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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又见穿越——恨嫁下堂妇》》 · 瑞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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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做的跟你做的不一样呀,而且……”巴月眉眼儿弯弯,“我又不是要卖给雕石头的。”

“那也不行。”石匠依然拒绝,“我不靠这个吃饭。”

“你、你……真是个死心眼儿。”

巴月气结,眼见到了石匠家门前,趁石匠开锁的时候,她拎起裙子抬脚用力一踢,把石匠踢得一个踉跄,一头栽进了门里。

石匠捂着屁股,哭笑不得,离离巴月远远地,道:“我把做法教给你,你自己去做不成吗?”

“不行,我自己做就瞒不住奶娘,保不准她一糊涂,明儿又把做法卖给邵家了。”

巴月连连摇头,她倒是想自己做呢,可是如果在张家村里做,就肯定瞒不住奶娘,邵家虽然得到了奶娘带过去的一点琉璃冻,但是肯定弄不出做法来,到时候再休书威胁奶娘,奶娘一定会屈从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在奶娘眼里,名节就是一个女人的命,不对,是比命还要重要,哪怕没了蓝印花布会饿死她们娘儿俩个,也不能失了名节。

这是这个时代造成的代沟,在这一点上,她跟奶娘根本就说不清道理,只能瞒着奶娘弄了。

石匠一怔:“邵家又怎么了?”

“没什么……”巴月撇撇嘴,本想含混过去,却见石匠的眼神变得严肃,她心里一颤,只好老老实实道,“邵家送了张休书来,奶娘拿我染布的法子,将休书换成了退婚书。”

“岂有此理。”石匠一拳头打在身边一块石料上,顿时石屑纷飞。

巴月吓了一跳,惊道:“好大的力气!”

正惊叹着,忽见几缕红色从石料上蜿蜒而下,她才反应过来:“流血了……你这个白痴,当自己手是铁打的呀……见过拿鸡蛋去碰石头,没见过拿自己的血肉去砸石头的……”

于是一阵鸡飞狗跳,巴月硬是不顾石匠的阻拦,冲进他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跌打药,然后把他的手包得跟粽子似的。

“八姑娘,只是一点皮外伤……”

石匠举着粽子手,无可奈何地瞅着巴月。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个女人很紧张他?这样想着,刚刚地气愤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石匠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往上直翘。

“呸,什么皮外伤,你知不知道这石头很脏啊,又没有消毒药水,万一伤口感染怎么办,会死人的……啊,对了,酒精能消毒……”

巴月正准备好好给石匠上一堂卫生护理课,突然想起,酒精能消毒,她找不到酒精,烈酒总是能找到的。

于是,刚刚摆出茶壶状的泼妇姿态,还没来得校正一下姿势是否规范,巴月转身就冲出了石匠家的大门。

“喂……喂……八姑娘……”石匠在她身后徒劳无力的摇着手,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跑了。

算命先生从围墙上探出半个脑袋来,笑眯眯道:“郎情妾意呀……”

石匠:“……”

隔不多久,巴月抱了一小坛子酒回来,还没放下呢,算命先生刺溜一声,从墙头滑下来,连走边吸鼻子:“梨花树下埋了三十年的状元红,好酒,极品好酒啊……”

“少来,这酒不是给你喝的。”巴月把酒坛子往石匠怀里一塞,“收好,别让这老骗子骗去了,以后每天早晚,用这酒洗一下伤口。”

石匠:“……”

算命先生:“……”

巴月仍在继续:“还有五十年份的烈酒呢,可是价格翻了几倍,我钱没带够,不然就卖五十年份的酒给你洗伤口效果会更好些……”

她不知道多烈的酒洗伤口能起到消毒作用,反正只想着埋的时间越久,这酒肯定就越接近七十五度,所以买酒的时候,直接就要年份最长的酒,要不是五十年份的酒实在买不起,她真就给买回来了。

算命先生承受不住打击,惨嚎一声:“暴殄天物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害人性命才会遭天打雷劈。”巴月白了他一眼,怪不得古人死亡率高呢,一点护理消毒的常识也没有。

石匠轻咳一声,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让八姑娘你破费了。”

巴月笑嘻嘻:“一点小钱,不算什么,只要你答应跟我合伙卖琉璃冻就好。”

“好。”

这一次,石匠答应得极其爽快,让巴月又吃了一惊,她都做好跟石匠磨嘴皮子,实在不行甚至是威逼利诱的心理准备了。

决定一下,接下来自然就是要行动了,未料到算命先生居然是第一个蹦出来的:“老夫也要合伙。”

“你能做什么?”巴月瞪着他,她是要做生意,可不是要骗人。

算命先生伸出手做执笔状:“写写算算,这是老夫的本行。”

“你的本行不是骗人吗?本姑娘有帐房,不用再请。”巴月不屑道,自己有邹书呆这个管吃管住不管工钱的帐房了,不需要再找。

算命先生急了:“老夫、老夫……我一生阅人无数、交游广阔……”

“是骗人无数、仇人遍天下吧。”

“你、你……臭丫头……老夫白瞎了一份好心,不管你了。”

巴月几次抢白,终于气退算命先生,一甩袖子不管了。她乐得没有人打扰,兴高采烈地在常安府里租下一间铺子,请了个伙计看着铺子,自己就整天跟着石匠跑前跑后地做琉璃冻,做了整整十大缸,放在铺子里,让伙计分装成小坛。

石匠却忧心冲冲:“八姑娘,真的会有人买吗?”

开始的这几天里,铺子里是一笔生意也没有。

巴月却乐观得很,把铺子里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对石匠道:“我先回张家村几日,你这几日也别闲着,尽量再多做一些,我保证,很快就会有一笔大生意,哦不,是很多笔大生意,到时候,你一个人肯定做不过来,咱们还要请几个信得过的帮工才行。”

石匠见她信心满满,便不再说什么。这个女人既然如此自信,他只要照着做就好,因为他很期待,这一次,她又能做到哪个地步?

72赢家是谁

巴月的信心自然是满的,因为,她对未来的发展,已经有了计划,只要搞定了石匠,她的计划也就可以展开了,至于邵家,哼,目光短浅的家族,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在她看来已经是极限了。

不久之后,邵家还是把无赖形象一做到底,充分向巴月展示了这个家族的浅薄之处,也让她切身体会了一回什么叫做背信弃义。

巴月到底还是被休了,邵家没有来收回休书,而是公布了巴月被休的事实。

究其原因,只为了两个字:利益。

不可否认,蓝印花布的市场是一块非常可口的大蛋糕,邵家本想独吞这块蛋糕,但是巴月却不甘心将这块蛋糕拱手相送,就算她自己吃不下,也绝不会让邵家一家独大,所以她做了一件事,硬生生从邵家口中,将这块蛋糕的大部分利益给挖了出来。

从表面来看,她做的这件事,真正是损人不利己,所以邵家暴怒之下,以公开休书做为报复。不过,对巴月来说,这样的报复还不如被蚊子咬一口来得疼。现在的她,可没有时间去计较这种事情。

巴月在忙的,正是让邵家暴怒得用休书来报复她的事情。这一场反击战,她打得相当漂亮,但是说白了,其实不过是后世很常见的一种销售推广模式,就是加盟。

当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加盟是一个企业迅速扩大规模、占领市场的好方法,但是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把这种模式给搞起来的。这个时代的商人,行事多半还是以信义和声誉为准,说实话,除了给李府送布出了一回风头之外,百陵州的地界内,谁认得她是谁呀,现在她出来,冒冒然推出加盟的模式,加盟是要收加盟费的,谁会把钱给一个谁都不认得的人,就算借着眼下蓝印花布大受欢迎的东风,人家交了一回钱,技术一拿到手,转身就翻脸不认人,巴月又能怎么办?

所以,巴月从石匠那里回来以后,就去了镇国公府,求见府里的少夫人,也就是白家大小姐。也许门房早得了吩咐,见她来了,也不曾为难,便叫了人领着她进去了。

镇国公府内,气派非常,层层进进,七拐八绕,让巴月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眩晕感,她是心里装着事来的,不想为眼前这片富丽堂皇而分了心,干脆就不看了,只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再不四处张望。

白大小姐见她如约而来,喜不自甚,拉着她的手在屋里坐下,道:“妹妹可算来了,打从过了年,我就盼着你来,继续说说上回没说完的事呢。”

巴月连忙道:“这不是怕姐姐这里家大业大,年尾年头都帮忙吗?我哪儿敢为一点小事,就来打扰姐姐呢。”

“看你说的,我能忙什么,这家里外面有公爷做主,内宅有老夫人做主,我一个当媳妇的,每天除了晨昏定省,便没别的事可做,早就闷得发慌了。”白大小姐的话里,不无诉苦的意思。

巴月不方便接口,只得做倾听状,心里却思忖着:怪不得说一入侯门深似海,看这白大小姐,典型地被闷坏了。

说话间,白三小姐便被丫环请了来。却原来,早几日前,她便被白大小姐接进府来,小住了几日,可以说巴月来得也巧,倒不用再等白大小姐派人去常安府接她,马上就可以谈正事了。

白三小姐尚不知白大小姐突然派人把她从闺房里请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此时一见巴月,脸色便有些难看,若是在别处,她说不定转身就走,但是眼下是在镇国公府,她看在自家姐姐的面子上,也不好太过随意,只得坐了下来,却是再没正眼瞧过巴月一眼。

“三妹,我来跟你介绍,她是……”

白大小姐正等介绍两人相识,白三小姐却冷哼一声,道:“大姐,你不用介绍了,我认得她。”

白大小姐一怔。

巴月却笑嘻嘻地附和道:“是呀是呀,我与白三小姐,已有四面还是五面之缘了,都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我虽不敢高攀白三小姐,但也混了个脸熟吧。”

白三小姐的脸色更难看了,似乎是想起,跟巴月大部分见面,都是在石匠的家门口。

白大小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亲妹妹难看的脸色,对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也一无所觉,闻言便笑道:“这可真是巧了,莫不就是佛家讲的缘分?”

“谁跟她有缘。”白三小姐又是一声冷哼。

“咱们还是说正事吧。”巴月也不想跟这位高傲的白三小姐有什么缘分。

“我跟你也没有什么事可谈。”白三小姐斜眯着眼睛,鄙视地看着巴月,身份地位的差距在那儿摆着呢,能有什么可说的。

又被鄙视了。

巴月暗自翻了一个白眼,这位白三小姐似乎总喜欢鄙视别人,虽然这样想着,但脸上却笑容依旧,她是来做生意求发展的,不是来跟人呕气的。再说了,这世上总是有一种人,自视甚高,永远都看不起别人。白三小姐估计就是这号人物,她也犯不着跟这种人置气,拿出本事来压服她,才是道理。

于是,巴月也不管白三小姐有没有在听,直接就开门见山了。

“今儿我要说的事呢,是件新鲜事,我敢保证,是前人未曾做过的。”她轻咳了一下,在脑中组织了一下措词,“事情能不能办成,我心里也没底儿,姐姐和白三小姐都是有见识的人,不妨听听,指点一二,我便感激不尽了。别的我不敢说,这事儿要是真的能做成了,恐怕天下商人,都要高看咱们一眼。”

白三小姐又冷哼了一声:“大言不惭。”

“三妹,听她说下去。”白大小姐轻轻地拍了她一下,总算是意识到自家妹妹的不耐烦,“大姐跟八姑娘聊过,挺有意思的,你不妨听听,或有所获也不定。”

“我这里有两个想法,第一个想法,上次与姐姐聊天的时候,已经大致说过,具体要怎么做,还得看姐姐的意思,这会儿就不多说了,我这次主要想说的,是第二个想法,就是加盟。”

巴月说出加盟,知道这两姐妹肯定是听不懂的,于是又花费了一番口舌解释了下加盟的意思,以及这种商业模式的优点所在。说得口都干了,确定两姐妹都听明白加盟的意思之后,她喝口茶水润润喉咙,似乎没有注意到白家两姐妹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我的蓝印花布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以此为例,如果用加盟的方式,扩张的速度将是非常可观的。我调查过,百陵州治下各府,共有大小染坊一百多处,便是只要有二十处肯加盟,由我们提供技术,他们负责生产,产出的布我们统一收购,每个月的产量便足以供应整个百陵州,当然,这便需要借用白家的名义,相信大多数商家对白家肯定是信服的。”

说到这里,巴月顿了顿:“白三小姐,加盟这种模式并不仅用于生产上,销售也一样适用,白家这块招牌,金光闪闪,相信很多布庄成衣铺都会愿意在自家的门牌上,写上白家两个字……”

说白了,这就是一种品牌效应,虽然巴月并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白大小姐之前就已经接受过她的品牌意识教育,巴月这么一说,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看巴月的眼神都在发光。

“妹妹,你这法子,并不仅只用于染坊上,其他行当都可以适用,是吗?”

巴月欣然点头,不愧是数一数二的顶级商户出身,这白大小姐的悟性没说的。

早在她准备选择白家做为反击邵家的合作对象的时候,她就对白家进行过详细的调查,说实话,原来她只想着,白家能比邵家稍强一点便可以了,却不料这一仔细打听才知道,这白家不简单呀。

别看邵家占据了百陵州,而白家只处于是常安府,看上去白家似乎比不过邵家,但是事实上论生意规模,邵家差了白家不是一点半点,要说邵家在百陵州是首屈一指的商家,那么白家就是在全国范围内,都排得上前三的顶尖商业家族,这是世界福布斯排行和上海福布斯排行的区别,怪不得白家的女儿能嫁进镇国公府,而邵家连个知府家的大少爷都不敢得罪,差别太大了。

白三小姐没有受过品牌意识的教育,但是她的商业嗅觉绝对是姐妹中最强的,因此虽然慢了一拍,但是很快便琢磨出其中的味道,沉吟了片刻,突兀地问道:“你下这么大的本钱,透露出加盟的方法,那么你想得到什么?”

法子不错,但是说出来就不值钱了,白三小姐不相信巴月会干这么傻的事,白白将这个前所未有的新鲜法子透露给她。

巴月一笑,十分狡黠。

“我不要什么,只要你们能从蓝印花布开始使用加盟的方法,布染得越多越好,然后,卖遍大江南北,甚至是……”她昂起头,伸出手向着窗外远远地一指,“卖得越远越好,我要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有这样一种蓝色的花布。”

白家姐妹愕然。

似乎到目前为止,除了邵家之外,还没有人知道,染制蓝印花布的关键之一,是一种叫做琉璃冻的东西。

在巴月与白家姐妹规划蓝图的时候,邵家人正在那间卖琉璃冻的铺子里下单子,一下子就定下了足够邵家染坊用上三年的琉璃冻。这个时候,邵家人还不知道,用不了多久,蓝印花布的染制方法就不再是秘密。

这场斗争,最终的赢家,到底会是谁?

73该回家了

石匠近来是忙了个晕头转向,想想吧,整个百陵州地区要用的琉璃冻,都得他一个人做出来,怕泄密,巴月又不许他随便请人帮忙一起做,可以想见,这些天他忙成了什么样,就那新铺子里还又多招了两个伙计以应付蜂涌而来的染坊掌柜呢,可是他却只能惨兮兮地整天做琉璃冻,连本职都丢下了。

好在巴月还知道来帮来他的忙。

说是帮忙,其实她是来避难了。加盟的事情,在白家的主持下,获得了空前成功,只看石匠忙得脚不沾地,就知道其效果了,染布事业的发展,琉璃冻是基础呀。但是邵家在失去了这块大蛋糕之后,随之而来的愤怒报复,却让巴月承受了一份额外的责难。奶娘对着她欲语还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责怪的话语,但是张家村里却流言蜚语满天飞,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全部付诸东流。

不得已,在奶娘的劝说下,巴月到方秀娟这里来暂避一段日子,不过让她闲在方秀娟那里无所事事,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就来给石匠帮忙了。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话绝对是骗人的。一天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下来,巴月直接趴在石匠那儿了,累得跟哈巴狗似地,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我起不来了……累死了……哪儿有床,让我睡会儿先……”

这是撒娇,绝对是撒娇,就算不是撒娇,石匠也下意识地理解为撒娇,于是大胡子下面,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这、这……不行……”石匠期期艾艾地拒绝着。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轱辘辘地从转角处拐过来,在石匠的家门口停住,将石匠从某种莫名沸腾的情绪中解救出来。

“不是吧,铺子里难道又没货了,都直接找到这儿来了?”

巴月马上就伸长脖子,来了精神,再苦再累,只要一想到这人是来送银子的,她就全身是力气。

“石匠石匠,别愣着了,趁天还没黑,赶紧再做一些,我去招呼客人。”

石匠看着马车一侧明显的家族印记,顿时苦笑起来,想说什么,却已经晚了。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

巴月冷不丁地看清那张脸,马上就停了下了脚步。这不就是白大小姐的夫君,镇国公府的那位嚣张公子吗?

因为第一印象太差的关系,哪怕心里不停地默念着顾客是上帝,巴月也没有办法堆出一张笑脸,看到这个嚣张的公子哥儿,她就忍不住会想起李府那位大少爷,连带的,甚至也会想起当初抛弃林八月的那只中山狼。

这些男人……她恨恨地在男人这个字眼上加重语气,然后骂了一句:没一个好东西。

不过看在白大小姐将会是她最重要的合作伙伴的份上,巴月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迎上前去,开口道:“这位白……呃,不对……少爷贵姓?”

镇国公姓啥来着?巴月愣住了,因为白大小姐的关系,她下意识地给镇国公冠上了白姓,等真的要招呼人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来,白是白大小姐的姓,这个时代只有女人冠上夫家姓,还从来没有男人冠上妻子姓的,呃,除了倒插门。

那公子哥儿未料到一下车,就被人十分无礼地当面问了这么一句,当场脸色都青了,恨恨地瞅了巴月一眼,认了出来,脸色又青了几分。

“又是你这倒霉女人,让开,好狗不挡路。”

嚣张一如既往。

敢骂本姑娘是狗!巴月柳眉倒竖,站着一动不动,眼珠子四下转动,考虑着是拿大扫帚将这个嚣张的男人扫地出门,还是直接拿门栓打出门去。这两种方法都很不错,但是似乎粗暴了点,石匠还在她背后看着呢。

想到这里,巴月十分踌躇,迟迟拿不定主意。

“你聋了啊,还不快让开。”

那公子哥儿神色更怒,上前一步,似要动手推开这个挡路的女人,却见石匠在她身后站着,眼神深沉,顿时心里一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巴月不知这里面的玄虚,但她也不是好惹的,秉着好女不动手,动口就行了的原则,以免在石匠面前失了形象,于是假装听不清楚似地掏了掏耳朵,转头对石匠道:“有狗在叫耶,石匠你听到了吗?叫得这么大声,莫不是春天到了,发情了?”

石匠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咳了几声,眼里却开始有了笑意。

公子哥儿勃然大怒:“你敢骂我是狗?”

巴月嘴角一撇,切,这点气量,也不看看是谁先骂谁的。她没好气道:“不识好歹乱吠乱犬的,不是狗是什么?”

“你你你……”公子哥儿被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石匠终于走上前来,挡在巴月前面,对那公子哥儿道:“你也看到了,我这里忙得不可开交,有什么事情,晚些时候再说吧。”

一句话,轻轻松松打发了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走的时候,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巴月惊讶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揪着石匠的胡子左看右看,喃喃道:“也不像凶神恶煞啊,就是胡子多了点,还有点扎手,怎么说话这么管用?”

石匠哭笑不得,好不容易从巴月手中救回自己的胡子,一指院里的狼藉道:“八姑娘,还有好多活儿没干呢,你若还有力气,不如咱们抓紧些,再熬一大锅琉璃冻?”

“哎呀呀呀……我腰酸……我背痛……我四肢无力……”

到底没怎么干过体力活儿,论脑力劳动,她一个人能顶三个石匠,但是轮到体力劳动,三个她也顶不上一个石匠。在耍了一通无赖之后,灰溜溜地离开了石匠家中,回方秀娟那儿去了。

石匠目送她离去,渐渐收敛了眼中的笑意,无意识地扯了扯胡子,垂下了眼帘,似乎有些心烦意乱,只将院子里的狼藉大略收拾了一下,便坐在一块废石料上发起呆来。

夜色渐渐深沉,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小巷中,再次传来车辕辗过青石板的声音,中间还杂夹着轻轻地马蹄声。

片刻后,马蹄止步,车辕声停。

“门没关,进来吧。”

石匠站起身,正面对门,在夜露中,他的身体显得异常挺拔。

去而复返地公子哥儿缓缓推开门。

“十年期满,大哥,你该回家了!”

74理由

“石匠,石匠……起床了没,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第二天早上,巴月跑来敲石匠的门,不料门一推就开了,石匠正在收拾院子,边上三只缸,装满了还没有凝固成胶的琉璃冻,其中一只缸口上还飘着热气,明显是刚刚出锅。

“带什么来了?”石匠直起腰来,看她的眼带着笑。

巴月这会儿哪里顾得上听他说话,绕着三只大缸转了十几圈,惊讶道:“石匠,你不会一夜没睡

吧?”

石匠挠了挠后脑勺,憨憨一笑:“睡不着,索性就把活儿都干完了。”

“真是胡闹,现在琉璃冻是卖得好,活儿是干不完的,怎么能不睡觉呢?”巴月责骂了一句,但看看那三大缸琉璃冻,实在也不好再多说,只得把买来的大饼油条往石匠怀里一塞,“先吃着,吃完了去补个觉,我去铺子里喊人来拉走琉璃冻。”

“我不困,喊人做什么,我送过去便好。”石匠喊住巴月。

“让你睡就睡,先说好,只许睡两个时辰,晌午后我再来喊你干活儿。”

巴月冲他横眉竖眼,最讨厌不听话的男人了,尤其是这种干起活儿来不要命的,不知道有一种死亡方式叫做过劳死吗?钱是赚不完的,命可就只有一条。

“可是……我真的睡不着……”

石匠望着巴月不由分说离去的背景,心中有种莫名的无力感。一夜不睡没什么大不了的啊,他以前读书还有雕石头的时候,经常通宵不眠,早就习惯了,这个女人是不是紧张过头了?

“臭小子,窝心了吧,多好的姑娘啊,这回抓紧了可千万别松手……”

算命先生的脑袋突然就从墙头上探了进来,对着石匠挤眉弄眼。

“胡先生……”石匠哭笑不得,“您能不能走一回大门,若让别人瞅见了,又要说您为老不尊了。”

算命先生从墙头上滑了下来,因刚收拾了院子,原来垫脚的石料都挪到一边去了,石匠怕他踩不稳摔倒,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算命先生站稳之后,才笑嘻嘻道:“名士刘伶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他言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问诸君为何入我裤中?一句狂话,名传千古。老夫不过爬爬墙头,活动筋骨,小事尔。若有人讥之,我便言登高而望远,可穷天目,诸君站于低处,鼠目寸光矣。”

石匠嗤笑,明知是一通歪理,却也不与辩说。

“赶早不如赶巧,一来便有得吃,哈哈……”

算命先生正饿着,一见石匠怀里的大饼油条,立时便抛却了咀文嚼字的恶趣味,伸手取过一半,啃吃啃吃地吃了起来。

“慢些吃。”石匠怕他噎着,连忙去倒了一碗水来。

算命先生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抓起碗一口喝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家里有个女人知冷知热地疼着,真是好啊。”

石匠脸色一红,道:“胡先生,不要胡说,我家中哪有女人。”

“有没有,还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算命先生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完了,脸色突然一正,“二少就在我那儿,他让我来问问你,昨儿晚上他问你的事,你到底应不应?”

石匠轻轻哼了一声,半晌,才沉着声音道:“你去告诉他,自打十年前我走出家门起,便算是自立门户了,我仍是沐家儿子,只是那地方,我不方便回去住了。”

“这就是你想了一夜的结果?”算命先生摇了摇头,“公爷怕是要伤心了。”

“儿子大了,总是要自立的,这世上,可没有不许儿子自立的爹。”石匠笑了起来。

算命先生一怔,拍着大腿笑道:“臭小子,你连理由都想好了啊。也是,你不是嫡子,不能继承公府家业,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出来自己过,顺理成章。”

“可惜十年前我没有想到这个理由。”石匠淡淡地叹息一声,眼神间有些愧疚。

算命先生知他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这桩事情上他是外人,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道:“你既然拿了主意,我如实转告给二少便是,不过到底是亲父子,没有抹不开的事,你这几日还是得回公府走一走,莫要生分了骨肉亲情。”

石匠顿时苦笑:“这是应当的,可是……”他在院子里环视一周,“你也看到了,这会儿忙得恨不得连睡觉的工夫都省了,哪儿还有时间回去给父亲请安。”

算命先生哈哈大笑:“你呀,这辈子就栽在女人身上了,以前是公府少爷时也还罢了,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石匠,也不得安闲。不过眼下这个,老夫喜欢,说不得便帮你一帮,陪二少去公府走一趟。”

石匠眼睛一亮,一揖到底:“那便有劳胡先生了。”

“这事若成,记得要送老夫一坛子谢媒酒。”

“嘎?”

石匠一怔,还未想得明白,算命先生却大袖一挥,摇晃着走了。片刻之后,石匠才琢磨过味儿,顿时苦笑起来,他的意思不过是请算命先生跟自己的父亲解释一下不能回家的理由罢了,算命先生却扯到谢媒酒上,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算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肚子咕噜噜叫起来,石匠揉了几下,抓起剩下的一半大饼油条,开始填济自己的五脏庙。

刚刚吃完,便听到门外车轱辘响,然后,那女人喳喳乎乎地声音便响了起来。

“脚步放轻些,里面有人睡觉呢,别吵醒了他。手要重,那三只缸子可不轻,抓稳了千万别摔着,碰了一个角儿,本姑娘就扣你们的工钱。”

两个新请的伙计喏喏地应着,推门进来。

“石匠,你怎么还没进屋睡觉?”巴月进得门来,一抬头便见石匠还杵在院子里,忍不住便瞪起了眼睛。

“帮你搬了缸,就走。”石匠扯扯胡子,这女人管得真宽。

不过,有人管着的感觉,暖暖的,有些麻,有些酥,还有些痒。

“去去去,进屋睡去,这里不用你,你当他们两个是死人呀,搬个缸还要人帮,快进屋去,再不进去,小心我拿扫帚抽你。”

石匠一不留神,扯两几根胡子,怕巴月这会儿真要拿扫帚抽他,连忙扭头回屋里去了。

两个伙计不知道巴月和石匠之间的关系,直接当成小俩口了,此时见石匠被管得死死的样子,顿时捂着嘴直偷笑。

巴月发现了,不知怎地,脸上有些发热,骂道:“笑什么笑,还不赶紧干活,铺子里的琉璃冻都卖空了,再不运过去,小心被人掀了铺子,没得工钱发给你们。”

伙计们连忙止住笑,低头开始干活。

75公府来人

几日之后,算命先生从百陵州回来了,给石匠带回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镇国公同意了石匠自立的要求,甚至让算命先生带回了不少财物以及十二个家仆和两个贴身侍女,另外还有两处田庄地契和一栋位于百陵州的房产。

坏消息是,算命先生拐弯抹角地试探着问镇国公关于石匠婚事的打算,甚至自告奋勇要保媒,才提及巴月的名字,就被镇国公一口回绝。

“我的儿子,岂能娶那被人一休再休的女子。真是个孽子,还不给我早些滚回来,尽在外面招惹不三不四的女人。”

显然,随着蓝印花布的大放光彩,巴月的名字也响彻百陵州,只是那名声却完全是负面的,邵家的所作所为,直接抹杀了巴月的精明能干,留给世人的,是一个不安于室、不守妇道的形象。

算命先生也没再多费口舌,拿了石匠应得的那些财产,就这么打转回到了常安府,将镇国公的话如实转告石匠,甚至连语气都学了个十足十。

石匠轻叹一声,习惯性地扯扯胡子。

算命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别把公爷的话放在心上,老夫阅人无数,那姑娘的本性,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你喜欢,娶回来便是,公爷难道还能吃了你?打小儿公爷就没拿你有办法过,要不然十年前也不会眼看着你走出家门一点法子也没有。”

难怪算命先生走得那么干脆,却原来早就知道国公爷不过是只纸老虎,根本就管不了石匠。他去镇国公府一趟,不过是提醒一下镇国公,该准备准备聘礼了。

换句话说,其实镇国公就是个“孝子”,对儿子孝顺的那种孝子,石匠的生母,是镇国公的贴身侍婢,打小儿一块儿长大,真正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虽然迫于压力最终还是迎娶了一位大家小姐为正室,但是镇国公的心始终在侍婢的身上,其宠爱程度,只看石匠这个长子身份就可以知道,其他公侯府第中,除非是正室不能生养,否则哪曾有过长子不是嫡子的情况出现。

后来,侍婢死于产后血崩,镇国公的一腔爱意就全部转移到长子身上,偏偏石匠的长相,和那侍婢又极像,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捂了,只要是儿子要的,天上的星星也会想办法给摘下来,别说石匠是想娶个被休的弃妇,哪怕是想娶个妓女,只要石匠坚持,恐怕最后会让步的,也还是镇公国。他自己在婚事上委屈了一辈子,断断是不肯让自己最喜爱的儿子再为了那什么狗屁世俗礼法去娶一个并不喜欢的女子为妻的。

只听镇公国说的那话便明白了,话里的重点,绝对不是指责巴月不三不四,而是“早些滚回来”这五个字。简单的说,是当爹的想儿子了,早点滚回来让他看看才是正理,至于石匠想娶个什么样的女人,那也要早点滚回来才有得商量嘛。

石匠哪里还不知道自家老爹的意思,除了叹气也没别的办法,总之,镇国公府他是不会回去的,那些财物和房地契,他一声不吭地收下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收,恐怕不出两天,自家老爹就会带着大队人马杀过来,将他拎回去。不过,看着那些家仆和两个贴身侍女,却是一阵头疼。

财物好收,可是这些人,怎么安置才好?

正在石匠头疼的时候,巴月又寻上门来。

“石匠,前儿那三大缸琉璃冻又卖光了,这两日你做了多少,赶紧拿出来救急……咦?怎么这么多人?”

“呃……”

石匠沉默了,他突然觉得沉默是金这四个字,绝对是最正确的一种处世方式,尤其是在他不知道怎么向巴月解释这些人的来由的时候。

“啊,难道是……”

巴月惊呼一声,听得石匠心头一跳。

“石匠,他们是你找来做琉璃冻的吗?”巴月惊呼过后,却鬼鬼祟祟将石匠推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琉璃冻的方子,可是咱们的命根子,这些人可靠吗?”

“呃……”

石匠一阵无语,这女人真行,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她就已经主动给出答案。

“可靠,很可靠,他们都是胡先生的亲戚。”

顺着巴月的话说下去,石匠顺手拉上了算命先生,谁让这些人都是算命先生给带过来的。

我的亲戚?算命先生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愕然。

巴月像是刚发现算命先生也在人堆中一样,惊讶道:“老骗子,你怎么在这里?刚才没瞧见你呢。”

算命先生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没好气道:“八姑娘怎么瞧得见老夫呢,打从一进门,你的眼神儿可就没离开过这个臭小子。”

“胡、胡说八道!”巴月大羞,跳着脚指着那些家仆,“他们我可都瞧见了,偏就没瞧见你,你怎么不说你长得尖嘴猴腮,没进人群里就不见了。”

“什么尖嘴猴腮,老夫这是仙风道骨!”

“是喝风啃骨吧,怪不得这么瘦呢,风一吹就直接上天了。”

巴月恼他口无遮拦,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打趣她和石匠,忍不住就说一句抬一句,顶得算命先生直翻白眼珠儿,脸上迅速充血,看样子再这么下去,便要有脑溢血的风险了。

“咳!”石匠连忙轻咳一声,“八姑娘,这些人怎么安排,就听你的吩咐了。”

他一边说,一边冲那些家仆使眼色,好在这些家仆都是镇国公精挑细选的,个顶个的又机灵又忠心,打头的那个便上前一步,大声道:“我等就是来听使唤的。”

巴月绕着他转了两圈,点点头:“膀大腰圆,看样子有把力气,不比石匠的小,不过……”她狐疑地看向那两个贴身侍女,“怎么还有女的?”

细皮嫩肉的,模样儿也出挑,十指尖尖,看打扮怎么不像是来干活的。

“男的干力气活,女的心细,正好负责熬制。”石匠擦一把冷汗。

“你们两个,去灶台那边生个火看看。”

巴月还是狐疑,她虽然偶尔有些粗心,但不代表她笨,疑心一起,她就发现了许多破绽。这两个女子不像是能干活的不算,就连那十来个男的,也是一个个精神抖擞,身上的青衣短褂都是制式的,布料明显比石匠身上穿的布衣还好。

那两个侍女犹豫了一下,看向石匠,旁边算命先生却插了进来,呼喝道:“愣着做什么,没听见你家娘子吩咐吗?还不快去生火。”

巴月横眉竖目:“谁是你家娘子?”

算命先生嘻嘻一笑:“你听错了,老夫说的是林家娘子。”

巴月:“……”

被这一打岔,那两个侍女却是听明白了,眼前这个对自家主子呼来喝去的女人,将来会成为自家主母呢,赶紧去灶台边生火,动作熟练自然,看得巴月一点儿错也挑不出来。又指挥那些家仆干了一些活儿试手,个个听话得很,动作俐落,也不多嘴多舌,实在是再好使唤不过了。

76巴月词

尽管心里狐疑,但是挑不出错来,巴月也没有办法,只好把人都留下了。

别看她平日里总要跟算命先生顶几句才舒服,但是算命先生找来的人,她还是相信的,就算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无论如何,石匠一个人就算累死,也做不了供应整个百陵州地区的琉璃冻,这不,她手上璃璃冻的单子,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与其自己去找不知根底的人,还不如用算命先生的亲戚,好歹出了事,她知道找谁算帐。

那两个侍女,一个叫可人,一个叫怡人,都姓水,家仆全部姓木,领头的那个,叫做木忠。却原来,镇国公姓沐,凡是府中亲信下人,都赐了偏姓,女子一概姓水,男子全都姓木,只看这些人的姓,便知道镇国公给自己的大儿子挑的,都是最最可信的亲信,无论能力和忠心,绝对没有问题。

石匠那地方毕竟小了些,容不下这许多人,巴月只得去求了方秀娟,租下了张家的一处地方,略略改建了一下,干脆就改成了一间小作坊,前院儿住人,后院儿密封了起来,专门生产琉璃冻。有了这些人帮忙,琉璃冻的产量一时间大大增加,虽然离供应整个百陵州地区还差了点,但至少订单不用排到三个月后了。

打这之后的日子,巴月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琉璃冻更是大卖特卖,几十文一坛的成本,她敢以二两银子卖出去,赚翻了天,也在无形中,将蓝花布的价格,抬高了一个档次。

白家的能力那也不是吹的,很快就将蓝印花布的加盟方案推广到了百陵州以外,不过不是生产,而是销售,以整个百陵州的染坊为生产基础,白家将布全部收了上来,再通过其他州的各大布庄销售,辐射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这一天,巴月突然收到白三小姐的请柬,请她过府一叙。巴月心中一乐,知道真正的生意来了。琉璃冻再赚,毕竟不是她的梦想。

到达白府的时候,正好刚过晌午,巴月在小花厅里坐下,等了没一会儿,便有个十三四岁的小丫环过来,怯生生地道:“三小姐正在小憩。”

巴月好似被泼了一头冷水,心里的兴奋迅速退去,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便笑道:“是我来早了,那我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小丫环又怯怯道:“三小姐不久便会醒来,还请林家娘子小坐片刻。”

巴月翻翻白眼,她这时已经明白了,什么小憩,是下马威吧,白三小姐是故意想晾晾她,生意人常用的手段,谁急谁吃亏。

“我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巴月怎么会如了她的意,心念一转,便又道,“春暖花开,我便在后花园里走走,这个……不犯白府什么忌讳吧?”

小丫环连忙摇头,退后一步,道:“珠儿为您引路。”

这是巴月第一次见识到古人的后花园。从外表看,整个白府那是又大又豪华,但是后花园却极小,当然,这是相对整个白府的占地面积而言,事实上,白府的后花园,足有半亩地还多一些。

眼下已经是三月,地上的草儿褪去了嫩色,长得是又青又翠,一道活水从墙根底下蜿蜒而出,在地面上划出一个不规范的S型,又顺着墙根流出去了,两边都铺上了鹅卵石,水渠上横着一块石板,两步便跨了过去,迎面而来的是一条没入假山中的游廊。

顺着游廊而上,穿过假山,刹那间便见满园春色,不可阻挡地扑面而来。桃红柳绿,蜂蝶儿飞,隐隐约约,巴月看到有几个女子在那花丛中嬉戏游玩,一时摘花,一时扑蝶。

珠儿自把巴月领到后花园门口,就退到了她身后,这时见她止步,便道:“那是府里的两位小娘子。”

巴月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应该是白三小姐的两个侄女儿,白府里有四个少爷,不过都是常年不在家,在外边照顾生意,媳妇和儿子都带了去,只留下老大和老四的两个女儿在府里。

“那就不打扰两位小娘子玩耍了。”

巴月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其实倒不是她不想跟这两个小姑娘认识一下,而是她眼神儿比较好,看得清楚,在那里嬉戏的,不止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旁边还跟着几个年轻媳妇,其中一个她瞧着眼熟,又多瞧了一眼,才想起来,那是婉娘。

虽然不知道婉娘为什么会在白府里,但是她并不想跟这个女人照面。巴月本身对这个婉娘没什么感觉,但是毕竟自己占据的这个身体第一次被休,却跟婉娘脱不了干系,尤其是巴月不久前才被休了第二次,对被休女子所承受的社会压力和责难有着切身之痛,所以现在乍一看到婉娘,她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前几日她抽空回张家村看望奶娘,在找邹书呆对帐的时候,一不留神,就让几个孩子用泥团打了,打便打了,只当孩子调皮就是,可是这几个孩子嘴里还念着:“林娘子,没人要,李家休,邵家弃,看东家,穿嫁衣,看西家,置喜席,锣鼓响,乐嘻嘻,林娘子,哭兮兮,落泥塘,脏兮兮……”

小孩子的话自然不能当真,但是会有这样的童谣出现,可想而知,现在整个张家村对她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虽然邹书呆拿竹板子教训了这几个孩子,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巴月还是气得几乎想哭。想想她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女子,都有些受不了这些流言蜚语,更何况是当初林八月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子,难怪林八月当初会忍受不了投井自尽。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遭遇,巴月也发了狠,等她把事业办成的时候,说不定就混个青史留名呢,不说跟嫘祖比了,像黄道婆那样也成。就算这样还不足以青史留名,她也可以自我炒作一下,前有木兰词,她也可以找邹书呆写个巴月词嘛,将一生经历写下来,再让石匠雕在石头上,竖到山顶上……

真是越想越远了!

巴月连忙晃了晃脑袋,把思绪拉回来,眼下,先对付了这个难搞的白三小姐要紧。

想到这里,巴月眼睛一眨,有了主意,便对那珠儿小丫环:“你去瞧瞧,三小姐这会儿醒了没有?”

珠儿眼睛一亮,飞也似地去了。

巴月看得一乐,这丫头还小,不懂得掩藏情绪,看样子白三小姐早就交代过了,就等自己主动问起呢。

过了一会儿,珠儿又小跑着回来,喘着气道:“三、三小姐正在沐浴净身,还要请林娘子再稍等些时候。”

这谱儿还真是要摆足了呀,给你机会不懂得把握,真当本姑娘是泥巴随便你怎么捏呀。

巴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去告诉三小姐,现在本姑娘一刻钟几十两上下,没的有银子不去赚,在这里瞎耗功夫,我先走了,什么时候白三小姐有空了,便到我铺子里谈吧。”

说着,巴月抬脚就走,任那小丫环在身后呼唤,只是不理。白家是财大气粗,可是东西都在她脑子里装着呢,明显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可不是她在求白家。如果白三小姐真想干这笔生意,那就摆出合作的姿态来,再像今天这样,本姑娘还就不伺候了。反正有琉璃冻在手,早晚她也能赚足钱搞专卖店,可不是非求白家合作不可。

所以,巴月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高,因为她底气足,当然,如果她知道现在在小作坊里没白天没黑夜的给她干活的那些人是出自镇国公府的话,说不定她的底气就更足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也未可知。

77是个好父亲

巴月才出白府的大门,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原以为是白三小姐派人来追,不料回头一看,却是婉娘。

“大娘子……”婉娘有些惊喜,“方才在后花园里远远瞧着有些像你,没想到真的是大娘子。”

“我不是大娘子。”巴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总算没有扭头就走。

婉娘讷讷地,不好意思地顺了顺耳边的头发,道:“对不住,我叫习惯了。林娘子怎么到白府来了?”

“我来见白三小姐。”

婉娘一惊,却听巴月又道:“但是没见着。你又怎么在白府里?”

大喘气太厉害,让婉娘几乎没转得过弯来,下意识地答道:“我来探望姨娘,她是白府的奶娘。”

巴月脸色缓和了些,听到奶娘两个字她就心情转好,在大户人家,很多时候,奶娘比亲娘还亲,想想那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父母都不在身边,虽然有个姑姑,但是管着一大家子里里外外,肯定也顾不上她们,这个时候奶娘的作用显而易见。否则,曹家凭什么显赫几十年,还不就是因为曹家有个女人奶过后来的康熙皇帝,也不过就奶了几年而已,就保了一世富贵荣华。

想到这里,巴月有些为自家的奶娘惋惜,她要是奶的不是自己,而是白家的小姐,也就不会吃这么多苦操这么多心了。所以,自己要更加积极努力,赚许多许多的钱,买一大块土地,盖一座大宅子,让奶娘颐养天年。

发了一通孝心之后,巴月再看婉娘,已经顺眼了许多。

“近来可好?”她问了一句。

婉娘羞涩一笑,不自觉地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道:“还好。”

巴月心里一动:“有了?”

婉娘更羞涩了,低声道:“怕再出事,所以我来找姨娘。”

巴月明白了,难道婉娘会出现在白府里,感情是找她的姨娘来讨教怎么安胎养胎来了。

“恭喜恭喜。”巴月想了想,忍不住提醒一句,“小心些,看紧自己的男人,别让他趁你怀孕的时候,再去勾三搭四。”

虽然对婉娘她已经没什么芥蒂,不过那只中山狼……巴月冷冷哼了一声,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不会,为了我,大郎他把如花赶走了……”婉娘面色有些犹豫,“大郎不让我对人说,其实,上回害了我的孩子又嫁祸给你的,真的是如花,你是被冤枉的。”

“已经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巴月脸色一冷,旋即想起,这跟她其实没什么关系,在身上摸来摸去,没摸出什么东西,不禁有点尴尬,最后解下李九娘送给她的那只小猫挂饰,递给了婉娘。

“这个,算我给你没出世的孩子的礼物。”

也算是投桃报李了,至少,婉娘在她面前,证明了林八月的无辜,给了那个枉死的柔弱女人一个交代。

“多谢姐姐。”婉娘喜悦无比,郑重地收下挂饰,“姐姐,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可以常去看你吗?”

巴月一愣,狐疑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来看我?”

虽然林八月已经死了,但是从身份上来说,自己和婉娘之间,始终隔着一个男人,婉娘没道理对她这么亲近。她才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可以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妻子。

婉娘眼圈一红,低声道:“姐姐你忘了,在李家的时候,你一直对我很好,如花欺负我,也是你为我出头,要不然……姐姐,你的事我听说了一点,实在过不下去,你回来吧,我会说服大郎,正室的位子还留给你,将来我的孩子,也可以过寄给姐姐……”

“……”巴月听得一头冷汗,半天无语,最后只能无力地挥挥手,“我还有事,先走了,以后你要寻我,就到东门街来,我在那儿开了个铺子,你一打听就知道。”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赶紧走了。世上的人有千千万,总有一个是会让人无话可说的。穿越这么久,彪悍如村长大娘,糊涂如自家奶娘,精明如白家三小姐,高傲如李家那位大少夫人,她巴月怕过谁?偏就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婉娘,让她有了想远远逃开的冲动。

绕路去了石匠家里,想压压惊,却见石匠难得地悠闲,弄了一碗虫子在喂那只灰雁。小半年过去了,这只落单的孤雁不但熬过了冬,而且被石匠养得肥肥胖胖,毛色光鲜顺滑,比丝绸还闪亮几分,看着哪里还像灰雁,倒像一只长足了膘的灰鹅。

“你将来一定是个好父亲。”巴月长长地叹道。

石匠投过来疑惑的眼神。

“看你把你儿子养得多好啊。”

“咳咳……”石匠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调戏了石匠一顿,巴月心情大好,开开心心地回铺子去了,只留下石匠站在院子里一脸迷茫,这个女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又等了半个月,白三小姐终于憋不住了,派人来请巴月。

巴月想了想,决定给她这个面子,法子虽然在自己的脑子里,可是毕竟钱在白家手里,她自己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当然就只好跟白家合作,而且,白家的销售渠道也非常让她眼红呀,只看蓝印花布在这么短时间内的红火,就知道白家的销售网络有多强大,这可不是区区一个加盟方案就能带来的效果,这其中白家原有的销售渠道才是最大的功臣。

大概是认识到巴月不是水和的泥巴,可以任人拿捏,这次白三小姐没再摆架子,就在后花园的一间精致小凉亭里接待了巴月。有茶有果,有花有鸟,唔还有两个小毛孩子——白三小姐的两个侄女儿。

“我们白家的女儿,在八岁起,就要开始学着打理家业,这次让她们旁听,算长长见识。”

这是白三小姐的解释。

巴月啧啧舌,古代女子就是早熟,她八岁那会儿,才刚上小学认字识数呢。怪不得白大小姐和白三小姐跟她平常见的女人都不一样,从小受的教育就不同呀,白家,这是把女儿当男孩子养呢。

两个小姑娘不像上次见到的那样活泼,梳着两个小发团,还带着婴儿肥的两张脸,看上去有七八分相像,又端端正正坐着,也不说话,四只黑漆漆的眼珠子对着巴月转呀转呀,脸颊雪白粉嫩,真是人见人爱。

算了,旁听就旁听吧,总不能跟两个毛孩子计较吧。巴月转过心思,直接拿出一本计划书,这半个月来,她可没闲着,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成一份计划书,当然,这份计划书的可行性,还是需要白三小姐来评估。毕竟,就做生意而言,眼前这位一向看不对眼的白三小姐,才是真正的专家。

78乌龙

巴月计划里最重要的两个环节,一个是白家的销售网络,另一个却是那位白大小姐。道理很明白,虽然她脑子里有的是创意和设计,但是没有资金,没有销售渠道,想尽快将专卖店形成规模,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努力是不可能成功的,有了白家的支持,这个规模化的过程,可以缩短到三四年,所以,跟白家合作,那是必须的。

至于白大小姐的作用,就更重要了。做专卖,卖的是什么?不是产品,而是品位,地位,风格,以及创意,创意巴月有了,风格她可以去创造,但是品位和地位,却不是她随便就能塑造出来的,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女,还不够资格,不但她不够资格,就连白三小姐这样的富家千金,也不够资格。富豪富豪,现代人管有钱人叫富豪,是因为富了才算做豪门,但是在古代,就算是富可敌国,也只是一个富字,称不上豪门。

真正的豪门,是像镇国公府这样的,世袭几代的公侯府第。白大小姐虽然是富家女,但是嫁入了镇国公府,那就是豪门夫人,地位,身份,天壤之别。豪门里平日所戴的头发发饰,衣裙鞋帽,流传出来,就是时尚,就是风潮,就是品位,就是流行,外面的女子都会争先模仿。

所以,巴月想要将蓝印花制品的档次提升上去,就少不了白大小姐的支持。以她的身份,只要带头使用,相信不用多久,在百陵州以内以及周边邻近的几个州郡,都会形成一股风潮。

以穿戴蓝印花制品为荣,以不穿戴蓝印花制品为耻,这就是巴月在这份计划书里所展现的终极目标。

白三小姐看了计划书,沉吟了许久,然后向巴月提出无数问题,多得巴月自己都有些头晕目眩,有些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有一点她很清楚,合作的事情基本上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否则白三小姐哪里会有这么多问题,直接就将计划书扔回她的脸上了。

两个小姑娘在一边偷偷地扭动身体,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但又不敢走,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巴月。在她们的眼里,两个女人在谈些什么,听都听不懂,但是看这个林娘子被自家姑姑问得脸色发青的样子,似乎很好玩,比自己还可怜似地。

巴月离开白府的时候,一身的冷汗,走路都有点不稳当,脚底下全是飘的。今儿总算是长见识了,原来真正的商业的谈判这么累人,她都没好意思说,白三小姐提出的有些问题,她根本就没听懂,要不是看白三小姐一脸严肃,所有的问题全部是以她这份计划书为基础提出来,她都怀疑是不是这个一直看自己不顺眼的三小姐故意提出来刁难她的。

好在白三小姐也没有太过为难她,最后只提出一个问题,让她做出足够的证明。

“你的花布我瞧过,说实话,我是不屑穿的,那么,你凭什么让我大姐去穿,又凭什么让我大姐穿到人前去?我白家丢得起这个脸,可我大姐丢不起这个脸。”

白三小姐语气里的置疑是明显的,她没有否定巴月的计划书,但却否定了巴月制作这份计划书的核心产品。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给足够的证明。”

巴月伸出十根手指,她有信心,她的信心来自于千百年后,所有的潮流,所有曾经流行的东西,所有历经千百年而永远不衰落的那些,都在她心里。

于是,随着巴月的干劲一起来,石匠就倒了大霉。本来因为有了人去做琉璃冻,他又回到了雕刻石头的伟大事业中,却被巴月一脚踢出了门。

“以后你白天去铺子里坐镇,晚上给本姑娘雕人像,就照本姑娘的身材雕,高一分短一分胖一分瘦一分都不行,对了,不要穿衣服啊……”

“嘎?”

石匠好似被晴天一霹雳,给霹得晕头转向,连自家大门在哪里都不认得了。

这个女人是在向他暗示什么吗?即使稳重如石匠,也禁不住胡思乱想。一般女人会这么跟一个没有关系的男人说话吗?

巴月只顾着让石匠给她雕出试衣服的模特,却忘了她那句不要穿衣服的杀伤力有多强大。等十几天后她抱着一堆用高档布料做出的衣裳鞋帽,兴冲冲地跑过来准备让模特试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搞了多大一个乌龙。

石匠对着一块石料已经发了十几天呆,看到她来,期期艾艾了许久,才道:“不、不穿衣服的石像,我雕不出来……”

“呃……”

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犯的错,巴月难得地脸红了一回,羞得差点转身就跑,可是想想自己的形象,为了不让石匠以为她□,猛一吸气,一手叉腰,一手戳向石匠的胸口。

“流氓,不要脸,谁让你雕不穿衣服的石像了,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让你雕不穿衣服的石像啊,你说,你给我说清楚,不然传出来,别人会把本姑娘当成什么人?”

石匠被她戳得连连后退,脸上的表情早已经呆滞。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本姑娘赔理道歉,我就跟你没完。坏了本姑娘的名节,你是要负全部责任的……”

什么叫不讲理,这就叫不讲理,只要是女人,天生就有不讲理的本能。

“要、要、要怎么负责?”石匠犯了结巴病。

巴月左右看看,发现一院子石料,没一个是她拿得动的,只有那只肥得像鹅的灰雁,越看越不顺眼,于是一手抓起那只肥肥的灰雁:“就它了,以后它跟本姑娘姓。”

这、这个女人……石匠一脸黑线。

拐了灰雁,巴月扬长而去,跑到半路,想起石匠那副呆样,突然就笑弯了腰。笑完了,想想这场乌龙搞的,心里又开始羞愧,失策啊失策啊,自己这阵子真是忙晕了头,怎么忘了这是古代,是古代,哪里能这么毫无顾忌地张扬,居然让石匠给雕不穿衣服的模特,而且还照自己的身材雕,真是……真是……幸亏石匠憨厚,换了别人,还不逮了她去沉塘呀。

想到这里,巴月越发地羞愧,又有些生气,气自己居然在石匠面前丢了这么老大一个脸,忍不住就迁怒到灰雁头上。

“都怪你爹,没事儿雕什么石头呀,他要是不雕石头,我也不至于这么丢脸了……今儿晚上就炖了你,哼哼,谁让你是他儿子呢……”

巴月馋灰雁很久了,听张小虎说,长了膘的灰雁,比鹅还香。

“石匠啊石匠,这次算本姑娘对不住你了,也不让你白受委屈,晚上给你送一碗雁肉汤来,给你补补……”

最后,承担了试衣模特这一重任的,是在小作坊里干活干得双手长满茧子的可人姑娘,没办法,谁让巴月当初是以自己的身材做的衣裳,她找来找去,也只发现这位可人姑娘跟她的身材差不多。

79 完胜

相处过后,巴月才发现,这位可人姑娘,居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然,这不是说可人性情泼辣,而是指她多才多艺。能写会画就算了,还会弹会唱,这也罢了,偏偏刺绣女红,无一不精,梳得一手好头发,对装饰搭配更是精通得一塌糊涂。

巴月的高端计划,可谓是破绽百出,她毕竟是半路穿越过来的,平时接触的也不过是普通百姓,哪里懂得富贵人家在穿戴上的讲究和忌讳,这些破绽,全靠这位可人姑娘在试衣的时候,一一指正,这时候巴月才知道,之前自己在白三小姐面前,拍着胸膛担保的行为是多么可笑,估计白三小姐也正等着看她笑话呢。

“可人妹妹,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呀……”

听听,这近乎拉的,倒像是她亲妹妹似的,不,是比亲妹妹还亲,短短半个月,巴月在可人身上学到的东西,比她穿越一年多来学的东西的总和还多。

可人却是听了算命先生的提点,知道面前这个大大咧咧想什么就是什么半点规矩也没有的女人,极有可能是将来的主母,因而半点不敢居功,只抿唇而笑,道:“婢子不敢,只是略懂些穿戴上的规矩而已,林娘子若要再学礼仪进退,还是应当找怡人妹妹。”

这是她误会了,以为巴月是在学习公侯府第里的一应规矩,好为进门做准备。

所以巴月迷迷糊糊地也没有听懂,茫然道:“学那个做什么?说起来,你们姐儿俩是不是在大户人家干过活呀,怎么什么都懂?哎呀,不管了不管了,眼看一个月期限将满,可人,明儿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后天你跟我一起去白府,把这些衣裳鞋袜穿给白三小姐看,哼,看她还能看我的笑话不。”

有了可人当模特,巴月这次真的是信心足得不能再足了。以前她只觉得可人不像是个干过粗活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才发现,这姑娘不但不像是干过粗活的,简直就像是大家出身的小姐,穿上那些好料子做的衣裳,钗环戴齐,莲步轻移,居然比白三小姐还多出几分闺秀之气,完完全全就是那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味道。

为此,巴月心虚了很久,如果不是她,可人手上也不会生出那么多茧子吧。

我该不会把什么了不得的人,当成工人剥削了吧?

这个念头在巴月脑中一闪而过,然后拼命地晃掉。她该不会那么倒霉,跟那些穿越小说的人物似的,捡个要饭的就是落难的皇子王爷,收个工人就是逃家的公主小姐。可人估计最多就是个落魄的书香门第,跟邹书呆差不了多少。看算命先生那模样就知道了,字写得是一等一的好,还不是靠骗人糊口。

于是巴月带着一脑门子要让白三小姐吃惊的心思离去,而可人则一肚子纳闷:这位未来的主母,似乎有点不着调呢。

不着调归不着调,至少,巴月要让白三小姐吃惊的目的,那是真正达到了,为了这个目的,她可是拉下脸皮,硬是从方秀娟那里借了一顶小轿,又花钱雇了两个轿夫,让盛装打扮的可人坐了进去,自个儿却跟在轿边步行。

可人哭笑不得,哪有丫环坐轿,主母步行的道理,虽然目前这个不着调得有些离谱的女人还不是主母。硬是拗着要下轿,巴月劝了几次,没办法,只好跟她一起坐进了轿中。好在两个女人都是那种纤瘦高挑型的,重量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二百斤,两个轿夫还抬得动。

到了白府,一个没见过的丫环将她们引了进去,这次相见的地方还是在后花园。虽然时间只相隔了短短一个月,可是后花园里已经又是另一番美景。各种各样的花儿,扑天盖地的盛开了,蜂蝶在其中飞舞,带着香气的微风,吹在脸上都是暖的。

白三小姐坐在凉亭里,看着被巴月故意推在前面莲步轻移的可人,手里的茶盏打翻在地上也没有察觉到。

“怎么样,有没有那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感觉?”

巴月洋洋得意,甚至拽出了自己肚子里很少很少的那么一点墨水。

白三小姐怪异的目光扫过她。

“好吧,至少这副打扮,称得上是高贵中透着出尘,出尘中透着清雅,清雅中又有几分娇艳吧?”巴月退而求其次。

“可人拜见三小姐。”

说是拜,其实可人只是略略福了身。

“妹妹,请坐。”

白三小姐居然抬手虚扶,也没有收全礼。

“诶?你们认识呀?”巴月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她们之间的诡异气氛。

白三小姐狠狠瞪了她一眼,心中十分憋气,却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得面色怪异道:“我与可人妹妹见过数面,却不知道你又是怎么请得她来?”

却原来,白三小姐在镇国公府的时候,是见过可人的,不但见过,而且她深知可人在镇国公府里的地位,名份上是丫环,但实际上,可人的父亲是镇国公的心腹家将,她本人也很受国公夫人的宠爱,当亲生女儿一样的疼着,镇公国府里的内宅事物,大半都在她的掌管之中。所以可人在府里的地位极高,便是白大小姐,也要礼让三分。

难得的是,可人虽然倍受宠爱,但是性子却极其温和柔顺,所以在府里也很得人缘。要不是她这么出色,镇国公也不会巴巴地把她派出来服侍自己的宝贝儿子了,为这,差点没跟国公夫人闹翻脸,却哪里料得到,居然会落到巴月的手里,被当成粗使丫环一样东呼西唤。

正因为如此,白三小姐才不敢受她的全礼,因为她毕竟不是镇公国府的人,受不起可人的全礼。可是这样一个人物,居然跟着巴月一起来了,能不让她吃惊吗?

巴月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恐怕早就狐假虎威了,可是正因为她不知道,所以她说出了比狐假虎威更吓人的话。

“什么请呀,现在可人在我手底下干活吃饭,我让她来她便来了。”

白三小姐一口气憋在心口,差点厥过去。她大姐,镇国公府的少夫人,都不敢说这话,你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女,居然敢这么说。

巴月还继续刺激她:“闲话少说,三小姐,咱们该谈正事了,你看可人这身打扮如何,够不够那些贵夫人贵小姐的档次?要是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许多不同的搭配,都让可人换上了,一套一套地穿给你看。”

“好……好……”白三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出了白家女儿应有的魄力,“穿吧,我一套一套地看过去……”

“在这里换?”巴月大呼小叫。

白三小姐再次狠瞪她一眼。

“去我闺房。”

此次交锋,巴月完胜。

80好人做到底

“沐文秀,你给我出来。”

忍无可忍,白三小姐再次找上了石匠。

“三小姐?”石匠放下手中的雕刀,每次见她来,他就额角一阵抽疼。

“沐文秀,你今天要给我一个交待。”白三小姐气势汹汹,连石匠端过来的待客茶也不理会。

“什么交待?”石匠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沐家的下人,为什么会被那个女人使唤来去?”

想起这个,白三小姐就来气,不单单是气巴月跟石匠之间的关系发展到某种她不明白的程度,更气的是,因为这个,她不得不在跟那个女人在后来的谈判中做出让步,明明是签了城下之盟,偏偏那个女人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喜滋滋地直夸她大方。白三小姐自从掌管家业以来,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啊,你是说这个啊……”石匠一拍后脑勺,“爹派了人来伺候,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一个雕石头的,怎么养得起那么多下人,正好做琉璃冻缺人手,就派过去了,让他们干活养活自己,这没什么不好。”

石匠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白三小姐顿时气白了脸,堂堂镇国公府的大少爷,养不起下人,这话说出去,谁信?

“沐文秀,你少跟我打哈哈,我问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对那个女人有心思?”

到底还是没出阁的大姑娘,白三小姐没脸说出那个“娶”字。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石匠倒也不怵她,只是也没有正面承认。

“你、你……薄情寡义……无耻下流……沐文秀,你混蛋!”

白三小姐愤怒已极,抄起茶盏,用力摔在石匠的脚下。

“三小姐……我欲如何,还是不劳关心了吧。”

石匠看看她,叹了一口气,没有提醒她摔茶杯是一件多么失礼的事,只是弯下腰,将碎片捡起,堆在屋檐下。

“沐文秀,我二姐对你如何?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白三小姐见他无动于衷的模样,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二姐这些年一直在等,在等你把她从惠心庵里接出来,你就是这么对她的吗?”

石匠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粗鄙无礼,轻浮放荡,出身低下,而且还是个嫁过人的残花败柳,你看中她哪一点?”白三小姐失仪地大吼,“我二姐知书达礼,温柔娴淑,白家虽然不如你沐家门第高贵,也是家财万贯,当凭我爹给二姐准备的嫁妆,她就配得上你这个庶子,你哪里不满意?哪里不满意?宁可看着我二姐出家,宁可守在这里十年不娶,也不肯出来说一句话。沐文秀,我二姐只要你一句话,她马上就可以还俗,马上就可以……”

说到这里,她再忍受不住,扑进石匠的怀里失声痛哭。

“啊,三、三小姐……”

石匠一阵手忙脚乱,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做为一个男人,他对哭泣的女子毫无办法,宁可白三小姐像刚才那样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也不想面对一个悲伤哭泣的女子。

“石匠,石匠,快出来,有好事……”

石匠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大门突然被推开,巴月兴冲冲地冲了进来,一眼看到院子里抱着的两个人,兴奋的声音嘎然而止。

“啊!”

这次不用石匠推,白三小姐自己就离开了他的怀里,原本哭得涨红的脸孔,一片刹白,低着头,掩面冲出了石匠家的大门。

石匠尴尬地东看看西看看,直到看到巴月一双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就盯在自己脸上,才轻咳一声,讷讷道:“这是个误会。”

“嗯,是误会。”巴月转开眼神,打了个忽哨,小毛驴背着两只小袋子从门外得得得地走进来,“这两袋钱,是卖琉璃冻给你的分红,没来得及换成碎银,都是铜钱,太重了,你自己搬。”

石匠扯扯胡子,只用一只手就将两袋钱拎了起来,另一只手顺顺毛驴脖子上的毛,道:“闺女呀,你爹被人误会了,可怎么办才好?”

小毛驴晃晃耳朵,歪过头不理他。

石匠又扯胡子:“连闺女你也误会我呀……”

巴月忍不住一笑,又板起脸道:“石匠,你装可怜给谁看呢,一把大胡子,装了也不像。去去去,把钱收好,别被贼瞧见了惦记上,刚才本姑娘在门外都听到了,不会误会你的。”

石匠吃了一惊,刚才没紧张,这时候反而真的紧张了。

“你、你都听见了?”

“我二姐知书达礼,温柔娴淑,白家虽然不如你沐家门第高贵,也是家财万贯,当凭我爹给二姐准备的嫁妆,她就配得上你这个庶子,你哪里不满意?哪里不满意?宁可看着我二姐出家,宁可守在这里十年不娶,也不肯出来说一句话。沐文秀,我二姐只要你一句话,她马上就可以还俗,马上就可以……”

巴月学起了白三小姐当时的语气,然后撇撇嘴,又不高兴了。

“石匠,看不出,原来你也挺风流的……我还当是白三小姐看中了你,才三番五次跑来找你,原来她是给白二小姐抱屈来的,我说你都干了些什么,让人家堂堂一个千金小姐,一点形象也不顾了,哭成这般模样。”

可惜的是,巴月只关注到石匠和白二小姐之间的暧昧八卦,没有注意到沐家门第高贵那几个字,要不然就不是揪着石匠干了什么发问,而是要追究石匠到底是什么人了。当然,庆幸的是,前面的那些骂她的话她也没有听到,不然就该当场发飙了。

我什么也没干。石匠挺委屈,看着巴月不说话,是你干了什么才对吧。虽然白三小姐没有明说,不过石匠就是猜也猜得出,肯定是她看到自家的下人被这个女人呼来唤去的情景了。这个刺激,嗯,知道真实情况的人一般都经受不起。

巴月见他不说话,也不解释,更不高兴了,没好气道:“不说就不说,告诉你,这次是本姑娘心情好,给你解围,下次……哼哼!”

感情,她是有意冲进来的,并不是无意闯进来。其实巴月老远就看到白家的马车停在巷子口,就知道白三小姐又来了,她心里实在好奇,白家的小姐为什么老是来找石匠,就躲在墙角偷听了一会儿,没想到一听就听到个惊天大八卦,于是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羞走了白三小姐。

石匠更憋屈了,憋了半天,把钱袋往巴月面前重重一扔,道:“好人要做就做到底。”

“你还敢摆脸色给我看?真是良心被狗啃了。”巴月大怒,“你是什么意思?这钱不要啊,不要我拿回去,告诉你,要不是看你劳苦功高,我还不想给呢。”

石匠一口气吐不出,胡子都快翘起来了,这女人根本就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这时墙头上,算命先生探出一个脑袋,大声道:“臭小子,你没有求过亲就不要乱说话,哪有这样向人家闺女求亲的?八姑娘,老夫给你保个媒,这臭小子的意思是,你嫁给他,以后就没有女人敢上门纠缠他了,那两袋钱是彩礼。”

巴月:“……”

81患得患失

太过意外的结果,就是巴月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愣了许久,才勃然大怒:“石匠,你是这个意思?本姑娘嫁给你就是做好人了?”

见过求婚的,但是没见过用这种理由求婚的,欺人太甚!自己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牵绊不清,娶不着媳妇,就想让本姑娘做一回好人,门儿都没有。巴月的牙齿磨得咯吱响,要不是顾着形象,她真想一脚踹过去。

“不是。”石匠一扭头,不看巴月。

算命先生趴在墙头上笑眯眯地为他做注解:“这臭小子说的是,他求婚不是为了让你做好人。”

那又是为了什么?连个理由都没有的求婚,简直就是侮辱。她也不想石匠这个闷骚男能说出喜欢呀之类的话,但是至少夸她一声能干会死呀。

什么叫火上浇油,这就是。

巴月气得脸上涨得通红,尖叫一声:“石匠,我诅咒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然后牵起小毛驴,怒气冲冲地走了。

“喂喂,臭小子,她是害羞了,你别愣着,趁热打铁,快去准备准备,老夫这就充做媒人,给你提亲去。”算命先生大呼小叫。

他在摊子上看到白三小姐和巴月前后脚地来找石匠,马上就知道有热闹可看,哪晓得,居然热闹至此,禁不住就乐得有些忘形了。

石匠无奈地抚额:“胡先生,她是在生气,你没看出她是生气了吗?”

“生气?为什么?”算命先生大眼瞪小眼,一脸迷糊。

石匠叹了一口气,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怪不得你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光棍。犹豫了一会儿,石匠终于下定决心,追了出去。

巴月气呼呼地跑了出来,边走边骂骂咧咧,一口一个“臭石匠笨石匠”,骂一声就在毛驴脑袋上拍一记,拍得小毛驴委屈无比,一双驴眼几乎快化成了水,蓦地耳朵动了几下,似乎听到了什么,一扭头就往回跑。

“石头……喂……臭石头,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死德性。”

巴月气坏了,拔腿就追,追了一会儿,小毛驴高兴地昂了一声,突然止步,巴月却正准备提速逮住这不听话的毛驴,收脚不及,又想停下来,结果重心不稳,往前跌了几步,然后一脑袋扎进了石匠的怀里。

“还说是生气,这不就投怀送抱了……”

算命先生在后面不远处探头探脑,嘀嘀咕咕,亏得巴月没听见,不然头一个踹死这老不正经的老骗子。

“你追出来做什么?”巴月恼羞成怒,一脚踩在石匠的脚趾上,狠狠揉了几下。

石匠面不改色,随她怎么蹂躏自己的脚趾,只是伸出一只手,道:“拿来。”

“拿什么?”巴月横眉竖目,“钱袋扔在你那里,我可没带出来。”

“灰雁。”石匠这会儿惜字如金了。

“啊?”巴月傻眼了,“你、你……小气鬼,喝凉水,吃你一只灰雁,还要跟我收钱?别忘了,你也喝汤了,哼哼!”

石匠抬起眼睛望天,慢吞吞道:“灰雁求亲。”

“嘎?”

“吃了我的灰雁,就是我的人。”石匠对着天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巴月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生平第一次,她落荒而逃,连小毛驴都忘了牵走。

算命先生撑腰大笑,对着石匠直竖大拇指:“臭小子,干得好,总算像个男人了!”

石匠瞅着他不语。

算命先生忙道:“明白明白,求亲的事,包在老夫身上了。”拍着胸脯担保着,旋即又幸灾乐祸,“你还是想想,怎么跟那闺女解释你的身份吧。”

石匠低下头沉吟半晌,然后摸摸小毛驴的头:“你娘不会在意的,对吧?”

小毛驴晃动着耳朵,叫了一声,却不知道是在应和,还是在同情。

却说巴月一溜烟地跑回了暂时寄住的张府,还没进屋呢,被坐在庭院里绣花的方秀娟一眼瞧见,叫住了。

“月儿,你跑什么呢?”方秀娟取出一方帕子给她擦擦脸,“看你脸红的,还一头的汗,让下人瞧见了,还不得笑话你。”

“我脸红吗?”巴月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温度似乎是比平时高一点。

“都快冒烟了。”方秀娟打趣了她一句,旋即又关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事。”

巴月下意识地答道,一抬头见着方秀娟关心的眼神,心中又有些感动,扭捏了半天,才低声道:“秀娟姐,有人来提亲……我是说要是又有人来提亲,怎么办?”

“提亲?给谁提亲?”方秀娟茫然,“张府里没有未出嫁的姑娘呀。”

“不是。”巴月急得直跺脚,“是给我提亲啦……”

说完,她脸更红了。

其实出了邵家那回事后,巴月也就没了嫁人的心思,这古代的规矩太大,自己又是个一不注意就冲动犯忌的人,别说不容易找婆家,就是找着了,怕没几日就婆媳不和,家无宁日了。

不过这回是石匠,这个男人上无父母,下无兄弟,还容易被自己使唤,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什么家庭矛盾产生了,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嫁呀。

“什么!居然还有人敢向你求亲?”方秀娟脱口而出,见巴月脸色忽变,知道失口,连忙补救道,“这是好事啊,只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是个石匠……人还不错。”巴月考虑了一会儿,虽然刚刚被石匠气得半死,但是还是给出了一个正面的评价。

方秀娟瞅着她,突然噗哧一笑:“月儿,你喜欢他吧。”

“啊?”巴月跳脚,“谁说我喜欢他,我只是说他人还不错,可没说喜欢他,那个石匠,又臭又笨,还不会说话,我一见他就来气,要不是他能帮大忙,我才懒得理他呢。”

“那就是喜欢了。”方秀娟点点头,“真是太好了,我得赶紧派人向奶娘报喜去,奶娘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坏了。”

喂喂,我没说喜欢石匠呀,你不要自说自话好不好……巴月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跟方秀娟说这回事了,人家石匠还没说要来提亲呢,万一、万一他是开玩笑的呢?说什么“吃了我的灰雁,就是我的人”,这话怎么听,都是玩笑话,谁规定吃了谁的灰雁就是谁的人,石匠这人平时老实巴交的,怎么会说出这么无赖的话呢?

巴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开始患得患失了。

82提亲的又来了

一夜过去了,巴月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对着菱花镜直发愣。邵家提亲的时候,没让她转展反侧,石匠一句玩笑,居然就让她一夜没睡好。

“我……该不会真的喜欢那个笨蛋石匠吧?”

她一边往眼圈上敷粉,一边喃喃自语。这个玩笑可开大了,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未来的丈夫,居然会是石匠这样的男人。

巴月理想中的丈夫,嗯,有房有车,高大有力,长得俊不俊不要紧,关键是要懂得体贴女人,当然,体贴别的女人不行,只体贴自己才是最好的。不过,这是没穿越前的理想,穿越以后,生存第一,男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所以她才会选择邵九,毕竟志同道合嘛,可惜邵九这个男人平时看着还不错,关键时刻就掉链子,需要他挺身而出的时候,他却退缩了。

至于石匠,呃……房子是有的,不过有点破,车子也是有的,不过是拉石头的板车,人嘛,一脸大胡子,跟杀猪的差不多,谈不上俊了,体贴就更不谈上了,挺多就占忠厚老实四个字,敢顶着她现在名声扫地的风头求亲,也不知道说他是胆大包天,还是笨得无可救药。

要不然,石匠难道是真的喜欢自己?

巴月脸色绯红地想着,那得是喜欢到什么程度,才肯娶她这么一个名声扫地的女人?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那就算是两情相悦了吧……我该不该珍惜呢?”她又喃喃自语,一会儿窃笑,一会儿皱眉,“说起来,我喜欢他哪一点呀,又笨又不会说话,没钱还没不英俊,除了好使唤干活勤快也没见有别的优点。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白二小姐又喜欢他哪一点?难道石匠身上还有我没发现的优点?”

她还在这里拼命琢磨的时候,却不知道,这会儿算命先生已经写好庚贴,乐滋滋地往张家村去提亲了。

奶娘这阵子的日子很不好过,她素来把巴月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地疼爱,结果巴月不听她的劝告,好好一桩亲事,结果却跟邵家弄到这种地步,这让奶娘非常伤心,可是也不忍心过于责怪巴月。这孩子吃的苦太多了,虽然这一年多来,这孩子干的事儿,说起来是没有安守女人的本分,惹人非议,但是她们孤女寡母的,不靠这点手艺挣钱吃饭,又能怎么办?

邵家休了巴月,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奶娘也只能听着,暗地里哭了几回,只恨不得巴月就这样待在常安府里,再也不要回来就好了。

不过这几日,事情却又慢慢变好起来,是因为邵九让人偷偷地给她送来一些补品,让奶娘知道了,这孩子对自家闺女还是有几分心意的,那封休书,实在是被父亲逼着写下,自个儿这双老眼,着实没有看错人。

有了这样的心思,奶娘就天天盼着邵家回心转意,收回休书,再用八抬大轿来迎娶巴月。不料邵家的人没盼来,便见算命先生拎了两只鹅笑嘻嘻地上门来了。

“胡先生,您这是?”

奶娘倒了茶,请算命先生坐下,便问了起来。

“老夫这是来道喜了。”算命先生捋着胡子,摇头晃脑。

“道喜?我家有何喜可道?”奶娘虽然是问着,可是脸上却喜笑颜开,难道是邵家要回心转意的事情已经在外面传开了?

“自然是你家姑娘的喜事。”算命先生乐呵呵地送上石匠的庚贴,“这是男方的八字,我可是给合过了,跟八姑娘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呀。”

奶娘拿着庚贴,直愣神儿,好一会儿才问道:“胡先生,这男方是哪里人士?”

她又不认得字,这庚贴给她也是白看。

“哎呀,差点忘了说,看老夫这记忆。”算命先生哈哈大笑,“这男方啊,上回你也见过,就是那日提着灰雁跟老夫一起在你家门外看热闹的……哎呸呸呸,是给你们撑腰、把李家的人吓走的那个大胡子,年纪嘛,比八姑娘是大些儿,不过他可没娶过亲,八姑娘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正室嫡妻,手里么也有那么两块地一栋大房子,丫环下人都有,亏待不了你家姑娘……”

奶娘听得一愣一愣,这都是哪儿跟哪儿,想了半天,好不容易记起当日确实有个大胡子男人提着一只灰雁来过,只是那时她光顾着应付李家的人了,哪里还记得清楚那个男人的样子。再听算命先生话里的意思,这男人年纪比月儿大,还没娶过亲,家里似乎是有些钱的,那那那……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呀?

想到这里,奶娘还真不掩饰,直接就问出来了。

“胡先生,他这么大年纪还不娶妻,是不是有些……那个什么?”

这也不怪奶娘想偏,这个时代男子大多十七八岁就要娶亲,万一碰上意外,比如说生病了呀,读书人赶考呀,或者家里有亲人去世要守孝呀,又或者根本就是没钱娶媳妇,至多也不过拖个三年五载的,二十岁上,除了实在穷得娶不上的,还不娶妻的就很少了,如今月儿都二十三岁了,那男人比月儿还大一些,又不穷,岂不是快要三十岁了,居然没有娶过老婆,这不是有隐疾是什么?

自家的女儿就算名声再差,那也不能随便挑个歪瓜裂枣的男人就嫁了呀。想到这一点,奶娘对来说媒的算命先生渐渐就没了好脸色。

算命先生一口茶水没咽进肚子里,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

“咳咳……老嫂子你瞎说什么,他要是有隐疾,这常安府就没好男人了。我跟你说呀,虽然年纪是大了些,可是人却好着呢,多少名门闺秀想嫁还嫁不了,偏就看中了你家姑娘……”

算命先生话还没说完,奶娘就一脸铁青了拿了扫帚赶人。

“你这老不正经的,拿谁开玩笑不好,偏来寻我家月儿的晦气,快滚快滚,否则我喊狗咬你。”

奶娘几乎就气炸了肺,说什么多少名门闺秀想嫁还嫁不了,这样的好男人能轮得着自家月儿,看这算命先生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没想到也跟村里那些泼皮无赖一般,拿她们两个弱女子开玩笑。这都欺上门了,真是把她这老妇人当成母鸡任人宰割了不成。

“喂喂,你这是做什么,我还没说完……”

“滚!再敢来就打断你的狗腿。”

奶娘将两只鹅扔了出去,用力关上了门。

“这这这……真是个老泼妇……怪不得我瞧八姑娘这般厉害,原来根子在这里。”

算命先生莫名其妙,站在门外恨恨地嘀咕着,然后开始发愁,亲事没提成,怎么回去交代呀。

83鹅飞狗跳

既然没法儿交代,那就不回去了,算命先生提着两只鹅,跑到邹书呆那里去了,反正那儿屋子大,住几天不妨事。

邹书呆正带着十几个毛孩子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念论语,这书生大半年来的教学成果很不错,已经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篇启蒙读物教完了,开始让这群毛孩子学习圣人语录。

算命先生趴在窗口,抓着一只鹅对着邹书呆晃来晃去,想引起他的注意,又悄声道:“喂,书呆子,出来一下。”

邹书呆正摇头晃脑念得入神,乍见一只鹅在窗口晃来晃去,不禁一愣,脱口便道:“怪哉,一禽尔,怎能口吐人言?”

算命先生差点被气死,把手移开,露出一张气急败坏的老脸:“书呆子,是老夫在喊你。”

邹书呆怔了怔,底下十几个孩童已经纷纷窃笑起来。

“这位老先生,不知有何指教?”

邹书呆让孩童们自己温习功课,转身出来,却是没有认出算命先生来。

“笨小子,不认得老夫我了,上回下山,在你这里歇脚的。”

“啊,原来是胡先生。”邹书呆这才记起来。

“书呆子,把鹅拿好,老夫要在你这里住几日。”算命先生可真是一点也跟他见外,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住住住几日?”邹书呆反应不过,结结巴巴,“这这鹅是给我的?”

算命先生一瞪眼:“想得美,这是老夫去林家求亲用的。”

“求亲?”邹书呆目瞪口呆,想来想去,如今巴月不在村里,林家只有一个奶娘。

“你说那老泼妇发什么神经,老夫好端端地去求亲,她居然拿扫帚赶人。”

邹书呆瞪着他,老不羞,一把年纪还想找女人,不赶你赶谁?

“难道那臭小子的条件还不够好?”

算命先生琢磨着,他是不想现在就暴露石匠的真实身份,这才把隐瞒了大部分的情况,莫非那老泼妇是嫌石匠不如邵家有钱?天地良心,石匠真正的身家跟邵家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一个地,要不明儿他再去提亲时,就实话实说?

隔日。

“滚,你这个没脸没皮的老东西,还敢来,我、我打断你的腿……”

算命先生屁都没放一个,被奶娘提着扫帚追杀得屁滚尿流。

再隔日。

“老东西,不要脸,来人啊,乡亲们呀,快把这个老流氓打出村去……”

再再隔日。

“书呆子,关门放狗。”

“你个老泼妇,再这么不讲道理,可就生生坏了你家姑娘的大好姻缘了。”算命先生气急败坏,也不知道被狗追得在地上滚了多少滚,一身是泥,狼狈不堪。那两只鹅更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围观的村人一阵哄笑,看了几天好戏,这时才看明白。

“我还道是王家阿婶老树桩子长新叶,却原来,是给林家小娘子提亲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破烂人家,这般的无赖,惹得王家阿婶发火呀。”

算命先生恼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挺着腰就高声道:“镇国公府的大少爷,看中了林家姑娘,诚心诚意来求娶,你、你这老泼妇不应便是了,何故如此无礼?”

奶娘气得眼泪都掉了出来,骂道:“老匹夫,没个脸面的东西,欺负我们孤女寡母,这等下作的事你也做得,滚,滚滚滚……”

这就是思想上的误差了,在算命先生看来,石匠的身份配巴月,那是路上捡西瓜,巴月可真赚大发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赶紧点头答应才是道理,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有情有义又有身家的男人,哪儿再找一个去。他还怕把这个没见识的老妇人给吓着,所以一开始上来没兜石匠的底。

可是在奶娘看来,自家小门小户的,月儿又是嫁过一次的,还被邵家又休了一回,有人肯要就不错了,哪儿会被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看中,便是看中了,那也最多是个妾,正室嫡妻,轮得着她吗,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就是两个老人这么一想岔,又没沟通得好,结果好端端一桩喜事,给弄得鹅飞狗跳的,还让村里人平白看了一场热闹,闹得人尽皆知,成了大笑话。别说奶娘不相信会有这等好事送上门来,这些看热闹的村人里面,没一个当真的,都当是算命先生来寻人家孤女寡母的晦气,这等行为,跟地痞无赖也差不了多少了。

村长大娘跟奶娘一向交好,见奶娘都气哭了,顿时也恼了,招呼一声,道:“大家还看什么热闹,都欺负到我们村里来了,当我们张家村没男人不成,还不赶紧把这个老无赖给赶走,不然传出去,咱们张家村的人以后都不敢去邻村串门子了。”

于是,村人一哄而上,算命先生的第一次提亲,以跑掉两只鞋子灰头土脸地回到常安府而告终。到了常安府他也没脸去见石匠,径自跑到了张府,找到巴月,一屁股坐在地上,真的耍起了无赖。

“八姑娘……你你你可要给老夫做主呀!”

巴月看到这老骗子连形象也不要了,顿时就是一脸的冷汗,开始后悔自己让他进府。

“秀娟姐,这老骗子我不认识,你快叫人把他赶走。”

方秀娟在一边瞧得清楚,因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忍住笑,道:“胡先生,您还是起来说话吧,府里人多,若让人瞧了去,怕有损您的清誉。”

“是呀是呀,有损清誉呢,老骗子你就……咳……您就请起吧。”巴月在方秀娟连使几个眼色之下,不得不帮了一句腔。

算命先生见好就收,起身拍了拍衣襟,哼了一声,道:“还是你们知礼,哪像那个老泼妇……”

巴月眉尖一跳,心中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这老骗子总不会无缘无故地上门,难道说……

她这边还在思考,方秀娟已经直来直去地问了:“不知是谁惹得胡先生您这般生气?”

“还不是她……”算命先生一指巴月,怒气浮现,“她的奶娘,老夫上门提亲,那老泼妇赶我不算,居然还放狗咬我,最后还让村人拿棍子追打于老夫。”

嘎?

巴月和方秀娟面面相觑。

“一个奶娘而已,向她提亲是给她面子,还真把自己当亲家母了呀……”算命先生越想越恨,想他这辈子阅人无数,招惹的人也不少,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八姑娘,反正你林家如果也是你自个儿当家了,你就给句实话,石匠那臭小子,你嫁是不嫁。”

巴月:“……”

当着别人的面,这让她怎么回答呀。巴月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跺了跺脚,她咬牙切齿道:“我的奶娘做不了我的主,难道你这个老骗子就能做石匠的主?”

这是气算命先生骂了奶娘,她也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然后又道:“石匠想娶本姑娘?让他自己来说,嫁与不嫁,本姑娘要看心情!”

笨石匠,真是笨到家了,要求亲也不知道请个媒婆,让这个老骗子去,看,给搞砸了吧。

84订情信物

如果只是搞砸了也就算了,关键是还把事情闹大了,现在巴月根本就不敢回张家村去,倒不是怕听那些闲言碎语,主要还是不想被奶娘教训。

不过只懊恼了几天工夫,巴月就没那个闲工夫再去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白家三小姐派了人来,专卖店有关事项正式提上日程,不知道是不是出了那档子事,白家三小姐没脸见她,直接将她打发到百陵州去了。一切关于运营事宜,全部由白三小姐打理,巴月的责任是,把白大小姐从头到脚给装扮起来,时间限定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白三小姐的要求是,不许自家大姐的穿戴,有一天是重样儿的。

这个工作量可不小,于是巴月没有等到石匠来求亲,自个儿就带着可人姑娘,紧巴巴地往镇国公府去了。

临行前,她终究是没忍住,往石匠家跑了一趟。

石匠站正在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头前面沉思,见她来,胡子一抖。

“拿来!”巴月冲他伸手。

石匠傻愣愣地问道:“拿什么?”

“我的驴。”巴月横眉毛竖眼睛,气势汹汹。“本姑娘要出远门,三五个月回不来。”

“三五个月啊……”石匠瞅瞅身边的石头,又瞅瞅她,然后微微点头,“差不多……”

“差你个大头鬼,驴呢?”巴月被他瞅得背心一寒,生出一股踹他的冲动。

石匠慢慢吞吞转到屋后,将小毛驴牵了出来。

巴月看他这慢吞吞地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牙齿磨得咯吱响。

“可人我也要带走,作坊那里人手不够了,你要时时过去帮忙,铺子里你也要天天去坐镇,免得那些伙计偷懒不干活,有客户上门,凡是下单子的,尽数收下,邹书呆每隔半月会来一趟,你只消记下帐目让他核算便成,若有处理不了的事情,不要瞎做决断,先拖一拖,等我回来再说,听见没有?”

“知道了。”石匠一边应着,一边瞅着她,两只眼珠子乌黑黑的,深不见底,似乎隐藏着许多情绪。

“再瞪我挖你眼珠子。”

巴月被看得背心里冷汗都快出来了,忍不住搁下狠话,在身上摸来摸去,摸出一块帕子,狠狠甩在石匠的脸上,然后转身就走。

“喂喂……这帕子……”石匠在后面大喊。

“收着,本姑娘没回来前,不许你再让人提亲。”巴月头也不回地道,脸上却火辣辣的,脚下也越走越快。

不管怎么说,先把人订下来,等她忙完这阵回来,再慢慢收拾这个笨蛋石匠。

“订情信物?”

石匠拿着帕子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咧了开来,放在鼻端轻轻一嗅,一阵淡淡的香味,引人欲醉。

去接了可人出来,巴月便径自出了常安府。两个女人共骑一驴,有点挤,好在如今的小毛驴已经不是刚买回来那会儿,一年下来,个头早就大了一圈,挤归挤,驼着两个没什么体重的女人,还是轻飘飘地。

一路下来,脖铃儿当当地响,巴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驴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一只银铃铛,声音脆得很。

“是那个笨蛋挂上的?”

巴月的脸一下子再次涨红了,这算不算是互赠订情信物?

她一路上想入非非,可人几次跟她搭话,她只嗯嗯了几声,压根儿就没进耳朵里。

可人不知道巴月带着自己要去哪里,问了几次,也没得到回应,才知道这位未来的主母心思早飞到九天云外了。等到她发现,抵达百陵州后,这路越走越熟悉,忍不住再次问道:“林娘子,咱们究竟是要去哪儿啊?”

这回巴月听清了,随口答道:“镇国公府……啊,已经到了。”

没错,这会儿她们已经到了镇国公府的大门前,只是小毛驴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直接绕到了一侧的小门。这是巴月学乖了,当日连知府家的大门她都不能进,何况是堂堂镇国公府,别看这位国公爷不掌权,架不住人家爵位高呀,地位摆在那里,巴月可不敢再闹笑话。

可人眼神儿都直了,转了一圈儿,她回家了。

找人通报以后,很快白大小姐派了丫环来接她们进去。那丫环一见可人,惊喜道:“可人姐姐,你回来了啊。”

旋即怒容一现:“守门的老妈子是怎么回事,可人姐姐回来,居然还要通报少夫人才能进门?”

可人无奈:“不关老妈子的事……”

说着,她瞅瞅一脸疑惑的巴月,显然也弄不明白,这未来的主母进夫家的门,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呃,这么……她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好了。

巴月疑惑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她想明白了。

“原来可人妹妹你在镇国公府干过活儿,我说呢,怎么对大门大户里的规矩还有忌讳都这么熟悉,厉害,厉害……”

这可是高素质人才啊,巴月欢喜得几乎合不拢嘴,事情明摆在那儿,看可人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就知道不是一般的粗使丫环,就算排不上一等丫环,二等至少有了吧,看红楼梦就知道,这等门第的人家,就算是个二等丫环,那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金贵,不但本身的素质高,对那些公子小姐夫人们的心思也把握得好,巴月想把蓝印花制打入上流社会,身边缺的就是这等的人才呀。

小丫环两个眼珠子都瞪圆了,这女人怎么如此无礼?

可人则镇静得很,这段日子她没少跟巴月打交道,对未来主母的不着调,她已经习惯了,挥挥手,道:“小宜,前面带路吧。”

“是,可人姐姐。”

小丫环撇撇嘴,转身在前面带路,心里面还在纳闷:可人姐姐还要人带路吗?

可人也是没有办法,她是跟着巴月来的,在未来的主母面前,她怎么能表现得跟主人一样呢,虽然镇国公府是她的家,但是现在既然跟了大少爷,那一切就只能以大少爷为主了,到了家里也得把自己摆在客人的位置上,免得失了礼数,再让人诟病大少爷的不是。

在小丫环的带领下,她们穿过好几个小跨院,绕过一条长长的游廊,直往白大小姐所住的院落而去,巴月偶然左顾右盼,偷偷瞥一眼这大家宅内的景色,却不曾注意到,游廊外,有个人影一闪,躲在了柱后。

“哎呀呀呀,这个女人怎么来的?”

不是别人,却是算命先生。自打提亲失败,在巴月面前闹了一场后,算命先生自觉亲事未成,无脸见石匠,就直奔这镇国公府来了。

“胡先生,您这是?”镇国公含笑着注视着算命先生鬼鬼祟祟的举动。

“嘘!”

在镇国公面前,算命先生还是一般的不正经。

“过来过来,小心些,别让她们瞧见了,快看,那个走在中间的姑娘,就是你那宝贝疙瘩看中的媳妇儿。”

85真热情啊

“年纪大了些。”镇国公眉头一皱。

算命先生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儿子年纪还轻呀,快三十的人了,有姑娘肯嫁他,就不错了。”

镇国公气得胡子一翘:“我儿子就算是半百之年,那也是人见人爱。”

“你就使劲吹吧,反正镇国公府的牛皮也比一般的牛皮结实,不怕你吹破。”算命先生打击起这个相交了几十年的老朋友来,那真是不遗余力。

镇国公说不过他,哼了一声,道:“看在我大儿媳妇的面子上,不跟你这老匹夫一般见识。”

说着,又偷偷摸摸看过去,打算好好看一眼那个把自家不争气的儿子收服的女人究竟有什么特别的,不料这时候巴月一行已经穿过一道月门,走远了。

算命先生又开始打击他了。

“哟,这叫大儿媳妇叫上了,美死你这老不死的,人家姑娘可还没答应嫁呢。”说到这里,算命先生又咬牙切齿,只是声音小得很像蚊子叫,“老泼妇,不允婚就算了,竟然敢将老夫扫地出门。”

镇国公眼睛一瞪:“我儿子看中的女人,她敢不嫁?”

“别的女人也许不敢,可是这一个……”

算命先生哼哼,不屑地一甩头。老不死的,这会儿摆什么镇国公的威严,没瞧见自家儿子被那女人使唤得团团转的样子,那副没出息的模样,跟这老不死的当年一模一样。

“胡扯,连我儿子的贴身侍女都带上了,她不嫁我儿子,还能嫁谁?”镇国公犹自强辩。

算命先生嗤笑一声,他都不忍心告诉镇国公,他派去伺候儿子的侍女和下人,脚跟儿还没站稳,就全让那女人抓过去干苦工了。

巴月被带到白大小姐那里的时候,就见一男一女在花厅里坐着,女的自然是白大小姐,男的就是她的夫君,那个嚣张的公子哥儿。

两人正亲亲蜜蜜地说话,见到巴月来,那公子哥儿轻轻哼了一声,瞧也不瞧她一眼,径自走了。待经过可人的身边,忍不住轻咦了一声,还揉了揉眼睛,盯着可人使劲地瞧。

可人苦笑一声,低下头,福身一礼:“见过二少爷,见过二少夫人。”

巴月没注意到那公子哥儿的异状,也懒得多瞧他一眼,这世上便是有两个人,相见两相厌,不见最好。因而她只对白大小姐微微福身,笑道:“姐姐安好。”

公子哥儿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冲着自己的夫人一使眼色,让她问清楚可人怎么会跟着这个女人过来,然后双手往身一负,迈着八字走了。

白大小姐收到夫君的眼色,加上自己也心中好奇,请巴月坐下后,便忍不住好奇道:“可人,你怎么回来了?”

可人眼巴巴地在巴月身后站定,低头回道:“婢子如今伺候林娘子。”

白大小姐听了,只得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迷惑。镇国公府的人,为什么跑去伺候一个外人?

巴月倒是得意得很,笑嘻嘻道:“这不正是巧么,我那里缺人手,一招便招着了府上出来的下人,可人可真不愧是贵府出来的,帮了我许多的忙,咱们商量的大事儿,没她还真不能成。”

她不说还好,一说白大小姐更迷惑了。

好在可人还知道巴月根本就不知道自家大少爷的身份,她也不敢就这样直接戳破,便道:“今儿林娘子来,是要与二少夫人商议什么事情?”

她这一提醒,白大小姐和巴月双双想起正事,当下巴月便把带来的大包小包打开,一套套适用于不同场合、不同风格的衣裳显露出来,当场就让白大小姐试穿。

当然,这么多衣服,一时半会儿是试不完的,再说有不合身的地方,也还要修改,所以白大小姐也就只试了三五件,便没有再试下去,便细问起巴月和白三小姐关于这桩事情的计划,巴月详细说了,白大小姐一听便乐了。

“我说三妹前阵子怎么又是送燕窝人参,又是送首饰丝绸,可着劲儿的巴结我,原来主意打在这里,要我给你们出风头呀。”

巴月这才知道还有这事,不由得暗叹白三小姐的精明,做起生意来,根本就六亲不认,自家亲姐姐也一样算计在内,口中却恭维道:“姐姐说笑了,这哪儿是给我们出风头,这是替你自己出风头呢,姐姐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再经这些衣裳一衬,怕是整个百陵州里,没有哪家夫人能比得上你了。”

“就你会说话。”白大小姐笑得合不拢嘴,“算了,我收了你们的礼,也不能不为你们卖一回命,过几日正好是端午节,李家大少夫人出面,邀请了不少贵妇名媛到至正园赏花,你替我置办一套合身的,我穿出去试试。”

“包在我身上。”

巴月大喜过望,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秀一秀自己设计的衣裳,这可跟以前她为张记和邵记成衣铺设计的衣裳不同,那些都是普通百姓平时穿的衣服,用比较现代的词汇来形容,就是以前她设计的都是家居服,而现在,她设计的是时装。

“不过,这几日你打算住哪里?”

“嘎?”

巴月被白大小姐一句话问倒,她一到百陵州,就径直来了镇国公府,根本就没有考虑落脚的事,这时被白大小姐一提醒,她才猛然想起这回事。

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想临时租个也来不及,只得干笑一声,道:“我先带可人去寻个客栈过一夜,明儿去寻个干净点的房子租下,姐姐放心,误不了事儿。”

她一提可人,白大小姐就又想这件让自己大惑不解的事儿,看了侍立在巴月身后,低眉敛目不吭声的可人一眼,想了想,便道:“你们两个女子住在外面不方便,这样吧,我让小宜去请示一下夫人,看能不能留你在府中住一些日子。”

她没说留你们住一些日子,可人在府里的房间可还空着呢,只是看可人这副样子,她不好当面说清楚而已,因为巴月明显就是不知道可人的身份,能在这侯门深院里站稳脚跟的,哪个不是心有七窍,别看白大小姐热情好客,这心思半点不比别人少。

“那就太好了。”巴月一喜,她倒没有想到这侯门深院有什么不方便的,满脑子只有省钱的喜悦。

从这方面来说,巴月其实也挺容易满足的。

不大一会儿,小宜就回来了,可是没想到一起来的还有国公夫人,直把白大小姐惊得几乎跳起来,连忙起身行礼。

“媳妇拜见婆婆。”

“起来。”

国公夫人看上去挺慈祥,居中坐下后,望着巴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她的姓名,生辰,家世……总之,差点没把她的祖宗十八代的根底都刨出来,才终于放过了一头冷汗的巴月。

“这孩子我喜欢,来呀,把梨花院落拨给林娘子住,再调两个伶俐点的丫头伺候着……”

待国公夫人走后,巴月一抹额头上的冷汗,道:“国公夫人可真热情啊……”

她算是知道白大小姐为什么跟她妹妹的性情不同了,感情是被这位国公夫人调教出来的,这副第一次见面就热情得好像一家人的模样,跟她第一次遇见白大小姐时没什么不同。

白大小姐:“……”

今儿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吧?

86一个模子

今儿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吧?

太阳确实是打西边出来了,就连巴月这种除了赚钱对别的事情都不大上心的人都查觉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她是没在大宅门里生活过,但是俗话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没穿越前,古装剧看得不少,虽然古装剧是瞎扯的居多,她还跟几个一起学服装设计的同学嘲笑过里面的服饰乱七八糟,尤其是男装,连右衽和左衽都搞错了,死人穿的衣服就这么在电视里堂而皇之的招摇。当然,也还是有少数比较严谨,但是不管是瞎扯还是严谨,无一例外,古装剧里的豪门大户总是充斥着勾心斗角、阴谋计算。

像自己这样一个说好听了是白大小姐的合伙人,说难听了就是想一个想攀着人家豪门少夫人发财的女人,能得到国公夫人的亲自接见?还特别安排了一个院落给她住?

想到这里,巴月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豪门大户是那么容易进的吗,自己不会倒霉地一脚踏进某个陷阱里了吧?一时间,这光风霁月的镇国公府突然变得阴森起来,仿佛满天飞的都阴谋,要不是已经骑虎难下,巴月几乎就想拔脚开溜。

却在巴月疑神疑鬼的时候,主院之内,镇国公已经挽着国公夫人的手臂,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

往日除了在人前,私下里还从来没有被夫君这么亲密地挽过手,国公夫人的脸一下子红了,想抽出来又舍不得,不抽出来,又怕身后跟随的媳妇丫环们笑话,只得低声道:“老爷,妾身这才刚回来,且容妾身坐下说话。”

“是是是,夫人请坐。”

镇国公讪讪地松开手,一瞪眼,把那些媳妇丫环们都吓了一跳,识趣地告退了。

国公夫人坐下,一抬头就见镇国公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没来由地脸又是一红,嗔道:“老爷……”

“咳咳……”镇国公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一拉衣摆,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夫人,请说吧。”

“那位林娘子……”国公夫人斟酌了片刻,“身家倒还清白,三代之内,没有什么作奸犯科之辈,只是也不曾有什么出众之辈,祖上三代都以做些小买卖为生,门户低了些……”

“出身低不要紧,我大儿又不需靠岳家求晋身。”镇国公大手一挥,直接抹去了这一条。

“还嫁过人……”国公夫人不紧不慢继续道。

“什么!”镇国公一拍桌子,刚要发怒,突然想起什么,立刻又丧了气,“不要紧,大儿喜欢就好。”

国公夫人这回是看出来了,只要大儿子肯成亲,眼前这个当爹的压根就不在乎那女子到底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于是后面那句“不能生养”就咽回了肚中。

“其他也没什么了,就是礼数上差了些,这不打紧,有可人那丫头跟着,日后慢慢教她就是了。这姑娘妾身瞧着不错,模样儿端正,说话不打心眼儿,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直来直去的,难怪秀儿他会喜欢,处在一块儿,轻松。”

“这就是了,哈哈哈,这混小子,有眼光,跟他老子当年一个模子,就喜欢直来直去的女子,想当年,他娘也是……咳咳!今日有劳夫人了……”

镇国公哈哈大笑,一时乐得忘形,提起了石匠的亲娘,眼瞅着国公夫人的脸色突然就变了,自知失言,连忙轻咳两声,转而安慰起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的脸色只黑了片刻,便转向正常。也没有什么可说的,难道她还能跟一个已经死去二十多年的女人去计较,传出去,她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夫人,大儿也是你一手带大的,这亲事嘛……还要请夫人多操心啊……”镇国公眼巴巴地看着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老爷放心,妾身一手操办的,总不会比亲生儿子成亲时差。”

“夫人说笑了,敏卿与为夫还有要事商谈,这便告辞了。”

镇国公干笑几声,正事谈完,拔脚就溜了。

国公夫人幽怨地望着他离去,轻轻叹了一声,却无可奈何。相敬如宾,二十多年的夫妻,就是这样过来的,她尽了为妻的本分,他也尽了为夫的责任,只是这样而已。

镇国公口中的敏卿,不是别人,正是算命先生,这会儿正在主院外头,对着匆匆出来的镇国公,挤眉弄眼地笑。

“这女子如何?”

算命先生隐隐有些得意,要知道可是他最先相中了巴月,然后指到石匠那里去的,一来二去,事实证明,这两个小儿女就是有缘。

镇国公一脸笑容,用力一拍算命先生的肩膀,道:“给你记一功,走,请你喝酒去。”

算命先生眼睛一亮:“三十年的状元红?”

“美的你,那是我大儿成亲时用的,十年份的梨花白,爱喝不喝。”

“我说,认识几十年了,你这老家伙怎么还这么小气?”

算命先生嘀嘀咕咕,脚下可不慢,追着镇国公远去了。

巴月忐忑不安地在镇国公府住了两日,发现除了吃住的规格高了点,别的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被吓得乱跳的小心肝儿也就渐渐安定下来,开始全神贯注的投入到她的设计大业中。

有可人在身边,那就是使得顺手,这姑娘的针线活儿,可比奶娘好多了,眼光也好,或者说,对服装设计也很有天赋,那是巴月不知道,这镇国公府里,几个主子的穿的衣裳,有不少就是出自可人之手,她只欣喜地发现可人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助手,不论她脑子里冒出什么想法,可人都能很快地将之展现出来,乐得巴月直说自己捡到宝了。

两个人配合默契,再加上国公夫人调派过来伺候巴月的两个小丫头,也有一手不错的针线活,端午节前,就顺顺当当地把第一套展示用的衣裳做出来了。

衣裳的料子,就是当初巴月曾经感叹良久的丝云帛,时间紧迫,想染上蓝色碎花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巴月让可人绣上了一圈小花,从衣襟一直垂下去,在腰间没入了裙带下。裙角上也绣了一圈同样的小花,上下相衬,看上去素雅之极。

但是只是素雅是不够的,这不合白大小姐的身份,于是巴月将衣领翻了过来,做成了能凸显华丽高贵气质的大翻领,后领又高高地竖起来。

白大小姐的头发,是可人亲手梳的,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梳了一个时下流行的翻云髻,戴了双头凤钗,对着菱花镜照了照,白大小姐自是赞不绝口,但是效果到底如何,巴月却心里没底。

87 情敌啊

临出门前,国公夫人突然着人送了一套衣裳来,华丽的锦锻,虽然是素色的,可是藏有暗花,看着十分高贵,外加全套首饰,不是金的,就是玉的,精巧细致,灿烂夺目,看得巴月目瞪口呆。

“夫人说,请林娘子换上,陪同少夫人一同前往至正园。”来传话的管家媳妇是这样说的。

“给我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巴月脑中一片空白。

白大小姐也是一头雾水,满肚子纳闷:自个儿的婆婆,咋这么重视这个女子呢?

天下掉下一块大馅饼,她接是不接?巴月犹豫了。

管家媳妇皱眉,好声好气地道:“林娘子,谢过夫人,就赶紧换上吧。”

不管了,接就接,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有什么阴谋诡计,本姑娘接着就是,送到面前的财物,不拿的是傻子。

巴月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被那些金啊玉啊晃花了眼睛,简而言之,其实这会儿她根本就处于过于兴奋已至于完全忘了可能的后果,当下笑咪咪地说了一句“这怎么好意思,让国公夫人破费了啊”,手上却忙不迭地接过来,在可人的帮助下全部换了上去,然后跟着白大小姐上了镇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驶出一段路后,巴月才从兴奋的状态下渐渐冷静下来,脑子里又开始冒出什么阴谋啊,陷阱啊,弄不好可是要死人的,当时身上便出了一身冷汗。

“姐姐,我这样……是不是有些冒失了?”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巴月这会儿也心虚得很,语气弱弱地向白大小姐求教。

却哪里知道,白大小姐这会儿比她还纳闷呢,见她后怕似的盯着自己,白大小姐也无可奈何,只得道:“兴许你就是合了夫人的眼缘,这套衣裳饰物,即是夫人赏的,你就放心穿戴。”

巴月一颗心落了半颗下去,却仍有半颗提在空中,继续弱弱地问:“这个……不会逾制吧?”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随着身份不同,穿戴上都有不同的规格,比如说平民不能穿绸缎,妾室不能穿大红绣大花之类的,规矩实在太多了,她这个半路穿越的外来者,一时半会儿也记不全。

白大小姐打量她几眼,郁闷道:“不打紧,你这套衣裳是全素色的,既是跟着我出来,料子自然不能太差,总不至于连可人都比不过吧。”

巴月擦擦冷汗,终于放心了。

她是放心了,可是白大小姐心中却是气苦得很,巴月身上这套衣裳上是没有绣上什么花饰,但是那料子可比她身上的丝云帛还珍贵几分,别看她身上绣了花纹,上面镶了珍珠,就连点缀的叶子都是用的孔雀毛捻了金丝绣成的,可是全加起来,都不如巴月这身料子来得珍贵。

不管白大小姐怎么想,也看不出巴月哪一点值得国公夫人这么抬举起她,一个小门寒户的女子,什么礼数也不懂,带出门,国公夫人就不怕丢了镇国公府的面子?

想到这里,白大小姐便将可人拉到一边,低声嘱咐几句,让她千万跟紧了巴月,别让这个女人在那些贵妇小姐面前太过失了礼数。

可人却是心知肚明,国公夫人这不是抬举巴月,而是给大少爷面子,这里面,指不定还有国公爷的意思,想想国公爷有多么宠大少爷,就知道这位未来的大少夫人在国公爷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了。

巴月哪儿想得到这么多,放下心后,她就又兴奋起来,一心琢磨着:自己这算不算打入古代的上层社会了?唔,先去混个脸熟,带上耳朵和眼睛,不带嘴巴,免得不小心就得罪人。她的梦想,可就全都在这场机遇上了。

到了至正园,才知道什么叫花团锦簇,只是花多便罢了,可是女人也多呀,怕是整个百陵州的豪门贵妇、大家闺秀都聚在这个园子里了,再加上她们带来的丫环们,浑然一副百美图,还是环肥燕瘦,什么品种都有,这要是混个男人进来,怕不跟进了天堂似的。

别说,巴月还真在进门的时候,发现墙根处有几个男子鬼鬼祟祟的在找石头垫脚,那德性,跟算命先生爬墙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白大小姐也发现了,轻轻“啐”了一口,没搭理,径自领着巴月和身后四五个丫环进了园子。

巴月觉得奇怪,悄悄问道:“姐姐,你不在乎被人偷瞧么?”

白大小姐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道:“大家姐妹打扮得这么漂亮进来,可不就是被人瞧的。”

巴月眨巴眨巴眼睛,更是一头雾水,有听没有懂。还是可人不忍见她迷糊,紧跟上来,伏在她耳边低声解释。

“林娘子,那些人都是城中有些才学的士子,或擅吟诗,或擅丹青……”可人说着,脸色微红,“哪家夫人、小姐入得他们的眼,不消几日,便或入诗,或入画……”

所以说,这是合理偷窥,已经形成了风俗,基本上,百州陵第一贵妇和第一名媛的头衔,就是从这些士子的口中传出来的。

巴月弄明白以后,半天无语。这算搞的什么花样呀,居然让男人偷窥,还不如直接放他们进园子来呢,要看就正大光明的看,偷偷摸摸,还盖上一层遮羞布,这不是欲盖弥张吗。

可人知道她的想法后,紧张得直拉巴月的衣袖,低声道:“可不能这么想,男女之防,不可不防。”

巴月被噎得翻起了白眼儿。

“二表嫂来了。”

进园子没几步,便有一个贵夫人领着一群媳妇丫环迎了上来,冲着白大小姐热情招呼。

“表弟妹,好些日子不见,气色越发好了啊。”

巴月打眼一看,愣了,那贵夫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大少爷的夫人,这时她才想起,白大小姐提过,是李家大少夫人出面牵头办了这场聚会。不过李家跟镇国公府居然是表亲,这一点倒是挺出人意料的。

“咦?这位是……”李家大少夫人看到巴月,神色间便有些异样了。

白大小姐知道她们之间的过往,却也不说破,只是装做不知地给她介绍道:“这位是林娘子,我带她来长长见识。”

“大少夫人安好。”

巴月念头转了几圈,觉得自己跟李家已经和解,不宜再竖敌,干脆就假装不认识,老老实实的做足规矩上前见礼。

李家大少夫人松了一口气,暗暗喜欢,知道巴月识趣,免了一场尴尬,她也就重新露出笑容。

“二表嫂,快进去吧,圆慧师太已经来了,正在诵心堂里休息。”

白大小姐一喜:“二妹来了。”

当下便快步往园子深处去了,巴月下意识地想跟上去,被可人一拉,阻了阻,再想跟着的时候,却发现白大小姐已经转入一条小径,没在了花海中,找不见了。

白大小姐一走,李家大少夫人便昂起下巴,道:“林娘子,你请自便吧,这园子大,可不要走失了,便在那边的观妙亭里坐坐吧。”

说完,李家大少夫便走了。

巴月懒得理她,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女人的德性,跟她那只沙猪丈夫真是相配。

“可人,你拉我做什么?”

可人欲言又止,只是道:“林娘子,圆慧师太是二少夫人的妹妹,她们许久不见,这会儿叙旧,咱们就不要跟着了。”

巴月不疑有他,一拍巴掌,恍悟道:“对呀,人家亲姐妹许久不见肯定有许多私密话要说,我跟着做什么。”

说完,她才突然反应过来,白大小姐的妹妹,可不就是白二小姐吗?为了石匠而出家的那位……

情敌呀!

88领悟

要说巴月这个人,做事情那是没说的,精明又雷厉风行,但是在感情上,她还真有些迟钝,说白了,那是缺少经验,根本就不懂得啥叫爱情,要不然她不会在邵家这件事上狠狠栽个跟头了。这会儿好不容易刚刚有点开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石匠,反正人已经被她订下来了,一时半会儿也不怕那个男人长翅膀飞了,本来是打算忙过这一阵子,再慢慢搞清楚的,谁知道突然之间,冒出了一个白二小姐。

于是情敌两个字,连个顿儿都没打,直接就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然后巴月才若有所悟,自个儿大概……真的……确实是把那个笨蛋男人放在心上了,要不,一个出家人,她怎么会想也不想就往情敌这两个字上靠拢。

危机感迅速笼罩在巴月的心头,把正事都给忘了,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死命的盘算:是先回常安府把石匠这堆牛粪给插下来呢,还是偷偷摸摸先去把情敌的底细摸个分明?

“林娘子……林娘子……”

巴月站的地方,正是路当中,人来人往,挡着道呢,她自己只顾想心事,还不觉得已经失礼了,可人却看不下去,连叫了几声,都没让她回神。没办法,可人只好硬拖着她,走进了之前李家大少夫人指的那座观妙亭里坐下。

亭子外面安放着一个泥炉,上面温着水,旁边一张小几,摆着茶壶和杯子,亭子里已经有李家安排的两个侍女伺候着,见她们来,连忙走出亭子,泡了茶奉上来。

可人道一声谢,接过托盘,将茶送到巴月面前。

巴月迷迷糊糊地拿起来一喝,然后“哇”地一声被烫得回了神。

可人忍着笑,道:“林娘子,这茶得吹吹才能喝。”

巴月左右看看,拉着可人往身边一挡,拦住那两个李家侍女的视线,然后伸出舌头直呵气:“你也不提醒我,烫死我了。”

可人很无辜地道:“婢子可是叫了您好几声,不知道林娘子在想些什么,只是不理会。”

巴月脸一红,挥手把李家那两个侍女挥退,然后才伏在可人耳边,鬼鬼祟祟地问道:“白二小姐你瞧见过么?”

可人心头一跳,难不成林娘子已经知道……她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小心措词,好一会儿才道:“见过,已经好些年了,那时还小,如今已记不大清。”

巴月顿时失望,知道从可人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她心里明白,可人说记不大清,肯定是假的,自家少夫人的妹妹,做下人的怎么可能会记不清,没这点眼色,在豪门里面还能站得住脚吗?唉,可人到底是豪门出来的人呀,素质就是高,即使不为豪门工作了,也不会轻易向别人吐露前主人的秘密。

不过话又说回来,可人嘴巴紧,也就意味着,自己以后可以放心将更多的事务交代给可人去做了,这得失之间,还真不好衡量啊。

却在这时,李家大少夫人又迎进来几位年轻的夫人和小姐,站在那里叙了几句话,便各自分散开来,其中有两个小姐看到观妙亭这边的景色不错,又见亭子里坐的人衣着不俗,模样儿却面生得很,忍不住就往这边来了。

“打扰了。”

进了亭子,那两位小姐就对着巴月告了一声扰,礼数周全,倒把巴月弄得一愣一愣,这亭子又不是她的,地方也大得很,进来就进来,跟她告什么扰呢?

可人机灵,连忙伏在她耳边道:“是韩府的两位小姐,跟咱们镇国公府是姻亲,辈份上,是两位少爷的表妹,林娘子你可不能失礼了。”

巴月无语,又是表亲,看来这上层社会就是这样,大家族彼此联姻,最后搞得一场聚会,见谁都有那么点亲戚关系,就跟红楼梦里面一样,贾府里面来一个姑娘,就是贾宝玉他表妹。

这样想着,一时间也不好上前搭话,毕竟自己是借着镇国公府的顺风车才进来的,可人又提醒不能失礼,所以她也就不好跟做生意似的,上前夸人家小姐漂亮啥的,干脆就起身福了一礼,顺便送出一个免费的灿烂笑容。

那两个小姐赶紧回了一礼,就在巴月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待那两个李家侍女奉上茶来退下去后,她们才偷偷交换一个眼色,然后年纪稍长的那个姑娘便冲着巴月甜甜一笑。

“这位姐姐面生得很,可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

“是啊。”巴月道,心里开始兴奋,这可是接近跟融入这些名门闺秀的大好机会呀。

“小妹韩雅如,这是妹妹秀如,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巴……呃,林八月。”

巴月报上自己的名字,却见那两姐妹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都有些迷惑。百陵州里,似乎没有姓林的大户呀?

她怔了怔,突然就意识到,原来这两姐妹是在打探自己的底细,可是自己哪有什么底细可以被打探的,她在这个地方的身份很尴尬,就好像丑小鸭披了一身白毛跑进了天鹅群里,白毛还在身上的时候,天鹅们会把她当成同伴,一旦身份戳穿,就成了笑话。一个寒门小户出来的女人,有什么资格穿一身华贵衣裙,跟一群名门闺秀平等论交?

意识到这一点,巴月像是被浇了一头冷水,刚刚沸腾起来的热血,渐渐冷却下去。这趟真不该来呀,至少,在自己还没有打出名气以前,实在不该就这样出现在这群名门闺秀的面前,前锋应该让白大小姐去打,自己隐藏在幕后保持神秘才是正道呀,否则,身份一戳穿,她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敷衍了几句,巴月就实在没兴趣跟这两个千金小姐虚以蛇委了,趁现在身份没被戳破,赶紧找个隐秘的地方待着,到聚会结束就走人。

于是她就借口要去寻同伴,带着可人走了。

她这边走得痛快,可是那两位韩小姐可就不痛快了,大眼对着小眼瞪了一会儿,那妹妹突然道:“大姐,我瞧着那位林小姐身边的丫环,好像是舅母身边的可人。”

姐姐吓了一跳,道:“不可胡说,可人是舅母身边的大丫环,哪能上这儿来,估计是长得像吧。”

不提这两个姐妹满肚子疑惑,可人其实也挺疑惑的。巴月带她离开观妙亭之后,只看哪儿人少就往哪儿跑,最后居然在园子的一角找了处没人的屋子,就待在那儿不动了。

“林娘子,您怎么不跟两位表小姐多聊一会儿呢?”

巴月不急,她可是急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呀,国公夫人特意安排了,就是让巴月尽快熟悉怎么样与这些贵妇和千金小姐打交道,怎么能躲开呢?

“聊什么呀,你没听她们句句都是打探我的底细吗?”巴月没好气地道,“等她们知道我不过是个小商人的女儿,蹭了镇国公府少夫人的光才进的园子,哪儿还会理我。趁她们没发觉,赶紧闪人,省得到时候自讨没趣。”

可人听了,目瞠口呆。这算什么理由,林娘子虽然出身不高,可是攀上了大少爷,这园子里身份能高过她去的,就没几个了。

“林娘子,大少爷他……”

就在可人几乎忍不住就要掀了石匠的底牌的时候,屋外,突然有人声渐渐接近,巴月紧张地一拉她,“嘘”了一声,轻轻地把门给关上了,可人的话也因此而被打断。

89旧事

是四个一边闲逛一边赏花的贵妇,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偏僻的角落里来了。兴许是日头高照,有些热了,而这边恰巧林荫茂密,正是遮阳的好去处。

走得累了,也不进屋,丫环上前在廊下抚了几下尘土,几个贵妇直接就在廊下坐着歇脚,聊了几话,话题无巧不巧,竟转到了巴月最想知道的事情上。

“大嫂,先前我在水苑的时候,瞅着对面诵心堂里有一个姑子的身影在窗口晃了晃,怎么今日李家大少夫人还请了方外之人来聚会吗?”

一个青裙少妇挑起了话头,顿时吸引了坐在屋里无聊只盼着她们赶紧走人的巴月注意。

“听说是要祈福吧。”另一个红装少妇接口道,“只是不知请的是哪位师太?”

第三个少妇头上戴着一顶雀羽帽,华丽之极,这时却眼睛一亮,轻笑道:“我来得早,那姑子进园时是见过的,你们猜是谁?”

“是谁?”青裙少妇与红装少妇同时问道。

“就是被镇国公府供奉在妙华庵的圆慧师太。”

谜底一出,那两个少妇齐齐“哦”了一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怪不得先前见沐二少夫人急急地往诵心堂去了,我还道沐二少夫人什么时候也一心向佛了呢。”青裙少妇想起了传言,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沐二少夫人?巴月眨眨眼睛,难道是说白大小姐,镇国公姓沐?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打转,不过她没时间去细想,竖着耳朵只管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几个贵妇侃八卦。

第四个少妇年纪极轻,似乎是新婚未久,一身衣着打扮还带着喜气,在四个贵妇中本有些拘束寡言,这时却难掩好奇,问道:“姐姐们说的是谁?圆慧师太怎么了?”

“这却不好说了,毕竟是人家的是非,咱们也不那等市井长舌妇。”戴雀羽帽的少妇故作矜持,却反而更吊起了别人的胃口。

年轻少妇越发的好奇,却又不好再问,只用盼望地眼神盯着那三个知道底细的少妇。

巴月躲在屋里,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青裙少妇噗哧一笑,道:“陈夫人,你莫逗她了,这里也没有旁人,只咱们四个,说了也不妨事,便告诉她吧。只是卿儿妹妹,你听了心里明白便可,莫再跟旁人说三道四,否则得罪了镇国公,可牵连了我等。”

年轻少妇忙道:“姐姐教诲,妹妹谨记在心。”

巴月又在屋里翻白眼儿,这都是屁话,真的要守口如瓶的话,她这会儿还能听得到八卦吗?

于是那三个贵妇便一人一句说开了。

“镇国公府有两位少爷,卿儿妹妹你可曾见过?”

年轻少妇红着脸,低声道:“不曾。”

“那位二少爷就不说了,公府嫡子,将来啊……唉,可惜了那位大少爷了,真正是个多情种子,是吧,大嫂?”

红装少妇脸也一红,啐道:“你问我做什么,只说你的便是。”

戴雀羽帽的少妇捂唇偷笑,道:“不问你问谁,咱们三个人里,只你是见过那位大少爷的,还魂牵梦绕了好些日子。”

“要死了要死了,你们这两个烂嘴巴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我才十二岁,什么事都不懂,再乱讲,看我不扯烂你们的嘴巴……”红装少妇的脸真真是红透了,极不好意思的解释。

也可见她们之间亦是极好的,否则这等隐私,怎么会当场说出来。

笑闹了一阵,红装少妇才对那年轻少妇道:“莫要笑我轻浮,你若有机会见了那位大少爷,方知道这世上也有能让女人甘心去死的男子,那圆慧师太便明证,想当年,多么美丽聪慧的一个女子,却是被那位大少爷误了终身。”

她们这边说得兴起,巴月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刚才她听到什么沐二少夫人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有所觉察,这会儿又听什么圆慧师太跟镇国公府大少爷有那么一段,可是,白家二小姐不是为石匠才出家的吗?

石匠好像也姓沐哦!

想到这里,巴月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我靠!

穿越本来就是一件匪疑所思的事情,结果是她遇上了匪疑所思中的匪疑所思,还真是应了一句主角定律,她随手拉个男人,果然身世不凡。

什么世上也有能让女人甘心去死的男子,就石匠那一脸大胡子的土匪样儿,那白二小姐真是眼睛被狗屎糊了。

巴月在心里恶狠狠地吐槽,其实思绪已经乱了,只恨不得石匠现在就在眼前,她非把那一把大胡子扯光,然后拖着跟猪去比比谁帅。

这时外面已经在细说当年的经过了,巴月捂着耳朵不想听,却挡不住那声音往耳朵里钻。

可人在一边,早已经捂住了脸,在心里暗暗哀嚎:大少爷,不是婢子不帮您,实在是您的劫数到了,躲都躲不过去。

“话说当年白二小姐才刚刚及笄,随母前往寺里还愿,半路翻了车,恰巧沐大少爷经过。那大少爷本是怜香惜玉的多情种,不忍见她母女受跋涉之苦,便让出车驾,自己在车后步行。”

“沐大少爷天生一副好相貌,便似菩萨座下金童一般,那白二小姐也是个玉女似的品貌,谁见了不说他们俩是天生一对儿啊,只是白家到底只是个商户,镇国公府却是有些瞧不上,因而当白家有意联姻,镇国公却推拒了。”

“那可怎生得好?”年轻少妇面目失色,似乎在为这对金童玉女担忧不已。

戴雀羽帽的少妇冷笑一声,道:“那沐大少爷也是没当担的,镇国公不允,他竟是争也不争,却哪料白二小姐却是个性情刚烈的,不能嫁入沐家,干脆就一把剪子绞了头发,誓言不能嫁与沐郎,宁可终身不嫁。”

“啊!”

“莫如此贬他。”红装少妇幽幽一叹,“沐大少爷亦不是无情之人,他在白二小姐的闺居附近住下,誓言白二小姐一日不还俗,他便一日不娶。”

“咦?不是十年不娶吗?”青裙少女惊咦一声,显然她知道的和红装少妇说的略有出入。

戴雀羽帽的少妇不屑地撇嘴,道:“那是镇国公以让二少爷迎娶白家大小姐为正妻以弥补白家为条件,逼得沐大少爷改了誓言。”

“不想竟有如此曲折。”年轻少妇悠然出神,不知是敬佩白二小姐的刚烈,还是羡慕白大小姐的幸运。

巴月在屋里听得清楚,顿时可就气坏了。

好你个石匠,装神弄鬼,让本姑娘把你当成了老实人,没想到竟然……竟然还有这么风流的过往,都有心上人了,还誓言旦旦,那干什么还来招惹本姑娘?

她这里只顾生气,却不曾想到,这些贵妇的叙述里,却有悖背之处。

90是个美人

“各位夫人,祈福仪式已经开始,我家少夫人请各位夫人前去观礼。”

一个匆匆赶来的大媳妇一句话,将这些侃八卦正侃在兴头上的贵妇们都喊走,待她们走远了,巴月才打开门走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一拽可人。

“老实交待,你跟石匠什么关系?”

虽然对感情是迟钝了些,但是巴月可不笨,一点点的触发,马上就让她联想起所有的破绽。

可人料不到她竟然问得这么直接,顿时又惊又羞,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婢子是……夫人派去服侍大少爷……”

“贴身侍婢,还是通房丫头?”巴月紧追着又问了一句。

其实这两个称谓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后者是上了床的,前者就不一定了。

可人脸涨得跟红苹果似的,窘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婢子……还不曾服侍过大少爷……”

那是,才到常安府呢,就被拉去干苦力,其实可人跟石匠,压根儿连话都没说过。

“那就好……”巴月的牙根儿磨得咯吱响,“一个破石匠,也敢要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服侍,美死他……”

踩着重重地脚步,她径直往园子的大门方向走去。

“林、林娘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可人踩着碎步,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回去。”巴月恶狠狠道。

“可、可是二少夫人还在园子里……”

巴月蓦然停脚,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着可人一笑:“对哦,现在就走,太失礼了,刚才不是说有什么祈福仪式嘛,走,瞧瞧去。”

她的笑容堪称是温柔无比,但是可人看了,却浑身一颤,正当头顶的太阳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暖和。

祈福仪式在一个池子边举行,池水清澈无比,东面有只巨大的石龟,□伸得老长,从口中吐出一汩泉水落入池中。龟背上,有座小亭子,一个灰衣尼姑正坐在那里,手持佛珠,高声颂经。亭子外面,数十个贵妇和千金小姐,静坐听诵。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香案,插着香,旁边一只托盘里,放着一壶雄黄酒和三把艾叶。

巴月走近了,仔细看了那灰衣尼姑几眼,对可人道:“她就是慧圆师太?”

可人支支吾吾:“婢、婢子记不清了。”

听她这回答,巴月就知道,那灰衣尼姑定是白二小姐了,若不是,可人又怎么会支支吾吾。

“倒是个美人。”

冷哼一声,巴月妒心大起。

什么见鬼的尼姑,以为戴着顶僧帽,就看不出这白二小姐是带发修行吗?就这模样,还出什么家呀,分明是凡心未死,等着石匠把她接出佛门吧。

有心想上前找碴儿,可是巴月又不甘心,凭什么她为要一个三心二意的石匠,干出争风吃醋这种难看到极点的事儿,虽然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名门千金,但是穿越女也有穿越女的尊严。

可人提心吊胆,低声道:“林、林娘子……”

“干什么?”

“您别再扯帕子了,快要破了。”

这时候,灰衣尼姑念经已毕,起身走出亭子,那李家大少夫人亲手端上一盆清水跟在身边,那灰衣尼姑随手折了一根柳枝,沾着水,洒在香案上的那些艾叶上,便洒一下,便有一个贵妇或是千金小姐合掌拜谢,然后递上一只亲手做的香囊,挂在灰衣尼姑的腰间。不大一会儿,灰衣尼姑的腰间就挂满了香囊。

巴月注意的当然不是这祈福的仪式,而是那尼姑的身姿,虽然裹在宽大的僧袍下,可是那一举手,一抬足,真是应了风姿卓绝这四个字,既有大家闺秀的典雅|Qī-shū-ωǎng|,又有方外之人的空灵,直把自己这竹竿身材给比下去了。

处处都比不上对方,巴月这心火儿啊,越烧越旺,可是却硬生生忍了下来,脑袋一昂,对可人道:“仪式也差不多了,咱们回车上等着吧。”

可人大喜,连忙应是。她可就怕巴月冲上去,闹出一场争风吃醋的丑闻,也怕她气不过,拂袖就走,自己回去没办法交差,这会儿巴月肯主动避开慧圆师太,也没有拂袖就走,真是再好不过。

“怪不得大少爷看中林娘子,平时有些不着调,关键时候,还是识大体。”

可人对巴月的评价,平白就高了一层。若是让巴月知道她在想什么,恐怕要笑抽过去。她哪儿是识大体呀,要发难也不是这个时候,毕竟白大小姐还在那儿坐着呢,不看僧面看财面,巴月还不想得罪自己的财神爷。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在这园子里,她不闹事,算是给白大小姐面子,等出了园子,回镇国公府牵回小毛驴,哼哼,巴月龇龇牙,咧嘴露出一个冷笑。

臭石匠,你给我等着,不收拾了你,本姑娘就枉为穿越女。

可人又是一个寒颤,抬头望望天,太阳亮得晃眼,怎么她就总感觉一阵阵阴冷呢。

“不好了……不好了……”

算命先生一溜小跑,冲到镇国公面前,一巴掌挥掉镇国公手中的茶盏,“老不死的,你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喝茶,儿媳妇都快跑了啊。”

“什么?”镇国公一头雾水。

“老夫可给你那宝贝儿子算过一命,他这几日有一劫,过去了就儿孙满堂,过不去可就一辈子没媳妇儿了啊。”

“等等,等等,到底出什么事儿?”镇国公一听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有劫,马上就紧张起来。

原来,今天是端午节,城里热闹,算命先生是个闲不住,溜达到街上,买了一壶雄黄酒,一边喝着一边闲逛,逛了半天,累了,就跑回镇国公府,准备蹭饭。还没走到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在大门外停下,巴月从车上下来。

“哟,八……呃……”

算命先生正准备打招呼,不料又从车上下来两个女子,一个是白大小姐,另一个是个尼姑,饶是算命先生再镇静,也傻眼了。

老骗子眼尖,清清楚楚地从巴月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当下把酒壶一扔,算命先生就冲进来找镇国公拉救兵了。巴月那姑娘聪明得很(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怕白大小姐一介绍,她马上就能猜出石匠的底细,而且那姑娘的脾气,他领教得还少吗?

石匠这次死定了。

“你是说,我那儿媳妇还不知道我儿子的身份?”镇国公总算弄明白了。

“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我说你别儿媳妇了,那姑娘认不认你这个公爹还不知道呢。”

镇国公笑笑,捋捋胡子,道:“不打紧,我亲自出面为我儿解释,这总成了吧。”

算命先生白了他一眼:“你去你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姑娘是个倔脾气,惹毛了她,六亲不认。”

“她能跟我这个公爹计较。”镇国公不信,慢条斯理地整整衣冠,准备正式跟那未来的准大儿媳妇好好谈一回。

算命先生转了转眼珠子,带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跟了过去。

91不是坏人

这时候,巴月正跟白大小姐,还有那位白二小姐坐在花厅里聊天。

祈福仪式结束后,白大小姐邀请自己的妹妹到家中小住,白二小姐推辞不过,只得来了。车上不好说话,白大小姐只给巴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妹妹,倒也没多说什么。巴月自然就更不会多说了。

原本是打算一回来就牵了毛驴走的,但是既然情敌都在眼前了,不惦量惦量她的斤两,巴月也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于是便客串了一回陪聊。

谁知道,这白二小姐从头到尾,连理都没搭理她,只双手合什,一口一个阿弥佗佛,跟白大小姐聊来聊去,聊的都是佛经。

巴月哪儿懂什么佛经呀,她现在能把三字经从头看到尾不念错字就算不错了。

装,你再装,帽子边角的头发丝都露出来了,满口佛经也掩饰不了你的一颗尘心。一句话也插不上嘴的巴月恨得牙痒痒的。

正巧这时宜儿泡好茶端进来,巴月突然起身,从她手上端起一杯茶,奉到白二小姐面前,口中却道:“慧圆师太,这是顶级的大红袍,姐姐平日宝贝着呢,只你来了,她才舍得拿出来给你润口。”

话是好话,只在“师太”二字上,巴月咬得特别重。

白大小姐尚不觉得异常,只是轻笑道:“哟哟,哪能让客人奉茶呀,妹妹你这是嫌我冷落你了,快回去坐好,让宜儿给你奉茶。”

巴月笑咪咪地回来坐下,眼神却仍在白二小姐的身上,眼角微微向上挑着。

白二小姐合什念了一声佛,淡淡道:“多谢施主。”只是那脸色,明显有些沉下去了,显然是听出巴月故意咬重的那两个字。

巴月小小地报了一箭之仇,心里的闷气稍稍散了一些,也懒得再坐在这儿听她们两姐妹左一句佛曰右一句阿弥佗佛,反正她也看明白了,这白二小姐就是在装,表面摆出了四大皆空的模样,其实心里肯定还在想着石匠。

于是她当即便起身告辞。

“姐姐,我出来也好些天了,该回去往铺子里走走,过几日再来。”

白大小姐一愣:“这便要走?”

巴月道:“还有好些事情,要与三小姐商量呢。”

拉出白三小姐当借口,这白大小姐便不拦了,只是道:“便是要走,也不忙在一时,我好准备些东西让你带回去。”

“那便明儿吧。”

巴月也不争这半天工夫,应了一声便走了,却没回自己的院落,而是牵出小毛驴,打算趁这半天工夫,上街买些礼物给奶娘和方秀娟她们捎回去。

正走到来时经过的那条游廊边上,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林娘子,请留步。”

声音很陌生,巴月愕然地回头,就见一个老头踱着步子一摇三晃地过来,一身衣裳看上去挺气派。

“你认得我?”

豪门内宅,男子止步。巴月住进来这些天,还真没见过半个男人,这会儿突然冒出老头儿,还真吓了她一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一看,可就怒从心来。原来那老头儿的眼神可直勾勾的在她脸上转悠。

那是什么眼神儿,我呸,原来是个老色鬼。

巴月不动声色地扯扯小毛驴的耳朵,好闺女,看你的了,一会儿直接给这老色鬼来个后撩腿。

小毛驴晃晃尾巴,昂地一声叫唤。

镇国公哪知道巴月转动着这样的心思,要不是得摆出当公爹的威严来,他脸上早就笑开花了。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他这是老公爹看儿媳妇,越看越喜欢。

“林娘子,这几日在府里住着,可还习惯?”镇国公亲切地问着。

“关你什么事?”

巴月没好气地答道,脚下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躲到了小毛驴的一侧。语气虽然不好,但是巴月却已经在飞快地转动脑筋,这老色鬼是什么人?敢在镇国公府的内宅里这么横行的,妈呀,不会是镇国公吧?

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巴月瞪大眼睛向老色鬼的脸上看去,努力想找出和石匠相像的地方。

眼睛?

不像。老色鬼是狐狸眼,细长细长的,石匠是牛眼,圆溜溜的。

鼻子?

更不像了。老色鬼的鼻子有点勾,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石匠的鼻子正直多了。

嘴巴?

呃,无法比较,石匠的嘴巴都藏在胡子里了。

没有一处地方长得像的,不可能是父子。

“咳咳……”见巴月往边上躲,镇国公轻咳一声,只当自己板着脸吓着这个寒门女子,连忙努力让神色柔和一点,“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

这是哄孩子呢吧……算命先生躲在墙,双手捶墙笑翻了。这老骗子忒坏,明明只要露个面儿,就能说清楚的事,可他就是不出去,偏要躲在这里偷看翁媳过招。

“坏人从来都说自己不是坏人。”

巴月突然发现,不对呀,这对话怎么听上去那么幼稚呢?到底是自己幼稚,还是这老色鬼幼稚?

“这个……”镇国公老脸一红,仔细一想,没错,是这个理儿,哪有坏人会承认自己是坏人,都是说自己不是坏人,这么一说,自己这堂堂镇国公,可不真就是个坏人了。

“我警告你,不管你是谁,哪怕就是这府中的主人,再敢上前半步,我、我就让石匠的闺女踹你。”巴月又退后一步,发出郑重的警告。

“啊?”镇国公傻眼,突然就激动起来,“你们连闺女都有了,这、这个孽子,竟然还没有娶你过门……媳妇儿啊,快……快带我去见见我孙女儿……”

说着,不自觉地又上前几步。

小毛驴昂的一声,抬起后腿一撩。

“哎哟!”

扑通!

小毛驴这一脚撩得不是地方,正中要害,镇国公捂着下身直打滚。

巴月傻眼了,用力一拍小毛驴的头:“笨蛋,跟你爹一样笨,我还没让你撩你怎么就下脚了呢?”

小毛驴委屈的低下头,眼泪汪汪。

巴月左右看看,四周没人,也不敢再留下来,匆匆道:“老爷子,对不住,意外,都是意外,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大夫看看。”

扔下钱袋,巴月就牵着罪魁祸首溜之大吉。

“哈哈哈哈哈哈……”

算命先生大笑着从墙后转了出来,扶起镇国公后,对着他挤眉弄眼。

“怎么样,老哥哥,见识到你这个未来儿媳妇的风采了吧。”

镇国公脸色铁青,那是疼的,一把揪住算命先生的衣领,吼道:“姓胡的,你怎么没告诉我,大儿和她已经生了一个闺女?”

算命先生笑抽了,抽搐道:“那头毛驴就是……哈哈……就是你家宝贝儿子的闺女呀……不行了,哈哈哈,老夫快笑死了,老哥哥你扶我一把……”

镇国公:“……”

“老家伙,看你疼的,脸色又青又白,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

“滚。”

片刻后,镇国公的声音又响起。

“来人,备车备车,媳妇搞不定,连闺女都搞不定,这次要是不教训教训那个孽子,我就不是他老子!”

92我高兴

镇国公要出门,府里一片震动,备车的备车,备人的备人,备物的备物,堂堂镇国公出门,自然不是一个车夫一辆马车就能打发的,亲兵护卫多了不算,总得有十几二十个跟着吧,车里面,水呀点心呀总得备着吧,尿壶也得放上,要不半路上镇国公大小急,难道还能学着山野村夫找个草丛里蹲着去?

“还不赶紧地上路,哪儿来的那么多破规矩。”镇国公性急,对着管家吹胡子瞪眼。

算命先生在一边窃笑:“冷静,老哥哥你冷静些儿,终于让你找着借口去把宝贝儿子拎回家了,十年都等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胡扯,我是去教训这孽子。”镇国公一张老脸拉不下来,冲算命先生怒吼。

“鬼才信。”算命先生撇撇嘴,一脸不屑。

眼看镇国公就要发飙了,管家一溜烟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喊首:“都别磨蹭了,快快快,车夫……车夫哪儿去了,快把马料喂足……侍卫官……人呢……”

动静太大,把内院的白大小姐姐妹俩都惊动了。

“小宜,你去瞧瞧,外边为什么这么乱?”被打扰了姐妹叙旧,白大小姐挺不高兴。

小宜丫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报告:“少夫人,是国公大人要出门。”

“出门?”白大小姐疑惑道,“出个门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瞅着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小宜,你再去瞧瞧,老爷这是要去哪儿?”

小宜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跑,冷不防沐家二少爷从外头进来,一边走一边道:“不用去了,爹这是要去找大哥。”

说完才发现一个尼姑坐在屋里,沐二少爷一愣,道:“原来二妹妹也在。”

白二小姐低眉垂目,合掌念了一声阿弥佗佛,虽然努力保持冷静,但慌乱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情。

“大姐,大姐夫,贫尼累了,先去休息,告辞。”

待白二小姐走了,沐二少爷才轻轻哼了一声。

白大小姐马上瞪起眼睛,嗔怒道:“妾身知道你看不起我二妹,但也别在妾身面前表现出来。”

沐二少爷在外面虽然嚣张,但心中极爱这位夫人,闻言忙陪笑道:“哪儿的话,她是你妹妹,也是我的小姨子,我怎么会瞧不起她,只是为她可惜罢了。”

“还不都是你大哥害的,可怜我妹妹到现在还在等着他。”白大小姐叹息起来,既恨沐大少爷的无情,又惋惜自己妹妹的死心眼。天下好男人多了,何必非盯着这么一个不成气的男人。

“我大哥怎么了,我大哥他……”沐二少爷想辩驳,又怕惹了夫人不高兴,最后忍了下来,只是道,“你还是多劝劝二妹妹,别再想着我大哥,我大哥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什么?”白大小姐大惊,“是谁?”

沐二少爷哼了一声,道:“还能是谁,就是那个没教养的女人。你前些日子不是奇怪娘为什么对那个女人那么看重,我去找娘打探,才知道原来她是大哥看中的女人,娘是看在爹的面子上,才善待几分。”

说着,又一拍脑袋,道:“是了,那回大哥回来拜祭二娘,我陪着他,路上取糕点的时候,被那女人冲撞,本想教训那女人一番,却是大哥给解的围,我还道是大哥那善心病又犯了,原来却是早就认识那女人呀。”

“你说的是林八月?”白大小姐惊叫一声,跌坐在椅子里,神色变幻,半天没缓过来,“她她她……难道是故意接近我?”

说到这里,白大小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阴沉,想起自己被欺骗,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妹妹,心中恨意一下子升腾起来。

“我去找二妹,不,我跟二妹一起去找你大哥,这件事情,他不给我二妹一个说法,我、我跟他没完。”

“啊?夫人……夫人……不用这样吧……虽然我瞧那个女人也不顺眼,可是我大哥好不容易想娶媳妇,别再折腾了,二妹的事就算了吧,大哥不愿意娶她,你也不能逼我大哥呀……”

沐二少爷夹在妻子和兄长之间难做人,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去,直后悔自己多嘴,这事等生米做成熟饭再说出来就好了。

石匠这会儿哪里知道自己就快要大难临头了,他正盯着眼前的男人,琢磨着是一拳头打出去,还是好声好气的把他当客户招待。

那个男人就是邵九。

地点是在琉璃冻专卖铺。

石匠听了巴月的嘱咐,不雕石头了,在铺子里坐镇。邵九是来购买琉璃冻的。

两个男人,不期而遇。

邵九不知道石匠,但是石匠却是知道邵九的,按他的脾气,这种软弱无能连妻子都护不住的男人,就该一拳头打得头破血流才好,不过眼下人家却是来送银子的,石匠不能不能惦量一下。揍了邵九就没银子挣,那个见钱眼开的女人知道了也不会感激他,这么做值不值呢?

“掌柜……掌柜……我要三百坛琉璃冻……”

邵九纳闷了,这掌柜怎么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眼睛瞪得像寺庙里的怒目金刚,看上去怪吓人的。

石匠回过神,闷声道:“十两银子一坛,三千两拿来,先付钱,后交货。”

邵九瞠目结舌:“不是二两银子一坛?”

石匠瞪眼:“卖给你就是十两,爱买不买。”他还不高兴卖呢。

邵九大气,道:“哪有这样做买卖的,月儿呢,让她出来,我亲自跟她谈。”

却原来,邵九这次亲自来采买琉璃冻,目的就是想见巴月一面,原是要在张家村等的,哪知道巴月为避流言,一直没有回去,因此邵九直接就找到常安府里来了。

蓝印花布大卖,邵家看着一天比一天红火的市场,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蓝印花布有市场,可是万万料不到,竟然会红火至此,尤其是邵家,整天里唉声叹气,后悔为了不得罪知府家的大少爷,而生生把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给放跑了。

也正是因为邵父有了悔意,邵九才敢跑去跟奶娘认错拉关系,心中却打着破镜重圆的主意。

砰!

石匠一拳头挥出,正中邵九的鼻梁,打得邵九一跤跌倒,鼻子歪了半天,鼻血直流。

“你、你、你为什么打我?”

“我高兴。”

石匠拧拧手腕,对一边的伙计道:“认准了,以后铺子里的琉璃冻,邵家的人来买,一律十两一坛。”

伙计:“……”

邵九:“你、你这是敲诈,我要去告你,还要告你伤人。”

“请便。”石匠哼了一声,抬头望天。

93大尾巴狼

邵九还真跑进衙门去告状了,很快便有几个衙役来,把石匠锁了带走。铺子里伙计给吓坏了,正六神无主的时候,就见巴月骑着小毛驴在铺子门口停下。

伙计如同见了主心骨,赶紧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什么,他把邵九给打了?”

巴月一时间是又惊又喜,奇怪的是,原来的一肚子怒火却消退了不少。

笨石匠,算你有心,还知道给本姑娘出气。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对那伙计道:“你赶紧从柜上支二十两银子给县老爷送去……哎,别,悄悄给师爷送去,可别让他们这么快就把石匠给判了。”

县衙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点猫腻巴月还是知道的,让伙计去衙门送礼,自己却赶着去搬救兵了。

那救兵也不是别人,自然就是堂堂的镇国公大人。

其实巴月从镇国公府里溜出来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常安府,而是躲在府外看动静。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被毛驴踹了一脚的那个老色鬼,很有可能真的是镇国公,也就是石匠他爹,有心回去陪个罪再慰问一下,可问题是,小毛驴那一脚踹得实在不是地方呀,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去陪罪慰问,难道还能说不好意思啊,我家毛驴踹了你那地方,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它了,你不要在意啊。

这也太尴尬了,无论如何,这些话也说不出口呀。

可是就这么溜了,巴月又有点于心不安,石匠他爹也一把年纪了,被踹到那地方,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呀,到时候算帐算到她头上,也不晓得石匠肯不肯出来救她?

正是溜也不是,不溜也不是,巴月就在这样矛盾的心情和等待中,看到镇国公带着那个老骗子上了马车,直往常安府而去。

完了,看那老骗子出现在老色鬼身边,没得侥幸了,那老色鬼真是石匠他爹呀,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巴月捂着脸,心里哀嚎了许久。亏得她还没嫁给石匠,要是真嫁了,这可怎么有脸见人哦。儿媳妇的驴踹了老公爹,这传出去,可真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镇国公都走了,巴月自然也不会再留下来,一路上就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地跟在镇国公府马车的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回了常安府。

只是算命先生显然不知道石匠已经被巴月拐到铺子里坐镇去了,一进常安府,就直接带着镇国公去了石匠家,巴月则赶紧骑着小毛驴往铺子里来,打算先找石匠救命,回头好在镇国公面前帮她求情,至于算帐的事情,等过了这一关再算不迟。

哪里料得到,情况会发展到居然是她先找人去救石匠了。

带着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惨心情,巴月去了石匠的家,远远看见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大门前,她思来想去,还是没敢从大门进去。绕了石匠家的围墙转了半圈,就见有一处地方垒了几块石头,看位置,似乎正是算命先生平时爬墙头的地方,巴月眼珠子一转,一拎裙角,也不管动作好看不好看,踩着石头就往墙上爬。

镇国公和算命先生正在院子里转圈圈。镇国公是东看看西看看,连块废石料都要抚摸半天,一副很感慨的神色,算命先生在边上罗里罗嗦地介绍石匠这几年的生活。

巴月不想惊动镇国公,只想把算命先生引出来,便趁着镇国公背对着她的机会,在墙头缝里抠了一把土,往算命先生头上洒过去,以吸引算命先生的注意。

一阵风吹过,泥土在半空中偏了方向,全落到镇国公头上脖里。

“咦?怎么有尘土落下?”镇国公疑惑地摸着脖子往上看。

巴月猛地一缩脖子,好半天没敢动弹。过了一会儿,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她又伸长脖子往里看去。

咦?人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

算命先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吓得巴月哇地一声,差点从墙头上翻下去。扭头一看,老色……呃不,镇国公和算命先生都站在她后面十步远的地方,正直勾勾地瞅着她呢。

巴月慢吞吞地从墙头上下来,跟小媳妇似地,抓着裙角,从算命先生面前走过去,顺脚狠狠一踩算命先生的脚,来到镇国公面前。

“您……那个……没事吧?”

“哎哟……你这个臭丫头……”算命先生顿时捧着左脚跳来跳去。

巴月目不斜视,只是低着头盯着镇国公的脚尖,继续扭扭捏捏道:“那个……不是故意踹您的……”

镇国公咳了几声,端正神色,道:“之前的事便算了,本公岂会与你一个小小女子计较。”

他倒是想摆点公爹的威严出来,哪里料到巴月一听他说不计较,顿时大松一口气,然后就给他来了个晴天霹雳。

“石匠被抓到衙门去了!”

“谁敢抓我儿子?”

镇国公脸上的表情马上就破了功,瞬间一片铁青,挥手就招来那十几个侍卫。

“来人,来人,跟老子去县衙,他娘的,老虎不发威,当老子是病猫了,想我沐家人在沙场上拼命的时候,那帮只会歌功颂德的龟孙子还没生出来呢……”

一连串的粗话让巴月大跌眼镜,之前瞧着还像个侯门贵人一派威严呢,这会儿怎么就跟土匪强盗似的。

“还是你行,这老小子装了一辈子斯文,天天念叨什么沐家以武功建勋,以文德治家,整天装得跟大尾巴狼似的,临了居然让你一句话给破功了。”算命先生在一边竖起大拇指,冲着巴月直笑。

巴月白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又是一脚踩过去,然后才跟在镇国公的后面。

算命先生哇哇大叫:“八姑娘,你为什么老是踩我的脚,老夫可不曾得罪过你。”

巴月豪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谁让你瞒着石匠的身份。”

算命先生顿时哑巴了,一肚子苦水没处倒。他倒是不瞒呢,可是说出来没人信呢,还被那老泼妇扫地出门,耻辱呀。

巴月虽然跟在镇国公后面,但却并没有进县衙,只远远瞅着镇国公进去后不多久,就把石匠带了出来,便放下心来,却并不去与他相见,只看邵九随后垂着脑袋像是被斗败的公鸡也从里面出来,模样十分可怜。

“邵管事。”

巴月叫住了他。

“月儿?”邵九本来死灰的脸孔,在见到巴月之后,突然就有了光彩。

94 珍品

巴月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感慨,她印象中的邵九不是这样的,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邵九的时候,就像是在古代社会里见到了现代社会里的高级白领,精明,干练,商业嗅觉非常出众,她本以为,她和他之间是能拥有共同语言的,谁能想得到,后来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呢?

“邵管事,今天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巴月语气诚恳,“是石匠不讲理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说十两一坛是开玩笑的,你若要买琉璃冻,仍是二两银子一坛。”

“月儿,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见见你。”邵九噎了一下,才用热切的眼神望着巴月,“我爹已经后悔了,他不再管我们的事,月儿,我们复和吧。”

巴月愣了一下,顿时啼笑皆非:“邵管事,你不会以为,泼出去的水还可以收回来吧。”

“为什么不可以?”邵九急道,“奶娘已经同意了,她说只要你不反对,我们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奶娘就是耳根子软,好在还知道尊重自己的意见,巴月翻了个白眼,努力让表情显得严肃认真,对邵九道:“我反对。邵管事,我承认,做生意你是一把好手,但是女人的心,你不懂。告诉你,我不是一件商品,你失手了一次,下次可以再挣回来,我是一件珍品,错过了就没了,明白吗?”

“我不明白。月儿,你未嫁,我未娶,我们之间是有过婚约的……”

“你还少说了休书。”

邵九的激动被巴月凉凉一句话给打断,他愣了半晌,才道:“月儿,你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是你爹的意思,他怕得罪李家大少爷嘛。”巴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我跟李家和解了,你爹也不怕李家大少爷再来找麻烦了是吧?”

邵九连忙点头,点到一半又觉羞愧,结结巴巴道:“月儿,自古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我们邵家是商,平日里全仰着那些官爷吃饭,不是我爹怕得罪李大少爷,实在是得罪不起,邵家并不是只有我们父子两人,上上下下,上百号人呢,我爹不能不为他们着想……”

“李家是摆平了,你们也不怕李家大少爷了,那么……”巴月好笑地又问了一句,“得罪镇国公府就不怕了吗?”

“这、这话怎么说?”邵九愕然。

巴月笑笑,问道:“知道今天打你的人是谁?”

邵九咽了咽口水,迟疑道:“不是你请的掌柜?”

他并不知道石匠的身份,只是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告状之后,衙役们都已经将石匠锁拿到堂上,县老爷审问之后,正待判刑,突然就有几个人闯了进来,县老爷大惊,连忙将人迎进后堂,没多久,便出来宣布石匠无罪释放。

被巴月突然这么一问,邵九才意识到,石匠的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镇国公府的大少爷,你听说过吗?”

见邵九愕然点头,巴月又笑:“知道他为什么打你?”

邵九猛打一个寒颤,吃惊地望着巴月。

巴月也不卖关子,指指自己的鼻子尖,道:“因为你在打他的女人——也就是我——的主意,明白吗?”

邵九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

巴月对他却更失望了,叹了一口气道:“邵管事,你让我……真的非常失望,这种情况下,哪怕明知道惹不起,至少也要说几句话场面话。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如果真的嫁给你,将来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又怎么敢指望你帮我出头呢?”

也许这就是商人的本性,重利轻义,发现有利可图的时候趋之若鹜,一旦无利可图甚至还会损害自身的利益,就躲之不及。

巴月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只看到邵九趋利的一面,却没看清楚他的本性,身为男人,半点血性也无,连自己这么一个弱女子都不如,这样的男人,亏得是生在古代,可以盲婚哑嫁,若是换了现代,哪个女人在看清楚他的本性之后还肯嫁给他。

“就这样吧,邵管事,日后咱们还是买卖上的关系,你来买琉璃冻,二两银子照旧,若是采买的量大,一次超过千坛,我让你一成的价,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她的语气很柔和,但是话里的意思却坚决得很,将她和邵九的关系,从此只定位在买家和卖家的关系上,绝了邵九最后那一点念想。

“月儿……”

邵九叫了一声,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一个知府他都得罪不起,更何况是一个公侯。

巴月虽然听到他的呼喊,但却始终没有回头,牵了小毛驴走了。

邵九站在街上,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失魂落魄。

这时候,城门口,又一辆镇国公府的马车,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了常安府,径直往白府去了。

白二小姐在马车里,低头轻泣,眼圈儿红肿,似乎一路上是哭过来的。

“二妹,你就别哭了,马上就到家了,咱们歇一晚上,明儿我就带你去找那个狠心绝情的问个明白。”白大小姐安慰道。

“没用了,大姐,没用了……”

白二小姐抽泣着,她本就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只是太过死心眼儿,那个男人要娶她,十年前就娶了,她心里明白,只是不肯死心,只要那个男人一日不娶,她就一日等着。出家为尼不是她的本意,只是不如此,父母又怎么肯容她一直就这么等下去。

一日不剃发,一日心不死,她的心意,没有人不明白。

男人以不娶的誓言逼她还俗,她不肯,非要男人答应婚娶才肯还俗,男人却又不肯,结果一拖便拖了十年,青春虚耗,她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大姐,我不明白,沐郎明明是那么心软的一个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对我却不肯软一回呢?”

郎心如铁。

白大小姐恨恨地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话间,白府已经到了。

“大姐?二姐?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让人事先来说一声,小妹好早早相迎。”白三小姐听到下人禀报后,没多久就诧异地出来迎接。

白二小姐低着头,一声不吭,不好让那些下人们看到自己哭肿的眼睛。

白大小姐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好在大门口就对自己的妹妹发脾气,只道了一句:“我们进去说话。”

三女一路向里,直接进了内宅,坐下后,白大小姐才嗔怒道:“小妹,我让你平日里多盯着点沐大少爷,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有机会接近他,你是怎么搞的,居然连他要娶妻了也不知道?”

白三小姐身体微微一颤,眼圈儿顿时就红了,气道:“我说姐姐们今儿怎么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来了,原来是向妹妹兴师问罪来了。他一个男人,妹妹怎么好随便盯着,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再说了,沐大少爷要娶妻的事,姐姐们又是听谁说来着,妹妹怎么不曾听人提过?”

见白三小姐这副模样,白大小姐也知道自己的语气急了,缓了缓,才道:“我这不是替你二姐着急嘛,说话冲了点,妹妹你不要见怪。”

95藏在心里

见姐姐软了语气,白三小姐轻轻一叹,却不再说话,低头沉思了片刻,才问道:“大姐,他真的要娶妻?”

白大小姐恨恨道:“人都在府上住了好些日子,还是你让她来的,好一个林娘子,真瞧不出她竟有如此心机,故意接近你我,却原来是想入府讨公婆的眼缘。如今公爹和婆婆都已承认了她,咱们说什么都没用了。”

“果然是她。”白三小姐低下头,又气又恨,“却是我小瞧她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没有别的话,明儿我们姐妹仨,通通去骂那个混蛋一顿,骂完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二妹你就还俗吧,我就不信,我的妹妹还找不着男人嫁了。”白大小姐气了一通,做了决定。

白二小姐一愣,忍不住又轻泣起来。

白三小姐咬了咬嘴唇,突然发狠,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沐家大郎想娶妻没问题,但至少不能比二姐差,否则将来二姐还怎么做人。那个林八月,她算哪根葱,被休过两次的女人,给二姐你洗脚都不配。二姐,你别哭了,我保证,他这婚事成不了。”

说着,她起身就出去了。

白大小姐一惊,连忙追出来,道:“三妹,三妹,不要胡来……”

可是白三小姐走得极快,哪里来追得上,转眼就不见了。

“这个死妮子,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副脾气,也不听我把话说完。”

白大小姐恨得直跺脚,心里只期盼着不要闯下大祸才好,她心里清楚,镇国公对这个未来的大儿媳妇极是满意,否则国公夫人也不会那么费心,婚事已成定局,谁也改不了,她带着妹妹匆匆赶来,也不过是想骂几句出出气罢了。最好是说动镇国公做主,给自己的妹妹寻个好人家嫁了,否则,自己的妹妹还真的很难再找着好人家了。

却说白三小姐出来后,毫不犹豫,一路直奔自己侄女儿的住处,找到照顾侄女的奶娘,不是别人,却正是那婉娘的小姨,如此这般吩咐了许久,最后扔下一张五百两银票,恨恨道:“告诉你那侄女婿,这事若成,这张银票便是给他的,若不成……”

她冷笑一声:“当初他李家从林八月手里夺过去的多少产业,我就照着样儿全部夺过来。”

巴月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算计上了,搞定了邵九之后,她就风风火火掏了银子买了一大堆礼品,本来想给镇国公送去,算是赔礼道歉,先争取个宽大处理,然后才考虑自己跟石匠的事情。可是一想到石匠,她又气不打一处来,不敢保证自己跑去之后,会不会忍不住先揍石匠一顿。

所以,她干脆就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回到方秀娟那里去了。

方秀娟见她回来,极是高兴,道:“月儿,怎么买如此多的礼品,跟姐姐你还这么客气?”

“秀娟姐,这不是给你买的。”巴月极不好意思,难得扭捏了一回,“有件事儿,想请秀娟姐帮忙呢。”

方秀娟一怔,板起脸道:“好哇,找姐帮忙居然还没礼物,不行,这个忙我可不帮,妹妹你心里没姐姐呢。”

“哪儿能呢,这事儿若成了,回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巴月腆着红缠着方秀娟不放,知道这个姐姐是面软心也软,板着脸也装不成老虎。

方秀娟吃不消她的纠缠,又推了两下,才笑道:“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姐不要你的大红包,给姐赶紧找个妹婿便成了。”

于是巴月头点得飞快,求人的时候,自然是什么要求也应下,把礼品摆好,便央着方秀娟派人给送到石匠那里去。

方秀娟一听,乐了,她心里有数,便问了一句:“这石匠,是上回说要提亲的人吗?”

“美的他。”巴月脸一甩,过了一会儿又有点不好意思,“石头踹了他爹一脚,这些是我送的赔礼。”

噗!

方秀娟一下子笑了出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哪儿有这么好玩的事情啊?笑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哎呀不好,这样的话,巴月岂不是还没过门,就先得罪了公爹,到时候儿子中意,老子不中意,这亲事能不能成还得两说。

“傻妹妹呀,这礼你得亲自送去,才见诚意。”

“不去。”巴月咬牙切齿,“我才不去见那个笨蛋。”

“别啊,万一人家的爹不同意他娶你怎么办?”方秀娟紧张了,恨不能拍巴月一下,生米还没有煮成熟饭呢,这时候使什么小性子呀。

“不娶就不娶,我还不乐意嫁呢。行了秀娟姐,你就派人帮我送过去吧,至于我和石匠的事儿,你别操心了。”

巴月心烦意乱,径自回房间休息去了。

方秀娟越想越不对,莫不是小两口吵嘴了?不行,这事儿她得亲自去瞧瞧,难得的好姻缘,可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第二天,没等方秀娟带着礼品去石匠家,石匠却先来了。

“你是来找月儿的?”方秀娟仔细打量了几眼,满意地点头,然后才故意道,“你与月儿有什么关系?她一个良家女子,岂是随便一个男人能见着的。”

石匠轻咳一声,并不硬攀关系,只是道:“请东家娘子成全。”

方秀娟哪可能那么轻易放他进去,又道:“笑话了,你随便一句成全,我便放你进去,传出去,月儿还有名声可言吗?”

石匠喉咙一哽,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抱一抱拳,作了个揖,道:“是我冒昧了,既如此,便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

方秀娟顿时傻眼了,这什么男人呀,才刁难了一下,说走就走,可真是干脆到底了。

“站住!”

巴月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石匠一来,方秀娟就着人通知了她,本来她还想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听一下石匠准备怎么说,没想到居然转身就走。

真不是个男人,她气呼呼地想。

方秀娟捂嘴而笑,悄悄地离开了。

“八姑娘,何事?”

石匠慢慢转身,看着巴月的眼里含着几分笑意。

“你还有脸问我什么事?”巴月一下子炸了毛,“拿来。”

“什么?”

“我的帕子。”

“不是让我收着吗?”

“我改主意了,快拿来,不然……不然我就自己动手找了。”

“我藏起来了。”石匠摊摊手,然后指着自己的心口,“藏在这里,你找得到吗?”

巴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气骂道:“无赖。”

石匠微笑,道:“胡先生说,无赖比较容易讨媳妇喜欢。”

“老骗子!”巴月气骂了一句,后悔昨天没多踩算命先生几脚,“你去讨白家二小姐的喜欢呀,上我这儿做什么?本姑娘偏就不喜欢无赖,也不喜欢骗子,更不喜欢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大少爷。”

“我可以解释。”

石匠叹了一口气,昨天跟父亲聊了一晚上,就知道这个女人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他一大早就眼巴巴地跑过来解释容易嘛。

巴月冷哼一声,道:“解释什么?你敢说你跟白家二小姐没那么一段往事,你敢说你不是镇国公的大少爷,你敢说你没骗过我?”

她越想越气不过,又骂道:“你都有了喜欢的人了,还来招惹我干什么?把帕子还我,咱们之间从此两清,你尽管去娶你喜欢的女人,跟本姑娘没关系。”

96乞丐不如

石匠扯扯胡子,眼神十分无辜地望着巴月,说是来解释的,可是嘴巴里偏偏一声不吭。

巴月气呼呼地回瞪,看什么看,比眼睛大呀,谁怕谁。

互相瞪了一会儿,石匠突然笑了。

“月儿,你一向很精明的。”

得到胜利的巴月心情大畅,白了他一眼,道:“我精明不精明关你什么事,还有,谁让你叫我月儿了?”

石匠扯扯胡子,又不说话了。

巴月瞧他这样儿,又来气了,恨恨骂道:“扯呀,要不要我帮你扯,保证一根胡子也不会给你剩下。”

石匠赶紧放下手,哭笑不得,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爹说,他不怪你冒犯他的事了。”

镇国公当然不会告诉自己的儿子,他被未来儿媳妇的驴给踹了一脚,但是防不住旁边有个爱凑热闹的算命先生,早把这事当笑话跟石匠讲了,石匠为了照顾老爹的面子,忍笑不知忍得多辛苦,还得在一边代巴月赔不是。

“你你你……好好的,提你爹做什么?”

巴月一听他提起镇国公,顿时就矮了半截,没办法,她心虚呀,小毛驴那一脚踹得太不是地方了,别说对方是镇国公,随便换个人,给踹到那地方,她都心虚。

“我爹说,他对你很满意。”

石匠的眼睛眯了起来,弯弯的。

“咳咳……咳……”巴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又羞又恼,“你不要转移话题,你说是来解释的,解释呀,我看你有什么花言巧语能拿来骗人。”

石匠无奈地道:“你就不能不问这事吗?”

巴月白了他一眼,道:“笨蛋,只要是女人,没有不在意这种事情的,我可以原谅你骗过你,我可以不在乎你大少爷的身份,但是,白二小姐的那桩事情,你不说清楚就是不行。”

石匠叹了一口气:“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我这个身份在你眼里,比街上的乞丐还不如?”

那语气真是委屈得一塌糊涂。

巴月想笑,连忙忍住,努力板着脸,道:“当然不如,本姑娘现在又不缺钱,找个乞丐嫁了也不是不行,只要那乞丐品性好,人勤快,肯学肯干肯体贴人,那就是本姑娘捡到宝了。你以为你这个大少爷的身份有什么好,上有公婆下有弟,一大串的亲戚还不知道有多少,整天就知道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你想娶,本姑娘还不爱嫁……咦,不对,你怎么又岔开话题?”

“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石匠真是败给她了,虽然他并不以为自己的身份有多么了不起,但是在这女人的嘴巴里,说得他连乞丐都不如,实在是……有些伤人呢。

巴月看他那么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不住终于露出一个笑脸。

石匠见她笑了,心情却是一松,然后苦笑道:“其实,我并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这件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而且又关系到另一个女人的名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很难启齿。

巴月却明白过来,问道:“你是不愿道人是非?”

见石匠点头,她便似一个人在山洞里走了许久突然看见光明一样,心情大畅,身体里像是有道暖流淌过一般。

“好了好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了,免得以后你在心里编排我不讲人情不讲道理是个泼妇……”话是这样说,但是随后巴月却脸色一正,又道,“但是,有个问题你一定得跟我说清楚,对白二小姐,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其实巴月早就已经想过了,那几个侃八卦的贵妇虽然将石匠和白二小姐之间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但是她们到底不是当事人,其中的内情未必全部知道,至少巴月仔细把她们的话回想过几遍之后,就发现其中有一个天大的破绽。

石匠为什么没娶白二小姐?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镇国公的阻挠才导致了白二小姐的出家,那么出家之后,镇国公明显已经软了下来,否则白大小姐怎么可能嫁进镇国公府。既然白大小姐都嫁进去了,那么让白二小姐还俗嫁给石匠显然也不是不可能的。

白二小姐不说用,她都明白表示了,石匠不娶她,她就不还俗。既然镇国公都服软了,可是白二小姐直到今天都没有还俗,这到底是为什么?

巴月思前想后,只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石匠不肯娶白二小姐。

于是,问题来了,阻力都没了,石匠为什么还是没娶白二小姐呢?

当然,巴月并不在乎石匠为什么没娶白二小姐,她在乎的是,石匠到底喜欢不喜欢白二小姐。这才是关键,如果石匠喜欢白二小姐,那么他为什么没娶白二小姐就不关她巴月的事情奇Qīsūu.сom书,反正她和石匠之间就算是完了,她是绝对不会嫁一个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哪怕自己是真的喜欢这个男人。

争风吃醋的事情她做不来,巴月有她自己的骄傲,天下好男人多的是,她不信自己找不到比石匠更好的。

但是,如果石匠不喜欢白二小姐,那么不好意思了,别说是出家了,就是抹了脖子,也别她把石匠让出来。是她的就是她的,谁敢抢,她能绕,她的小毛驴可不能绕,就怕没人送上门来试试驴蹄呢。

石匠又开始扯胡子,哼哼唧唧半天,直到巴月忍不住开始到处找剪刀,他才猛地松开胡子,指着自己的心口道:“我这里……只藏了一块帕子。”

说着,一双眼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是不敢直视巴月。

巴月撇撇嘴,她都没害羞呢,一个大男人害什么羞呀,先前装无赖的时候怎么不害羞。想到这里,她故意问道:“那白二小姐送过你帕子没有?”

石匠呛了一下,苦笑道:“送过。”见巴月瞪眼,他又补了一句,“我没收。”

“这还差不多。”巴月满意了,打眼往桌上一看,昨天她买的那些礼品都还堆着,便指指道,“把这些都提上,我陪你去见你爹。”

石匠应了一声,将这些礼品都拿上,然后瞅着巴月直乐呵。

“乐什么乐,这是赔礼,又不去见公爹……”巴月打击他,那是不遗余力,好久没欺负石匠了,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怀念啊。

石匠不理她,自己乐自己的,这会儿是不是去见公爹,可等见着了,那不是也就是了。他没敢告诉巴月,今儿一大早,自家老爹已经派人去找百陵州里最好的媒婆去了。

巴月越看这男人乐呵的样子,越觉得傻气,忍不住就开始怀疑,白二小姐当年到底看上他哪点了?说他好嘛,实在看不出哪里好。说他不好,那不连带的将自己的眼光也给贬低了。

才出了张府的大门,还没有走出几步远,猛的就有人将她拦住了,巴月正在研究石匠到底哪里好,没注意前面,被那人拦个正着,耳边便听着有人道:“娘子,可让为夫一阵好找。”

97戏狼

巴月瞅了一眼发现不认识就没在意,只当是对方认错人了,绕了半个身子继续走。

“娘子。”

那人又叫了一声,竟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可过分了,巴月大怒,正要用力甩开,石匠猛地上前几步,他手上提着礼品不好动,干脆用腰一撞,那股力道,差点没那人的胳膊给撞断,哎哟了一声,退了开来,怒道:“你怎么走路的,没看到我在跟我娘子说话吗?”

“呸,瞎了你的狗眼,谁是你娘子。”巴月愤怒了,任是哪个女人走在大街,突然有个男人跑过来说是她丈夫,恐怕都会气炸。

“娘子,你连为夫都不认得了吗?”

来人正是李少东,可是巴月却没有认出来,这也不怪她认不出,她就见过李少东两次,还是去年的事,心中除了恶感,压根就没留下什么印象,这都一年多过去了,人却突然冒出来,就算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呀。

“李少东,你跟月儿早就没关系了,滚开!”

石匠开了口,巴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眼前这个小白脸儿男人,可不就是害得林八月走投无路跳井自杀的那只中山狼,她自己都不认得这只中山狼了,怎么石匠一眼就认出来了?

“石匠,你让让,让我跟他说话。”因为石匠挡在前面,巴月只能推了推他。

“月儿……”

石匠扭头望了她一眼,看不清表情,但是眼底的关心却让巴月全身都暖洋洋的。

“没事。”巴月伸手在石匠的背心上轻轻拍了几下,“很厚实呢……这么说好像有点肉麻,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石匠……你的背影让我无所畏惧!”

石匠的身体瞬间僵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后,这具高大的身影终于缓缓让了开来,让巴月直面李少东。

“娘子!”

李少东一喜,那张小白脸上已经挂出胜利的笑容,别看他刚才对着石匠很凶,其实心里怕得很,这时见巴月让石匠让开,顿时就以为这个好骗的女人要上钓了。

“李少东是吧?”

巴月走上前,脸上带着一抹非常柔和的笑容。

“娘子,我是来带你回家的……”李少东脸上几乎笑出一朵花儿来。

“回家呀,你等等啊,我有些东西要拿……”

巴月扭头走回不远处的张府,随手抄起放在大门后面的门栓,藏在身后,又走回李少东的面前,先是冲他甜甜一笑,然后猛的变脸,举起门栓没头没脑地一阵乱打。

“回你姥姥的家……无耻的东西……今儿个姑奶奶不打得你脑袋开花,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你敢打我?”

李少东促不及防,身上挨了好几下,才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门栓,脸上的表情是又气又怒。

巴月冷笑一声,女子的力气不能跟男人相比,虽然李少东只是个小白脸儿,但是力气还是比她大,她干脆就放开门栓,双手一插腰:“打的就是这个无情无义没脸没皮枉读圣贤书的混蛋,占了人家的家产就一脚把人踢开,这是孔圣人教你的吗?连做人的基本良心道义都没有,活该你一辈子就只能是个秀才……哈,差点忘了,就是这个秀才,也是你老子用林家的钱给你买来的……李少东,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你你……”

李少东万万料不到一向软弱可欺的女人突然会变得这般厉害,大庭广众之下被揭了老底,顿时恼羞成怒,骂道:“我打死你这不守妇道的贱人……”

门栓举起来正要挥下去,就被石匠一抬手给牢牢抓住了。石匠那一把可以用来搬石头的力气,李少东怎么比得过,咬着牙夺了几次都没能夺下来,反而被石匠一瞪眼,吓得倒退几步。

巴月得意地冲石匠挤挤眼,表示他干得很好,然后对李少东道:“你这只中山狼,有那么好心想接我回去,是看上我的钱了吧,没错,我是挣大钱了,眼下还不算多,但是前景看好,以后会越挣越多,比当初林家的产业还要多……”

一提到钱,李少东的脸色就迅速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娘子,刚才我跟你闹着玩呢,你就跟为夫回去吧。”

“回去,也不是不行……”巴月戏谑地瞅着这个无耻之极的男人。

石匠微微变了脸色,但是一看巴月的表情,一颗心又落回肚子里,干脆就双手抱胸等着看好戏,看脚下那堆礼品没放稳,有点摇摇欲坠的样子,还顺手扶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