故事。”说完,那女人又向我鞠了一个躬,不由一攒眉头,咬住嘴唇,捂住胸口对我说:“好心人……再见了!“转身进了屋,关上门,独留下那条小狗在门外一蹦一跳,用脚拍打着墙壁,低声呜咽着。

第二天下午,风仍刮着,雪仍下着。我回来时,路过那间小屋,却见门紧紧地关着,不见了那女人的身影,连那只小狗也不见了。

回到家,我打开那包东西,几个发黄的本子,还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当我一口气把这些东西读完时,夜已深了,人早静了。窗外,一勾弯月,几点寒星,风与雪,不知什么时候早停了。面对几本笔记,我纵有千言万语也如梗在喉,如沙在眼,如芒在背,如刺在心……所有的思想成为一片空白,只有热泪盈眶,只有热血沸腾!

天亮后,我早早地来到那女人的家,敲了许久的门,却不见有任何回音。我心里陡然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在巷口,魂无所托,心无所寄,极目四望,雪已开始融化。所到之处,一片萧然。

两天后,我又一次来到那间小屋,却见门上贴了一则通告——原来那女人已经死了,徒留一座空空的小屋。

我呆立当场,想不到与这个悲惨的女人的那次见面,竟成了与她的决别!

我发现了那条小狗,它正有气无力的斜躺在屋后角,呜呜地呻吟着。主人已矣,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它却还依依守护着孤零零的小屋。

末了,我带着那条小狗往回走,还未到家,那条小狗已经死了。一个动物,一个生命的消亡,似乎也应该得到一个归宿,我找了一处地方,为它垒了一座小坟。

回到家,捧着几本笔记,我对自己说,如果我还有一点点善心,还应一点点良知,还有一点点仁义的话,就必需把它呈现给世人,让它做为当头之棒、悬颈之剑,唤醒那些死亡的肉体,挣扎的灵魂,沉睡的本性!

呜乎,如果有人认为我把这几本笔记呈现给世人是一个错误的话,那么,我还是想对你说几句开脱的言词:

本是糊涂语,

又添荒唐言。

才子共一笑,

佳人不可传。

函之

丙戊年秋于随园

正文 手记1 少小离家

上卷

魔鬼对上帝说,

把你的微笑给我吧?

上帝对魔鬼说,

把你的诅咒给我吧!

一切的罪恶,

都会在黑夜里,

露出真相!

鹊桥弯弯,鹊桥长长,七月七日,织女牛郎,牛角船上,放挑箩筐,一对手帕,两只鸳鸯。大姐点蜡,二姐烧香,闭上眼睛,许个愿望:葡萄架,悄悄话,伸手摘朵牵牛花,送给织女好回家。

月亮圆圆,月亮光光,八月十五,桂花飘香,桂花树下,坐个吴刚,一对荷包,两只凤凰。大姐端糕,二姐摆糖,闭上眼睛,许个愿望:白兔笑,放鞭炮,天河变成阳光道,嫦娥盖头上花轿。

从我会记事的那一天起,我就会唱这首《神仙谣》的小曲儿了。

那时候,我们的家住在南方的一个小村庄里。我知道,那不是我们的老家,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战乱,闹兵灾,为了逃生,才搬到这儿来的

那一天,我记得,我是在病中离开老家的。隐隐约约中,我听到远处有炮声,近处有枪声;昏昏沉沉里,我听到妈妈在我耳边说:“雪儿雪儿,我们离家了。”

当我醒来时,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轻轻的摇橹声,我才知道,我在船上。舱头上,奇$ ^书*~网!&*$收*集.整@理挂着一盏微弱的气死风灯,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姐姐睡在我的旁边,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她也许同我一样梦见了美丽的花儿和青青的草儿,还有唱着歌儿的鸟儿以及跳着舞的鱼儿……床很矮,很窄,上面铺了一层破毡子,只有一床薄薄的、破破的被子,透着浓浓的鱼腥味儿。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船上。爸爸呢?妈妈呢?透过微弱的灯光,我向外望去,什么也看不见。我心里有些害怕,抖抖索索下了床,掀开布帘儿,走到舱口,隐隐中,我看见一个黑影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回过头去,我又看见一个黑影在船尾一摇一晃的。我心里更害怕了,一不小心,弄倒了舱边的竹篓子。

这时候,传来一个声音道:“是白雪还是白露?”我听出来了,是妈妈的声音,急忙跑过去,扑在她怀里,哭着说:“妈妈,我们这是在哪儿?爸爸呢?“妈妈没有回答我,把脸贴在我的头上,将将我搂得更紧了。我发觉,她的身子抖得特别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好象揣了一个小兔子。

过了一会儿,妈妈对我说:“雪儿,妈妈给你唱小曲儿吧。”

我偎在妈妈的怀里,闭上眼睛,静静地听妈妈唱着那首《神仙谣》。妈妈的歌声很好听,象百灵鸟似的。我听着轻轻的歌儿,甜甜地又睡过去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了床上。外面,暖暖的阳光,已透过乌蓬的破洞照进来。船儿,仍在轻悠悠地前进着。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刚想问姐姐,却发现姐姐已不在了床上。我感到肚子好饿,口好渴,下床去找妈妈。走出船舱,我看见妈妈拉着姐姐的手站在船尾,一动不动,摇橹的,原来是爸爸的李副官。妈妈见了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雪儿,肚子饿了吧,呆会儿我们靠岸买东西吃。”

我四处望望,不见爸爸的影子,不由拉着妈妈的手摇着问道:“爸爸呢?爸爸哪儿去了?”妈妈眼圈一红,背过身去,没有说话。李副官停了橹,过来摸着我的脸说:“雪儿,你爸爸打仗去了。不过,他说,等仗一打完,一定会马上来接你们的。”

我听了李副官的话,拉了姐姐的手,坐到船尾的竹凳上,同她玩起了猜剪。风儿,微微地吹着,轻轻地拂着我的额发,阳光中透出些水草的味儿,湿湿的,温温的,腥腥的。

船在一处地方靠了岸。那是一个小镇。我们牵手走上了木板的引桥,踏上了石板的渡头。石阶窄窄,斜斜而上,直达小镇的中街。小镇很冷清,很荒凉。虽然是春天,却看见人人都把手缩在袖管中,脖子缩在衣领里,急匆匆而来,急匆匆而去。

我们买了些饼子、窝头和蕃薯,同许多人一样,慌忙忙又回到了船上,告别了这个萧瑟的小镇。船又象一条乌鱼似的驶离渡头,轻飘飘的游走着。

我们填饱了肚子,浑身有了些力气。我的头不再昏昏沉沉的了。便见河中的船渐渐多了起来,南来的,北往的,象梭子一样穿过去,穿过来。

天变蓝了,有些微微的白云,象一片一片的鹅毛;阳光虽然透着些暖意,却不见鸟儿飞在微波的水面,只有一些被船惊惯了的小鱼,时不时地在水面跳跃着。

终于,船在一处叉口转了向,驶入一条支河中。妈妈说:“再过几个叉口,我们就要到了。”见妈妈如此说,我不由问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妈妈说:“到了,你们就知道了。”说完便没了话。

我不知道,妈妈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在平日里,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透出淡淡的水粉味儿。她给我和姐姐讲故事,唱歌,跳舞。我们的房子很大,有花、有草、有水、有鱼,不出门子,我们也能找出许多乐子来。

爸爸呢,他生得又高又大,象尊铁塔似的。剑字眉,高鼻梁,虎背,熊腰,拳头钵儿大,双腿走路虎虎生风,一跨上他那匹大白马,身着戎装,手扬大刀,简直威风极了。他手下有许多兵,人人都叫他司令官。那时候,我不知道司令是多大的官,但我知道,在那里,都是爸爸说了算;只要他拿上鞭子,双手一背,他的命令就如皇帝老爷的圣旨。

我们有这样一个爸爸,这样一个好爸爸,我们在别人眼中,就好象公主一样,处处受到尊重,处处受到呵护,处处受到羡慕。……爸爸的事儿多,很少有时间陪我们玩,我们许多时间都同老妈子和妈妈一起。

我知道,只有一个时候——打了大胜仗的时候,爸爸才会跳下大白马,变成大白马,乖乖让我们骑在他背上,在屋里来来回回爬,享受着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和笑声。

船儿仍在悠悠地前进着,河道却渐渐变小,两边还渐渐多出了芦苇荡子,几棵杨柳,低低地垂在水面上,轻轻地拂动着枝条。鸟儿,三只两只的低低地飞着,没有欢快的鸣叫,翅膀上好象粘着许多时节的烟尘。

河道弯弯,小船弯弯;河水长长,芦荡长长。到了下午,船在一处僻静处泊了下来,妈妈给我和姐姐换上了蓝布衣裳,自己也和李副官换上了粗布衣服。妈妈头上包了巾,李副官头上戴了帽,一个成了村夫,一个成了村妇。一切收拾停当,歇了一会儿,已是夕阳西下。

船又开行,河床渐高,又多了些水草。李副官停了橹,撑起了竹篙,一伸一拉中,水声萧萧,夕阳变成了碎碎金光,象一条条欢蹦乱跳的小金鱼。

远处,再也看不到帆影,那些渐行渐远的过船,早已变成了小黑点,消失于水天之外。天的尽头,只剩下了几抹残红。残红褪尽,只剩下了无边的青蓝,象一个巨大的幔子,盖在头顶。

抬头四望,野风习习,野草蔓蔓。妈妈拉着我和姐姐的说:“雪儿露儿,我们快到家了。”

正文 手记2 初相识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三间房子,矮矮的,黑黑的,盖着厚厚的草,草上飘散着一半儿黄一半儿黑的树叶。妈妈住里屋,我和姐姐住中屋,李副官住外屋。屋檐下,有许多蜘蛛网,密密的,上面粘着许多小飞虫。墙壁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缝、有小虫子钻出的孔和蜗牛爬过留下的白印儿。做饭的地方,是在旁边搭的一个小草棚,半道栅栏做成了一道小门。

屋的后边,有一棵大树。正是春天,它已开始发芽,嫩嫩的,油油的,象一只只小铜板,所以我们都叫它青钱儿。它长得好高,好大,好壮,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树的枝干开了裂,象八十岁老太婆的脸;一条条树根突出地面,好象露了半截身子的乌梢蛇,互相搭着、缠着、绕着。

屋子前面,有一条小河,象一条小青蟒似的,不知延伸到哪儿去。河里没有鱼虾,没有蚌蟹,没有蛙蟆……只有一些水草,相互纠缠在一起。水暗暗的,发着绿光,上面漂着许多垃圾,发出浓浓的臭味。偶尔可以看到一块两块突出水面的石头,黑黝黝象老乌龟的背。

小河上,有一座独木桥,到处都是虫蛀的小窟窿,生着些拇指大小的草菇儿。人走在上面,一摇一晃,好象荡秋千,叫人提心吊胆,生怕掉下去。

家的不远处,是条窄窄的小巷。很曲,很短,青石板上长青苔,旁边常常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许多时候,呆在家里,就可以听到巷子里的叫卖声--卖花的小姑娘,卖纸风车的小男孩,卖针线荷包的货郎,卖冰糖葫芦的老女人,卖梨花糕的老头儿……他们拖着长长而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得好远好远。

来到这个新家,这个又破又烂的新家,我曾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住这么破烂的房子,什么都没有。”妈妈说了,我们只是暂住,只要爸爸来接我们,我们就离开了,不再受这份苦了。

我不喜欢个地方,我好想我的老家。老家的房子又宽又大又亮,床又长又软又香;那些花儿草儿和鱼儿,常常会引来鸟儿蝴蝶和蜻蜓,好看极了,好玩极了;还有那些布娃娃、狗宝宝、猫咪咪;那些长命锁、项圈儿、手镯儿……都是我的朋友,姐姐的朋友。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床又窄又矮又旧,坐上去吱嘎吱嘎地响,象只饿了的小猴子。整个屋里,除了两口箱子之外,剩下的就只有空空的四道墙壁了。地上又湿又黑,透着些霉味儿和腥味儿。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在我们住不了多久,这样想着,我便放了心,只盼着爸爸早点来接我们。

不久,我和姐姐便有了一帮子小朋友。

那是我们搬来的第三天。天刚大亮,因为处处不同,事事新鲜,我和姐姐都起个大早,坐在屋外玩抓石子。传来一阵歌声:

大红喜,大红花,大红灯笼跳青蛙。竹节疤,木疙瘩,棉是棉来纱是纱。都说哥是唐三娃,洞房变成猪二八。可恨媒婆子,害我女儿家,明年明年要当妈,葫芦上结个大东瓜。

大红轿,大红马,大红盖头藏乌鸦。白蝴蝶,黄蚂蚱,鱼是鱼来虾是虾。都说姐是白天鹅,过门变成癞蛤蟆。可恨媒婆子,害我男儿家,明年明年要当爸,米团蒸笼糊麦粑。

歌儿唱完,船也到了。是一只乌蓬船,象一条乌鱼似的。撑船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穿着一件灰布褂儿,赤着脚,整个身子透着黑亮。船儿靠了岸,那小子将篙一插,抵住船尾,然后纵身一跳,下了船,道声:“下来吧。”后面舱里便钻出了一个剃着锅铲头的小男孩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锅铲头男孩很矮、很瘦,象根烧火棍。衣服又脏又破,已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那羊角辫女孩模样儿生得好看些,却拖着两道又浓又长的鼻涕,一身衣服又长又大,显然是大人的衣服改小做的。他们和那个虎头娃一样,光着脚丫子,上面粘着湿漉漉的黄泥。

姐姐见有人来,忙跑回屋去,转眼却又伸出半个脑袋来,倚着门边朝这边望。我比姐姐胆子大,不怕他们,看着那个锅铲似的头和羊角似的辫,我反而笑了。

那虎头娃上来,问道:“打哪儿来的?”我说:“东边。”那虎头娃一匝手,又上前一步,说:“入我们伙儿,怎么样?”我说:“我得问妈妈。”

妈妈自然是同意的。她希望我和姐姐多几个伙伴,还拿出一些枣儿和花生来,分给他们吃。他们都舍不得吃,放在口袋里,说先闻闻香儿。

我和姐姐上了船,告诉了他们名字,也知道他们一个叫二虎子,一个叫二竿子,一个叫小兰儿。

二虎子将篙一拔,在岸边轻轻一点,待船离了岸,又引了一个头,唱起那首歌谣。于是船在歌声中悠悠前行,两边水草象遇上了一条大乌蛇向两边唰唰窜开。一会儿,待到歌声一停,船已转入了另一条河中。

二虎子一边撑船,一边说:“白露,你们有歌吗?”姐姐听了,笑着点头;我却不怕,抢着回答:“我们会唱神仙谣。”小兰儿说:“可以教我们吗?”我说:“除非你们教我们唱刚才那首歌儿。”大家同意了。船在婉转歌声中缓缓前行。

不久,船又转了向,驶入一条更大的河中。就好象从瓶口到瓶底,越走越宽。船到这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蓝天很高,很远,彷佛一块通灵的碧玉,然而,里面好象什么也没有,如一面大大的空镜子。云在天边,很轻,很淡,象一块块飘动的白纱巾。阳光很柔和,很温暖,如同妈妈的手抚摸着我的脸。我的身,我的心,也都是暖暖的。岸边的草,碧绿了,还一个劲儿地疯长,占据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地方。

这是阳春的三月。三月的水乡,正是烟草时节,又是烟花时节。远处,是一排连着一排的房子,房子之间到处是数不清的花红,花的香味从那红得含着烟的颜色里漫漫传来,软软的,甜甜的,就象水珠落到沙子上,倐地一下子钻进了心里;那几分草香,几分泥土香,几分水香,几分花香,便开始融合了,酝酿着,渐渐变成了发酵的香糕。

桥不再是我家门前的独木桥,变成了石拱桥——单拱,双拱,三拱,多拱……宽宽的,上面是青石板,两边有护拦,护拦上都錾着些扇形大小的图画,或松或竹,或梅或兰,或虫或鱼,既有几分古朴典雅,又有几分轻灵秀美。二虎子说,桥上青石板之间,全都是细卵石填着,长满了淡淡的绿苔,绿苔下面是红红透明的蚯蚓,是勾鱼最好的饵。

船渐渐多了起来,南来的,北往的,象梭子一样。那些船夫,他们早地出来,晚晚地回去,一张鱼网,就网住了他们大半生的岁月。

渔船上,这些戴着麦帽的渔夫已经开始捕鱼了。一排排打鱼郎,全身乌黑发亮,长长的嘴似一把大钳子那样坚硬;细细的脖子象水蛇一样灵活;一双铁勾一般的爪子紧紧抓在船舷上;一对圆眼睛低低地贴近水面,不断的左右巡视着。一盏渔灯,晃晃悠悠地悬在舱口。渔人一声呼哨,只见竹篙一抹,所有的打鱼郎便纷纷射下了水,扑腾着翅膀,一下子扎进了水中,水面上窜起了无数细小的水花。不久,一只两只打鱼郎钻出水面,跃上船头,奔向渔夫的竹篓。渔夫一弯腰,一把卡住打鱼郎的脖子,用力一挤,条条鱼儿便纷纷落入了篓中。渔夫也会赏它,从篓中捡起几只小鱼,轻轻一抛,打鱼郎将头一迎,小鱼已落入了它的口中。渔夫提过打鱼郎,用力一甩,打鱼郎又潜入了水中。有时,几只打鱼郎圈在一起,抬起一条大鱼,渔夫便奔过去,一把擒住大鱼的鳃,用力一拉,那条大鱼弹入了船舱,一蹦一跳地翻动着身子,吐着豆子大的泡儿。

再走一会儿,我们已离先前的那一排排房子不远了。二虎子在一处柳枝上折了一片柳叶,含在嘴里,吹起了哨儿。二竿子说:“那三个小王八蛋今天怎么了,还不来。”我不知道他们约的是谁,问小兰儿,小兰儿说:“这三个小子都是大户儿的儿子。”

二虎子急了,丢掉柳叶儿,把手指放在嘴里,一撅屁股,长吸了一口气,吹了一个响哨儿。这哨儿刚停,不知从哪儿应了一声。二虎子笑了:“土羔子,你们终于来了。”

不一会儿,只听一声吆喝,从不远处的水巷转角钻出来一只船。到了叉口,却见船尾一摆,船便转了向,向着我们这边行来。船上三个人,一个人撑篙,一个人摇橹,还有一个人双手叉腰,立在船头。

船不是乌蓬船,是一只红船。舱是双门的,挂着布帘儿,舱上有窗,窗上有绣像,不知是关公还是门神。

二虎子指着撑篙的胖子说:“那个光头儿是保长的儿子,名叫久荣;那个双下巴是甲长的儿子,名叫长贵;他们前面那个腰里别着假火枪的对对眼是保安队长的儿子,名叫永富。”

近得来,两船轻轻一碰,再往前几尺,便稳了身。三个小子,头上是青缎帽,身上是白纱袍,脚下是黑绸鞋,脖子上还戴着个明晃晃的圈儿。真是几个有钱的主儿。

那个叫永富的腰里别的是一只小木枪,乌不溜鳅,闪着油光。他歪着脸,左右打量了我和姐姐几眼,对二虎子说:“怎么,又添新帮儿了?”二虎子没吭声,嘻嘻一笑。

那个叫久荣的插稳了篙,对我姐姐说:“喂,哪里来的?”姐姐刚要回答,却被二竿子抢过了话:“东边来的。怎么着,想欺生是不是?“长贵嚷道:“谁欺生了?你们是不是想以多胜少。”二虎子笑着一指永富:“放心,不会欺你人少。敢比吗?”永富双手一叉,拍拍腰上的小木枪:“怕你是狗熊。”

接下来我才知道,这一穷一富两帮子,见面总是要比一番,看看谁的本事大。因为见面的机会少,穷小子要做活,富小子要读书,所以每次见面,总要分出个胜负,做为下次比赛的老底儿。

这一次,大家先玩的是占山为王。乌船上五个人,红船上三个人,需要一个人去红船,才能平等。因为我和姐姐是初到,所以二虎子叫小兰儿跟他们。小兰儿撅着嘴,老大不高兴,最后是长贵给了她一粒玻璃珠作为代价,她才不情愿地去了红船。

比赛占山为王,因为这里没有山,只好在远处一个地方插一根竹竿,上面扎一根布条儿,作为标记。两船同划,谁先到达取了布条儿,谁就称王,得受拜,奖品呢则是十粒杏仁儿。比赛的规则是不用篙,不用橹,得用手。

站在船头,二虎子大声说:“我是林冲。”二竿子说:“我是武松。”轮到我和姐姐,我们不知该说什么了。二虎子说:“你们是女娃儿,就免了吧。千万别当母夜叉。”

红船上,永富说:“我是宋江。”长贵说:“我是吴用。”久荣说:“我是花荣。”小兰儿不作声,还撅着嘴,一副老大不愿的样子。

大家报完了名号,一切准备好了,二虎子报了个一二三,两只船上的人都喝着号子,急急向前划行。起初,两船都还并头而行,可过不了多久,我们那只船便落了后。我和姐姐使劲的划,仍然赶不上去,急得二竿子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干叫唤。

两只船渐渐拉开了距离,永富时不时回过头来瞅我们,眼中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继续下去,我和姐姐都划出了汗,可前面的红船已越来越远,怎么也赶不上了。

到了最后,当我们的船到了终点之时,永富早已站在船头,挥动着布条儿,象一个得胜的将军,大声叫道:“怎么样,林冲?怎么样,武松?还是宋江厉害吧!”长贵接口说:“还是吴用厉害吧?”久荣也说:“还是花荣厉害吧?”

二虎子别别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带头跪在了船头。二竿子气得咬牙,冲红船上三个小子直瞪眼,但也没办法,也跪了下来。我和姐姐看着,不由捂住嘴笑了起来,也跟着跪在了船头。二虎子大声道:“在下林冲,拜见四位大王。”我们也学着他的样子,朝红船的人作揖磕头。

红船上三个小子直乐得手舞足蹈,可小兰儿好象做错了事似的,几分高兴之中又带着几分害怕。

拜完王之后,二虎子对永富说:“小子,还敢比吗?”长贵抢上口说:“比什么?”二虎子眨眨眼,朝岸边一指说:“谁输了去岸上摘豆角和麦穗。”

小兰儿嚷道:“我可不去!”久荣说:“胆小鬼,还不是他们输?”小兰儿嘟着嘴,不吱声了。

两只船便又返回了原地,重新比过。奇怪的是,这一次我们的船在一二三的口号之后,一下子便划在了红船的前面,直气得永富大骂起来,三个小子奋起直追,却怎么赶也赶不上我们的乌船,渐渐的落下了一大截。

到了终点,三个富家子象斗败了的公鸡,直冲二虎子瞪眼,不知他玩了什么诡计。二虎子笑了,说:“怎么样,宋江,认输了吧?快去做贼吧!”永富将胸一拍,说:“我老子是队长,我怕谁。去就去。”小兰儿死活不去,气得三个小子直跺脚,只好让她留在乌船上,三个人去了岸边。

待红船走远了,二竿子对二虎子一竖大拇指,说:“原来你又把他们蒙了。”二虎子说:“怎么样,咱们又可以打一回牙祭了。”原来我才知道,第一次二虎子是故意输的,让三个小子上了一回大当——打了一个平手却成了输家。

不一会儿,红船回来了。三个小子偷了一篓子豆角和半袋子麦穗。大家来到乌船上,支锅的支锅,打水的打水,淘豆角的淘豆角,理麦穗德里麦穗……没用多久,火便生起来了。豆角放在锅里煮,麦穗放在火里烧,很快便闻到了豆角的清香和麦穗的浓香。待到水沸腾过几次,大家已把麦穗搓着吃完了,七手八脚又开始剥豆角吃。吃完了,大家又忙着弄干尽了船,回到个自的船上,准备回家。临走时,永富对二虎子说:“小子,别得意,下次咱们再比试。”

阳光暖暖,清风习习,船儿悠悠,水声点点,我们一路唱着歌儿回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正文 手记3 清河笑声

十多天以后,有一天早上,太阳还没有出来,妈妈已早早地做了饭——白面馒头和甜粥。吃过饭,我才知道,原来李副官要走了,要去我爸爸那儿。临走时,他拉着我和姐姐的手说:“好好听妈妈的话,用不了多久,司令官就会来接你们的。”

李副官走了,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妈妈眼中含着泪,时不时的向他招手;我和姐姐也有些舍不得他走,然而,我们又希望他走,早日见到爸爸,给我们早一点报一个平安,早一点离开这个地方。

转眼之间,就到了夏天。天气渐渐变暖,也变得长起来。蜻蜓还没有来,蜜蜂和蝴蝶早已飞得欢了。屋后的那棵老树,已变得青绿,引来了鸟儿的鸣叫和知了的鼓噪。

乌船与红船的比赛,时不时的仍然进行着,一次比一次好玩,一次比一次长久,好象永远到不了头。

我记得,那一天,是我们玩的最开心、最激烈、最痛快的一天。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太阳象一个大火球,刚刚冒出了地平线,空气便已经变得闷热起来;转眼之间太阳又象一个害羞的大姑娘,将无数的金针撒向大地,让谁也不敢面对她那红通通的面庞。那些农夫们,早早的就出去了,想赶在太阳的前面,多捡一点凉儿。

还是那样的船,还是那样的河,还是那样的小朋友。我们按约定见了面。

二虎子和二竿子光着上身,赤着脚,只穿了一条扎着布条儿的短裤儿;整个腰儿,好象一个坛沿。那三个富家子,都穿了褂儿,戴了麦帽,挺着个油光光、白亮亮、肥壮壮的大肚子,早已将脸晒了一个通红。

永富看看天,冲二虎子笑笑,说:“小子,咱们今天大战一场,如何?”二虎子冷眼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我们,鼻子朝永富一哼,说:“小子,谁不大战三百回合谁是孙子。”

第一次,我们玩的是考状元。

三个富家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件唱大戏穿的衣服和乌纱帽。这两样东西,虽然又脏又臭,却并不烂,还显着几分新色。

二虎子将船定了下来,大家去了红船。一番剪刀石头布后,分出了先后顺序。最先做状元的是二竿子。

二竿子嘻嘻一笑,戴上帽子,竟然一下子盖住了大半个脑袋,只剩下半拉子眼睛在动;那件戏服一上身,就看不到二竿子的人了,活象一只放了气的大布袋。大家瞧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二竿子却一本正经,直直地端坐着,叫大家赶快出题目。长贵说了一个谜语:“大路当中一杆称,黄帝老爷不敢认。”二竿子一听,傻眼了,好半天,急的抓耳挠腮,也想不出谜底来;没办法,只好脱了戏服帽子,跪着认输听谜底。长贵说:“傻瓜,七星蛇嘛。”

第二个做状元的是久荣。二竿子输了心中憋气,抢着出了题目:“一只猴子要过桥,桥对面有一只老虎,问你状元郎,猴子用什么办法让老虎背它过去?”

久荣一听,同样傻了眼。他想不到二竿子会出这样的一个题目,看看张三,望望李四,然而,谁也不能做声,只一个劲儿盯着久荣偷着乐。久荣没有办法,只好说:“根本不可能的事嘛,猴子怎么斗得过老虎呢?”

二竿子象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命令久荣跪下,摇头晃脑的说:“闷头,猴子是孙悟空,它变成老虎它爹。”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接下来是永富做状元。二虎子叫姐姐出题。姐姐想了想,出了一个题目:“有一堆石子,三粒三粒的数,它会剩两粒;四粒四粒的数,它会剩三粒;五粒五粒的数,它会剩四粒。问你状元郎,这堆石子最少有多少粒?”

永富听了,想了一阵,答不上来,有掰着手指头来算,东算西算仍然没有结果,到了最后,永富一拍脑袋说:“二十三粒。”

姐姐摇摇头,说:“五十九粒。”永富不信,大家从包里拿出杏仁儿,数了二十三粒和五十九粒来分,果然是姐姐的对,永富没有办法,也只好下跪了一回。

轮到姐姐做状元了,永富不肯放过机会,想赢回这个面子。他拍了拍那好象很有学问的肚子,清清嗓子,然后背起手,象一个私塾的老学究一样,就只差铁尺和眼镜了,他摇头晃脑的说:“刘关张,赵马黄,诸周庞,曹孙蒋,最恨哪块烂泥巴,总糊不上墙?”

永富说完,等着出姐姐的洋相。他哪里知道,我爸爸最喜欢读的就是《三国志》和《演义》,常常还讲给我们听,这个题目又怎么能难倒姐姐呢?姐姐听完,张口就说:“不就是那个阿斗吗!”

永富一听,吐了吐舌头,象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眼里的穷丫头,总认为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根本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又哪里知道,我们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轮到二虎子做状元了,永富叫小兰儿出题。小兰儿想了想,说:“什么东西坐着比站着高?”二虎子哈哈大笑,一指小兰儿说:“笨丫头,不就是狗吗!”小兰儿摇摇头,说:“错了,是青蛙。”二虎子争道:“狗就是狗,怎么会是青蛙呢。青蛙坐着不是跟站着一样高吗?”小兰儿不依,“青蛙就是青蛙。二虎子,你别蒙我。不信,不信回去问你爷。”二人一时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到了最后,小兰儿竟然哭了起来。

这一招还真灵,二虎子没有办法,只好举手投降,承认答错了。小兰儿破涕为笑,不料却被二虎子戳了一指头,不给她下跪。大家看着,笑笑,也就算了。

轮到长贵做状元了,二虎子出了题:“木马板凳三十三,百只脚儿地上站。木马多少,板凳多少?”长贵一拍大腿,咕噜起来:“姥姥的,今天出了怪,全是大问题,平时怎么不见你们说过。今天一下子都成了周瑜诸葛亮了。”二虎子说:“小子,你不是读的书比我们多吗?原来也是花枕头遇上蜡枪头,活活一个大猪头!”长贵急了,嚷道:“二虎子,孙子,怎么骂人呢?”

永富也接口道:“二虎子,龟孙子,为什么骂人呢?”二虎子也不饶人,将手一叉,说:“孙子,骂你又怎么样?有本事答出来呀。是不是输不起耍赖啊?”

长贵也上来帮腔:“二虎子,你老子才耍赖,总是抗租。”二竿子见二虎子受了欺负,马上接口道:“我们自己种的粮食,凭什么交给你们老子?”小兰儿帮不腔,却一个劲儿嘟起嘴,瞪着三个富家子。

永富吵开了,声音大了起来:“你们老子都是刁民,回去告诉我老子,把你们老子全崩蛋了。”

二虎子一拍胸,“那咱们走着瞧!”说完,回到了乌船上。我们也跟着回去。两船上的人大眼瞪小眼,划开了各自的船。本来好端端的一场比赛,弄了个不欢而散。

红船渐渐走远了,乌船却停了下来。阳光已变得烈了。三两只翠鸟贴着水面飞,正在寻找着小鱼和小虾。无数的白蝴蝶四下翻飞,许多还停在了船边上、橹上、竹篙上、乌蓬上……翅膀一扇一扇的,上面的小黑点好象一只只乌溜溜的小眼睛。

看到这个情形,姐姐对我说:“妹妹,我们回去吧。”我没做声,望了望二虎子。二虎子笑笑说:“别着急,那帮小子是狗熊,会回来的。”说完,找了一处柳荫,把船泊在下面,懒洋洋地躺在了船头上。

没有风,柳荫下却显得十分凉爽。几只老蝉吊在柳条上,鸣叫声显得格外清亮。

不远处,几只渔船仍在烈日下捕着鱼。远远地看去,竹篙在他们手里,轻便便、灵巧巧地拨弄着,悠然极了。

歇够了,二虎子叫大家去看捕鱼去。

近得来,那些渔人个个都戴着麦帽,披着蓑衣,裤管挽得老高,腿肚子已被晒得油亮。最令我奇怪的是船上捕鱼的不是打鱼郎,而是当地人所叫的鱼猫子。其实,说它是鱼猫子,它却长的一点都不象猫,倒象老鼠,但个头却有兔子那么大。油亮乌黑的皮毛,滚圆的眼睛,坚利的牙齿,灵敏的爪子……这家伙可比打鱼郎厉害多了,再大的鱼它也能捕上来。但有一点,凡是小鱼,它总是吃进肚子里,忘记了要吐到鱼篓里。所以呢,这些渔船卖的就只有大鱼了。

大家正看得高兴,忽然小兰儿一指不远处说:“二虎哥,他们回来了。”果然是那只红船。它正慢悠悠的朝这边来。二虎子得意的笑了笑,将乌船划了回去。

两船靠近了,大家都不说话,大眼瞪着小眼。好久,还是永富软了气,从衣服里掏出一包东西来,忽地朝二虎子丢了过来,骂道:“二虎子,你有种!”

二虎子伸手接住,打开纸包一看,原来是几块干腊肉,也不说话,分给我们一人一块,等大家吃完了,才朝永富一拱手说:“既然你小子够朋友,好了,大家扯平。”

长贵嘻嘻一笑,朝二竿子扬扬头说:“还敢比吗?”二竿子挥挥手,摇摇头,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懒懒的说:“你是我手下败将,永远都只能给我提鞋。”

这一次,大家玩的是捉鱼摸虾。

为了公平,双方只派了两个人。乌船上二虎子和二竿子;红船上呢,自然跑不了长贵和久荣。这不是我们女娃儿的游戏,所以我们只能呆在船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为他们作个见证。

四个人脱光了衣服,只穿了一个裤兜子。我看在眼里,不由乐了。这四个人,两个瘦得象只猴;两个胖得象头熊。在我心中,认定是二竿子他们必胜无疑。

然而,我想错了。水边生长的小子,个个都是水中的好手。一声令下,噗嗵几声,个个都扎着猛子下了水。

不一会儿,两边船上都放满了鱼、虾、螺、蚌、蟹、鳝、鱼鳅……四个小子,在水中忙得不可开交。我们用脚拍打着水面,顺手把他们丢上来的鱼虾放入篓中。

谁也没有想到,后来发生了一个意外,长贵钻出水面,手里竟抓了一条大青鱼,足足有四五斤重;可他的额头上,却鼓起了一个大包。也许是他太高兴了,没有注意到疼痛。他把鱼丢到篓中,得意洋洋地说:“这东西钻进扁石缝里了;乖乖,孙猴子怎么逃得过如来佛的手掌心,还是被我逮住了。”

这时候,小兰儿指着长贵的额头说:“你头上有一个包!”长贵不信,用手一摸,一下子痛得眥牙裂嘴,顿时一屁股坐在了船上。只见那个包越鼓越大,最后竟成了核桃般硬,颜色也由红成了青。

长贵忍不住,哭了起来。大家见闯了祸,纷纷上了船,围着长贵的大包有是吹,又是揉。好不容易,长贵不哭了,那个包却一点儿都没有消。大家看在眼里,想笑又不敢笑。

最后,二虎子对长贵说:“小子,这些鱼虾全归你,有种别回家说去。”于是,大家双双划了船回去。

到了下午,大家又聚在一起。长贵回家果然没说,不然,他们也来不了了。大家坐在船头,吃着二虎子和二竿子从家里偷来的烧玉米棒子。

吃完了,大家歇息了一会儿,玩起了打水漂。

两只船上,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些小瓦片和小石块。我不会打水漂,那些瓦片和石块咕咚一声便沉入了水中,冒出一小片细小的水花儿。那些小子,手里拿着石块和瓦片,一倾身子,手一轮转,石块和瓦片便飞了出去,贴着水面象一只只急跳跳的青蛙,漂出好远,才缓缓沉入水底,留下了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我一边看一边玩,好不容易打出几漂来,瓦片和石子却被大家打完了。大家玩累了,也玩热了,小子们纷纷跳下了水,玩起了钟魁捉鬼的游戏。我们女娃儿只能坐在船边,手脚并用,一边玩着水,一边看着他们打着水仗。

五个小子在水中选出的钟魁是永富,其余的全是小鬼。做钟魁的手里须拿一根小木棍代表伏魔剑;小鬼呢,须用泥糊了脸,只留下两只眼珠儿在动,代表凶恶。

水仗一开始,小鬼们便四下散了开去,钟魁可选任何一个小鬼捉拿,捉住一个,便大叫一声:“牛头马面上前来,捉了拿到阎王殿。”然后在小鬼头上一拍,放上一片树叶,表示被贴了神符,永世不得翻身。捉住了的小鬼呢,只能上船,看着别人玩,直到钟魁把所有的小鬼捉完,才算完成了任务;否则,钟魁便要受罚,在水里学几圈乌龟才能算完。

五个小子,在水中轮流做了一回钟魁,才回到船上,相互指责着谁学了几次乌龟,得意的得意,红脸的红脸。

这时候,日已偏西。蝴蝶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少了;那些蝉儿呢,也许是累了,鸣叫声显的有气无力;鸟儿也倦了,两只三只结着伴儿,飞向那远处的林子,近处的芦苇荡。

接下来,我们还玩了几个游戏,直到日头西落,蛙声四起,才恋恋不舍的回去

回到家,吃过饭,一轮明月,已经冉冉地升上了天边。星星很多,很亮,象一只只调皮的眼睛。走出小院,夜风徐徐吹来,夹着一些稻花的清香。四面里,蛙声、虫声、鸟呓声、蝉吁声……许多声音混在一起,真是一个热闹的夜晚。河边,三只五只荧火虫,发着冷光,在柳枝下飞来飞去,悠闲极了。

不远处,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也许是夜归人惊了它们的清睡;天边,稀稀疏疏的灯火一闪一闪,发出荧火虫一样的光。

正文 手记4 祸从天降

夏天还没有完,燕子却渐渐飞走了。

有一天,正是天刚黑下来的时候,李副官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儿,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他身上穿的,还是去时的那身打扮,只是头上换了一顶黑帽子。我和姐姐迎上前去,刚要问他找到爸爸没有,他却匆匆塞给我和姐姐两把炒栗子和落花生,就进了屋。

屋里,李副官和妈妈讲了好大一阵话。渐渐地,我听到了妈妈的哭泣声,先声音小小的,后来越来越大,最后竟成了哀嚎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立在门口,忘记了吃栗子和花生,静静地听着妈妈的哭声钻进我心里,象无数的蚂蚁在爬似的。

过了好久,妈妈的哭声才慢了下来。我跑过去,倚在妈妈腿边,仰着头,问她怎么了?妈妈不说话,蹲下身子,一把搂过我,一把搂过姐姐,又大哭了起来。

看着妈妈哭,我们也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明白,妈妈一定是遇上了很伤心的事,不然,也不会伤心到这个地步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几只蝙蝠象黑色的幽灵一样飞来飞去,发出叽叽啾啾的怪叫声;远处,不知道是谁家的狗还是野狗,在那儿时断时续的乱叫,声音象是在哭。

哭够了,哭累了,汗水与泪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裳。我望望妈妈,望望姐姐,望望李副官,眼里全是朦胧的影子。

最后,妈妈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又拭去了我和姐姐的泪痕,用水给我们洗了脸,便进屋去做饭。

李副官一直默默无声,坐在条凳上,只是一个劲儿抽着烟卷儿,浓浓的烟雾在小油灯面前弥漫开来,使得本来已经昏暗的屋子显的更加迷糊。

吃饭了,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粥喝进嘴里哧溜声和筷子碰着碗边的声音,空气的余热混着粥的余热,使得屋子象个大蒸笼,闷得人透不气来。

吃过饭,我们没有出屋去乘凉,妈妈和李副官没再说什么,各自回屋去睡了。

躺在床上,望着黑压压、低沉沉的屋顶,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想着妈妈,不由又想起了爸爸;李副官不是去找爸爸了吗?为什么回来一点儿都不告诉我和姐姐,难道是爸爸出了什么事吗?

我想不明白,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的爸爸,梦见了他的大白马。爸爸带着我飞奔在开着鲜花的大草地,天上有白云,有小鸟,还有高高飘舞的纸鸢儿……

早上,把我从梦中惊醒的,是哭声——妈妈的哭声。她那哭声,比起昨晚来,更多了些愤怒,象是一只困在笼子里又被人扎了一刀的老虎一样,发出从胸腔子里吼出来的怨气与恨气。

我赶紧叫醒了姐姐,在惊恐中下了床,来到妈妈屋里,却见妈妈披头散发,赤着脚,坐在床前的地上,身子一起一伏,双手拍打着地面,长长的嘶咽着。

妈妈见了我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可怜的女儿啊,爸爸没了——爸爸死了,爸爸再也见不着了……那个挨千刀的李汉达,卷走了妈妈所有的金银首饰和一切值钱的东西跑了……”

我这才知道,妈妈昨晚为什么那么伤心了;原来,我们的爸爸,我们的亲爸爸,我们的好爸爸,竟离我们而去了!

妈妈说,本来她不想告诉我和姐姐,等我们长大了以后再说;可谁知道,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那遭天杀的李副官,竟然卷走了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希望。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爸爸平时待他多好,把他当成左右手;我们对他也不错。哪知道世道伦逆,人心无常,这个狼心狗肺的贼,落井下石,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一个人逃出去寻快活去了。

哭,哭,哭,我们只有哭。除了哭,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发泄心中的怨气、怒气、恨气。骂是不顶事的,谁也听不见,我们娘仨只有抱有痛哭,直到哭成了声音嘶哑,又噎又痛。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渐渐升高了。鸟儿在飞,蝉儿在叫,蜻蜓和蝴蝶依然在翩翩起舞……白晃晃的阳光中飘荡着脏兮兮的黄烟,被风一吹,打着忽悠悠的旋儿。

日子到了这个份上,生命到了这个处境,时运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做梦也想不到。如果说爸爸的死,是把我们从天堂推到了地上,这个家贼一跑,可就是把我们从地上推到了地狱了。

我们该怎么办呢?鸟虫鱼兽,这些低下的东西,在那阴暗潮湿的角落,它们尚且知道珍惜生命;我们呢?我们也得努力活下去,穷途与末路,似乎不应该是我们这么幼小的年纪应该面临的。

妈妈开始收拾屋子,时不时,又有泪珠儿掉下来。眼泪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明明流干了,一会儿又充满了眼眶,好象是一眼泉水,里面有一个绵绵不断的源头。

我静静的倚在门边,看看天,看看地,心里在想:好端端的一个爸爸,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好端端的一个李副官,怎么说跑就跑了呢?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说穷就穷了呢?

这还没有完,未到中午,就来了一帮人。进了院,就大声叫道:“通缉犯在哪里?快把通缉犯交出来!”

听到这如狼似虎的声音,妈妈从屋里走出来。

来人自称是个文书。鼠眼、塌鼻、爆牙,一张马脸,瘦得象只猴。他指着一个穿绸衫的人说:“这位是我们甲长。”此人头大、额高,一双斗眼,满脸横肉。文书又指着另一个穿稠衫的人说:“这位是我们保正。”此人瓦刀脸,尖嘴、猴腮,一对大眼三分黑、七分白,一眨扯动一下面皮。文书最后指着一个穿军装的人说:“这位是我们保安队长。”此人模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脖子上却有一道斜长的疤,爬上了腮帮子。保安队长后面是十几个兵,端着枪,愣着眼,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

我看着这帮人,吓得赶紧躲到灶房里,从篱笆缝里向外瞧。

甲长发话了,对妈妈说:“李汉达哪儿去了?快把他交出来,他可是通缉犯。”

妈妈似乎并不怕他们,冷冷地说:“这个五马分尸的,早跑了!”

“收!”那个保安队长将手一挥,十几个兵哗啦一声将枪上了膛,象狼一样,一窝风钻进了我们的屋里。

保正从身上掏出一张通缉令来,在妈妈面前一抖,上面画着李副官的像,对妈妈说:“窝藏通缉犯是要犯包庇罪的。”

妈妈理理头发,冷冷地说:“这个遭活埋的,我还想找他拼命呢。抓住了,把他的头打成蜂窝眼,骨头喂了狗,也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

谁也知道,这三间空荡荡的小房子,连老鼠也藏不住。这帮人比老鼠还精,来了个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全不放过;最后呢,一个个象乌猫一样从屋里钻出来,什么都没有捞到。

那个保安队长将手一挥,道声:“撤!”背后的兵象一股风似的,窜出了篱笆门,一下子消失了。

望着这帮人离去,我们似乎忘记了不幸与悲伤,久久不说一句话。当妈妈再次从屋里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喃喃着说:“这些前门狼,后门虎,连我们不值钱的东西也拿,真是……真是……”妈妈哽咽得说不下去。

这帮兵,看他们两手空空,其实早把我们家能用的东西塞进兜里了。在他们眼里,谁的手长,谁的腿快,谁就比别人多捞几样东西,查着了,充公;落着了,自己的。

在我心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世道的凄惨,人心的险恶。望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我们欲哭无泪,欲说无言,欲喊无声!

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呢?

正文 手记5 小城新家

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了,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短暂的家,伤心的家,无可奈何的家。因为妈妈卖了房子,写了契约,我们才得到了一点儿钱。有了这点儿钱,我们才能坐车坐船,才能填饱肚子,维持我们那可怜的生命。

我们得走了,去投奔一个远房的亲戚。那天早上,我们收拾好了一切东西,我才知道,我们是多么的穷了,一个家,现在已变成了一口竹箱和一个包袱儿。

妈妈拉着我和姐姐的手,在屋前立了一会儿,咬咬牙,摇摇头,说:“走吧……走吧……一切都是命……我们孤儿寡母,不认命怎么行呢。”说完,又望望远处,长长的叹了口气,差点落下泪来。

我们走上小路,过了独木桥,走进巷子。巷子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叫卖的人影;只有鞋底踏着石板的声音,没有节奏的响动着。偶尔有一丝两丝的微风,吹动着墙头上的蔓草一歪一斜的,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渐渐的远了。回过头去,看着这一切我熟悉而陌生的东西;我的心里,一波一动的,好象有无数的小鱼儿在跳。别了,我的小伙伴们;别了,我的铁环儿,柳哨儿,弹珠儿,巧板儿;别了,我的燕子,蜻蜓,蝴蝶,蜜蜂……

一路上,我们换了几次车,几次船,我已记不清了,我唯一不能忘记的是一路上我们只吃了一顿饭——两个窝头和一碗稀糊。

走到了,终于走到了。

这是一座小城。

亲戚家住在城西郊边。我们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土,暮色已开始慢慢降临。还没进入小院子,却已听见了狗叫声,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呆立了一阵,不见有人出来。

妈妈护着我和姐姐,敲了敲门,不一会儿,走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我们的表叔舅。表叔舅一见了我们,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喜,对着我们母女三人搓搓手说:“兰姨,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说完忙进去拴了狗才出来迎我们进去。

进了小院,妈妈叫我和姐姐叫他表叔舅。表叔舅一边应着,一边为我们安放凳子,背着我们,还用袖子擦了擦。他还把我们当贵客,生怕怠慢了我们似的。

墙角那只狗虽然停止了叫唤,却转过去转过来地发出呜呜声,用那双亮森森的眼睛瞪着我们。

在我的印象中,表叔舅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腰粗,背圆,大方脸,鼓眼睛,人很高,象尊铁塔,走起路来脚下发出噔噔噔的声音。一双手上,全是老茧,有的地方还开着裂子。身上穿的衣服,虽然补丁重着补丁,倒还干净。

那时候,每次他到我们家里来,我都会缠着他带我到街上去玩;他便会把我放在他的肩上,在大街上平平稳稳的走着。我手里总不会空着,不是冰糖葫芦,就是炒栗子,或者是纸风车,货郎鼓……一路上,我高高在上,看够了,玩够了,他才带我回家。

每次走的时候,妈妈总会给他一些钱和一些半新不旧的衣服,让他带回去,使他家里日子好过一点。他带给我们的那些土产,我们都会收下,正好成了我们尝新换口味的机会。

那时候,他家有五个儿女,日子很是不好过,总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虽然有我们的接济,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了七八年;水灾、旱灾、虫灾、兵、匪、官、绅、商……个个都在拼命争夺土里那点儿东西。他的三个儿子,一个饿死了;两个病死了;女儿呢,一个被人拐跑了;一个卖给了跑江湖的戏班子,现在也寻不到一点儿音讯了。更惨的是,他的女人因此发了疯,不久前掉进水巷子淹死了。好好一家人,到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虽四十多岁,头发早白了,象一堆稻草似的;他的眼眶陷下去,眼珠子却突了出来;面色蜡黄,没有一点儿颜色;两只颧骨高高地突着;满嘴胡子,从来没有修刮过,两颗门牙已经掉了,只剩一个关不住风的缺口;他的背有点儿驼,好象背了一副小石磨;赤着的脚上,是又厚又黑的老茧。

现在,唯一没变的,就是那一只旱烟杆,常常挂在他的腰上,发出吡吡啵啵的声音。过去,他喜欢抽这一口,现在也一样。

来到这儿,我们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当妈妈把情况断断续续的给表叔舅说完之后,他愣了一下,接着便是一阵难过,最后竟落下几颗泪来。他说:“司令官是好人……是个好人……好人!”

长了这么大,我是第一次看见男人落泪。以前,爸爸的兵是流血不流泪的,在我们的眼里,他们全是好汉子。我知道,表叔舅是受了我们的恩惠,所以心存感激,总念着我们的好;最后,他叹口气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个家,没有给我太多的印象:三间土房,一个小院,一口水井,一头老耕牛,一只破木船,几样简单的农具,就是表叔舅的全部家当了。

有了容身之地,我们还得吃饱肚子,不能全靠着表叔舅,妈妈便出去找工作;可找了十多天,仍然空着两只手回来。表叔舅便安慰妈妈:“不急,不急,总会找到的。”

好多天后,天可怜见,妈妈终于找到了工作,那就是帮有钱人家洗衣服;然而,这份活儿仍然来之不易的。妈妈说,她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一个人要她,最后,妈妈几乎要绝望了,口干,舌燥,力乏,心苦……绝望之余,她去一户人家讨水喝,碰到了算是我们救命恩人的张婶。

张婶舀了水给妈妈喝;妈妈几乎是用一口气喝光了半葫芦瓢水。看着可怜的妈妈,疲惫的妈妈,两个女人慢慢聊开了,知道了对方的情况。

原来,张婶男人不久前得痨病死了,女儿又被一个跑船的小后生拐跑了,一个人帮人洗衣服再也忙不过来了,听说妈妈在找事做,便分了一部份衣服给妈妈洗,洗好了再送到她那儿,然而由她一一送到主人家里,回来给妈妈工钱。

妈妈说:“这个女人,腿勤,手灵,嘴快,心眼儿好,可以抵得上十个八个脓泡男人。”

洗衣服是个细活儿,也是一个脏活儿,更是一个累活儿。一堆堆的衣服,小山似的堆在妈妈面前,散发着阵阵的汗味、臭味、腥味和不知名的怪味,引得许多绿头苍蝇四处乱飞,嗡嗡之声好象蜜蜂朝王一样。

姐姐能帮妈妈的忙了,舀舀水,拉拉绳,晾晾衣服,剥剥皂角……我呢,什么都不会做,只好坐在小凳上,双手托着腮,看着妈妈和姐姐四处忙碌着。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到妈妈豆大的汗珠集满额头和双颊时,用衣袖给她擦干,然后又呆呆地坐在一边,看看天,看看地,打发着一天又一天的时光。

这以后,每当妈妈把所有的衣服洗完时,不是深夜,就是凌晨了。昏暗的桐油灯,象一只只萤火虫,在漆黑的夜里一闪一闪。然而,妈妈还不能歇,得叠好洗好的衣服给张婶送去,同时拿回工钱和脏衣服。

妈妈就这样忙碌着、奔波着、辛苦着,维持着一家的生活。表叔舅呢,隔三岔五的总会给我们拿些粮和菜;缸里的水,总是满满的。大家都不说什么。在这里,所有感恩的话都显得多余;没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艰难与困苦的日子,多一双手,就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以前,我们的日子是多么的好看、好玩、好打发;难道就因为爸爸死了?爸爸是我们的主心骨,爸爸走了,就带走了我们的一切?

如今,我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然而,那些长长的叫卖声,却越来越响。还是有卖花的小姑娘,卖纸风车的小男孩,卖针线荷包的货郎,卖冰糖葫芦的老女人,卖梨花糕的老头儿……更有扎布球的,捏泥人的,雕木马的,剪纸花的……

每当听到这些叫卖声,我都不由自主的走出门去,立在巷口,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影子,听着那些甜甜蜜蜜的声音。然而,我只能看着,听着,等到那些影子消失,那些声音远去,才又回来,坐在小凳上,想着我的小曲儿。我不能再拥有那些好吃的,那些好看的,这些东西在我心里,在我梦里;我没有红头绳,头上扎的,不过是蓝蓝的两片部条儿;我没有花衣裳,我和姐姐穿的,不过是妈妈的衣服和表叔舅的衣服改小了做的,穿在身上超过了膝盖头。

表叔舅是渡头的挑担子。挑石子,挑沙,挑粮食,挑布匹……许多时候还要扛大包,抬长铁,背木箱,这么苦,这么累,这么脏,这么下贱的活儿却有许多人争着、抢着干;挣得一口饭吃。就多了一条活路。船多的时候,那些老弱病残还可以分得一点儿活干,船少的时候,他们就只有靠一边,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抢过自己的饭碗,在别人的汗水和自己的泪水中消磨一天;末了,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去,望着眼巴巴的妻子和儿女叹气。

这是表叔舅说给我听的。每当他没活干的时候,他总会蹲在屋后,摆弄着那块竹席大小的土地。地里的泥,细得象筛子筛过一样;那些儿的白菜、青菜、豆角、南瓜、黄瓜、茄子、山芋……争着地下和地上的一切空间,努力的生长着,生怕失去了那卑贱的生命。

城里不比乡下,土地更显得金贵,象命似的,谁多了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儿,谁就可以省下几个铜子,延续更长的生命。

望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表叔舅,我不知道他属于哪一类。但我知道,他再也不可能与年青的、力壮的抢饭碗了;这是卖力活,再过几年,他也许再也去不了渡头,得寻另外的活路。到那时,他可能再也帮不了我们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自己,不由有几分难过起来,真的到了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呢?该不会是我们真的末路了吧?

正文 手记6 雨打霜花

也许是秋天来了的缘故,太阳渐渐少起来;雨渐渐多起来;绵绵的,疏疏的,象一张撒开的细网。风儿呢,从早到晚时断时续的吹着,也是绵绵的,疏疏的;这种绵绵的雨,绵绵的风,弄得人的心象堵了一块海绵似的,拥又拥不来,挥又挥不去。天昏沉沉的,地阴蒙蒙的;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冷清,那么的萧瑟。

草儿在开始黄了,一片伏着一片,延伸到天的尽头。树上的叶儿,纷纷飘落,象一只只翻飞的黄蝴蝶;鸟儿的欢唱声,再也听不到了,只有歪脖子柳树下三两只觅食的小鸡,发出啾啾的叫声,给这个萧萧的天气带来几分浅淡的生机。

这样的天气,对于我们来说,越发的难以生活,就如夜半悄悄降下来,天亮便早早地融化了的浅霜一样,希望刚刚开始,便又结束了。我们为了活命、顾命,就得拼命,从鸡叫做到鬼叫,天天洗刷别人的臭衣服,换来少得可怜的几个铜子,来养着这几张可怜的嘴。

那一天,吃过早饭,是妈妈第一次带我出去。这便是小城给我的第一个印象。

柳树下,我和妈妈上了船,解了套绳,竹篙轻点,小船儿便离了岸,向着河心缓缓行去。两道细波,随着船儿的前行,渐渐地向两边散开,水面的星草便左右摇曳着,象无数追逐着的小鱼。

船儿悠悠前行,抬眼望去,水面平平,轻风不惊。那些晚归的船儿还没有出行,只有妈妈轻轻地摇橹声,在水中一前一后有节奏地响着,象春天的早上竹子拔节的声音。

船儿渐远,水面渐宽,船儿渐多。我们已经来到了城中。

船进了水巷,水巷窄,水巷曲,水巷长;南来的,北往的,船更加多起来,象梭子一样。每个人都是行船的好手,船儿虽多,却来去自如,热闹而有序,时不时还听到一两声吆喝和渔号子。

炊烟在许多船上升起,斜斜地飘到空中,被微风一拂,便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赤着脚的女人和孩子或坐在船头,或洗着米菜,或洗着衣服,或装着鱼虾……

从一条水巷到另一条水巷,许多人都在让着我们。我知道,这些船上的男人们,赤着膊,露着胸,显示着铁打的筋骨,看到我们孤儿寡母的,同是天下穷苦人,心里多少出了些可怜和同情,便处处避让着我们。也许,只有在这里、在这时,我才感觉到了人世间尚存的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友善,一点点平等。

船到城中心,船便渐渐少了,桥却多了起来。三里一短桥,五里一长桥,一桥连着两岸人家,常相往来,买东卖西。船从桥下过,水波荡荡,水光盈盈,仿佛有一种古老的香味入鼻、入心,使人一下子忘记了一切悲苦与辛酸,然而,只在一瞬间,船又出了桥门。船儿前行,桥儿后退,桥上的铭,桥栏的图,墩上的石球,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到了一出地方,船儿靠着一棵柳树泊了下来。原来,在这儿,家家依水,户户通舟,舟在柳下,柳在桥边。这是水乡常见的风景,也是水乡特有的风景。

妈妈系好船,牵着我的手,沿着石级,走上石巷。石巷很窄、很深,却很脏、很臭,给古老的石壁和石地添了更多的沧凉和凄清。畜生的粪便和人的屎尿混在一起,使得从动物中走出的人又回到了动物中去。

没走多久,我们已拐进另一条弄堂子。一道小门,门上无锁,只有一个很大的铁环吊在上面。妈妈上前,用力叩了叩门环,只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来了——来了!”果然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声到人到,门便开了,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正是张婶。

张婶把我们让进了屋。一进院子,便没了视线,到处都是晾着的衣服;有的还滴滴哒哒地往下滴着水。低着头,绕过水井,我们进了小屋。

张婶给我们倒了开水,便出去了。一会儿,已用衣服兜了一堆果子回来,用水洗了,放在桌上,笑着说:“雪儿初到,婶婶没有什么招待,只有几只无花果,还没熟透,别嫌婶婶心意。”

我看看妈妈,妈妈要我道了谢。我伸手拿了一只。张婶上来,抓了两把,放入我的兜里说:“孩子,到了婶婶这儿,甭客气,就好象自己家里一样。”

吃着果子,大家说了一会儿话,三个人便出来,一同去收衣服。解了绳,上了船;两只船儿,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跟着,向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不一会儿,风渐渐大了些,阵阵凉意,扑上面来,钻入心去。张婶一叹气,对妈妈说:“兰妹子,又要下雨了吧?”妈妈应着。果然,不一阵,不知不觉中,已是细雨蒙蒙,漫漫水面,不见了水鸟的影子。

妈妈和张婶披上蓑,戴上笠,叫我进了舱里。坐在凳子上,抬眼四望,迷迷一片,若隐若现,把我的心都给迷失了。

终于,船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上了岸,沿巷而行,在一处朱红大门外停了下来;一对石狮子,瞪着铜铃那么大的眼睛,仿佛要吃人一般。

张婶敲敲门,无人应。摇摇头,张婶说:“这就是有钱的主儿,非要睡到太阳晒屁股。”我们只好站在门外等着。好一会儿,院子里终于有了响动,渐渐地传来了人声、狗叫声、猫叫声;再一会儿,传来了歌声: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到现在,这首歌仍然有人唱着。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南唐后主的词;是亡国的哀音。不知是哀不复的繁华,还是哀易失的江山?

张婶说:“听见了吧,这就是西洋的玩意儿,叫什么留声机。真是个怪东西,唱起来象被踩了尾巴的猫叫一样,这些有钱人却喜欢得不得了。”

再敲门,传来一声吼:“大清早的,敲什么丧啦?”张婶提高了声音说:“福伯,是我——张翠莲。”好一会儿,才见开了门,伸出一个秃顶的脑袋,眯隙着一双眼,大着呵欠,骂骂咧咧地把我们让了进去。

进了院子,却是围墙。福伯说:“你们等着。”只领了张婶进了园门。我们在外等着。

一阵花香,隐隐而来,带着雨的软,风的柔,轻轻地沁入心脾,夹着几分蜜的淡甜。我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所在,是个都大的主儿;但我明白,这样的人家,这样的气派,到了如今,是我们十辈八辈想都想不到,想都不敢想的梦。

花香之中,又传来一阵书声:

小巷弯弯,小巷长长。

一条黄昏的小巷,

走来一位打伞的姑娘。

一把花伞,遮住了面庞。

年轻的姑娘,

有没有花一般的模样?

有一位多情的阿郎,

总在日日守望,

为了新爱的人儿,

追入长长的夕阳。

小巷弯弯,小巷长长。

那条黄昏的小巷,

归来那位打伞的姑娘。

一只茉莉,斜插在头上。

恼人的姑娘,

有没有水一般的柔肠?

这个多情的阿郎,

还在夜夜守望,

为了新爱的人儿,

追入弯弯的月光。

听到这儿,我看到妈妈的眼圈儿红了,用手擦了擦眼角。我心中明白,看着别人的现在,妈妈想到了我们的过去;看着别人的现在,妈妈又想到了我们的将来。

张婶终于出来,带出了一大堆衣服,长的、短的、大的、小的。出了园门,出了院门,走过巷子,来到船上;放下衣服,张婶说:“大户人家,就是不同。老爷太太,公子小姐,十样八样,样样新鲜;就是伙伕丫头,看院管事,也比常人高出几等。“

船向别处,一行数里。雨,不知道时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有微微的风,象一个不知疲倦的精灵,不停的四方游走着。

水路尽头,一排杨柳;柳枝拂处,一只楼船;小巧轩窗,大红灯笼;前后一般,上下不同;把一个大富大贵的人家,大模大样的都画在了船上。上台阶,穿石巷,又见大红门,又见石狮子;还是高围墙,还是深园子。

张婶敲了门。一会儿,门开了,一张冰冷的脸,一双青光的眼。“祥伯。”张婶忙着打招呼。

“等着!”简简单单两个字,门便关了;一声哐当,仿佛一把锤子,敲在我们心上,隐隐作痛。

妈妈和张婶望望,一声苦笑。天大地大,两个女人,不知是什么样的命运,把她们安排在了一起。“老天自有安排。”难道这世上的命,真的是早就注定了的吗?

许久,门开了,“拿去!”仍是恶森森的两个字,门便关了。门外,只留下一堆散发着各种怪味儿的臭衣服。

人人都在说,狗眼睛,看人低。我还不明白。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个看门的,尚且如此,更别说开道的奴才,作伥的爪牙,吆喝的喽啰了。

其实,狗眼看人低倒也罢了,我们水巷走来,石巷走去,到了这一家,却是狗仗人势,忘了做人的根本。

这户人家,与别处不同,单是围墙,就比别的人家高出许多。一排杨柳,绕着围墙,垂下枝枝柳条儿;其间夹杂着些花树,杂乱生花,四处露头。微风吹过,柳花纷纷,四下飘散。一道大铁门,上面布着尖尖的钩子,门环上吊着两只铜狮头,露出寒寒的凶光。

张婶敲了门,无人应声。许久,才见一人探出头来;独眼,却放着邪光;瘸腿,却拐得横气。“三爷!”张婶小心翼翼地打着招呼,陪着笑脸。

这家伙看了我们一眼,鼻子发出了一声哼哼,领着张婶进去。透过门望去,在丛丛柳林之中,院子很深,只在柳枝之间看到一些房子的轮廓。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鬼影子,连看门人关门的声音都是轻轻的,害怕惊动了里面的主子,扰了他们的好梦。

我们站在门外,等了好久,仍不见张婶出来。我踩着青石板,数着石板数;在一处围墙的底角,我竟然发现了一只红花,它挤着弱小的身子,探出墙来。我蹲下身去,用手轻轻地抚着它——这看似可怜的小家伙,却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比起我们自己来,似乎更多了几分对生存的珍惜,对阳光的渴求。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每当想到这个低贱的小生命,多少增加了些我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张婶出来了,却是乱了头发,红了脸。再看那守门的家伙,脸上带着几分狡笑,眼里发出了绿光。走了好远,张婶骂开了:“老色鬼,动手动脚的,想吃老娘干玉米?没门!赏了他一个耳刮子。”

这个女人,心里藏不住事,想到时已变成嘴边的话了。妈妈叹口气,不说话。静静地来到了船上。

到了船上,清理好衣服,张婶更骂开了。原来,这个老色鬼,竟然拿了小裤来给我们洗。帮有帮规,行有行规;人人都知道,做洗衣妇的,最忌洗的就是:女肚兜;男小裤。骂到急心处,张婶抓起那个脏东西,丢下了河去。“喂乌龟王八去吧。老色鬼!”

骂过了,气过了,我们的船儿,还得驶向那些给我们口粮的大户儿,忍受着他们看猪羊似的眼光和吆喝牛马似的嗓门。

天色黄昏,我们摇着船儿回去。一路上,隐隐的歌声,淡淡的乐声,稀稀的笑声,不会因为我们的苦难而改变。这自古的风花与雪月,却掩不住我们一肚子的饥饿与委屈。给我们一点星光的希望。

正文 手记7 鬼门关

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未来变成现实,比我们想象的来得还快。听说又打起仗来了。许多船只被调去运送军需和战备物质。

对于这样的消息,每个人都是相信的。它不同于丑闻,人人拿了凹镜子来宣扬;也不同于名闻,人人拿了凸镜子来宣扬。对于要打仗的消息,它是平镜子,比任何传言都来得真,来得准,而且更来得快,来得猛,来得广。

要打仗了——每当有人传出这句话的时候,用不了多久,仗便打起来了,不是东边跟西边打,就是南边和北边打,或是东南西北一起打,就好象煮了一锅腊八粥,或是炒了一锅大杂脍,什么样的角色儿都在里面跳、窜、翻、蹦、滚……热闹极了。

码头上,来往的过船渐渐少了,码头上的活儿自然也就少了。对于表叔舅而言,他也知道那些老弱病残不会再去码头,自己呢,自然抢不过那些年轻的,力壮的,同样只能呆在家里,盘算着其它的出路。

谁料到,出路还没有寻到,已有人上门来征兵粮兵饷了。

一大早,来了一伙人,由地保领着,自称是城防队的。个个肩扛长枪,腰扎鞭子。凶神恶煞的在院子里站定,直得象几根木桩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那头儿,圆脸,鼓眼,巴豆鼻,双下巴,胖的象只大狗熊。特别是那一口黑黄牙,一定是抽大烟抽出来的。

那个地保呢,老鼠眼,塌鼻,爆牙,歪戴一顶瓜皮帽,双手对插在袖管里,走路有点儿蹒跚,也许是坏事做得太多,报应到了腿上。一进院子,这个家伙便东看看,西嗅嗅,叭儿狗一样;他叫过表叔舅说:“有粮交粮,无粮交饷。”

这年月,兵匪官绅,个个都是阎王爷。表叔舅能说什么呢?穷人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只蚂蚁,一只臭虫。他们只要伸出一个手指头,便可要了我们的命。

轮到我们交粮交饷了,却叫妈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们吃一顿找一顿,吃上顿愁下顿,饥饿和寒冷象鬼影子一样跟着我们,我们从牙缝里也省不出老鼠的口粮。

这个世道,穷的在哭,富的在笑。老天爷似乎从没开过眼——火不烧粮仓,雷不打钱庄。白天和黑夜,原来就是富人与穷人的天堂和地狱。

我们交不上粮,也交不上钱,有余的只有汗,只有泪,只有血。到了最后,妈妈的哀求,表叔舅的作揖,才换来三天的宽限时间。

这伙催命鬼终于走了!

表叔舅坐在门边,吸上了烟竿,大股大股的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一袋未抽完,已把他呛得满脸通红,咳得弯腰。

院子里,妈妈望着小山似的衣服,一边洗,一边伤心。虽是秋天,妈妈脸上却挂着汗珠儿,随着身子一起一伏地在腮边一摇一晃,最后合着妈妈的泪水叭嗒叭嗒的掉到盆里。

看着妈妈哭,我和姐姐也哭。

看着我们哭,表叔舅忍不下去了,一跺脚,出去了,背后跟着那条干瘦的老黄狗。

黄昏的时候,表叔舅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他说:“亲戚朋友都憋得慌,倒腾不开,有的还拉了阎王债……”

谁都明白,天底下的穷人,穷——穷病,穷疯,穷死,也不借阎王债。一根绳子套上喉,那是几辈子都退不了的结。这东西一摊上,便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拉不动,扛不动,背不动却又脱不了身,只能活生生的被压死在下面。天底下多少穷人,为了多喘几口活气,明知这是一条死路,无疑是喝毒酒止渴,却也只能喝下去,哪儿死了哪儿了,埋与不埋都拉倒。

第二天,等我们起来时,表叔舅已经在院子里,正在给那头老牛梳毛捉虱。看见妈妈,表叔舅说:“兰姨,我打算把牛卖了……反正已经老了,没多少用了。”

妈妈一听,急了,大声说:“他叔舅,你要干什么?那可是你的命根子啊!”表叔舅一听,红了眼,手脚一阵颤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忍住,叹了口气,说:“原来有一些地,用牛耕耕还可以;闲时,还可以帮帮别人,挣几个小钱……可后来那些地征的征,收的收。如今呢,只剩下这蒲扇大的一块地,用锄头也能翻过来。如果不是看着这老牛辛苦了一辈子,——可怜,早些年已经把他卖了。”

这难道就是牛的命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忙忙碌碌一辈子,耕了田又耕地,到头来,仍然逃不脱任人宰割,剥皮抽筋,喝血吃肉的结局——比猪的命运更凄惨!

难关在前,妈妈能说什么呢?不迈过去,这道关就是鬼门关。妈妈只有眼含泪花,“他叔舅,是我们娘仨……拖累你了!”

表叔舅摆摆手说:“兰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没有个难处的时候?想当年,你们帮我家……”表叔舅没有说下去,摸摸老牛的头说:“老伙计,对不住了。如果下辈子,你做人,我变牛,咱俩倒一个儿……”说完,摸摸牛身,拍拍牛背,不由落下几滴泪来。

中午,表叔舅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段绳子。一进院子,便一屁股坐在门边上,眼望着天抽起了烟锅。

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妈妈哼哧哼哧地搓衣声。那只常常蹲在表叔舅脚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望着他的瘦黄狗,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抽完一袋烟,表叔舅自言自语说开了:“牛真的老了……老了……那几年,这牛儿一站一堵墙似的,叫一声象打雷;翻地象翻铺盖一样!现在真的老了……老了,站着打抖,见风流泪……市上无人要,没办法,只好卖给了汤锅店,还搭上了我那条老黄狗。哎,真是可怜!”

有了表叔舅的帮助,我们交了粮饷,表叔舅便出去找活儿。

两天以后,表叔舅找到了活儿——拉黄包车,因为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车场子——保祥车厂。在这里,我似乎又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们,比女人更有用,比女人更有办法,比女人更有能力。天底下,除了穷人与富人是两个世界外,原来,南人和女人也是两个世界。

表叔舅说,保祥车厂的主儿是一个孤人,四十多岁,腿长,手短,笑一笑,嘴角扯三下;那双眼睛赛过老鹰,散着寒光,还带着钩子,看人一眼叫你心里发毛。

此人无儿无女,虽曾娶过几房的大小老婆,却一个都没有生养,直恨得他骂爹骂娘骂祖宗,说她们全他妈的是不下蛋的鸡,索性一个接一个地撵了出去,自己便成了光杆司令。

不过,此人在这一带,却是一个伸伸手天摇三摇;跺跺脚地抖三抖的人物。年青时,棍棒下抓饭,刀尖上讨酒;收过烂帐,拐过女人,盗过古墓,贩过大烟,做过土匪……后来看到飞机满天飞,大炮满地响,知道不再是刀枪与棍棒的天下了,便金盆洗手从了良,开了个车厂子,投了这南门的蛇头。

凡是做车夫的都知道,一城四门,四门四蛇头,而掌握着整个城里车夫命运的,当然便是统辖四门的龙头了。

他是这儿的土皇帝。

那是一天午后,天上见到了一点阳光。表叔舅买了两包红糖,一挂鞭炮,两袋茶叶,一盒糕点,去拜保祥车厂的车主。因为很近,表叔舅便带了我去。

出了门,一路向西,走过柳荫丛,踏过石板巷,一会儿,便看见了保祥车厂的大牌子。牌上四个大字,黑得发光;大门关着,只开了一道耳门。

一进门,犹如进了一个杀场——笑声、哭声、叫声、骂声、奔跑声、锅碗碰着瓢盆的声音……这些声音连成一片。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个个都没有好脸色,黑、黄、瘦、脏;个个都没有好声音,恼、气、恨、怒、叹、忧,……地上到处是垃圾:煤渣、破烂、污水,湿,霉,臭。

看见我们进了院子,几个小孩便跑过来,伸出泥鳅一样的脸,吮着手指头,跟在后面,冲我们傻笑。

我紧紧拉着表叔舅的手,不理他们。

走过大杂院,来到后院,声音渐渐小了些。院子中间,瓜棚下,一个梳着马掌头的人,正躺在太师椅上哼小曲儿,见到表叔舅,笑了笑,说:“哟喝,三挑子,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个破场子来了?”

表叔舅也笑,说:“德五爷,你是大菩萨,我们是小鬼头。你拔根汗毛胜过我们腿肚子,吐泡唾沫淹死人!来,这些孝敬您老的。”

德五爷叫人收了礼,晃了晃身子,说:“三挑子,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说吧,什么事?”

表叔舅搓搓手,说:“您知道,又打仗了,码头上生意不好。想混口饭吃,便想到五爷您这儿来赁辆车拉拉,不知您老肯不肯赏这个脸儿?”

德五爷斜着眼,打量了我一下,朝表叔舅呸了一口,说:“三挑子,想英雄救美人是不是?”

表叔舅红了脸,又摇头,又摆手,“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人家孤儿寡母的,过去里帮我不少。如今咱可不能落井下石推倒墙,害了好人!”

德五爷打了一个哈哈,“好,好,好。义气,义气。想当年,爷也讲过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为的就是给自己长个脸,给江湖落个名声。看在咱们乡邻的份上,赁辆车给你,八九成新的,别人一天五毛,你给四毛得了。天上掉元宝,记住爷的好就是了。”

表叔舅连忙道了谢。

德五爷又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既然入了车行,我就给你说说车行的规矩:[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一条——旧不挨新。

一般的车行,都有三种人,老,壮,少。因为租份儿少,年纪大的愿意拉最旧最破的车,去揽最重最脏最廉的生意——瓜市果市菜市杀场里拉货物;因为他们有绵力,又不需要快走,也只有他们这样的年纪的人干得下来、且愿意干。不干,自然没有饭吃,只有等死。年壮的呢,自然愿意拉最新最漂亮的车,多招生意。他们甩的是腿脚上的功夫,挣的是力气钱。这些人一般拉包月,住宅门儿。年少的,便只能拉六七成新的车,因为他们一没辈份,二没资格,而且力还没有长够,不敢快跑,长跑,所以只能拉拉散座儿。

第二条——强不欺弱。

两个车夫,狭路上相逢了,轻的只能让着重的;如果不小心,两个车夫撞上了,不能抡拳头,瞪珠子,得找个说理的地儿;车口上候生意,须等坐车人自个儿选车,然后讨价还价,决不能上前抄生意。

第三条——白不混黑。

拉白天的,天黑应收车,不能混夜里的生意;拉夜里的呢,自然也不能混白天的生意,天亮回家睡觉去。

第四条——东不过西。

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各门做个门的生意,不能窜了门道。东门到南门的生意,只须拉到南门口儿,叫声‘哥儿们,接生意了,某某地儿的。’摊了钱,自然有人送到点儿。

越规做生意,那就叫不懂行,轻者挨骂,重者挨打;轻的是给你一个警告,叫你胡子白了不能忘;重的是给你一个教训,叫你牙齿缺了还记着。”

……

表叔舅一边听,一边点头,努力地用心地记住德五爷的话,直到最后,德五爷说:“说到底,拉车虽是苦差事,但行行仍然有等级,有高低;这里和海上和京城里相比,当然是小巫见大巫了。那里最上等的是洋车夫——白褂白裤,汗毛巾,青布鞋,不着号服,都没人跟他们抢生意。因为他们懂外国话,尽管他们不会说,但他们自有一套应付的办法。就凭这,也足可以维持一个上等车夫的面子和尊严了。”

到现在,我都还在惊奇,在那时我的心里,为什么会记得那么多,那么详,那么深?也许,是因为那时的冷,冷到了骨子里;那时的饿,饿到了灵魂里;那时的低下与卑贱,常泡在血泪里;更也许是表叔舅为了我们一家而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所以到了今天,那些场景,那些话,仍是那么的刻骨铭心,仿佛就象是昨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临走时,德五爷叫表叔舅看了车,说:“瞧仔细了,软弓子,大雨布,双风灯,大喇叭,样样不差离。小心着点儿,别出了茬子。”

表叔舅拍拍胸,说:“五爷放心,车能给我饭吃,就是我的爹,我的娘,”

回来后,表叔舅翻了历书,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放了鞭炮,出了车,打算图个好利市。

正文 手记8 生死两茫

仗真的打起来了,最有力的证明就是许多的富人、贵人、官人,像惊弓之鸟一样,纷纷从大城市逃到了小城市或者乡下。这一来,可苦了他们的正房偏房,公子小姐,金银细软,都需要人拉,都需要人扛。

几乎是一夜之间,车夫的生意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战争竟然红了车夫的生意,这已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而是一个久经考验的真理。车夫似乎也沾了那些发国难财的人的光,终于多捞了几个乱世的臭铜。

有了这样的运气,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些好转。难道是老天爷开了眼,菩萨亮了心?我的心里,似乎生出了一棵嫩芽,虽然弱小,却充满希望——明天会好起来。饥饿与寒冷,终将过去。

还没进入深冬,下了一场雪——多年未见的一场雪。这雪虽然小,纷纷扬扬,一落地便化成了水,但在人门的眼里,都梦想着一个好年景的到来。那漏风漏雨的破房子里,多少有了些苦难的笑声。

心里有了希望,手脚便显得灵便。一有机会,我便偷偷跑到巷子口去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夫,怎么样把窝窝头和稀糊糊变成汗水,再用一滴一滴的汗水换来一只一只的小钱。

去巷口的次数多了,时间一长,我便发现,虽然同是最受苦、最受累、最受气的车夫,却也分成几种人。

一种是象表叔舅那样的,无非是失了业的工匠,折光了本的小贩,再不能下煤坑的黑子,超过了年限的街巡……平日里,他们不说话,沉默得象块石头,一个心思把力气放在手脚上,如一只只陀螺,南北西东,人家手一指,嘴一张,说到哪儿,就只能到哪儿,半点由不得自己。有时候,多走了一段路,仍然不能多得几个子儿;遇到无赖的主儿和抠门的妇人,也许还少得几个子儿,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说不利索,讲不出理儿,急了,也不敢挥起拳头——他们没那个胆儿,所以也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赶紧去找别的生意,想办法找回一些亏欠。

一种是油子车夫。这种人,多是些好吃懒做的败家子。早些年,守着祖上的基业,坐吃山空,眼看家道中落,仍是游手好闲,提笼架鸟,妄想着空手套白狼;干着指头蘸把盐。结果是可想而知,渐渐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然而,他们不甘心,象秋后的蚂蚱一样,还想蹦几下,跳几下,伸手去水中捞月亮。到了最后,家破了,人亡了,心才冷了,血才凉了,不得不操起这车把儿。

操起了这车把儿,他们还是不安分,变着法儿取巧,想着道儿摆俏。成天里,他们耳朵上总夹着吸了一半的烟屁股,摇头晃脑,吹着口哨,一副吊儿啷噹的样子。他们拉车,低着胸,到抬腿,跑一步,弯一下腰,点一下头,双腿跑得象扇扇子。他们拉车,说到哪儿,就只到哪儿,绝不肯多走半步路。要多走路?行,添钱来!只有钱能支动手脚,管你老弱病残,天皇老子,绝不能吃半点亏。

一种是霸王车夫。这种人多是充当杂皮、阿飞、喽啰到最后混不下去才该行拉车的。向上,他们成不了蛇,成不了龙;向下,他们不愿意做鱼,不愿意做虾。他们幻想着在这两者之间打出一片自己的天地,然而,上面压着,下面拱着,哪里有他们的道场?最终,他们还是做了驴,卸了磨,便没有用了。

虽然走上了这条不甘心的路子,这种人,吃喝嫖赌抽,都是样样俱全;坑蒙拐拿骗,更是样样精通。他们拉车,只有在这些都行不通的时候,才走上那些从前是他们横行霸道的街头。

这种人拉车,抬头,挺胸,走的八字步,象扭秧歌,满嘴哼着下流曲儿,一条街不够一个人走。大街小巷,想怎么钻就怎么钻,想怎么窜就怎么窜,不怕巡警,不让汽车,心情好,拉到地儿;心情不好,半路便甩了人。照样一分不少拿钱。要打架,那可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三天不打还手痒痒呢。进了局子,还可省了三五天的饭钱;这进局子的次数多了,反而红了他们的字号。坐车的遇到这种要钱不要命的角色儿,只好自认倒霉,给钱走人,心里骂娘,以后把这种灾星和瘟神的样子刻在心骨里,再不去坐他们的车。

表叔舅的事就是出在霸王车夫身上的。快到年关了,人人都在争着抢生意。平日里,那些最忙和最闲的时间里,表叔舅总是时时记着德五爷所说的规矩,有时虽然油子车夫和霸王车夫前来抄生意,表叔舅忍一忍,退一退,也就过去了。时间一长,他们把表叔舅当成了好捏的柿子,总欺负他;表叔舅心中有些生气,多了些恼火,以至于最后忍无可忍,同一个抄生意的霸王车夫打了起来。

可怜的表叔舅,哪里是霸王车夫的对手,三拳两脚,就被打得鼻青脸肿,掉了几颗牙齿。车口儿的车夫们,躲都来不及,又哪里敢去劝,自讨苦吃;那来来回回巡视的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象没看见一样,生怕引火烧身,招鬼上了门。

表叔舅挨了打,犯了牛劲儿,非要找霸王车夫去德五爷那儿评理。在他心里,德五爷就是这儿的天,这儿的地,这儿的公理!

霸王车夫怒了,将表叔舅一脚踢了出去,滚到街心,被一辆跑过来的黄包车刹车不住,整个儿碾了过去。拉车人绊倒了,摔坏了车,摔出了坐车人;这下子,可惨了,也热闹了——那车夫要表叔舅赔车,表叔舅躺在地上直哼哼;那个坐车人更是不依,抓着拉车人的衣服要个说法儿。那车夫许是认得霸王车夫,不敢去找他说理,只一个劲儿东张西望,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人群渐渐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好象在看一场精彩的猴戏。那个拉车人上前碰碰表叔舅,表叔舅没动,不知死活。那个霸王车夫似乎看出了名堂——知道要出大乱子,嘴里一个劲儿骂着,心里却有几分虚了,趁个空档儿,脚底抹油,连车也没要,不见了影子。

悲惨的表叔舅,是被几个好心的车夫给抬回来的;躺在床上,吸进去的气多,吐出来的气少,连哼哼声也听不到了。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当头下,我的妈妈,几乎吓傻了,呆了好久,才返过魂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儿象断了线的珠子,噼哩啪啦地落到盆里。

看着妈妈哭,姐姐哭,我的泪儿又掉下来了。

哭够了,妈妈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忘记了手上的活儿。我知道,妈妈又要遭难了,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击碎了她的心,也磨灭了她的思想,什么主意、办法,都成了一根根套上脖子的绳索。

不久,德五爷来了,看了看表叔舅,出来骂道:“狗日的羊羔子,翻了天了?这还了得,简直没有王法了。他妈的,在这个盘儿上,敢不把五爷放在眼里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放心,五爷给你们作主,为你们讨回公道。”说完,急忙忙、气匆匆地走了。

望着床上躺着的表叔舅,我的心,象是经受了一场风雨,心中的那一棵嫩芽,一下子被打折了。希望就象那皂角儿的泡沫,升起得快,消失得也快,不用风吹,眨眼便不见了影子。

下午,德五爷来了,丢下了几块钱,说是那霸王车夫赔的;先用着,不够的话,再找他作主。德五爷不愧是德五爷,谁也不敢在他头上找刺儿。他说:“好个王八蛋,见了五爷,象条秋丝瓜,磕头作揖,乖乖认罚,还算识相,不然,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望着德五爷离去,我明白了:原来,软的怕着硬的;硬的怕着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着不要命的;不要命的还怕着管你命的。而且,同是最下等的车夫,仍然是强的欺负弱的;刁的欺负良的。为了生存,人还得象动物那样你争我夺,哪里有什么正义和公理。

人,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最现实的;没有了命,一切都是扯蛋,一切都是狗屁!

大夫来了,又走了;表叔舅的药吃了又换了。然而,好多天过去了,表叔就仍然只能躺在床上,时不时地还吐出几口血水。不久,就花光了我们所有的钱,而且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德五爷没有再来过。表叔舅的病就这样有钱治着,无钱拖着。妈妈终日里,不是以泪洗面,就是愁眉苦脸;船儿出去,船儿回来,换来的,不过是一些草药和垃圾似的烂菜。

时光,不会因为我们的凄凉而过得很慢,也不会因为我们的饥寒而走得更快,大年终于来了。

街上,依然有春联儿,有红灯笼,依然有笑声,有炮仗声,在生与死的空档里,还是有几分动物似的热闹与欢腾。我们有什么呢?有的,不过是一碗可以照见影子的稀糊和破成莲蓬儿似的长夹袄,解决不了我们肚中的饥和身上的寒。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天还没大亮,我和姐姐被妈妈一阵阵长哭声惊醒了过来。原来,表叔舅,我们的恩人,可怜的表叔舅,悲惨的表叔舅,抛下我们母女仨人,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来到表叔舅床前,只见他大张着嘴,口边有许多血渍;一双眼睛定定地睁着——不甘心、冤、怒!双手弯着,双腿曲着,好象一只被吸干了油水的大虾。一条破棉被上,腥,臭,分不清哪里是棉花,哪里是布,上面那大滩小滩的血迹,早已干成硬壳了。

妈妈靠在表叔舅床前,拉过我和姐姐的手,跪下,哭道:“他叔舅啊,是我们害了你呀!……老天爷呀,你真的是瞎了眼哪!……这是什么世道,全是恶魔的天下!……”

我和姐姐哭成一团。我们的表叔舅离我们而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好象半夜的流星一样,只在半空中划出生命短暂的闪光,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们这样哭着。天亮了,邻里知道了,来了许多人。年青力壮的赶着去报丧,年老的男人们,东奔西跑,为表叔舅准备着棺木;那些女人,为表叔舅准备着香烛纸钱,还有的扎着纸衣、纸马、纸房子……那些老人,帮不上什么忙,垂着头,似乎总有打不完的磕睡;只有那些到处乱窜的小孩子,让人觉得这个世上还有几分活气。

不久,表叔舅被抬了出来,一个白头白胡子的老爷子将他放在竹席上,合了他的口和眼,又弄直了他的手和脚,然后盖上白布单子,上面了几点鸡血,一把白米和两把豆子,摇着头走开了。

妈妈伏在门边,一直哭,把眼泪都哭干了。她是在哭死去的爸爸,死去的表叔舅,也哭她自己,哭我们姐妹,哭这个不容人的世道!

到了下午,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表叔舅的亲戚却一个也没来。他们传来话说,表叔舅是为我们而死的,他们来了,丢不起那个脸,让我们自己看着办吧。

德五爷来了,骂了一通人,然后说:“丧事先办着,这事早晚有个说法儿。殡乐子请了吗?没请先请来,天大地大不如死者大。放心,一切由五爷作主。”留下几块钱,气哼哼地走了。

大家又叫人去请殡乐子,一边料理着丧事,一边等着德五爷回来。

德五爷回来了,已气得头上冒青筋,双眼冒火,几乎是在对着众人吼:“狗日的杂种,跑了!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得,先把房子押着。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五爷拍了胸,打了包票,狗日的不回来——罢了;回来,我非剥了他的皮,拧下脑袋来做夜壶!”

一切准备好了。唢呐一吹,锣鼓一敲,他们把表叔舅放进了棺木里,钉上钉子,捆扎在两根贴有红符的龙木大杠上。一声吆喝,开路旗一展,便上路了。

我们母女仨人走在前面,姐姐手里端着灵牌儿,上面飘着一张长长的符,符上画着些张牙舞爪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们的身后,都拖着长长的孝布条儿。后面是开路的阴阳,抬棺的脚伕,再后面是虎旗和龙伞,最后面是些好心的邻里。过了石桥,转了两个弯儿,走上了一条巷子。

巷子里,正开着一些野花;那些飘飘洒洒的纸钱儿落到上面,被风一吹,又落到了地上,再也不动了。墙头上的青草,正长得绿,在杨柳枝的轻拂下,显示出崭新的生命力。

走出小巷,来到街上。街上很冷清,稀稀落落匆匆而过的行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叫卖声,却显示不出一点儿春天的气息来。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的,还有一群乞丐和几条野狗。他们不是在为死去的亡灵送行,眼里望着,心里想着的,无非是那上供品余下的残汤剩水罢了。

走出长街,到了城外。天,蓝蓝的;风,轻轻的;有白云,有阳光,还有欢歌的鸟儿。一切都在诉说着春天的美丽。

一路上,唢呐的声音,锣鼓的声音,在我们身后长长地吹着,敲打着。一路而行,走了好久,我和姐姐的手心都出了汗,才来到一个黄土小坡。

小土坡上,到处都是坟,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看着这些坟,我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如今,表叔舅也死了。人的世界里,少了一个穷人;鬼的世界里,却多了一个冤魂!

小土坡上,挖了一个大大的坑。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那一声又一声的唢呐儿,吹得更有劲了;那一声又一声的锣鼓儿,敲的更有力了。我望妈妈,见她呆呆地望着表叔舅的棺木,象一尊泥像。

随着一声声凄凉而悠长的丧号子,一会儿,表叔舅便不见了。一堆黄土,我们便成了两个世界,从此阴阳永隔了。

坟头前,点燃了香烛,烧起了纸钱;那燃旺了的纸房子里,那些纸马儿好象在跳、在跑、在飞。妈妈坐在坟头,两眼直直的,不哭也不说话,望着一片一片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

天,渐渐暗下来了。鸟儿与白云,都不见了。许多人,渐渐走了。那些烛与香,都已经烧完了,只留下土上一截短短的小木棍。那堆纸火,还没有熄灭,在微风中,发着一明一暗的弱光。

看着所有的人都走了,妈妈找了一处地方,垒成了一座小坟,拉着我和姐姐跪下说:“雪儿露儿,这是爸爸的坟,磕几个头吧。”看着我和姐姐磕头,妈妈的眼泪,又下来了,哭着说:“孩子他爸,你真是狠心……狠心丢下你的女儿……狠心让她们在世上受苦!要狠心,你还不如狠心带走我们……两眼一闭,双腿一蹬,一了百了……”

天快黑了。远处,已经没了人影。到处一片死寂,象坟里的表叔舅一样。我不由害怕起来,拉紧了姐姐的手;姐姐看我,又看看妈妈,不由又拉紧了妈妈的衣角。

终于,我们回去了。妈妈牵着我们的手,一步一回头,象驮着厚壳的蜗牛一样,走得好慢好慢,直到表叔舅的坟看不见了。

回到家,妈妈没有开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屋角。我和姐姐饿着肚子,搂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从那以后,我常常在半夜里听到妈妈的哭声,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好远好远好远。

正文 手记9 孤心谁怜

如今,表叔舅虽然走了,然而,欠别人的钱却不能不还;当初那些邻里和朋友,胜过表叔舅的亲戚,好心借钱给我。不知犯了多大的风险。现在,就算黄莲树上结苦果,我们也不能昧了良心——拖着,赖着。因为那也是他们的血汗钱,同样等着它们活命。更何况,如果不是我们拖累表叔舅,他也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这样一来,妈妈就得更加辛苦地帮别人洗衣服,多一点钱还债,余一点钱糊口。

好心的张婶,又时不时的周济我们,今天一把米,明天一把面,虽然是用一杯水在救火,却已胜过了那些观火卖吆喝的千万倍了。滴水之恩,在延续生命的苦处,早已大过了天,大过了地,大过了一切冷眼看世界的神灵。

既要还债,又要糊口,妈妈除了到张婶那儿拿衣服外,还得摇着船,千方百计到好些地方去收衣服,洗好后,再一一送回去,在别人的冷眼下,拿到施舍猪狗一般的工钱。

夏天,终于来了。

一年之中,只有夏天,是让我们多喘几口活气的时候;因为那些有钱人的衣服有更多可以洗了。这何尝不是相似人的生命?掐头取尾,就只有中间的那一段,可以象一个人一样活着,不去想前面的悲苦,不敢想后面的凄凉。

早早的,天边一发红,那个火球似的太阳就滚出了墙头,射出了耀眼的针光。早在太阳的前面,妈妈和姐姐已收了许多衣服,用船拉了回来。

这样的天气,妈妈就得更加忙苦了。我学着帮妈妈剥皂角,舀水;姐姐在院子里来来往往地跑着,汗珠子在她的脸蛋上滚来滚去;妈妈的衣服,从天亮到天黑,就再也没有干过。

阳光下,没有一丝风;那一排又一排的衣服,水珠子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倏的一下子就不见了,地上便升起了淡淡的水雾;整个院子,好象一个吃铺的蒸笼。

到了中午,太阳高高地照在头顶,一片片白光,象火似的,把大地烤得冒青烟。那株柳树,虽然很大,很绿,很茂盛,可它毕竟很老了,树上到处都是死丫枝;它无力的在那里一动不动,耷拉着枝条,忍受着太阳的炙烤,象一个垂年的老头儿,浑身沧桑,努力地延喘着,仍舍不得离开这个罪恶的世界。

街上的叫卖声,渐渐少了;小巷子的脚步声,渐渐沉寂了;许多的人,已经躲在家里,不停地打着扇子,驱赶着那些没完没了的苍蝇和蚊虫。

不管是近处还是远处,那些树阴下,草丛中,花枝上,总有许多大小的知了,占了本该属于鸟儿和蝴蝶的地方,不知热,不知饿地叫着,卖弄着它们烦躁的歌声。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一年地下,一夏枝头,为了这短暂的生命,不知经受了多少痛苦与磨难,才占据了这高高的枝头。

屋檐下,那些蜘蛛早没影了;蛛网上,只胜下无数的小飞虫,早被太阳晒成了虫干儿。墙上,到处都是蜗牛牵出的白印儿,象一条条蚯蚓似的;蜗牛呢,早已钻到了石头下面去了。只有墙根下一两只鸡,张着嘴,无处可躲,不停地扇着翅膀。

太阳还没有落土,我们洗的衣服已经干了几茬了;然而,妈妈还得赶紧洗,仿佛在跟日头赛跑,争着、抢着那透不过气的热量。这样要命的天气,我们却渴望阳光更大一些,更长一些,如同那卖碳的人,身上衣单,心忧碳贱,乞愿天寒;生命到了绝境,饥已经比寒显得更重要,五天也许冷不死人,五天却可以饿死人。

等到天边,暗淡了最后一片云彩,一切便显得空旷而辽远起来。晚归的鸟儿,时断时续的叫着,飞向那苍翠的林子。

谁家点亮了第一盏灯,已是夜色很浓的时候了。一轮明月,悄然东升,一片片碎银似的流光,穿过柳梢,划过檐角,片片清凉,慢慢驱赶着余热的影子,仿佛要占领属于自己地那一片领地。

在这有月亮的晚上,妈妈总是舍不得点灯的。在淡淡的月光下,她摸索着搓洗,一直到月亮西沉。她弓着腰,一起一伏,月光拉长了她的影子。等妈妈把小山似的衣服洗完时,已累得挪不开脚步,直不起腰来。

我的姐姐,虽然帮着妈妈的忙,常常是做到半夜就睡着了;妈妈便不忍心叫她,一个人努力地洗刷着。

这样的夜晚,是我一个人的天地。天上,那闪闪的繁星,象小猫子的眼睛;地上,到处是密密麻麻的虫吟,密密麻麻的蛙声;远远望去,那些闪闪飞动的萤火,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象一只只小灯笼。这样的天地,只是我眼里的天地;我心里的天地,却简单得多,无非是穿暖身子,吃饱肚子。眼下,冷虽然没有了,可是那饥饿的影子,象月亮里面的桂花树,无论你逃到哪儿,都躲不开它。

没有月亮的晚上,妈妈总是把铜油灯挑得很小很小,象一颗豆子似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我只能静静地坐着,听着妈妈的喘息声,搓板的摩擦声,姐姐的奔跑声……那些渴求光明的灯蛾,不知从哪儿飞出来,争先恐后,奋不顾身地扑向那昏暗的灯火,为了那一点点光明与温暖,这些小精灵,宁愿失去那宝贵的生命!

这样长期的劳累,妈妈总是红着双,眼圈儿起了一道暗黑;而且,经常腰疼腿抽筋。她的手,长时间泡在水里,显得浮肿,上面还布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开着小小的裂口。

妈妈不在家的日子,就只有我和姐姐相依为命了。一切的事,一切的景,一切的物,都抵不上妈妈拿回来的口粮。

为了打发时间,我和姐姐常常捉来几只红蚂蚁和几只黑蚂蚁,让它们对对须子,然后开始打架。我喜欢红蚂蚁,把它当做好人;不喜欢黑蚂蚁,把它当做坏人。每一次,我们都会让红蚂蚁胜利,然后拍着手说:“大灰狼,坏心肠,变个外婆命不长。”

有趣的是,每当我们捉来一条大青虫放在它们面前,它们就会立刻停止打架,一涌而上,咬得大青虫满地打滚,决不松口,最后,大青虫不动了,它们却拖着大青虫往各自的方向去,结果呢,拖了大半天,仍在原地打转转。为了这活命的食物,它们又开始打架,直到把一方都赶了去,才拖着大青虫飞快地朝自己的洞穴而去。走到了,却进不去;它们有办法,它们会从大青虫的口里或者屁眼里爬进去,等到半天之后,那条大青虫就只剩下一张皮了。

有时候,姐姐也跟着妈妈出去了,只留我一个人在家。坐在小凳上,我只能望着屋外的柳树,听着巷子里传来甜甜的叫卖声;闻着街上传来的香味,我只能咽着口水,无精打采地玩着地上的石子,心里唱着我小曲儿《神仙谣》。

每当天色黄昏,夜色来临的时候,我一个人看看天,看看地,总希望妈妈和姐姐早点儿回来。院子里,那四下乱窜的蝙蝠和老鼠,发出吱吱的怪叫声,叫人心里发毛。我心里难过,但我不哭,我空着肚子回到屋里,关上门,爬到床上,蒙着被子,静静地等着妈妈回来。

到了夜里,妈妈还没有回来,我不由又想起了爸爸。有一天夜里,我终于梦见了他。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爸爸骑着大白马,扬着鞭,笑着向我飞奔而来。看到爸爸,我大笑着,向爸爸跑去,近了,近了,爸爸跳下马来,张开双手迎接我,当我要投向爸爸怀抱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爸爸不见了,白马不见了,鲜花没了,草地没了,只有一堵又高又厚的墙,挡在我的面前。我哭着,喊着爸爸的名字,寻着他的身影,然而,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黑色的夜,严严实实地包围着我。

等我惊醒时,脸上还挂着咸咸的、冷冷的泪痕。我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屋子,脑子里仍然留着爸爸的身影,爸爸的声音。我知道,他很难再进我的梦了。

在这样的日子,盼不回妈妈,就没有我的口粮,饿极了,饿慌了,我只能跑到那块竹席大的菜地里,去寻那些可以生吃的东西。那些又小又青、带着白刺儿的黄瓜,吃在嘴里,又苦又涩;然而,为了活命,我得拼命把它吞进肚子里。

有时候,连这半生不熟的黄瓜也没有,我只能摘几只半青半红的辣椒,一点儿一点儿地吮着,心里发着烫,象蒸了一笼大热的空气,然后从早已麻木的嘴里冒出来,眼里是泪,头上是汗,丝毫不能解决肚中的饥饿,反而口发干,舌发燥,不得不去水缸前喝半瓢凉水;肚子是胀起来了,饥饿似乎赶跑了,可我肚子里的水,一步三浪,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我知道,水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不然,不会有那么多的人为了活命,赶早贪黑,白天背太阳,晚上扛月亮,去争抢那点糊口的粮食。不久,我的肚子便空了,象放了气的皮袋子,饥饿更胜先前。

有时候,实在没有办法了,看着那些不能生吃的茄子,我找了些禾材,象烧蕃薯似的烧茄子;茄子可不比蕃薯,入火半天闻不到一点儿香味,等到材火熄灭,我迫不及待地拔开火灰,掏出那些茄子。可怜的茄子,缩成了一个囫囵儿——皮绵、瓤粘、籽沙,吃起来一点儿味都没有,象啃蜡一样。不过,只要能填充一下肚子,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也不管了。在没有妈妈的日子里,我是在以我自己的方式活命。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最恨的是雷雨天气。昏天,黑地,好象一个快合了口的大蚌。风声,雨声,雷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盖过一声,仿佛要将这个世界翻一个身似的。屋的四面漏着雨,透着风;我只能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眼里含着泪,可怜巴巴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当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我已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饥饿。

来到屋外,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不过,天边,有了彩虹。树叶儿已被洗得发了亮。那些只在雨后出现的雨信蛾,却三五成群地飞得欢快。鹁鸪儿的叫声,更添了几分清脆。然而,我恨这样的天气,我不敢在家里生火烧东西吃,怕烧了房子;外面草水泥泞,生不了火,我便只能饿着肚子,蹲在柳树下,望着长长的水巷,渴望见到妈妈的小船。

正文 手记10 哭祭亡灵

正是初秋的时候,张婶要走了——嫁人了;嫁到很远的地方去。

当初,表叔舅死后不久,张婶便想把姐姐过继了去,可妈妈却舍不得。张婶没有办法,也不计较,仍然对我们好。也许是想着后继无人,她必需去找一个依靠,以图百年之后有人送终,后来不久,她便跟着一个北方的货郎走了。

看着张婶走了,妈妈有些难过,总以为自己伤了张婶的心,时时叨念着她的好,眼里总是含着泪光。

过了几天,到了表叔舅的百日忌辰。

早上,妈妈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了几根香烛,一叠儿纸钱,几张薄饼,还有一个木牌儿,上面写着爸爸的名字。

我们一路泥泞,所过之处,处处萧瑟,所有的树,所有的草,似乎都在细风细雨中微微发抖。我时不时的抬头看妈妈,她的头发很乱,很脏,没有功夫梳洗,功夫都给了别人。

来到坟前,妈妈在爸爸坟前插了木牌儿,然后在两座坟前点燃了香烛,供上了薄饼,慢慢地烧着纸钱。妈妈不哭,也不说话,紧闭着双唇。

爸爸的坟,还是老样子,不过上面已长满了浅浅的青草,夹杂着几朵颜色各异的小野花;花瓣上和草尖上缀着无数的雨珠儿,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妈妈虽然没有哭,但我知道,她的心里,比谁都苦。世人都知道,孤儿寡母,不如老鼠。从爸爸死了以后,我们就没有活出一个人样儿来。

在坟前呆了一阵子,香烛灭了,纸钱成了灰。我和姐姐,又磕了几个头,等着妈妈挎上篮子,慢慢地离开了乱坟。

回去的路上,我们遇上了一行送葬的人。一路哀声,凄凄惨惨;那些飘飘洒洒的纸钱儿,从半空中落下来,眨眼就被雨打润了,和泥草粘在了一块儿。

我们停了下来,让他们一行慢慢过去。妈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轻声说:“这年头,全让穷人赶上了。”

进了城,两个守城门的兵斜靠在石上,慢慢地吸着烟,骂天骂地又骂祖宗。“看看,操你奶奶的,竹竿那么长,横着能过城门吗?猪脑!”“喂,说你呢,龟孙子,少装点行不行?车轱辘都压瘪了,是驴子早死了。”“妈的,这成了什么世道了?王八蛋,赶着去投胎啊?撞了小脚老太婆,还跑,再跑给你狗日的一枪托!”

……

街上,许多店门几乎是半开半关着;店主一个个抱着手,缩着肩,坐在门口打磕睡。屋檐下的那些红灯笼,早就只剩下几根竹条儿,上面聚着细细的水珠。那些乞丐和野狗,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回到家,我们那单薄的衣服,破烂的鞋子,早已湿透了。那凉丝丝的冷风,还时不时地钻进袖里,钻进颈间,钻进裤管……我们缩着身子,恨不得象只田螺,把整个身子都藏进那厚厚的壳里。

衣服是没得换的,我们的衣服,常年累月,都是那几件,而且脏兮兮的。妈妈辛辛苦苦的为别人洗着衣服,天变成月,月垒成年,我们自己的衣服,直到不能穿了,妈妈才匆匆忙忙的拆下来,在清水里洗一下,备着它用。

妈妈在屋里叠着衣服,姐姐在一旁帮着忙。我的眼光,自从妈妈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桌上那只篮子。

妈妈和姐姐要出去了。临走时,妈妈从篮里拿出一张饼来,分给我和姐姐一人一半。我捧着那半张饼,闻着它的香味,目送着妈妈的船儿远去。

闻过了饼的味道,我才开始吃那难得的诱惑。饼里的那一点点葱头,黄里透着白,香极了。饼的两面,都被煎得酥黄[奇`书`网`整.理提.供],透着油光,谗得人直冒口水。

终于,饼被吃我完了,我的手上,似乎还留有余香。来到桌前,望着篮子,我不敢伸手去拿篮里的饼,我不是怕妈妈骂我,妈妈什么都没吃,她心里疼着我们,我们也应该想着她。我只能双手托着腮,望着篮子打发时间。望着蓝子,好象望着一个美丽的梦。

快晌午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水声,以为是妈妈回来了,连忙跑出去。到了柳树下,却见一伙七丑八怪的人正靠了船,朝我们家走来。

这伙儿,我一个都不认识,全穿的是黑衣,戴的是黑帽;还有一个人,手里牵了一条大恶狗,张着嘴,垂着舌头,不安分的呜呜叫着。

有一个人,眼睛象贼一样,滴溜溜直转,朝我们家小窗走去,朝里望了一下,手一摊,头一摇,回转来,我看到他那一脸失望的神色,就知道我们家有都么穷了。

这个人来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姑娘,妈妈哪儿去了?”

我看着他那歪斜的眼,闻着他那一嘴的臭气,不由退了几不,靠在墙根,说:“妈妈不在,送衣服去了。”

这个家伙没有说什么,站起来,一脚把我的小凳子踢出好远,差点掉到水里去了,骂道:“他妈的,这年月,真是活见了鬼,穷得连石头都会飞了!”

这时候,却见那条大恶狗一窜一跳,要向我们家冲去;牵狗人拉不住绳子,摔了个四仰八叉,那条大恶狗一下子跳到桌上,掀翻了篮子,咬了饼下来,三两口便吃进了肚子。

我一下子惊呆了,想不到我们舍不得吃的东西——心中的一个梦,却被这凶恶的畜牲给霸占了,遭踏了!我欲哭无泪,拿眼瞪着那凶残的畜牲,恨不得一刀宰了它。

也许是我的恨意惹怒了他们,斜眼上来,伸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骂道:“小杂种,人小鬼大,我打你个翻天印!”我没有哭,我不能哭,我拿着那条畜牲的眼光看着他。我的眼里,狗凶残,人更凶残!

这帮家伙,终以走了。

直到他们消失了鬼影子,我才跑过去,捡起我可怜的小凳子。坐在凳子上,我希望妈妈不回来,那样就可以逃掉了;可穷人躲过了初一,又怎么躲得过十五?这样想着,我又希望妈妈回来。妈妈回来,也许会有办法的。

妈妈终于回来了,还没喘过气来,就见那伙人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似的,一下子出现在我们家门外。

这时候,天还没有黑,一只两只鸟儿正在柳树上跳来跳去。妈妈正抱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着解渴。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事。那伙人已来到了院子。妈妈见了那帮家伙,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水瓢走过去。

姐姐也怕那条大恶狗,跑过来,拉了我的手,躲到远远的地方看着,不敢说话。

我们听不见妈妈和那些催命鬼说些什么,只见妈妈不是作揖,就是磕头,最后甚至跪下了,哀求声中夹杂着些哭声。

这帮魔鬼终于走了,掏光了妈妈所有的工钱。妈妈搂着我和姐姐,一边哭一边说:“人头税又来了——一人一块钱。到哪里去找啊?……这是什么世道,穷人的脖子成了鸡脖子,左一刀,右一刀只能由着他们宰……老天爷啊,你真的不给我们一条活路吗?”

看着妈妈哭,我也哭,我告诉妈妈,我恨那条大恶狗,更恨那帮家伙!是他们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往死路上逼。

妈妈哭够了,擦干了眼泪,还得去洗别人的衣服。她的影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映在墙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的。

到了夜里,我们的肚子好饿,一点睡意都没有。妈妈看着我们实在饿得不行了,停了活儿,叹着气,去屋里扫了缸,总算做出了一小锅稀糊糊。

我和姐姐虽然充了饥,然而,妈妈什么都没有吃,空着肚子,又去洗衣服。我知道,她得赶紧洗,不然,我们明天就要断粮了。

因为天气的缘故,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似乎真的走到了穷途与末路。

我看见妈妈匆匆地出去,又匆匆地回来,脸上总是忧愁满布,没有一丝笑容;话比以前更少了。我知道,这样的天气,冷与饿,又会象两座大山似的压着我们。

有时候,妈妈洗着衣服,就哭了起来,声音很小很小,象蚊子似的;有时候,洗着衣服的妈妈会听了下来,望着外面的水发呆,象石头一般;有时候,妈妈会生气的丢下衣服,脸色变得象铁一样青,把木盆里的水拍得满地……

我不知道妈妈在想着什么,她的手,开着裂子;她的眼里,带着血丝子;腰疼的时候,会直不起身来;腿痛的时候,坐着也打着颤。我能为她做的,就是给她捶捶背,揉揉膝盖,用嘴里的热气呵她的裂子,我希望妈妈轻松一点,舒服一点,我的心里,也好过一点。

有一天夜里,我们又揭不开锅了。以前,还有张婶可怜我们;如今,张婶走了,没有一个人会怜悯我们了。妈妈坐在床边,望着干干净净的锅,哭着对我和姐姐说:“雪儿,露儿,妈妈养不活你们了!……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饿死的!”

我哭着对妈妈说:“我不想死,妈妈,我不想死!……等我长大了,一定挣钱养活你,养活我们全家!”

可怜的姐姐,她竟然对妈妈说:“不如明天卖了我吧?妈妈,这样我们都可以活命了。……等我长大了,会来找你们的。”我的傻姐姐,张婶当初要过继她,妈妈都舍不得,如今,又怎么舍得卖了她呢?

在妈妈眼里,冷死,饿死,也决不会卖儿卖女,昧了天良。那些街边卖儿女的,头上插标,膝下身约,把一条活活生的命,当一件东西一样让人挑来挑去;自己做了一辈子牛马,又继续让自己的儿女去做别人的牛马。

对于穷人,死,也许是最容易的,活不下去了,一包老鼠药,两眼一闭,双腿一伸,从此一了百了,再也不受人世间的凄惨与悲苦!

面对死亡的威胁,我又想到了爸爸;如果我们死了,在那边,我们可以见到他吗?听人说,死了的人都要经过鬼门关,走上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从此以后,便忘记了阳世间的一切。如果真的是这样,爸爸忘了我们,我们到了那边,见了面,也是陌路人,岂不是仍然还要受苦吗?

这样想着,我的心里,多了几分恐惧;我的眼里,似乎又看到了死神的影子——那鬼差,牛头与马面,拿着铁链,满脸阴沉,似乎在向我们走来,要索去我们的魂魄。

我害怕极了,不由躲到妈妈怀里。抬起头,望着她,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们骗不来,偷不来,抢不来,没有一条走邪的活路,我们老老实实的做着,辛辛苦苦的忙着,到头来,走的却是一条死路。

我们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正文 手记11妈妈二嫁

原来,死,也有不容易的时候,我们终于活了下来,因为,因为妈妈嫁人了,又给我们找了一个新爸爸。

可怜的妈妈,她从张婶那儿,似乎为我们寻到了一条活路。

听说,新爸爸早几年死了女人;之前,他们有一个儿子,被征了兵丁拉走了,从此不知音讯;他的女人由此哭瞎了眼,后来发了疯,不知死在了哪儿,连尸骨都没有找到。好端端一个家,就只剩下新爸爸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新爸爸住在城里。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认识妈妈的,也许是妈妈收衣服的时候认识的吧?每隔三五天,妈妈都会绕城一圈儿;时间长了,可能是他看上了妈妈吧?

一路走来,我们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受了多少辛酸与悲凄;妈妈的模样变了,但还是掩不住她的秀丽;从前,妈妈可是一个大美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黯然失色,想不到命运多劫,我们竟未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着妈妈的脸蛋,才有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新爸爸上门的那一天,他穿得很体面,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妈妈早已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给新爸爸安座,红着脸,有点儿不好意思,然后进了屋,为新爸爸备了红糖开水。

我们家没有红糖,红糖是新爸爸送来的,还有红枣和红鸡蛋。妈妈给了我和姐姐一人一把枣子,然后同着新爸爸说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些什么,没过多久,新爸爸就走了;临走给了妈妈一些钱;还向我们笑笑,招招手。我看见妈妈望着新爸爸离开,用手搓着衣角,眼里含着泪花。

第二天,妈妈说:“该还债了。”是啊,妈妈要嫁人了,欠别人钱,应该还了。当初别人好心借钱给我们,许多时候都是冲着妈妈的哀求和眼泪的;多亏了他们可怜我们,不然,我们早就没有活路了。

吃过早饭,姐姐在家,妈妈带我出去。那些人,听说妈妈嫁到城里去,来还钱,嘴里说着不用急,手却早早地接过了钱,然后说些恭喜的话。我心里清楚,他们拿钱的手在抖,当初也许想着借钱给我们是菜包子打了狗,如今得了债,心里多少有些激动,有些惊喜。

我和妈妈东奔西走,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回来时,我看见妈妈脸上露出了笑,竟哼起了歌儿。原来,妈妈笑起来那么的好看,哼起歌来那么好听;这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妈妈以前的影子。我知道,妈妈是心里高兴。看着妈妈高兴,我更高兴。我们有了一个新爸爸,一个新家,从此以后,我们便有活路了。

妈妈终于嫁人了。

那天早上,妈妈穿了件大红的衣裳,头上还别着一朵小红花;脸上也是红红的。我仔细打量着妈妈,妈妈长得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以前,以前我怎么就没注意呢?

我和姐姐,也穿起了新衣服——红红的面子上淡淡的小白花,开到我们心里去了。这时候,我不由想起了我的小曲儿。花衣裳从我的梦里,终于来到了我的面前。

快到中午,城里的人来了。一顶大花轿,几个吹鼓手,青竹竿上挂着一长串鞭炮。新爸爸走在前面,戴着黑呢帽,穿着笔挺的长衫,脚下是千层底的青布鞋。到了家门口,知客点燃了那挂鞭炮,只听得噼哩啪啦响了一大阵,到处便弥散着浓浓的火药味儿;纸屑儿在半空中飘悠悠地飞,久久地打着旋儿。

新爸爸进了屋。妈妈拉着我和姐姐的手,说:“快,快叫爸爸。”

新爸爸脸上带着笑,直直地站着。我和姐姐牵着手,想张口,却叫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看着脚上的新鞋尖,偶尔拿余光瞟他。

妈妈有些生气,沉下了脸:“你们,你们真是不争气!”

我们低着头,不说话。妈妈扬扬手,咬咬牙,想打我们几下,却被新爸爸拦住了,他说:“孩子太小,又怕生,以后再说吧。”妈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却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眼圈儿似乎发了红。我知道,妈妈这一眼里,含有多少的失望和叹息,为了我们,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

我们终于要离开这个家了。虽然,这是一个又破又烂的家,不是我们生身养身的地方,但那点点滴滴的过去,一下子象糖葫芦一样串了起来,在眼里一晃而过,那些哭多于笑的记忆,一下子刻进了心里,永远挥不去。

妈妈上了轿。几个吹鼓手,鼓着腮帮子,涨红了脸,更加咿咿呀呀地吹着。又是一阵鞭炮,轿子就出行了。

轿子后面,我和姐姐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牵着,上了路,直往城里去。

我们一路走,一路停。遇上有桥的地方,他们会向新爸爸讨彩,说些恭喜的话,然后撒些五颜六色的花箔儿;遇上有庙的地方,他们会全部跪下来拜菩萨,以求神灵的保佑。

我们走过的街,只有稀稀疏疏的行人,并不在意我们的花轿队;只有那些老老少少的乞丐儿,在远远的地方笑着,唱着,在用打狗棒指着我们,嘴里吆喝着拖油瓶的怪叫声。

又过了几座桥,到了城的中街,一下子似乎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到处都是争争抢抢的叫卖声,到处都是弥弥漫漫的香味……花轿队走得快,我来不及看,来不及听,只有死死地拉着那个女人的手,生怕走丢了。最后,花轿穿过几个巷子,终于在一座瓦房前停了下来。

屋里屋外,到处都是人。到处都贴着大红对联儿,挂着大红灯笼儿。那些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穿得好看极了,好象过大年。

下了轿,妈妈被几个女人扶进了堂屋,她盖头上的珠子一颤一颤的,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我和姐姐没有进去,只在屋外站着,那个女人给了我和姐姐一人一把炒栗子,叫我们好好呆着,别到处乱跑。

不久,吹鼓手停了,屋子里传来了拜天地、拜祖宗、拜高堂、进洞房的声音,之后,又是咿咿呀呀的乐声,然后,那些人出来了,我和姐姐被那个女人带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们的四周,都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嘻嘻哈哈的笑声,吆吆喝喝的斗酒声……油炸饼、烤番薯、高梁白米饭,虽然撑饱了我们的肚子,我的心里,想着妈妈,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天色渐渐黄昏,那些人陆陆续续散了。新爸爸出来,上了灯,把我和姐姐领到一间小屋子说:“从今以后,这间小屋,就是你们姐妹二人的了。”我们望着这个新爸爸,不知说什么,只好冲他笑笑。

夜色来临,妈妈和新爸爸已经睡了。我和姐姐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睁大眼睛,望着屋顶,我轻轻地问姐姐;“妈妈有了新爸爸,还会想着旧爸爸吗?”

姐姐说:“妈妈是我们的好妈妈,一定会的,因为旧爸爸是我们的亲爸爸呀!”

我又问姐姐:“新爸爸有了妈妈,会想着我们吗?”

姐姐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望着屋顶。

我们的担心原来是多余的,新爸爸待我们很好。妈妈不再为别人洗衣服了。脸上逐渐有了一些红润。可她手上的老茧,怎么也掉不完,带着暗黄,好象一张粗粗的老树皮。虽然如此,可妈妈又怎么闲得住呢?几年的逃难日子,她是苦惯了,而且还生出了吃上顿愁下顿的忧患——苦怕了。

新爸爸看在眼里,明白妈妈的心,不久,给妈妈找了一个糊纸盒的活儿。在我眼里,糊纸盒可比洗衣服轻松多了,况且,这种活儿,我和姐姐都能帮上妈妈的忙了。

屋外,除了几棵柳树外,还有一棵桂花树,淡黄色的小花谢了,上面便缀着些深黑色的小果子,散发出一阵阵迷人的香气。小巷里,再没有了叫卖声,叫卖声都到大街上去了。

我们的隔壁,不知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主儿。房子比我们的大得多,高的多,深得多,还有一个大院子,种着各种各样的草和花。屋檐下,常常挂着几只鸟笼子,里面却一只鸟儿也没有。

常常的,我只看见一个女人在家。那个女人,穿着旗袍,蹬着高跟鞋,脸上擦着厚厚的粉,走路一扭一扭的,哼着一些听不懂的歌儿、曲儿。她的手上,总少不了东西,不是花扇,就是丝巾,她的手配合着她的眼,她的眼配合着她的身子,做着各式各样的动作;嘴更不闲着,吊着嗓子,一长一短,一高一低的扯着,好象台上唱戏的伶角儿。

天天里,月月里,她哼哼叽叽唱个不停,我却只记得几句:

天啊,

你不分好歹何为天?

地也,

你错勘贤愚枉做地!

这家有一个男人,却很少回家;他有一个小男孩,总把家里的那台留声机开开停停,吓跑了树上所有的鸟儿。有时候,这小家伙会爬到墙头冲我们笑,并朝我们扔小石块。围墙上那些绿油油的长青藤,伸出壁虎一样的脚,将整个墙爬得满满的,不留一点儿空隙。

后来,这个小家伙渐渐和我们熟了,不再向我们扔石块,还给我们小东西吃。闲时里,我们聚在墙头,玩石子,玩猜剪,抓杏仁,打弹珠……那边的院子,我们一次也没去过,因为那女人不和我们往来,而且,她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好象我们是没了角的牛,长了角的马。

新爸爸是教书的。他总是早早的出去,晚晚的回来;而且,到了家里,他还忙着。他的小屋子里,常常半夜还亮着灯。我知道,为了我们,他一定很辛苦。我们虽然没有叫他一声爸爸,但在我们心里,早当他是亲爸爸了。

新爸爸这样待我们,我常常可以看到妈妈的笑了。妈妈笑起来的模样,其实比隔壁那个擦了粉的女人好看多了。

尽管已是冬天,吃饱了肚子,穿暖了身子,我们的心里,已感受到了春的气息——风是柔的,草是软的,花是香的……原来,生命的可悲与可喜,心里早有一片天地,梦想着给自己一个安慰。

这样的日子,象夜猫子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不知不觉中,下起了雪。一片、两片、三片、四片,轻轻地落下来,象一朵朵轻飘的梅花。整个城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象一个小睡的婴儿;鸟声绝了,人踪灭了,天和地,渐渐变成了一个安祥的老人。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心情,只有遇上了这样的好爸爸,才能给我们带来这样好的希望。

夜里,躺在床上,盖着暖暖的被子,雪压断柳枝的声音时断时续的惊醒着我。透过小窗,那一瓣两瓣的雪花被风送进来,沾上屋里的暖气,未落地就已经化了。

天亮了,我们的眼里,只有一个白茫茫的世界,掩盖了一切的肮脏与罪恶。柳枝上,挂着许许多多的冰凌子,亮晶晶的。远处,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笑声。

那天,邻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和那个小男孩堆雪人。待在院子里,踩着厚厚的积雪,听着小男孩的欢呼声和拍掌声,我和姐姐的心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我们虽然也有一个爸爸,但我们知道他很忙,所以不敢去惊动他。他在家的日子里,手里总是拿着笔,不停地写着什么;他象钟表一样,不停地动作,只要发条不坏,就不会停下来。

那个女人,心情似乎特别好,说话嗲声嗲气的,一会儿拿糖,一会儿端汤,忙得不已乐乎。

那个小男孩堆好了雪人,叫着向那女人要红枣和葡萄来做雪人的鼻子和眼睛,然后一个劲儿地绕着雪人跳着、唱着。

正文 手记12 再见欢笑

我要上学了。

过去,爸爸在的时候,我和姐姐也识了些字。那个该死的李副官,那时候,在我们的眼里,他是那么的有学问,常常教我们读书,是个多么好的人;谁会想到,世道变了,人心狠了,他抛下我们母女仨人倒也罢了,却偷走了我们所有的钱,一个人逍遥去了。

起初,新爸爸准备让我们姐妹一起上学,可是妈妈不肯,她说:“去雪儿一个吧。两个都去,实在负担不起;况且,露儿也错过了上学的年纪。”

本来,姐姐听说可以上学,高兴的直拍手,可听妈妈如此说,不由难过的低下头去,摆弄着衣角,差点掉下泪来。

新爸爸见妈妈执意了,不好再说什么,她明白妈妈的心,急匆匆的又出去了。

妈妈看在眼里,心中有些难过,把姐姐搂在怀里,说:“露儿听话,让妹妹去吧。大的应该让着小的。不是妈妈狠心,是钱狠心!”

姐姐眼中含着泪光,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不和妹妹争,你一定要好好学,回来再教我写字,好吗?”

妈妈摸着我的头,叹口气说:“雪儿,你一定要好好念书,这个家,将来就指望你了。”

我拉着妈妈和姐姐的手,说:“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挣很多钱,让我们一家都过上好日子。”

学堂离我们家不远,穿过几个巷子,走过一条小街就到了。

这就是我的学堂。说是学堂,其实是教堂,屋顶尖尖象宝塔,门上有一个大大的十字架,上面钉着那个受苦受难的西方之神——耶酥。

神的力量没有拯救活人的灵魂;活命要紧,因为战争,那个大胡子的传教士只好丢下耶酥,丢下神灵,一个人跑回西方去了。

这里,便被人改做了学堂。

学堂四周,全是梧桐树,矮矮的,枝丫儿向四面伸开,好象一把大伞;树中间,到处是鸟巢。一到春天,百鸟齐鸣,便成了鸟的天堂。

看见我们,从里面踱出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一身长衫,雪白胡子,瓜皮小帽,扁蛙布鞋,手里还拿着一把长铁尺。

妈妈连忙叫我给先生行礼。我弯下腰,对先生说:“先生好!先生早!”

老先生点点头,领着我们进去。妈妈交了钱,收了条子。先生写下了我的名字,为我安排了一个边角儿的位置;发给我几张白纸和一本字帖。

学堂里,学生并不多。正如眼下人人所说的那样:“这年月,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生命一天比一天不值钱,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有几个人有心思念书?”

临走时,妈妈拉着我的手:“听先生的话,好好念书,妈妈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将来能养活你自己就行了。”

我明白妈妈的苦心。在那些艰辛的日子里,表叔舅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只能给人家做苦工,到头来把命都给累丢了。妈妈给别人洗衣服的日子里,看过了多少白眼,听过了多少吆喝,为牛为马的劳作,差点寻到一条没有希望的绝路。妈妈文化低,她唯一的希望是我多识几个字,将来多出一些能力,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过了几天,去学堂的路渐渐熟了,我再也不要妈妈接送了。早上,有鸟儿的叫声;晚上,有青龙寺的钟声。这些声音就好象希望,被心儿放飞,飘飘扬扬,直上蓝天。

学堂里,多的是富家子弟,他们贪玩,先生也许不会管他们,但他们敢倒蛋,就免不了要挨手板心,痛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喊爹叫娘。

在这里,先生就是家法,就是王法。这上了香案的天地君亲师,在乱世也好,在治世也好,在盛世也好,都有不可动摇的三纲与五常般的地位。

每当先生打完人,还要罚跪,罚面壁,象古人一样思过,然后他总是摇摇头,大声说:“长此以往,危危乎,民也,民将不民!危危乎,国也,国将不国!”

在学堂里,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念书上,谁也想不到,我的努力却换来了眼泪。

起初,那些富家子用眼白我,我不理他们,后来,他们便开始骂我,说我是土包子,乡巴佬,我忍着,不敢和他们斗嘴,然而这帮小混蛋并不放过我,好象我的沉默看轻了他们,他们便怂恿一个小霸王打我,打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淌了好多鼻血。

学堂里有三个女孩子,她们都不肯帮我,她们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她们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会帮我着个穷丫头呢?

我哭着去告诉先生,先生不怒,不恼,却打了所有人的铁尺。

我知道我并没有错,先生是在向着他们,因为他们是有钱人家,先生是靠他们养活自己,养活一家。象我们这样的人家,谁知道今天念了明天还能不能接着念,先生的码子怎么敢压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身上?

回到家,妈妈见我浑身是伤,知道我受了欺负,叹着气对我说:“雪儿,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们是蚂蚁,蚂蚁怎么能跟大象较真呢?”

我明白,不是妈妈咽得下这口气,而是我们自己太软、太弱、太善良,不会弓着身子钻穴,变着心思走巧,不然,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了。

从那以后,我总是躲着那群小混蛋;在先生的眼皮下,他们只能乖得象群猫,象猴子吃香蕉一样地念着书。

但在我眼里,不管怎么样,这批小混蛋,长大了就成了大混蛋,手里一定会拿着鞭子,背后一定会牵着恶狗。我心里清楚,那时候,这个世界,仍然是他们主宰的世界。

想到这些,我便在心里恨他们,诅咒他们!

因为这样的原因,我连路上见到的那些穿得花里胡哨的女人也开始恨起来。

那一个个女人,把头爆成了鸡窝一般,眼睛化得蓝蓝的,嘴唇涂得象个大血瓢,脸上的粉厚得直往下掉。她们穿着高跟鞋,扭动着那浑圆的屁股,那双长腿在开叉的旗袍内晃来晃去,那抹满胭脂的手拿着桃花扇、遮阳伞,总是半遮半开着。那耳垂下的坠子,脖子上的链子,手上的镯子,无一不显示出她们高雅华贵的气质来!

我不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她们天天走在青石板的小巷,嘴里哼着最流行的曲儿,时不时也抛着飞眼,引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男女纷纷侧目回头。

这样的日子如飞转的轮子,转眼又到了深冬。老白姓都明白,祭了灶神之后,就赶上过大年了。

以往在乡下,这样的光景,我们是想都不敢想。常听人说,年关年关,其实就是鬼门关,跨过了,就可以多喘一年的活气;跨不过的,就只有到阎王老爷那儿去充军背流沙了。这句话对于我们孤儿寡母来说,是深深知道其中的滋味的。

那时候,每到年关,我们的身上是冰的,肚子是空的。一年到头,能有几斤白面过年夜,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如今好了,我们遇上了一个好爸爸,可以舒舒心心地过大年了。

一大早,我和姐姐还在暖暖的被窝里,爸爸妈妈已经买了许多东西回来了——香烛纸钱,灯笼对子,鞭炮香炉,栗子红枣,白面鲜肉……他们都穿得很好看,脸上红红的,全是润润的雾气,不过他们脸上的笑,早已温暖到我心里去了。

我和姐姐起了床,也穿起了新衣裳;看着那两排红红的扣子,小辣椒一样,虽有火一样的暖意在我心头,但在我眼里,不由又浮现着那莲蓬似的破袄,它使我怀疑这是梦;害怕转眼之间,梦就碎了。

吃过早饭,爸爸妈妈匆匆受拾好一切,就开始贴大红对联儿,挂红灯笼。一根木棒,插在柳缝里,挂起了那串长长的鞭炮。

我和姐姐,在一旁玩着猜子。我们轮流做猜官,直到把所有的子猜完为止。我们一边玩着,一边拿眼看爸爸妈妈进进出出的身影,心里的那个乐啊,简直没办法形容。

正午了,一阵鞭炮声后,香炉前,已点燃了香烛和纸钱,祭天地,祭神灵,祭祖宗……我和姐姐一边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磕头作揖,一边偷着乐。

吃过饭,我们便上街去。仗虽然越打越烈,但街上的热闹和喜气仍没有减少多少;灯笼上描的是双喜,对联上颂的是吉祥。不管是大人与小孩,苦难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放着光。

在一处地方,爸爸为我和姐姐买了糖葫芦。那一只只的糖葫芦,甜里裹着酸,酸里透着甜,好象把过往的那些酸酸甜甜的日子,都串在了上面,让人吃在嘴里,记在心里。

城里的中街很长,等我们往回走时,天色已经黄昏了,街边的红灯笼,已早早地亮了起来,透出些晕软的光。

天终于黑了下来,家家户户,华灯红红,小巷与大街,到处都是噼哩啪啦的声音,满地纸屑儿,满天火药味儿。那些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小孩,一边笑着,一边唱着,一边跳着,童年的欢乐,也许只有在这大年的夜里,才能象炮仗一样的燃放。

远处与近处,那些悠悠扬扬的歌声,在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故事。人类从远古走来,不管到了什么样的岁月,那些浇不灭、燃不尽的掌声与笑声,在那美丽的春天里,仍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生生不息的繁衍。

看着别人玩得高兴和热闹,我和姐姐,也跟着放起了炮仗。等我们把所有的炮仗都放完的时候,已变成了一个大花脸,两个人成了戏台上的小丑角儿。爸爸站在一边,脸上带着笑,静静地望着我们。这难得的有闲里,爸爸似乎放下了所有的重负,抱着双手,笑得特别灿烂。

夜渐渐深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去。我们家的那个大红灯笼,还亮着,妈妈一直在等我们回去。

吃过饺子,妈妈对我们说:“天气太寒,早点睡了吧。不然,会生病的。”

可我们不想睡,满脑子尽是那些块乐的事儿。经过了那么多的苦难,眼前的欢乐,我们怎么能轻易的让它溜走呢!

我对妈妈说:“真的睡不着。”

妈妈笑了,说:“傻孩子,怎么睡不着?小孩子家,又不藏心事。你只要钻进暖暖的被窝,嘴里念着《神仙谣》的小曲儿,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和姐姐只好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屋里,爸爸妈妈一直在说着话——他们是在守平安。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可以听到他们发出的长长的笑声。听到他们笑,我在被窝里也笑。

我们的命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的是一波三折;从前把我们从天堂一下子赶入地狱,现在,我们又在从地狱走向人间。人生没有轮回,我们的命运却是如轮飞转,乐——苦——乐与苦——乐——苦本来就是一体的。我所希望的是乐比苦长一点点,这样,在生命的长河里,我们不至于苦得那么深。

我不希望回到从前的天堂,但也乞求老天,不要把我们赶入地狱,让我们过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笑声多于哭声,我们就会感恩并且祈祷了。

正文 手记13 雪上加霜

没有饥饿,没有寒冷的日子,象子夜的清风一样,无影无踪地溜走了。的确,幸福的日子天天一样;不幸的日子天天不同,不知不觉中,几年就过去了。

但在这几年之后,我才深深体会到,老天爷并不是垂怜我们,我们能过上人样的日子,全靠我们遇上了一个好爸爸。没有好爸爸,我们也许就死在老天爷的眼皮下了。

从这以后,我终于明白,人,只有自己挽救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相信神,害怕鬼,不过是欺人与自欺的谎言罢了。

那是一个桂花正香,月亮正圆的晚上,稀稀疏疏的蛙声渐次响着,微风轻轻地吹拂,惊起了柳枝间尚存的寒蝉,低低地断吟。

爸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匆匆忙忙地进了屋,坐在椅子上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在屋里来来回回不停地走,最后拍着桌子说:“完了,完了!中国的灾难又将加深了!”

妈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里屋出来;爸爸看见妈妈,一把抓住妈妈的手,呜咽着说:“孙先生走了,孙先生走了!中国的擎天柱倒了!”

我们都知道孙先生是谁。亲爸爸在的时候,他的军事会议室里,常常挂着孙先生的像,还有那个大胡子的马克思。

妈妈看见爸爸激动得脸上了火,只好安慰他说:“不管大人物与小人物,都难免一死,这是老天爷早已经注定了的事。”

爸爸更加难过了,松了妈妈的手,颓然坐在椅子上,喃喃而道:“先生啊,生于多事之秋,扶命于危难只间,欲解民于倒悬,却前门防不了狼,后门防不了虎,到头来,终是无力回天,胜利的果实还是到了独裁者的手中。呜乎,悲也,叹也,涕也!”

妈妈在围裙上搓了手上的面泥,给爸爸倒了一杯水。说:“是的,先生是先行者,是领路人,是救世主,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得了天下的老百姓呢?”

爸爸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显得有些不耐烦,叹口气,挥挥手,叫妈妈进屋去做饭。我们知道爸爸很伤心,姐姐忙着给他打了洗脸水。

爸爸没有动,声音更加低沉,望着外面的夜空说:“仙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这一下,可称了那些奴才门的心了,更不知那些小丑们还要跳多高?中国的命运,迟早会毁在他们手上,到时候,谁也逃不了做亡国奴的结局!”

妈妈做好了饭,爸爸也没吃,只是在月光下的小院里,来来回回地走过不停,嘴里念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话。

月亮渐渐升高了,发出清亮的光,朗朗地照着大地。那微风中四下飘散的桂花香,一会儿浓,一会儿淡;四处里,还有曼曼妙妙的歌声,穿过夜的轻纱,飘到我们的小院里。

许久,爸爸回到了他的书房,然后,竟然从里面传来了他长长的哭声,低沉而悲愤!屋里没有点灯,妈妈过去敲门,等了许久,爸爸还是没有开。

听着爸爸的哭声,我不明白,难道孙先生走了,就非得让一个大男人为他伤心流泪?这年头,死人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不死人才怪呢!

平日里,爸爸的脸上总是带着笑,象三春的阳光;他不对任何人吆喝发脾气,他永远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仁慈,好象一个与世无争的闲士。想不到,如今为了一个孙先生,竟让他发了火与怒,差一点儿到了心碎肠断的地步。

后来,爸爸不哭了,开了门,却在小院里烧起了一叠叠的纸,纸上密密麻麻的不知写的是什么。烧完了,爸爸半蹲在院中,仰首向天,望着西移的月亮,呆呆地出神。

第二天,天不见亮,爸爸就出去了;临走时,他对妈妈说:“无论什么人来到家里,都不要害怕;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也不要害怕。明白吗?”

妈妈点点头,带着哭声说:“你要去哪儿?”

爸爸摇摇头后重重地挥了一下手,说:“有些事,你们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了也插不上手,操不上心。”

说完,爸爸急匆匆地走了。

妈妈望着他的影子,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秋天的黎明,夜色似乎更浓,犹如分娩前的阵痛,经过了这最后的涌动,才能产生一个新的希望——看到天亮!

这几年之中,新的希望对于我来说,无非是长久的念这样的书,长久的过这样的日子。我不愿意希望如潮水,一波新过一波,一浪盖过一浪,再好的日子,总有那么一天,波浪还是昨日的波浪,可涛声已经不是昨日的涛声了。

看着妈妈落泪,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风,已带着些中秋的浅寒,轻轻地拂动着妈妈苍白脸上的留海,使得她一下子看上去更加伤感和脆弱。

我去学堂请假。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十字架上的耶酥说:“上帝啊,你入了地狱,谁又上了天堂?阿门。”(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从先生的眼中,似乎看出一些迷离的忧患来,好象有什么说不清的事情发生。我不管这些,杞人忧不了天,灾难真的要来,犹如洪水与猛兽,想挡也挡不住的。

没想到这么快,灾难下午就来了。

来了一帮混蛋,自称民团的,他们来到我们的家,二话没说,踢开房门,四处乱翻乱砸,象一群疯狗似的。

妈妈记着爸爸的话,拉着我和姐姐,站在一边,拿冷眼看着他们。

这群疯够狗出来了,什么都没有收到。我不知道他们要找什么东西——我们家值钱的东西只有书。

这帮混蛋还没走,又来了一帮混蛋。

前一帮混蛋看到后一帮混蛋,为首的变了脸色,颤声说:“陆队长,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所有的人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一样,转眼间去了个干干净净。

这帮混蛋自称保安队的。他们似乎显得文明一些;陆队长对我们说:“夏民生扇动人心,聚众闹事,罪当该捕。我们调查了,你们是新入门的,应该不是同党。只要你们老实交代,我们绝对不会牵连无辜。”

我们知道他们都是冲着爸爸来的。在我的眼里,爸爸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从来都是安份守纪,怎么一下子成了罪当该捕的乱党了呢?

我们不说话。况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能说什么呢?即使我们知道什么,因为我们的好爸爸,我们也不会说出什么的。

等这帮混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仍然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好个陆队长,似乎还有一点儿良心,挥挥手,说:“算了吧,我们也是例行公事,回去好交差。撤了吧。”

这帮混蛋终于走了。然而还没完,象搭台唱戏走马灯一样,不久,又来了一帮混蛋。

这帮混蛋,自称警察局的。

谁都知道,这帮混蛋,是这里的土地爷。平日里,他们吃喝嫖赌,走到哪里都只带嘴不带钱,有的是人供着、养着、巴结着,他们象一头头猪一样,被人养得又肥又壮,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打他们的主意,把他们当做回民的祖神一样;而且,他们在明处和暗处的抓骗抢偷,更是无人敢说,无人敢管,拿鸡蛋去碰石头,拿螂臂去挡车,到头来,吃亏的都是自己。

为首的那个混蛋来到我们面前,指着妈妈说:“娘们,你男人到哪里去了?”

妈妈摇摇头。

那混蛋一声冷哼,目露凶光,象一只饿狼,抽出一把枪来,指着我们说:“告诉你们,夏民生可是乱党!是坦白是抗拒,你们自己想好了。只要你们和他划清界线,本队长可保你们平安无事。”

妈妈松开了我和姐姐的手,退后一步,冲那混蛋噗嗵一声跪下了,“大老爷,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是好人,不会干什么坏事的。请你们相信我们。”

那混蛋怒了,骂道:“女人许愿,公鸡下蛋!”扬起枪托,砸在了妈妈头上。妈妈一声大叫,捂住了额头,却见血从她的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我和姐姐虾呆了!

这个魔鬼仍不罢休,踹了妈妈两脚。我红了眼,急了,冲上去抱住那魔鬼的腿,哭叫道:“不要打我妈妈,不要打我妈妈!“

这个魔鬼,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摔了出去。姐姐一声痛哭,发了疯似的跑过来,拉起我,把我护在怀里。

这个魔鬼吼道:“反了,反了!要造反是不是?全他妈的抓走!”却见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一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只见那个魔鬼把手一挥,什么都没说,这帮混蛋,就象鬼影一样地消失了。

悲恨中,这接二连三的灾难把我们都弄懵了。我们还没有明白过来,这些王八蛋已换了几副面孔了。

妈妈的脸上、手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我和姐姐大哭起来,不知该怎么办。

妈妈挣扎着坐了起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方才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进了屋。一会儿,等妈妈出来时,她头上已缠了一块白布;血虽然不流了,白布却染红了。

妈妈走到我们面前,又呆住了。原来,又来了一帮混蛋。

我们似乎忘记了害怕,呆呆的看着他们走进院子。

这是一帮兵,自称城防司令部的。那个兵首一进院子,就骂了起来:“这些狗娘养的,腿比老子们还快。”

这个混蛋四下看了一下,没有叫兵进去搜,背着手,对那些混蛋说:“这帮杂种早来了!这些龟儿子来了,不弄个鸡飞墙、狗跳房才怪了。”

这个混蛋看了看我们,什么都没问,摊摊手,耸耸肩,带着几丝苦笑道,“走吧,走吧,好歹回去也算交个差。”

这帮混蛋又走了。

原来,这些混蛋,他们捉爸爸,都是为了抢头功;他们的鼻子只要嗅到一点儿特别的东西,就一定会掘地三尺的去找。狭路相逢,狗咬狗——那是免不了的事,但只要事办成了,主人自然有赏,一根骨头,一块肉,大的小的都有份儿!

看着这帮混蛋离去,我头脑昏沉,泪眼朦胧,对妈妈说:“他们凭什么欺负我们?”

妈妈恨恨地说:“他们是强盗!”

妈妈说得不错,他们是强盗。在我的眼里,他们却比强盗更狠!

那些强盗,背着家伙,扛着大刀,提着长枪,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杀人越货,然后一把火烧了如水洗过一般的宅院,任你哭爹叫娘,早就一阵风似的不就了踪影;不过,那些强盗只在黑夜作恶,这些强盗,却在白日里行凶。

姐姐哭着问妈妈:“这些强盗为什么要抓爸爸?爸爸可是好人呀!”

妈妈说:“因为他们是坏人。坏人专抓好人,恶人总欺负善人!不然,天下就不是他们的天下了。”

妈妈说得一点没错。在我未念书之前,我已明白这个理儿;更何况,如今我念了书。然而,虽然明白这个道理,我却没有办法来避免它、改变它、控制它,风吹落叶,雨打落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灾难降临到我们身上。

读书,使人明白了理儿;读书,却改变不了命运!

现在,我们不担心我们自己,最担心的就是爸爸。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成乱党就成了乱党了呢?在我们心里,爸爸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他们怎么红口白牙、信口雌黄,把古老的莫须有的罪名加在爸爸身上?

还好,爸爸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然,可就真正落到这帮狗强盗的手里了。我不乞求上天,只在心里希望爸爸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我们进了屋,却见屋里一片狼籍,破的破,烂的烂。妈妈含着泪,一声不响地收拾起来。我和姐姐蹲在地上,慢慢地拾着那些碎片儿。

这伙狗强盗!

正文 手记14 继父之死

爸爸没有回家。

我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整天里提心吊胆的。那伙强盗没有再来,不知又到哪里害人去了。

起初,我们都以为,过不了几天,爸爸就平安回来了,谁知道过了十来天,爸爸仍然没有回来,而且没有一点儿消息。我们不由焦急起来,四处去打听爸爸的下落;几天过去了,却始终不见爸爸的音讯。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我们度日如年;妈妈整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们看到妈妈时不时地掉眼泪,想上去安慰她,自己的泪珠儿早跟着落了下来。

我们的心里,是多么的苦痛与悲哀。没有这个好爸爸,哪里还有我们的今天?我们的血,我们的贱骨肉,早已喂了路边的野狗了。

好不容易,传来了爸爸的消息。那天黄昏,我们正在糊着纸盒,来了一位叔叔。他走进院子,轻轻问道:“请问这是夏先生的家吗?”

妈妈一听是来找爸爸的,连忙站起来,迎上去,急声问道:“是啊。先生找他干什么?”

那位叔叔看了看四周,进了屋,才对妈妈说:“我姓华,是夏先生的朋友。我来,是告诉你们,夏先生被城防司令部的人抓了。”

妈妈一听之下,头往后一仰,摔在地上,昏了过去。我和姐姐哭着扶住妈妈。好久,才见妈妈悠悠醒转过来,哭着对那位叔叔说:“夏先生是好人,天底下难得的好人,他们凭什么要抓他?”

看着妈妈伤心欲绝的样子,我问那位华叔叔:“爸爸到底做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那么恨爸爸?”

华叔叔沉痛地说:“孩子,因为你们的爸爸想把天下还给穷人,让穷人当家作主,所以他们恨他。”

原来我们的爸爸,我们的好爸爸,我们伟大的爸爸是在为天下的穷人谋生路,谋幸福;可是,连孙先生都救不了天下穷人,他又怎么行呢?到头来反而成了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被他们欲除之而后快。

现在,他被抓了,天下还是原来的天下,喝血的照样喝血,吃肉的照样吃肉,啃骨的照样啃骨!他们的江山,好象还是铁打的江山!

华叔叔只待了一会儿,便要走了。他对妈妈说:“不要太着急,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想办法救夏先生。”

临别,华叔叔为我们留下了一些钱,说是爸爸的朋友的一点儿心意,叫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收下。妈妈哭着道了谢,看着华叔叔离开了家门。

学堂里,我再也没有去念书了。

我要爸爸,爸爸没有了——天都没了,还读什么书呢?

一个月后,我看到了警察局贴满大街小巷的一则告示,他们说爸爸——散发传单,私通乱党;扰乱人心,败坏社会……我只觉眼前一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上面明明朗朗的大红章印,又叫我不得不相信。

在路人面前,我不能哭泣,我不能太软弱,只在心里暗暗落泪。我急匆匆地赶回家,要把这个噩耗告诉妈妈。进了院子,却见已来了许多人,其中有一个我认识的华叔叔。

原来他们早知道了。

妈妈和姐姐的眼睛红红的,不发一言,呆呆地愣在一旁,象傻了似的。

我心中一痛,犹如锥扎,上前去问华叔叔:“我爸爸能救出来吗?”

华叔叔和我们一样难过,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别担心,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夏先生的。”

我看看那些叔叔,个个都满脸忧愤,握紧了拳头,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言。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份报纸,上面印着爸爸的头像。

坐了一会儿,那些叔叔们要走了。妈妈没动,我和姐姐送他们出去。看着那些叔叔远去,我的泪,不争气的又流下来了。

过了十多天,我们终于见到爸爸,却是在监狱里。

牢子里,爸爸戴着脚镣和手铐,浑身是伤,到处是血,已经不成了人形。不过,他的那双眼睛却是那么的有神,虽然在昏暗的牢房里,仍然闪烁着灼灼的光芒。牢里潮湿,脏臭,除了一堆烂草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们一家人,隔着铁栅,牵手痛哭!

妈妈问爸爸:“是不是孙先生死了,他们拿你当替罪羊?”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对妈妈说:“不管怎样,你们只要记住,一个人为天下,才有一个人的天下;百个人为天下,才有百个人的天下;所有的人为天下,才有所有人的天下。天下只属于为天下的人,不是哪个独裁者的天下,更不是哪个屠宰者的天下!”

姐姐哭着问爸爸:“他们为什么总是冤枉那些为天下的人呢?”

爸爸抚着姐姐的头,一点儿都不悲伤,显得十分平静,轻轻地说:“小露儿,这个世界是魔鬼的世界,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恶的说成善的;把谎言说成真理;把野蛮说成文明。他们粉饰、掩盖,醉生地、垂死地维持着那腐朽的、摇摇欲坠的统治。”

我拉着爸爸的手,说:“那些叔叔说了,你为了天下,天下的人都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爸爸摇摇头,对我和姐姐说:“不管爸爸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要挺住;要学会坚强,学会自立,才能经得起风雨,才可以保全自己。”

时间到了,我们还有好多话要对爸爸说,却被那帮魔鬼赶了出来。妈妈哭得死去活来,扶着高墙不肯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天天都在盼望那些叔叔传来爸爸的消息,然而什么都没有;最后他们带给我们的却是一个噩耗——那帮魔鬼,他们要枪毙了爸爸!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哭天,天无路;哭地,地无门。眼里,已没了一点儿希望;心里,一下子空成了万年的枯井。我们连水中的浮萍都不如,犹如那烟尘似的柳絮,无风自飞,有风即舞,半点由不得我们自己!

那天,天上飘着濛濛的细雨。一大早,要枪毙爸爸的消息,已经成大报小报的头版新闻,传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

那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生意的歇了生意,无生意的正好,都赶着顶早儿去看这场热闹。那些光头的毛小子和小脚的老太婆,因为腿脚慢,走得更早,唯恐落了后,只能看别人的背脊骨。

过去,人们喜欢看杀头。那满胸长毛,满脸横肉的刽子手,在午时三刻的时候,鬼头大刀一挥,人头就如滚落的西瓜一样干净利落,死者一刀断气,决不含糊,没有一丝痛苦。

那些刽子手,三天两头杀人,早就练成了一身好本事;人头在他们眼中犹如鸡头,闭上眼睛,一刀下去,脑袋就与脖子分了家,血喷上白布,地上不见半点血迹。

练成了这样的功夫,不知要杀多少人!

如今,不再杀头了,那是野蛮的行为,早改做枪毙了。一声枪响,囚犯脑袋犹如爆玉米花,双腿都不蹬一下,木桩一样倒下去,死得痛快淋漓。看客呢,更是八月吃冰棍,浑身发颤,刺激到了骨子里。

从过去到现在,有一条却保留了下来,那就是游街示众——杀鸡给猴看,这是一件百试百灵的法宝。

这就是中国人被杀者的历史,杀人者的历史!

中国人,是最喜欢看热闹的。谎言与流言,传得津津有味,犹如吃着鸡肋巴;杀头与枪毙,当然成了最热闹的新闻,看客的眼饱了,心却饿了,他们更希望看到下次的热闹。有机会的,还可以看到来蘸人血馒头的孝子,如何地哭爹叫娘,拿着馒头飞跑,生怕人血冷了不灵验。

说的的确不错,天大亮时,中街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象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认识的,打声招呼;不认识的,点点头;然后,大家都掂着脚尖,伸长脖子,鼓着眼睛,象被人提着刚离地的鹅一样,齐刷刷的向着南边望去。

那些警察虽多,根本维持不了秩序,说崩了,大家骂起来,对着眼象乌眼鸡,谁也不让谁。于是,那些受了气的巡警便找小孩出气,骂这个该千刀杀,那个该万刀剐;那受了气的看客呢,仍然是拿小孩出气,轻者一顿臭骂,重者几个耳光。

这里的人流如此热闹,四面八方还在汇集着,黑压压象蚂蚁一般。长时间里,笑声、哭声、叫声、骂声、吆喝声、呼哨声……各种声音响成一片,再混合着一街的臭汗,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杀场!

不知什么时候,也就是在忽然之间,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落针之声可闻;然而,在这匆忙的一刹那安静之后,人群便如炸开了的蜂窝,乱开了。只见人流前进一尺,退后一尺,退后一尺,又前进一尺,他们为何如此激动,如此涌动,如此冲动?

原来,押解爸爸的囚车出现了!

人人赶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即将被枪毙的囚犯,死得如何的悲壮,或是死的如何的可怜。在他们眼里,这样的热闹,不是天天都有的,就象看一场压轴的好戏,只等那个千呼万唤的伶角儿上场。

爸爸,我可怜的爸爸,关在囚车里,似乎已被那些魔鬼折磨的失去了知觉,头发散乱,衣服破烂,他那双灼灼的眼睛闭着,在囚车缓缓的前行中一摇一晃,象个活死人。

囚车前进着,前面的人让开了道,后面的人紧紧跟上,象嵌木楔似的一个不让另一个。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壮士,抬起头来。”

爸爸仍然迷糊着。

又有人叫:“英雄还是狗熊?总得来句开场白。”

爸爸哪里听得见呢?看客们似乎不满意了,一时间,有人叹,有人气,有人怜,有人急……还有的高声叫道:“谁家店主,来碗白酒,壮壮胆量,送壮士一程,包你从此生意兴隆,财源不断。”

爸爸还是没有回应。

囚车前进着,终于来到了我们所立的楼下,“民——生!”妈妈长长一声痛呼,牵着我们姐妹泪如雨下。人山人海,我们只能站在楼上,远远地看着爸爸。这长长的一声痛呼,仿佛招魂的铃声,我们的爸爸,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妈妈再一声哭叫,爸爸渐渐抬起了头。人群开始叫好了,有人说:“壮士,唱一曲吧?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爸爸终于看到了我们,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我们的爸爸,我们的好爸爸,他真的视死如归吗?在永别的路上,他还能如此的镇定,如此的从容,如此的平淡……他的眼睛,虽然没了往日的神采,但在我们心里,却有我们毕生无法忘却的闪光!

囚车前行,目光前行,渐渐的,我们再也看不到爸爸的微笑,爸爸的目光。我们的泪,忘了流;我们的心,忘了痛,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灰飞烟灭的幻景。

忽然,响起了一阵枪声。等我们回过魂来,四散的人群纷纷乱逃。有人大叫:“乱党劫囚了,乱党劫囚了!”一时间,哭声、叫声、骂声、奔跑声……连动着整个中街,象开了锅的饺子一样,四下乱窜,四下乱跳,四下乱蹦……这些昏昏噩噩的看客,眼里再没有了热闹的风光,心里想的便是如何的逃命——逃命——逃命!腿长的,力壮的,鱼一样在人群中窜动,跑得比兔子还快。可怜的那些小孩和老人,谁还顾得了?纷纷成了别人脚下的牺牲品。

枪声连续不断的响着,谁不知谁伤了谁,谁不知谁送了命,人群中,只见血肉横飞,哭爹喊娘!爸爸的囚车,被人流涌过来,涌过去,好象风浪中的一叶小舟,转眼之间,便散了架,被淹没了。

我的爸爸不见了,我哭喊着他的名字,哪里有爸爸的影子,只有我那撕裂肺腑的声音在细雨中飘荡。我不忍心再看了,闭上了眼睛。耳边,只有惊天动地的枪声和哭声,持续着,持续着,持续着……

终于,枪声停了。哭声仍然不断。我睁开眼来,还是没有爸爸的影子。街上,连一个巡警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那些悲哀的看客,这时还惊魂未定,才想起四处寻找自己的家人。哭声、叫声、骂声、呼唤声……找到儿女的,一边哭,一边打骂;找到老的,虽不至打,却少不了也挨几声骂。那些死了亲人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脚的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着各人的不是。

我看在眼里,真不知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爸爸为了天下人,如今却成了天下人的看料。死者死矣,生者生矣!长歌当哭,我除了为爸爸不值之外,早已看开了,早已看空了!

这个世界,人和动物一样,不仅残害着异类,而且残害着同类!

正文 手记15 梦回从前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杀人的闹剧,竟然是如此的收场。我们的爸爸,不知落在了谁的手里,犹如飞雪入了海,听不到消息,也看不到踪影。

妈妈终日里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头发乱,面色黄,眼圈红,一下子的折磨犹如十年的沧桑,物换了,景移了,人非了。所有的悲哀与不幸,充满着我们面前的每一个空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妈妈的精神终于崩溃了,病得再也下不了床。她迷迷糊糊的昏睡着,白天黑夜里断断续续地咳喘,一下子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我和姐姐一边糊着纸盒,一边时不时地落泪。我们的劳作,换来的是那少得可怜的几个铜子儿,象拖死狗一样地拖着我们娘仨的命。

爸爸不回来了,回不来了,不知死活。我们的妈妈,可不能再出现三长两短,不然,我和姐姐,就真的只有坐着等死了。

为了给妈妈治病,我们看始变卖家中的东西。原来,我一直以为,家里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多少值几个钱;可如今,到了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却是少得可怜。

这时候,我才明白,当初那些卖儿卖女人的心——一条命虽然只值几个钱,但卖与被卖的都可以活命,不管做谁的牛马,能喘几口活气是几口活气!

每一次,我和姐姐翻箱倒柜,拿着东西去卖,邻家的那个小男孩都会站在院墙上冲我们笑。我们知道他家里有钱,但我们不想跟他们借;何况,他们也不一定会借给我们。

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人!

渐渐的,凡是能值几个钱的都卖了,我们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一棒可以打出头,连老鼠都不敢来了。

我去了爸爸的那间书房。我清楚,那里面全是书——古的、今的、中的、西的。除了书之外,也没有了其它值钱的东西。面对那一排排的书,我心里发酸,喉咙发堵,眼里发涩。生命到了着个份上,这些书有什么用呢?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不能当钱使。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只自有黄金屋。原来全是狗屁,不过玩的是神欺鬼,鬼欺人罢了!

书,不过是一块敲门砖;门敲开了,砖便丢了。从此以后,衮衮诸公,钟鸣鼎食,使着伎俩争位子,变着法儿捞银子,想着花样玩婊子!

我明白这些道理又有什么用呢?

有时候,东西卖不掉了,我们便只有去当铺的份儿。当铺的钱更少,这些剥皮抽筋的主儿,一个比一个更狠!

如今,这屋里最多的就是这些书了。一大早,我选了两本又厚又大的书——一本古籍一本西译,去了当铺。

远远的,就看见了那块大大的、红红的当牌,仿佛张着的一个血盆大口。走到大红门前,来来往往已经有很多人了。我明白,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我跨过那道又高又宽的门坎儿,掂着脚尖,将书递上那高高的柜台。

那个吊额鼓腮的老头儿,眼镜耷拉在鼻梁上,鸡爪似的手拨动算珠子的声音象洒豆子。他斜眼看了看我,头摇得象货郎鼓,声音象冰块似的:“拿走,不当书!”

我刚要哀求他多少给当了,却见他已将书丢出了门外,叫我滚蛋!我回过头去,看着后面那一排排菜青色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不食人间烟火。

又羞又辱中,我红了脸,拿眼瞪了那个铁公鸡似的掌柜一下,却被屋后那条又黑又壮恶狗的呜咽声下了一大跳,那个家伙,一蹦一跳,弄得铁链子唰唰作响。我知道,这东西又想仗人势了。

被蛇吓过的,连麻绳也怕。我跑出大门,连书都没捡,象躲鬼似的逃回了家。

姐姐见我两手空空,眼中含着泪,继续糊着小山似的纸盒。

屋里,妈妈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我伏在妈妈床头,哭着对她说:“妈妈,你可千万不能死,不然,我们的路都走到头了!”

冥冥之中,不知是什么样的定数,也许是命不该绝,妈妈的病一治一拖,最后竟然好转了。我并不感谢老天,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给我们活路,我们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我们命大!

醒来后,妈妈看着徒有四壁的屋子,知道我们为了她的病,什么办法都想尽了。

妈妈挣扎着下了床,去缸里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靠着缸边,妈妈呆立了一下,长喘了一口气,然后去里屋的箱子底下,拿出一块纱来——那是她嫁人时的红盖头。

妈妈拿着那红盖头,摸了摸那上面的细珠子,咬咬牙,叫我拿去当了。我恨当铺老板够一样看人的眼光,把红盖头给了姐姐。姐姐什么都没说,红着眼睛,拿着走了。

看着姐姐出去,妈妈长长吁了一口气,对我说:“有爸爸的消息吗?”

我摇摇头。

妈妈不再说什么,弓着虚弱的身子,双手抱着膝,坐在凳子上一阵发呆。

不一会儿,姐姐回来了。妈妈接过钱,去了街上,买回一点儿粮食,为我们熬了稀糊。

两天后,妈妈带着病出去了。糊纸盒糊不了口,她还要去找一份工作。望着妈妈一步一步离开,我不由泪眼婆娑。想不到,我们只过了几年好日子,短短几年之后,我们又要回到当初的苦境,为饥忙,为寒忙,奔来奔去,不知还有多少的活路?

世事真的难以预料,这一次,妈妈竟然几天之中就找到了一份工作——帮人家扎花圈。

这年头,仗越打越凶,越打越宽,越打越久,死的人越多,白喜店里的生意自然越好。

这个世界,只要是人,都难逃一死!

兵匪官绅,他们虽然害死了不少人,一旦他们短了命,也逃不掉棺材铺里买棺材,花圈店里买花圈,然后,往土里一埋,气化风,肉化泥。在生里,东拼西打,聚金敛银,死了,却带不走半分文,都给了不孝的儿孙。

有了这两样工作,我们终于可以维持活命了。

我们活着,一天一天地看着别人死去!

天下的穷人,又何曾死得尽?眼下,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乞丐和难民,象信潮的鱼群一样,占据了生存的每一个空间。一时间,死了的,一张草席,几张纸钱,一个花圈,就了结了一生的哭笑与恩怨!将死的,数生呻吟,几翻挣扎,象被人钓上岸的鱼一样,做一些徒劳的求生罢了。那离死远着的,坐在地上,只有长长的叹息,只有长长的痛泣。

我清楚,这就是水灾、旱灾、虫灾、疫灾、兵灾带来的结果。一遇上这样的年景,死人就象割麦子一样,一倒一大片。

看着死的人多了,我有了一个主意,对妈妈说:“不如我们自己开个花圈店。”妈妈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几根竹条,几张花纸,我们还买得起。我们自己做,自己卖,省得看别人的脸色,受别人的盘剥。

我们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解决了肚子和身子,这使我们一家非常的高兴,虽然我们赚的是死人的钱,但靠的是我们自己的手,而且,我们比别人卖的便宜,还送货上门,所以许多人都往我们这儿来。

人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事,因为我们卖得好,卖得比别人便宜,便有人上门来找我们的茬子。

我们干干净净做人,本本份份做生意,从没得罪过人;同行是冤家,我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他们看到我们赚了钱,上面红了眼,下面就黑了心!

那几个流氓,斜穿衣服,歪戴帽子,走路腿一撩一撩的,眼里冒着冷光,嘴里哼着下流曲儿。

来到店里,一个流氓说:“娘们,给点烟钱?”

我们不理他们。

另一个流氓说:“那就给点酒钱吧?”

我们还是不理他们。

又一个流氓说:“不给是吧?不给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仍然不理他们。

一个流氓一声冷笑,将手一挥,几个恶棍便抓住什么砸什么,一边砸还一边骂,转眼之间,就将我们的店子砸了个稀巴烂,然后,拍拍手,叼起烟,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经过了这么多的艰辛与困苦,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虽然没有把我们吓傻过去,但看见那一屋子的惨状,已令我们茫然无措了。

这个世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我读了书,仍然弄不明白恶人为什么能够横行天下,好人为什么得不到善终?难道真的是因为做好人腿软,做恶人心狠不成?

我们的爸爸不见了,至今不知音讯;我们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仍然还有人狠心欺负我们。

这该死的钱!

面对这样的凌辱,我们只能忍气吞声,鸡斗不过狼,鼠斗不过猫,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这样一来,我们就只有先找好买主,做一个卖一个;过了不久,我们的生意就慢慢淡了下来,渐渐的做到了头。

生意到了头,我们得到了爸爸的消息。原来,乱党们劫囚不成功,爸爸被城防司令部抢走,然后杀害了,秘密地杀害了!

那是一天黄昏,天上还飘着几抹惨淡的云彩,华叔叔来了,叫我们一家去了一个地方。

在那里,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长声痛哭,倒着水酒,祭奠着爸爸的亡灵。

我们母女仨人,木然而立,忘记了哭,忘记了鞠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身外的苦与痛!

这个世间,生命对于弱者,犹如一缕烟,被风一吹,就散了;犹如一滴水,被火一烤,就化了;犹如一粒沙,被雨一打,就没了,所有的开始与结局,都是一样的悲惨与凄凉!

一座空坟,几只花圈,一堆挽联,就是爸爸一生的见证。那块碑上,没有爸爸的名字,只有八个凝血的大字:

侠骨丹心

碧血正气

面对爸爸的坟,我能明白些什么呢?我似乎觉得,我读这些年的书,对于我们的命运,是不会有丝毫改变的。我的心一下子全冰了,犹如掉进了万丈的雪谷!

正文 手记16 妈妈三嫁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看上了妈妈,托人来说合。当初,妈妈没有同意,后来,那个人又来了好几次,磨着嘴皮子,终于说动了妈妈的心。我又何尝不知道,妈妈是为了我们——她的女儿,并不是真的愿意嫁人。

那是春天的一个上午,天气还透着凉意,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那个人领着一个媒婆子上门来。

那个媒婆子,一对蛙眼,两只风耳,满脸横肉,看不到脖子,双手白得象葱头,拿着一把扇子,扭动着水桶一样的腰,来到妈妈面前。

坐定之后,那个媒婆子瞄了妈妈一眼,便开始介绍男家的情况。她说:“这个男人,十个男人也不及,父母虽然过世了,但祖上有德,家道仍然殷实,不愁吃,不愁穿,谁个儿嫁过去,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一辈子的清福。”

这个女人,鼓着腮帮子,张牙舞爪,说得唾沫四溅,好象比谁都知道男家的背景和底子。

天底下的媒人,真的能说会道。如今这样的世道,不但没有穷了她们,而且还吃得肥头大耳,穿得珠光宝气。这一切,全靠了她们那两片嘴皮子。难怪人们说世上有,戏上有,说的唱的都一样:

哈哈,做媒人,心要狠,口要甜。不方要说方,不圆要说圆,夸男象金童,夸女象天仙,好看不好看,出在我舌尖。轮到两边谈,我来绕圈圈,说得心花绽,你的鱼儿就上我的钓鱼竿。媒人不担担,保人不还钱,只图我的包包满,哪管你冤魂升天不升天!

那个媒婆子好不容易说完了,还四处看了看我们家。那个女人问妈妈:“怎么样?“

妈妈没有答应她,对她说:“还是请那位先生过来看看再说吧。”

那个媒婆子回来了,不急、不忙、不慌、不躁,走路慢悠悠,气定神闲,好象东方、诸葛一样,一切似乎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对妈妈笑了笑,拉了那女人,摇摇摆摆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那个男人便来了。

这个男人,头上亮,额上光,戴着一副墨眼镜,一身洋装,颈下还系了一根红带子。他左手拎着礼物,右手夹着雪茄,来到我们面前。

妈妈倒了开水,支了座,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几个人象木头一样,尴尬地坐着。

良久,妈妈终于开口了,说:“你可想好了?我们可是娘仨。”

那男人拍着胸脯对妈妈说:“别说三个,就是十个八个,我也养得起。”

我和姐姐立在一边,看着那个男人。我相信,他一定有钱,不然,为什么会穿得那么体面?而且,说话如撞洪钟,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那支雪茄,在他手里优雅地拿着,发出浓浓的香烟。

妈妈又说:“你能好好待我两个女儿吗?”

那个男人爽快得很,对妈妈下了保证:“放心吧,我当她们亲闺女。”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了。我们这样的穷人家,还能提什么要求和条件呢?妈妈知道,我们有了吃,有了穿,不会冷死、饿死,就解决了一切的问题了;其他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那个男人走了。

立在院中,我真想大哭一场,可我又哭不出来。为了我们这一张嘴,妈妈走了一家又一家,仍然深深地想着我们,护着我们,爱着我们。妈妈的心,谁说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心?但我又觉得好悲哀,我们的命运,全系在妈妈一个人身上;而妈妈的命运,又全系在别人的身上。

看看将要离开的这个家,我不由又想起了以前的家。那些物,那些景,那些人,还在那里自生自灭着。这个家,过不了多久,也会成为一座空屋,成为我记忆中的一份伤心,一份痛苦,一份深愁!

邻家里,还是天天传来那女人的歌声,小男孩的欢笑声。我感到命运的可悲之外,还有几分可笑,邻东和邻西,却是两种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命运!

哭谁呢,笑谁呢,恨谁呢?

我们还得活着,象狗一样地活着!

妈妈嫁人了。

那一天,冷冷清清,没有一丝阳光,没有一丝喜气,没有吹鼓手,没有大花轿,更没有恭贺人,就好象是出行,不是嫁人一样。

这样更好,合了我们的心,我们只想悄悄地走,离开这个家,去那个给我们吃穿,给我们希望却又完全陌生的家。

一大早,一辆黄包车把那男人带了来,他没有进屋,坐在车子上等我们。我们收拾好了一切,那男人又叫了一辆车。我们母女仨人便被塞进了车里,匆匆忙忙地走了。

来不及思想,来不及回味,我们已到了街上。所有的景,所有的物,所有的人,皮影戏一般从我们眼前晃过。抬起头来,只有那一片天,自始至终包容着我们。几朵白云,各自飘着;几只鸟儿,各自飞着。

自由是它们的,快乐是它们的,平等是它们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一路上,过大街,穿小巷,我们仿佛置身梦中,不知走了都久,当车子摇着铃声,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才知道到了那个男人的家。

这是一处大宅院。

我们走了进去,可里面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只未点亮的灯笼,显示出一丝丝的喜气来。

那个男人笑笑,对我们说:“日子是过的,不是看的。说难听一点,别嫌乌龟瘦,肚里全是肉。”

妈妈有些难过,但她能说什么呢?能有这么大的一个容身之所,能够填饱我们的肚子,就是别人最大的恩赐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简单得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对联,没有鞭炮,没有红烛,没有酒席,没有礼仪……妈妈好象天生就已经注定了已跟他做夫妻一样,接妈妈过来,无非是为了定一个名份。

那个男人,去外边叫酒楼里的伙计送来了一些酒菜,算是吃了妈妈的拜堂席。吃过饭,丢下我和姐姐,便和妈妈进屋去了。

站在院子里,望着深深的屋子,高高的围墙,长长的行廊,我不知道是喜还是忧,所有的一切,我都不认识,离我这么近,却又是那么远,睁着眼睛是现实,闭上眼睛是梦境。

第二天,那个男人和妈妈出去了,妈妈没和我们说,我不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

等他们走了,我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个新家:两扇红红的大铁门,上面镶着两只金色的狮子头;黑色的圆柱上,画的是张牙舞爪的龙和翩翩起舞的凤;顺着那七弯八拐的长廊走去,房子一间连着一间,又高又大又深;院子正中,还有一个小花园,却什么花都没有,只有一片片的野草长的又青又浓,到处都是小昆虫爬来爬去。一口水井,早就干涸了,生满了苍老的绿苔。

立在花园中间,四下看去,所有的屋子都显得那么的暗沉,那么的苍老,带着冷气,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今,我是身在大宅院了,但我却不知道生在何处?

看着这些东西,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欢乐。我喜欢的,倒是围墙外的几株细柳和不知什么地方常常传来的花香;柳条儿是柔柔的,花香是淡淡的;只有它们才不会变,才不会因为命运的不同而去爱风,而去爱水,就象天上的那轮明月,那些星星一样,看过了人世间几千年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仍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原来的光亮。

如今,进入这样的人家,我们未来的命运被深深地拴在了这座大宅院上,大大的一个容身之所,也许是一个小小的活命之地。

不错,现实来到我们面前时,正好应验了我那苦难的想法。这个大宅院,的确是一个小活路!

我们天天吃了饭,那个男人都很少让我们出去,他说:“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不能给你们吃,不能给你们穿,只有这个屋里,才是你们的安乐窝。”听了他的话,他是一家之主,我们自然不敢乱跑,更不敢顶嘴,

所以我和姐姐只有在院子里无所事事、毫无目的地来来回回走,打发着那百无聊奈的时光。

面对这个男人,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无话可说,当然,他也很少在家;在家的时候,他也很少同我们说话,总把妈妈和他关在里屋,所以大家都落了个清静。

这样的清静,却没有维持多久,渐渐的,我们发现,这个男人,不仅是个酒鬼,而且还是一个赌鬼,一个烟鬼!

那个可恶的媒婆子,同样是狗吃了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做的是缺德事,挣的是黑心钱。她们走东家,窜西家,原来也是喝的人血,吃的人肉!

开始,妈妈看着那个男人成天喝酒,早出晚归,不敢劝他,也不敢说他;因为酒是他的,他爱喝就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们呢,只是用妈妈的身子,来养活三张嘴巴,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儿?

这个男人,从上我们家门的那一刻起,我还不怎么讨厌他,但不知为什么,我也不怎么喜欢他;但入了这大宅院,我们成了一家人,却好象成了陌路人,更别说我和姐姐叫他爸爸了。不过,这个男人似乎想得开,只要我们在家,不往外跑,他根本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不过有时候,他吃醉了酒,会歪歪扭扭用眼斜看着姐姐,发出叫人心惊肉跳的寒光。

我不知道他看姐姐什么。姐姐是比以前长高了,好象春天的竹笋一样一下子冒出一大截。她的身子,只矮妈妈一个头,虽然很瘦,可脸上还是透出了些天生的红色。

妈妈看在眼里,说姐姐快长大了,一家人快有指望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满足,几分欣慰,露出了她那难得的笑容。

是的,姐姐快长大了。有一天夜里,她拉着我的手,红着脸,有些惊慌地对我说:“妹妹,怎么办?我流血了!”我心里一急,以为姐姐生了病,连忙去告诉妈妈。妈妈明白是怎么回事,给姐姐贴了纸,笑着说:“太好了,我的露儿要成大姑娘了!”

我虽然读了书,但我仍然不知道流红,听到妈妈说起,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暗暗盼望自己也快快长大。只有我们长大了,才能自己养活自己,养活一家,不再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姐姐虽然长大了,却不能出去找事做。因为那个男人连妈妈都不让出去,又怎么能让姐姐出去呢?妈妈去找他商量,他说:“有吃有穿的,在家里好好呆着,何必去受那份奔波劳碌命?有福不会享,你们难道还没有吃够苦吗?”

那个时刻,我觉得,这个男人至少还有几分良心,只不过爱喝、爱抽、爱赌罢了。喝也好,抽也好,赌也好,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就是坐吃山空,把整个家当败光了,那也是他的自由,他的权力,我们是没有丝毫的办法。

后来,这个男人更少回家了。一回到家,常常都是喝得醉熏熏的。这时候,他开始发脾气,甚至动手打妈妈,妈妈总是躲着,不哭,不叫,好象愿意做他的出气筒一样。

虽然如此,我不敢恨他。他给了我们吃,给了我们穿,给了我们住,就是天底下最大最好的恩人了,我再恨他,似乎显得有些恩将仇报,好象农夫救了蛇;猎人养了白眼狼似的。

每一次,妈妈挨了打,等那个男出去了,她总是对我们说:“孩子们,忍忍吧,忍忍吧。再过几年,只要你们长大了,日子就会好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妈妈的眼里,虽然有一分希望,还是含着几分忧郁。

是的,妈妈是在忍着。有时候,那个男人喝醉了酒,从外面东倒西歪地回来,没头没脑的破口大骂,妈妈总是不理他,静静地躲在一边,直到那个男人骂累了,头一歪,倒地而睡,她才轻轻走过去,给他洗脸洗脚,扶到床上去。这样的时候,妈妈没有挨打,算是阿弥陀佛了。

从那一天起,我却开始恨那男人了。

那天午后,那个男人在外面输了钱,又喝得烂醉,从外面摇摇晃晃地回来,不问三七二十一,抓住妈妈就是一阵乱打,一边打一边骂:“臭婊子,进了门就想做夫人,你以为你是谁?是不是做梦做昏了头,等着天上掉馅饼?……老子要了你,只图你比窑子里的女人干净,省力,省钱……戏子无义,婊子无情,你他妈的都是一路货色!”

可怜的妈妈,忍不住了,只有一边躲,一边哭,不敢还手。我和姐姐呆在一边,也不敢上去帮妈妈的忙,因为那个男人拳头重得象擂鼓,眼睛瞪得象铜铃,犹如一个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