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为爱痴狂》》 · 李李、宠隽 · 2026-07-25
一个无用的人(1)
卡米尔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望着窗外阴暗的天空,连起床的动力都没有。两年过去了,一八八八年展览会上的辉煌已经成为过去,在逐渐地被人们遗忘。现在是一八九零年的冬天。大雪纷飞,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阳光的给予显得那么吝啬。这样的天气,总使人垂头丧气,提不起半点精神。卡米尔厌恶地努努嘴,昏暗的光线使她什么都看不清。在每天不到两个小时的雕塑时间里,她根本无法进入状态。对这日复一日的空虚和无聊,她感到由衷的厌倦。够了,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人们曾经对她的赞美、对她前途的保证,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已消磨得不剩下什么了,只有冷淡、仇恨、诽谤、沉默和不屑一顾陪伴着她。挫折带走了她曾经青春的笑容和飞扬的光彩,她的精力正在被耗尽,留下的是苍白的脸庞和老气横秋的神态。
这两年来,卡米尔几乎没有收到一份订货合同,人们似乎忘记了这位女雕塑家的存在。在他们的印象中,卡米尔一直只是罗丹的学生加情人而已。至于她的雕塑,她曾经获得的嘉奖,他们都不感兴趣。提到嘉奖,卡米尔惟有苦笑,自从一八八八年展览会上的鼓励奖以来,她的作品就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任何关注。每天,卡米尔都要在重新躺下多次以后才能真正起床。因为她不知道起来后可以做些什么,除了去朋友那里,或者回到自己的家里看看。她既没有计划,没有工作,也没有要求,她是一个无用的人。尽管她申请多次,他们还是拒绝由她来雕塑纪念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一百周年的纪念像,而是选择了另一位不出名的雕塑家,理由很简单:她是一个女人。如果选择一个女人来雕塑法国大革命的纪念像,整个巴黎城的人们都会说长道短。现在没有人需要她,包括罗丹,他一直都在整日整日地为他的雕塑、他的模特儿和他的罗斯奔忙。
命运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当卡米尔在人生的低谷里苦苦徘徊的时候,罗丹却进入了他雕塑生涯的又一个高峰
。那些曾经对他的攻击和唾骂现在却成为证明他是一个受害者的明证!所有的人都在关心着他,保护着他,安慰着他。定单、合同像雪片一样飞来,堆积如山。《加莱义民》、《维克多·雨果的雕像》、《克洛德·洛兰》�的纪念性雕像,还有许多社会名流的胸像以及未完成的《地狱之门》……人们崇拜他,敬仰他,阿谀他,让他忙得晕头转向。那些贵妇人争先恐后地来找罗丹先生,请求他为她们塑像,然后借机在他的面前搔首弄姿。可是天知道她们的钱是打哪儿来的?这些被人包养的寄生虫,不知羞耻地为所欲为。……罗丹先生的雕塑室里日夜不停地响着凿刻的声音,响着模特儿的嬉笑打闹声。这种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甚至让人们把他的雕塑室戏称为“罗丹公司”。
卡米尔也不再陪伴罗丹先生出席那些晚会和典礼了。亚当夫人、议会主席卢梭先生和艺术部部长斯布莱……他们轮番邀请罗丹先生,却很少提及卡米尔。这也难怪他们,卡米尔本身就很反感周旋在这些社交的场合,何况她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连衫裙都没有。罗丹先生那么爱美,他曾经无数次地要求她为自己添置一件礼服,可是她都没往心里去。她甚至还想穿着她那件破旧的黑色连衫裙去见总统!于是,在她最后一次陪罗丹出席的那个盛大的晚会上,他从一开始就离开了她,周旋在那些贵夫人身边。他穿着迷人的晚礼服,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简直快被奉承他的人群淹没了,根本没办法脱身;而她呢,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等着他,没有人和她说话,真是百无聊赖。
这一切都让卡米尔感到万分的痛苦。不,那不是嫉妒,对真正的艺术家来说没有嫉妒。卡米尔感到的只是苦闷:她的平庸成了损害自己雕塑作品的份量的直接凶手。人们根本不能容忍那么精湛的雕刻是出自她这样的一个女人之手的事实!她和她的作品不相配!在这种苦闷底下,她找不到自己创作激情的出口,找不到展现自己雕塑才华的舞台。现在,她和普通的粗雕工人没有什么区别。在那间杂乱、吵闹的雕塑室里,为罗丹的定单而忙碌。罗丹统治了一八八九年,他德高望重,受人爱戴。而她却无能为力地躲在这顶光环的阴影下,蚕食着自己的生命和艺术激情。她能明显地感到岁月的流逝,青春的枯萎。时间在一点一点地使她精力枯竭。
在罗丹的要求下,卡米尔曾经和他一起出席过雕塑家们的聚会。那天,她非常兴奋,打扮得漂亮迷人。当她身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走在大街上时,路上的行人纷纷回过头来看她,议论着这个要去和爱人见面的幸福女人。卡米尔来到小乔治画廊,却惊恐地发现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几张她熟悉的面孔。她已经被淘汰出局了吧?罗丹看见她来了,赶紧走过来热烈地拥抱她,并拉着她的手,把她介绍给那里的人。可是,罗丹从来没有把她以一个雕塑家的身份向大家郑重地做过介绍。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卡米尔对自己说。反正那些到场的人对艺术根本不屑一顾,他们来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有自己的存在。
罗丹先生显然已经被奉承所迷惑了,他们昨天还在向他吐唾沫,今天却在报纸上大肆宣扬什么“举世无双的艺术家……第一流的雕塑家……一次巨大的成功”。卡米尔被这一切弄得气急败坏。她在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却发现无非都是“罗丹的学生”的头衔,仅此而已。
那个曾经要出人头地,实现自己的艺术梦想的女孩呢?那个曾经在巴黎大街上狂奔,为爱情奉献一切的姑娘呢?那个曾经在美术展览会前接受鲜花和赞美,露着成功的微笑的女雕塑家呢?卡米尔在床上翻了个身,她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看不到自己的出路。她难道就这样被世人遗忘了吗?不,不是这样的。她仍然是舆论的宠儿。整个巴黎还在谈论她,所有的人都在羡慕她,全世界的女人都在嫉妒她。但,这不是因为她的作品,而仅仅因为她是罗丹的情人。人们从罗丹的作品中能轻易地发现她的影子。就像《永恒的偶像》,表现了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的情景,那个男人则在一对乳房之间温情地亲吻。难道还有人没看出来那名少女就是卡米尔吗?就这样,大家都梦想着、猜测着他们之间的这种疯狂的爱情,都将卡米尔视为正在享受爱情的幸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