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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魔鬼有张床》》 · 函之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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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醉过了,那个男人,却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仍然是该出去的时候出去,该回来的时候回来;妈妈也不提,好象早已忘记了似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消磨过去。

宅子里也开始不安静了,有人上门来追那个男人的烟债和赌债。这时候,我们才知道他在外面缺了一个多大的窟窿。不过,这么大一个宅子,家大业大,一时半会儿,怎么败也是败不完的。

平日里,别看这个男人对妈妈凶巴巴的,可一见了那伙人,却吓得全身发抖,又是作揖,又是磕头,哭丧着脸求饶:“一定还钱!一定还钱!一定还钱!”

我不清楚这个大宅子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那一间间的屋子,我也懒得去看,反正是别人的东西,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也不放在心上。渐渐的,直到那个男人为了还债四处乱翻乱找,我才知道这个大宅子不过是一只大空壳罢了。

空壳就空壳吧。我们第一个家,第二个家,第三个家,不是都成了空壳了吗?

以前,我还以为,那个男人敢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总不至于拔了菌子不留根,如今看来,我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可笑!今朝有酒今朝醉,看着别人拿生当死一样活着,他们又怎么不拿生当死一样活着呢?

院外,杨柳依然还是那么柔,花香依然还是那么淡;杨柳就在眼前,花香在何处呢?

妈妈又开始叹气了,嫁了人,总以为寻到了一个依靠,再怎么不济,也会好过几年;她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的命运象水一样,从夹缝里往低处流,路越走越窄,水越流越少!

那个男人,也许是为了翻本,渐渐的连家也少回了;回来一次,总是东屋钻西屋,象只猫一样,拿了东西,看也不看我们一眼,然后又急匆匆地走了。

这个男人走了,眼不见,心不烦,这样也好,我们便有了自己的空间,自己的世界,有吃便吃,没吃就拿点东西去卖了糊口。白天,没有了那个男人的骂声;夜里,没有了那个男人的巴掌声。妈妈也少受了气,少受了折磨。我们活在自己的心里,活在自己的梦里。

月亮升,日头落,时间,也就慢慢地过去,生命,也就慢慢地延长。我们把自己当小河里的鱼一样,活一天算一天,哪一天水干了,哪一天鱼就活到头了。

天上是神,地下是鬼,中间是人,这是谁创造的世界?是不是只有赶在前面的人才可以上天堂,赶在后面的人就只有下地狱?

我想到这些,是因为我读了书;读了书没有用,所以我想到了这些!

正文 手记17 生离死别

所有的消息都在说,姓蒋的登台了。他伙同洋毛子、盖帽子、金算子、租斗子、舵把子一起,把人杀的杀,关的关,叫嚷着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棍、棒、刀、枪、炮一起上阵,象蚕吃桑叶,不久,便称王的称王,拜侯的拜侯,挂帅的挂帅……

消息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其实,这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关呢?谁坐了天下,都是乌鸦和猪一般黑。就象唱大戏的,你完了,我登台,文的文,武的武,官儿轮流做,银子可不能长翅膀,不然,就只有看谁的拳头硬,谁的鞭子长,谁的枪子多了。

几千年来,这个世界就被他们争来夺去,胜者为王也好,败者为寇也好,都捞足了名利,谁还管百年后的英名,百年后的骂名!

这个世界,被他们左右着,我们的世界,只有这座大宅院。

虽有这座大宅院,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大宅院,竟成了我和姐姐生离死别的地方。

妈妈的女儿,我的姐姐,我们的亲人,突然就不见了,象空气中的一粒灰尘一样,消失了。

姐姐是在天亮前不见了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不敢相信,姐姐可是和我睡在一起的,怎么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就消失了呢?

我和妈妈的心再能承受,也承受不了这场巨大的打击,我们一边哭着一边找,叫着姐姐的名字,可我们把所有的房间都找遍了,仍然不见姐姐的人影。

那个男人,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我和妈妈出了大宅院,四处乱找,逢人便问,逢人便跪,求他们可怜,希望能从他们嘴里得到姐姐的消息。那些人,好心的,答上我们一句话;没心的,骂我们几声。我和妈妈,在别人的冷眼下,发了疯似的穿梭在人山人海的大街小巷,想寻到我们那相依为命亲人!

问遍了,找遍了,跪遍了,哪里看到姐姐的影子,哪里听到姐姐的声音?明知道没有希望了,我和妈妈还是不死心,撑了船出去,沿河而行,渴望能在船上见到姐姐的身影。

最后,一切希望破灭了,我们的身疲了,心碎了,魂散了,只能含着泪回到那个大宅院。

进了院子,妈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嘶声长哭!

我呆呆地立在门边,望着院外的杨柳,心无所依,魂无所寄。我的姐姐,你到底哪儿去了呢?如果是神把你带走了,这个天叫什么天?如果是鬼把你带走了,这个地叫什么地?

我想错了,鬼与神,怎么能带走我姐姐呢?那个该死的男人不在家,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是他找人偷了我姐姐出去,为了还债,不知卖到哪里去了!

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姐姐不见了的第二天,他就大摇大摆的回来了,满面红光,喝得东倒西歪,一边走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唱,悠哉游哉地回来。

妈妈见那个男人回来,急忙过去,象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着他哭着说:“我女儿不见了,露儿不见了!”

那个男人将眼一瞪,举起巴掌对妈妈说:“臭娘们,什么不见了?卖了!”

妈妈一听,头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我冲过去扶起妈妈,拿眼恨恨地瞪着那个男人,真想扑上去咬他几口!我的姐姐,长了这么大,最后的命运,竟然是被卖的结局!

那个男人醉眼朦胧,靠在墙上对我说:“小杂种,老子养活你们,你们以为是白养的?坐地等花开,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一个个饭袋子,养大了不来卖来干什么?”

我怒极了,冲着那个男人吼道:“你这条猪狗不如的畜牲!”

那个男人上前来,打了我几个耳光,哼哼着对我说:“小婊子,你别凶,过几年连你也给卖了!”

这时候,只见妈妈从地上跳起来,扑过去,把那个男人蹭了一个趔趄,发了疯似的扭住那个男人大声哭叫道:“狼心狗肺的,还我女儿来!不还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可怜的妈妈,柔弱的妈妈,哪里是那个狼心狗肺的对手,三拳两脚,就被他打倒在地,头上碰出了血。我不顾一切,上去帮妈妈的忙;打不过他,我就用脚踢,用牙咬,绝不能放过那个男人。

明知道是可怜的结局,我们也得和那个男人拼;最后,我们被他打得满身是伤,爬不起来。那个男人,朝我们吐了吐口水,夺门而去,嘴里还直骂过不停。

奇怪的是,那个男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和妈妈,常含着泪,想着姐姐,在愤怒与惶惶之中苦捱着日子。看着妈妈,想着那个男人的话,我的心里,空得好象一个无底的洞页。从水坑跳到火坑,我们不过是换了一个环境,命运,却是一点儿没改变。

阿弥陀佛,过了不久,听人说,那个男人,因为没钱还债,被讨债的打死了,头丢到路边喂了狗,身子丢到河里喂了王八。

这个男人,他把姐姐不知卖了多少钱,竟然还不了债,最后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恶人的报应!

活该!

我和妈妈听到这个消息,悲痛的心中不由解了几分恨气。这个无赖,这个恶棍,终于被同类收拾了。从此以后,我们不用再受他的气了。

弱肉强食,人和动物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大宅院的东西是经不住卖的,今天柜,明天桌,后天椅,用不了多久,一个屋子接一个屋子就空空如也了。卖完了这些东西,妈妈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卖了大宅院,回到我们城西的老房子去。

妈妈便出去寻找买房子的人,不知为什么,竟然被那个男人族里的人知道了消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带着一伙人前来,把大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头儿用拐杖点着地,对妈妈恶狠狠地说:“这可是祖传的基业,谁也不能动,谁也不能卖。谁败了它,谁就是族里的罪人,要受到家法的处置!“

这一族的人,不管是男女老少,都拿恶犬一样的眼光盯着我们;他们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争着、抢着该由谁来保管这座大宅院。

我和妈妈立在一旁,一直不说话。我们知道,面对这一帮自以为是的族人,根本就没有我们插嘴的份儿;看到他们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我们也不敢插嘴。

我们虽然进了这个宅子的门,却不是这个宅子的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老头儿见我们一直不说话,以为我们被他震住了,不由摸摸胡子,摇头晃脑地说:“你们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三无六彩之礼,四无拜堂之凭,怎么能算我们族里的人呢?你们不过是来骗吃骗喝的,怎么能列入家族的门墙?”

我冷眼看着他们;在他们眼里,我们母女,连两条野狗都不如。野狗有时还可以得到别人一点残汤剩水,而我们母女二人呢,不过是他们夺取大宅院的一块绊脚石,随时都可以把我们踢到一边去!

临走时,那个老头儿还警告妈妈说:“在大宅院一天,就要守一天的本份,守一天的规矩,不要做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免得丢了先人的颜面,我们的颜面。”

我们的心,已经死了。

看着这一帮人的嘴脸,我和妈妈都是冷眼相向,无言已对。我们身外的一切,早已变成了秋夜中的片片落叶,随了风,顺了流水。

那一族人走了。

夜,还是以原来的脚步走来了。天上,无星,无月,只有一个昏蒙蒙的大空洞,象一口井似的圈住我们。四外里,笑声依旧,歌声依旧,水声依旧,那永远消失不完的温柔与繁华,还在努力地掩盖着一切的丑恶和罪孽!

长夜漫漫,长夜难眠,我和妈妈睡在一起,虽不说话,却各自怀着心事,在床上辗转反侧。未来的日子,犹如这沉沉而死寂的夜,看不到一丝光亮。活路与死路,也许就在一线之间,一念之间,一步之间!

第二天,那一族人早早的就来了。

知道呆不长,我和妈妈早就收拾好了东西,随时准备离开这里。看着这一族人进了大宅院,我们便背好了包袱儿,让他们象赶猪狗一样的把我们赶出了大宅院。肩上一个包袱儿,就是我们的一切,就是我和妈妈最后的见证。

立在大宅院外,妈妈拉着我的手,举目四望,无语无泪。是谁,在慢慢毁灭着我们的肉体?是谁,在慢慢厄杀着我们的灵魂?

眼看我和妈妈要离开大宅院,那一族人个个脸上带着笑,眼里放着光,乐得手舞足蹈象一群花脸小丑;然而,他们又哪里知道,螳螂捕蝉,却不知背后来了黄莺儿。

忽然冲进来一伙人,个个手里拿刀举棍,一下子围住了整个院子。那一族人一见,不由都变了脸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这伙人气势汹汹,个个早也象缩头龟一样,推着、攘着退到了一边去。

一个独眼龙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二指一抖,对那一族人说:“看清楚了,这是契约;从今天起,这栋宅子归大爷了。”

那个老头儿急了,扶着拐杖对独眼龙说:“这是祖上的基业……”话还没说完,就受了独眼龙甩手一巴掌,直打得他转了半个圈,留下五个手指印,急忙闭了口,痛得从嘴里吐出两颗烂牙来。

独眼龙将头一昂,将手一挥,对那一族人说:“还有谁不服,尽管放马过来,大爷统统接招!”

那一族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话也不敢说了,有的低着头,有的斜着眼,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还发着抖……

我感到好笑,好解气;这伙人,对我们是张丞相大李丞相小,见了这伙人,却成了猢狲儿巧猢狲儿乖了。

那独眼龙一声大笑,道:“一堆儿乌龟王八蛋,快滚吧!”

那一族人听了,如接了皇帝老爷的圣旨,争先恐后,树倒猢狲散,一下子只恨腿短,谁还顾得了老老小小,只望插了翅膀地逃命!

在这样的世界上,在这样的境地里,又应验了那句老话,相对与弱者,生命原本就是强者手中的一只蚂蚁,一只臭虫!

望着那一群逃命的人,命运到了这个份上,我的心里,似乎又感到了几分痛快——带着痛的快慰;痛不知道痛的什么,慰也不知道慰的什么。我的眼里,是一个没有世界的世界。来的时候,我们是母女仨人,走的时候,妈妈已失去了她疼爱的女儿,我已失去了我怜爱的姐姐。

如今,我的姐姐——我的亲人,不知道被卖在了什么地方,是生是死,不能给我们一点儿音讯;也许,从此以后,生也罢,死也罢,我们都将是两厢茫茫了。

想到姐姐,我抬头望妈妈,这个苦命的女人,从头到尾,心里想着,梦里念着的,都是她两个无助的女儿;为了她的女儿,她可把一生都付出了;然而,她一个女人,一个瘦弱的身子,一颗善良的心,在这个随时是陷阱,随地是火坑的社会里,又怎么能庇护得了她那两个孱弱的生命呢?

妈妈一共嫁了三次人,我们呆了四处地方。第一个男人战死,第二个男人冤死,第三个男人赌死,不管是好是坏,每一个男人的死,都将我们命运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将我们一步步逼上死亡的悬崖!

正文 手记18 暗门卖笑

我们绕了一个圈儿,最终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事道在变,人心在变,老地方也在变,一切都在变,变冷了,变硬了,变黑了,变毒了!

命运如此,我们只好当死了一样活着,哪天咽下最后一口气,哪天就算解脱了。我们母女进进出出,象老鼠一样躲躲闪闪,怕见到别人的脸色。

虽然如此,还是有人在背后开始嚼舌根子了。他们说妈妈是克夫命,是扫把星,是走到哪里哪里遭殃的瘟神!

奇怪的是,妈妈对那些人的话,好象并不放在心上。她说了,她不再靠男人了,得自己靠自己,才能活下去;反正除了一张嘴外,什么都是别人的。

从这以后,妈妈总是无缘无故地发呆,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无缘无故地哭,无缘无故地笑……她的脸色,就象六月的天气,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她总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时不时的还哼起了曲儿。

我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要干什么,我一点儿都插不上手,帮不上忙,成天里只能呆在书房里,不上心地闲看那些古今中外的书籍,看那些斩不断、理不清的恩怨情仇和悲欢离合。书是不值钱的,我们走了那么久,回来了,那些书仍然完好如初的在那儿。这年头,书是无用的东西,连贼也不偷,盗也不抢,匪也不拿……

渐渐的,我发现妈妈变了,开始注意起自己来了,脸上有了淡淡的粉儿,身上也换了干净新鲜的衣服,常常早早地出去,晚晚地回来。

在家的日子里,她似乎感到很累很累,顾不上和我讲讲话,倒上床就睡着了。

渐渐的,我们也不再饿肚子了。我想知道妈妈在外面干什么工作,好去帮她的忙,分担她的苦累。

有一天晚上,妈妈似乎显得有些高兴,从外面带回来了些酒菜。她一个劲儿地夹菜给我吃,自己却一个劲儿地喝酒。

对于妈妈会喝酒,我是一点儿都不惊奇的,在亲爸爸在的那些日子里,妈妈和爸爸常常轻饮小酌,一家人其乐融融。到了逃难的日子里,别说是喝酒,连酒的名字都快从心底消失了。如今,酒又回到了我们的饭桌上,这似乎预示着我们的命运将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日子好过了,我更想知道妈妈在外面干什么活儿。乘着她高兴,我问了她。妈妈停了酒杯,一下子黯了脸色,呆住了。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屋里沉寂得象落了一场雪。良久,妈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对我说:“雪儿,别问那么多,我知道你担心妈妈,妈妈明白你的心。你还小,有吃的就行了。记住,长大了千万要自己养活自己,不要象妈妈一样。”

我明白,妈妈的苦,早已胜过了黄莲树的根,经历了几多风,几多雨,已经被蚀得千疮百孔了。

不知为什么,后来,妈妈不再出去了。三天两头的,有男人开始来我们家了。一进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头昂得老高,眼里放着异彩,手把腰里拍得啪啪响,大摇大摆的走进妈妈的房间。每当这时候,妈妈总是叫我到书房里去,然后锁上门,把我关在里面。从书房里,我看到一个个从妈妈屋子里走出来的男人,他们一个个满面红光,甩着呆鹅步,嘴里唱着小曲儿,飘飘悠悠地走了。那个快乐劲儿,好象捡到了十个金元宝。

纸包不住火,妈妈干的事儿,最终还是让我知道了。因为有人路过我们家,总要把长颈鹿一样的头伸进院门来瞧一瞧。妈妈不在的时候,她们会对我说:“小姑娘,你妈妈又出去卖了吗?”“小妹子,你有多少爸爸呀?”“小妞儿,不到园子不上税,你们家可发财了。”还有的坏胚子说:“小妮子,长得跟你妈妈一样,水灵灵的,人人都想咬一口。”“小婊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卖啊?”“小骚货,开苞的时候价钱可要抬高一点儿,不然会抢的。”

我听了这些话,恨不得找一条地缝儿钻进去。我知道妈妈是干什么的了——她是暗门子!

我原来一直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妈妈终于找到了我们可以糊口的工作,妈妈打扮,是工作需要她打扮;我也曾奇怪,妈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找她,难道她在给别人做计时工?可我绝对想不到,妈妈所干的活儿,竟然是出卖自己的肉体!

就算我没有念过书,我也知道这代表什么,是耻、是辱、是罪、是恶……是脊梁骨上的一把刀,是心窝上的一支箭,是别人眼中的一根刺,是满地流淌的污水!

从这以后,我开始恨起妈妈来了,常常不和她见面;见了面也不和她说话。冷死不偷,饿死不卖,我可恨的傻妈妈,我们虽然当死一般活着,但人的那张脸总胜过树的那张皮呀!

妈妈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但她却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常常是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一直不断地往下掉。

看到妈妈如此伤心,我又开始努力,不去恨妈妈。我知道,妈妈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走上了这条路。她走这条路,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我吃饱肚子,穿暖身子,为了我不再走她那条老路。

不再恨妈妈了,我便开始恨起我自己来。一家人之中,就只有我一个人之乎者也地念了几年书,可到头来,那些子曰诗云不顶一个屁用,我还得靠妈妈卖笑来养着。我有什么用呢?早知道,还不如当初不去学堂;读了书,最后得到的,不过是几个不能吃的字,不能用的几个符号。

那些男人呢?他们更可恨!

天地造人,分男分女,女人却是男人的一条肋骨生成,可见天生是要受到男人欺负的。

这帮男人,他们买了笑,虽然给了我们钱,从而养活了我们;可他们家里有老婆,有儿女,作为男人,作为本一家人的希望,应该糊口养家,才是做人的本份。如今倒好,,天下乱成一池青蛙叫,道德不存,公理灭亡,男人只顾在外寻花问柳,养活别人的女人;也许他们自己的女人,又被别的男人养活,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这样的讽刺,真不知是可怜、可笑还是可耻?

最可恨的,还是这个世道。狗走了,狼来了;狐狸走了,老虎来了。……你吃我的肉,我喝你的血;你剥我的皮,我抽你的筋!

恨又能怎么样呢?时间如流水,既在消亡着花草,更在消亡着生命。

我发现,我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的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使我有些惊慌,又有些欣喜;我开始喜欢镜子了,脸上总是隐隐着两朵红晕;花草香的时候,星月明的时候,我的体内便有了无由的冲动,莫名的烦恼,一些欲说还休、欲露还藏的异样,似乎有一个什么怪东西在体内窜来窜去;我的胸脯,不再是平平的,已突起了两个玲珑的浑圆,好象两朵待开放的花蕾!

那时候,总盼望着长大,以为长大了,世界便是自己的了,我们可以养活自己,养活一家;到了今天,我们才知道,时间消逝一天,我们的生命便少一天,最后留下的,象喝剩下的茶叶渣,都是命运的酸与苦,丝毫没有对命运的依恋和感谢!

是的,命运的酸与苦仍在深深地折磨着我们,折磨着我们的身心与灵魂。那些男人,还在时不时的来着,有的是生面孔,有的却是老熟客了。不过,不管是生客还是老客,他们走进妈妈的房间,路过我面前时,总会象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他们瞪大着眼,微张着嘴,咂着舌头,吞着口水,象狗一样的定着身子。这样的举动叫我心里发毛,身子不寒而栗。我明白,我的身上,一定有些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才会这样地打量我。

我的身上,到底有些什么值钱的东西呢?一个鼻子俩耳朵,和别人不是一样吗?浑身上下,一片穷酸,难道是那张该死的嘴?为了那一张嘴,妈妈失去了女人所有的一切;为了那一张嘴,我得忍受别人的冷眼和白眼,指手与划脚。

时间是治疗一切痛苦与不幸的良药。习惯了,我可以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再也不管别人的冷眼和嗤笑。我喜欢看天,天上有白云,有小鸟,我向往它们的自由,羡慕它们的平等;那轮明月,那些星星,还是老样子,不动声色地俯视着人间;那些萤火,再也看不到了;那些蛙声,再也听不到了;那些花香呢,再也闻不到了。

到了后来,妈妈还是不让我在院子里走了,她怕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清楚,妈妈是在保护我,但我没有听妈妈的话;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谁敢动我,我就跟谁拼命,到了最后,我毁不了他们,我可以毁了我自己!

我明白了,那些男人这样看我,是因为我身上有妈妈一样的东西;因为我有妈妈一样的东西,这些男人便吃着碗里的又想着锅里的。

我不怕他们,不怕才是最好的武器;一个人,连命可以不要了,还怕什么呢?鬼与神,都会望而却步的。

我常常在院子里走,是因为我多了一个心眼。来这儿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全是些拐儿小偷,无赖泼皮,地痞流氓……我得准备一些东西,护住自己,帮着妈妈,不然,许多时候,妈妈都会白卖了!

那一次,来了一个贼,完了事,走的时候偷了妈妈的抹头膏,妈妈追出来,抓住那个贼的衣裳讨要。那个贼说妈妈污赖他,破口大骂。我不理妈妈,走过去,叫住那个贼,乘他不注意,让他从头到脚都吃了辣椒水,直痛得他哇哇大叫,眼泪、鼻涕、汗水一起往下掉,丢下抹头膏就跑,从此没有再来过。

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还有什么顾忌呢?活一天是一天;活一天多一天。那些熊包,真象是黔之驴,到了最后反而怕了我们,这使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天生心软的,注定要做牛马;天生心狠的,注定要操刀剑;天生没心的,注定要成鬼神!

有一天午后,来了一个无赖。在妈妈房间里磨蹭了大半天,完了事,不给妈妈钱不说还污蔑妈妈偷了他的钱。妈妈知道,又碰上一个想吃白食的。眼看他要走,妈妈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哀求他把钱给了。这个可恶的无赖,挣脱妈妈的手,跑到院子里。妈妈怎么能让他走呢?追出去抱住了那个贼的腿,哭出了声;那个贼使劲挣扎,想摆脱妈妈,夺门而去,无奈妈妈死死的抱住他,叫他怎么也脱不了身。

其实,就算他逃过了妈妈那一关,又怎么逃得过我这一关呢?我怎么能放他走呢,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马桶臭屎尿,站在大门口等着他。我叫妈妈放开他,让他走;那个贼朝我看看,知道遇上了不要命的,不由双腿开始打颤,但嘴上还是装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挥着手对我们说:“好男不跟女斗,好猫不和狗斗。今天算便宜了你,回头再收拾你们。”给了钱,灰溜溜地逃了。

这个贼,从此以后,也没有再来过。我早就知道,他不过是想拿大话唬人,拿狠话压人,好死不如赖活着,真正到了拼命的时候,他们又舍不得他们那条狗命了。

又一次,来了一个臭流氓,进了院子就大叫收保护费。我没有理他,躲进书房里。冷眼看他耍威风。那流氓进了妈妈的屋子,要妈妈交钱,不然,让妈妈陪他睡觉来抵保护费。见得多了,我们也不再怕谁,更不能由着谁,妈妈怎么会愿意呢,同他吵了起来。

二个人来到了屋外,那个流氓,想动手打妈妈,我忍不住了,冲出去对那臭流氓说:“爷,有本事别装孙子,朝我来吧。”

那个流氓丢下妈妈,来到我面前,拳头一握,大叫道:“小婊子,大爷让你知道什么叫字号!”这个可怜的乌龟王八蛋,拳到半空便一下子停了下来,变了脸色,因为他看见了我腰上捆着的一排大炮仗,如果点燃了,不死也要脱层皮。我冷静得很,上前一步,笑着对他说:“我不怕死,你怕不怕?”

那个家伙一下子就软了气,退后几步,扭头就跑,逃之夭夭!

妈妈站在一边,吓得白了脸色,她想不到,我会使用这样的方法,为了钱,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了。

我冷冷地对妈妈说:“我们活马当作死马,心软不得,手更软不得,别对那些人客气,不然,我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妈妈听了,眼圈一红,叹了叹气,似乎有话对我说,动动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不再理她,转身进了书房。坐在凳子上,望着窗外,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可不能象妈妈那样软弱,我会想办法,一个一个地收拾那些东西!人,命再贱,也别把自己往低处放,墙头上的草,虽然多受了风雨,也比盆里的花活得更长。

我们这样地保护自己,保护的不是身体,而是钱。钱才是人的胆子,才是人的主心骨,才是人的活灵魂。那一个个前来买笑的男人,谁不是脸上贴着金子充大头?

天底下,有三种人,却是专门吃白食的,因为他们手中有家伙。这个世道,手中有钱,不如手中有权,手中有权,却抵不上手中有枪——枪杆子里面才有天下!

这帮人来了,妈妈得陪着笑脸,上着酒菜,然后陪他们上床,把他们侍候得舒舒服服的,临走时,还得送他们一点儿抽大烟的彩头钱。

面对这种世上的恶人,我所有的办法都没有了用。因为他们只要不高兴了,勾勾手指头,就可以要了我的命。命在这里,还抵不上一只蚂蚁,一只臭虫,所以我只能象老鼠躲着猫似的避开他们,在背地里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这世上流传着几句话,说的就是他们:

得罪爹,得罪娘,不要得罪兵和狼。

上天脚,入地手,遇上警察莫开口。

山不转,水不流,正是大王在前头。

正文 手记19 读书有用

虽然我现在有吃有穿,但过去告诉我,这样的日子是不会长久的,它就象天上的流星一样,一闪就消失了;就象子夜的昙花一样,一开就凋谢了。

为了不走妈妈那条路,我得出去寻找一份工作,一份其力可食的工作;有了这份工作,我才能够真正脱离苦海,跳出火坑。

一路走过来,我知道这样的工作不好找,不然,妈妈也不会沦落为卖笑的了;明知道希望渺茫,可我还得去找,也许我学的那一点东西,说不定这时候会派上一点用场。

没有告诉妈妈,我一个人悄悄地出去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去,叫买的,叫卖的,现实的热闹仍然掩盖不了过往的萧条。这些穷人,经历了无数的天灾与人祸,不见少,反见多,犹如一茬茬的芒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好象显出了更强的生命力。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生存下来的,我们走过的这些路,到处是坎坷,到处是荆棘,我们哭着看别人笑,醒着看着别人醉,在生与死的边缘上徘徊。

想想,这个大大的人间,就象一个小小的舞台,长歌当哭也罢,长歌当笑也罢,就那么几幕几回合,哭过了,笑过了,落幕的台词,就只剩下了一声叹息,两眼遗憾;落幕的景象,就只剩下了一身憔悴,两鬓风霜。穷也好,富也好,都到了一个死字了结!

穿过人流,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看,一路想,走了好几条街,我才下定决心打好主意,要去抢别人碗里的一口粥。

那是一个清扫站。

这个清扫站,是专门帮有钱人家清扫卫生和打扫街道的。小山似的垃圾上面,飞舞着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到处散发出阵阵的恶臭。一个石砌的围子里,正在烧着各种各样的垃圾,浓烟滚滚,四下弥漫,遮挡了大半个天空。

垃圾四周,零零星星的搭建着清道夫们的草棚,外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用具。棚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几样吃饭的家伙。个个棚子,全是大眼小窟窿,根本遮不了风雨。

我走进去,寻到一位管事的,对他说明了来意。那人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一身破旧,脚上一双烂草鞋。他没抬头,一边修着车,一边对我说:“会做什么?”

我说:“读过书,会写字。”

那人放下活,抬起头来,一脸皱纹,满眼疲惫,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头,慢吞吞地说:“姑娘,地是扫的,不是写的。”

我一听之下,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由红了脸,连忙给他陪不是,用非常恭敬的口气对他说:“大师父,我什么都能做。”

那人见我如此,不由也对我有了几分客气,但却摆摆手对我说:“你是读书人,不应该来寻这苦差事,你应该上大宅子去。”

我有些发窘,不知道他在可怜我,还是在可笑我,只好向他鞠了一个躬,退了出来。垃圾的臭味,好象钻进了我的灵魂里,走出好远仍然心里压得慌。没有人躲我,街上那些屎臭、尿臭、霉臭和汗臭混在一起,并不比垃圾的臭味好多少。

到了一家剃头的铺子,里面只有一个老师傅,因为没有生意,他正坐在椅子上打磕睡。檐头斜插一根竹竿,竿上一挂布帘,写着一个大大的剪字。

我走进去,对他道了一声好。老师傅睁开眼,以为来了生意,连忙让开座,对我说:“姑娘,是洗头还是烫头?”

我给他行了一个礼,说明了来意。老师傅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掀掀鼻翼,懒洋洋地说:“会做什么?”

我说:“读过书,会算帐。”

老师傅一听,哈哈大笑,挥挥手,大声对我说:“大小姐,本店这么小,请不起帐房,也用不起帐房。”

我急了,忙改口说:“我可以帮你温水、洗头、掏耳朵。”

老师傅显得有些不奈烦,冲我打了一个躬说:“你是有学问的人,小庙容不下大菩萨,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我没有办法,只好走了出来,往别处去。

我似乎明白了,我是出来找活儿的,不是出来说书唱戏的;我不是文明人,干活是需要力气的,我得说我可以吃苦,可以受累,愿意做牛,愿意做马,只有这样,也许还能找到一份工作。

来到一个铁匠铺子,只见里面一老一少两个师傅,赤着上身,抡着大铁锤,甩着小腿儿一般粗的手臂正在打铁。炉火红红,青烟飘飘,到处散发着扑面的热气。

我进去,冲他们打一躬,然后对那个老师傅说:“要帮工吗?”

他们嘴里哼哧哼哧地吐着大气,没有回答我的话,一直干他们的活儿。过了一会儿,他们把铁放入水中淬火之后,那个老师傅用汗帕擦了擦汗水,才对我说:“姑娘,你会做什么?”

我说:“能生火,会拉风箱。”

小师傅笑了,接过话去,打趣道:“这些事,别说人,猴子都会做!”一下子羞了我一个大红脸,手无处放,脚无处立,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小师傅见我如此,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对我说:“会识铁认火吗?”

我只得老老实实的摇摇头。

那个老师傅也摇摇头,指着炉火对我说:“姑娘,打铁要好钢,好钢要好火。这活儿,得用眼用心用力气,你一个姑娘家,是做不来的。”

听他们如此说,我又不得不离开这个地方。走出来,却听得背后那个小师傅叹着气说:“模样倒是不错,可惜走错了人家。真真应验了那句话,叫做小姐身子丫头命!”

他的话,我虽然记着,但我没有往心里去。

我还得去找工作,寻一条生路。

走过一个粮栈,我看见许多男人正在扛大包,满脸的汗水,嘀嘀嗒嗒地往下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地方,他们衣衫褴褛,光着脚,弓着腰,卖力的把粮包搬进仓库里去。

我四下看看,有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着破毡帽,头发胡须都很长,一身灰不溜糗的大衫外,套着一件不合体的小马褂,脚上穿了一双快脱了底的青布鞋。他正一只手拿着本子,一只手拿子拿着笔作着记录,嘴里不停地吆喝和叱责,满脸的不屑与不快。

我走过去,先陪笑,后鞠躬,然后轻轻地问那人:“大师傅,要帮工吗?”

那人眨着那对小眼睛,把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翻,用手拍拍本子,不紧不慢地说:“要,要,要,怎么不要呢。“

看到了希望,我心只一喜,急忙说:“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什么都可以干。”

那人一笑,露出一口歪歪斜斜的黑黄牙,说道:“会洗衣吗?”

我有些激动,以为饭碗到了手,马上接口说:“会洗,会洗。”

那人又说:“会做饭吗?”

我说:“我八岁就会做了。”

那人听了,眼里闪着捉摸不定的光,凑近我,带着几分邪气,奸笑着说:“会服侍人吗?”

我一听,退后几步,终于知道了他的用心,拿眼瞪着他,恨不得给他几耳光,心中除了失望之外,更多了一股悲愤,这个挨千刀的,不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狼,也是一个披着狼皮的人!

那人见我如此,变了脸色,将手一挥,骂道:“他娘的,滚吧,滚吧,这儿哪里有你吃饭的地儿?”

我扭头就走,恨不得一下子跑到天外去。天大地大,谁管你读书没读书,有本事没本事,就是没有你的活命之路。现在,我才深深知道,妈妈到头来,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了。

这难道注定是女人最后的归宿?

想到这个,就叫我害怕,我不想要这样的归宿,我一定得继续找下去,走大街,穿小巷,几乎把整个城都跑遍了。读书也是有用的,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帮一个学堂做油印的工作,包吃住,每月一块钱。

钱是很少的,可我毕竟找到了一份工作,一份可以自谋生路的工作,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从今以后,我可以不再靠妈妈来养活,妈妈也可以少担心我了。我们母女二人,在不同的世界里,过着自己的生活。

学堂处在东头儿的小胡同口。虽然很破旧,很偏僻,却很大,很安静。读书的人虽然越来越少,但那些老学究们仍然苦苦地厮守着他们心目中净土与天堂。在他们心目中,我还识了几个字,还不算一个无用之人,也许是因为这个,总算把那份底廉而可贵的工作给了我。可他们又哪里知道,他们教书育人,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有几个我们这样的老实人,育出来的不过是些祸国殃民的孽种,根本就改造不了这个世界!

草场上,有一棵歪脖子的大槐树,正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一串儿一串儿吊着,香味不知是没有还是太淡,有风吹来的时候,也闻不到一点儿淡淡的香气。

不管怎样,我还得喜欢这儿。这儿不仅是我的容身之所,更是我的活命之所。我的面前,似乎又透出了些光亮,希望还是那么的渺茫,可有总比没有强;有了一点微弱的星光,月亮的光辉似乎就在背后,不久就会照到我的身上。

因为这样,我决定搬到学堂去住,不想来来回回地跑,以免误了工作的大事。

在我的心里,虽然还时不时地恼着妈妈,怨着妈妈,但真正要离开她时,心里还是生出许多的舍不得,她毕竟是我的妈妈呀,但我又不得不离开她,学堂的工作那么忙,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不能没做几天就丢掉,我得好好干,不能三天两头往家里跑,逗别人的闲话,一下子砸了自己的饭碗。

找到了工作,我得告诉妈妈,好让她放心。我三天两头出去找工作,她虽然不问,但每一次,我从他的眼中,还是看到了担心和忧郁。

妈妈知道我找到了工作,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喜,最后又掉下了泪来,不过,她的脸上终于有了几丝笑容,待到晚上,去买了些酒菜,为我祝贺。她喝了许多酒,几乎醉了,却总是笑着。

妈妈是舍不得我走的,可她又希望我走,走的远远的,从此不再象她那样,受那份苦,丢那个人,给自己一个不再有恶梦的日子。

那天早上,吃过饭,妈妈匆匆地为我收拾东西,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我站在一旁,想说话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默默地望着,心里不知是喜还是忧,是苦还是甜;从此以后,我的世界,又将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不一会儿,妈妈就收拾好了,小小的一个包袱儿,就是我的全部。挽着包袱儿,送我出门时,妈妈还是忍不住,哭了。她牵着我的手,久久不忍松开,呜咽着对我说:“雪儿,好好去干吧,不用管妈妈。你现在长大了,有了见识,可以一个人去闯了。放心去吧,你将来一定比妈妈过得好。”

我忍着泪,望着妈妈,眼里涩着,喉咙堵着,心口痛着,立在院里,手脚一阵颤抖,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要走了,妈妈松开我的手,轻轻地压着我的肩膀,大声对我说:“孩子,一个人在外,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千万要当心……没钱的时候,吱一声,妈妈给你送来……记住,做不了了,不要硬撑,赶快回来,妈妈会养活你!”

我点点头,咬着嘴唇,接过妈妈手上的包袱儿,不得不走了。我一跺脚,狠心迈开了步,走出小院。妈妈哭着,追了出来。我不能回头,一直往前走,直到妈妈的哭声渐渐小去。

走了好远,我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却看见妈妈还立在巷口,向我这边不住的张望招手。

望着妈妈,我暗暗发誓,我的妈妈——好妈妈——坏妈妈,你忍忍吧。等我有了出路,一定要接你离开这个水火坑,离开这个虎狼窝!

学堂里,他们分给我一间小屋。对于我来说,屋大屋小,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有了活命之路,能有一个容身之地就不错了。一张床板,一张条桌,一张凳子,根本就占不了多大的地方。

和我一起做油印的,是一个矮矮瘦瘦的女人。四十多岁,一手老茧,满脸皱纹,花白头发,重丁衣服,无一不显示出这是一个苦命的女人,无一不显示出这是一个顽强的女人,和妈妈相比,她一个人能挺到现在,更是一个走运的女人,万幸的女人。

这个女人姓李,我叫她李婶。她待我很好,亲闺女一样。她教我怎样刻字,怎样排字,怎样调油墨,怎样印刷,怎样晒样,怎样装订,怎样打包……将心比心,同是苦命的女人,她总是手把手地教我;我呢,自然是拼命地学,而且学的很快,不久就什么都会了。

渐渐的,我知道了李婶的身世。

她原来的家在宁夏,因为黄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她和男人,带着一个孩子,逃荒出来,流落到了这个城市。

起初,她同妈妈一样,帮别人洗衣服,男人去码头扛大包,勉强维持着一家的生活。后来,男人在码头上摔了一跤,头碰了一个大窟窿,掉到河里,死了。

穷人的命,几乎都是一样,一家人死了主心骨,丢下孤儿寡母,这一家人的命运,就算走到头了。

几年以后,李婶的孩子出了疹,没有钱治疗,她含着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那幼小微弱的生命,在呻吟中慢慢消亡,在夜深人静的怀抱里停止了呼吸,离开了这个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人世!

这个女人,做女儿时,父亲是个茶商,家道还算富裕,便上了几年私塾,识了几个字,后来嫁了人,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娘家也不再管她,遇上黄河发大水,搬走了,不知去了哪儿。她的命运,就深深地拴在了自己男人的身上,最终落了个人亡家破!

男人死了,儿子死了,什么希望都没有了,这个女人也曾跳过河寻死,被人救了起来,没有死成,便在船上帮了几年人——专门为渔夫们洗洗补补,东家一顿,西家一顿,养着那张要吃饭的嘴。

又过了几年,她被一个先生看上了,大了她十多岁,续了弦,找到这份做油印的工作。先生因为娶了李婶,儿子不高兴,总是有理没理地大吵大闹,这样能折腾多久?没过几年,先生就被不肖子气死了。

丈夫死了,看着不顺眼,想着不顺心,李婶不等那个不肖子把自己往外赶,搬进了学堂,从此无牵无挂,安安心心地做这份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

看着这个女人,我想到了妈妈。妈妈虽然也识几个字,却是简简单单的几个之乎者也,根本就改变不了她的命运。我的妈妈,如果能象李婶那样,多识几个字,也许就不会沦落到卖笑的地步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又一次错了。这些想法,归根结底,都象是痴人说梦一样,真正的现实,不仅悲惨,而且残酷。我的革命党爸爸,学问还少了吗?到了最后,只为别人演了一场悲剧,一场闹剧!

这个世界,古往今来,武打江山,文治天下。在乱世里,会念几句经史子集,根本就抵不上一颗子弹,一把投枪!

东方人相信观音,西方人相信耶酥。结果呢,神的力量还抵不上一个窝头,一勺稀糊,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别人!

正文 手记20 初为人妇

学堂的日子虽然很累,很苦,但比起那恶梦似的过去,我觉得很踏实,很舒心。眼里有了希望,心里便渐渐少了烦恼和羁绊,虽然偶尔在闲下来的时候想起妈妈,想起她所受的苦,所受的累,所遭的白眼,所对的指骂……不由有几分难过,可不一会儿,我又放下了。我不得不放下,我只有好好工作,才能救自己,救妈妈。

日子就这样的一天一天过去,流水一样,看不到一点落英的缤纷。

我没有回去看妈妈,更没有伸手向她要钱,我只想靠我自己。我明白,妈妈卖笑过活,那钱是沾满鲜血与泪水的,然而,那祖祖辈辈传下来,留给我们的劣根性又让我觉得,妈妈的身子是不干净的,钱更是不干净的!

有一天,令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妈妈竟然找到我这儿来了。离开家时,我只告诉了她地儿,没有给她说怎么走,天可怜见,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见了妈妈,吃惊之后,心里有几分欣悦,但看到妈妈的样子,又叫我变得悲伤起来。妈妈虽然穿的比以前好看,可她看上去却比原来老了,尽管她擦了粉,可眼角和额头都露出了深深的折子;尽管抹了胭脂,仍然掩饰不了她指节上的粗皮和青筋。

妈妈进了屋,四处看看,坐下来,叹口气,对我说:“还好吗?”

我立在一旁,点点头,心里更加难过,妈妈是好不容易找到这儿来的,见了面,我却对她不冷不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可是,要叫我用笑脸面对妈妈,我怎么也做不到。

我恨自己,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我在妈妈对面床上坐下来,对她说:“吃过饭了吗?”

妈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拉过我的手,轻轻地握着,然后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一时间,我们母女二人,只有静静地坐着,象两尊泥菩萨。

后来,我要去上工了,站起身,开了口,对妈妈说:“您在这儿歇着吧,我完工了就回来。”

妈妈松开了我的手,也站起身来,摇摇头说:“我也该……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说完,眼圈一红,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儿,放在床头,看了看我,咬咬牙,扭头走了。

我立在门口,望着妈妈瘦弱的身子渐渐消失,泪水再也忍不住,一个劲儿往下掉。望着床头的钱包,我真想追出去,拉着妈妈的手,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我本来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可见了面一句安慰的话都讲不出。是我狠了心,弄得我们母女二人身在咫尺,心在天涯,自己给自己套上紧箍咒。

妈妈走了,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了。

半年以后,我认识了一个送报纸的男孩子。

他是一个孤儿,三岁死了娘,十岁死了爹,靠着捡破烂长到了十六岁。有一个亲戚,看着他可怜,让他接了自己的活儿——送报纸。

这个世间,恐怕只有报社这个大门,还可以让穷苦老百姓进出。报社的人,有很多都是正义之士,丢着饭碗,拼着性命,揭露着这个世界的凶恶和罪孽。从他们的身上,我似乎看到了爸爸的影子,让我感到亲切,让我感到温暖。

有了这些人,我们的世界,也许会翻一个个儿!

他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人,长了这么大,从没去过别的地方。不过,这样对于他,一点儿没有什么坏处,虽然没见过多少世面,但却少了流浪与奔波,过着一份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日子,那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这个男孩子,个子很高,却瘦得象根秧苗,一张长脸,略带着点儿黑黄,头发浅浅的,老长不长,不过,浑身上下,倒也显得干净,带着几分男人的气息。

见过几次面,我发现,这个人特别老实。每次见了我,他便先红了脸,低着头,象老鼠见了猫似的,把从报社带来的空白纸往桌上一放,就匆匆地逃了开去。

我们就这样时不时地打着照面,点点头,认识了,却从没说过一句话,好象是两个不同星球的人走到了一起,大眼瞪小眼,也找不到相通的语言。

时间一长,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在半夜失眠了。坐在床头,望着屋顶,望着窗外,我觉得我自己长大了,该凹的地方凹下去,该凸的地方凸起来。我感到意乱,浑身上下,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时刻想从里面窜出来;我感到羞怯,我的脸又红又烫,好象一只熟透的苹果,手心总是无缘无故地冒着汗儿;我感到害怕,四周里,好象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叫我手足无措……这许许多多的感觉汇聚起来,融合了,最后凝在一起,结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也许,这就是古往今来所说的缘分吧?

我的心,开始拴住另外一个人的心。我想见他,好不容易见着了,却又无话可说,待到他走了,心里虽有几分满足,更多的却是失落与惆怅,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逢。

这时候,我不由想起了我的姐姐,如果她还活着,也许已经嫁人了吧?

就这样,这种单调而无奈、忧肠而绕指的日子,两年一晃就过去了。

那是一个早春的二月,杏花雨还没有来,杨柳风却早早地到了。四外里,小河水满,春风徐徐,杨柳依依,柳絮飘飘,群鸭嘻戏,群莺乱飞,好一派美丽的风光!

这样美好的景色,应该有一个美好的心情,可我高兴不起来。如今,我似乎已冲出了囚笼,还有着几分做人的尊严和自由,可我那饱经风霜的妈妈的心,却已成了融化的红烛,一边消亡着生命一边流着泪,去照亮着别人。

有一个午后,妈妈来到了学堂。

我知道,她一定是来给我送钱的。其实,在这个地方,有吃有住,是花不了几个钱的,我用自己每月挣的钱就够了,她上次送来的钱,我一毛也没有动过,我希望靠着自己的双手,解决自己的温饱。

我对妈妈说:“我不需要钱,你留着自个儿用吧。”

妈妈摇摇头,仍然把钱放在我的床头,对我说:“岁月不饶人,我做不了几年了,趁着现在还能动,我得给你多留几个子儿,将来的日子那么长,有了这些钱,你才不会走妈妈这条路……”

是啊,两年以后,妈妈显得老态了,憔悴之中,眼圈儿发着暗黑,嘴唇透着乌青,手背上的筋儿一根一根的凸着,那背影儿,渐渐有了几分弯曲,披在肩上的头发,大半儿已经花白了。

妈妈说得不错,她是做不了几年了。干这一行的,比那提着脑袋杀人放火的,好不到哪儿去。过了今天,不知明天,谁也说不清哪天就中了状元,便注定被提前判处了死刑!

也许是李婶告诉妈妈的吧,妈妈向我打听起那个男孩子。其实,我除了在李婶那儿知道那个男孩子的一点身世外,到如今,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妈妈去问了李婶,打听了情况,便想见见那个男孩子。还是李婶帮的忙,传了话去,到了下午就领了那个男孩子过来。

进了屋,他给妈妈下了一个礼,又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

妈妈叫他坐下,端详了他一会儿,问道:“小伙子,叫什么名儿?”

他说:“八月,桂八月。”

妈妈又问他:“今年多大了?”

他说:“翻过年,就十九了。”

妈妈还问了其他的事,不过也和李婶告诉她的差不多。后来,妈妈把我拉在一边,对我说:“雪儿,怎么样?”

我点点头。

妈妈舒展了眉头,说:“是个老实人儿,那就订了吧。你找到了人家,我也了了一桩心事。”看着我,想到了姐姐,妈妈又有些伤心,说:“如果你姐姐还活着,恐怕也嫁了人了。”

留下李婶和桂八月,妈妈出去买了很多酒菜,大家在一起吃了饭,这门亲事,就算订下来了。

过了些日子,当妈妈再来的时候,已经为我添置好了一身行头,她对我说:“你已经长大了,选一个日子,嫁了吧?“

桂八月呢,给了我一个玻璃磨成的镯子,算是下了聘礼,应了这门亲事。

妈妈翻了历书,选好了一个日子,决定把我嫁出去。

待出嫁的那些日子里,生活,虽然同原来一样苦,我的眼里,似能多了些好看的色彩;我的耳里,似乎多了些好听的声音;我的心里,似能多了些好软的感觉。如今,我成大人了,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由一个女孩子变成一个妇人!

那一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来了一些人,全是桂八月他们报社的。他们都是有头脑,有学问的人,为我们举行了一场新式的、中西合璧的婚礼。我们没有去教堂,没有穿婚纱,却用了西方的习俗,这些人,有的扮神父,有的扮司仪,有的扮知客……免去了我们那古老的仪式——拜天地、拜祖宗、拜高堂、入洞房,然后说了一大堆吉祥、如意的话语。

这就是桂八月的家,三间房子,里屋是我们的洞房。来到这个又矮又窄的小屋,我象一个刚从阳光下走进来的人,面对眼前的情景,一点儿也适应不过来,身与心完全分了家,行动跟不上意识,如坠云里雾里,不知有几分清楚,有几分迷惘。

当妈妈走进来的时候,外面的欢闹声已经少了,那些人,渐渐地散了。妈妈见我寻到了归宿,不断的使劲喝酒,坐在凳子上,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了许多话,落了许多泪。

妈妈要走了,八月留她住下,她不肯,怕扰了我们。她说她已经了了一桩心事,无牵无挂了,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了。

八月去外边叫了一辆黄包车,妈妈哭哭笑笑地坐上去,走了。

我知道,妈妈走上这条不归路,早已半点由不得自己,她象被人驱赶的牛马一样,顺着鞭子的方向,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既然如此,她便想趁她还能做的时候,赶快地做,不然,再过几年,白叫人要也没有人要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小屋里,八月——我的男人,来到了我的面前,手足无措,红着脸,傻傻地望着我。

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我明白,我这一生,注定是他的女人了,我得交付女人的一切,来完成一个女孩向妇人的过渡,然后安安份份的为人妻,为人母。

揭了盖头,我的男人,轻轻地把我抱起来,慢慢地放到床上;我悄悄地闭上了眼睛,静静的等待着那份幸福而美妙的时光。

春天来了。

一缕阳光,从天上照来,穿过柳梢,穿过流水,包围在一朵含苞欲放的花上。花儿迎着阳光,感到一股浓浓的香气从里面透出来,四处飘散。春风儿醉了,轻轻地吹开了白云,白云飘落,落到小河岸上青青绿绿的小草上,黄莺儿叫了起来,长长的歌声清脆悦耳,飞向远方。

阳光渐渐地暖和起来,那朵花儿,缓缓地张开了花瓣,散发着绵绵不绝的芬芳,搅动了春光的美妙。蜜蜂飞来了,带着些惊涩的气息,落入了那徐徐开放的花尖。花儿颤动着,溶化着一切春光的透入。

阳光强了,勃发着阵阵的热浪,流水成了烟,烟追上了云,云和烟开始酝酿,开始发酵,开始融合,把一切的春光浓缩起来,把一切的春色揉动起来,顿时,这些春的能量膨胀了,爆裂了,引发了雷声,引发了风声,引发了雨声……

雷劈着,风撕着,雨咬着,雷声赶着风声,风声追着雨声,这些声音互相撞击着,互相纠缠着,互相吞噬着……从春的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涌向四面八方,天不见了,地不见了,只有一片声音的海洋,波澜壮阔!

不知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时刻,雷停了,风没有了,雨渐渐地小了。阳光,已经藏起了它那温暖的身影,只有那朵温馨怒放的花儿,在云与烟的包围中,看见了月亮亲切的笑脸。月亮悄悄地移动着,发出淡淡的清光,把一切的躁动与余热慢慢退去。柳梢头,忽闪闪地飘动着萤火;水面上,卿曼曼鼓动着蛙声,都在羡慕着那朵娇媚无比的花儿,和花儿蕊中甜蜜沉睡的蜜蜂。

我终于睁开眼来,望着身边的男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就是真正的女人了!

正文 手记21 祸不单行

嫁了人的日子,跟以前相比,说穿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两样,就是一张床上多了一个人睡觉,一张桌上多了一个人吃饭而已。

往往复复、单单调调的日子里,我还得去学堂做油印;他呢,依然还得去送报纸。相见的日子本来就不多,在一起的日子就更少,我们各人忙着各人的事,然后去拿余下的几个子儿。

也许是因为这样,半年后,我的肚子仍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反应。我的男人,他虽然是一个老实人,嘴上不说,好象一个闷葫芦,但他的脸上,还是常常显出不快来,一对眉头皱着;他同许多人一样,身上有着老祖宗留下的余毒,都知道并且会说这句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只鸡得下一个蛋,一个女人得生一个娃,不然,岂不断了家传的香火?祖宗在天之灵,怎么会保佑我们?

我知道,他父母死得早,从小命就和我一样苦,过着犁牛跑马一样的日子,好不容易长大了,须得留下几柱香火,才能对的起自己,对的起父母,对得起列祖列宗。

可我不着急,是种子,就可以发芽;有土地,就必然结果。快一年的时候,我的肚子里,终于有了他的骨血。

我的男人,显得很高兴,为我买了一些补身子的药和零嘴,有事没事都会傻笑着,楞头楞脑的哼起了小调儿。他那声音虽然不好听,会吓跑狼,但他不管别人,乐了个自我陶醉。他想得非常简单,欢乐是自己的,干吗去看别人的脸色?

有了孩子,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担忧,脑子里一片茫然,心里一片空虚,孩子一旦落下地,这个家里,就预示着从此会多一张嘴吃饭,说不定,到那时,幸运与不幸便同时来到了。可是,我既然嫁了人,不管命运是怎样的安排,总得为男人生儿育女,才算尽了一个做女人的本份,做子孙的孝道。

不久,传来消息说,小日本从东北方向打进来了。几天时间,毁了公路,炸了铁路,断了桥梁,就占领了三十多个城市,一时间,到处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活生生的一个人间地狱!

然而,这还不能完,这帮侵略者,他们还在继续着屠杀,屠杀,屠杀……

这个自称日不落的帝国,他们架着大炮,端着刺刀,象一个恶魔出了世,梦想着要征服中国,征服亚洲,征服全世界!

有了这样的坏消息,到处都是鸡飞狗跳,鼠奔猫跑,乱得更加厉害了。我不由开始担心起妈妈来了。跟妈妈打交道的,全是些不要脸、不要命的角色儿,在这样的乱世里,谁也不敢招惹他们,弄毛了,他们会打人不皱眉,杀人不眨眼。妈妈要想从他们手里讨饭吃,无疑是过刀山、下油锅、闯火海,得时时小心,处处谨慎,不然,有猫一样的命也是不够死的。

寻了一个空闲,我回到了从前的老屋,去看妈妈。

妈妈不在家,院门上了锁。墙头的青藤,还长得绿,长得茂盛,在寒风中轻轻的摇曳着。柳树下,那只破木船上,歇着几只不知是谁家的鸡,叽叽咕咕地挤在一起,显得瘦弱不堪。

妈妈去了哪儿呢?

我不愿意向别人打听妈妈去了哪儿,我不是怕丢人,怕别人的白眼和唾沫,活到现在,我还有什么脸面可言?我只是怕别人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谁愿意告诉一个婊子的女儿呢?

站在屋外,我等了很久,不见妈妈回来。

那些来来回回的人,仍然用以前的眼光看着我,嘴瘪成了一条线,手把衣服拍得啪啪响,生怕沾了我家的晦气。走远了,张三拉着李四,还对我指手画脚地说过不停,把口水直往地上吐,头摇得直掉灰,好象我是一个天生的怪物。

我不理他们,也不恨他们,谁叫妈妈是婊子呢?别人不卖,也可以寻到一条活路,我们不卖,恐怕早就见了阎王了!

又等了许久,妈妈仍然没有回来,我只好折身回去,顺着小街,漫无目的地瞎逛,希望能碰上妈妈。

天,变得昏沉沉的,象一只没有洗干净的大锅,斜盖在地上,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冬天的风,象刀子似的,划得人脸生疼,冷嗖嗖地直往脖子里钻。飘飞的尘埃中夹杂着些碎纸烂叶,把一个很小的街道,遮得更加迷离。

这来来去去中,人人都是腿颤颤、心惶惶的,纷纷谈论着目前的局势,张口是小日本,闭口还是小日本,好象小日本是阴魂不散的鬼一样,死死地纠缠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拿着鞭子的仍然在喝着酒、吃着肉;那些拿着刀剑的仍然在唱着歌、跳着舞;那些扛着枪炮的仍然在卖着田、卖着地……

回到学堂,吃过饭,到了下午,我又去了那边,仍然没有见到妈妈。妈妈到底去了哪儿呢?我不由有些担心起她来,希望她千万别出什么事。我们一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我不能再去街上瞎逛,寻找妈妈,我得回去了,学堂还有工作等着我。世道这样乱,我不敢等到天黑了才回去。妈妈没找着,我自己不能出了事。

回到家,八月问我去了哪儿?我知道他在担心我,担心肚里的孩子,但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去找了妈妈,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我妈妈是干什么的,我希望妈妈的事儿,他永远都不知道,当我的妈妈是一个好妈妈。

没时间再去看妈妈了。

学堂里,我不能分心,还得努力工作,那些想见妈妈又没有时间的日子里,工作之余,坐在小屋的床板上,我总是会很揪心地想起她,想着她的苦,也想着她的好,心里象打开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种味儿争先恐后地涌来涌去。

念着妈妈,我得想办法再去看她,为了匀出一点时间,我加班加点地工作。过了些日子,因为李婶帮忙,我终于又得了一天假,顾不上吃饭,便早早地去了妈妈那边。

快到家的时候,我在街上为妈妈买了一包红糖,两盒米糕,急匆匆地往家赶,渴望早一点儿见到妈妈。

那些摊边,那些门前,总有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女人凑在一起,在说着一个婊子的事。一路行来,我断断续续地听了个大概,好象哪个婊子没有上税,还反抗了警察,被抓进了牢里,打断了腿!

我相信,她们说的决不是妈妈。妈妈就是白卖了,也不会去招惹恶棍的,更不要说警察了。

虽然这样想,我的心里,还是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样的世道,将要发生什么事,谁也料不到。

来到我的家,那院门上,依然是一把锁,冷冰冰地扣在门环上。那破破烂烂、褪尽了红色,淡去了字迹的门神,拿着鞭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望着我,散发着阵阵的寒气。

我的身子,一下子僵了,象一条冬眠的蛇,被人丢在路上,想动也动不了。脑里,一片空荡;心里,一片空虚;眼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我才缓过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妈妈,真的出事了吗?

这一把铁锁呀,锁住的不仅是门,而是我和妈妈的心。

来了一个老女人,在我身边停下,说:“看你在这儿呆大半天了,是这家的人吗?”

我点点头。

她又说:“你看,都没有人管你的事。我是看你可怜,不忍心,才告诉你实话——这个家里的女人,被警察抓走了,听说还打断了腿,放出来时,疯疯癫癫了好几天。一路来,你还没听到街上谈吗?如果你有办法,就赶快去救她吧。哎,这个世道是什么世道啊,造孽的造孽,遭罪的遭罪!”说完,这个好心的女人,摇着头走了。

听了这些话,我的心,一下子好象被人掏空了,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只觉眼前一暗,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我的手已冰了,脚已木了,喉咙发干,想哭却哭不出半滴眼泪,面前只有一片五颜六色的光点,象刺一样狠狠地扎着我的双眼!

我得去找妈妈,妈妈再没有了,我们这个家,就算彻彻底底完了。我挣扎着爬起来,步履艰难地离开小巷,来到街上,象当初我和妈妈找姐姐一样,逢人便跪,逢人便哭,逢人便求,希望知道妈妈的消息。

我哭遍了,跪遍了,求遍了,别人只知道妈妈的遭遇,却不知道妈妈的下落。我的妈妈,象空气一样的消失了!

我不甘心,找到了八月,哭着说妈妈不见了,要他陪我一起去找她。他匆匆忙忙向报馆请了假,像无头的苍蝇一样,拉着我大街小巷的乱钻乱窜,然而,我们几乎把整个城翻遍了,仍然寻不到妈妈的一点儿音讯。

我们象两只拴了绳的牲口,再也找不到去处。回到家,我终于绝望了,不想吃,不想喝,几天之后,身子一下子全垮了。八月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还得去送报纸,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

我绝望,但我还是不甘心,我不相信妈妈就这样象石头入了海,妈妈只是被打断了腿,一定还活着,我还得继续找下去,我拼累,我争命,希望妈妈能绝处逢生,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大街上,昏暗的灯光下,穷人,还在为一天的口粮而做最后的奔波;明亮的高楼里,富人,却已经开始为一夜的乐子而做最初的算计。

八月拉着我的手,从冷冷的街头跑到街尾,从窄窄的巷口穿到巷头,寻找着我们那可怜的妈妈。

谁知道,生命——短暂的生命——卑贱的生命——凄惨的生命,象一根正在弹奏着的琴弦断了一样,嘎然而止!我的男人——八月,被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子给撞上了!

那辆车没有停,呼啸着一眨眼就不见了,只留下一道儿灰尘四面飘散。我的男人——八月,倒在地上,急急地抽搐着,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他伸出手想要挣扎起来,却只摇动了几下,便垂下了,那双腿,只朝天蹬了蹬,就软下去了,那抽搐,一转眼也消失了。

我发了疯似的跑过去,抱起八月,只见他眼睛定定地瞪着,头渐渐僵硬,身子渐渐冰凉,嘴里只剩下一片血泡沫!

我伏尸痛哭,却没有人看我一眼,安慰我半声,悲惨是我的,我只有一个人哭着。生与死,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就分开了。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自始至终,我的男人,竟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匆匆绝别了这个人生和自己的女人!

死人是平常的,见惯不惊的,这来来往往的穷人,谁心中没有七分近愁,三分远忧?命运的不公,生命的夭折,似乎早已在各自的脸上打上了烙印。

我的男人死了,我却不能在大街上久哭,巡警来了,说我影响了交通,要我赶快把男人的尸体弄走,不然,我就要吃官司了。我背起八月,一路走一路哭,脚步踉跄地回到家。

坐在床边,守着八月的尸体,我忘却了饥饿,忘却了寒冷,仿佛自己也死了。

第二天中午,报馆来人找八月去上工,把我从昏睡中推醒,知道了原委,急忙回去报了信。

来了一些人,问了我一些话,说要登报寻凶,为我伸冤。他们去买了些白布,裹起了八月,在屋外找了一处地方,停了丧。

望着八月的尸体,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幻像,象做梦一样,梦醒了,人也醒了,他依然去送报纸,依然脸上挂着憨笑,依然哼着小调儿。

一切都是泡影,一切都是妄想,我不能再哭了,我哭过了爸爸,哭过了表叔舅,哭过了姐姐,哭过了妈妈,如今,又哭着我的男人,我的泪,就是一条大河,也该流尽了。

我的男人,埋在了城西头的乱葬岗。小小的一个坟,挤在无数的坟中间,没有棺木,没有碑,没有香烛,没有供奉……只有几张圆圆的纸钱,被刺骨的寒风吹到半空,飘飘忽忽地飞向远处,然后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报馆的人——恩人,为我登了一则免费的寻人启事,希望能有妈妈的回音。我打心里感激他们,他们是难得的好人,在这样的乱世里,仍然还有一颗善良的心,一种仁义的本性!

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不是家的家,一屋空荡,四壁冷清,我象活尸一样,什么思想也没有,不想吃,不想喝,我在等待死神的到来!

两天以后,我肚子里那无辜而脆弱的小生命,也掉了。我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妈妈,没有了丈夫,没有了骨肉,望着混混沌沌的天地,我觉得自己也快没有了。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已经死了,灵魂离开了身体,飘飘浮浮在一个暗黑无边、虚无缥缈的空间里,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我飘啊飘,飘啊飘,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仍然见不到空间的尽头。

最后,我活了下来,因为李婶救了我,把我背到了学堂自己的屋里,喂了我水粮,把我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李婶上工去了。薄雾还没有散尽,混着淡淡的阳光从小窗飘进来。床前,凳子上,还放着半碗没有了热气的稀粥。

我不想要李婶帮我,我不想把她也拉入绝境,要死,我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千万别弄脏了别人的地方。我努力坐起来,挣扎着下了床,人未落地,却只觉天旋地转,又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来,已躺在了床上,李婶正坐在我的面前,握着我的手,静静地看着我。她见我醒来,几分忧伤中夹着几分欣悦,说:“孩子,你真的太傻了,为什么会想不开呢?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命比什么都重要,怎么说轻生就轻生了呢?”

我已经流不出泪来了,眼望着屋顶,淡淡地说:“这样活着,不如死了。从此就算脱离苦海了!”

李婶在我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提高了声音,道:“傻丫头,只要活着,就没有迈不过的坎。”

我望着这个善良的女人,心中不由一阵绞痛,长喘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说:“你知道吗,我们一家人,死的死,丢的丢,如今只剩我一个人,这样活着等死,还有什么意思呢?“

李婶说:“我知道,你爸爸虽然走了,但你还有妈妈呢,姐姐呢,她们虽然不见了,但不表示她们就死了呀,说不定哪一天,她们一下子回来了,如果见不着你,不是又叫她们伤心吗?”

是啊,妈妈和姐姐不一定就死了,如果我寻了短见,她们真的回来了,岂不是又叫白发人哭黑发人?听李婶这样说,我打消了轻生的念头,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就必须去上工,才能维持我的生命。我告别了李婶,回了家,收拾了东西,歇了两天,便去学堂上工。

谁知道,学堂已经辞退了我,另寻了别人,因为我耽误了他们的工作。最后,他们给了我三块多的工钱,叫我另谋高就。我拿了那些钱,拎着包袱儿回了家。

我不恨他们,不恨别人,所有的人都是为了吃饭,为了那张该死的嘴!

看到嘴,我想到了身,人,为什么不象其他动物一样,长一身皮毛,不怕风,不怕雨,这样,就不会有布衣,有纨绔了;那一张嘴,不吃饭——吃草,那该多好,这样,就不会有高低,有贵贱,有贫富,再也不会有贼偷,有匪抢,有兵杀了……天下永远太平。

明知道这是虚幻和空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份上?痴人说梦,还有一个梦在;杞人忧天,还有一个天在。我呢,却是什么都没有,我象一个疯子,面对这个混混沌沌的世界,辨不清东西南北,分不清是非黑白。

工作我是不去找了,为了那份工作,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丢了,也许就再也没有我的工作了。我还有一点儿钱,得过且过,车到山前再找路,吃光了再说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死之前,能见到我的妈妈,见到我的姐姐,这样,即便死了,我也瞑目了。

我那一点儿钱,不久就用光了。东西是没有卖的,也没有当的,谁希罕几件烂衣裳,一床破被子呢?

听天由命,到了这个份上,我安心了,反而相信,绝路上有绝路上的办法——妈妈先嫁人,后卖笑,不都一一熬过来了吗?

我决定出去,出去看看那些绝路上逢生的人,怎样去养活自己的嘴,穿暖自己的身。三天大街,五天小巷,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寻到了一条不劳而获的门路了——那就是卖血。

卖血好,用身上的血,去养活身上的嘴。我真想不到,原来人身上除了嘴之外,血也是个好东西,长此以往,只要有血的一天,就永远饿不了嘴。只要饿不了嘴,能不能穿暖身子,就已经不重要了。

卖血好,可以明着卖,可以暗着卖,没有人管你,就象一个自由市场,而且不用上税。它不象卖笑,象挂在钩头待卖的肉一样,别人挑肥拣瘦,一点儿由不了自己。在这里,只要你高兴,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想卖多少就多少,完全由自己做主。

卖过几次血之后,我才知道,我想错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张着嘴等饭吃,比在山头上喝风还容易?这样的世外桃源,岂不叫死去的人大呼冤屈,早知道有这样一条活路,转世投胎再也别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

看看这些卖血为生的人,个个瘦成了一张纸片,风一吹都可以飞走了。他们一个面黄肌瘦,双目无神,手脚无力,穿着破烂的衣服,天天游荡在大街小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再看看我自己,我头重脚轻,浑身软绵绵的,辨不清方向,分不清早晚。我待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好象一片未黄而吹落的叶子一样,飘忽之中又带着几分沉坠,活着,好象已经死了;死了,好象还活着。

等到钱吃光了,我又要去卖血了。

那一天早上,吃过饭,我懒洋洋地朝血窟窿走去。冥冥之中,是不是真的有定数?在路上,我竟然碰上了小兰儿。她虽然长大了,但儿时的面貌没有太大的改变,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小兰儿也认出了我,拉着我手,显得很高兴,打听我的情况,我也问了她的经历。

原来,她十五岁便嫁了人,两口子忙里忙外,倒也顾得了温饱,一年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男人染上了毒瘾,变成了烟枪,好端端一个家三两下就抽光了。

败光了家,男人找不到烟钱,三天两头地去借阎王债,过足了瘾,蒙着被子就睡大觉;睡醒了,有事无事拉着女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骂女人是只会生蛋的鸡,不是能摇钱的树。

小兰儿自幼胆子就小,天天受气挨打,只有哭,根本拿男人没有一点儿办法。好活赖活,到了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更是雪上加霜,吃了上顿愁下顿。

绝路上真的有绝路上的办法,那个男人急慌了,便把大儿子拿出去卖了,得的钱,一部分还了债,一部分塞进了烟枪;可怜的小兰儿,一个子儿都没有看到,却不敢吱声半句,只有趁男人不在的时候,望着门外的小河,一边哭,一边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钱花光了,瘾上来了,那个男人,又把小儿子拿去卖了,填进了无底洞。这还不算完,他看到小兰儿会生养,象猪下崽一样,从此干上了典妻的行当,真的把女人当成了会下蛋的鸡,能摇钱的树。契约定了,典妻一年,洋钱十块;约满赎回,赎费一成。

小兰儿是套上了绳索的牛马,在男人的鞭子下挣扎。两年后,小兰儿为两户人家生下了儿子,都被男人赎了回去;又一年,为一户人家生了个女儿,男人却已经抽死在烟枪上了。小兰人从此无钱赎身,只好卖身为奴,做了那户人家的使唤丫头。她的女儿呢,也被那户人家送了人,当着东西一样的贱卖了。

因为模样儿生得还算好看,不知怎的,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看上了,娶了过去,成了他的第九房姨太太。然而,好景不长,高高重楼,深深庭院,男人与男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瞪着眼珠使巧,勾着脚儿下绊,变着心思卖乖。小兰儿,根本就不是七大爷八大姑的对手,最后被人设了套,灌醉了酒,捉奸在床,给老爷打得皮开肉绽,赶出了家门。

小兰儿回到自己的家,几个屋子,早已成了一堆残梁断墙,根本无法住人,没有办法,她只好离开家门,四处逃难,吃尽了苦头,尝尽了辛酸,最后寻了一个饭店招待的活儿。

知道了小兰儿的经历,我却只零零星星地告诉了她我的一些事,并说,我正在找事做,其余的事,我是不会告诉她的。这些羞与辱的经历,说给任何人听,得到几丝同情与怜悯,又能怎么样呢?谁人会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你穿,自己碗里的饭扒出来给你吃?天底下,还没有这样的傻子和疯子!

好个小兰儿,听说我在找工作,竟然说愿意帮我,要我告诉她我住的地方,然后,才匆匆忙忙地分了手。

她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希望早成了灰了,我们只是匆匆一面,说的不过是些宽心的话,然后各奔西东,谁顾得上谁的生死呢?我还是得去血窟窿,只有那儿才有我的活路。

几天以后,想不到,小兰儿竟然上门来找我——叫我去试工。

那是一个很大的饭馆,坐落在十字路口,大红灯笼高高挂,生意很好,客来客往,女招待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见了面,老板四十多岁,秃顶,乌鱼脑袋,半嘴金牙,细脖子,却长了个坛肚子,麻秧腿,活脱脱一个没有死断气的漫画似的人儿。他扫了我一眼,耷拉着眼皮,叫人给了我一套衣服,吩咐我先试做,合适再留下;不合适,管吃,没工钱。

小兰儿呢,便开始教我怎样托盘,怎样倒茶,怎样斟酒,怎样摆菜……我呢,手不上劲地学,心不在焉地做,根本不当它回事。

几天以后,老板竟然对我很满意,叫我正试做;并说做好了,可以为我涨工钱。

我一下子又茫然了,想不到,无心插柳,我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这份工作,这让我那死水一样的心似乎又有了一丝波纹。小兰儿又来教我说:“脸上要永远带着笑;领子不要扣得太严;白毛巾要常常托在掌上;走路不要东张西望;对客人说话要轻,要柔……”

我慢慢地去开始适应,给客人倒茶的时候,客人在我的腿上挨擦着,我得陪着笑脸;给客人点烟的时候,客人在我的手上抚弄着,我没有唬下脸色;给客人递毛巾的时候,客人在我的屁股上揪拧着,我不能叫出声音……渐渐的,我越是忍着,那些吃客越是得寸进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我的脸蛋,捏我的奶子,摸我的大胯,我忍无可忍,终于甩出了一个耳光,痛得他杀猪般叫,恨倒是解了,我自己呢,遭了吃客一顿打,又赔了老板损失,一分钱没有拿到,被老板赶出了店门。

我发誓,就是饿死,也不再去找工作了,还是卖血吧,哪一天血尽了,哪一天就活到尽头了。

我吃了饭,除了蒙头大睡之外,就是在街上象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地悠悠瞎转,今天大街,明天小巷。李婶说得不错,活着有活着的好,能看着别人死去,说不定还能见到我的亲人。

正是初冬的时候,那一天,我去一个新的血窟窿卖血,在一个小弄堂子里,真的看到了我的妈妈!

妈妈原来成了乞丐,正拉着一条伤腿在小巷口讨钱,一根木棒,下头已磨得又圆又光,一只破碗,只有捏手的地方才显处以点儿干净来。

看见了妈妈,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哭着跑上去。妈妈见了我,一下子变了脸色,挪动身子想躲开我,但她未挪出几步,便摔了下去,爬不起来。我抱住妈妈,又哭又笑,她的身上又脏又臭,一张脸上,只看见眼珠子在动,头发象一堆乱草似的耷拉着。

我哭着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为了找你,八月连命都丢掉了!你难道真的不要你的女儿了吗?妈妈,你太狠心了!”

妈妈靠在我的胸前,翕动着嘴唇,好久,才缓过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哭出声来。

我好怨妈妈,她为什么会躲着我们呢?难道她真的是为了不拖累我们,悄悄地离开我们,自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悲与痛,拖着残腿,沿街乞讨,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她哪里知道,这样做,带给我的,生离早已大过了死别!

今天,如果不是妈妈躲不及,我这一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她的面了。望着不成人形的妈妈,我看到了摆在我面前的一条路。[奇`书`网`整.理提.供]

正文 手记22 笑登青楼

下卷

锚对老鼠说,

你可以成为我的新娘吗?

老鼠对猫说,

你见狼成羊的新郎吗?

所有的邪祟,

终将在阳光下,

无路可逃!

如今,我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想通了,之前,是妈妈卖笑来养活我,现在,该轮到我去卖笑来养活妈妈了!

命运——就是这样的公平!

骡子也好马也好,我不愿意和妈妈一样做暗门子,反正是卖,要卖就得把价钱抬得高一点,别费了我的身子,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落一个白发黄皮,猪狗不闻。

唱着这首歌,我去了柳庄子。

卖笑场,咸肉庄,张三李四本姓王。生入锒,死出堂,从此生死两茫茫。夏日雨,冬日霜,一张破席取肚肠。砧板圆,案板方,一杆称儿论斤两。用钩挂,用绳绑,不用争来不用抢。没有肉?不用忙,还有骨头可熬汤!没汤喝?可商量,还有一张臭皮囊,绷鼓还剩三尺长,大难来吃当熊掌!

到了庄子,入了内堂,得了通报,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虽是半老徐娘,却也风韵犹存:大眼,高鼻,螺髻,瓜子脸型,杨柳腰身,手里绕着一根浅红丝巾,走路一摇三摆,媚眼儿抛得老高,胸脯儿挺得直打颤……

这个女人,姐儿们都叫她柳妈妈。

她上前来,把我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翻,然后叫我转了几个身,迈了几个步子,点点头,对我说:“叫什么名字?”

我说:“白雪。”

妈妈又问:“家住何方?”

我说:“城东五里巷。”

妈妈不再问了,令人上了茶,叫我先坐一会儿,便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对我说:“你不是宅子里逃出来的丫头,也不是衙门里跑出来的奴婢,老娘可以收留你做干女儿了。”

原来,入庄子的女人,都要被老鸨子弄清楚底子,方才敢收留,不然难免会讨来麻烦,惹来官司,到时弄个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鸨子领我出来,来到庄子大门口立住,叫来所有一干人等在一旁看着,然后要我跨着大门——一脚在外,一脚在里,对我说:“姑娘,你可想好了,这一步缩回去,你仍然是别人家的女儿;这一步跨进来,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我早已想好了,我哪里还有回头路,犹如射出去的箭,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到了最后,一头扎在哪里,自己也不知道。听了老鸨子的话,我毫不犹豫地一脚跨了进去——我认命了!

成了庄子里的人,老鸨子领我和姐姐们一一见了面,说了些心口不一的话,算是大家投了缘,从此一家人。

有的姑娘,我虽然叫她们姐姐,其实看上去年龄比我还小。入庄为娼和入门学徒一样,只论先后,不论年纪。在这里,没有倚老卖老,更没有侍小纵小,只有顺从、依从和服从,只有忍气、忍痛和忍辱,进了这里,就是进了活地狱!

我以为,只有咸肉场子才要交税,其余的青楼红院,就可以做无本的生意了。到了这儿,我才知道,庄子也是要上税的,不然就不合法,警察一来,就要关门大吉了。难怪我的妈妈,最终没有受到法律的保护,落得了一个惨不忍睹的结局。

上了税,这些庄子、堂子、园子就可以叫着卖、吵着卖、拉着卖、架着卖、压着卖、打着卖了,他们在法的保护伞下,不怕风、不怕雨、不怕雷鸣电闪,高枕无忧地看着银子哗啦啦如水一样流进来,赚了个杯满钵满盆满。

在这里,只有公开,没有公正,更没有公平,谁的手腕长,谁的门路多,谁就是凤,谁就是龙,主宰一方的命运!

入了庄子,自然是先学规矩,后学技艺。吃饭是不成问题的,到了这儿,哪一个老鸨子都愿意先下点儿注,希望养出一棵摇钱树。

庄子里,生意可以乱做,然而,那规矩却是不能乱的,哪一个妓女都知道,这末等的生涯,却是头等的规矩。

在屋里点灯,不能说点灯,应说点亮子;嫖客来了,你要夸他是条龙,应说海条子;做了梦,见了鬼,不能说梦见鬼了,应说幌晾子见到倭罗子了;妓女在客人面前撒娇,不能说妹妹想哥泪花花,应该说妹妹念哥都是撇苏着……

对于这些东西,我都能一一记住,因为我读过书,记性好,脑子好使,念书又一次让我得到了实用。有的姐妹呢,背这些东西,犹如呆鹅上架一样,叽叽嘎嘎叫了一大阵,记住这儿,便忘了那儿,如同猴子采玉米,到头来,只记住了最后离口的那一句,白辛苦一场。

记不住这些东西,可是要受到教训的。

有一次,我的一个姐姐不小心犯了忌。客人不高兴了,骂姐姐大清早说了不吉利的话,触了他的霉头,非要找老鸨说理去。那姐姐跪在地上,流着泪,抱着客人的脚,苦苦哀求他大人有大量,放过她免受皮肉之苦,她可以欠费陪他上床。那客人终是不依,惊动了老鸨子,经过老鸨子说情陪笑脸之后,免去了他的茶点酒水,那客人方才罢休。

那客人做了事,哼着下流曲儿,满意地走了。

这一下,可苦了那个姐姐,一顿打,自然是免不了的,她还得赔妈妈的损失费。挨了打,不能歇着,第二天还得依旧装着笑脸,拉客做生意。谁愿意养白吃饭的臭婊子?

嫖客来到庄子就是客人,就是买主,就是财神爷,比爹娘的面子大,比祖宗的资格老。茶儿、烟儿、酒儿、点心儿、曲儿、歌儿,得好生伺候着,让他们快活,让他们称心,让他们留恋……

有一种客,不管你是天王老子,庄子八字开,有脸无钱莫进来。对这种吃白食的,管你无赖地痞,土匪强盗,任何婊子都可以不陪他王八蛋,只管传了话过去,老鸨子自有收拾他的办法,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做了婊子,就不得立什么贞洁牌坊——夹着红布充处女。婊子就是婊子,是卖笑的,卖肉的,肚子里只能装男盗女娼,不能装仁义道德。当着两个姐妹,不能乱夸一个嫖客;当着两个嫖客,不能乱损一个姐妹,风流就是风流,下流就是下流,风流别装下流,下流别混风流。

……

这铁钉儿入木头的规矩,是一个尖儿一个眼,永远没有例外的,做一天婊子,就的守一天的规矩。当然,规矩不只为婊子而定,一个卖,一个买,得公平,所以嫖客们也得守着他们的规矩。

第一次上门的嫖客,是不能欠帐的。谁愿意一开张就伺候这种乞丐帮中的爷们儿?只有等到熟了,有了相好的婊子才行。不过,婊子的钱可以欠,但老鸨子的红头利和例钱,却是每一次都不能少的,不然,拳头是管吃饱的,从此不能再入庄来。那些护庄的,吃了饭,就是专门对付这种满天飞的。

来庄子的嫖客,就算是老熟客,贵客,遇上相好的婊子封了江,便不能跟她上床,只能另外换一号,如果不依,要霸王硬上弓的话,老鸨子的脸色就来了;如果不识相,无理取闹的话,就得被请出庄去,好好调教一翻,等到摆酒赔罪之后,方可继续入庄来。

几个嫖客,可以同时叫一个婊子,但得到老鸨子那儿去编号领牌子,一个一个地来,就象排队买烧饼一样。入了庄子的女人,没有了名字,只有号:大姐、二姐、三姐……只管如此地叫着,如此地买着,谁也不会争先抢前,否则,一会儿警察大人来了,先吃一顿饱棍子,打的头上冒青包,哭爹叫娘,然后投进局子里关几天黑屋子,饿得头昏眼花,乖乖掏腰包认罚,给大爷二爷告饶认错才算完事。

那一次,来了一个上台盘,仗着有几个臭钱,不知道在哪儿受了王八气,竟然当着众嫖客的面打了一个姐姐的耳光,说庄子里的服务不够周到,吵着骂着要众嫖客为他评一个理儿。

这个姐姐,看上去才十五六岁,脸上还显着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显示出二三十岁的深沉与老练。小小年纪,历经风雨,眼磨尖了,心磨圆了,在这个大染缸里,她早已不认得自己是谁了。挨了打,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却还是装着吓的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不敢出声的掉眼泪。

这下子,老鸨子可不依了,双手叉腰,跳起脚,在大堂子里叫开了:“当着众爷们的面,这位爷,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现了眼,丢了人,可别怨谁不长心肝,没认脸面。我家女儿做错了什么事,自然有我老人家管教。你倒好,替我做起主来了。我庄子里的规矩。哪一个不知道?凡是我庄里的人,不管大小,不分红冷,犯了错,我们都是认身子不认脸儿,拿家法来处罚。你这位爷倒好,把鸟气往鱼身上撒,岂不是找错了对像?大家看看,这一个红枣儿似的脸蛋如今成了青梨子,你叫她往后如何接客?这一回,你就是撑门子他爹,我也不依了……”

我的那些姐姐,虽然一肚子苦水,但也没有受过这等哭丧气,也是不依,纷纷七嘴八舌地数落起那个嫖客,说她们做了十几二十年,皮打裂了,肉打烂了,骨头打软了,心打碎了,也没有打上脸的份儿。

那上台盘先是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皇帝他为大一样,可一见了这阵势,那些嫖客又成了缩头的乌龟,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只顾低下头去吃茶喝酒,不再管他的闲事,帮他的闲忙,不由成了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了下来,东张张、西望望,一脸变成了猪肝色。但这种人,不愧是风月场中的老手,马上变了笑脸,求告爷爷,求告奶奶,装得比孙子还可怜,摸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上了供,烧了香,抱了佛脚方才完事。

不管怎样,这一个理儿我却认得:老鸨子是开庄子做生意的,在血盆里抓饭,在饭盆里放血,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都可以来这儿捧她的场,红她的利市,她虽然叫得响,跳得高,却也只是唬唬人,无非是为了驳回几分面子,并不是真的愿意得罪那些有钱的主儿的。

……

知道了这些规矩,然后才能开始学技艺。

学什么技艺,自己做不了主,得老鸨子说了算。但在这一点上,老鸨子不愧是风流场的老手,快活林的首领,她看得清,算得准,会把每个人放到最合适的位置,画瓢依样,一个模子出一个品种,然后让她们发挥出最大的能量,赢得客人最大的满足,捞得庄子最大的利益。

不管怎样分门别类,这三样本领,却是每个婊子的必修课。

首先,得学会拉客。在庄子里,它是吃饭之前提,挣钱之引子。化妆儿自不消说,人人都会,最主要的是说话和做作,对什么样的客人说什么样的话,对什么样的客人做什么样的姿势,都是有讲究的:对英雄,说话得柔,让他觉得他是天,可以涵盖一切,随便他摆弄;对狗熊,说话得刚,让他觉得你就是他的地,可以承载一切,随便他怎样欢腾;对文明人,得行猫步,让他觉得小鸟待依人,爱屋及乌;对莽汉子,得行虎步,让他觉得硬弓等霸王,弯弓射大雕……所有这些,难一一而论,纵有无数个身子,无数个心思,也是难以应付周全的。

其次,得学会待客。在庄子里,它是吃饭之保障,挣钱之基础。待客之道,犹如老师教学生,得因材施教,才能获得最大的收效;犹如大院看电影,得对号入座,才能不出差错。入庄子的婊子,有一个好模样,可以专攻于舞;有一付好嗓子,可以专攻于歌;有一双巧手儿,可以专攻于曲;有一个慧心思的,可以专攻于术;如果一个婊子,多了几样本钱,那自然是乌鸡变白鹤,从此鱼跃龙门;如果遇上一个半个全色的,那既是自己的造化,又是庄子的福气,白鹤成金凰,一举成名天下知。

最后,得学会套客。在庄子里,它是吃饭之结晶,挣钱之根本。拉客是嘴上功夫,待客是眼上功夫,套客是手上功夫。到了床上,用什么样的风流,用什么样的下流,都要恰到好处,才能心甘情愿地掏空他们的腰包,然后还得让他们留恋,成为回头的客人,从此财源不断。套客就象人贩子,把别人卖了,还叫别人笑嘻嘻地为自己数钱,恭恭敬敬地交到自己手上,说声下次再来。

懂得了这些规矩和技艺,才能正式做生意,成为庄子里的号牌儿。

正文 手记23 夜来香

庄子中,日日里,月月里,我的那些姐姐们,她们涂了红,描了蓝,抹了粉,喷了香,戴了花……在各个巷子口儿,唱着勾魂的小曲儿,将客人引到那桐油灯的小屋,使出浑身解数,一点一滴地挤着那些嫖客的油水,让他们带走神仙般的快活和满足。

我是新来的,但我模样儿好看,又读过书,不愿意同那些姐姐一样,不分白天与黑夜,象一个幽灵似的转来转去,千方百计地寻找施舍的主顾。老鸨子呢,一点儿都不着急,对我好象还特别照顾,叫我不要出去,就在庄子里候生意,她说:是金子,迟早会发光的;是凤凰,迟早会飞上枝头的。

酒好不怕巷子深,有花自然香,老鸨子的反其道而行,使我很快就接到了第一个客人。

他是这儿的老熟客,是个挖祖坟盗古墓贩玉器的小商人。五十多岁,一口稀牙,满腮胡子,瘦得皮包骨,一身半新不旧的土绸衫,同那有点滑稽的瓜皮帽极不相称,躺在地上,就好象一个刚出土的木乃伊。

老熟客就是要找新婊子,所以他看上了我,更何况,我还是一个待开苞的可人儿。这样的好事,不是说有就有的,虽然多花了一点儿钱,但抢了先,尝了鲜,在别人面前,似乎高人一等,而且,这样的风流韵事,更是谈笑的资本,茶馆,酒馆,说的人唾沫四溅,听的人口水横流。

我们去了一个指定的暗黑小屋子。

屋子里,一张床,两张凳子,一只桐油灯,一只马桶,剩下的,就只有四面光墙壁。摸索着点了灯,微弱的灯光下,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等候着老嫖客发话。这个老鬼却并不忙,挨着我,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拉过我的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笑道:“这葱头儿似的小手,都可以当做下酒菜了。”

我不动,脸上堆着笑,眼望着老鬼,看他能玩些什么把戏。

老鬼见我不说话,搂过我的身子,在我脸上轻轻刮了一下,说:“这水灵灵的脸蛋儿,长错了地方,应该长在观音菩萨的身上。”

我笑脸依然。

那老鬼起了兴致,把脸贴在我的胸口,说:“园子外有花,园子里有没有刺啊?”

我开了口,笑道:“老爷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老鬼不猫慌,不猴急,三两下蹬掉了鞋子,盘腿坐在床上,拍着手说:“可人儿,来只曲儿吧。老爷高兴,大大有赏。”这个狐狸,走东楼,窜西院,也算是久经考验了,似乎不上我的当——早早地完事走人。想不到,我第一次接客,就遇上了一个大灰狼。

要婊子唱小曲儿,那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连小曲儿都不会唱,暗门子都做不了,别说入庄子的大门了。我为他唱了一曲《夜来香》:

夜来香啊夜来香,好冤家你放在奴家儿的窗。大月亮,银光光,要来你不要把那狗儿学,不要把那猫儿装,奴家儿早已守在合欢床,把你这孤老坏事儿想:前儿个在南楼,昨儿个在北巷,今儿个又到奴家儿的西厢房。奴家儿本是打虎手,不怕你探花哥是条狼。风一场,雨一场,做了好事不思量,为啥还偷走了前门的锁,后门的杠,好一个负心郎!

我唱完后,老鬼连连拍手叫好,把我拉过去,整个人搂在胸前,笑嘻嘻地说:“唱是唱得好,不知道跳的好不好?”

闻着老鬼的满嘴臭气,我轻轻一闪身,躲了开去,笑道:“老爷坐好了,奴家儿给你跳一个《散花天女》怎么样?”

我慢慢开始跳起来,轻轻飘如云霞,曼妙妙如雪花,迷离离如雨丝,清爽爽如和风,暖洋洋如煦日……我一边跳一边脱,把衣服一件件往他身上抛,笑道:“老爷,花散完了,天女该歇息了。”这个老鬼,乐得手舞足蹈,眼里放着亮光,渐渐地坐不做了。

我有准备,我现在是女人,不是姑娘,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良妇与娼妇最大的区别,就是良妇只陪一个男人睡觉而娼妇是陪无数个男人睡觉。我既然干了这一行,就得全心全意地为他们服务,把他们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不然,哪有我一天的三顿饭,一年的几件衣服?哪有妈妈的活命钱?

未待我跳完脱尽。这个老色鬼,终于忍不住了,蹦下床来,象剥香蕉一样地剥光了我余下的寸缕,把我拽上床,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慢慢地闭上眼睛,我明白,从今以后,我无法自拔的恶梦便开始了。

莽莽苍苍的天穹下,骄阳丝火,茫茫沧沧的大戈壁上,寸草不生。

这是一只可怜的兔子,正在逃生,后面跟着一条眼睛发着青光的恶狼。它闻到了狼的气味,那是伸着舌头,流着涎的气味,离死亡越来越近的气味。可怜的兔子,努力地奔跑,用尽了身体里的每一分力量,希望逃脱恶狼的利爪,那狼却越来越近,并发出了长长的嚎叫。

无助的兔子,要做最后的挣扎,朝着无路的路上跑去,紧追不舍的狼,怎么能放过嘴边的猎物呢?发出了胜利的笑声!

无路的路,成了绝路,无力的兔子,跑上了悬崖绝壁,再也寻不到生路,

近了,近了,近了,恶狼带着残暴的笑声来到了!

一声霹雳,兔子随着雷声向悬崖下坠去、坠去、坠去……坠向黑暗的深渊。

渊底,狼不见了,大难不死的兔子,却听到了无数毒蛇发出哧哧的吐信声,吓慌了,一下子窜上了悬着的冰柱。那些毒蛇上不来,在冰柱下盘着、绕着、纠缠着,用发着蓝光的小眼睛盯着兔子。

上不去,下不来,绝望的兔子怕得浑身发抖,冷得牙齿打颤,耗尽了最后一分力,终于掉了下来,被一条蛇咬住了尾巴……

恶梦结束了,等我睁开眼睛,那个老鬼,已经走了。

我的全身,又痛又乏,骨头象散了架似的。那个老鬼,没有多给我一文钱,完事走人,连好话都没有给我留一句。我叹口气,笑一笑,穿好了衣服,去了老鸨子那儿,分了我该得的那一份钱。

老鸨子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我的好女儿,我的乖女儿,万事开头难,只要过了第一次,就算跨过了铁门槛了。”

老鸨子说得不错,入了庄子,早已丢了脸面,落了羞耻心,人人都为了命而活着,看淡了,想开了,只要用心,做上三五次,全都可以称得上半个老手了。

入庄子的,有两种人最难对付,一种是充头子,一种是精码子。

对于充头子,进门观其形,眼大都是横着的,不是手舞,就是足蹈,身子晃得如同拉大锯。这种人,入庄坐中堂,酒儿、茶儿,烟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处处似乎都不在乎——腰缠万贯富员外,茶酒一杯家不败。

坐立观其色,这种人,气势看上去都是凶凶的,什么都不在眼里,什么都不在话下。猩猩摇扇子,装做文明人。其实,这种冒牌货哪里又拿得起,放得下?表面上潇潇洒洒,骨子里却是金算盘、银算盘敲得啪啪响,时时何曾又让着了人?谁多要了他一个子,好象抽了他一根筋,七彩铺子开上脸。

吃喝观其声,这种人,说话轰大炮,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灯草不是线纺的。吃茶喝酒,咂咂有声,牙齿磕得梆梆响。四方嫖客,认识的,不认识的,胡乱打着招呼。听歌儿,听曲儿,乱插腔调,乱拍巴掌。看着麦苗当韭菜,摸着鱼目当珍珠,挤扁了脑袋充内行。

对付这种人,要放开手去剥他,就象剥笋子一样,先有几分棘手,不要慌,泡泡水,见见阳光,再用竹刷叉几下,自然纹路清晰,下手分明,一路剥下去,便渐渐顺了手,越剥越软,最后终于去粗取精,剩一个光溜溜的好吃食。

另一种精码子。未入庄,声先到,讲不好价钱不进门。进了门,东瞄一眼,西瞅一眼,好象一只学抓老鼠的猫,两眼瞪得浑圆。那一对耳朵,兔子一样地立着,记着每一个人所说的话。无缘无故吊着一张哭丧脸,好象谁人借了他的谷子还了他的糠一样,对每一个人都提防着,生怕中了别人的算计。

这种人,不讲排场,但却想要脸面,点了酒,便想免了茶,点了糕点,便想免了果盘,好象庄子里应该给他便宜,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吃茶喝酒,点滴不洒,好象农夫拾谷米,颗粒归仓;听歌听曲,摇头晃脑,应着和着,不落一字,全记在了心里。

这种人,老鸨子哪里讨不到好,卖不到乖,便只能在婊子身上打主意了。做了好事,给你两个,拿回去一个,还觉得吃亏,好象吸了他的血,恨不得反从婊子口袋里掏出三个,于是乎,见了机会,能欠便欠着,能赖便赖着,时间一长,债台高筑,就成了赵巧送灯台,一去永不来。这一下,可苦了婊子,白卖了几回,倒贴了血汗与泪水。

对付这种人,你得耐下心来跟他敲。酒儿,曲儿,先将他服侍好,绝不让他上床,要把他急得猴子一样,抓耳挠腮也无计可施。等他咬牙出了血,上了床,且不让他近身,要文火熬鱼头,慢慢见功夫,不知不觉中熬了个鱼烂汤浓。这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敲,虽然可笑,但也没有办法,如同《西游记》中孙悟空打乌龟精一样,打一棒吐一个字,时间再长,也是要吐得干干净净的。

不用这样的办法对付这种人,用不了多久,婊子的门前就可落麻雀了。

这种人,如果两头都占不了便宜,走时会大呼冤枉,说庄子里照顾不周,吃干净桌上所有的残汤剩水,因为给了钱,连要命的酒儿也不能省下,红了眼,宁愿喝了伤心,也不愿丢掉痛心,东倒西歪的出庄去,一路吆喝不停。

当然,对于一般的客人,自然用不上什么手段,玩不上什么心思。一个买,一个卖,只要价值公道,完了事,一拍两散,互不亏欠,各走各的路,谁也不会有心记着谁。

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我咬着牙,数着分秒,希望把一切都练得滚瓜烂熟,然后可以把一切都应付得游刃有余,这样才不枉到了窑子走一遭,做了一回活死人。

时间,可不管任何人,春兰夏荷,秋菊冬梅,照样红的红,绿的绿,那风,那雨,那雪,该来的时候依然要来,那云,那星,那月,还在重复着它们的千古光华,这富人在盼、穷人在躲的年关,还是顺着它的脚步走来了。

庄子里,生意照做,一切还是老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时不时还添着新面孔,为老鸨子招兵买马,犹如源头又添了活水,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这人来人往的柳庄子,改头换面象唱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就有万年说不完、唱不尽的故事。

只有到了迎灶那一天,庄子里换上了新的大红灯笼,举行一年例行的祈福会,庄子里才显出几分喜气来。

一大早,庄子里所有的人都得候在中堂,由老鸨子叫着一一轮流上香,祭奠红楼青窑的保佑者——白眉女神,以求一年的运道旺盛,财源滚滚。个个婊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装着一副虔诚的样子,给救不了自己的菩萨磕头作揖。

祭祀完毕后,由老鸨子领着众人来到前堂跨火炉,以求冲去一年的晦气,更望来年火气大旺,烧红一片天地。一个瓦炉,装的是碳火,上面撒了香粉,放在屋中央,婊子们依着先后,提着裙摆,快快地越了过去,每个人的嘴里,都念着避邪的六字真言。

跨过火炉,众人还得去后堂骑木马。每一个婊子都知道,做皮肉生意一辈子,要遭千人压、万人骑,好象庙宇上的木鼓一样,只要奇$ ^书*~网!&*$收*集.整@理上了供,人人都可以敲几下。为了下辈子不再做牛马,不再做猪狗,好好做一回人,去主宰别人的命运,骑上了这木马,就当自己翻了身,做了主,在心灵上给自己一个空幻的梦想。

做过了这一切,吃过饭,大家却不能闲下来,得照例做生意。在这里,是没有假日,也没有节日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得做,牛死下了枷,马死脱了鞍,才算结束了。

到了中午,饭菜虽然比平常丰盛一些,却没有一个人吃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一年到了头,每个人的眼里,看不到希望的憧憬;每个人的嘴里,听不到希望的呼唤。

到了晚上,庄子里搭了台,请来了戏班子朝贺,嫖客婊子一起热闹到深夜,这样一来,客人助了兴,婊子添了喜,庄子讨了彩,落了个皆大欢喜。

散了场,回到小屋子,没有点灯,坐在床边,我想到了妈妈,她还有希望吗?她的腿虽然好了,却落下了残,走路一瘸一拐的,人看上去老了一大截,好象棕树皮。生意是做不成了,谁愿意把钱塞进解不了风情的婊子手里呢?她只能呆在家里,苦苦地等待着她的女儿去养活她,延续那薄如纸片、轻如鸿毛的生命。

我想到了妈妈,那些姐姐呢,她们想到了她们的亲人了吗?在自然中,羊跪乳,鸦反哺,这些低等的动物,都知道本能的亲情,这下等的庄子里,平日里,她们打着情,骂着俏,笑着滚滚红尘众生丑态相,闲下来的时候,在那内心的深处,是不是还有一角不染风尘的净土,为自己的亲人一生守候与祈祷?

我可怜她们,更可怜我自己!

可怜归可怜,歌还得继续唱着,琴还得继续弹着,舞还得继续跳着,笑还得继续卖着!

正文 手记24 妈妈四嫁

又是一年春来到,杨柳绿了,桃花红了,风吹梧桐,雨打芭蕉,自然间的山山水水,还是要多美有多美,一年不同一年,翻着花样地粉饰着人间飞絮似的空梦。

正是在这样美丽的时节,妈妈却要走了——不是嫁人,是跟了别人,一个老头子,去和他过下半辈子。

这就是妈妈所寻的依靠,他是一个烧饼店的店主,五十多岁,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一脸麻子,胡子拉茬,一双手伸出来,仿佛一块老树皮,那张嘴里,只剩下稀稀疏疏几颗烂牙,张口说话,牙不关风,吐字不清,好象敲闷鼓;断了接、接了断,脚上穿的,不分春夏秋冬,都是一双麻草鞋。

这个老头儿,他对别人说了:他不怕扫把星,更不怕天狗星,各人是各人的命,一个克夫的女人,不可能有猫那么硬的命,每一次都把男人送上望乡台。他五十多岁的人了,无儿无女,土都埋到脖子了,还能活几年?要能趁有几口活气的时候,找一个人来端汤递水,过几天有帮衬的日子,就算是被女人克死了,也值了,瞑目了。

听了他这些话,我的心里,比刀子割还难受,只有那些有钱的男人,才有资格老少配,我的妈妈,竟然就这么义无反顾的跟了他,可见命运对我们的捉弄是多么的残酷!

妈妈走上这条路,寻到这个归宿,肯定是她不情愿的,万般无奈的。这么多年以来,我在她心目中,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女儿,永远是个需要人怜惜和眷顾的孩子,她是把自己活生生卖了来养大我和姐姐的。到了如今,她还在为我着想,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做了钮扣押出去,来把我拉出苦海。

明知道这是一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妄想,妈妈还是一头扎了进去,把自己推入一个虚幻的梦境,希望捞到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是我怎么也料不到,妈妈找了这么一个主儿,三闷棍打不出一个响屁来,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妈妈过去了,岂不是要做他的奴隶?看了那个老头儿,我不愿意,对妈妈说:“我能养活您。”

妈妈摇摇头,背着身子对着我说:“你……你能养活我一辈子吗?”说这话的时候,我知道,她在悄悄流泪。

妈妈的话是不错的,这几年,我们虽然不愁吃,不愁穿,还积下了一点儿钱,那不过是表面的风光,我们是拿一月当一天,拿一年当一月活着,这种饭是吃不长久的,就如那神坛上的泥像,各领风骚三五年,余下的,都是强者和后来者的交椅!

只要能留住妈妈,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对妈妈说:“只要能过就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妈妈说,既然她决定了,就不会再回头了,来来往往几十年,她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听过了,什么都想过了,世道,原来就是那么回事,从生到死,来的时候,光溜溜一个身子,活着的时候,伸着手捞月亮,提着篮子打水,死的时候,空荡荡几块薄板,就是最终的所得!所以妈妈觉得,趁现在还有人要她,她得赶紧走,不然,再过几年,白发黑皮老骨头,想叫人要,也没人敢要了。

我明白妈妈的心,残酷的世态早以摧毁了她的一切,命运从天上掉到地上,又从地上掉到地下,一步一步,风刀霜剑,就是一块铁石,慢慢消磨,也早被蚀化了,成了粉了。

我们的生命之可悲,由此可见。乱世里,群魔狂舞,我们的活路,只有针尖那么小。

春天还没有完,妈妈就要走了。

离别的时候,那天早上,如过去一样,妈妈一直默默无言地收拾着东西,我在一旁默默无言地立着。我知道,我再也留不住妈妈,她这一走,我们就如同成了两个世界,什么办法,什么语言,都如那过往的云烟,飘散了。

天刚刚亮,那个老头儿就来了,一个人。一路上的温风,吹得他胡子上气了水珠儿。他知道我不喜欢她,更不愿意见他,车子停在院门外,没有进屋,就在院子里,把手藏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踱着步子等着妈妈。

我没有和他打招呼,也懒得理他。虽然,在别人的眼里,他是一个本份人,老老实实地做着活儿,维持着自己的生路,但在我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是有一种无由的厌烦,莫名的嫌弃,让我看到他不顺眼,不顺心。

行李收拾好了,我和妈妈,还是没有说话。妈妈呢,连头也没梳,还是穿着原来的衣服,虽然不脏,但却是补丁叠着补丁,脚上只穿了一双步鞋,帮子裂了几处。她挽着那个灰布包袱儿,走出了屋子。

来到院子里,她的身子,在春天的轻寒里,微微地打着颤,走到院门口,我的好妈妈,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我一下,红了眼,身子哆嗦了一阵,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又给她咽回去了。她只能长长地叹口气,咬咬嘴唇,挪动步子走了。

看着妈妈走出去,我们都没有哭。世道如此,我们的心,早已如一把稻草,被烧了,变成了灰,成了烟了。

妈妈走在前面,那老头儿在后面跟着,一直到巷子口,立了一下,那个老头儿才叫上那辆黄包车,和妈妈一同坐上去,车夫吆喝一声,摇响了铃当,小巷入街,慢慢溶进了人流,消失了。

我呆立院门口,一直目送着妈妈。她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任何叮嘱,狠下心走了,离开了她那万般无奈的女儿。

对于别人,我不再叹谁,也不再怨谁;对于我自己,行动是语言的傀儡,心是身子的奴隶,身前身后,梦里梦外,真实就好象一个影子,分不清虚实与有无。

有时候,想想,这样也好,妈妈寻到了一个主儿,死了,至少还有人捡尸骨。我一年到头的不在家,妈妈突然去了,我是连一点儿消息也得不到的,更别指望给她送终了。对我而言,多多少少免去了我的几分后顾之忧,庄子里,我就可以安安心心、稳扎稳打地对付那帮乌龟王八蛋了。

我是卖笑的,卖肉的,他们需要什么,我就得给他们什么,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快乐,才能满足,老鸨子才能高兴,才能赏识。我念过那充满血泪与罪恶的书,不再是直肠子,眼睛会绕几个圈儿,心思会转几个弯儿,我会想着法子,变着花样儿地讨好那些嫖客的欢心,让他们为我做宣传,我将来身价提高了,就可以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楼了。

再看看我的那些姐妹们,卖了十几二十年的笑与肉,仍然还守在这烟花似的庄子里,血快干了,肉快烂了,骨头快碎了……我明白,她们这一辈子,在这个活地狱,就熬到头了。

我是不甘心的,投了一回人生,做了一回婊子,命运如此,就得象那没过河的卒子,一直往前走,永远不回头,只要不被吃掉,就得一步一步地靠向那最大的主儿,待到过了河,前后去讨好,左右去卖乖,一旦有朝穿了九宫心,便可擒了老将帅。从此得到半壁江山!

每当我有了这样的念头时,我又觉得是多么的可笑。这个世道,真的怪的可以,人分九等,婊子还在九等之外,可婊子呢,还得再分几等,终于弄得青楼上下、红楼内外,个个婊子都想混上第一等,成为章柳魁花,从而日进一斗银,夜进一斗金。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这样荒唐的想法竟然没有错。我的力气没有白费,心思没有白花,我连连讨得了嫖客们的赞美,博得了老鸨子的欢心。我的行动,比起其他姐妹来说,渐渐多了几分自由,没事时,可以满园子打转,想天上的神话,听地上的人话,说地下的鬼话。

我付出的代价,终于有了回报,客来客往,生意好得不得了。等我想起去看妈妈的时候,我已经攒下了一大笔钱。

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闲下来的时候,对着窗外,有月无月,有花无花,我的心,都在挂念着她。妈妈走了,是为我而走的,为钱而走的,根本不愿意去受那份苦,那份罪。钱是什么东西?说起来,钱还真不是什么东西,然而,一旦离开了这个东西,人,就将成为不是一个东西!

对于用来活命的钱——人的命根子,那个老头儿,我对他是没有一丝指望的,我的妈妈得我自己顾、自己管、自己疼,心尽了,今天死,明天死,不管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黑发人送白发人,全让鬼神去主宰吧。

好不容易,得老鸨子开恩,给了我半天的假,让我去看妈妈。这个天大的赐与,不是人人都可以得到的。庄子里的姐姐们,有的三年五年都不能回家去看一下亲人,祭一下祖坟。

胭脂、水粉、耳坠、手镯、帽子、手套、风衣、提包……要出这个庄子,我得好好收拾打扮自己,让别人认不出我,更让别人刮目相看。一路上,我可再也不想看到那些指手与划脚,扰了我的心境,误了我的功夫。

天还没有亮,我便去拜别老鸨子。小丫头传了话进去,老鸨子才慢吞吞地起来,叫我进去,坐在椅子上对我说:“傻女儿,看把你急的,吃过了吗?”

我说:“吃了,特地来告辞妈妈,好让您放心。”

老鸨子叫人上了茶,拉着我的手说:“好女儿,妈妈给了你天大的例外,你可要记住了。早去早回,别误了自己的大事,叫我脸上挂不住,更不好向别的姐妹们交代。”

我一一应着,吃了几口茶,然后从后门出了庄子。

巷子口,我叫了一辆黄包车,向妈妈说的那边地儿去。一路上,我看见那个车夫埋着头,用力地跑着,喇叭儿摇个不停,大口大口地白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斗大的汗珠子挂在腮边摇来晃去。看着这个车夫,我不由想起了表叔舅——死者死矣,到如今,我连他的坟上也没有机会去了,还有亲爸爸,新爸爸,今生今世,我也许只有在梦里,才能亲手在坟头为他们插上一柱香,烧上一片纸了。

初秋的天气,细雨绵绵,濛濛小巷,冷冷长街。疏疏的行人,好象冬眠乍醒的懒蛇一样。街的两边,只有那来来往往的过船上的号子声,才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天地增添了几分活的气息。

一路行去,远远的,就看见了妈妈给我说的那个铺子了。一块黄黄的木招牌上,用木碳写着四个字——老记烧饼。

走近了,下了车,我立在一个转角。那个老头儿,弯着腰,正在木板上和着面团,嘴里哼哟哼哟地喘着气。一身大棉布袄子,到处都露出了絮子,被油烟熏得发了黄。脚下那双麻草鞋,几乎断了帮儿,用几根布条儿接着。

旁边,泥灶炉堂上,安放着一口坦锅,两侧是滤油的筛和盛饼的篮子,锅旁挨着一口风箱,下面散乱着一小堆禾草和木屑儿。

妈妈一直背对着我,好不容易生燃了火,添上了材碳和碎煤,坐在小凳上,一伏一伸的拉动着风箱,顿时,阵阵浓烟弥漫开去,使得昏沉的小街更加压抑。

我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妈妈。不久,妈妈去屋里抱了些木屑儿出来,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她比以前更老了,又黑又瘦,没有一点儿血色,她的头发剪短了,如一堆未化尽的雪堆在头上。身上穿的,还是走时的那一身,显得又脏又烂。

我看在眼里,心里好难过,但我还是没有过去,我不是不想见她,我是不想见那个老头儿。这儿的一切,除了妈妈之外,什么都不会放在我的心上。妈妈来了着么久,连一件象样的衣服都没有捞到,这个老头儿,决不是妈妈要寻的依靠。

我找了一个小乞丐,给了他两个小子儿,叫他去给妈妈送钱包去。那个小乞丐,接过钱包,满脸笑容,小跑着去了妈妈那儿,背着那个老头儿,说了几句话,他把钱包给了妈妈,在那儿买了一个冷烧饼,然后望望我,见我挥挥手,便揉揉鼻涕,裂嘴一笑,啃着烧饼跑开了。

妈妈接到钱包,放进兜里,站起身来,一脸三分惊喜两分焦急的神色,四处寻找我的身影。她转着身子,到处看,想叫我,又瞧瞧那个老头儿,怕惹那个老头儿不高兴,张口却没有叫出来,她闭了口,用手搓着围裙,不知如何是好,许久,她失望了,又坐下去拉风箱,还回过头来东瞧瞧,西望望,渴求看到她的女儿,到了最后,她的脸上,渴求变成了悲伤,在她的心里,她以为我不再肯和她见面了。

我虽然不肯和妈妈见面,但在我的心里,却希望多看一会儿自己的妈妈——生身的母亲。母女相见,这样的机会,恐怕以后会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来了,我得多呆会儿。

铺子里,火旺了,老头儿开始烙烧饼,阵阵香气混合着木屑儿和煤灰儿的气味,呛得妈妈伏在风箱前不停地咳嗽,把身子弯成了一张弓。

老头儿不停地翻动着烧饼,一会儿,出了锅,放在筛子里,一边扭着面团一边吆喝起来:“烧饼——烧饼——老记烧饼,刚出锅香饼,快来买啊!”

路上行人,过过往往,很难看到几个买烧饼的。生意如此的惨淡,我对这个老头儿,是真的死了心了,他这个样子,自身都难保,真正到了绝路,他又怎么顾得上妈妈呢?

一会儿,老头儿又出了一锅饼,指手画脚的同妈妈说了几句话,远远的,我听不清楚他们说的什么,只见妈妈拿了一个篮子,用油纸包了烧饼一个一个放进篮子里,沿街叫卖去了。

一路上,他一边叫着,还一边回着头。

看着妈妈渐渐消失,这个地方,已不再令我留恋了,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天底下,这芸芸众生,真的是为了赎罪而来,还债而去?

在这里,我的身子闲着,心里却累着,一旦回到庄子里,我大身子与心都会同时间赛跑,老鸨子那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的不仅是身子,更是灵魂。钱从一个口袋钻入另一个口袋,婊子就好象钱庄的帐房,金子银子如流水,自己不敢拿分文,最后是饱了眼睛饿了心,待到树老叶黄时,一切便会风吹雨打去,化为腐朽。

明知是这样的结果,每一个婊子却不得不死心踏地地走下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这里能找到最好的说明,最好的例证,刀山得上,油锅得下,横是一死,竖是一死,三更死的别想挣扎到五更,水里死的别想挣扎到岸上。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命运,人,成不了仙,又不想做鬼,所以只好纠缠在这个丑恶肮脏的天地间。

正文 手记25 一遇贵人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庄子,是走向新生还是走向灭亡?对于今后的归宿,在这哭哭笑笑的生涯里,我醒的时候不敢想,梦的时候不去想,我根本不知道在庄子里还能做多久,一月?一年?还是十年?但绝不是一辈子,人老珠黄,谁还想要?

老鸨子盯着婊子的身,婊子盯着嫖客的钱,我在庄子里做了一年多,怎么也不知道,我的命运,会在那个深秋的夜晚得以该变。

正是上灯的时候。

银河暗沉。疏落星光。一轮弦月,斜挂在天边,倚窗而望,被微风中的柳条儿,分成了无数个月牙尖。

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主儿,全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在动。小丫头叫了我们姐妹过去,老鸨子笑脸相迎,大献殷勤,忙忙碌碌,生怕怠慢了眼前这个主儿。

大堂上,这个主儿,危襟正坐,一一消受着老鸨子的厚待。看到此人如此大的脸面,我想他必然是非富则贵了。

近前,众姐妹站成一排,由那个主儿挑选。那主儿前前后后看了我们一下,最后点了我的号,要我去伺候他。

我是做这门子生意的,自然乐得去陪他,猪儿,狗儿,猫儿,只要给钱,就是老鸨子眼目中的财神爷,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我上前去,给他道了一个万福,牵了他的手,倚在他腰间,去了中堂。

桌子上,几样糕点,一只果盘,两杯精茶,都是老鸨子孝敬那主儿的。自然,我也跟着沾了光,同那鸡犬一样,升了天了。

大家坐下,老鸨子叫我敬茶奉果,我一一照做,清言甜语,不轻不重,小心翼翼地招待着。还没有说上几句话,有人来告诉老鸨子,说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老鸨子走在前,我引着那主儿跟着,去了一个特别的小屋。屋里,桐油灯换成了跑马灯,漆花桌,竹藤椅,双靠床,还有一个小妆台,案上一琴一炉,炉上已点燃了熏香。然而,这些东西看在我的眼里,却是那么的别扭,它与这个狭小而低矮的屋子极不相称,就象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头上插了一朵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我知道,这是老鸨子特意吩咐下来的。桌上,酒菜俱全——清酒烈酒,鸡鸭鱼肉,都是庄子里长脸的东西。平日里,这些东西是看也看不到的。什么样的命什么的身,什么样的身什么样的嘴,在老鸨子的眼里,可是分得一清二楚的。

老鸨子告了辞,出去了。

屋子里,那主儿踱着步,四下看了一下,不由摆摆手,摇摇头。我坐在床边,心里想,你可别嫌,往日里,还不是这模样,今天可算好上天了;更何况,这样的屋子还是轮流转的,谁的生意好,谁的主儿贵,才可以多用几次。

长年里,众姐妹都挤在几个大屋里,用布隔着,象猪一圈,狗一窝似的过着,哪儿有自己的房间?

我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主儿,这么大的架子,这么大的气派,即然来了这儿,无非是为了找乐子的。既然找乐子,可不能看不起这狗窝窝,猫窝窝。常言说得好,土窝窝、石窝窝,只要能找到快活,也胜过那金窝窝、银窝窝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主儿,在暗红的灯光下,不吃酒吃茶,不叫我吹拉弹唱,也不叫我跳舞,更不叫我脱衣上床,却在椅子上坐下来,仔仔细细地审视我。

做婊子的,还怕嫖客看吗?骂被骂了,打被打了,践踏被践踏了,无脸无心,还会怕谁呢?入了这一行,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我象一个花瓶,任由人看,任由人摸,早已习惯成自然了。入庄子的嫖客,真的不再狗眼似的看我,就同我上床,那我的姿色,也值不了几个钱了。

面对这主儿,我昂着头,挺着胸,交叠双手,放在膝上,用笑脸去迎他。

许久,这主儿终于看够了,点点头,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对我说:“姑娘,来支曲儿吧?”

终于入了正题,要听曲儿,包你十天听不完,一年听不厌。我移步琴前,款款坐下,十指轻捻,为他奏唱了一曲《过五关》。

情哥哥本是花郎探,天黑就下山,来到村外小河边,唱着歌儿划开桨,只要你不把那船儿拴,哥哥就算过了第一关。

有心不怕水路远,七弯八拐往前赶,终于来到妹前院,缩身来把墙儿翻,只要你不把那针儿来朝上,哥哥就算过了第二关。

竹篱笆,高又宽,牛郎织女鹊桥欢,拔开青藤看灯火,四下无人朝里钻,只要你把那狗儿拴在屋后边,哥哥就算过了第三关。

大红灯笼高高挂,一摇一晃珠花闪,前门上了锁,后门别上栓,只要你不把那豆子撒满地,哥哥就算过了第四关。

一壶美酒两双筷,合欢腾腾冒热烟,牵牵手儿红了脸,趁机来把腰枝揽,只要你不撅起那小嘴儿,哥哥就算过了第五关。

这主儿听了,很满意,象吃了蜜饯一样受用,还为我打了拍子。一曲唱罢,这主儿已吃了七杯酒,他对我说:“只要姑娘是只凤凰,我就可以让你上天堂!”

他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哪一个嫖客到了这里,不是把腿儿翘得老高,手儿舞得溜转?不是胖子打肿脸,平头也充太上皇,是许多嫖客惯用的伎俩。不管他们怎样玩,我只要知道,不论老少,不分贵贱,只要给得起钱,就能成为庄子里的爷。

我听了这主儿的话,还是得给他陪笑脸,说:“奴婢是苦瓜命,永远成不了甜柿子。”

这主儿笑笑,拉着我的手,一起坐在了床边。我以为他要我陪他上床,便开始宽衣解带,谁知他摆摆手,并不急,对我说:“良宵几多,何惜一刻!姑娘,我倒有个曲儿,不知道你能不能解?”

入庄子的男人,能哼几支曲儿,那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叫人解曲儿的,并不多见,多少都显示出了几分风雅和卖弄,倒让人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我静静地坐着,只听得这主儿唱道:

云鬟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蔌绛纱,不比等闲墙外花。骂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一半儿耍。

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声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银台灯下篆烟残,独入罗帏掩泪眼,乍孤眠好叫人情兴懒,薄设设被儿单,一半儿温和一半儿寒。

听他唱完,我知道,这是一支元曲儿,是以前元人经常传唱的名曲儿。别说元人,从古到今,婊子这个行当,真的是源远流长,歌伎,舞伎,从秦汉三国二晋,到宋元明清,再到这泱泱的中华民国,说不完的故事做不完的梦,诉不完传说的唱不完的歌。

要解这个曲儿,我得好好想一想,不能出了差错。顿了一下,我回了他一个曲儿。

冷清清,人在西厢,唤一声张郎,怨一声张郎。乱纷纷,花落西墙,问一会红娘,调一会红娘。

枕儿余,衾儿剩,温一半绣床,闲一半绣床。月儿斜,风儿细,掩一半纱窗,开一半纱窗。

意慵慵,轻卷画帘,烧一半清香,留一半清香。荡悠悠,梦绕高堂,曲一半柔肠,断一半柔肠。

这主儿高兴极了,夸我解得巧,解得妙,在屋里拍起了手,赏了我一个玉镯子,亲自戴到了我的手上,然后托着我的脸,缓缓地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要向姑娘请教。”

我知道他的用意,但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卖的什么膏药,心里只好暗暗提防着,生怕一不小心失了马蹄,漏了灯油,被人抓了小辫子,吃不了兜着走。我得镇定,含着微笑,不慌不忙地对他说:“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有冒犯,还望爷高抬贵手。”

这主儿吃了一口茶,润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

邻家有一女,

半夜去偷情。

无意遇见君,

问伊怎脱身?”

对于这样的问题,其中必然有玄机,我在心里,把他的话默念了几遍,终于知道了其中的奥秘,对他说:

侬若邻家女,

偷琴不出门。

玉面当堂坐,

为君抚天音。”

这主儿听了,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了我,轻轻地在脸上拧了一下,道:“好个移花接木,好个偷梁换柱,姑娘,只要你再过了最后一关,爷就送你一个抓钱的耙子,装钱的匣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压轴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上了床,我的嘴,我的手,我的脚,无一处闲着,把一切能用的都用上了。我象蛇一样兴风作浪,象狗一样讨巧卖乖,象猫一样春声荡漾……抛尽了媚,露尽了骚,摆尽了下流!

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大沙漠。

一望无垠的黄沙,沧凉而孤寂;被烈风吹动着的白骨,冒着一缕缕青烟;一轮落日,残留着将失的余辉。

这是一棵远古的树。

这一棵远古的树,低矮,卑微,深邃,不知道自己的年轮,孑然而立在大漠的尽头。

在这古老而荒谟的死海,这棵树,见证了多少死亡的游戏。一片绿草,一条清河,那不过是泡影般的海市唇楼,把生命引向轮回的终点。

那美丽的驼铃声,千年才能听到一次,那过往的生命,面对黄沙,手捧遗骨,向高天遥拜,带走那不安的灵魂!

只有那烈风,只有那酷日,只有那无休无止的狼嚎,成为寂寞的主宰!

大漠啊!

只要陪客人上床,这样的恶梦,就会永远跟着我。在床上,别人得到的是快乐,我得到的是痛苦,一个骑人一个被骑,真的成了天上和地下,给了我们公平的时间,却给了我们天壤的空间。

天天红娘,为自己做媒;夜夜新娘,为自己献身。这就是婊子的全部生活!

躺在床上,屋里,灯火幽明,窗外,月色朦胧,四下无声,一却都是那么的安静。这样安静的夜晚,却不断在滋生着不安静的邪念和恶祟,所有的角色儿,都在黑夜里摘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本相。如果说,影子是身子的灵魂,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灵魂早就湮灭了。

身边,冷暖无情,唯有自知。那个主儿,一切满足了,象死狗一样地睡着了,发出了猫一样的鼾声。

后夜,等我醒来,那个主儿,已经走了。

独坐床头,拥被单设,小窗外,秋虫寂然,只有那大红灯笼的余光微微的照进来,驱赶着夜色的轻寒。

早上,还没有起床,却见老鸨子急匆匆来到小屋里,坐在床边,一把抓住我的手,摇晃着,笑着说:“我的好女儿,今生有福,你可遇见造化了!”

原来,这个主儿是幺二堂子的,一天吃了饭,东楼窜西楼,南窑逛北窑,专门为堂子里寻找新角儿。

想不到,他竟然是我的贵人。婊子也能遇贵人,不知是天大的造化,还是天大笑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我的心里,却不知是喜还是忧,一时怔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老鸨子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凑近来,笑嘻嘻地对我说:“乖女儿,如今高升,千万别忘了娘。在这儿,我可从没有亏待过你。”

我不知说什么,望着老鸨子那副丑陋的嘴脸,只好点点头。老鸨子满心欢喜,叫小丫头给我送来了洗漱水。

等我收拾停当,走出小屋,去了中堂,老鸨子早率了众姐妹在那儿候着了。众姐妹见了我,一一上前来为我道喜,并送上了小小的贺礼。我看得出,在她们眼里,一半是羡慕,一半是妒忌。

我不管这些虚情假意,笑着一一地回谢,然后随老鸨子去了她的厢房。

厢房里,早已备好了酒菜。落了坐,老鸨子斟了一杯酒,亲自递到我手中,说:“好女儿,饮了这杯酒,你就上了高枝了。”

我谢了老鸨子,饮下了那杯酒,然后又给她斟了一杯,双手奉上,说:“妈妈在上,承蒙往日里错爱,女儿无以为报,只好借花献佛,祝愿妈妈福禄寿喜,常伴左右,长盛不衰!”

吃过饭老鸨子领着我来到大堂,对众嫖客说:“告诉大爷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家女儿今天鲤鱼跳龙门——修成正果,不能再服侍各位了。如有机会,欢迎爷们去三春堂捧她的场。”

众嫖客听了,有的拍巴掌,有的笑,有的摇头,有的叹,舍得我走的,想盼望着新角儿的出现;舍不得我走的,是他们还没有玩弄够。这里面,还有更奇怪的嫖客,他们对着我唱:

好妹妹牵牛花,

好哥哥竹篱笆。

天天守在妹妹前,

好花还是落到别人家。

我听了,笑笑,笑别人,更笑我自己!

正文 手记26 三春含笑

去三春堂的那一天,听人说,西安那边,一个姓张的和一个姓杨的,把那个姓蒋的给活捉了。到处的大公报都在说,这是因为老蒋只在窝里斗,不打外来的侵略者——日本人,让中国陷于万劫不复的地步,所以才被人以下犯上,倒了干戈。

对于我,谁去管那些跳梁小丑们的表演,他们升了官,发了财,捞了名,却丢了田,丢了土,丢了老百姓的性命,弄得人不象人,家不象家,国不象国,每个人的背上,已经背上了半个亡国奴的牌子!

早上,吃过饭,拜别众姐妹,来到庄外,大门口,一乘小轿,两个脚伕,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老鸨子牵着我的手,红了眼圈,哭丧着脸说:“我的女儿,妈妈真的舍不得你走。有功夫,可一定得回来看看妈妈,好让妈妈放心。”

面对老鸨子的作态,差一点儿掉下鳄鱼泪的样子,我在心里发着冷笑,在表面可得装着难过,好象别自己的亲娘一样依依不舍,拉着她的手,久久不忍松开。

末了,老鸨子终于放开了手,让我走了。

入了轿,附在帘边,老鸨子大声说道:“去吧,去吧,好人儿,一路小心,妈妈可不能远送了。”

我不再理她。

起了轿,一路前行,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坐在软塌上,现实对于我,就好象是梦,梦对于我,也不比现实好到哪儿去。哎,都罢了,醒时当醉着,醉时当梦着,梦着当死了,前路茫茫,何处是风,何处是雨,神能操着神操着,鬼能纵着鬼纵着。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还没有下轿,已传来了鞭炮声、欢笑声和拍掌声,好象遇上了一个盛大的节日。不用说,这一定是三春堂到了。

下了轿,一眼便看见那堂子上的金字招牌,灼灼生辉,气势逼人。招牌下面系着一根大红绸,红绸上结了一朵绣球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大门外,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人,全都穿得整整齐齐,拿着各种各样的眼神迎着我。

来了两个老女人,对着众人说:“都给我看好了,听清了,从今以后,这个姑娘就和你们是一家人了。”

只有这简简单单几句开场白,众人便四下散去了。两个老女人,把我领到一个厢房里,对我说:“姑娘,水准备好了,快沐浴更衣吧。我们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屋当中,放了一只大黄桶,轻雾袅袅,香味隐隐,原来水里撒了茉莉花,在水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旁边木架上,还放着一块西洋香皂儿。镜台前,是一套新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沐了浴,更好衣,两个老女人,一个收拾了我原来的衣服,拿走了;另一个领着我,去拜见堂子的主人——大小本家。

自然是先去大本家那儿。每一个人都知道,堂子里,大本家是主子,掌管着所有婊子的命运。

那是一个近六十岁的女人,一头金钗银凤,两手翠扳玉镯,上身大红袍,下身小兰裙。虽是满脸横肉,却显示出了几分慈祥,有一点儿菩萨的模样。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带着神仙般的微笑。

她的旁边,立着一个老婢子,面含春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身衣服又紧又短,还在挽留那消失殆尽的风韵。

我上前去,给大本家请了安,拜了福,大本家赏了坐,传了茶,满脸堆笑,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对身边的那个老婢子说:“我呀,老了,不中用了。去告诉谢妈妈,有什么事,她尽管拿主意好了。”

谢妈妈就是小本家,她是堂子里的管事,犹如当朝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着不一般的生杀大权。

那个老婢子听了大本家的吩咐,好象得了圣旨,屁颠颠的走过来,领着我去了小本家那儿。

小本家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干、瘦、矮,手不乱摆,走路生风,一双眼睛一眨三轮,处处显示着干净、利落、精明,浑身上下,没有穿金戴银,只在头上斜插了一朵玉兰花,显示出了她的与众不同来。

见了礼,她嗯了一声,招呼我坐下。我不能说话,只好慢慢地饮着茶,等着小本家的示下。

从我进屋的那一刻起,小本家只拿眼扫了我一下,不象庄子里的妈妈,拿死鱼一样的眼睛想把我看穿看透。一眼看透人,我今天遇上的,恐怕就是这样厉害的人物吧?

小本家终于开口说了话,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活脱脱一个大观园的王熙凤,“叫什么名儿啊?”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妈妈话,我叫白雪。”

小本家点点头,用指头敲了敲桌边,说:“我不管你白雪还是黑水,打今儿起,你就只有号儿,没有名儿。如果想博得一个名儿,得用心了,让你的客人把你捧出来,那才是你长脸的标记。”

我连忙说:“多谢妈妈教导,奴婢一定铭心刻骨。”

好个小本家,喜怒不上脸,面上无表情,淡淡地对我说:“老娘不管你以前走的阳关道还是过的独木桥,一朝入了堂,金枝得收着,玉叶的藏着,别把自己当个人,才能服侍好客人,不然,牛绳成了灯草,麻雀当了凤凰,堂子里花了怨枉钱,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那真真是有眼的遇上无珠的了。”

面对这个老虎一样的女人,我哪敢申辩,装着可怜,轻轻地对她说:“能入堂子是小贱的福气,自当尽心竭力,做好本份,报答妈妈。”

小本家不再说什么,领我去拜青楼的保护神——白眉娘娘。

那是一个小小的祠堂,只供了两尊神,左边是白梅娘娘,右边是财神爷爷。两尊神双双并坐,无有高下,栩栩如生,一尘不染,享受着人间同等的香火。

入了祠堂,小本家不再说话,象一块石头似的。我跟在她的身后,依样画瓢的上了香,磕了头,祷了告,方才出来,随她去了清乐坊。

入堂子,仍然是先懂规矩,后学技艺。

当然,堂子不比庄子,来这儿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不是有权,便是有钱,不再是入庄子的那些地痞流氓,阿飞瘪三,这些规矩自然文明得多,少得多。

对于嫖客,无非就是三不窜。

吃酒不窜桌。吃花酒时,众嫖客可以隔桌说话搭腔,绝不能同桌或者换桌吃酒划拳做游戏,更不能抛砖引玉似的丢东西,乱了堂子里的秩序。

听曲不窜台。听曲儿时,婊子在台上,嫖客在台下,不能四下走动,更不能上台陪婊子献艺,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自己喜爱的婊子叫好鼓掌,绝不能扰了别人的雅兴。

合欢不窜屋。卖笑的屋子,不管是相近还是相远,入了屋,上了床,各人行各人的事,可以偷听别人的墙角,但不能隔墙说话,更不能同居一室,捧着玉米换小米。

对于婊子,规矩就要多得多。婊子是为男人服务的,自然得处处围着,时时拴着,绝不能乱了套子,坏了堂风。

这些规矩,分为三种,婊子和堂子,婊子和嫖客,婊子和婊子,大大小小,轻轻重重,难一一而论。总之,婊子头上有了这三道箍子,犹如三道咒语,是生不得解脱,死不得超脱。

婊子对于堂子,主要的便是:

出门必说行当。不怕人笑,不怕人骂,不怕人指,要大张旗鼓的为堂子做宣扬,让堂子得以声名远播;

进门不夸卖相。唱的做唱的,舞的做舞的,画的做画的,一切得听堂子的安排,不能乱充内行,去抢别人的饭碗。

坐堂有始,退堂有终。这是堂子最大的规矩,谁敢半路甩手走了人,扰了客人的情趣,砸了堂子的生意,那她就是耗子拔猫须,做梦昏了头。其结果,那是可想而知的。

婊子对于嫖客,主要的就是:

价不重定,每个婊子,接了嫖客的生意,就表示买卖已经公平了,不能再重新砍价,弄的大家不快活。

赏不乱讨。婊子陪了嫖客,千方百计去哄客人开心,只有嫖客高兴,心甘情愿的给你小恩小费,你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绝不能胡乱讨赏,惹客人生气发火。

钱不能骗。这是婊子对于嫖客最大的规矩,老老实实做买卖,不能起歪心,不能生歹念,去想客人荷包里的钱,到头来自己搬起石头去砸了自己的脚,落个得不偿失。

婊子对于婊子,跟庄子里差不多,主要的就是:

当面不夸。在堂子里,几个婊子碰到一起了,张三不能说李四巧,王五不能说赵六俏,大家坐在一起,可谈天,可论地,不能当这儿是茶馆酒馆,张口可说谁风流,谁下流。

背后不损。每一个婊子,在这里,可以说是一分付出一分代价,一分代价一分收获,红与青,全是自己的造化。青梨子在背后,绝不能骂、咒红柿子,更不能做了布像来贴符。

清乐坊学艺呢,是入堂一个便教一个。到这儿的,吹拉弹唱是不会教的了。卖笑的,连这些都不会,就算回去做暗门子,也会是赔本的买卖。在这儿,教的是棋书画、诗词赋、文理术……

授艺的,据说是从京城里请来的大师,高贵得很——神龙不见首尾,平日里是看不到她们的身影的。授艺了,还得用纱幔围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个大师,一天只出现两次身影,早上来时是授艺,晚上来时是考艺。通不过的,用手做的罚手,用脚做的罚脚,用嘴做的罚嘴,用眼做的罚眼……通过了,倒也公平,赏茶赏酒赏衣饰,一点儿也不亏待。

在这里的日子,真的是师父领进门,修炼在各人,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整个乐坊里都只有几个人,在用手写着,用脚跳着,用嘴唱着。这看上去虽然有一个人的空间,自由自在,不受管束,却不是一个人的世界,在背后——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一定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一旦有越轨的行为,那只无形的手便伸出来了。

到了这里,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每日里,我努力地学着,每夜里,我用心地忆着,就是在睡梦中,我也是在作词赋诗,卜天卦地,恨不得一下子学到手所有的看家本领。

三个月后,终于熬到了头,我要新出堂了。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只马灯,墙角一只马桶,一张床放在右角,铺的、盖的,一应俱全。床头上挂着一张镜子,一把梳子。

吃花酒,听曲儿,是在一个大大的厅子里,里面摆着无数的桌子和椅子,可容下几百人。厅子顶上,挂着许多的莲花灯。厅子的前面是一个高高的石台,台子两边是两根合抱的大柱,大柱上有一副金字阴刻的对联:

采月风流鬼

射日快活仙

台子中间,是一排椅子,是婊子献艺的地方。台子下边,是吃花酒的场所,大圆桌,靠背椅,无一处不显示着气度,无一处不透露着讲究。

客人来了,厅子外,相帮子高声招呼,传进话来,里面的相帮子得直立在厅子口打躬迎接,然后领了去见过小本家,领了花酒桌的号牌儿,去相应的号桌儿坐下。待到客人坐好后,便有人送来一粗碗大茶,客人即可随意点号,招婊子前来相见,不满意,换了,直到满意为止。这样的服务,是绝对的周到,客人不满意不行,根本寻不到毛病,挑不出刺儿。

婊子被点了号,看上了眼,就得把自己私藏的香茶,用细花瓷杯泡上,亲自送到客人的手上,换下桌上那碗粗茶。这时候,便有人送来一碟瓜子,一盘香豆,在桌角上放上一壶开水,客人就知道该给彩头和赏钱了,然后呢,客人就可以搂着婊子,开开心心吃茶听曲,吃酒看舞。

新出堂的婊子,得在午时嫖客最多的时候出来,为众人献艺讨彩。要唱的曲儿,是堂子里公定的。每个婊子,只要一唱起这支曲儿,嫖客们便知道新货上门了。这支曲儿呢,便是家喻户晓的《十杯酒》。

一呀嘛一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一生平安无忧愁。

二呀嘛二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二度开梅乐悠悠。

三呀嘛三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三羊开泰无须求。

四呀嘛四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四世同堂笑春秋。

五呀嘛五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五福临门操在手。

六呀嘛六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六子登科万事休。

七呀嘛七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七星高照上北斗。

八呀嘛八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八方来财水长流。

九呀嘛九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九重天上下凡游。

十呀嘛十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十全十美不到头!

正文 手记27 映月无情

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婊子就如那押上刑场的囚犯,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横竖是一世的骂名;知道了这样的结局,与其死得悲惨,还不如死得悲烈,就如同那钻出石缝的野草,一个劲儿向上爬,宁在树上,不在花下。

功到自然成,新出堂不久,我便有相好的了。他是一位公子爷儿,虽然有钱,却生得呆头呆脑,背后人人都叫他愣头绿,不言而喻,比愣头青还要笨上两三分。

来堂子的,都是长脸的客人,不管聪明与呆傻,高矮与胖瘦,只要给得起堂子的价码,谁成了婊子的相好,我们都得把他们财神爷一样供着、想着;白眉娘娘一样念着、梦着。

这个呆子,吃酒不在行,取乐不上心,文不喜欢吟诗作词,武不喜欢划拳游戏,一门心思的只喜欢学唱曲儿;虽然五音不全,六律不识,却乐在其中,醉在其中。对于曲儿,他不分高下,不论雅俗,象捡垃圾破烂一样,一股脑儿,照单全收下。

在众人面前,他不看别人脸色,不顾别人感受,今天长衫,明天马褂,后天皮袍,全在他起床时的那一刻心情。对于这样的人,因为太有钱,别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吹鼻瞪眼,常常是遭了麻烦见风使舵抹稀泥;遇上祸事掩耳盗铃擂乱鼓。

这个呆子,头小腿短,肩宽肚圆,满脸麻子,一口稀牙,活脱脱一个转世武二郎。不过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猴子穿上缎,也能上金殿;这个生在元宝堆中的傻小子,只要是个活物,别人也当他是个宝贝。

在这个堂上,这个呆子,他怎么会看上我呢?

谁都知道,堂子可不比庄子,这儿可是百花争艳,千鸟竞鸣,万兽呈威,各领风骚。在每一个容身之所,谁都象长颈鹿一样伸长了脖子想抢人一头;在每一个是非之地,谁都象乌龟一样缩短了脖子想躲雷一击。

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呆子同其他嫖客一样,总是喜欢新婊子。不过,他比起那些嫖客来,可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刁钻手段,在他眼里,无非就是新鲜罢了,好玩罢了;堂子里的姐妹,谁都同她玩过了;我是新来的,他所以看上了我。

来堂子的第二天,这个呆子,一进门便大声叫嚷道:“新来的是哪位姐姐?我要同她好,我要同她好!”

堂子里的老鸨子,见财神爷上了门,脚不沾地,屁颠颠迎了出去,大老远就叫起了公子爷长公子爷短,差点下巴笑脱了臼,屁股扭闪了腰。

立在楼上,倚在廊角,见到这个呆子,虽然有些意外,我还得不惊不诧,一如往常,眉带喜,嘴含笑,不娇不嗔地迎着我的客人。

这个呆子,抡着一把大折扇,身后五六个喽罗,大摇大摆地进了堂,落了座。老鸨子双手摇晃,好象发着羊癫风,招手唤我下去,见了礼,报了号儿。

这个呆子见面熟,丢下一把大头,撇下老鸨子,拉了我的手便去我的屋子,不吃茶不吃酒,张口叫我教他唱曲儿。

其实,这样的呆子,他又何尝明白—琴是弹的,萧是吹的,胡是拉的,筝是敲的……他有钱无出花,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

对于这样的客人,我反而更喜欢服侍,他没心计,不耍手段,不会指鹿为马,画蛇添脚,偶尔撒点小孩脾气,却是转眼便忘了,全然不放在心上。

杀鸡焉用宰牛刀,面对这样的主儿,我只要千分之一的心思,就应付自如了。

持箫在手,我笑着对他说:“不知公子爷想听什么曲儿?”

他笑嘻嘻地说:“姐姐吹什么,我就听什么。”

我当窗而坐,目中无人,一缕清音,流出唇间,吹了一曲《忆秦娥》。

一曲终了,这个呆子拍掌大笑道:“真好听,真好听。姐姐,再唱一个吧。”

我一笑置之,操琴在手,拨动琴弦,为他唱了一曲《三姝媚》:

蔷薇花谢去,更无情、连夜送春风雨。燕子呢喃,纵念人憔悴,往来住户。涨绿烟深,早零落,点池萍絮。暗忆年华,落账分钗,又惊春暮。芳草凄迷征路,待去也,还将画轮留住。纵使重来,怕粉容销腻,确羞郎观。细数盟言犹在,怅青楼何处。绾尽垂杨,争似相思寸缕。

此曲唱罢,这个呆子已显得迫不及待,抢过焦尾琴,要我教他唱曲儿。我含笑依然,侧身取过签筒,移步过去,双手奉上,要他自个儿选上一支。

这个可笑的呆子,才不管什么风花雪月,下里巴人,在我的曲儿单上顺手一抽,看也不看,就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一只俚曲,名唤《抄手儿》。

白生生面皮,软溶溶肚皮,抄手几经人意。当初只说假虚皮,就是多葱脍。水面上鸳鸯,行行来对对,空团圆不到底。生时节手上捏你,熟时节口儿里嚼你,美甘甘肚儿内知滋味。

这个呆子,真是个呆子,站无站相,坐无坐相,像猴子一样,不是手舞就是足蹈,那声音走板走调象只乌鸦叫,还显得个自我陶醉,不矣乐乎。一支曲儿,教了他十几遍,他才能记得个六七分。更可笑的是,他是今天学了明天忘,后天再学还以为是新花样。

第二天,一大早,这个呆子便来了,身后扛了一把大琵琶,直奔到到我的房间,要和我来一个琴瑟和鸣。

真是天大的笑话!

遇上了这样的呆子,我不知道是福气还是晦气,他学曲儿的时间多,在床上浪费的时间少,天天消磨在我的房间里,我得不厌其烦的教他,直到他满意或厌倦。

随他去吧,婊子就是赚钱的,有了这个财神爷,我的日子也变得好打发了,渐渐的,我便有了一些大的进帐。

梅子黄过,便是端午时节。

这个呆子,给大小本家上了礼,领着我去映月湖划龙船,撒粽子。

五月的映月湖,暖日洋洋,和风徐徐,杨柳依依。岸边的青草,绿的发了油;青草中的杂花,红得发了光;那久违了的鸟儿,黄莺在柳梢,翠鸟在苇荡,燕子在凉亭,白鹭在山间……

湖面上,水天一色,莲菱相生,微风吹过,水波不兴。偌大一个湖,却只有三两只红舫点缀其间,徐徐而行,笑声绵绵,歌声悠悠。

常听人说,映月湖的荷花开的最早。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虽是初夏,那些不甘寂寞的荷叶已张如伞盖,荷花已拔如朱笔。远远望去,真是叶通地理,花点天文,独领一方的风骚。只可惜,不是时候,看不到采莲摘菱的女子—一叶青舟,随波逐流,一路轻歌,天然无饰,人面桃花,相映成趣,更见那,乍惊鸥鹭,翩翩飞舞,呼朋引伴,盘旋不去。

这样的现实,也许再也看不到了,永远留在了古诗词的深处。细雨江南,烟花水乡,在我们的梦里,时代在进步,美丽在消亡,悲剧在上演,一切都在背道而驰,不复如昨。

立在船头,望着这样美丽的风景,我的心中却无由的升起了一抹烟愁。出了堂子,天宽地阔,我本以为,可以把心放出囚笼,象鸟一样,自由地飞,自由的长吟,谁知却适得其反,扰了兴致。

我不知道,我会对这些不可人语的花鸟感叹,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好象都与我无关;触景动心,动心伤情,这些花儿,难道真的如同我的命运,短短地一开,便要谢了,不是顺了流水,就是入了尘土?

古人看见月缺花残,方才黯然泪下;如今我却伤在繁华,真正大煞风景了。哪象身边的这个呆子,性如顽童,哪儿好玩向哪儿去,摘了荷叶,又采荷花,挂得满船到处都是,散发着湿漉漉的清香。

这个呆子,更不管高低,扯开了破锣似的喉咙,唱起了曲儿:

猫猫猫,喵喵喵,你生的十分俏,九分骚。几日里不见腥儿,就想去把那干鱼叼。你鼻子伸得长,耳朵竖得高,爪子磨得象镰刀。上东楼,爬西墙,老鼠洞里偷偷使眼瞧。可惜你的运气孬,梁上摔下闪了腰,弄得头上跌个大青包,见了姑娘当大嫂。

猫猫猫,喵喵喵,你生得十分乖,九分巧。几日里不见油儿,就想去把那腊肉找。你眼睛瞪得圆,脖子转得飘,尾巴夹得象芦蒿。充病兔,装死狗,总想偷了王婆家的猪尿泡。亏你想得到,老虎嘴上去拔毛,落得个剥皮抽筋炖红枣,一命呜乎全完了!

这支曲儿,是这个呆子学的最快最牢的,我只教了他五六遍,他就能长得有板有眼了。这是我教他唱的曲儿中,他唱的最多又最好的。他给钱学唱曲儿,不是为了消磨难度的光阴,就是想寻一点新乐子罢了。

这个呆子,只要高兴,那里在乎钱?有一次,买了一个乡下小孩戴的铜圈儿,本来只值几毛钱,他倒好,给了人家三百块,还当是中了一个大彩头。谁都知道,他这是上了人家的当。象他这样有钱的呆子,没有一个人不会象苍蝇一样叮着他的。

这个呆子,把这个东西当宝贝一样送给我,要我好好收着,将来买个大价钱。我笑笑,收下,等他走后,赏给了堂子里的相帮子。

这个圈儿,乡下人都用他给小孩驱邪保平安,护佑孩子无病无灾,只可惜,夭折的还是照样夭折,短命的还是照样短命,丝毫不会因为凡人的祈求而有所改变。

如今见了这个东西,到令我想起了八月送给我的玻璃镯子。那一夜,我翻箱倒柜,花了许多时间,才在一个箱角底下找到了那只镯子。捧着镯子,坐在镜前,我一时百感交集,历历往事,涌上心头,不觉落下泪来。

这个呆子,不高兴的时候,也同样不在乎钱。谁惹了他生气,他不拿人发火,不拿物出气,最喜欢把钱撒得满地都是,然后叫人一一捡回来,放在桌上,谁吹翻一个,便赏谁一个;吹不翻的,得让他弹绷头。所以呢,跟着他的人,常常是几个欢喜几个忧,聪明的不一定讨喜欢,老实的不一定倒霉蛋,各人得靠个人的运气了。

这样的呆子,倒让人觉得可怜可笑之外,多少有几分可亲与可爱。

船到湖心,这个呆子,已把这支曲儿翻来覆去唱了五六遍,终于满足了,提着两挂儿粽子,来到我的面前,笑嘻嘻地对我说:“姐姐,我们喂水鬼吧。”

这个无知的呆子,也许只知道水下有鬼魂,却不知道水下有神灵。古往今来,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水下除了龙王爷之外,就当是屈老夫子了。如果真的泉下有知,这个呆子说的话,老夫子的地下英灵恐怕不得安息了。

一只只粽子被这个呆子丢下河,徐徐沉如水底,那水面微小的油泡,渐渐的象烟花一样盛开、凋零、消失;撒了粽子,手留余香,那一只只粽子,宝塔儿似的,竹叶青,糯米白,枣子红,有色有香,有味有形,别说吃,看也把人看饱了。

船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呆子,竟然叫下人下水去抓鱼。那些下人,又哪敢不从,一个个脱光了衣服,哭丧着脸,跳下湖去。

五月的天气,水温虽然渐高,但也透着寒凉。那一个个下人,在水中扎着猛子,哪里抓得住鱼虾,倒是螺蚌摸上来了不少。这些纨绔子弟身后的跟屁虫,哪象我们儿时的那些伙伴,个个都是水中的好手,赤手能抓大青鱼。

这个呆子,在船上忙前忙后,把下人丢上来的螺蚌堆在一起,乐得个张牙舞爪,好象中了跑马大彩一样。

看着那些下人可怜,我有些于心不忍,对那个呆子笑骂道:“鱼是网捕的,不是手抓的。你省省心,让他们上来吧。”

这个呆子,哪里是真的要鱼要虾,不过是身在此处,什么好玩便玩什么罢了。那些下人上了船,穿好衣服,向我道了谢,有的还在牙齿打颤,双腿打闪。

这个呆子,并不罢休,用船上的荷叶包了螺蚌,要用火去做烧烤。我不高兴了,板下了脸,冷冷的对他说:“大少爷,你真想一把火烧了船,大家去喂鱼呀?”

这个呆子见我生了气,便罢了手,命人摆上酒菜,拉着我的手说:“姐姐别恼,我罚酒给你赔不是。”

我又哪敢真恼他,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他们这样的人,是堂子的衣食父母,谁又敢真正得罪他们,自断了财路。

这个呆子喝了三杯酒,见我笑了,放下杯子,拉我坐下,对我说:“好姐姐,你也吃一杯吧。”

端着一杯酒,我斜倚栏杆,低饮浅酌,轻眺着不远处的那几只船儿。每一只船上,一定同我们这边一样,有歌有笑,表演着相同的节目。红尘中,日日酒,夜夜花,谁是英雄好汉,谁是佳人娇娃,都在争着、抢着,上演着落日余辉的故事。

天上,云轻日暖,身边,花红叶青,如此美丽的季节,酒入愁肠,真教我象出了桃源的秦人,置身其间,恍若隔世。

吃罢酒,船又前行,与另一只船儿擦艄而过。过归过,谁也没有招呼谁,根本就不愿意交腔搭言,更别说嘘寒问暖,扰了各自的雅兴,如同古人一样,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也不相往来。

到了下午,那几只船儿,相继靠了岸,散去了。我们这只船儿,还泊在湖心。落日余辉,拉长了船的影子。天边,那些云彩,有的暗红,有的淡黄,有的深蓝……杂乱无章的交错着,飘逸着。

映月湖上,清风吹拂,荷叶摇动,显得分外空阔。那个呆子,喝多了酒,已昏昏睡去了。几个下人,聚在船尾,说着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立在船头,整个映月湖,成了我一个人的天地。

夕阳西下,渐渐沉入远树的背后。天地之间,一下子变的空旷而单调起来。一个湖,一只船,一个人,又让我觉得多了几分遗世之感。

忽然,荷叶深处,游出一对鸳鸯,让我一下子看呆了。这对鸳鸯,行时并头,停时交颈,自由自在,好不逍遥快活。湖面上,微微水波,暖意绵绵,渺渺生香……

一时之间,真叫我百感交集,这个世间,如果真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最平凡的女人,寻找一份最普通的情感,走完最简单的一生,哪怕如鸳鸯一样,未老先白头,也心满意足了。

那一对鸳鸯,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荷叶丛中。余波渐止,余兴未尽,问世间,情为何物,又有几个真能生死相许?反而不如水中的鸳鸯,天上的鸿雁,一方遭劫,一方哀鸣而死,其情之真,意之切,远远胜过那些衣冠的禽兽了。

天色将晚,我们得回去了。那个呆子,吃过酸梅汤,还没有醒过头,由几个下人架扶着上了岸,叫了两辆车,迷迷糊糊回了城。

回到堂子,正是掌灯时分。我去小本家那儿报了号。回到屋子,卸了妆,哪儿也不去,一个人静静的独自坐着,望着灯光发呆。

我不知道我还将陪那个呆子多久,以后的主儿,谁也不知道是些什么样的角色儿。但我相信,这样的呆子,我再也遇不上了。

再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个呆子,仍然风雨无阻地来陪我,花钱如流水,一点儿也不在乎,茶儿喝着,曲儿唱着,打发着他那神仙般的日子。

天渐渐热了,手摇折扇,再也赶不走烦闷与苦汗。那个呆子,不间断地送来了冰块,放在玻璃缸中,给我摆在屋中间散热纳凉。

我有这样的福气,那些姐妹,看在眼里,妒在心里,好象我的今日,赛过了她们的往日,个个都摇头摆尾装冷笑。我明白,进了窑子的人,反正都是卖,哪一个都豁出去了,谁也希望自己受宠摆俏,独显风流。

特别是那个离开了堂子的小喜鹊,往日里,她可是一枝独秀,要星得星,要月得月,霸占了无数的风流。现在呢,能在堂子里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人,就只有那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小桃红了。

堂子里,谁也有几棵撑门子的摇钱树,落入大小本家的聚宝盆。捧在手心是只鸟,怕飞了;衔在嘴里是颗糖,怕化了。特别是那小本家,看得清,捏得准,把红婊子狗一样地拴着,决不会让那黄澄澄、白花花的金银沙一样地从她们的指缝里流走。

我不知道能不能有这样的造化,中秋月圆,重阳花黄,我都还没有换主儿,仍然守着那个呆子。

正文 手记28 亲人何处

过大年了。

堂子里,相帮子张灯结彩,奴婢子串符贴联,召来舞狮舞龙,请来梨园献艺……那一番热闹景象,差不多赶上了王公贵族的风光。

吃过早饭,厅子里,桌上已摆满了果品与糕点。大家围桌而坐,拥着大小本家,开始吃茶看戏。

戏台上,园主出来,向大家鞠了一个躬,来了一段开场白:

开辟鸿蒙,天地雨风,三生有石,六道无钟。盛世佳人,盛世英雄,乱世冤家,乱世情种,哭成空,笑成空,哭哭笑笑梦成空。

万年红罗衣,千古风流词,说到底,都是真文武,假夫妻。天上地下,三五步可行;千军万马,六七人可驭。三千大千,尽在这天地大戏台,戏台小天地。

道完开场白,园主下去,上来了两只高跷狮。锣鼓声中,鞭炮齐鸣,雄师起舞,来了段狮子抢绣球。

台下众人,看到高兴处,便纷纷往台上抛撒彩头。一时间,台上台下,笑声不断,好一番热闹景象。

舞狮之后,好戏开场,上演的是一出《西厢记》。厅子里,便开始鸦雀无声,静静地欣赏着台上伶角儿打打闹闹、哭哭笑笑。

一出《西厢记》,上演千百回。特别是那一曲“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更成为千古绝唱。

吃过午饭,梨园又献上了火龙舞,舞的是一段二龙戏珠,然后开始唱《桃华扇》。

桃花扇下桃花女,花落人亡两不知,那一点一滴离合之情,道出无穷无尽兴亡之感。自古红颜多薄命,都是天下同名鸟,所有婊子看到伤心处,无不唏嘘不止,黯然神伤。

到了晚上,大家吃着团圆饭—南方的聚在一处吃汤圆,北方的围在一起吃饺子,然后得了大小本家的红包,又赏了戏园伶角儿的酒席和吉利钱,便开始欣赏那柔肠百转、催人泪下的《牡丹亭》。

大家闺秀,私出游园,梦中幽会,布衣情郎,一病不起,怀春而逝。可怜书生,幽会阴灵,感天动地,起死回生,喜结连理,终成眷属。

半夜后,好戏散了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大家凑在一起,开始燃放西洋烟花儿,一直玩到深夜,方才散去。

大年初一,天刚放亮,大小本家便领了众姐妹和相帮子,祭天地、祭财神、祭白眉娘娘,然后宣布放例假。

堂子里,一年到头,就只有三天时间,婊子们不用做生意。

这三天里,谁都发了疯似的吃着、喝着、玩着、乐着。仿佛要用三天的时间当三年,醒着笑,梦着歌;三天时间,虽然不多,却是无比金贵,它是自己的,更是自由的。

吃过早饭,我请了几个相帮子,要他们帮我迎喜神。一切准备妥当,我点上了香烛,摆上了如意糕、吉祥果、同心圆和合欢汤,然后闭目下跪,等着相帮子求出历本。

历本出来,我便顺着历本所指的方向,捧着红绸,走出门去,绕着堂子走了三圈,随后沿路回来,谢了神,撤了香案,把红绸结在门上。

一切了结,我便去堂子里,找姐妹们吃喝玩乐。

厅子里,早坐满了人,一个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偌大一个厅子,东边堆粉,西边添秀,如同花团锦簇,日月争辉;每个人的脸上,笑意绵绵,酒不醉人人自醉,一个个乐得好像要上轿的新娘。

我们先玩的是一个传花令。

七手八脚,大家将几张桌子排起来,围圆而坐。由一个人打鼓,众人穿花,鼓声停,花落谁家,谁就得罚酒;为了公平,打鼓轮流转,都用布蒙了眼睛,这样,大家既玩得放心,又玩得开心。

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一两个时辰下来,我只喝了三杯酒。酒罚得最多的那些姐妹,个个喝得脸上红霞飞,你扭我的脸,我捏你的腰,乐得个东倒西歪,横七竖八。

接下来,我们又玩了一个猜谜令。

凡是在座的姐妹,轮流出谜,然后打鼓传花,轮到的人,必须以谜解谜;解不出来的照例是罚酒。

好多姐妹说的谜,我都忘记了,只记得两个姐妹说的谜;特别是那个解谜的,正是堂子里的花魁,博得了一个名儿的小桃红。

这个小桃红,模样儿自不消说,瓜子脸,丹风眼,小蛮腰,荷包臀,水蛇腿……那个心底儿,更是十个八个女人赶不上的—伸手给你一个巴掌,反手给你一根梨花糖,就可以哄得你眉开眼笑;给你一点好处儿,却是遇上鸡肋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得记着她的人情;面对你哈哈笑,背后已经给你上了胡椒面……真正是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角色儿。

那一个姐姐出的谜是:

不慕王谢堂前花,

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个小桃红,眉头一皱,略做沉思,便解了谜:

无奈夫妻,

寄人檐下,

一把剪刀,

剪山剪水剪不出一副鸳鸯画。

小桃红一解出,便博得了众人一阵喝彩与掌声,象众星捧月一样拥着她去灌那个姐姐的罚酒。

轮到我了,我出了一个令她们出乎意料的谜:

小嘴大肚,

穿着坛沿裤。

走路懒洋洋,

干活就哭。

这个谜底是只有乡下才多见的东西。那个解谜的姐姐,听说还是个京片子。她是怎么流落到这个地方的,却是没有人知道。人一生的命运,总是在肉眼凡胎的料想之外。这个姐姐,见着麦苗当韭菜,碰着芹菜当香菜,又哪里知道这个谜底,更别说以谜解谜了。这个婊子,到也爽快,举手投降,要我解给她听。

一个谜底,几种谜面,是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常玩的把戏。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笑笑,为她解了谜:

一歪一斜半间房,

两棵树儿一样长,

生在石头上。

大家都哼哼哈哈一场,知道谜底的,不知道谜底的,都一笑而过,当作儿戏。

最后,我们又玩了一个时节令。

令中规定,可诗可词,可曲可赋,只要相扣,不论长短,不讲韵律。大家聚在一处是为了寻乐子的,不是吟诗作画的,何必那么认真。

那个小桃红,冷眼旁观,一直没有开口,等到众姐妹说完了,她才出了令,是个诗词曲的珠联壁合。

踏花归来马蹄香,

月照东墙,

帘卷西风,

温一半绣床。

我呢,明白小桃红在讨巧卖乖,摆弄自己的风骚,又怎么能让她比下去呢?想也不想,也来了个脱口而出,让她瞧瞧孙二娘也不是吃素的,梁红玉是能擂战鼓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

池塘小满,

轻风柳梢不惊蛰,

白露胜月圆。

这一下,小桃红不高兴了,好象我抢了她的风头,扫了她的面子,一声不响的离了席。众姐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怔在那儿,如坠云里雾里。

瞅着小桃红离去,我心里直发冷笑:婊子在外面,是千人踏、万人踩的,是金无皮、银无心;可婊子和婊子在一起,同是天下卖笑人,就要开始争脸了。谁的手段高,心眼儿大,谁的面子就大,谁就更讨大小本家的喜欢,可以伺候最有钱的主儿,为自己的口袋儿多添一些进项。

等到小桃红消失,我也离了席。众姐妹也觉得无趣,东一个西一个地跟在后面走了。一场热闹,竟然弄了个不欢而散。

回到屋子,哪儿也不去,我斜倚窗台,胡乱涂鸦,消磨着无聊而宝贵的时间。

第二天,吃过饭,我用兰香熏过我的房间之后,也懒得去和那些姐妹玩花签儿,便去了庙会,为妈妈求了一个平安符。

庙会上,人山人海,如信潮鲤鲫,那苦瓜似的脸上,也见到了一点点笑容。一尊尊泥菩萨前面,烛火红红,香烟青青,那一双双上跪天地、下跪父母的腿,又开始在蒲团上拜神求佛。新年新希望,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愿意花这一份钱,以求得神灵的保佑,让那咸鱼似的日子翻一个身。

大年初二,我穿戴好,准备了一些钱,准备去看看我那苦命的妈妈。

出了堂子,招手即来,叫了一辆黄包车。那车夫,是个中年人。花白头发,牙落过半,一身新衣服穿在身上长短不搭,脚下一双破布鞋,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好象一个演滑稽剧的小丑。

这个车夫,见我穿金戴银,口里连连称我太太,说了些好兆头的吉祥话。因为是大年初,我知道他也想讨一点儿彩,多一点进项,更求个一年的风调雨顺。

我付了他双倍的价钱,叫他腿甩卖力点。他口中连连道谢,说我好人有好报,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喜寿绵延。

有一句话说—笑贫不笑娼,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精髓,犹如芒刺背、沙入眼,一点一滴都是见了痛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不管什么时代,只要有钱有势,谁管你是老子孙子、王八婊子,只要不说在嘴上,不刻在脸上,不写在书上,给人一点蝇头小利,保管人人都当你是布施积德的大善人,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是救苦救难的如来佛!

到了点,那个烧饼店,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风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堆灰白灰白的木碳儿,四散在地上。那块招牌,孤零零的挂在檐下,字迹已经快看不清了。

我想,大过年的,妈妈歇了生意,一定在屋里围火炉。

我下了车,心不在焉地走过去,近了,却发现门上挂了一把铜锁,不由令我一下子呆住了。

妈妈去了哪儿呢?我四下看看,才见不远处有一个老女人,她正在门外搓着麻线。我急急忙忙走过去,冲她一鞠躬,轻声道:“大婶,你知道烧饼店的人去哪儿了吗?”

她没有抬头,淡淡地说:“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切声道:“去哪儿了?”

这个女人仍然没有抬头,漠然道:“黄河上边。”

我急了,摇着她的肩膀道;“什么时候回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这个女人瞪了我一眼,见我衣着华丽,想生气又忍住了,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不回来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个老头儿的家就在那儿,他一定是把妈妈带回老家了。顷刻之间,我不由悲凉起来,一股寒气,从脚下直冲脑门,使我热血沸腾,浑身一颤。我的心,可以不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所动,可我的妈妈为了我,已把自己变牛马卖了,我时时都在把她念着、梦着,至死都不能忘记。

我本以为,妈妈寻到了一个主儿,我再给她一些钱,生活是不成问题的。谁知道,我可怜的傻妈妈,怎么就忍心丢下她的女儿,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这个地方,再也没有我所留恋的了。回到堂子,我哪儿也不想去,合衣躺在床上,捧着为妈妈求来的平安符,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哭够了,我把那平安符遥向远方,慢慢烧了。我不指望神灵保佑妈妈,今生今世,我只希望妈妈好好活着,将来我们或许有见面的一天。

还有我那可怜的姐姐,这一辈子,我还有机会见到她吗?

到了晚上,我饭也没有吃,去了堂子,大小本家领着众姐妹去谢了神,说说笑笑去看压轴戏。

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看台上那些生角倜傥,旦角妩媚,戏刚开了场,我便悄悄离开了厅子,回了屋去。

小屋里,一盏孤灯,一个孤影,千种感触,万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亲爸爸……大白马;表叔舅……黄包车;继爸爸……囚牢子;张婶……无花果;姐姐……大宅院;八月……乱坟;妈妈……黄河;我自己……红灯笼。一切的一切,都叫我潸然泪下,不可言表。

到了半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寻到了姐姐,她们挎着篮子,拄着棍子,嘴里唱着《神仙谣》的小曲儿,回来找我。

妈妈变老了,老得步履蹒跚;姐姐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那么的爱笑。母女二人,携手相扶,风餐露宿,一路行来。

她们过了黄河,穿越青纱帐,却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来。妈妈和姐姐,跌坐在地,满脸泪水,齐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想应却发不出声来;想去挽妈妈和姐姐的手,却现不出身形。我好象是一个没有肉体的幽灵,飘荡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展转之中,我着急、心慌、恼怒……

一声大叫,我惊醒了过来,头上是汗,眼中是泪,坐在床头,久久不能定魂。窗外,无星无月,无笑无歌,一切都归于寂静。

我的妈妈,我的姐姐,我的亲人,你们到底在哪儿呢?

正文 手记29 二遇贵人

我的妈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我最亲的人,一个一个地离我远去,叫我的心一次比一次痛楚,弄得我神形憔悴、肝肠寸断;命运如此的乖戾,古人尚且怒发冲冠,仰天长啸;怎不叫我在无人处仰愁肠百结,伏首叹息?

半年后,我的那个呆子也悄无声息地走了。因为局势动荡,他随他那个有钱的老子,去了山西,投奔那儿的土皇帝去了。

走了就走了吧,到了如今,我看得更开,想得更透,年轻的婊子就象皇帝的女儿一样,不愁没有人要的。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什么局的局长大人看上了我。

这个局长,虽然有钱,却是一个精码子。每次来寻欢作乐,除了利钱之外,赏钱还不如一个逛窑子的充头子,真的是聚财有术,花钱有方了。难怪背地里,堂子里的所有人都叫他大狗熊—喂不饱的狗、贪得无厌的熊。

局长大人来堂子,人人都知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狐狸给乌鸦唱赞歌,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也没有一个人敢怠慢他。他虽然不是财神爷,却是一个土地菩萨,掌管着一方的山水。林子里,老虎虽然可恶,但靠着老虎的余威,狐狸也可以作威作福,大小本家,是深深知道这个理儿的。

入了堂子,不改家风,局长大人跷起二郎腿,坐等花儿开。小本家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敢表露在脸上,风风火火、马不停蹄地拿来了全堂子的号牌儿,一个个给局长大人介绍。

这一点上,堂子还算公平,不会厚此薄彼,夸一个婊子损一个婊子,全让嫖客自己做主。萝卜青菜,各人去爱,堂子只管送上来。因为所有的婊子,只有嫖客公认,那才能是真正的出了名,才会被他们宣传而声名远扬。

这个局长大人,等小本家一一介绍之后,对号入座,把每一个婊子都瞧了一遍,不愧是江湖老手,选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小桃红。

小桃红在前,我紧随其后,一同来到局长大人面前,给他道了万福,然后静立一旁,让他挑选。我一切随缘,不摆小桃红的妖冶,不抛她那样的眉眼,更不做她那样的嗲声,让那身上的迷香差点呛死人……看着小桃红那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我才懒得和她争,只是静静地立在一边,等待局长大人的慧眼识佳人;想不到,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局长大人竟然看上了我。

小桃红呆了一下,变了脸色,瞪我一眼,却也无可奈何,拜过局长大人,嘤嘤一笑,摇着扇儿,装模做样、若无其事地走了。我知道她在心里恨我,恨我跟她争风吃醋,抢占了她的地盘。一天不容二日,一山不容二虎,一个窑子,又怎么能容得下两个红灶头呢?

她恨得有理!

照例的,接下来,相帮子为局长大人送上了糕点和水果,领了钱,下去了。

局长大人拉了我坐下,吃过了一杯茶,相帮子便送上了我的曲儿单。局长大人闭上眼,笑着说:“一切都随缘去吧。”顺手摸了一单,名儿叫做《傻傻儿郎小冤家》,是一支打诨骂科的俚曲儿。

小冤家,正十八,生在秋水竹篱笆。葡萄架,牵牛花,五月正好绣荷花。东家有儿郎,名叫十八傻,躲在树上学乌鸦,呜哩哇,呜哩哇,总想把那冤家吓,还愿送上猪老瓜。谁知猎人来打鸟,一枪打下大喇叭,哎哟哎哟我的妈!

小冤家,要搬家,搬到夏塘十里坝。十里坝,九里礤,九里擦上好浣纱。西家有儿郎,名叫傻十八,顶张荷叶装青蛙,叽哩呱,叽哩呱,也想把那冤家吓,落汤凤凰变成鸭。谁知牧童来玩漂,甩手打个大疙瘩,哎哟哎哟我的妈!

这支曲儿,我一边唱,局长大人一边抚掌一边笑;厅子里的众嫖客,更是借机附弄着乐不可支。吃过大鱼吃小藕,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看来大小本家是深深知道其中三昧的。

不过这个局长大人,却不怎么沉迷于诗词曲儿,反倒是更喜欢划拳猜谜儿。

我一曲唱完,虽赢得台下一片喝彩声,但局长大人并不怎么兴奋,他是赌场游子,情场浪子,一切熟门熟路,无非是为了行堂子的例事罢了。

等着局长大人出了花头,相帮子便摆上了花酒—九个盘子十个碗,盘是冷盘,碗是热碗;酒呢?照例是女儿红。

吃酒,离不了划拳,我象小鸟一样依在局长大人身边,牵牵手、搂搂腰、亲亲嘴……我知道该怎么做,该娇的时候娇,该嗔的时候嗔,不是出错拳,便是说错词,十之八九都让着他赢,乐得他象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将军一样傲视众嫖客。

酒吃到中途,局长大人又将猜拳罚酒改成了猜谜罚酒,他出谜面,全让我猜谜底。我解了他多少谜,到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倒是有两个,到现在都还记得。

前脚长,

后脚短,

下坡如滚球,

上坡象射箭。

我呢,还是给他来了个以谜解谜:

尾巴短,

耳朵长,

红眼好象死了娘。

另一个谜呢,却出得有些意想不到,亏他大人想得出。不知道他是想当众卖乖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还是想看看我有几笔文墨,能不能信手图只鸦来。

有个东西有点怪,

一面黑来一面白。

不怕下雨怕打雷,

提着象只沙锅盖。

在场的众嫖客,一见局长大人竟然打出这样的谜面来,不由得张丞相望李丞相,大眼瞪小眼,一脸的哭笑不得。

大家都知道局长大人说的是什么,好在以谜可解谜,可令我免去犯忌之灾。人人都知道,犯小忌,受竹片之苦;犯大忌,受皮鞭之苦。我又怎么能知虎而上山,知鳄而下潭,跌了自己的身价不说,还让小桃红看了笑话。

有一次,堂子里的一个姐姐因为被客人灌醉了酒而走错了房间,陪错了客人;这下不得了,犯了堂子里的大忌,一到晚上,便被执了家法,没有事做的姐妹,都被叫去陪了法场。

那个姐姐,被相帮子拉到法堂,祭了白眉神之后,剥光了全身衣服,用绳子盘胸之后,反穿过两手,只捆住两个大指头,然后吊在了大梁的铁环上,脚立地只有两三寸,只够脚尖儿落地。

小本家当着大家的面,宣了堂子里的规矩,便令相帮子用皮条子编成的辫子鞭打了五十鞭。可怜那个姐姐,打一鞭跟着旋一转,叫得地动山摇,鬼哭狼嚎,到了最后,除了奶子和下身之外,没有一处好地方,直到昏死了过去。

第二天呢,这个姐姐带着伤,照样强装笑脸去接客,连做梦里也不敢嚷出半句怨言来。

堂子里的家法,最少的二十鞭,最多的三百鞭。凡是打三百鞭的,都是生了反骨,想逃出堂子升天的;这三百鞭下来,那可别指望活了。死了的,丢出去,喂狗喂狼,沉塘沉河,落得个尸骨无存,投胎都找不到地方。

我虽然没有挨过鞭子,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我是深深体会那种滋味的,不死,也得脱层皮,这是每个婊子刺在心上、刻在骨上的教训,就如小时侯留给我的饥与冷,至死不忘。

我想了想,对局长大人说:“四子同堂,俱呈吉祥;它不称王,只拜丞相。”

我这一回答,引得在场众人一阵大笑,又拍手,又叫好,免去了所有人的尴尬。因为谁都知道,四大吉祥之物为何。我这一解,乐得众人对我刮目相看。

局长大人笑道:“百难不倒,合欢连台,打今儿起,送你一个名儿,就叫小百合吧。”

主事相帮子前来,一一记下,去回了小本家,我的名儿,便上了号牌儿。

我象小桃红一样,终于博得了一个名号,这真的要向局长大人磕头谢恩了。

另一张桌上,我看见小桃红,朝我甩眼、别嘴,脸上一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的样子。我才懒得看她的嘴脸,度她的心思,酒照样吃着,谜照样猜着。

吃过花酒,天已黄昏,堂子里为了讨好局长大人,便早早地上了灯,还免费送上了一桌茶点。

这样的好事,局长大人自然乐得消受。吃过茶点,夜幕降临,拳也猜乏了,谜也猜厌了,局长大人醉眼朦胧,步履蹒跚,快成了半个神仙。

上山不忘打鸟,下河不忘捉鱼,这个精码子,心里可清楚得很,东倒西歪来到我的房间,秋风扫落叶似的扒光了我的衣服,把我甩在床上。

我闭上眼睛,又开始了我的噩梦。

我象一个白色的亡灵,入了鬼门关,走上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了人世间的一切,穿过六道,来到阴殿。

阴殿上,牛头马面,铁索哗哗;判官执事,蓝面森森;高高在上的阎罗大帝,二话不说,大笔一挥,就定了我三条罪行。

刀山上,密密麻麻的刀子倒立着,忽闪着青青的寒光。刀丛中,粘着数不清的烂肉碎骨,弥漫着阴冷的腥臭。我象一片落叶,落在了刀丛中,肉烂了,刺进了骨,骨碎了,刺进了髓……灵魂,那无处可躲的灵魂,出了窍,象一缕轻烟似的飘入无尽的黑洞。

骨肉分离,是我罪孽的开始,烟雾腾腾的油锅,是我罪孽的延续,一段骨,一片肉,纷纷落入那炙烈的油锅,肉化了,骨焦了,所有的一切,不再有痛苦的记忆。

牛头与马面,大嘴一张,熊熊烈火,无边无际,只剩下的几段焦骨,还被他们抛入火海,一股青烟,灰飞烟灭,我的一切,便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个没有寄托的灵魂,飘飘荡荡,找不到一个可以依托的空间。

我醒来,只感觉全身火辣辣的疼痛,原来,我的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牙印与抓痕,全都被这个老色鬼弄破了。

疼痛之中,我又有几分好笑,这个局长大人的睡相,实在不敢恭维,真象一头畜生,跟他白日里在堂子里的人模狗样,真是天壤之别。他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丝不挂,睡着了还睁着眼,嘴边流断断续续地流着口水,时不时咂吧着嘴,发出嘟嘟哝哝的声音,好像汤锅上被刨光了毛的猪。

不管怎样,我明白,在这个房间里,我是婊子,他是王八,只要他一跨出这个堂子,我仍然是婊子,他却成了人—是局长大人了。

到了黎明,局长大人得了报,不知是因为什么公事,二话不说,抱起衣服,边走边穿,急匆匆地走了。

如此看来,我们这位局长大人还真算是尽忠职守了。白天忙,晚上忙,太辛苦他了,抽空出来消遣一下,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正文 手记30 祸兮福兮

苦尽甘来,我终于成了堂子里的红倌人。

来堂子的嫖客,都想点我的号。我虽然没有千只手去伺候他们,没有千个身子去满足他们,但我用一千个心思去讨好他们,用一千个花样去快活他们。

婊子的一生,吃的是露水饭,红的就是短短几年,就得见金收金,见银收银,挣得一个小家当;不然,几年一过,只剩下枯发冷血,朽皮浊泪,连狗都不闻,狼都不叼了。

这时候,小桃红却装起病来,说是撞了邪祟,躺在床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唱,一会儿跳……

堂子里的姐妹,十个有九个都知道小桃红玩的把戏,但谁也不说穿,更不愿多管闲事,搞不好会变成把屎盆子往自己的头上扣,弄得个自取其辱,身败名裂。

小桃红是堂子里的摇钱树,一下子病倒了,可吓坏了大本家,更忙坏了小本家,赶紧去请了道士做法场。

道士来了,徒子徒孙一大帮,装模作样,手拿法宝,各执其事。

那道士,白发白眉白胡须,白衣白帽白宫履,一柄佛尘如雪,看上去自然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然而,他虽不食人间烟火,但他却需要人间银子。

那道士一进门,立在大堂之上,一扬佛尘,双目一睁,朝四周扫了一眼,大声道:“此乃地邪赶走了天神,占了香位。不过,又老道在此,一切包在老道身上,保证符到邪除。”然后,老道摆了香案,设了灵坛,口中叽里咕噜念念有词,行起道法来。

念完之后,那老道撒了豆子,左手操起桃木剑,右手操起招魂铃,喝了一口酒喷上去,然后,舞着桃木剑,摇着追魂铃,绕大厅走了一圈;后面紧跟着两个小道士,一人手里拿着神符,一人手里端着神水,走一路洒一路,走一路贴一路。

一圈走完,那老道走出厅子,已有两个小道士提了公鸡,来到小桃红的门前,那老道令小道士杀了鸡,将血点在门上,大喝一声:“天灵灵,地灵灵,太虚撒豆已成兵。妖孽那里逃?茅山老祖在此,快现原形来。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法场做完,相帮子便领了大小道士去吃茶,回来请了老道士去大本家那儿,为她讲道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