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又见穿越——恨嫁下堂妇》》 · 瑞者 · 2026-07-26
再后面就听不清楚了,因为车门已经关上了。
事情急转直下,一场小祸就此消弥,巴月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挠了挠后脑勺,疑惑的自言自语:“那个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想来想去,也没有想起在哪儿听过,自己认识的公子哥儿,也就李家大少爷一个,但这个声音明显不是李家大少爷的。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天色也不早了,巴月左右看看,认准路就回去。
隔天早上起来,她和几个裁缝娘把这几天做好的衣裳整理了一下,正准备送到铺子里去,不料刚牵了小毛驴到达邵记成衣铺,就见里面已经有了客人。
一男一少女一妇人。
“八姑娘,可还巧了,一早便碰上。”
坐在一边着茶的李大少爷笑盈盈的出声招呼,在铺子里东摸摸西看看的活泼少女是李九娘,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挂在铺子里的衣裳的妇人正是李大少爷的夫人。
“李大少爷,大少夫人,九小姐好!”巴月一个一个招呼过去,脸上也是笑意盈盈,“确是巧了,我正好送几件新式样的衣裳过来,大少夫人,九小姐,二位可要过来看看?”
蛙皮换虾皮
大少夫人挑了挑眼角,不屑一顾,目光反而落在巴月身上,似审视,似轻蔑,似敌意,倒是李九娘不知究竟,欢喜的跑过来,道:“让我瞧瞧,若是样式好,回去我也照着做两件,你别说,这铺子的衣裳还都耐看,就是料子差了些。”
那是,能跟名贵的丝云帛比吗,铺子里挂出来的衣服多是些麻或棉的料子,那些真正的丝绸好料做成的衣服,可不舍得挂在外面沾灰尘,全都好好的收着呢,有客人想看的时候,才拿出来。
巴月在心里犯了一阵嘀咕,脸上却始终堆着笑,将带来的衣服,取了几件适合李九娘的,让她拿到一边去看了,剩下的都交给陈福,让他整理着挂起来,至于大少夫人那边,还是算了吧,看这位大少夫的脸色,就知道她根本不是来看衣服的。
邵十六原本站在李大少爷身边招呼,这时走过来,低声道:“你认识?”
巴月点点头,同样低声回了一句:“知府家的少爷少夫人和小姐。”
“那你招呼。”邵十六扔下一句话,很快就退了下去。
却不料这情景落到大少夫人眼里,然后狠狠瞪了李大少爷一眼,道:“出来久了,也该回去了。”
李大少爷放下茶盏,轻咳一声:“九妹还在看衣裳,难得出来一趟,让她尽兴吧,咱们就再坐一会儿。”
大少夫人脸一沉,却没有再坚持下去,在李大少爷身边坐下,一张美丽的面孔却转向窗外。
“八姑娘,你与这家的掌柜很熟悉?”李大少爷笑了笑,对自己妻子的不满并不以为意,却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巴月闲聊起来。
“也不算熟,只是合伙做点小买卖讨生活,邵掌柜看中了我做衣裳的能力,我也免了抛头露面,算是互惠吧。”
若是刚穿越那会儿,巴月肯定不会说得这么含蓄,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过她穿越也快一年了,多多少少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尤其是被奶娘耳提面命的,就算她再傻,也知道在外人面前,说话还是要多注意点的,这个时代,名声就是女人的命,不,应该说比命更重要,一个女人,可以没有命,但不能没名声,真正的林八月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投了井。
“这话有理,女人抛头露面,总不是什么好事。”李大少爷又笑了,其实巴月和邵记是什么关系,他早调查得清清楚楚,不过借话找话罢了,顺便也有点醒巴月的意思。
巴月噎了一下,暗暗骂了一句沙文猪,心里却琢磨开来,这李大少爷今儿是犯了什么病,拖家带口的跑到这里,又不像是要买衣裳,还跟她东拉西扯,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大哥,这些衣服我都喜欢……”李九娘抱着一堆衣服跑了过来,“就是料子差了些……”
巴月听了,嘴角直抽筋,这小姑娘,不用每次开口都说料子差吧。
“那就都买下,回家让人照着样子做,换好的布料。”
李大少爷长身而起,扔下的虽然只是一锭银子,可是却颇有一掷千金的气势,门外李府的下人见机得快,连忙进了门,在李大少爷的示意下,将李九娘看中的衣裳都收了起来。
“八姑娘,告辞!”
李大少爷走得潇洒,却哪里知道巴月看着那锭银子,嘴角直抽筋。她的创意,她的设计,就值一锭银子,虽然明知道这里不会有什么专利之说,衣服做出来了,总会被人仿了去,但是当着她的面,就这么堂而遑之的拿走她的设计,还好像是照顾了她的生意似的,真是……真是……比山寨商还更可恶。
上了马车,大少夫人才终于开了尊口,道:“这个女人不正经,你真的看中她,非她不纳了?”
“夫人,咱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八姑娘是无子被休,我纳了她,对你有利,既堵了爹娘的嘴,也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李大少爷轻轻笑着,想起自己扔下银子时巴月被镇住的模样,十分自得。
小门小户的女人嘛,拿银子多砸几次,身段自然就会软了,就会知道做凤尾比做鸡头要好得多。
“莫要说得好听,你既看中了她,我也不会反对,免得将来有人说我是妒妇。”大少夫人冷哼一声,“不过该提醒的我还是要提醒,这女人抛头露面做买卖,看着就不规矩,将来入了府,做出些败坏李家门风的事来,你可不要后悔。”
“等她入了我李家门,又岂会有抛头露面的机会,再说了,不是还有夫人你盯着吗,总不至于让她做出什么事来。”
“合着还是我的事,你抱了美人归,还落个省心。”
“你是我的夫人嘛,这事你不操心,谁操心……”李大少爷挽住她的腰,柔声细语。
大少夫人却始终沉着脸,心气难平,隔了许久才道:“你不用讨好我,这事儿我自会安排。”
“姑娘请留步,老夫看姑娘印堂发红,红里透黑,怕是桃花劫又重了……”
当算命先生的话再次在巴月的耳边响起来的时候,从邵记成衣铺里出来,被李大少爷那一锭银子憋得一肚子气的巴月,顿时火大了。
“老骗子,再瞎说,我扯烂你的嘴。”
算命先生笑笑,捋着胡子,道:“八姑娘,这人不可认命,但也不应不信命,近日里还是要加小心为是。”
巴月翻着白眼,不理他这茬儿,瞅了瞅算命先生,见他一身光鲜,忍不住嗤笑道:“哟,这才两三日没见,蛙皮换虾皮了,李府没少给你赏银吧。”
当时见算命先生来时,穿的是一身旧布青衫,今日却是一身崭新的紫红袍,完全没了那种神棍似的仙风道骨,可不就像是煮熟出锅的龙虾,所以巴月才忍不住用蛙皮和虾皮讽刺了一句,算是报复这老骗子乱扯什么桃花劫的事。
算命先生顿时笑容一僵,半晌才摇了摇头,道:“八姑娘何苦如此好强。”
“不强就让人给欺负去了。”巴月回了一句,想起那锭银子,又气闷了,还是没钱闹的,要是她财大气粗,当场就直接把银子扔回那李大少爷的脸上。
算命先生见她气苦,顿时哈哈大笑,摇了摇手中的布幌子,一边往前走去,一边道:“姑娘年纪轻轻,何苦来哉,莫若嫁个好男人,一生无忧,只是……可千万挑仔细了,莫再招只中山狼,凭添波折。”
“呸,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巴月对着算命先生的背影直跳脚,这老骗子怎么没一句好话,眼看着她和邵九之间就要有眉目了,这话听着就像是在咒她似的。
好在接下来几天,再也没发生这些倒霉的事,巴月也几乎就没有出门,整天和裁缝娘们一起裁衣缝线,有了灵感就画设计图,正事干完了,她还挑一些下脚料,做了几十个造型各异的动物玩偶,分了两份,一份给了邵十六,一份她准备带到张记成衣铺,这些玩偶都可以配在身上当挂饰,就算不卖,当销售赠品也是不错的,这也是常见的促销手段,多多少少也能增加衣裳的销量。
就在巴月准备回张家村的那天,邵十六来了一趟,给了她一袋钱,约莫有四两多,是这一个月来她应得的分红。钱不算多,不过跟她卖布比起来,还是多出不少,毕竟邵记成衣铺才开始没多久,以后会越来越好,她得到的分红也会越来越多,不用一年时间,肯定能把那三十两的投资收回来,这一点,巴月十分有信心。
而这时候,巴月并不知道,李家已经派了人,到了张家村,找到了奶娘。
听说了
大包小包的回到了张家村,这一次手头宽裕了,巴月不仅给奶娘带了礼物,也给村长家带了一份,算是感谢一直以来村长对她和奶娘的照顾,至于邹书呆那里,本来是没他的份的,不过她还是带了一些纸墨回来,反正自己也是要用的,但一叠纸有上百张,她一时也用不完,放的时间长了还会变黄,分给邹书呆一些也没什么。
这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奶娘给邹书呆送吃的去了,巴月没见到人,就独自把带回来的礼物从毛驴背上都搬下来,放进了屋里。又去井边打了水,洗了洗,去掉一身灰尘,顺便把头发整理了一下。今儿风大,这一路上,不仅吹了她一身泥灰,连头发都吹散了。
刚打理好,奶娘就进了门,一看见巴月就惊喜道:“月儿,你回来了。”
“奶娘,看我给你带的礼物。”巴月笑着迎了上来。
“回来就回来,带什么礼物呀,你又乱花钱。”嘴里虽然责怪着,但奶娘的脸上却几乎笑开了花。
进了屋,巴月就把礼物拿了出来,是一只锡制的手炉,眼看着天气就要转冷了,有只手炉,冬天也会好过一些。
奶娘见了手炉,十分喜欢,却道:“怎么也不给你自己买一只?”
“奶娘,我年轻,不怕冷的。”
事实上,这手炉不便宜,锡的呢,她哪舍得买两只,反正仗着年轻能抗,抗一抗冬天就过去了,等以后抗不住了,再买也不迟。
奶娘欢喜了一阵,便把饭菜端上来,吃完了,都收拾干净了,奶娘才拉着巴月的手,在床沿边坐下,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
“月儿,你不在的时候,有人上家来提亲了。”
巴月心里一跳,脸色顿时红了,邵九的动作这么快,真看不出,他居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是知府大人家中大少夫人派来的。”
说到这里,奶娘脸上出现一抹惊惧,不管在任何时代,大多数的平民百姓,对当官的都有一种忌惧,所以虽然有人来提亲,但奶娘并没有欢喜的样子。
“啊?”巴月一愣,瞪大了眼睛,“知府家的?给谁提亲?”
“傻孩子,当然是给大少爷提亲,大少爷欲纳你为妾,这桩事情,还是大少夫人亲手操办。”奶娘叹了一口气,“月儿,奶娘不知道你与大少爷是怎么认识的,能高攀上李府,是你的本事,但是咱们小门小户的,你若嫁过去,将来受了委屈,娘家也没有人能为你撑腰,你可要思量好了。”
“……”
“前几日,邵管事也来了,虽然没有提亲,但奶娘与他谈了许久,意思都说明白了,人也十分诚恳,邵管事虽然不如李家显赫,但到底人家是正儿八经要娶个填房,你过去就是当家主母,只有你给别人气受的份,可没人能给你气受。本来已经说好了,等过段时间有了空闲,就商量个日子,邵管事请媒人上门来,可是突然又冒出李家这一出,奶娘也没敢给你拿主意,先拖下了,就等你回来再说。”
“还好……”巴月顿时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奶娘见李家显赫,就一口答应了,这年头,订婚不容易,退婚更难,倒是男人休妻那叫一个容易,随便一个借口都可以,可恶的男权社会,女人一个不小心,这辈子就全完蛋了。
奶娘摸摸巴月的头,道:“月儿,往日你是个没主意的,这才吃了大亏,差点连命都没了,幸亏上苍有眼,让你死里逃生,活过来后,性子也变坚强了,做事也有主意了,所以你的终生大事,奶娘不会这么轻易替你做主,嫁到李府虽然是做妾,但是从此锦衣玉食,还有下人伺候,嫁到邵家,需得操劳家事,但也是衣食无忧,想那邵管事也不会亏待你,所以大主意就让你自己拿吧。”
“奶娘,李府我是绝对不会嫁的,再好那也是妾,我是不会低那个头的。”巴月一听,马上就给出答案,哪怕这辈子嫁不出去,她也不会给人做妾。
奶娘笑了,道:“那你是选邵管事了,我家月儿到底有眼光,不贪那富贵,日后虽然辛苦些,但只凭不受气这一点,便足够了。”
巴月脸一红,转过头去,却是不再应声。
奶娘当她害羞,乐呵呵的也不在意,只是欢欢喜喜的起身道:“明儿你再去城里一趟,扯几尺红布回来,虽说邵家还没有来提亲,但是嫁衣得先准备起来了。”
巴月脸色更红了。
隔天早上起来,她正想去找邹书呆对帐,被奶娘拉住,将系驴绳一把塞进她手里,又塞过来一个钱袋,道:“快去城里,早去早回。”
这也太急切了吧……巴月半天无语,禁不住奶娘又催又推,只好牵了毛驴出了门。没走出多远,却见一个人对着她边跑边挥手,巴月仔细一看,居然是许久没见的张小虎。
“怎么了?”她停下脚步,奇怪的看着跑得飞快的张小虎。
“跟我来。”
张小虎一把抓住她的手,扭头就跑。
“喂喂,你要带我去哪里?”
巴月挣了几下,没挣开来,反而因为张小虎跑得太快,她跟不上,差点跌倒在地上。
张小虎发现了她的窘状,一回身突然抱起她,将她放在驴背上,然后他牵着毛驴,一溜小跑,居然就进了山。
巴月被他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连问了几次,张小虎都不理会,她也没有办法,只好抓紧毛驴,免得因为跑得太快,被甩下去。
差不多走了一个时辰,张小虎已经气喘吁吁了,才停了下来,伸手往前一指:“你看!”
巴月怔了怔,抬眼向前看去。此时,她正身处一处凸出来的山崖之上,下面是一片宽阔的山谷,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蓼草,一眼几乎看不到尽头。
“你……找到了……”
巴月的表情因为震惊而变得呆呆的,她记得自己曾经拜托张小虎到山里去寻蓼草,但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消息,她还以为他已经放弃寻找了。难怪这几个月几乎就没怎么见到张小虎,原来他一直都在山里寻找蓼草。
“这些够吗?”张小虎喘着气,“不够……我继续找……”
“够了……够了……”巴月连忙道,目光一转落在张小虎脸上,见他跑得一头汗水,忍不住拿出手巾,抬头帮他擦了擦,“谢谢你,小虎!”
她不知道要对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说些什么好,只能说一声谢谢。
“不要你谢。”张小虎有些生气的扭过头,闷闷的用脚踢着地上生长的野草。
“那你想要什么?”
巴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决定把话摊开来说,张小虎对她的心思,她早就知道,但是出于村长大娘的阻力,她早就放弃了,更何况嫁给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也有点怪怪的,还是把他当做弟弟看待比较自然。
张小虎又闷了半天,才道:“我都听说了……”
“嗯,听说什么?”
“有人上你家提亲,是个富贵人家。”
“……”
巴月无语,这事传得真快。
“以后再被婆家人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呃……”
“就这样,我走了。”
张小虎说完,拔腿就跑了,甚至没有多看巴月一眼,所以巴月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表情说完这些话的。
“喂……喂……等等我啊……”
巴月连忙重新爬上毛驴背,想追时才发现,这么一会儿工夫,张小虎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将她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地里了。
巧遇
顺着来时的路追了一会儿,巴月还是没有看到张小虎的影子,看着弯弯曲曲几乎看不到路全部是野草的山道,时不时还支出几条小岔路,她还是犹豫了,算了,回原地等着吧,等张小虎回过神来,发现她没跟上,一定会回来找的。
可是回头走了一会儿,却没有再见到那个长满了蓼草的山谷。
坏了,迷路了!
巴月马上反应过来,这里树多草密,她明明已经很注意方向了,结果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跑错了路。
真是倒霉透顶了。
叹了一会儿气,巴月思量着,就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万一张小虎找不到她怎么办,她可不想在这山里一直等下去,不被野兽咬死,也得饿死渴死,虽然看着到处都有野果,可是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她分不出来,万一被毒死,岂不冤枉死了。
算了,反正往山下走,总有一条路能下去吧。
决心一下,巴月就拍着毛驴的脑袋,道:“小毛驴啊小毛驴,这回我可就全靠你了,人都说老马识途,希望你这只小毛驴也不比老马差吧。”
小毛驴叫了一声,得得的开始往山下跑。
一个时辰后。
“我敢肯定,上山的时候,绝对没有经过这里。”
巴月环顾四周,这里景色很美,一边的山壁上,爬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成片成片的绿叶下,时不时露出一朵淡紫色小花,耳边听得到轰轰的声音,往前一点,就看到对面山岩上,一道飞瀑直流而下,落到地面,汇成一条溪流,往山外流去了。
顺着溪水流去的方向走,应该可以出山了吧。无心欣赏美景,巴月只想在天黑前回到家中。可现在的问题是,从她这里,没有办法直接走到溪流边,还是得绕路,但她对自己绕路之后,能不能准确的抵达溪边,真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按理来说,她的方向感应该没有这么差呀,巴月一边嘀咕,一边无可奈何的掉转毛驴,开始了绕路。
哗!
前面的草丛突然被分开,巴月惊叫一声,几乎从毛驴上摔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野兔,飞也似的窜了出去,看样子,分明是野兔被她给吓着了。其实这一个时辰里,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突然从草丛树枝上窜出来的小动物或者鸟儿什么的,只是这时她正专心辩认方向,才冷不防被吓到了。
定了定神,重新认准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前面的一人多高的草丛突然又一动,这次巴月注意到了,连忙拉住毛驴,想等里面的小动物窜出来以后,再往前走,谁知从里面走出来的,居然是个人。
那人手里拿着根探路的木棍,一脸毛茸茸的大胡子,跟巴月四目一对,都是一愣。
“石匠!”
“是你?”
这是一场极度意外的相遇,巴月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遇见石匠,石匠自然也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遇见巴月,所以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发怔。
“哎哟哟,可怜可怜老头子的老胳膊老腿儿,等等我……咦?八姑娘!”
跟在石匠后面,举着布幌子当拐杖的算命先生也从草丛里探出了脑袋。
“这可真是……哈哈哈,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这话有点暧昧,听得巴月对这老骗子横眉竖眼,跟石匠有缘也就算了,难道还跟这老骗子有缘?
石匠一脸胡子,看不出什么表情,轻咳了一声,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迷路了。”巴月有点丧气,转而又瞪石匠,“你怎么也在这里?”
石匠又轻咳一声:“回家,抄近路。”
算命先生在一边咕囔:“就是有缘呀,早不迷路晚不迷路,偏偏在这时候迷路,还迷到一条路上……”
巴月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对石匠道:“我家就在山下,下了山,顺便去我家歇歇脚吧。”
“这个……”
石匠正想说不太方便吧,算命先生已经满口“好极好极,老夫正又累又渴”的答应下来,把石匠要说的话全部堵了回去,总不能不让老人家休息吧。
于是石匠只得在前面领路,一行人下了山,巴月才发现,其实石匠对山路也不太熟,走一段距离就要抬头看天,辨认方向,不过显然,他认路的本事比巴月强得不是一点半点,虽然也有走岔了的时候,但很快就能发现,再拐回正道上去。
半道上,又遇见了回来寻她的张小虎,少年似乎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见巴月无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不敢抬头看她了,只低着头在前头领路,连巴月跟他说话,他也不回答。
巴月哭笑不得,她又没怪他,这个张小虎,忒实在了。算了,过两天再安慰他一下,这时候他心里不自在,她说什么都没用。
有张小虎领路,一行人下山的速度更快了,再说下山的路本来就比上山容易走,才走了半个多时辰就看见了村子,在村口,张小虎就跟巴月等人分了手。巴月带着石匠和算命先生,没往家去,直接奔邹书呆那儿了。她是想起奶娘的话了,不好把两个大男人直接往家里领,还是邹书呆那儿比较合适,反正石匠和邹书呆也是认识的。
邹书呆正在教书,不好打扰,三人直接就在院子里坐下了,石椅石桌都是全的,坐下来就当歇脚了,至于茶水,一边屋檐下摆着呢,都还是热的,旁边放着几只碗,看样子是备下来给那些来念书的孩子们喝的,算命先生半点不客气,拿了三只碗过来,倒上茶,还顺便往屋里看了一眼,回来便笑道:“这不是那日八姑娘救回来的那傻子么。”
石匠闻言,看了看,道:“教书倒也合适。”
他原不知道巴月把这个书呆子带回来是做什么的,这时候明白了,忍不住眼里便有了些笑意,似乎对巴月的安排感到很满意。
巴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撇了撇嘴,没好气道:“书呆子不教书,还能做什么,连只鸡都抓不住。”
正在鄙视间,她突然瞧见院子里多了个笼子,仔细一瞧,里面居然有只鸟儿在打盹,忍不住走过去看来看去,疑惑道:“这是什么鸟儿?”
“灰雁你都不认得?”算命先生笑道,“这书呆子是想跟谁求亲么?送只灰雁也算是体面了。”
“送这个求亲?”巴月一脸茫然,她却是不知道古时求亲,多有送大雁的,可脑袋里却转得飞快,“这样的话,应该挺值钱的吧?”
她直接想到物以稀为贵上去了,要结婚的人多了去了,但是大雁却不是天天都能逮到的,就算再专业的猎人,也不敢说自己一天能逮上十只八只,有一只就不错了。既然算命先生说求亲的时候送灰雁是件体面的事,那么这灰雁肯定是供不应求,值钱!
这女人,掉钱眼去了。
石匠一看巴月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转什么念头,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到无奈。
拂袖
巴月转回身来,正见石匠无奈摇头的样子,就知道这男人是在腹诽自己,马上就靠近了,贼兮兮的笑道:“石匠,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中意的人没有,若有,掏点银子出来,买下这只灰雁,送去求亲,肯定一求一个准。”
石匠瞥瞥她,伸手提起笼子,然后扔下一只钱袋,“这灰雁我买了便是,做什么用你可就不能管了。”
巴月一把抓起钱袋,数了数,然后笑眯了眼,一拍石匠的肩膀,大笑道:“痛快,是个男人。”
石匠翻着眼睛看向天空,这女人,果然是掉钱眼里去了,见着什么都想捞钱,他若是不掏这个钱,大概就不是男人了吧。
邹书呆在里面教书教得正入神,忽听见外头院子里有女人在笑,连忙放下书本,写了几个字让学生临摹,便出来看情况,一见院子里的三个人,便是一愣。
“你拿着我的灰雁做什么?”
见石匠提着笼子,邹书呆急了,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
巴月把手一横,道:“书呆子,别急,我帮你把灰雁给卖了,这钱你拿着。”
她从钱袋里取出小部分,当中介费了,剩下的全部扔给邹书呆。
“这这这……怎可如此?”
邹书呆手忙脚乱的接住钱袋,不知如何是好,他救回灰雁是想放掉的,可不是想卖了给人吃肉喝汤的呀,但巴月和石匠都对他有恩,反悔的话一时间也说不出口,于是愣在了当场。
“喂,书呆,你不会舍不得吧?”巴月突然恍然大悟,“难道真让老骗子说中了,你这灰雁是准备向姑娘提亲用的?那我让石匠还给你……”
“哪、哪里话来……”邹书呆的脸一下子红得跟猴屁股一样,马上把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
“那不就结了,你得钱,也好买些书纸,石匠得雁,皆大欢喜嘛。”巴月振振有辞。
邹书呆被噎得直翻白眼,说不出话来,石匠也是哭笑不得,扯着胡子思量自己是不是太过纵容这女子了,不过谁让他想看巴月数钱的样子,一时没忍住就扔下钱了。
“对了,我这次回来,还给你带了纸墨。”巴月没理会两个男人的表情,倒是想起礼物的事来。
邹书呆一听大喜,顾不上灰雁的死活了,忙道:“姑娘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我这里正缺纸墨,孩子们练字,都是用的沙盘,十分寒碜,且也不方便。”
“那是给你做帐用的。”巴月一脸黑线,又随口道:“回头我让奶娘给你送来。”
“不不,还是我去取,现在就去,拿回来正好用得上……呃,正好做帐……”邹书呆讪讪的收了口,不过看他表情,想也知道这家伙一定会公纸私用。
巴月懒得跟他计较,转而看石匠和算命先生,石匠知趣,道:“已经歇过脚,也该回去了,迟了怕就要进不了城。”
几个人出了院子,才走出不远,迎面过来一个妇人,不是别人,却是阿禄嫂。虽然这阿禄嫂当初对林八月不好,但到底和奶娘有亲,所以巴月赚钱以后,对她家也略有照顾,这阿禄嫂私下里固然还是有些嘀嘀咕咕,可是表面上,和巴月还算亲近。
“哟,是林家妹子呀,你怎么在这里,我刚瞧见有人上你家提亲了,还不快回去瞧瞧。”
巴月一愣,又有人来提亲,难道是邵九?不应该呀,他跑商不会回来得这么快。
事关终身,巴月也顾不得身边了,一提裙角,赶紧跑了回去。
邹书呆挠挠后脑勺,不知道是跟着去还是转身回去继续教书。
算命先生却爱凑热闹,一推石匠:“愣着做什么,瞧瞧去。”
“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去?”石匠脸一黑,站着不动。
算命先生晃了晃布幌子,笑道:“我可以给她合八字呀,你不去我可去了,万一合上了,你别后悔。”
说着,当先就跑了过去,石匠苦笑一声,没奈何的跟了过去,邹书呆一愣一愣的,糊里糊涂也跟了上去。
巴月一进门,就知道,这次来提亲的,不是邵家,原因很简单,那大大咧咧在屋里当中一坐,根本就没把奶娘放在眼里的中年男人,一身衣裳比邵九本人穿的还好。身后还站着个女人,年纪看着跟奶娘差不多,却打扮得鲜艳,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又是李家。
巴月一下子就猜到了。
“月儿,这位是李府的总管大人……”
奶娘有些战兢,给巴月介绍了一下就不说话了。她刚刚拒绝了李府的提亲,被这总管脸色一沉,吓得不轻。
反而是那位总管轻轻的哼了一声,道:“林姑娘回来了便好,你一个奶娘也做不了主,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这事儿,就让林姑娘自己拿主意好了。”
巴月见他排场大,也不怵他,没吃过猪肉总还见过猪跑路不是,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电视里见多了,没了李家撑腰,这个总管屁都不是。
“原来是总管大人,不知道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这位是崔婆子……”总管抬抬下巴,示意身后的女人出来说话。
巴月眉头一皱,奶娘在她旁边附耳道:“是上回来过的媒婆。”
媒婆呀,怪不得穿得鲜艳,巴月的目光落到那崔婆子身上,就见崔婆子满脸堆笑,道:“林姑娘,大喜,大喜呀。”
虽然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巴月仍假装不知道,微微一笑道:“崔婆婆,不知喜从何来?”
崔婆子笑嘻嘻道:“当然是喜从贵人来,咱们李大人家的少爷看上了姑娘,这可不正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千里姻缘一线牵……”
正在这崔婆子舌灿莲花的时候,算命先生带着石匠和邹书呆都到了,就连阿禄嫂也趁机跟了过来,躲在门外看热闹,别人都没进来,唯有算命先生大摇大摆的进了屋。
“哟,这不是李总管么。”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算命先生打断了崔婆子的话。
“胡先生!”总管看到算命先生,微感惊诧,起身相迎,“胡先生因何在此?”
崔婆子被打断,一脸不高兴,但见总管居然起身相迎,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回家,路过这个村子歇脚。”算命先生略略解释了一句,然后便笑道,“前几日我在府上为大少爷与众佳人合八字,其中不乏旺夫旺子的,怎么今日……”
“这是大少夫人的意思。”总管扯了扯嘴角,“胡先生在此正好,还请再合一次八字。”
“这……”算命先生看看巴月,打趣道,“恭喜恭喜,姑娘这是碰上贵人了。”
巴月白了他一眼,趁别人不注意,给算命先生做了个割脖子的举动,意思很明显,你是敢瞎掺和,本姑娘跟你没完。
做完手势,巴月才板着脸孔,淡淡道:“我本商贾之女,又是休弃之身,不敢高攀李府大少爷,这八字也不用合了,门不当,户不对,定然相冲。”
总管一怔,未想到她竟然敢当面拒绝,脸色一沉,不悦道:“林姑娘,还请仔细思量,这等好事,莫要不识抬举。”
“不敢,实是已有论嫁之人,若此时应了,我巴月岂不是成了嫌贫爱富之人,传出去,固然于我名声有碍,大少爷怕也要落个恃强凌弱、强娶人妻之名。”巴月针锋相对,半步不让。
“你……好好好,林姑娘果然不同一般,怪不得大少爷相中你……”总管冷笑一声,“你不应李府的婚事,我倒要看看,在这一州之地,还有谁敢娶你。”
说着,一拂袖,总管转身离开,出门时,见石匠提着只灰雁站在一边,立时便狠瞪一眼,大怒而去。
有儿又有女
崔婆子左看看,右看看,哎哟一声:“林姑娘,你可真是……唉……不识货……”说完,急急地追了出去。
算命先生在一边呵呵笑道:“可惜……可惜……喜事不成,怕要变成祸事了……”
“乌鸦嘴!”
巴月骂了一句,心中却并不是太过担忧,虽然没有见过李老爷,但是李老太爷她是知道的,看那老头儿的为人性情,应该不会让李府的人胡来,只不过是求亲不成,又不是什么血海深仇,顶多就是以后不能再上李府来往了而已。
“月儿……”奶娘唉声叹气,“你也不婉转一些,得罪了李家,日后若真无人敢娶你怎么办?”
“莫急莫急,别人不娶,咱们娶。”算命先生笑嘻嘻的把石匠推了过来。
奶娘愕然,她虽见过石匠,但已是一年前的事,此时哪里还记得。
“老骗子,快滚!”
巴月恼羞成怒,拿起扫帚往算命先生身上直招呼,唬得算命先生抱着脑袋连忙往石匠身后躲,一边躲还一边哈哈大笑:“老夫给你们合过八字,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这话说得,别说巴月脸红,连石匠也尴尬不已,道:“莫再胡说,我们也该归家了,走,走……”
说着,一拉算命先生,狼狈的夺门而去。
巴月犹自气呼呼的骂道:“老骗子,骗人也不打草稿,你哪儿来的我的生辰八字,合你个大头鬼。”
奶娘在一边怔怔道:“月儿,这位胡先生有你的生辰八字。”
“啊?”
“当年你嫁到李家时,便是这位胡先生给合的八字。当年他批了两句话:乍雨乍晴春不定,花开花落两无情。说你好事不长,两下无着,恐有性命之忧,只可惜你不听,最后还是嫁给那个混蛋东西。”
“……”
那是林八月的生辰八字,不是她的呀,说起来,这老骗子还真有一套,批林八月批得挺准的呀,难怪跑到百陵州也混得开,连李府都特地请他去。
对算命一说,巴月从来不信,但也抱有敬畏之心,现在又听奶娘这么一说,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说什么她都不会把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透露出去,千儿八百年之后的生辰,现在说出来,还不得吓死一大片。
“那个……纸……”邹书呆怯怯的开口了,之前他插不上话,眼见不妙想悄悄的走,又舍不得到手的纸张。
“就知道你的纸。”巴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从屋里拿出半叠纸来,“今天事多,就不找你了,明儿我过来对帐。”
邹书呆得了纸,立时换上一张笑脸,道:“帐目都有,清清楚楚,八姑娘你随时可来,哦,最好是午后来,莫误了我教书。”
巴月又翻了个白眼,这书呆子,真是教书教上瘾了。
等邹书呆走后,屋里就剩下巴月和奶娘两个人了,阿禄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估计不用多久,今天发生的事,就会在村子里传开来,不知道会有多少难听的话在等着她,但她现在也无心计较,倒是看奶娘神色惊惶,不由得又安慰了几句。
最后奶娘也只叹息了一声:“邵管事早些来提亲就好了。”
似乎她下意识的认为,只要巴月早点嫁出去,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李家的人这一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当然,巴月是不会知道大少夫人听了总管的回报之后,当场就骂了一句“不识抬举”,一转头却眉眼藏不住喜意,待李大少爷回来,又面沉似水,道了一句“你自己想法子去,小贱妇烂泥扶不上墙,偏不知你是被哪里来的鸡屎糊了眼”,然后就自顾去了,独留李大少爷在原地一脸尴尬,恨恨的摔破了一只茶盏。
既然李家没有做出反应,巴月自然就更没把他放在心上,全心只管忙自己的事,先是跟邹书呆对帐,好不容易磨了三四天,然后又被奶娘一脚踢进城里去买红布,当然,这对巴月来说,只是顺路的事,其实她进城,主要目的还是到张记成衣铺去,看看销售,再跟张掌柜聊聊,又到周围的铺子转了一圈,许久没来,她也要看看有没有新的行情,做生意就是要与时俱进,而且还要抢先机,然后买点礼物去张府串门子,唯一一个姐妹,自然是要多走动的,不然感情生分了,还是她的损失。
最后她还到石匠家去逛了一圈。
一进门,她就大呼小叫:“哟,这灰雁你还养着呀,没杀了吃肉喝汤?”
可不,大抵是翅膀上的伤还没有好,笼子去掉了灰雁也没飞走,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蹲在一块废石料上,歪着脖子看石匠给石头打磨。
石匠看到她来,也不说话,继续打磨他的石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女人进他的门,比在自己家里还随便,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他管不了,也不想管,由得她去。
偏偏巴月哪儿也不去,就在他身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然后托着下巴看看灰雁,又看看他,来回看了七、八次,才笑咪咪道:“恭喜恭喜。”
石匠瞥瞥她,知道这女人没什么好话,有心不理会,可是又忍不住,道:“恭喜什么?”
“恭喜你有儿又有女,唔,连媳妇也快有了吧……”巴月说着,自己就笑得快要坐不稳了。
石匠一时没听明白,待听到门口有驴叫了一声,才猛的反应过来,巴月是在调侃他,那驴是他闺女,这灰雁是他儿,回头养肥了送出去,求了亲就连媳妇也有了。
这女人,真是一天不欺负他,就浑身不舒服呀。
石匠扯了扯胡子,站直身体,将灰雁一抓,送到巴月面前,沉声道:“送给你。”
“啥?”巴月一愣。
“你收下了,我可真就连媳妇都有了。”石匠凉凉的送上一句。
巴月顿时大羞,用力踩了石匠一脚,嗔骂道:“做你的大头梦去,谁要给你做媳妇,就你这闷葫芦,一辈子也讨不着媳妇……”
说完,她提着裙角,牵着毛驴,一溜小跑,转眼就跑得连人影也不见了。
石匠站在原地,揉了揉脚,然后摸着胡子直乐呵,对着巴月的背影扯着脖子喊了一句:“琉璃冻不要了啊?”
一会儿,巴月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让你欺负我,赶明儿你自己送来。”
反正不管说什么,她都不好意思再回头来取了。
禁足令
“臭石匠,学会欺负人了呀,肯定是那老骗子教的……”
回去的路上,巴月越想越生气,合着自己这是被石匠调戏了一把,以前石匠可没这么油滑,被她调侃半天也不会回一句嘴,就跟着那老骗子跑了一趟百陵州,整个人都变了,居然懂得调戏女人了。
巴月一路嘀嘀咕咕的,等回到家,奶娘问:“让你买的红布呢?”
“啊……忘了……”巴月这才傻了眼,居然把奶娘交代的任务给忘得一干二净。
“你哦……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奶娘这次是真的生气了,用手指狠狠的顶了一下巴月的脑门儿,第二天就牵了毛驴,亲自往常安府里去了,巴月想跟着,被她轰了回来,只能无可奈何的留下来看家。
就算是看家,她也没闲着,找出一块布,画画剪剪裁裁,塞上棉花,再用她那瘪脚的针钱一缝,就成了一个Q版的石匠,胡子和头发是她剪了自己一小撮头发,蘸了米糊粘上去的,用一根红绳一系,挂在脖子上,想起来就拿手指戳两下,嘴里嘀咕着: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我扎你小人……
傍晚的时候,奶娘笑呵呵地回来了,巴月赶紧拉着衣领把Q版小人往里面一塞,自己扎小人出气没关系,让奶娘看见了,又得一番教训了。
等把奶娘迎进来了,打了水,清洗了一翻,巴月才发现,奶娘居然是空着双手回来的。
“奶娘,你买的布呢?”她忍不住好奇就问了。
“在你秀娟姐那儿摆着。”奶娘随口回道。
“啊?”巴月一怔,“摆她那儿做什么?”
“傻孩子,不是一块红布就能裁嫁衣的,上面要绣上鸳鸯百合花儿,绣满了才是喜庆,奶娘老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怕绣不好,就让你秀娟姐找了几个儿女双全的绣娘给你绣上,也讨个吉利,将来呀你必能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呃……”
巴月满眼转圈圈,有这么多讲究?简单点行不行,其实她更向往旅游结婚呀,最好是跟着邵九跑商道,一边做生意一边蜜月旅行。
“你秀娟姐还说了,她要给你精心准备三十二抬嫁妆,绝不叫你让人看轻了去。”
“这个……怎么好意思?”
巴月讪讪了,其实她觉得,有蓝印花布在手,这份嫁妆已经很有分量了。
“要的要的,这是你秀娟姐一片心意,她说了,如今你无父无母,她就算你半个娘家人,你的喜事,她不操心谁操心。你昨儿去见她,也没跟她提这事,我走时,她还生你的气呢。”
“……”
有人愿意为她的婚事操心,她也不能不识好歹的拒绝,巴月只得闭嘴不再说什么,心里对自己的婚事憧憬了一下,愕然的发现,自己对蜜月旅行的期望比对邵九的期望大得多。
这是不对的,我应该思念一下邵九才对。
她默默的做着心理建设,试图用自我催眠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里培养起对邵九的特殊感觉,感觉还没来得及培养出来,邵九倒是来了。
不止他来了,随行的还有一位长辈,是邵九的父亲,一个媒婆,巧合的是居然还是那个崔婆子,另外还有一份看上去十分体面的彩礼。
谈婚论嫁,巴月自己肯定是不能出面的,虽然她很想亲自跟邵父谈一谈,但是人还没走出卧室门,就被奶娘给推了回去,横眉竖眼道:“姑娘家要矜持。”
巴月连翻了几个白眼儿,无可奈何的退了回去,躲在门后开始偷听。
奶娘乐呵呵的将邵父和媒婆请进客堂内落坐,两下里聊了半天,先给自己正了名。奶娘虽然不是林八月的亲娘,但她到底是把林八月奶大的,林家落魄后,又是她帮扶着林八月撑住了林家家业,虽然不是亲娘那也算是半个娘,如今巴月无父无母无兄无弟,能为她出头做主的,只有奶娘,再加上奶娘也没有卖身给林家,她当初是正儿八经被请进林府当奶娘的,林父曾亲口许她,待林八月长大,有奉养她终老的义务,视为半母,因此在邵父面前,她要正这个名,才好继续谈婚事。
巴月不知道这里面的道理,一听奶娘说了一大串话,全是当初她在林家受到怎么怎么样的敬重,顿时就没了兴趣,躲在门后偷偷的对着坐在客堂里作认真倾听状的邵九同情的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就从窗口溜了出去。
刚猫着腰溜出来,就见离自家家门不远的地方,张小虎蹲在那儿,两眼毫无焦距,明显在神游太虚。
“喂,发什么呆呢?”巴月冲他拍了一记。
张小虎“啊”了一声,差点没惊跳起来,看清楚巴月之后,才拍拍胸口,闷不吭声的又蹲了回去。
“精神点,什么事让你这么垂头丧气?”巴月又拍拍他。
张小虎闷了一会儿,像是鼓足了勇气,问道:“这一次提亲,你会应下吗?”
“你希望我应不应呢?”巴月反问了一句。
“不希望。”
“因为那个男人不好。”
巴月噗哧一笑:“你又没跟他相处过……九郎有房有产有事业,人也长得端正,他有什么不好呢?”
她像在问张小虎,又像是在问自己。
邵九有什么不好。
没有,她没发现邵九有什么不好,嫁给邵九后好处反而有一大堆,所以她也找不出不应下这桩婚事的理由。
“反正,他就是不好。”
张小虎憋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闷闷的扔下一句,然后一转身撒丫子跑了,只留下巴月怔怔的在原地发呆。
于是,她穿越后的第一次终身大事就在发呆中被定下了。
邵父并没有待多久,和奶娘把婚事议定,就请了村长来做见证,当场立下婚书,翻了黄历,将纳吉迎亲的日子分别订下,就告辞离去。临走的时候,邵九似乎想见见巴月说些什么,终究没有找到机会。
等他们走了,巴月绕到屋子后面,又从窗户里爬了进去,还没有站稳,就见奶娘笑眯眯的进来。
“月儿,从今儿起,你就是邵家的人了。”
“我还没嫁过去呢。”巴月撇撇嘴,不以为然。
这是件喜事,可是她心里开心不起来,总有些患得患失的感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婚前恐惧症?
“乱说什么呢,订了婚约,你就是邵家的人,以后可不要再轻易抛头露面了,若让邵家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奶娘沉下脸,下了禁足令,“从今儿起,直到邵家来迎亲之前,不许你随意离开家门一步。”
“不、不是吧……”巴月傻了。
商量
事实是,她真的被禁足了。
奶娘这次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连给邹书呆的饭也不送了,只叫到了时间让邹书呆自己来取,她是整天盯着巴月,寸步不离。
当然,这个禁足也是相对而言的,只是禁止巴月离开张家村到外面去做生意而已。
巴月并不是跑不掉,只是若是她一跑,奶娘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再怎么她也不忍心折腾老人家呀,她是做不到二十四孝那样的纯孝,估计大冬天她要是趴在冰上,没有等把冰捂融化了摸到鱼,自己就先冻死了,这种事她是肯定不会做的,宁可做生意赚钱去买鱼,但是最基本的孝心,她还是有的。
不过,真让巴月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坐等花轿上门,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婚期并没定下准确的日子,只大约定在半年之内,有七、八个宜婚嫁的日子,但具体选择哪一日,邵家还要找算命先生去算,难道这半年里,她就什么也不干了?那得少赚多少钱呀,死也不干。
正所谓奶娘有张良计,巴月就有过墙梯,七、八日后,张掌柜派人来取布,巴月偷偷写了封信,让伙计给带回去,托张掌柜把信转交给方秀娟。
这中间邵家又遣了媒人来,和上次不同,这次正式行了纳采之礼,因为没有找到大雁,所以送的是一对鹅,来代替雁,奶娘很高兴的收下了。巴月也挺高兴,这下子她又有鹅毛笔可以用了,奇Qīsūu.сom书不用专门跑进城里去买。
媒人走的时候,奶娘又把林八月的八字交给媒人带回去,让邵家合八字。这事儿巴月没管,反正这又不是她真正的八字,只一心琢磨着,石匠那儿的灰雁似乎比她想像的更值钱些,连邵家这样的人家,都没能弄到大雁来提亲,由此可见大雁的稀少。
又隔几日,恰逢初一,方秀娟坐着一辆小马车,带了一个丫头和两个随行的家仆来到了张家村。
“秀娟,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巴月正计划发动村里的闲散人手,帮她把张小虎发现的那片蓼草全部采摘回来,再迟就要全部枯萎了,当然,同时,她还要在屋后加盖一间仓库来存放,所以被奶娘盯着的这些日子,她一点也没闲着,把预算全部做好了。
“我来看望奶娘了。”
方秀娟笑意盈盈的,示意丫环把礼物车上拿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包蜜饯,还有一些胭脂水粉头油什么的。
“看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奶娘很高兴,扭头便喊道,“月儿,月儿,还不给你秀娟姐倒茶去。”
“哎,别倒茶了,奶娘,我坐坐就走,让月儿跟我一起走吧。”
“你带月儿上哪儿去?”奶娘连忙问。
方秀娟笑着回道:“嫁衣都缝制好了,得让月儿去试一试,看哪里不合身,才好改呀,还有花样也准备好了,有十来种呢,到底绣哪种花样上去,也得月儿自己挑。”
这理由真好,不由得奶娘不放她走,巴月在一边听得眉开眼笑,却低着头不让奶娘看到。
“说得也是。”奶娘沉吟了一下,“那便去吧,不过秀娟儿你可看好月儿,别再让她做那些抛头露面的事了。”
方秀娟笑道:“这是自然,奶娘你不说,我也是要盯着的,月儿要在我那儿多住几日,我也好跟她说说夫妻相处的道理,不让她再吃亏了。”
这最后一句话大得奶娘的心,听得连连点头,二话不说,就放巴月走了。
巴月把手头上的事情一股脑儿扔给邹书呆,反正预算和计划都已经做好了,邹书呆只要按她的计划,就什么事儿都不会耽误了。
然后她跟着方秀娟上了车,趴在车窗边直到望不见村口的那两棵大树,才欢呼一声:“终于出来了。”
“看把你高兴的,我可是要听奶娘的话,把你盯紧的。”方秀娟故意装做板起脸来,“坐好坐好,看你还有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秀娟姐,你是最疼最疼我的姐了……”巴月马上抱住她的胳膊摇了几下。
方秀娟终于忍不住一笑,道:“就你知道粘糊我,你出来要做什么我不管,我知道你有分寸,但得先把这嫁衣给试好了才许走。”
“是是是,一定试好了才走。”巴月点头如捣蒜。
试衣服没什么难的,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不用别人说,巴月自己就能看出来,倒是选择花样,颇费了她一番心思,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她实际上的第一次婚姻,尽管心中有些患得患失,甚至是犹豫不决,但巴月还是希望自己这套嫁做得漂亮些。
民间妇人的衣裳,是不能绣得花团锦簇的,那叫逾制,哪怕是嫁衣裳,所以事实上能巴月挑选的花色,也就鸳鸯图和百合纹而已,另外还有一些寓意多子多孙的图案,区别只在纹样的设计上有一些变化。
这些图案都比较传统,总有些不大合巴月的心意,干脆就自己动手,花了点心思重新设计,经方秀娟审查没有问题之后,才交给那些绣娘。
这事儿一办完,巴月就拍拍屁股,爬上她的小毛驴,直接往百陵州去了。本来她还想去石匠那里转转,但想起自己已经订亲的事,终究还是没有去,却是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奶娘的告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就是不想见石匠了。
到了邵记成衣铺的时候,邵九居然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一见到她来,便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啊?”巴月一愣,“为什么?”
邵九笑而不答,倒是邵十六亲自送上茶水,叫了一声:“九嫂,请用茶。”
巴月一下子臊得脸红,也顾不上追问了,跺跺脚转身就走。
“臭小子……”邵九对着邵十六笑骂一声,然后就追了出来。
走了一段路,巴月觉得自己脸上不红了,才停下脚,瞥了瞥一直跟在后面的邵九,道:“你一直追着我做什么?”
邵九微微一笑,道:“有事与你商量。”
巴月左右看看,然后伸手一指不远处的茶水摊子,道:“便在那里谈吧。”
“过于简陋了。”邵九摇摇头,“往前一些,有座茶楼,里面的茶点很不错。”
“你请?”巴月歪歪脑袋,就算是夫妻,也要帐目分明,何况现在还不是。
邵九失笑:“我请。”
巴月偷偷地笑了,总觉得这是邵九在找借口跟她约会,不过进了茶楼,要了个雅间,坐下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是会错意了,邵九真的是有事跟她商量。
“月儿,如今你我之间……名份已定,所以我不得不为你操心一下,我是想问,你那间小染坊,可有做大的想法?”
邵九开门见山,问得巴月直打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怎么说?”她试探的问道。
怎么可能没有做大的想法,只是资金不够,人手不够,货源不足,市场也没有完全得到开发,这些问题,都不是她凭一己之力就能做到的,如果是在后世,还有融资开发和推广的途径,可是在这个时代,限制太多,对她来说这些都是目前无力解决的大问题,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
“邵记名下也有染坊,染出的布,销遍南北各地……”
邵九只说了一句,巴月就听明白了,这是让她交出蓝印花布的印染技术,借用邵记的人工、资金和销售渠道做大做强。
52请柬
“主意很不错……”巴月笑了笑,“但我有条件,染坊要归我名下,每年纯利润我可以上交邵家九成。”
她不是林八月,不会夫家一开口,就傻乎乎的把自己名下的产业全部交出来,到头来落个被休弃的下场,要她交技术也行,但要给她合理的利益。巴月心理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保有蓝印花布的印染技术,现在是做得小,所以才没有人能发觉琉璃冻的秘密,将来做大了,早晚会被人看出来,所以对她来说,蓝印花布的技术完全是可以交出来的。
巴月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理想,是开一家蓝印花制品专卖店,创立以一个以蓝印花布为主体的品牌,她要让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提起买衣裳,就想到她所创立的品牌。
用蓝印花布的技术,换取邵记染坊的归属及每年百分之十的纯利润,这是她实现理想的基础,既使将来她和邵九之间有什么变故,她也不吃亏。
“月儿,我们是夫妻……”邵九轻轻的握住她的手。
“夫妻归夫妻,财产要分明。”
这一刻,巴月终于体现出后世女性的特征,如果这个时代有婚前财产公证,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就拉着邵九去。
邵九啼笑皆非,盯着巴月看了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这个要求我做不了主。”
巴月摊了摊手,很遗憾的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反正她是不会轻易让出技术的,这是她实现理想的基础,拿不出同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她宁可让技术死在手上。
“我知道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是我邵九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邵九举起手,“我发誓,绝对不辜负林八月,若有违誓言,天打雷劈……”
“别……别发誓,你发了我也不会答应……”巴月歪着脑袋看看邵九,“你就这么想要我手上的技术?”
邵九苦笑一声,放下手,道:“不是我想要,是家族的意思,你的花布近来销售的势头越来越好,家族认为有扩大生产的必要,以你那间小染坊的能力,根本就不够卖的,族里的意思是,反正你也要嫁过来了,不如就先把嫁妆拿出来,立刻开始着手生产,若是等到过了冬,蓼草就枯了,那时就是想生产,也没有足够的原料,再想生产,至少也要等到明年四、五月新的蓼草长成以后,这不是平白看着大笔的钱财从眼前飞过,一把也抓不住。”
巴月算了算时间,确实,如果现在开始进行生产,的确可以在过冬之前,先产出一批蓝印花布冲开市场,然后等到明年四、五月时,又会迎来一次销售高峰,只要在这两次销售高峰中站稳脚跟,以后就几乎不用再担心市场的问题,反而应该担忧一下生产跟不跟得上销售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们邵家的人呀,果然一个个都懂得怎么赚钱……”巴月赞叹了一声。
“那么……”邵九面露期待。
“可是我的要求不会变。”巴月继续道。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邵九继续苦笑,“好吧,我会向家族转达你的要求,并尽力劝服他们答应你的要求。”
巴月转了转眼珠,试探的问道:“你不觉得我的要求过分吗?”
邵九望着她,轻笑一声道:“我们都快要成亲了,你得的好处,不就是我得的好处么。”
噗!
巴月笑了起来,这一刻,她对邵九真的很满意,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亲,但是已经知道胳膊肘往里拐了。
“好了,正事谈完,现在放松一下,这楼里的茶点相当不错,你尝尝。”
邵九伸了伸腰,从碟里捏起一块茶点,送到巴月的唇边,巴月轻轻咬了一口,酥中带甜,又透着一股清香,果然味道甚佳,连带着她心里都跟着微甜起来。
和巴月分手后,邵九面带微笑的回到邵记成衣铺,邵十六在柜台后面伸长脖子,说了一句:“人逢喜事精神爽,九哥,小心走路,别撞了门。”
邵九一巴掌挥过去,笑骂道:“平日不见你吭声,今儿个怎么这么多话。”
邵十六嘿嘿笑着,憨憨的回答:“九哥高兴,我也高兴嘛……说实话,新嫂子我也喜欢。”
“是啊是啊,以后又有一个嫂子疼你了,你自然高兴……”
“不是,我是说……新嫂子跟九哥很配……嘿嘿,啥时候可以抱侄儿啊……”
“去你的,这话别在月儿面前说,小心她扒了你这一身皮……”
话虽这样说着,邵九却也是大乐,心里真的开始盘算起来,成亲以后是不是向家族申请总管一处产业,不再到处跑商道,有了媳妇还到处跑,一年里聚少离多,这娶了跟没娶有什么分别。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巴月提出的条件,忍不住就皱了眉头。
老实说,巴月提出这样的条件,他也能理解,就他而言,媳妇的还不就是自己的,只是把染坊归到她名下,实在是有些离谱,嫁到邵家就是邵家的女人,哪里有女人掌管一处产业的道理,家族里那些长辈恐怕都不会同意,要是归到他的名下还差不多。
这事儿还得跟爹谈一下,如果能请爹私下里能先跟族里的长辈打好招呼,唔……就说名义上是她的,实际上还是邵九自己在管,有蓝印花布的印染技术做交换,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正在邵九坐在后院的树下,考虑着怎么措词的时候,一个人匆匆跑进铺子里。
“万安叔,你怎么来了?”邵十六惊讶的道。
“九郎呢?”
“在后面……”
邵十六话音未落,邵九就已经听到声响走了过来。
“万安叔,有什么事?”
“九郎,你爹叫你赶紧回去一趟。”
“什么事这么急?”邵九嘀咕了一声,“正好我也有事要跟爹说,这便走吧。”
邵氏家族在百陵州的产业,都由邵九的父亲管着,可以说,在整个家族中,邵九这一系,也算是举足轻重了。城东南有一栋大宅子,就是邵府,邵九这一系的族人,几乎全部住在邵府里,除了像邵十六这样外出历练的子弟之外。
人多,往往意味着麻烦也多,所以邵九自己在外面另外安置了一处别宅,平日休息玩乐招待朋友都在那里,没有必要一般很少回邵府大宅,也就是前些日子为了提亲的事,他才多跑了几次邵家大宅。
“爹,儿子回来了。”
见到邵父,邵九规规矩矩的跪下行了一礼。
“你今儿晚上可有什么应酬?”邵父拧着眉头问道。
“有,孩儿约了云记的少东家,还有万宝斋的掌柜和……”
“全部推了。”不等邵九说完,邵父就一挥手。
“啊?”邵九一怔。
“这是李府大少爷的请柬,约了你我父子俩在青云楼相见,就今儿晚上,你自己拿去看吧。”
邵父推过来一张请柬,邵九一边接过,一边疑惑道:“李府大少爷?哪个李府?”
请柬一打开,饶是邵九场面见多了,也不禁手一抖:“知、知府大人家的……”
他脑筋转得飞快,邵家虽然是百陵州里一等一的商家,但是想要高攀知府,还是差了点劲儿,怎么会突然就收到知府家的大少爷的请柬?
“我看这里面没什么好事儿,九郎,你没得罪李大少爷吧?”
“孩儿怎么敢?”邵九连忙低头弯腰,脑海中却突然想起,自己未过门的准媳妇儿,似乎曾经上过李府,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既然没有得罪,也总有些什么事儿,今儿晚上,你给我提上一万个小心。”
邵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们做生意的,就怕官府找上门来,十件里总有九件不是好事,平时总是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把应有的孝敬交足了就算完事。
这次,总有些不妙的感觉呀!
53冤家路窄
巴月这一次没有在百陵州多待,毕竟是借了方秀娟的面子瞒着奶娘出来的,时间长了难保不会被奶娘发觉,所以巴月只停留了五天就走了,除了第一天和邵九在茶楼里坐了一会儿之外,后来几天她就没再到邵九。她也没觉得奇怪,邵九本来就是个大忙人。
走的时候,邵九倒是匆匆赶来,送了她一程,一路上有些欲语还休,脸色很不好看,巴月还当他是舍不得自己走,好言安慰了许久。
回到常安府,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方秀娟就派了车,把巴月送回了张家村。
奶娘见她回来,自然是要问情况的,巴月就设计了一下嫁衣的花色,方秀娟那儿的情况她哪里说得清楚,支支吾吾的应付过去,然后就说要发动村里的闲置人手去山里采摘蓼草,从奶娘身边逃了开来。
别看只这么一件事情,足足忙了她一个多月,终于,仓库盖起来了,蓼草摘回来了,当然,之前赚的钱,也因此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生产的事了。
邵九那里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他不急,巴月反而有些心急了,再拖下去,就赶不上年前的第一次销售高峰了,说实话,她还真的考虑先把技术交出去,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了。
原料足足的,再加上年前的销售高峰将要来到,于是巴月一咬牙,把染坊也扩大了一倍,将剩下的钱全部交给奶娘,让她从村里再找几个人过来帮手,安排好生产任务之后,她就找了借口要去看嫁衣绣得怎么样了,再次去了常安府。
在方秀娟那里停留了半天,套好了话,巴月就又一次悄悄的去了百陵州。
半路上,她遇到了一只车队,前呼后拥的,人还不少,巴月急着赶路,一拍小毛驴,加快速度,从一边绕过去,绕到一半,马车上窗帘被掀开,里面的人正好向窗外看来,和她打了一个照面。
白三小姐?
巴月一怔,仔细一看,不对,虽然十分相像,但是这车上的女子梳的是妇人头,年纪也略大一点。估计不是白三小姐的大姐,就是她的二姐。于是她略略颔首,算是打个招呼,毕竟不认识,不好直接出声。
那女子不认得巴月,见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走在路上,已经有些惊讶了,此时又见巴月居然面带微笑的对她微微颔首,不禁一怔,然后对着巴月招了招手。
“你认得我?”
巴月摇摇头,连忙道:“我见过白三小姐……”说着她又笑起来,“娘子与白三小姐长得极像呢。”
“放肆,要叫夫人。”旁边一个丫环开了口。
“无妨。”女子摇摇手,挥退丫环,然后掩唇轻笑,极是妩媚。“原来你认识三妹,怪不得呢……我是她大姐,夫家住在百陵州,前儿回家看望爹娘……”
这位白大小姐极爱笑,就这么几句话,她就笑了三回,看得巴月直发怔,这个姐姐和妹妹之间,除了相貌相似,别的地方可一点也不像,她见了白三小姐几回,就没一次见过笑脸儿,每次都是死板着一张脸,似乎全天下人都欠她似的。
“路上风大,你也别骑小毛驴了,上我的车,正好也陪我说说话儿。”
白大小姐发出了邀请,巴月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看这白大小姐的衣着穿戴,可半点不比李府的那位大少夫人差,而且刚才那丫环还说要叫“夫人”,想来她的夫家在百陵州也有些地位,这样的人家,碰上了就不能放过,不管成与不成,先套个交情总不会错的。
马车停了下来,等巴月上了车,又开始缓缓前行。这期间随行的那些家仆丫环,谁都没有吭一声,看得巴月有点心惊,突然意识到,这位白大小姐看着虽然又爱笑又爱说,但是在下人面前的威信很高,没有人敢对她的决定置以微词,哪怕是放她这一个陌生人上车。
想想白三小姐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位白大小姐,巴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看起来,白家的女儿,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住在哪儿?”
“巴月……呃,我叫林八月,住在张家村……”
两人随便聊了一会儿,巴月才发现,这位白大小姐的年纪,比自己大两岁,性格确实有些热情,再加上巴月也刻意有点迎逢,等抵达百陵州的时候,她们已经亲热的姐姐妹妹叫上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一个家仆上前回报:“少夫人,少爷来接您了。”
巴月一听,人家丈夫来了,自己要避嫌,连忙道:“多谢姐姐一路相护,妹妹这就告辞了。”
说着,就起身下车。
白大小姐也没拦她,等她下了车,才掀开窗帘,道:“妹妹得空时,便来看看我,与我说话解闷,我家便在城西,打听镇国公府就是了。”
“是是,妹妹一定会来叨扰姐姐的……”
巴月随口应道,骑着小毛驴跑了几步才反应过来,猛的转回头看去,虽然白大小姐已经放下了帘子,但她还是几乎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镇国公府,妈呀呀呀……这个镇国公府,她曾经听邵九提过,当然也是做风土人情来讲的,这镇国公府,在百陵州算是一等一的人家,整个百陵州,就是人家的封地,知府李家算是百陵州的顶级官僚了吧,那也得让镇国公七分,人家可是三世而袭的开国元勋,这个国公,是实打实用战功打下来的,府里还养着数千亲卫,谁敢惹呀。
不过按邵九的说法,镇国公府的风光也维持不了多久,三世而袭,如今的镇国公,已经是第三世了,家中两位嫡公子都不怎么长进,没了国公的封号,连封地都保不住,长此以往,不过是坐吃山空罢了,最多再有三世,必定会败落下去。
虽然邵九这么说了,不过当时巴月还是听啧舌不已,这分明就是说,就算没了封地和封号,镇国公府还可以让儿子败家、让孙子败家、让重孙子再败一次家,直到重重孙子才会完全败落。
真是太有钱了。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家里的钱可以供子孙吃几辈子了。如果这几个子孙里面再出一个稍有点出息的,败落的时间完全可以往后再挪几辈子嘛。除非有哪个子孙脑子犯浑,想不开,造个反谋个逆,否则镇国公府几乎就没有败落的可能。
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坐上镇国公的马车……巴月摇摇头,到现在仍然有些恍神,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不过……堂堂的镇国公府,怎么会娶一介商家之女?做妾还有些勉强呢。
也不对,她差点又忘了,这个时代,商人之女的地位没有想像中的那么低,林八月以前不就嫁了个书生嘛,而且知府家的那个李大少爷,也来让人提亲,她这么一个小商人的女儿都能嫁,白大小姐这样的富商巨贾之女,嫁入国公府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喂,女人,你挡着道了。”
一个不悦的声音从前方响起,巴月惊醒过来,拉着小毛驴往路边闪去,然后一抬头才发现,居然是冤家路窄,眼前这些一脸狗屎色的男人,不正是那天在酒楼门口想要打她耳光的那个嚣张公子哥儿嘛。
那公子哥儿似乎也认出了巴月,狠狠瞪了她一眼,才往马车的方向迎去。
镇国公府……白大小姐的丈夫……居然就是他!
巴月连翻了几个白眼儿,难怪这么嚣张,原来是镇国公府的少爷,有资本嚣张嘛……我呸!
54登徒子
那公子哥儿到了马车前,就弃马上车,从巴月面前经过的时候,她隐约听到车里面有笑语传出。
挺恩爱的嘛!
巴月有些惊讶,实在是她对这个公子哥儿印象太坏,这么嚣张,怎么会是一个爱护自己妻子的男人呢?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公子哥儿对她嚣张,不代表他对自己的妻子也嚣张,由此可见,人的第一印象是多么重要,她直觉上就把这个公子哥儿当成了不学无术、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了。
虽然新的发现让巴月有些惊讶,但不代表她就会对这个公子哥儿改观,不过话说回来,她跟这公子哥儿也没什么关系,好印象还是坏印象也就不重要了,大不了以后生意做到镇国公府上时,狠狠宰他一笔。
马车去远了,巴月也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骑着小毛驴往邵记成衣铺赶去。
“咦?嫂子?”邵十六看到她,轻咦了一声。
巴月脸一红,在柜台上拍了一巴掌:“乱叫什么,我还不是你嫂子呢,闭上嘴,再乱叫我撕烂你的嘴。”
邵十六连忙闭上嘴巴,不吭声了。
“你九哥呢,在不在这里?”
邵十六猛摇头。
“那在哪里能找到他?”
邵十六开口想说话,又连忙捂住,左右看看,取过纸笔,写道:九哥跑商去了,要两个月才能回来。
“两个月,那不是快过年了才能回来?”巴月惊叫一声,“要去这么长时间,他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
邵十六也是一脸纳闷,是呀,九哥走怎么没跟新嫂子说一声。
“那么关于我的那间染坊的事,他有没有跟你交代?”
邵十六一愣,提起笔正要写,被巴月一把扯开。
“别写了,现在允许你说话。”
“九哥没跟我提过……”邵十六抓了抓脑袋,“你的事情,九哥应该会跟大伯父商量……”
邵十六口中的大伯父,自然就是邵九的父亲,也就是巴月未来的公公。
从邵十六的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巴月有些踌躇,她要不要去见一见,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单独跑去见未来的公公……不知道合不合礼数,万一给未来的公公留下了不好印象……
天色已经不早,巴月回小院考虑了一夜,也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就算她没有什么经验,也知道眼巴巴的送上门去,邵家就更不太可能答应她的条件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上赶着不是买卖,谁急谁吃亏。
虽然从来没有登过邵家大宅的门,但是只要稍微一打听,很容易就能找到。隔天,巴月在邵家大宅的门外徘徊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上前敲门。
算了,技术在自己手上才是资本,一旦交出去,屁都不值,邵家都不急,她急什么,不过是晚个一年半载的再开始发展,这点时间自己耗得起。
正在巴月转身想离开的时候,邵宅的门突然开了,她吓了一跳,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下意识的避到了一边。
两个丫环打扮的女子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巧的是,正好与巴月要去的方向相同。巴月心念一动,跟在了她们后面。
倒不是她有意要偷听,不过这两个丫环从邵宅出来,嘴巴就没停过,两个人一直在叽叽喳喳的说笑,内容不外乎是昨儿哪个姨娘打了哪个丫头一巴掌,哪个少爷和哪个丫头走得比较近,管家罚了谁谁去洗茅厕之类的,都是些生活琐碎的小事,但却是让她提前了解邵家的一条捷径。
邵家人多,嫁过来以后,她肯定要面对这一大家子的老老小小,公婆叔婶不说,光是妯娌都不知道有多少个,自己提前有个准备也好,别到时候嫁进门却两眼一抹黑,得罪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两个丫环走着走着就拐入了一家胭脂水粉铺子,巴月想也没想,也跟了进去,假装挑挑捡捡,其实耳朵还是竖得尖尖,不过那两个丫环见了胭脂水粉,话题就脱离了邵家。巴月见再偷听不到什么,有些失望,倒也真心拿起几盒胭脂挑选起来。
这时的胭脂都是用植物做成的,纯天然,无毒害,巴月十分喜欢,想想自己也快嫁人了,这胭脂得挑好上等的用,这个谱儿她得摆出来,尤其是在细节上,更得注重,否则她一个孤女,冒然进入一个大家族,容易被妯娌看轻。想当初林黛玉初入贾府的时候,连漱个口都要小心翼翼左右观察看清楚别人是怎么做的,她是做不到像林黛玉那么细致,不过化个妆穿个衣注意一下搭配,她还是能做到的。
那两个丫环买好了胭脂水粉就走了,巴月也没再跟过去,自顾自的挑了一盒上等胭脂,在手背上略试了一试,见色泽自然、脂膏细腻,香气淡雅,心中十分满意,当即便要买下来,却蓦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八姑娘,我觉得这一盒玉簪粉更适合你……”
巴月一听声音,就立刻沉下了脸。
那个声音却仍在继续。
“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
巴月扭头就走。
“八姑娘……”
那声音又追了上来。
巴月烦不胜烦,回过身来,冷冷道:“李大少爷,莫非你要自认登徒子不成?”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大少爷,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巴月到了百陵州,竟让他寻了过来。
“哦,八姑娘莫非读过登徒子赋?”李大少爷笑咪咪的看着她。
“我读没读过,关你什么事。”
巴月的口气很冲,本来就没什么好心情,看到这只沙文猪,她的心情就更坏了,以前还曾经觉得这位大少爷挺不错的,没想到露出真面目后,如此可憎。
李大少爷脸上的笑容更深。
“八姑娘,这盒胭脂还请收下,我的一点心意……你总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他摊开掌心,送上的赫然就是那盒玉簪粉。
“不给又怎么样?”巴月冷冷的回道。
虽然说做生意要和气生财,平日里也曾低声下气过,但巴月到底不是那种圆滑的性格,相反,她的性格里,棱角分明,是典型的外柔内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她。
“八姑娘……”李大少爷慢慢收敛了笑容,“我不会仗势欺人,也请八姑娘三思,再三思。”
“李大少爷,你也是读过书的,我瞧你的字写得很不错,难道就不懂得拒绝两个字怎么写吗?”巴月被他的态度惹火了,这还叫仗势欺人,那什么叫仗势欺人。
李大少爷沉下脸,道:“拒绝两个字,还请八姑娘多写写,你以为,邵家真的敢娶你!”
巴月脸色一变。
“这盒玉簪粉我替你留着,什么时候想要,你说一声,本少爷既往不咎。”
55变化
对于李大少爷的话,巴月自然不会相信,但邵九一声不吭的去跑商,确实有些可疑,如果是以前还就算了,现在他们两个人正在议亲期间,该走的仪式还没有走完,邵九却一走之后两个月才能回来,很明显有些不对劲。
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
也是人急生智,巴月突然就想到,自己不方便上邵府去问个究竟,但是有一个人能去呀,那就是——崔婆子。
有了这个想法,巴月就匆匆的回了张家村。
奶娘不知有变,见巴月回来,忍不住就念叨着:“邵家怎么还没有人来请期呢?”
所谓请期,就是在算命先生合好男女双方的八字之后,再算出准确的迎亲日期。
巴月趁机道:“奶娘,不如请崔婆子去催催?”
对古时的婚礼习俗,她是不太懂,但既然连奶娘都在嘀咕了,这里面就肯定是大有问题。难道李家真的对邵家施压了?邵九的离开是在躲李大少爷?
巴月当然不知道,李大少爷事实上,还真没有对邵家施压,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不会仗势欺人,人家大少爷不过是请邵家父子吃了一顿饭,顺便恭贺邵九新婚大喜,可问题是,他就算不刻意施压,邵家父子自己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堂堂一个官家少爷,跟他们又一向没有来往,怎么会突然道喜呢?然后就去查原因,最后从崔婆子口中得知,在邵家提亲之前,李家就去过了,结果很没有面子的被拒绝了。
这样一大,就算李大少爷什么都没说,邵家父子自己不免要掂量掂量了,冒着得罪李家的风险娶一个女人回来,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在邵九来说,只要能得到巴月手上的印染技术,就算离开百陵州,也一样能赚钱发展,但是邵父并不这样想。
人老了,就特别不想动,邵父不像邵九,年轻可以到处去跑,这些年邵父在百陵州内是花了大力气的,他的根基全部在这里,一旦离开就又要重新开始,这是邵父不愿意的。可是,巴月手上的技术又不能不让人心动,稍有点眼光的生意人,都可以看出这种青色花布的巨大价值,如果能弄到手,邵父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凭功绩做到族长的位子。
正是因为这样的矛盾,所以邵九被邵父打发出去,而巴月的婚事,也这样莫名其妙的被拖了下来,邵父迟迟没有派人去张家村请期。
巴月不知其实究竟,只是本能的感觉不对,而奶娘就更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了,听巴月这么一提,便唬下脸道:“乱讲,哪有男方家不急,姑娘家反而急着要嫁出去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奶娘到底还是私下托人去给崔婆子带了口信,可见她不是不急,而是不肯落了这个面子。
隔了几日,崔婆子传过话来,只说是邵父想见见准儿媳妇,让奶娘准备准备,三五日后,邵父就要登门了。
奶娘一听,心里就是一咯噔,然后追问巴月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人诟病的事情。按理来说,哪有公公无缘无故跑来见准儿媳妇的道理,巴月这还没有嫁进邵家门呢,就算是嫁过去了,也只有她去拜见公公,没有公公来见她的道理。
巴月极其冤枉,可是又说不清楚,只好躲到了方秀娟那里去,免得奶娘天天在她耳边嘀咕,听得她心烦意乱。
方秀娟见她愁眉不展,便安慰道:“你这也是多心了,那邵家我也听老爷提过,是个很本分的买卖人家,族人多,买卖做得也大,比我们家老爷强多了,妹妹能嫁个好人家,应该高兴才是,何必东想西想,难道还怕他们邵家反悔不成?”
巴月撇撇嘴,没说话。本分人家,本分人能把生意做到家族企业的地步?都说无商不奸了,邵家别的人她没见过,只看邵九和邵十六,一个精明能干,锋芒外露,一个虽然年纪小些,没什么经验,但是看他打理铺子,就知道将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好啦好啦,别拉着个脸,既然你这么担心,姐姐便带你去庙里烧烧香,城外有个月老祠,灵验得很,你多拜几下,保证邵家妹夫一定会很爱惜你的 。”
就这样,巴月被方秀娟拉着出门散心去了。今儿天气好,街上也挺热闹,两人在半路上就下了轿,走走停停,看看路边的耍猴戏,赏几个铜板,也觉得舒畅了不少。
“哦哟,八姑娘,多日不见,你的印堂又黑了几分……”
熟悉的声音响起,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秀娟姐,我就说今日不宜出门,出门就遇煞星。”巴月恶声恶气道,本来就心情刚有点起色,被算命先生乌鸦嘴一开,就飞快的打回原地,甚至变得更恶劣了。
方秀娟却是认得算命先生的,连忙道:“胡先生,我妹妹可是有什么不妥?”
算命先生摇摇头,挥手道:“何为妥?何为不妥?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
说着,就摇着布幌子远去了。
巴月狠狠啐了一口:“老骗子,又装神弄鬼……”
“月儿,胡先生有半仙之称,算命极准,你莫要得罪于他。”方秀娟被她吓着了,连忙捂住她的嘴,唯恐骂被算命先生听了去。
巴月好不容易拉开方秀娟的手,翻着白眼道:“秀娟姐,你看我一脸不高兴的模样,谁见了都知道我不妥,别信这个老骗子,他也就是长了一双贼眼,会察颜观色而已。”
“不要妄语。”方秀娟有些慌了。
巴月见她神色怆惶,这才悻悻的收了口,本来还想给方秀娟扫除一下封建迷信的呢,不过看起来,只能是做无用功,方秀娟早给洗脑洗得彻底了。
旁边的车道上有车轱辘着过去,一看车那分量不轻的石碑,巴月的目光下意识的跟了过去,绕过石碑一看,可不正是石匠。
“嗨……”
招呼打了一半,她蓦的收回手,开始找东西想挡住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面对石匠,心里有种说不来的闷堵感。
但已经迟了,石匠一眼看到了她,停下了车。
“嗨,巧啊!”
不得已,巴月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把招呼给打完了。
石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恭喜!”
巴月愣了愣,她不知道石匠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心情却无端的变得更坏了。
“有份礼物……过几日我给你送去。”
啊?
不等巴月问清楚,石匠一说完,就推着车子走了。
56许愿
“月儿……”见巴月看着一个男人的背影发呆,方秀娟轻轻的推了她一把,“那个男人是谁?”
“啊?”巴月猛的回神,低下头吞吞吐吐,“不、不是谁……秀娟姐,我脚疼,咱们上轿吧。”
方秀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招过轿子,两人便各自上了轿,直奔城外的月老祠。
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但是月老祠里的香火长年鼎盛,人还是不少。其实这座月老祠里面,供奉的不仅仅只有月老,似乎是因为月老灵验的缘故,便有人想沾沾灵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几个乡人合力出钱,从千里之外的红莲寺里,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像,在月老祠旁边的空地上,加盖了一座麒麟堂,将这尊送子观音像供奉在麒麟堂上。于是未婚女子拜月老,已婚妇人拜观音,就成了俗例。
时日久了,月老祠和麒麟堂中间的那面墙在一夜间突然就倒了,真正的原因大概是疏于修葺,导致墙基不稳,但是流传出去,就变成了月老和观音寂寞了,想住到一起,于是干脆就把月老祠和麒麟堂合在一起,叫做月观庙,不过习惯上仍然叫做月老祠,比较顺口。
巴月心不在心焉的拜过了月老之后,见方秀娟又在拜送子观音,忍不住道:“秀娟姐,你在万安寺,不是求过一尊送子观音吗?”
方秀娟拜完了,才回道:“在家中虽然日日都拜过,但既进了庙,岂有过而不拜的道理。若是明年再不能……”
话没说完,她便叹了一口气,转眼又将是一年,不知烧了多少香,拜过多少庙,吃过多少偏方灵药,但是她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不由得她不心焦啊。要是再生不出孩子,她甚至都考虑给丈夫纳个妾,然后抱养妾生下的孩子。
巴月见她叹气,心里有些明白,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这时候的人都注重传嗣,不像后世,实在生不出来,收养一个也行,再不行也可以花钱做试管婴儿什么的,甚至找代孕母亲的也有,不过这些情况放在方秀娟身上,都行不通。再说了,问题还不一定是出在方秀娟身上,那个张东家,年纪确实也大了。
“不说了……月儿,你拜过了月老,还没去许愿吧。”
“啊?”
月老祠后面,有一株桂树,长得十分高大,拜过月老之后,还要在桂树下许愿,这样才能愿望成真。因此,巴月见到桂树的时候,几乎就没认出这是桂树(奇*书*网.整*理*提*供),因为树枝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许愿贴,下方挂着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悦耳之极,偶尔也会有一两张许愿贴吃不住重,就从树上掉下来。
旁边还有个年老的庙祝,将这些掉下来的许愿贴捡起来,放到箱子中收藏好。许愿贴如果毁损了,许的愿就不灵了。
“庙祝,我要两张许愿贴。”方秀娟取出两吊小钱,放在庙祝的面前,然后对巴月笑道,“这钱你得还我,若是我替你出钱,这许愿贴便不灵验了。”
巴月瞠目结舌,拿着许愿贴左看右看,就这么一张叠成纸包形状、泛黄的鬼画符,居然要一吊钱一张,暴利,绝对的暴利啊,她可不可以去消协投诉庙祝欺诈啊……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消协。
“别看了,这里面有一张白纸,把你要许的愿写上去,然后封好在许愿贴里面,挂到树上去。”方秀娟殷殷叮嘱,“将来愿望实现了,别忘了来把你的许愿贴赎回去,再到月老面前磕个头,这叫还愿。”
还、还要再赚一次钱……巴月突然间把肠子也悔青了,她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卖布卖衣服,一早弄间尼姑庵好了,装神弄鬼比什么都来钱快。
这时方秀娟已经把自己愿望写好了,塞进许愿贴里,挂上铃铛,然后抛上了树,也不知她以前是不是抛过很多次,居然是一抛一个准,许愿贴挂在了树树上,底下的铃铛带动了这条树枝,又撞上了旁边的树枝,结果整棵树上的铃铛都响了起来。
方秀娟一喜:“许愿钟响了,菩萨一定听到了我的许愿……”
“这位姐姐好福气啊,许愿钟一响,愿望成真……”
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两下一照面,都是一愣。来的居然是婉娘,独身一个人,没见有人陪伴。
巴月翻了个白眼,假装不认识好了,事实上,她本来就不认识这个婉娘,不过是上次在万安寺碰上她和那只中山狼而已。于是也不理会,她抓起毛笔在白纸上胡乱写了几个字,然后学着方秀娟的样子,将许愿贴挂上了树,只是她运气不好,抛了两次才成功,而且也没能让整棵树的铃铛都响起来。
“好可惜哦,许愿钟不响,姐姐许的愿,菩萨听不到……”婉娘凑了过来,十分替她惋惜。
“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
巴月瞥了瞥她,对这个女人,她没什么好感,不管这个女人以前跟林八月的关系怎么样,二女争一夫,哦不,还有个如花,三女争一夫,总不可能真的和表面上看到的一样和平。
婉娘一愣,似乎不明白巴月为什么没有好脸色给她,眼圈便有些红了:“姐姐可还是责怪我当年……”
谁要跟她论当年呀,巴月白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道:“我写的就四个字:天下无妾,许愿钟没响,你就偷着笑吧,别在这里假惺惺的安慰我,我的愿望要是成了真,你还不得哭死。”
婉娘整个人都傻了,看着巴月不知道说什么好,显然,眼前的这个女人,早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随便说两句话就给骗得团团转的笨蛋了,可惜的是,她还并不明白这一点。
呛了婉娘几句,巴月的心情好转了很多,只是有些遗憾,今天那只中山狼居然没有在场,否则她非教训一下不可,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找那只中山狼的碴儿,不失为一个减压的好方法。
离开月老祠以后,走在半路上,方秀娟突然就笑了起来:“月儿,你有今儿这股劲儿,他日嫁到夫家以后,我也不必担心你再受人欺负了。”
“秀娟姐,你这是在取笑我。”
余事不提,在方秀娟这里住了两日,巴月就回了张家村,因为邵父明日就要登门了,她不得不回去听奶娘的唠叨。方秀娟有些担心她被欺负,就决定明日一早,派管家把她替巴月准备的三十二抬嫁妆给送去,好让邵父知道,自家妹妹可不是没人撑腰出头的。
57寸步不让
回家以后,在奶娘的逼迫下,巴月不得不把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从李家带出来的那些压箱底的衣裳首饰都取了出来,烧得发红的石炭放在铜勺里,浇上热水,做成一个简易的熨斗,把衣裳弄得平平整整,往身上套的时候才发现,穿不下了。
“胖了啊……”
巴月捏捏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懊恼,大抵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会对自己发胖而高兴的,不过话说回来,以前的林八月,又太过骨瘦如柴了,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所以现在稍胖一点,反而是件好事,至少从表面上看,更显得健康,气色也好,身材的曲线更加分明。
简而言之,就是巴月比以前的林八月更漂亮了,所以桃花也开始泛滥了。
奶娘却是十分高兴:“胖点好……胖点好……一没注意,月儿你比以前福相多了……”
“……”
总之,对自己发胖的事实无语了半天,巴月最终还是换回了自己做的蓝印花衣裳,虽然料子不如那些从李家带出来的衣服上乘,但是好歹穿着也还合身,当然,舒适度上更是没得比,丝绸固然好,但到底还是棉制的布料更贴身舒适。
最后怎么梳头成了大问题,往日里巴月都只是随意把头发挽个髻,干活的时候再用一方蓝印花的帕子包起来,省时又省力,可是今天不行,得正式梳个头,还得抹上头油,现在的问题是,她这头得怎么梳。已婚妇人和未嫁少女的头发,完全是两种梳法。按已婚妇人的头发来梳,可她现在是待嫁之身,要见的人又是未来的公公,按未嫁少女的头发来梳,可她明明已经嫁过……
奶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巴月梳了一个少女头,再从首饰里面挑出一支缕空雕花的银簪子插上,披在背上直垂腰际的长发用红绳扎起,再系上一只展翅欲飞的银蝴蝶。
敷上粉,扫上一层淡淡的胭脂,一个活色生香的俏秀美人就这样出炉了。
可惜,巴月一直没有把铜镜买回来,只靠水面当镜子,照出来人脸实在模糊,所以她还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不过既然奶娘说她好看,那就好看吧,其实就算买了铜镜回来,也未见得能看清楚,至少,铜镜磨得再光亮,也不可能比玻璃镜面更清楚。
接下来……接下来就没她什么事了,在染坊里帮工的几个人都让奶娘赶了回来,今天贵客上门,不开工了。巴月估摸着,就算邵父一早就动身,骑快马也得下午才能赶到,她想去找邹书呆对帐,被奶娘一口否决,就这么跟傻子似的坐在客堂上面等着。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吃了饭,奶娘去厨房清洗碗筷,巴月才终于摆脱了监视,偷偷摸摸的想溜出去,却听到门外一声马嘶。
来了?居然这么快?
巴月的偷溜计划宣告破产,赶紧回到客堂,端端正正的坐好。虽然上次已经偷偷见过了,但是这一次应该算是第一次正式见未来的公公,留个好印象是必须的。
“这是亲家翁到了,请进,快请屋里坐。月儿,彻茶!”
奶娘听到声响,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迎了出来。
巴月听到吩咐,马上就站起来,手忙脚乱的去泡茶了。不管她再怎么胆大包天,第一次见公婆,总还是有点胆怯不安的。
邵父进了屋,大刺刺坐下,享用了巴月泡上来的茶之后,才微露笑容:“这茶不错。”
巴月微微松了一口气,在奶娘的眼色下低眉敛目。能不错嘛,为了招待邵父,这可是她死皮赖脸从方秀娟那里顺来的上等雨前龙井,在张府,这种茶只有在招待贵客的时候才拿出来,就这么一两,得值五钱银子。
“亲家翁,不知您这次来是为了何事?”奶娘坐定后,直接就开门见山了。
邵父笑笑:“一点小事,要与亲家母谈谈。”
他嘴上说着要与亲家母谈谈,眼睛却有意无意的扫过巴月。巴月一个机灵,意识到什么,想上前说话,却被奶娘狠狠地瞪了回去,然后只能站在一边眼巴巴的听着邵父提起染坊的事情,中心意思还是想要巴月手上的印染技术,奶娘一听,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媳妇想要干点事情,咱们长辈能理解,手里有些钱嘛,走路的时候腰也直是不是,不过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我们邵家,从来没有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事情,传出去,知道的是说我家儿媳妇精明能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邵家没男人了呢,亲家母你说是不是?”
这却是邵父在驳回巴月当初提的条件了。
“是是……亲家翁说得极是……”
奶娘头点得跟博浪彭似的,听得巴月大急,插嘴道:“奶娘,我……”
“你闭嘴,长辈面前,没有你说话的份儿。”奶娘瞪了她一眼,却是怕她乱说话,仵逆了邵父,引得他心中不快,对婚事有影响。
巴月委屈的闭上嘴巴,交出印染技术她不介意,可是也不能白交出去呀,还要搭上她这么个大活人,做生意哪有亏到这种地步的。奶娘这是卖了女儿还帮别人数钱呀。
腹诽的时候,巴月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婚姻和生意给划上等号了。
“不过呢……”奶娘斥责完巴月之后,对着邵父话题突然一转,“亲家翁,您也知道,我家月儿是吃过大亏的,如今攒这点儿家底也不容易,九郎那孩子我瞧着哪儿都好,也相信他不会亏待我家月儿,可是天底下哪有不吵嘴的夫妻呢,林家就月儿这一根独苗,我这老婆子也没有几年活头了,将来我两腿一伸,月儿她就是受了欺负也没地儿哭去,所以我这老婆子在的时候,也不能不为她打算打算。老婆子见识短,不知道这印布的法子值不值钱,亲家翁您是见过大世面了,既然上门求来了,想来也是心中明白。您说得对,女人是不当抛头露面,但咱这印布的法子,得算是月儿的嫁妆,您给估个价儿,咱们折算成银子,白纸黑字写清楚,将来万一他们小俩口不合了,这嫁妆银子我家月儿有权取回来。”
奶娘这一番话,听得邵父一愣,顿时知道自己小瞧这老妇人了,而巴月却听得直乐,感情奶娘也不笨呀,这大概就叫做吃一堑长一智。
却原来,这时候夫妻离婚,虽然没有所谓的婚前财产登记这一回事,但是女方家是有权将嫁妆拿回去的,而当初林八月之所吃那么大的亏,就是因为她笨笨的把所有的嫁妆都拿出来给了李家,让李家改名换姓,变成了李家的合法财产。巴月手上的染布技术也算嫁妆,但是这嫁妆一交出去,显然是没有拿回来的可能了,但是奶娘却要求邵父把这份技术转换成银子,这样一来,将来万一巴月和邵九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哪怕是被休了,只要巴月不笨得自己把银子花掉,那么离婚的时候,这笔银子就还是她的。
条件很不错,虽然跟巴月当初的条件比起来还差了不少,但是谁让奶娘也不同意她抛头露面做生意呢,所以这种情况已经奶娘设想的最好的条件了。
巴月再不满意,也不敢在这时候反驳奶娘的话,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呗,只要手上有钱,她还是可以偷偷的进行投资,让钱再生钱,唯一的遗憾就是她的梦想不能实现了。
邵父沉下脸,道:“亲家母,你这是不信我邵家?我邵家的家规,有一条就是不得休离正妻。”
巴月翻了翻白眼,那是有前提的吧,不犯七出。当初李家休林八月,就是因为无子这一条,这个七出,还不就在你邵家人的嘴巴里,随便一句不孝顺之类的,就可以明正言顺的休妻了,都用不着再来个无子。
奶娘正襟危坐,道:“亲家翁,恕老婆子说得不好听,常言道亲兄弟明算帐,虽说月儿和九郎将来是一家人,比亲兄弟还更亲在分,但眼下她还没嫁过去,应算的,还是算清了的好,否则,老婆子可不敢随便就将女儿嫁人。”
这话奶娘也是说得重了,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是邵家迟迟不来请期,这老妇人心中已经有了危机意识,因此在这方面,当真是半步不让了。
58拍驴屁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了。
邵父走的时候怒气冲冲,奶娘送走了他,回来坐在屋里唉声叹气。
巴月看奶娘愁眉苦脸,一阵心疼,便道:“奶娘,你莫心急,这婚事不成便不成,凭月儿我的本事,还怕没人娶吗?”
奶娘气结,骂道:“你若再被人退亲,日后哪里还会有人肯娶你。”
巴月被骂得一低头,心里虽然不服,嘴巴上却道:“奶娘,月儿我有财有貌,没人娶,将来入赘一个也成啊。”
奶娘被她的乐观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道:“你……算了,不与你说,明儿我便去百陵州,与亲家翁再说说,唉……其实亲家翁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做了邵家的人,一切便都是邵家的,邵九这孩子为人又老实,定不会休你,还争什么呢?”
却是她怕邵家真的要悔婚,有些后悔了。
巴月大惊:“奶娘,你可千万不能让步啊……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宁可不嫁,也不会平白让邵家宰割。”
奶娘脸色缓了缓,长长的叹了一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在巴月的劝说下,奶娘到底还是没有去邵家,只是她忧心冲冲,整日里长叹短叹的,搞得巴月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已经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会弄成这样,她何必答应嫁人呢,说到底,还是她太急功近利了,想借用邵家的财力发展自己的事业,却忘了这世上哪有白吃的馅饼,更何况这个时代女人创业的阻力大得是她无法想像的。
“奶娘,这件事情,我会让邵九给我一个说法的……”
在家中认真考虑了几天,巴月决定去找邵九。她没告诉奶娘,此时邵九并不在百陵州里,而是去跑商了,因此她走的时候,奶娘也没有多加阻拦,只当她是去百陵州找邵九,嘱咐她千万不要太过执拗,该让的地方还是要让之后,便放巴月走了。
巴月自然不可能孤身上路,除了常安府和百陵州,别的地方她连路都不认得,再加上路上也不知道有没有风险,因此心里便盘算着是不是拉上张小虎,这少年实成,虽然偶然也有点不着调,但是年轻力壮,又会打猎,带上他肯定安全多了。
不过这一去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张小虎失踪个一天两天没问题,就当他进山打猎了,时间一长,村长大娘肯定会怀疑,再跟奶娘一说,她还不就露了馅。
想来想去,巴月只能忍痛将张小虎排除,转念想到了邹书呆,然后用力摇了摇头,邹书呆手无缚鸡之力,路上真要出了什么事,还不知道是谁保护谁呢。
身边最近的两个男人都靠不住,巴月只好将目光放长远,邵十六,不行,他走了谁守铺子,伙计陈福,不妥,这是外人,而且干伙计的,嘴巴利索,守不住话儿,指不定哪天就把她去找邵九的事传出去了,多不好听,方秀娟……呃,别的事都好说,这事不能找她,毕竟方秀娟本人不可能陪她去找邵九,如果她派下人跟着,那就更不是件事儿,张家的下人比陈福这个外人还要外人,李家……直接跳过……
盘算来盘算去,巴月发现能帮忙自己的人,居然还是只有石匠,或者那个算命的老骗子也行。当然,论可靠,石匠比老骗子强上百倍多。
想到石匠,巴月的心跳便不由得略略加快,邵父离开的第四天,她一早起身,就发现自家门外无声无息的多了一样东西,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把她给吓了一跳,解开帆布之后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尊石像。
石像不大,只有真人的三分之一高,但是体态婀娜,衣袂飘飘,面部雕刻得尤其精细传神,赫然就是巴月她自己。
这是石匠半夜三更送来的,悄悄的留下,又悄悄的走了。
奶娘被吓得半死,还以为闹鬼了,直到巴月解释清楚是石匠送来的礼物,奶娘才放下心里,把石像收进了屋里,找了个箱子放好,嘴里嘀咕了半天,巴月也没听清楚,只是见奶娘从这以后,唉声叹气的次数少了许多,心里便感激石匠这礼物送得好也送得及时。
于是,巴月骑着小毛驴,得得得地便一路直往常安府去了。
去石匠家必经算命摊,她坐在毛驴背上一路直冲,算命先生看到她,“哎”了一声,声音还没落下,她就已经跑远了,到了拐角处,一转弯没几步便是石匠家门口。门口的树下,停了一台轿,四个轿夫蹲在树下侃大山。
熟悉的场景让巴月下意识的拉住小毛驴,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
这,应该算是她第三次在石匠这里碰上白三小姐了吧。
一个千金大小姐,三番四次的来找一个石匠的碴儿?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诡异。
正在她发愣的时候,算命先生从后面慢慢踱过来,慢吞吞道:“八姑娘,愣啥,进去呀!”
说着,猛的一拍驴屁股,小毛驴长嘶一声,后蹄向后一撩,却哪里料到算命先生早已经闪开身子,小毛驴没撩到他,便撒开蹄子直往石匠家的大门口冲过去。
“喂喂……石头,停下……停下……”
巴月促不及防,在小毛驴撩蹄子的时候,差点没摔下去,亏得她眼明手快,尖叫一声赶紧抱紧了驴脖子,但是在小毛驴撒蹄闯进石匠家的时候,她却是来不及拉住,早被小毛驴带了进去。
那四个轿夫眼见这一幕发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算命先生直竖起大拇指:“胡先生,您狠!怎么着,人家拍马屁,您拍驴屁,也不怕被那驴一脚撩结实了,您这身老骨头那得断上多少根才够数呀?”
算命先生长笑一声,道:“你们几个懂什么?这事要是成了,老夫就是拍驴屁也拍得舒服,断几根骨头怕什么,总比要了老命的强。”
说着,他也不管那四个轿夫好奇的眼神,走到门边伸着脑袋往里看,只是不进去。
算命先生可以为老不尊,干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那四个轿夫可不敢,自家小姐还在里面呢,只是实在难掩好奇心,一个个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却说巴月进去以后,直吓得脚都软了,等小毛驴停下站稳,她才从驴背上滑下来,一个毛栗恶狠狠的敲在了驴头上。
“你差点摔死我……臭驴,罚你今天不准吃草……”
小毛驴委屈的长嘶。
石匠一早听到外面的声响,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后,脸色微微变了,只是被大胡子遮住,旁人也看不出来。
“好好的,你敲它的头做什么?”
石匠轻咳一声,正说着话,白三小姐便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看到是巴月,俏脸微沉。
59秘闻
巴月看看他,又看看她,一脸讪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心了。”
她这话里有话,脸上又笑得不自然,听得白三小姐又羞又恼,重重哼了一声,道:“在别人家中横冲直撞,没有教养。”
巴月转过头,又朝小毛驴头敲了一个毛栗,道:“石头,听到没有,白三小姐说了,你在别人家中横冲直撞,一点教养也没有。”
说完,她还故意瞅了瞅石匠。
石匠一脸苦笑,这毛驴若是他闺女,那没有教养就是指他没有教好闺女了,这个女人,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小毛驴昂昂直叫唤,两只的大眼睛变得水汪汪的,真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白三小姐见此情景,虽然看不明白巴月和石匠之间的眼神往来的真正意思,但是女性的直觉还是让她隐隐有些不悦的感觉,尤其是那小毛驴叫得更让她心烦气躁。
“沐文秀,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
石匠习惯性的扯住自己的大胡子,还没想好怎么说话呢,巴月又笑盈盈道:“阿秀,你送来的礼物我收到了,十分喜欢,那套衣服就当是我的回礼,以后不用还给我了。”
她说的是借给石匠当广告的那套蓝印花布男装,这事儿石匠自己早忘记了,此时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又是一声苦笑。
这女人越来越精了。
“你送这个女人礼物……”白三小姐脸色大变,惊怒已极,竟然伸手打了石匠一记耳光,“你送这个女人礼物,我二姐为你出家为尼,你竟然给别的女人送礼物……你……你……”
她一时气极,竟将白家的隐秘脱口说出,猛觉得还有巴月这个外人在,顿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胸口一起一伏,若是换个心肠毒辣的,怕是已经生出杀人灭口的心思,但她毕竟是个大家闺秀,怒极之下打石匠一个耳光,已经是极限。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巴月,只能呼呼喘气。
巴月乍听到这么一个大八卦,眼都瞪圆了,指着石匠说不出话来。
猛!太猛了!
一个石匠,居然能勾引到一个千金小姐,真是太厉害了!落魄书生和千金小姐的故事她听过,但至少人家书生再落魄也是有才的,他一个石匠,有什么?也就有点手艺而已,讨讨生活还可以,但人家千金小姐吃穿不愁,肯定是看不上他这点手艺的。
居然还是出家为尼,难道是迫于家中压力、社会压力、舆论压力,于是两情相悦变成劳燕分飞……巴月很快就脑补出一个可歌哥泣、凄婉绝伦不下于梁祝的爱情传说。
“咳……”石匠揉了揉被打的地方,“三小姐,您请先回吧……”
白三小姐咬住唇,胸口起伏,恶狠狠的目光仍旧落在巴月脸上,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三小姐放心,今日之事……我保证没有人会外传……”
石匠将语气略略加重。
白三小姐这才收回目光,磨了磨牙齿,道:“这是你说的,今日之后,若让我听得关于我二姐的半点闲言闲语,我……我必叫这女人……天下无容身之处!”
“放心吧,本姑娘不是嚼舌根的人。”巴月这时也反应过来,知道白三小姐刚才为什么用让她寒毛倒竖的目光瞪着她,连忙摇手表白自己。
白三小姐搁下了狠话,也不理会巴月,一挥衣袖,恨恨的走了。
石匠看她离去,不知想起了什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有叹完,就见巴月笑咪咪的凑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
“石匠,行呀,想不到你还是个多情种子,跟我说说,你跟那位出了家的白二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石匠一脸黑线:“……”
巴月看到石匠的表情,也知道是自己八卦了,只得勉强压制住一肚子的好奇心,讪讪道:“我不问了,这是隐私,我明白……明白……明白……”
一连几个明白,说得她自己心里有些不好受,刚才是被这个大八卦给弄晕了,现在回过味儿来,才觉得自己心中有点不自在,结果弄到最后,她反而又不明白了,石匠的隐私,怎么会搞得她不自在起来?
石匠哭笑不得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八姑娘,今日来是为何事?”
巴月一愣,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我……我来……我来是找他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她是打算找石匠陪她去寻邵九,这时话却说不出口了,正在找台阶下的时候,一眼瞥见算命先生在门口探头探脑,一副老没正经的模样,于是她的手指就顺势了过去。
算命先生看好戏正看得入迷,猛见矛头突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连忙一缩脑头,闭上眼睛装瞎子,双手摸索着转身离去,一边走还一边道:“哎哟哟,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好使了,耳朵不灵光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不好使,不好使你还拍我的小毛驴……”
巴月一看这老骗子装模作样,顿时就火大了,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胡子。
“跟我来,本姑娘有事找你……”
“哎哎哎……老夫的胡子哟……轻点儿……轻些儿啊……”
算命先生自作自受,被巴月连推带扯的拉到算命摊子边上,石匠站在拐角处,远远的看着他们,却没有过来,只是眼神中流露出若有所思。
“八姑娘,莫再动手动脚,老夫这身骨头受不起。”算命先生躲到了算命摊子里面,坐下来顺顺胡子,又是一派仙风道骨的神棍相,哪里还有刚才求饶时的狼狈相。
巴月给他一个白眼,道:“本姑娘要出远门,要雇认得路的,这是定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放在算命先生面前。
算命先生笑了,捋着胡子一摇三摆,道:“你是要老夫帮你找个……”
“找什么你,就是你,你这老骗子老奸巨滑,只有你坑人,没有人坑你,本姑娘就要你这样的,路上才不会被人骗……”
巴月毫不留情面,她看中的就是算命先生这一点,也算是实话实说了。
算命先生:“……”
60马车
虽然巴月几乎是扯下脸皮威逼利诱了,但是算命先生死活没答应,差点就拿脑袋去撞墙装伤病员了,面对这老骗子的无赖举止,巴月也没什么办法,毕竟非亲非故的,人家不肯拿钱干活,她也不能拿刀硬逼,只能怏怏的罢手。
还是要去找石匠帮忙啊,巴月垂头丧气的往石匠家走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算命先生躲在摊子后面,笑得像只老狐狸。
“一个是心有顾忌,一个是懵懵懂懂,老夫不在后面推一把怎么成……”
石匠倒是一贯的好说话,巴月才提出要求,他只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了,甚至连巴月要去哪里、做什么都没有问详细。
巴月心里一高兴,也就不管之前的不自在了,让石匠等她两天,然后就骑上驴背,径自往百陵州找邵十六要邵九的跑商路线图去了。
她一走,石匠便沉下脸,走到算命摊前,道:“胡先生,你这又是何必?”
别说,他这一沉下脸,居然气势逼人,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于是算命先生也坐直身体,收了笑,脸色一正,道:“当日青兰姑娘剃发之时,你为还情债,曾在佛前发誓十年不娶,如果十年之约将满,难道还不为自己打算一些么?你真甘心就在这常安府里一辈子当石匠?”
石匠气势一顿,降了三分,只得习惯性的扯了一把胡子,苦笑一声道:“她不合适。”
算命先生撇撇嘴角,不屑道:“那谁合适?老夫第一眼看到这姑娘的时候,就知道她是最适合你小子的,老夫相命算运,识人无数,唯有这姑娘眉宇之间,别有一番风情,与目下女子大是不同,要不然老夫会把她往你那里引?还有,别跟老夫说你没那个意思,是谁雕个石像,一雕就是大半年。”
石匠被他说得一噎,气势又往下降了七分,迟疑了半晌,才叹息道:“顺其自然,不必你再多事。”
算命先生见不得他气妥,猛一拍桌子,道:“老夫若不多事,你到手的美人就得被别人抱回家中了,这事你不急,老夫急,可不想在这里摊子里跟你小子再浪费十年光阴,滚滚滚,这趟出门,你若搞不定她,就别回来见我。”
“胡先生……”
“滚,再不滚老夫拿鞋底抽你。”
最终,石匠落荒而逃,回到家中,又见灰雁自空中归来,落在石上啼叫几声,倒在嘲笑他一般。石匠一眼瞪过去,见着灰雁便想起毛驴,想起毛驴,眼前便似又见那女子坦率直白的笑容,虽然心中有些沉重,他仍是微微扯起了嘴角,旋即连心情也上扬几分,不似方才那般沉闷。
那女子不是天香国色,也不温柔体贴,更无诗韵才情,不过是市井一普通女子而已,精明,计较,贪利,甚至有时还会失于礼数,但是却也有爽利,坦率,乐观,积极的一面,与之相处,能会心一笑,已是难得。
只是……难呀!
且不说石匠心潮起伏,思量许久也未曾有决定,倒是巴月到了百陵州,直冲进铺子对邵十六百般盘问,终于从邵十六口中问出邵九的跑商路线,最后软磨硬缠的让邵十六把路线图画了出来。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头也不回的又去找石匠,倒是让想找她说正事的邵十六扑了个粉,然后惊得目瞪口呆,心里直纳闷:这又是上演的哪一出千里追夫呀?
虽然心里疑惑,但是邵十六也不好随意泄露这种事情,只得自己跑了一趟张家村,从奶娘手里收了一批花布,期间几次想问奶娘,终究没好意思张口。
巴月再赶到石匠那里的时候,石匠已经把出行的准备工作全部做好,不知道他从哪里弄了一匹马来,套了一辆简陋的马车,车上放了些干粮和水,看得巴月心花怒放。
“石匠,到底还是你最可靠,我找你真是找对人了,你就是那天上的太阳,总在我需要的时候放光放热……”
一大串赞美的话脱口而出,听得石匠直起鸡皮疙瘩,听惯了巴月半嘲半讽的直白话,乍一听这些赞美之词,让他身上直发寒。这女人说好话的时候,往往表示她求的更多。
“这是你闺女,交给你了。”
巴月直说得自己嘴巴都干了,才把小毛驴往石匠手里一塞,自己爬上了马车,盘膝坐着,笑咪咪的等着石匠上车充当马夫。
石匠一脸黑线的把小毛驴系在马车后面,转身将自家大门关好,才上了车,一挥马鞭,简陋马车便缓缓前行。
经过算命摊子的时候,算命先生对着石匠拼命挤眉弄眼,石匠假装没看见,径自催着马走了。巴月这时正喜滋滋的在车厢内摸上摸下,除去上次跟着白大小姐坐了一回马车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坐马车,而且跟上次完全不能比,上次是在白大小姐的马车,她得规规矩矩的坐着,不能乱动,也不能乱看,这次可是随她怎么动怎么看,要不是车厢太小,在里面打滚也不会有人管,这份自由自在上哪儿找去。她甚至都在盘算,以后有钱了,也置办一辆马车,车厢要大一点,再铺上羊毛毯子,就可以随意滚来滚去了。再放马随意在野地里走着,走哪里算哪儿,停下来就可以欣赏风景,反正这个时代对她而言,真是无处不是风景,无处不是古迹呀。
巴月正憧憬着美好的未好,猛的车厢一颠,她不提防,一脑门撞在了车厢上,直撞得头晕眼花,忍不住大叫一声:“停下,怎么回事?”
石匠拉住马,一回头就见车厢里探出个气鼓鼓的脑袋,额头上一抹红肿,嘴巴气鼓起来,一张美丽的瓜子脸变成了小圆脸。
“出城了。”石匠忍住想笑的欲望,淡淡的解释。
巴月迷惑的眨了眨眼,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出城了,所以,路不好走了。城内是青石铺就的平坦道路,所以马车也走得平平坦坦,城外是泥道,时不时有一些碎石从泥土里冒头,还有很多地方坑坑洼洼,刚才马车就是在一个坑里颠了一下。
想明白这一点,巴月脸都青了,颠一次两次无所谓,可是这路还长着呢,颠上三天五天,那不是要连命都颠没了。
“那、那……怎么不走官道?”
她想起上次坐白大小姐的马车,可没有颠得这么厉害,一是因为车内垫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很大程度上减缓了震动,二是因为走的是官道,虽然没有青石铺路,但是修得比较平整,至少没有这么多坑和碎石。
石匠道:“你没告诉我要去哪里。”
“啊……差点忘了……”巴月连忙把邵十六画的路线图拿出来,“顺着这条路走,我们去邵九,他跑商走走停停,速度肯定不快,这还不到一个月,他最多跑出二三百里……”
听得是去找邵九,石匠微微一愣,却也没说什么,接过路线图,看了几眼,然后闷中吭声的挥起马鞭,有意无意间,却是将马速放缓了,直到上了官道,才加快了速度。
饶是如此,仍是把巴月颠了个七晕八素,瘫在马车里一动不动,发誓以后再也不坐这种没有任何减震措施的马车了,除非她能发明出弹簧来。
61不可语冰
弹簧当然是不可能被她发明出来的,所以经过这次教训之后,巴月只能恨恨地舍弃了能挡风沙的车厢,又爬回她那匹小毛驴的背上,冷是冷了点,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什么形象都没有了,但总比颠个半死的好。
谁料到出师不利,才走了三天,天气突然一变,刮起了西北风,天上乌云密布,气温也迅速下降,不到半天,就下起了大雨。
好在石匠对这条路还算熟悉,他购进石材的时候,经常经过这里,因而在大雨落下之前,就带着巴月找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
是一个破旧的亭子,四根柱子上的红漆严重剥落,亭子中央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因为岁月流逝,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隐约可见“忠烈、死战”之类的字迹,看得巴月寒毛直竖,这里以前不会是战场吧,再看看天空一片黑漆漆的,雨大风大,四周又是枯草连绵,真有点恐怖片的味道。
“一百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死去的忠勇之士逾十万,后来就在这里立了一块忠烈碑,以供后人敬仰,可惜……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记得这些忠勇之士了。”
石匠将缠绕在石碑上蛛网扯去,神色间有些肃穆。
果然是战场。
巴月往石匠身边靠了靠,似乎这样能给她壮壮胆子。
石匠看看她,胡子微微一动,道:“你害怕了?”语气中似乎有些稀奇,这女子平日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大胆的话都敢说,什么犯忌的事情都敢做,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谁说的……”巴月眼睛一瞪,嘴巴比鸭子还硬,“就是被风吹得有点冷……”
石匠忍笑,道:“放心吧,这里的地下埋葬的都是英烈,就算死了一百年也是浩气长存,孤魂野鬼是不敢靠近这里的……”
“你还说……”巴月气结,恶狠狠的瞪着石匠,简直恨不得把这混蛋的胡子扯两把下来。
一阵冷风吹来,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后面的话也就咽回了肚子里。身上忽然一暖,却是石匠把外衣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肩上。
“不用你瞎好心……”巴月气鼓鼓的将外衣扔回石匠身上,“这点风还吹不倒本姑娘,你自己穿好,别半路上病了,还要本姑娘照顾你。”
“披上,我身体比你壮。”石匠将外衣又递了回来。
“不要小看女人。”
巴月一个白眼还回去,很干脆的走到亭子边上,一只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摊平,弯腰,开始做体操。
一个很浅显的道理,冷的时候做做运动,活络一下气血,身体自然就会有热量产生。现在又不是冰天雪地,做点运动就足够保暖了。这体操自打穿越后她就再也没有做过,是从瑜珈术里演变出来的,据说能减肥、美容、健身……总之有一系列的好处,没穿越之前练习的时候,她没发现这体操真有什么减肥美容的效果,不过现在拿出来热身,倒是正正好。
二次被拒,石匠只得自嘲的一笑,将外衣穿回身上,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的看着巴月。
巴月做体操做得气喘吁吁,这个身体的素质太差了,以前她做一个小时都不会累,现在才做了十几分钟,就累得她跟哈巴狗似的直吐舌头,口干舌燥,脚也软了,不过最终的目的她也达到了,现在身上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刚才你是在跳舞吗?”石匠歪着脑袋,迟疑了片刻,给出一个评价,“很难看。”
巴月顿时气得脸上一片通红,喘了半天,才恨恨道:“不懂欣赏的笨蛋。”
石匠无辜的看着她,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夏虫不可以语冰!”
巴月又恨恨的扔下一句,跟一个古人怎么能解释清楚练瑜珈体操的好处,又一阵风吹来,带着阵阵寒意,好像刚才做体操的效果已经过去了,又开始觉得冷了,她连忙摆好姿势,再次开始运动取暖。
如此重复了四五次之后,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而她也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懒得再动,就让这鬼天气冻死她拉倒,早知道会突然降雨降温,她出门的时候多带件衣服就好了。
“就算你不高兴,我还是要说,你的舞跳得太难看了。所以,还是把这件外衣披上吧,我宁可冷些,也不想再看到这么难看的舞。”
那件外衣再次披上了巴月的肩头。
巴月气得龇牙咧嘴:“臭石匠,你还和以前一样装哑巴就好了,这么多话,也不怕嚼了舌根。”
嘴上虽然说着气话,但是这次她没有拒绝。
石匠脸上的胡子再次微微动了动,只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扯嘴角。既要强,又有自知之明,这女人的性格,还真是矛盾。不过也正是因为矛盾,所以才会吸引人吧。
雨停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了,路上泥泞,马车也不好行走,石匠很干脆的把车厢给拆了,选取了车底没有被雨水打湿的木板,堆在石碑前面点燃。夜晚比白天更冷,没有火堆取暖,就算石匠是个大男人,也撑不过去,更何况巴月还是个怕冷的。
马和毛驴也牵进了亭子里,别的不说,至少也能挡挡风,凑和着先把这一夜熬过去。
第二天早上,吃了点干粮,虽然没有再下雨,但是天空看上去依旧是阴沉沉的,似乎随时都会降下大雨的样子,两个人不敢再在这荒郊野地里停留,于是石匠骑马,巴月骑驴,趁着雨还没有落下来,赶紧往最近的一个村子去了。
到村子不久,雨果然落了下来,一落就是两天两夜,到第三天才放晴,巴月花钱从借住的村人家中买了一件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暖暖和和,才跟石匠又踏上去找邵九的路。
大约十天之后,两个人终于追上了邵九,在一个挺热闹的小镇里。
当时巴月和石匠正准备找间客栈落脚,恰巧邵九的商队也在这间客栈落脚,一进门双方就打了个照面。
“九郎!”
巴月看到邵九,心里一下子轻松起来,总算让她找着了,这桩婚事到底能不能,她要看邵九的态度。要是邵九不给个说法,她宁可让这桩婚事吹了去。心里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不过能见到邵九,她还是开心的。
邵九看到巴月,流露出震惊的表情,惊道:“月儿,你怎么……”
他停住嘴,客栈里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连忙拉着巴月的手,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石匠见到邵九的时候,就自觉的停下脚步,站在巴月三尺之外,这时见邵九将巴月拉走,他的目光闪了闪,闷不吭声的依旧跟在三尺之外,直到邵九将巴月拉进屋里,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跟进去,只在门外守着。
62惬意人生
“月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邵九亲手给巴月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才问出心中的疑惑。
巴月喝了一口茶,暖暖身子,然后才开门见山道:“我就是来问你,对我们的婚事,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邵九一惊,怔了半晌才道:“什么怎么办?”
巴月脸色一变,语气也硬起来,道:“邵九,你别跟本姑娘装糊涂,李家那位大少爷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从他找过你之后,你们邵家对我的态度就变了,婚事也拖了下来,染坊的事,更没了说法,你爹的态度我不管,我只问你,到底还想不想娶我?”
“月儿,你这是哪里话,我何时说过不想娶你。”邵九脸色大变,站了起来,背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我爹确实有惧怕李家之意,但是出门之前,我已经与爹说好,待这次跑商完毕,我便带你前往邻州,在那里置办染坊,此事不曾先告知于你,是怕消息走露,让李家有了提防,你、你……怎会误会至此,还追到我这里……唉,传出去,怕是要……”
“身正不怕影子歪。我是堂堂正正来寻你,就不怕别人说。”巴月冷哼一声,把邵九的话反复思量了一下,又道,“你的打算倒是不错,只是我看你爹怕没这个心思,否则他也不会婚事未成,就上门来讨要染布的法子。”
邵九一怔,眼神开始闪烁,隐约有些惭愧之色,却无法为自家老爹的行动做出半分解释。
巴月却又道:“今日我就在这里与你把话说明了,之前的条件我不会让步,若你邵家办不到,这婚事便算了,莫再使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我不吃这一套,若办不到,那就趁早退亲,离了你邵九,我照样活得自在。”
邵九还没做出反应来,倒是门外的石匠听得清楚,禁不住又是一笑,这女子果然与一般女子不同,他原还以为她会在未婚夫面前忍让七分,未料到竟如此强势,也不怕落了他人的口实,只是……他摇了摇头,难道这女人不知道,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又再一次被退亲,会名声扫地吗?真不知道她是无知者无惧,还是根本就胆子大到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你怎么又说这话……”邵九也是气急,“我娶你,难道就是为了你手上的花布么……若是这样,我什么法子不能弄到手,非把你娶回家么?你……你……实在让我伤心!”
见他急了,巴月反而有些心软,沉默不语,静坐了半天,才起身道:“我就信你最后一回,我回去等你三个月,若三个月内,你邵家不来迎娶,那么,我林家就主动退亲。”
邵九愕然,巴月却转身便出了门,径自回去了。
石匠紧随在她身后,直到远离小镇,他才沉着声音道:“若邵家不来迎娶,你真的要退亲?”
巴月点点头,道:“这种事情就得当机立断,最忌拖泥带水,这世上又不是只有邵九一个好男儿,我何必吊死在他这一棵树上,没了邵九,说不定我会遇上更好的。”
这话前半句是她的心声,后半句却完全是自我安慰了。更好的,世上哪有那么多好男人,从她穿越过来起,碰上的男人里面,也就一个邵九比较适合她。
“婚姻之事,岂如儿戏。”石匠似乎有些恼了。
巴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婚姻之事,不是儿戏,所以才要慎重,邵家今天可以因为惧怕李家而拖延婚事,便是我真嫁了过去,难保他日又会为了别的什么利益而放弃我,这样的婚姻,放弃了也未必是坏事。”
石匠听得一呆,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只是……只是如果就这样找一家,换一家,用不了多久,这个女人就完全没有名声可言了,到那时候,恐怕就连路边的乞丐也未必愿意娶她了吧。
这话只能在他心中想,嘴里却不能说出来,憋了半天,才闷声道:“女人如花,经不起风吹雨打,沾惹了污泥,再娇艳的花,也会被人弃如敝屣。”
这个提醒,应该不算隐晦吧。
谁料到巴月却哈哈大笑,道:“放心吧,本姑娘是狗尾巴草,拧不断,压不倒,春风一吹就满山遍野跑。”
这、这……乐观过头了吧?
石匠瞠目结舌,半晌无语。
巴月笑够了,突然转头盯着石匠上上下下的看了很久,看得石匠寒毛都快要竖起来了,她才摸着下巴道:“奇怪呀,以前你没这么多话的,怎么带你出趟门,你话比狗屎还多。”
石匠顿时气结,低头一拍马屁股,埋首赶路,再也没跟这不识好人心的女人多说半句话。
“喂喂……等等我……”
“石匠……叫你呢,听见没有……”
“阿秀……哑巴了呀……”
“木头木头……你说说话呀,我保证不笑你了……也不嫌你话多……”
“喂,石匠,要是邵九不娶我了,你娶不娶我?”
“我觉得你人还不错耶,虽然比邵九还差点,不过本姑娘不挑,差不多凑合着就行了……”
“如果我嫁给你,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哈……我要剃了你的胡子……让你害羞的时候,再也不能扯胡子装镇定……”
总之,归途是愉快的,骑骑驴,呼呼马,调戏调戏石匠,人生,就是这样惬意。于是,邵家婚事带来的阴影从巴月的心头一扫而空。
最终,回到常安府的石匠哼哧哼哧的归了家,因为马车的车厢被拆了当柴火,巴月留下了一些钱做赔偿,石匠也没有拒绝地收下了。
巴月走后,算命先生贼头贼脑地摸上了石匠的门,还没有开口,就被石匠当着面甩上大门,毫不给面子的拒之于门外,气得算命先生在门外直跳脚,大骂兔崽子不懂得尊师重道、敬老爱幼。
回到张家村后,巴月见到的是奶娘焦急的面容。
“月儿,你可回来了。”奶娘一见到她,就拉着她的手,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奶娘,出什么事了?”巴月吃了一惊。
“布,你的布……卖不出去了。”
“什么?”
巴月大惊,仔细问明白情况之后,才知道,这一个月邵家居然没有再来取布,原本邵十六取走了三十匹布,但是没几天就又送了回来,说是质量不好,不能使用。
“现在布已经把仓库都堆满了,月儿,怎么办呀?”
奶娘急得团团转,几天前就把请的工都给辞了,家里的余钱全部在这些布上,布卖不出去,哪儿还有钱发工钱,要不是张记成衣铺子还在购进少量的布,怕是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
63怎么办
“奶娘,你别着急,让我先看一下损失情况……”
巴月心情虽然沉重,但是人还算冷静,邵家做出这样的举动,虽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是似乎也并不是太让她惊讶的,做生意嘛,有正当竞争,自然也就有不正当的手段,邵家势大,自己势小,被经济封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也从另一面证明了蓝印花布的市场价值,否则邵家又怎么会动用这样的手段,要知道,经济封杀对邵家来说,也是有损失的。
安抚住奶娘之后,巴月先去仓库里,把积存下来的布清点了一遍,然后就去找邹书呆核对,两个人坐在一起,拿着算盘算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把大致的损失给算了出来。
如果这些积存下来的布卖不出去,她这一年就算白干了,好在这个时代没有银行贷款之类的事情,否则说不定她早就把染坊扩大,然后欠下一屁股债。有多少钱,干多少事,这是巴月一贯坚持的,虽然染坊因此一直没能形成规模,但是在碰上经济封杀这种事情的事情,损失也相对小了许多,至少,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八、八姑娘……”
巴月还在盘算的时候,邹书呆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什么事?”
“这个……你不要难过了……”
巴月白了他一眼:“我没难过。”
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哪只眼睛看到她难过了。
邹书呆怔了怔,将桌上的帐册都收起来,转身见巴月仍在发呆中,忍不住又道:“胜、胜败乃兵家常事……天、天无绝人之路……桥到船……呃不,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挖空心思想找些话安慰巴月,奈何让他背四书五经,那是倒背如流,让他安慰别人,就笨嘴笨舌了。
于是巴月又白了他一眼,道:“得了得了,闭上你的嘴巴,别打扰我思考,本姑娘还没有沦落到绝人之路的那一步呢。”
这个书呆子,心意是好的,就是话难听,不像安慰她,倒像嫌她还不够倒霉似的。
邹书呆讪讪地抱着帐册闪到一边,留给巴月足够的思考空间。
过了一会儿,巴月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书呆子,你这几天放学生假,跟我去百陵州,本姑娘就不相信,他邵家能一手遮天。”
“嘎?”邹书呆傻了,“我、我去能做什么?”
“算帐!”巴月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五天之后,邹书呆终于明白,自己要算什么帐了。这个女人,把他带到百陵州,然后花了四天的时间跑遍了天衣坊里绝大部分的成衣铺和布料铺,跟人家小伙计天南地北的聊,到了第五天,这女人张口就报出一串数字让他记录清算,最后,邹书呆目瞪口呆地发现,这些数字居然就是那些铺子每日里出货进货的流量,甚至连成本、利润,这个女人也估算得八九不离十。
“你、你、你是怎么把这些数字套出来的?”
巴月捧着一只茶碗,咕噜咕噜连喝三大口,才没好气道:“这几天你不都跟在我身后么,难道不知道?”
邹书呆傻傻的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女人跟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伙计聊天的时间,没听她问这些呀,再说人家掌柜伙计也不是傻子,难道会自己说出来呀。
巴月看他傻呼呼的模样,得意一笑:“自己想去,我不告诉你。”
邹书呆想了一会儿,想得脑子都快炸了,还是想不出,他拍拍脑袋,放弃了。
“八姑娘,你计算这些数字做什么?”
巴月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当然是在考察市场,看蓝印花布在百陵州还有没有市场,没有邵家,我就不信,这么多铺子会吃不下那些积存的布料。”
邹书呆擦一把冷汗:“八姑娘你有信心就好。”
“明天开始,我要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去推销,你也别闲着,到街上给我做访问。”巴月抓过纸笔,又哗哗地写上了。
“什、什么叫访问?”
“就是问卷调查……”巴月把写好的问题往邹书呆手上一塞,“拿去照着抄一百份,然后明天到大街上,抓一百个人问,把他们的回答全部写上去,记得要找不同身份、不同行业的人问,懂吗?”
“不懂。”
邹书呆的回答干脆利落,气得巴月直瞪眼。
“照我说的做就行,干不好这活儿,你就别说你是爷们儿。”
邹书呆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其实干问卷调查这活儿,得找个脸皮厚实的,邹书呆实在不合适,只是巴月一时间也没有别的人选,谁让张家村里,就邹书呆一个认得字的,而且也是她能支使得动的。
安排好邹书呆的活儿,第二天巴月就信心满满地去了天衣坊,整个市场的行情,她已经摸了个七分熟,自己只要把条件放宽些,哪怕是不赚钱,先把积存的布给卖出去,让资金周转开来,就算是胜利。
但是事实的进展并没有巴月想像的那么乐观,那些铺子的掌柜刚开始都还很客气,可是一听说她就是来推销蓝印花布的,立时就变了脸色,客气一点的,还是委婉的表示铺子能力有限,无法再经营其他布种,不客气的干脆就直接让她走人。
巴月气得要死,不甘心地几乎跑遍所有的铺子,最后还是一个心肠比较好的掌柜悄悄告诉她:姑娘,你得罪了邵家,在这百陵州就很难做买卖了。
感情,邵家在约定对她进行经济封杀的时候,就给天衣坊所有的商家打过招呼了,邵家是要彻底断绝她所有的后路。
回到客栈里,邹书呆苦着脸把一百份问卷调查拿了出来,结果完成的只有十份……巴月一肚子火立刻冒了出来,指着邹书呆的鼻尖骂道:“废物,一整天你就完成了十份调查……我跑的铺子都比你多三倍……百无一用是书生,你除了摇头晃脑地背书还会什么……看看,怎么全部都是男的,难道你不知道,女人才是我们的大客户,最容易赚的也是女人的钱……”
邹书呆被骂得头也抬不起来,嚅嚅着分辩:“男、男女授受……不亲……怎么好……怎么好在大街上拦女、女子……有伤风、风化……”
巴月气结,倒了整整一杯冷水喝下去,才渐渐冷静下来。
“书呆子,刚才我心情不好,你别介意……”
道过歉,巴月想了想,邹书呆说得也不错,他一个大男人,要是在大街上拦女人做问卷,只怕不到半天工夫,就让人以有伤风化的名义扭送到衙门去了。以书呆子的为人,一天能弄来十份问卷,已经相当难得了。
“没有关系,我、我不介意……天色不早,八姑娘你好好休息,总、总还是有法子的……”
邹书呆也挺惭愧的,他觉得巴月一个女人都这么有闯劲,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似的,他一个饱读书生,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64 辛苦
邹书呆也挺惭愧的,他觉得巴月一个女人都这么有闯劲,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似的,他一个饱读书生,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邵家既然把事情做绝,巴月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势不如人,只能把这口气咬着牙和血吞,第二天还得挺着张笑脸,跟邹书呆继续上街做调查问卷。基本上就是她问,邹书呆在一边拿着笔记录,别的不说,这家伙一手草书写得龙飞凤舞,速度又快,完全是一个合格的速记员,只不过这字一般人看不懂,比如说巴月,她到现在,也就勉强能看得懂楷书行书,邹书呆的草书在她眼里,跟天书没区别。
几天的问卷做下来,事实证明她的布还是有很大的市场,她也不想放弃这个市场,于是巴月一咬牙,她就跟邵家扛上了,你不让我的布进铺子,我就自己上门推销,你邵家再势大,总不能让全百陵州的人不买她的衣服吧。就和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一样,这回她要走街窜巷卖布卖衣服卖手巾卖配饰。
志向很大,不过这件事的辛苦自然也不用说,巴月带着邹书呆回了张家村,把自己的决定和奶娘一说,听得奶娘直害怕。
“月儿,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你这样跟邵家扛下去,要吃亏的,邵家势大,咱怎么斗得过他……”
“奶娘,你不要说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今天邵家势大,我要忍他避他,那明天又来个东家西家的势更大,那我是不是还要避开?避来避去,天下还有我做买卖的地方吗?”巴月咬牙切齿地发狠,“邵家要我低这个头,我偏不低,看他能把我怎么办?”
奶娘急得直跳脚:“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就变得这么胆大包天了呢?在百陵州,邵家就是地头蛇,你你你一个女子,他随便找几个人,就能砸了你的买卖……”
“他敢!”巴月横眉竖目,“他要是敢砸我的买卖,我就敢上衙门去告他,州衙告不了,我就告郡衙,郡衙告不了,我就告进京里去……”
就算是做一回现代小白菜……呃不,是重生小白菜又怎么样,她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奶娘说不动她,只得唉声叹气。
巴月却越发发了狠,准备了几天就找村长家借了一辆板车套在小毛驴后面,把积压下来的布搬了一部分上去,又放了这几天赶制出来的衣服、手巾、头巾还有小玩偶配饰,就头也不回地再次往百陵州去了。
“月儿……月儿你等等……让小虎跟你去……”
奶娘到底不放心,在村长大娘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终于说动了村长大娘,让张小虎跟着去保护巴月。
没有干过沿街走家串巷卖东西的人,永远不会懂得这么干有多么辛苦。眼下已经将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寒冷,气候也干燥,大半个月跑下来,巴月的脸蛋上都被风吹得像干了的葡萄,手上甚至还起了水泡,很像是冻疮的前兆。除了身体上的吃苦,精神上的压力也大,有时候敲别人家的门,还会被人当是骗子一样防备,甚至被恶狗追咬,要不是有张小虎在,说不定她真要被狗咬住了,至于那些直接甩上门冷冷扔下一句“不需要”的人家,反而是比较和善的了。
当然,也是因为年关将近的缘故,大多数人家都要购置新衣,巴月的蓝印花布确实有特色,质量也好,而且她设计出来的衣服也十分讨人喜欢,所以辛苦归辛苦,收获也大,仅仅半个月,她带过来的一车布料就卖空了,尽管这一车布只是仓库积存的二十分之一数量。
“月儿……姐……我们可以回家了吧。”
自从那次从山里回来之后,张小虎再叫巴月的时候,就多了一个姐字,可见这小家伙心里已经完全放弃了。这次跟着巴月跑了大半个月,巴月吃的苦他全看在眼里,只恨自己口笨嘴拙,帮不上忙,也只能尽心尽力护着她的安全,打跑了两只恶狗三个想调戏巴月的地痞流氓,外加下雨的时候,帮巴月撑了两回伞。
这些都是小事,只是看到巴月这么累,这么低声下气,他便心疼。都是那个混蛋害的,都已经订了亲,可是巴月在吃苦的时候,那个混蛋跑到哪里去了?别让他看见,看见了一定要狠狠打一顿。
“你先回张家村吧,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对了,驴车你带着,回去以后,让邹书呆明天再装一车布赶紧过来。”
布虽然卖完了,但巴月并不轻松,按这个速度,剩下的布,她至少要一年才能全部卖光,想到这里,她就有些恨邵家,但冲进邵家大吵大闹是行不通的,这些天她四处推销卖布,邵家没过来找茬儿就算很不错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年关,邵家要对各地的生意做统计,查帐、收租、考绩等等等等,暂时分不出人手来顾她。
不过她不会为此而感激的,该她的,她一定得要回来。邵十六的铺子,有她的五成干股呢,现在是年底了,该分红了吧。
“可是……”
张小虎还要说什么,被巴月拦住,塞给他两个钱袋。
“小的这个是给村长的,里面的钱正好交今年的税,你帮我带过去。大的这个,你替我给交给奶娘,让她放心。”
张小虎见她主意已定,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收拾了一下,当天就走了。
第二天没什么事情,巴月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的觉。她落脚的地方,是一处旧房子,房租很便宜,比住客栈划算得多,当然,相对的环境也比较恶劣,那房子是漏风的,屋顶也漏雨,灶还是坏的,还是张小虎充分发挥自己动手,住好睡好的精神,用茅草修补了屋顶,用泥巴填住了漏风孔,还重砌了炉灶。
傍晚时分,邹书呆来了,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奶娘,连张小虎也回来了,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奶娘是个老妇人,邹书呆更没用,手无缚鸡之力。
来了以后,张小虎又塞回一些碎银给巴月。
“我爹说了,你交的税金多了,他让我拿回来给你。”
巴月瞥了一眼,推回去,道:“多的是我孝敬村长和村长大娘的,年关到了,让他们多办点年货。”
“这不好……”张小虎又推了回来。
巴月嘴角一抽,这样推来推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对张小虎的死心眼她也有点了解,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取回了钱,回头抽了空交给奶娘,让奶娘明儿上街买点年货给村长家捎过去。
“书呆子,你明天跟我去邵记成衣铺。小虎,前儿答应石斜巷宋老太太的两匹布,你帮忙送过去吧,奶娘,你明儿就在屋里,帮我再做几个小玩偶……”
巴月把各人的活儿一一安排下,然后下厨做了一顿饭菜,大家围在一起,吃了一团接风饭。
到了夜里,别人都去睡觉了,唯独巴月睡不着,因为白天睡太多了,只好点了油灯,拿出新取来的布,又剪裁了几套新衣服,只等明天让奶娘缝起来。
65机会
隔日,巴月就带着邹书呆去了邵记成衣铺,邵十六一见她,神色竟是有些慌张,却不等她开口表明来意,便从柜下取出一包钱。
“八姑娘,这是今年的利钱。”
巴月一愣,转而也不多说什么,更没有接过钱,只是道:“十六掌柜有心了,还请把今年的帐册取出来,书呆子,过来盘帐。”
邵家既然不仁,她也就不义,非要把这帐目盘清楚不可。
邹书呆听巴月一唤,讷讷地过来,先对着邵十六一揖,口中只道:“掌柜的有礼了。”
邵十六呆了呆,然后闷不吭声的将巴月和邹书呆请进里面,搬出帐册,拿出算盘,一副任你盘算的姿态。
邹书呆帮着巴月做帐也有好几个月了,虽然这不是他的本行,但是所谓一法通则百法通,他也算是略窥其中的门道,好在邵十六的帐目也是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搞什么假帐,邹书呆拨着算盘,半天工夫,就把帐目给算出来,再一清点邵十六给的利钱,居然是分毫不差。
巴月二话不说,收起了钱,临走的时候才对邵十六道:“难得你还算实诚……不要怪我铢锱必较,实在是你邵家太让人寒心。”
邵十六惭愧地低下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尽管他对大伯父的做法并不认同,但是在家族中,他一个没有什么地位的晚辈,实在没有说话的分量。他甚至没敢让巴月知道,邵家甚至下了死令,不许他把红利交给巴月,存心是要逼她低头交出印染技术。这些钱,是他自己东借西借凑来的。
巴月才走出邵记成衣铺,不料竟意外遇上一个人,正是李府那个小厮,叫李信。
李信一见巴月,便喜道:“八姑娘,总算找着你了。”
“是你?”突然见到李家的人,巴月脸色一黑,不过旋即想到,李大少爷干的事,跟李信没什么关系,她对李信一直是有好感的,因而便又舒缓了脸色,“找我有事?”
李信笑嘻嘻的上前,道:“我找八姑娘能有什么事,是老太爷要见你,我都上这铺子来找你七八回来了,每次你总不在,那掌柜的又是个闷嘴葫芦,问他什么都不说,真是快把我给气死了。快,快跟我走,再寻不着你,老太爷得拿我开刀了。”
“不去。”巴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们李府里面,没什么好东西。”
说着便要走。
“别啊……”李信连忙拦住,“李府谁得罪你了,说出来我帮你教训他。”
“你敢教训你们家的大少爷?”巴月冷笑。
李信一听便明白了,耷拉下脑袋,道:“八姑娘,这个……你瞧不上我们家大少爷,总不至于还瞧不上老太爷吧……老太爷可是想买你的布……”
这话听得巴月心里一动,跟谁过不去,也没有必要跟钱过不去不是,再说了,她会弄到今天这种举步唯坚的地步,李家要负一定的责任,想要解开困局,也得从李家下手。连李家老太爷都要买她的布,天衣坊那些商家,难道还敢再听邵家的摆布吗?
想到这里,巴月马上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不急不急,我昨儿正好有一批布带过来,老太爷想要多少?咱们先取了布,再去李府,省得回头我还要再跑一趟。”
“说得也是……”李信没有多想,顺口抱出一个数字,居然是三十匹。
“怎么要这么多?”巴月有些惊讶,她记得上次老太爷只拿了十匹布,还嫌她的布粗,自己给的坯布。
“老太爷说这布不错,价格还便宜,多备一些在府里,逢年过节的时候,正好赏给府中下人。”
巴月:“……”
这死老头儿,还是这么扣,真是扣成精了。
不过巴月也没有计较,她现在在想怎么利用这次机会,打破邵家的经济封杀,别说,她还真有点急智,脚下还没有走出七步,就眼珠子一转,从刚收的利钱里面取出一部分,塞给邹书呆,让他赶紧去买铜锣和炮仗。
邹书呆一脸疑惑,掂着钱道:“如何要买这许多?便是过年也用不了。”
那是,巴月让他买的份量,足够从小年夜放到年十五了,普通人家哪会这样乱花钱,买一点意思意思,在大年夜放一点,初一再放一点,然后留点零碎的给小孩子玩耍几天就差不多了。
“你别管,总之让你就赶紧去。”巴月这时哪里有耐性跟他解释,直接将人赶走了。
“八姑娘这是要做什么?”李信好奇地看着。
巴月微笑:“没什么,快过年了,买点炮仗去去晦气。”顿了一顿,她又道,“你先回去吧,三十匹布太多,我昨儿到的布,也才十几匹,今儿我让人连夜回张家村再拉一车过来,后日一早,准给老太爷送过去。”
“成,那我后日就在门口等你,记得走大门,这是老太爷特别嘱咐的。”
李信走后,巴月马上就去了天衣坊,什么也没说,只扯了三尺长的红布,回到租的小屋的时候,张小虎也正好去宋家送布回来。
“小虎,你再回村里一趟,取三十匹布来。”
“啊?月儿姐,昨日取来的布,还没有卖出呢?”张小虎吓了一跳。
“去吧,这次是李府老太爷要的,你马上就动身,现在走,还能在天黑前赶回村里。”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如果走官道,跑断腿也不可能在天黑前回到张家村,但是张小虎不同,他在白鹿山下长大,自小就是在山里进进出出,从山上抄近路走,不用半天就能回到张家村。
奶娘在一边听得高兴,道:“好好,这下有盼头了。”
一下子卖出三十匹布,这个年头就好过了,至少不用担心哪天就没钱吃饭。
张小虎前脚一走,邹书呆后脚就回来了,身上背了一竹筐的炮仗,手里还提着一只铜锣,直把他压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跟八十老翁一样,一步一挪地进了门。
“书呆子,来来来。”
巴月早就研好了墨,只等邹书呆回来。
“还、还有何事?”大冷天的,邹书呆却硬是累出一身汗。
“后天咱们给李府老太爷送布去,你来写个旗帜,字要大,表达得要清楚,让人一看就明白,李府老太爷很喜欢咱们的布,一下子就买了三十匹。”
邹书呆愣住了:“这、这要如何写?”
巴月啐了他一口道:“怎么措词是你这个读书人的强项,怎么还来问我,自己想去。”
可怜邹书呆在她的高压之下,抓耳挠腮,想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写了出来。写诗做赋,他是顺手拈来,让他写商业标语,还真是为难了这个可怜的书呆子。
66宣传
第二天傍晚,那三十匹布就到了。
张小虎办事没说的,能帮得上忙的人里面,巴月觉得就数他最可靠,虽然也是他年纪最小。这一次来了两辆车,一辆是她自己的驴车,因为驴车小,再加上她那头小毛驴的力气也有限,一下子拉不了三十匹布,所以又多了一辆村长家的牛车。
准确的说,这辆车不是村长家的,而是属于全张家村人的,只不是养在村长家,不是紧要事,这辆牛车是轻易不能出动的。要知道,牛很值钱,一头成年的壮牛,值二十两银子,想当初巴月买小毛驴的时候,也不过才花二三两。
这头牛是全村人的财产,整个张家村也就这一头牛而已。而这次村长肯出动这辆牛车帮着拉布,也是得到全村人同意的,理由嘛,有些可笑,只因为张小虎一时说漏了嘴,告诉村长这些布是送到知府大人家去的。
全村轰动,这些村人这辈子最过的最大的官,就是村长,偶尔有闹出官司的,才会有这个运气见个亭长,就算是村长自己,也就是在前些闹饥荒的时候代表村人去领赈粮的时候见过一次知县老爷,那还是隔着人山人海远远的瞥见一眼。
在这些村人心里,知县老爷是父母,知府老爷就是神,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哪里还不屁颠屁颠地就跟着过来了。
所以,张小虎这次回来,不但村长跟着,还跟了村里十七八个青壮,美其名曰是护送,这布是给知府老爷送的,万一路上出点差错,张家村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死一百回也吃罪不起啊。
面对这些不速之客,巴月傻眼了,别的不说,光是吃住怎么安排?她租的这套房子虽然有个小院,但是房间却只有三间,怎么看也挤不下这十七八号人啊。这又不是夏天,在地上随便打个地铺就行,现在可是冬天,冷得死要。可是如果住客栈的话,这么多人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啊,这钱该谁出?
村长也看出巴月的窘状,先是搓了搓手,然后脸色一变,对那十七八个青壮道:“你们,不用看了,趁天色还早,赶紧回去……都回去……不走我揍你……”
青壮们老大不乐意,但却不敢违背村长的话,只好闷闷不乐的走了。
反倒是巴月有些不放心,忙道:“村长,这么晚回去,山上万一……”
村长不当一回事的挥手,道:“不怕,有这么多人呢,咱张家村里最出色的十几号猎人在一起,要是还让山豹子叼了去,传出去那是笑话。”
那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回去呀,这话巴月憋在喉咙里,忍了又忍,还是没说出来,谁让他是村长呢,哪怕是个比芝麻还小一万倍的小官,连品级都没有,那也比她巴月大,更何况村长还是张小虎的亲爹,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张小虎帮了她不少忙,总不能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张小虎。不就是想见一见知府吗?她理解,这跟后世粉丝追明星一样,哪怕只是远远的瞧上一眼,日后也可以跟别人炫耀:我见过XXX了或者说我到过XXX的家中。
当然,这些布是送给老太爷的,不是送给知府大人的,不过就算是这样,回到村里,村长也可以得意洋洋地说:我跟知府老爷他爹说过话,人家老爷子祥和着呢,就跟山神爷爷一样,怪不得能生出做大官的儿子。
因为靠山吃山,所以张家村人信奉的是山神。
仔细想想,这其实挺囧的,巴月开始还不明白村长一定要留下的用意,还是用过晚饭休息的时候,奶娘私下里说给她听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巴月就忙活起来。先给牛洗了个澡,牛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然后把布全部搬上牛车,整整齐齐地用绳子固定好,再把邹书呆写的标语给挂上去。
要说这标语,极富创意。
说起来,邹书呆毕竟不是商人,让他写商业标意实在实在困难到了极点,一夜没睡也没写出半个字,直到天亮,他实在撑不住了,一边打瞌睡,一边不自觉地就写了一长串字,等清醒过来一看,傻眼了。
红布之上,前面写的大圣元年进士,后面写的是翰林学士,上下各有一个封号,中间是知府两个斗大的字特别醒目。却原来邹书呆迷迷糊糊的,竟然把知府大人的官职全部写上去了,还好[奇+书+网],他还没有迷糊写写上名字,不然可就犯忌讳了。
巴月看到以后,大乐,让邹书呆在这个标语的左下角加上“之父”两个字,字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可想而知,在上面那一行大字下面,能看到这两个小字的人,恐怕屈指可数了。
这还不算,她又让邹书呆在红布背面写上“八月花布”四个字,从现在开始,她要竖立自己的品牌了。最后,一行五人全部换上了蓝印花布做成的新衣,这是奶娘这两天赶着缝出来的,衣裳都是巴月自己设计的,剪裁也是她亲自经手。
全部准备停当之后,他们就出发了。
炮仗拿了出来,连成一长串,就拖在车后,打从出门起就开始放,一路放到了天衣坊,张小虎还走在前头,敲着铜锣,也不说话,只把铜锣敲得震天响,恨不得让所有的人都听到。
有人嫌吵的,骂骂咧咧地一看,但一看那斗大的“知府”两个字,就又灰溜溜地回去了,傻子也知道,扯上官府,看看热闹还成,想找茬儿,那就是在找死了。
再说巴月一行,还真有点看头,一色的新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顶个的精神,衣裳也好看,样式新颖,花色新奇,像奶娘和村长穿的就是常服,一般人平时都这么穿,上面的印花看着就喜庆,邹书呆穿的是书生独有的儒袍,没有印花,一色的深蓝,衬得人都显得英挺了几分,张小虎还是那套猎户装,配上他年轻英气的脸,让人眼前一亮。
至于巴月,她可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略施了淡妆,显得面色红润,一身长裙,花团锦簇,用的是牡丹图案,衬出了几分富贵气。
都说是香车美人,这牛车虽然不香,但是有巴月这么一个美人在,居然也衬出了几分色彩,尤其是在经过天衣坊的时候,一些掌柜的闻声出来,被这一幕弄得惊呆了。|Qī-shū-ωǎng|巴月怎么会放过这个宣传的机会,马上就走过去,一个一个打过招呼。
这些掌柜的,她大部分都接触过,因此打起招呼,也不会显得突兀,却故意不提自己弄这么大声势的缘由,只等这些掌柜的问起,她才十分谦虚地说一句:哪里哪里,都是知府大人的府上赏脸,看中这些布,这不,一下子就买了这么多。
谦虚完了,她还故作羞愧地感叹一句:李老爷问了,怎么百陵州里哪儿都不见卖呢。唉,都是我没本事,只能在常安府那地方小打小闹。
哪个李老爷她没说,反正老太爷也是老爷,这一点错不了,至于这些掌柜们想要怎么理解,她就管不着了。
邵十六也被惊动了,只是没出铺子,就在门口远远望着,看着巴月一路过去,少年嘴角一翘,笑了。
67满载而归
却在邵十六看着巴月远去的背影会心一笑的时候,从他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来,一身青衣上风尘仆仆,不是别人,却正是刚刚赶回百陵州的邵九。
“九哥……”邵十六敛了笑容,看着他。
邵九的面容上透着几分疲惫,良久方才轻叹一声:“真是个聪慧的女子,只是……有缘无份。”
邵十六脸色一变:“九哥,你真要放弃这桩婚事?”
“我也无可奈何,爹连这样不入流的手段都用出来,我能怎么办?”邵九垂下眼帘,“十六,你要明白,邵家毕竟不是我在当家。”
“以九哥的能力,即使是脱离邵家,也可以过得很好。”邵十六有些不服气。
邵九却是一声苦笑,拍拍邵十六的肩膀:“我要是和你一样的年纪,我会这么做的。”
说着,他转身进了铺子里面,只留下了一声叹息。
邵十六疑惑地挑起眉毛,流露出一抹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但最终,他也只能看着。
一路上敲敲打打,不说是惊天动地,至少也称得上是轰轰烈烈……总之,巴月在百陵州内狠狠风光了一把,才终于赶着牛车到了李府大门前。
李府大门前静悄悄,年前正是大肆送礼的好时机,换做别的官员府宅,就算是铁门槛,怕也早被踏破了。不过这里有李老太爷这么一尊大佛坐守大门,不静悄悄才怪。
巴月才招呼张小虎拉住牛车,就见村长精神焕发,一个箭步跑上前去,对着坐在门口,正用一只红泥小炉温酒的李老太爷点头哈腰。
“老哥,麻烦您通禀一声,咱们是张家村的,给老太爷送布来了。”
说着,村长还谄媚地自己掏腰包,送上一小串钱,算是跑腿费。很明显,他是把门口这老头儿真当成看大门的了,压根儿就没发现,那老头儿见他取出钱来,顿时整张脸色都变了。
“村长……”
巴月一回头,就看到村长拿着一小串钱往李老太爷手里塞,顿时脸色都变了,李老太爷是什么德性,真拿钱塞他,那才是坏事。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在村长把钱塞进李老太爷手里之前,一把抓住,又塞回了村长的衣袖里。
“老太爷,他是我家一个亲戚,乡下人,第一次进城,不懂规矩,您见谅……见谅……”
看着李老太爷瞪眼吹胡子的模样,巴月一脸讪笑,连忙赔不是。
“老、老、老……太爷……”
村长下巴掉了,这个坐在大门口温酒的看门老头儿,就是李府老太爷?李老爷他爹?比百陵州最大的官儿还大一辈儿的太老爷?
这就跟走在路上,突然有个人指着前面一个讨饭的乞丐说,这就是本城最有钱的富翁一样,落差太大,让人一下子,真的反应不过来。别说村长了,连奶娘和张小虎都是一脸不信的神色,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要不就是巴月认错了。
“月儿,你、你不要开玩笑,老太爷那么尊贵的身份,怎么可能……”
村长还没有说完,邹书呆就过来了,看看老头儿,然后一揖到底:“晚生邹仁,拜见老先生。”
先一刻还对着巴月吹眉毛瞪眼睛的老太爷突然就笑了,一指周围除了巴月之外的几个人,道:“他们都不信,少年人,你如何就确定老夫的身份?”
邹书呆指指旁边的小桌子摆的一本书,道:“《周礼》有云:“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一曰《归藏》,一曰《周易》”,若晚生没有看错,老先生这本,便是连山易,此书世间仅存数本,内容艰涩,非饱学者不能窥其一二,又岂是寻常仆役看得懂的。”
李老太爷哈哈大笑,捋着胡子道:“好,好个少年人,世人知周易者众多,知连山归藏者,少矣。坐!”
小桌子下还有一张短脚凳,李老太爷随手一拉,让邹书呆坐下,这书呆子自然是不好意思坐的,连连推辞,倒是看得巴月眼红,她来过几次,可一次也没见让坐呀,这老头儿,不但守财,还重男轻女。
“别争了,你不坐,我坐。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你们不累,我可累了。”
可不是,她为了出风头,哦不不不,正确的说法是打广告,往天衣坊绕了一圈,又沿着百陵州的四条主干道绕了一圈,然后才往李府而来,估计跑得这会儿脚上都起水泡了,而且还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辟手夺过短脚凳,巴月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红泥小炉上的酒,道:“老太爷,人家大老远给您送布来了,好歹赏口酒喝吧。”
“大闺女,你可真会占便宜。”李老太爷笑呵呵地看了她一眼,“自己动手倒,难道还要我一个老头子伺候你不成。”
“哪儿能呢,是我伺候老太爷才对。”
巴月还真不跟他客气,从小桌子下面的暗阁里,拿出几只酒盏,倒满酒,第一杯先奉给李老太爷,第二杯给了村长,第三杯给了奶娘,第四杯是张小虎,第五杯是邹书呆,最后一杯才归了自己。别人都还好,只有村长,这会儿还在目瞠口呆中,拿了酒杯一动不动,看来一时半会儿,那神魂是归不了窍了。
倒是邹书呆觉得巴月的举动很搪突,可是接了酒后,却道了一句:“长者赐,不敢辞。”
听得巴月直翻白眼,这酒是她倒的好不好,真是个书呆子。
李老太爷却很是欣赏,称赞道:少年人,知礼是好事,不过也不必太拘束。
邹书呆连忙又是一揖,口称受教。
“大闺女。”李老太爷抿了一口酒,笑咪咪道,“你喝了老夫的酒,有什么事儿,可就一笔勾消了。”
“啥?”巴月一口酒喷出来,“啥意思?”
什么意思嘛,一杯酒就想收买本姑娘?李大沙猪坏了她的婚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因为这桩事儿,邵家又对她经济封杀,要不是她脸皮厚,心思活,这会儿指不定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切,就这么一杯酒,想抹消一切,门儿都没有。
李老太爷不吭声,闭起眼睛,一副细细品尝的模样。
巴月咬牙切齿,恨不能在这个老头儿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心里骂翻了天,可是权衡了一下利敝,只能忍下这口气。这可是跟李府和解的好机会,邵家的经济封杀已经被她借势破解,现在正是大肆发展的最好时机,只要李府不找她麻烦,她在百陵州的生意就可以做起来了。
“老太爷,算您狠。”
思量完毕,巴月只能不甘不愿地认了,再倒一杯酒,她决定多喝几杯。杯酒释前嫌,想得美,她至少得喝上半壶,这酒味儿还不错,入口绵长,一点涩感儿也没有。
李老太爷品味完美酒的味道,一睁眼见巴月喝酒跟倒水一样,完全是一副赌气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大闺女,不服气呀,老夫也不让你吃亏。”说着,脸色一沉,李老太爷便朝门内唤了一声,“让那小畜牲过来。”
门内隐约有一声答应,便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噗!
不一会儿,巴月又是一口酒喷了出来。不为别的,就因为她看到李大少爷在一个老仆的引领下蔫头蔫脑地过来了。
一边擦着酒渍,她一边强自忍笑,若是李大少爷是小畜牲,那这个老头儿又是什么?小畜牲他祖宗,那是老畜牲。由此可见,骂人的话轻易是不能出口的,一不小心,就连自个儿也骂了进去。
“给大闺女赔个不是。”李老太爷的脸一板起来,真的很有气势。
李大少爷一脸惨绿色,勉强拱拱手:“八姑娘,以前有得罪的地方,请不要放在心上。”
“大少爷客气了,一点误会,没什么大不了。”想了想,巴月索性卖好卖到底,倒了一杯酒,送上前去,“月儿以前有不懂事的地方,也请大少爷包涵。”
面子给足了,李大少爷的脸色顿时好看几分,接过酒一饮而尽,然后冲她笑了笑。
巴月退了几步,又道:“布已经送到,还请大少爷安排人来取。”
李大少爷看看李老太爷,见老头儿一点头,这才回到府里,不一会儿领了几个下人出来,把牛车上的布全部搬了进去。
事情办完了,巴月也该走了,临走前,李老太爷扔下一句日后每年送三十匹布来,顿时把她给乐坏了,笑得合不扰嘴,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好话留下一箩筐,这才离去。
村长还跟个木头人似的,被张小虎抬到了车上,居然一点知觉也没有,还是被奶娘在脑袋上敲了一下,才猛地清醒过来。
“老、老太爷……小民拜见老太爷……”
当时就在车上,对着牛屁股连连磕头,只看得张小虎面红耳赤,巴月笑得直打跌。只有邹书呆仍是心不在蔫,连连回首,嘴里咕咕囔囔,仔细听去,却是“连山”,看样子,这个书呆子是见书心喜,念念不忘了。
满载而归。
68收获
如果说,在这样的大丰收之中,还有什么是美中不足的,就是巴月收到了衙门里送来的一张罚单,因为她放炮仗,把百陵州的四条主干道弄得一地的碎纸,衙门里的差役费了好大劲,才劝动沿街的商铺住户出动人手打扫干净,因而难免有些怨气。
这还是看在李老太爷的面子上从轻处理,不然可不止开张罚单那么简单,年前正是衙门里最忙的时候,巴月还来这么捣一回蛋,增加那些差役的工作量,怎么着也得请她吃一顿竹板炒肉才算完事。
当然,这只是小插曲,巴月高兴之下,也就不在乎罚的那点钱了,估计要等她冷静下来之后,才会感到肉痛吧。
百陵州的商家们的行动力是惊人的,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里,巴月还没有来得及把李老太爷给她的布钱数一数,小院的门槛就让蜂拥而来的商人给踏破了。也许是初次进货,这些商人也有些没底,大多只拿个三匹五匹的,先去试验市场了。
饶是如此,仅仅一个下午,准确的说,是仅仅一个时辰,她积压下来的蓝印花布就被这些商人一订而空,可见李府这个金字招牌,那是实打实的有用。
这些商人里面,只有一个姓木的掌柜,出手大气,和李老太爷一样,一下子就订了三十匹布,还留下了一张名贴,巴月一看,才知道这个木掌柜是镇国公府名下的,怪不得说话有规有矩,行事气派,而且一出手这么大气。
琐碎的事情不多提,总之,在这次大丰收之后,巴月就拉着奶娘和张小虎把百陵州逛了个遍,买的年货堆了整整一牛车,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回了张家村。
之后的几天,她就带着张小虎还有邹书呆,不停地往返在张家村和百陵州之间,将所有的布都送了过去,收钱记帐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值得一提的是,她给木掌柜送布的时候,竟然在铺子里意外碰上了那位白家大小姐。
白大小姐见了她,也挺意外,拉她进去坐了片刻,笑道:“前些日子,我听说有人用牛车赶了一堆布,又是敲锣,又是放炮仗,弄得惊天动地的,把整个百陵州都惊动了,却没有想到,原来主事者居然就是妹妹你呀。”
巴月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道:“姐姐快别说了,事后我可是让衙门罚了好些银钱,以后再不敢犯了。”
白大小姐顿时笑得花枝乱颤,道:“妹妹虽然思虑不周,但是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也算妙绝,可惜姐姐在闺中时不曾识得妹妹,否则……”
否则什么,她没说下去,巴月却是明白,一个女人在家时,尚可帮着处理一点生意上的事,出嫁以后,尤其是像白大小姐嫁的公侯之府,自然是不可能再抛头露面了。别说是公侯府第,就是邵家这样的纯正生意人,不也是不肯让女人出来做生意。
环境如此,莫可奈何。
想到这里,巴月突然觉得,自己穿越到一个弃妇的身上,未必不是一种幸运,上无叔伯婶嫂,下无兄弟姐妹,只有一个事事为她着想的奶娘,想干点什么,阻力比一般女子要小得多。
两人聊了许久,巴月发现白大小姐不愧是常安府数一数二的富户出身,相当有生意头脑,不禁便把自己的理想大略透露了一点,白大小姐一听,果然兴趣大起,便追问起来,巴月就趁机灌输品牌意识,只听得白大小姐双眼放光。
最后,临别时白大小姐对她道:“我这些年,略有体己,一直想拿出来做些什么,只是身份所限,不方便出面,便将体己都给了三妹,让她拿去运作。等过了这个年,闲下来,我将三妹请来,咱们一起寻个地方坐坐。”
虽然没有明说,但至少合作的意向是有了。巴月一听大喜,忙不迭地应了。
邵家的事,就此搁置下来,只因此时双方都没工夫计较这事,只有邵九,写了一封信,派人偷偷给巴月送来,信中虽只聊聊数语,却满含无奈与歉意。巴月明白他的意思,便让那送信的人将婚书带了回去,以示从此一刀两断。
奶娘知道以后,唉声叹了几天气,却再也没有说什么。
转眼年关便到了。
这是巴月在这个世界里度过的第二个新年,满打满算,她穿越过来差不多有一年半了。在这一年半,有成功,也有失败,不过她却没有感慨和总结的时间,用牛车拖回来的年货太多,她和奶娘忙着一家一户地送礼,虽然每样东西都不值什么钱,但这就是人际交往,就是人情,巴月已经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
假如不是她过去一年半里,和村人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邻里关系,恐怕就算是村长出面,那辆牛车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张小虎借出来。也正是因为借牛车这件事,让村里人都知道,巴月的小染坊把买卖做大了,连李老太爷对她都是一口一个大闺女,别看她是弃妇,可也是能人呀,整个张家村里,谁曾见过这么大的官儿。虽然李老太爷并不官,但显然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当官的爹,比当官的还大。
这件事情的最终结果,就是巴月这个外来户,在张家村里的威望陡升,基本上,跟村长大娘已经处在一个级别。这可真是不容易啊,以前她都是靠鬼神来震慑村里那些不安分的,现在,用不着鬼神了,她自己柳眉一竖,就已经能起到同样的作用。
所以,这之后,村里一些年轻的姑娘媳妇,受了委屈,都爱往巴月这里跑,这其中少数是被自家兄弟或是丈夫给打了,绝大多数是被婆婆欺负了,来找巴月帮着出头呢。
巴月被弄得哭笑不得,勉强充当了几天妇联主任之后,就再也受不了这些家长里短,把年货整理了一下,挑出一些,放在毛驴背上,自己急急地往常安府去了。
首先要去张府拜访方秀娟,这一次,巴月终于见到了那位张老爷和张家少爷,那张家少爷看上去都三十多了,而张老爷少说也有五六十岁,老眼昏花的,连话都不清楚。她暗自为方秀娟惋惜起来,就这个样子,又怎么可能怀得上孩子,就算撞了狗屎运怀上了,只怕孩子还没长大,张老爷就先去了,那张家少爷一脸刻薄相,剩下方秀娟孤儿寡母的,只怕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巴月也只说了一句:“秀娟姐,月儿忙,不能常来看望,你也不要闷在家中,得空往张家村走走,陪奶娘说说话也好。”
这却是她在暗示,万一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方秀娟完全可以来投奔她。这种话不能明说,明说了那就是让方秀娟没脸,但暗示的话方秀娟听不听得懂,就不知道了。
不过方秀娟也算是闻弦而知雅意,眼圈微红,道:“好,姐姐知道了。”
两下里联络了一番感情,巴月留下了一堆年货,方秀娟又回送了一些小玩意儿,各有所得。
从张府出来,巴月骑着毛驴一转,又往石匠家去了,经过算命摊的时候,顺手给算命先生留下一小坛花雕酒,直把算命先生乐得直摸胡子,当即撤了摊子,不知道躲哪儿喝酒去了。
69生变
到了石匠家,还没有进门,就听到里面叮叮当当地响,巴月也不避讳,在门口就叫了一声:“石匠,你家闺女来瞧你了,还不快出。”
里面响声停止,不一会儿石匠出现在门口,哭笑不得地让她进去。
“怎么带这许多东西?”
看着巴月从毛驴背上大包小包的拎东西,石匠有些惊讶。
巴月白了他一眼,道:“给你送的年货,笨蛋,去年不就送过,你忘了啊?”
石匠怔了怔,胡子一动,似乎是扯开了嘴角,道:“料不到你今年也送。”
虽这样说着,但是他居然也就半点不客气地收下了。
“那是看在我们同病相怜的份上……”巴月啐了他一口,“唉,谁让本姑娘心肠软,见不得有人孤孤单单、可怜兮兮的,过个年也没亲人陪。”
石匠又扯了一下嘴角,道:“城西有个破庙,里面住了许多乞丐,亦是无亲无故,每日里以乞讨为生,怎不见你可怜他们?”
巴月又啐了他一口,道:“如今太平岁月,一无灾荒,二无战祸,那些乞丐除了少数几个年老体弱、又或太过年幼的,其他的哪个不是有手有脚、力气一把的,自己不去寻生路,只好吃懒做等着人施舍,本姑娘再有钱,也不做这害人之善人。”
石匠见她越说越大声,心知她是瞧不起那些乞丐,也不与她争辩,世道难,无关盛世与乱世,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像这个女子一般,敢想,敢做,敢争。
巴月还想着跟石匠再吵几句,然后好好教育一下这石匠,不料石匠才说了没两句便偃旗息鼓,让她一拳头打在空气里,没有着力处,顿时就气鼓了嘴巴,不知道咕囔了些什么,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却见石桌上放置着一块色彩艳丽的石头,大约只有手掌大小,表面泛着奇异的光芒。
“好漂亮……”巴月扑了过去,在石头上摸来摸去,“这是黄玉吗?还是黄玛瑙?”
石匠扯了扯胡子,道:“这是寿山石。”
“不是玉啊……”
巴月有些失望,石头里面,她就只喜欢玉,只不过眼光有限,有时候她连玛瑙和玉都分不清,更不用说这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寿山石,基本上只要看到表面光润的石头,她都会直接想到玉,没穿越之前,有一次她还把大理石的碎片,当成了玉石,闹足了笑话。没眼光到这种地步,也算一朵奇葩了。
“你喜欢玉?”
石匠的胡子又抖动了两下,他没告诉巴月,虽然这块寿山石不是玉石,但是这么大一块是极其难寻的,价值不在同等的黄玉之下。
巴月白了他一眼,道:“你没听过美人如玉这句话吗?本姑娘好歹也算个美女,当然要用玉来衬。”说到这里,她又咂巴咂巴嘴唇,不无遗憾道,“要是你送我的石像,是用汉白玉来雕的就好了。”
石匠嘴角一抽:“……”
汉白玉就算再不值钱,也比普通的石料贵重许多,这种石材,普通百姓哪里用得起。
什么叫得寸进尺?这女人就是典型。
好在巴月也只是随便说说,没真让石匠再用汉白玉给她雕个人像,而是把注意力放到那块寿山石上去了,就算不是玉石,但是颜色也很漂亮嘛,石头还没有完全打磨,只打磨了一角,便正是这一角上,黄色的表面上有种果冻似的透明感,越看越漂亮,旁边没有打磨过的地方,就显得暗淡多了。
“这就是玉不琢,不成器的意思吧。”
巴月若有所思。
石匠嘴角继续抽筋:“我说过了,这不是玉。”
巴月懒得理他,又把玩了一会儿,才好奇道:“这块石头你准备雕成什么?”
“有位长辈快要过寿,雕个寿星当贺礼。”石匠随口应道。
“哦……”巴月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你没有亲人吗?哪里来的长辈?”
石匠一滞,轻咳一声,道:“是师父。”
“教你雕石头的师父?”
“嗯。”
巴月想了想,道:“雕个寿星多俗气啊,你看这么漂亮的石头,雕个老头子好没意思的,还不如雕个山啊水的什么,嗯嗯,山就是南山,水就是东海,暗合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意思,彩头也好。”
石匠想了想,微微一笑:“确也不错。”
巴月得了夸奖,十分高兴,顿时又开动脑筋,想了一串稀奇古怪的主意,石匠总是附合上一句不错,真把巴月兴奋得恨不得跟着石匠一块儿拜寿去。
当然,巴月并不知道,虽然石匠在这里不停的附合她,但到最后,寿山石雕成型的时候,却还是一尊寿星公,理由嘛,呵呵,因为这石头已经开始雕了一小半,再想修改,便浪费了。她更不会知道,最终,这尊寿星像,被石匠送进了百陵州李府。
李老太爷收到寿星像的时候,十分喜欢,整天拿在手上把玩,嘴上却把石匠骂了个半死,什么这么久也不看来他老人家,为了一个女人才登门啦……有了女人就不顾兄弟啦……偷偷摸摸一点也没有胆色……诸如此类的话语,听得石匠连连苦笑,借着尿遁便回了常安府。
回到了常安府,石匠也没能得个安静,又被算命先生狠狠数落了几句,说他整天打石头,把脑袋都打得跟石头一样笨重,只见过不择手段把喜欢的女人往怀里抢的,哪曾见过往外推的。
最后,算命先生扔下一句:“商人重利轻情义,你以为解决了李府的问题,邵家就会好好待她?臭小子,等着后悔吧。”
石匠听了,也只能继续苦笑。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算命先生果然是天生一张乌鸦嘴,说什么就中什么。
新年一过,巴月就收到了一张休书,来自邵家的休书。
“明明是退婚,怎么会变成休书?”巴月有些搞不明白,拿着休书直发愣。
退婚和休书,那是两回事。她主动把婚事退回去,那是表示她看不中邵家,而邵家休妻,那就变成了邵家看不中她,这个主动关系一变,于男方没有什么损失,但是在这个时代来说,对女方的名声影响就大了。
本以为把婚事退回去这事就算完了,可是到这时巴月才知道,这事儿没完,邵家没这么轻易放过她。
其实说到底,这还是巴月自己惹出来的,原来邵家已经有了退亲的意思,女方主动退婚,对男主的影响不大,再说李府都跟巴月和解了,邵家也没想再对她怎么着,要怪就怪巴月年前那一场风头出得太旺了,结果蓝印花布在百陵州大受欢迎,其中暗含的巨大的利益,超出了邵家原先的预计,这一下子,不由得他们不眼红了。
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得到这种花布的印染方法。邵家上层下了决定,邵父二话不说,以脱离父子关系为由,逼迫邵九写下了休书,却又秘而不宣,悄悄给巴月送了过去,威胁的意图非常明显,要么交出印染技术,邵家就接受巴月主动退婚的事,这样邵家得利,巴月得名,要么就等着名声扫地吧。
70否极泰来
巴月收到休书后,没当一回事儿,休就休吧,反正又不是第一回,再说了,她又还没嫁过去,邵家这休书好没道理,但是奶娘却急坏了。
“月儿,不行,不行,咱只能退婚,不能被休呀。”
巴月有些诧异:“奶娘,我又不是没被休过,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休书你帮我收好,免得将来邵家耍无赖,再来找我的麻烦。”
“胡闹。”奶娘让她气坏了,“你上次被休,是因为无子,虽然传出去不好听,但到底还是守住了名节,这一次,你还没嫁过去就被休,会让人家怎么说呀。”
古时休妻,不是随便就可以休的,随随便便就能打发了的,那是妾,不是妻。要休妻,必须有理由,而这理由,古人罗列了七条,就是所谓的七出,是指:不顺父母(此指公婆),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窃盗。
看,除了无子这一条还有些情有可原之外,其他六条,哪一条不对女人的名节有损,不顺父母(公婆),就是不孝,古人讲究百善孝为先,不孝是第一等的大罪,淫和妒,不用多说,绝大多数男人哪怕一辈子娶不到媳妇,也不会愿意娶这样的女人的,恶疾,就是病殃子,多言就是长舌妇,窃盗是人品问题。
巴月还没有嫁到邵家,就收了一张休书,肯定就不是因为无子而被休,剩下六条,随便哪一条都能让她名声扫地。
这还亏得奶娘不识字,否则她看了休书,恐怕气也要气死了。因为邵家给巴月罗列的罪名,就是一个“淫”字。
怎么“淫”了?
罪证就是巴月大老远的跑去追在外跑商的邵九,还没出嫁呢,就追男人了,这不是淫是什么?
巴月当然不会告诉奶娘休书上写的罪名,只是笑着宽慰了奶娘一句:“管别人怎么说呢,咱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举头三尺有神明呢,我要是做了亏心事,自然会有报应,我要是没做呢,乱嚼舌根的人也会受报应,我不怕她们说,就证明我是清白的,真要是向邵家低头了,反而要被人家说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才让人家把我给休了。”
她这一通歪理,自然不能让奶娘安心,一天,趁着巴月正忙着带领村里的帮工染制花布的时候,奶娘牵着毛驴,偷拿了一些琉璃冻,说是去常安府买些米粮,其实悄悄跑去了邵家。
直到天黑,巴月还不见奶娘回来,顿时慌了,从村长家借了毛驴,连夜跑到常安府,先去了张府,方秀娟说没见到奶娘来过,巴月吃了一惊,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奶娘一定是去了百陵州。
“糊涂!糊涂!”巴月连说了两个糊涂,却也只能无奈地叹气了,这时候再追去百陵州,已经迟了。
隔天奶娘笑眯眯地回来了,一副大事已定的轻松状,见到巴月,老脸一红,却又理直气壮:“月儿,你放心,这件事奶娘已经帮你摆平了,过两日,邵家就派人来正式收回彩礼和那张休书,到时还要请村长做保,你亲手写一份退婚书。”
订婚的时候,是村长做的见证,所以退婚的时候,还是要村长做见证,退婚书一写,这件事情就正式定性成女方不满意男方,主动退婚,虽然也未见得光彩,但总比一张休书能见人,至少,巴月的名节是保住了。
巴月看着奶娘一脸高兴的模样,虽然满肚子怨气,却也不好说出责怪的话。如果是换做刚穿越那会儿,她肯定会骂几句,但是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她已经很清楚名节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要不然邵家也不会卑鄙到利用这一点,尽管她本人并不在意,但是她不能阻止别人在意,奶娘行事虽然糊涂了点,但到底是为了她好。
再说了,经过年前那一场大出风头,蓝印花布的印染技术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核心机密,说到底,自己的目的可不是做一个布商,她的本职是设计,做为一种布料,蓝印花布只适宜于做低端市场,长此以往,会给人一种很不好的印象,那就是这种布,是那些没有身份的人才穿的,这一点从李府买了那么多布,却只用做给下人打赏就可以看得出。
所以,早在白家大小姐跟她的那一番谈话之后,巴月就已经有了向高端发展的想法,而低端市场,她准备放手给别人来做。既然有了这样的打算,蓝印花布的印染技术自然就无需再保密,只不过,就这样便宜了邵家,还是有些不甘心。
所以巴月琢磨了一下,然后乐颠颠地去找石匠了。拿到技术又怎么样,琉璃冻的配制方法,可就只有石匠才知道哟,她不在这上面坑邵家一把,她以后就不姓巴。
不料这次石匠不在家,大概是出去送货了,巴月在石匠家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好没意思,转个身就去找算命先生磨时间去了。
大概是之前得了巴月一小坛花雕酒,算命先生一见她,便直往她手上瞄,没看到有酒坛子,便一脸失望,摸着胡子,半闭着眼睛,摇来晃去装睡梦罗汉。
“老骗子,别摇了,给本姑娘测个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巴月干脆又准备听听算命先生胡扯了。
算命先生还想再装一会儿睡梦罗汉,禁不住巴月揪着他的胡子用力一扯,连忙睁开眼睛,道:“莫扯莫扯,美髯要落矣……”
巴月撇撇嘴:“几根破山羊胡子,还美髯呢。”
$奇$算命先生轻咳一声:“姑娘要测什么字?”
$书$巴月想了想,道:“测个‘白’字。”
$网$第一次测字,她测了个“蓝”字,到现在,蓝印花布果然大受欢迎了,现在她想要靠上白家大小姐了,就测个“白”字。
算命先生提笔写了一个“白”字,然后伸出一只手,神神叨叨地念了几句,然后一拍桌子,笑道:“恭喜恭喜,姑娘从今而后,否极泰来,转运了。”
这话她爱听,巴月笑眯眯地直点头:“怎么说?”
算命先生比比划划:“姑娘请看,这个‘白’字,乃日上出个头,岂不是说,姑娘的出头之日已至矣。”
这也能扯得上?巴月竖竖大拇指,看来做骗子,也是有做骗子的资本的。
“借你的吉言,等到我真的混出头了,给你在这摊子上面修个遮阳避雨的棚子。”
“那就多谢姑娘了。”算命先生伸出手,“十文钱,谢谢惠顾。”
“五文,老骗子,咱都这么熟了,怎么也得打个半折。”巴月跟他讨价还价,反正是闲着嘛,磨磨嘴皮子也是一种锻炼。
“小本生意,恕不打折。”
“呸,你这分明是无本生意好不好,几句骗人的话,就赚五文钱,知足吧。”
“……”
石匠推着车回来的时候,就见这一老一少,隔着算命摊子,为着七文还是八文钱,吵得口沫横飞。
71 开铺
“石匠,你做琉璃冻的成本是多少?”
见到了石匠,巴月就懒得再跟算命先生磨嘴皮子,八个铜钱往摊子上一扔,还滚了几个到地上,逼得算命先生不得不趴在地上捡。
“问这个做什么?”石匠诧异道。
巴月跟在他身后,一边往石匠家走去,一边笑得贼嘻嘻地道:“我跟你合伙做生意,就卖琉璃冻。”
“……”石匠一阵无语,好一会儿才道,“谁会买?凡是当石匠的,谁都会做,用不着花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