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混沌江湖一箭穿》》 · 如是问 · 2026-07-26
薛大捕头恶狠狠的瞪了钱老板好几眼,然后愤愤道:“此次,该恶人潜入云州,意图再犯大案,不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还未作恶,竟然就死在松风居,真是苍天有眼……”
小山忍不住插嘴:“陈彪是不是还没作案就露了形迹,被差爷给咔嚓了?”
薛大捕头流畅的话语一滞,似乎被自己咽下去的话给呛着,大声的咳嗽起来,半天才顺了气道:“……胡说!没有,我倒是有心杀他,可惜但是还没有得到消息。还是等到他死后才查清他的身份!这个恶棍,死有余辜……”
小山小声道:“那怎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薛大捕头又一次被自己的话呛着,这次他干咳了几声,终于转移了话题,似乎懒得跟一个小泼皮一般见识。
“至于他的死因,仵作已经验明,只因为中了钩吻之毒。至于这装有钩吻的茶罐是怎样进入陈彪的房间,君……楚公子收罗了一些证据,有一些妙解。我们还请他给我们解释一下。”说罢,用及其崇敬的目光看着楚沉,一脸谄媚。
云州纪事(八)
楚沉微微点头,开门见山道:“要知道谁是凶手,就要知道将茶罐放入陈彪房中的人到底是谁?”
他缓缓转过眼,看向帐房先生何风,“何先生将茶罐放入。”
何风出乎意料的平静,清秀儒雅的脸上甚至有着微微的笑意。我难过的闭上眼,转过头不想再看他。
钱老板忍不住大叫:“胡说八道!怎么说来说去都是我店里的人!为什么?动机呢?难道是为了劫财?何先生一向知书达礼,为人谦和!视金钱如粪土!”
楚沉淡淡一笑:“陈彪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潜入云州,并且入住天字丙号房,在路上风热侵体,导致喉咙肿痛。诸位,换成你们,这时候会干什么?”
“找郎中瞧病啊!”小山率先说道。
楚沉点头:“不错。不过陈彪此行秘密,又曾在云州带过,害怕被人认出。所以他并没有找郎中瞧病。我问过店小二,陈彪自住进客栈,一直没有出门。也没有请过郎中。那到底是谁让他喝金银花茶?那日钱老板带着何先生来看小……云笛,我才知道,松风居其实有半个郎中,虽然医术不怎么样,可对付一些小毛病还是挺管用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何风。他依旧平静,脸上挂着一缕淡淡的笑意。楚沉接着道:“小山也证实,何先生曾经对陈彪说过,他是外感风热。何先生此时,便乘机向他建议可以喝些金银花茶,清热解毒,并给他送了一罐干金银花。”
“动机呢?何先生为什么会这样做?”钱老板显然护着他忠心耿耿的手下。
楚沉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接着道:“且说陈彪那天晚上因为喉咙肿痛厉害,喝了很多的钩吻花茶,但是因为钩吻花毒性较叶子小,毒发时间较晚。这时候,他房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到底是谁?”小山因为听过那人说话,显得尤其的好奇些。
楚沉的嘴角微微上勾,牵出一个讥讽的冷淡的表情:“姑且不说此人是谁,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破窗而入,也不是什么地道货色。此人跟陈彪也没有相谈甚欢,而是,正如小山所听见的,两人终于撕破脸皮,不欢而散。陈彪甚至威胁此人,要禀告他的主人,置那人于死地。于是那人因此生了杀心。”
“楚公子,你到底说什么?一会说何先生是凶手,一会儿又说是个什么破窗而入的人生了杀心,你的头脑是不是……”钱老板明显的不耐被薛大捕头厉声打断:“闭嘴!你怎么对楚公子如此不敬!”
钱老板耸了一下肩膀,虽然依言闭嘴,依旧是一副不屑的样子。
“那人忌惮陈彪的武功,害怕凭借实力自己还不能百分百杀了他,于是,找了个借口点上宁神香,乘机换成江湖上常见的迷香。”
“那人离去后,陈彪逐渐毒发,原本会因为痛苦闹出很大的动静,但是因为吸入了迷香陷入昏睡,所以那夜没人听见异常的响动。因为毒发,而那人离开时开着的窗户,陈彪也来不及关上。那人估摸着陈彪已经吸了迷香睡着,便重新又跳进来,刺了他一刀。虽然,此时,陈彪已经中了钩吻之毒身亡,那一刀完全是画蛇添足了!”楚沉说完,忽然沉默不语,脸上是一贯的冷淡。
钱老板忽然挥舞双手激动的比划着什么,可惜谁也看不懂他比划的什么意思,一众人等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薛大捕头终于忍不住瞪他一眼怒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钱老板唠叨了一句:“刚才也是你叫我闭嘴的……”
薛大捕头顿时气咻咻的瞪他,钱老板对他杀人一样的目光熟视无睹:“楚公子确实聪明过人,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动机呢?”
楚沉垂下双目:“他们以前有隙。那日陈彪前来住店,被何风认出,何先生便想着要报以前的仇。”
何风忽然淡淡一笑道:“确实是我将茶罐放入陈彪房中。那是个人人得以诛之的恶人……”
他承认了!我转过头,懊丧万分。钱老板劈头打断他的话道:“老何你个傻瓜!他们并没有一丝证据……”
楚沉接口道:“我只是说何先生将茶罐放入陈彪房中,并不能因此断定何先生是凶手。”
嗯?峰回路转?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楚沉。何风似乎也惊讶万分,微微张了张嘴巴。
“有两种可能。其一,凶手是何先生,因为他与陈彪曾有旧仇,所以借机将装有钩吻花的茶罐送给陈彪,令他中毒身亡。其二,何先生虽然与陈彪旧有嫌隙,但他并没有借机报复。因为,他毕竟是一个熟读孔孟之书的读书人……”
何风闻言忽然面红过耳,几次欲言又止。
楚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只是旁若无人的继续说下去:“……茶罐里装得就是金银花,只是那个半夜来访的客人,不仅换掉宁神香,还换掉了茶罐里的金银花,使得陈彪最终中毒身亡,并为了确保陈彪死透,还回来补了他一刀。诸位觉得这两种可能性,到底是哪种?”
一片死寂的沉默。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钱老板,他忽然松了口气:“自然是第二种。”
小山有些迷茫,想了一会也恍然道:“第二种。何先生一直对我母子关照有加,怎会是凶手?”
薛大捕头小心翼翼的瞧了瞧楚沉的脸色,犹豫着吞吞吐吐道:“……第二种?楚公子?”
楚沉似乎有些累了,慢慢的站起身,眯起了漂亮的眼睛:“那不就结案了?”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幅画道:“薛大捕头,我画了凶手一幅画像,你让人发下海捕文书,通缉此人罢。”我斜眼看去,画上一人,四十余岁,白面微须,不是那以前的啸义庄主朱虎呈又是谁?
薛大捕头诺诺而区。尘埃落定。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我瞧着楚沉整理包裹,忍不住腻过去:“我们真的要走了?”
他头也不抬:“喜欢松风居?你要是真喜欢这里的菜肴,我出重金将那厨子买下,日日做菜给你吃如何?”
我摇了摇头,只是道:“事情真的结束了?我只是不清楚一件事。”
他伸手拢了一下我的乱发:“又出什么幺蛾子?你不是前几日猜到了真相,难过的饭都吃不下?我还以为这样做是为你排忧解难。这种结局不好?”
我连忙谄媚的点头,嘻嘻笑着看他:“如此结局甚好!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那陈彪与何风有旧仇,何风认出陈彪,陈彪为何没认出何风?”
楚沉收拾包裹的手微微一停,似乎是思索了一下道:“因为,陈彪的确没有见过何风!而何风,却一直对他怀有刻骨的仇恨。”
我呆了又呆。那是什么仇恨?“那是为什么?”
楚沉未答。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何风。他正了一下衣冠,对着我们恭敬一揖道:“何某多谢楚公子网开一面。楚公子真是绝顶聪明,陈彪确实没有见过我。或者即便是见过,也早就忘记我是谁。而对于我,他的脸,即便烧成灰我也认识!”
我茫然的看了看何风。听得楚沉叹气:“这件事与何先生已故的夫人有关。怕累及何夫人的清誉,我没有在众人面前提起。”
“原来楚公子早已经知道……确实与我那苦命的娘子有关。” 何风长叹一声,泪水慢慢流下他的面颊,“我娘子从小定亲给我,后来我家道中落,她也不嫌我贫穷,执意的嫁过来……都说贫贱夫妇百事哀,可我们一直非常恩爱。家里穷,几乎一直都是饱一顿,饥一顿,我那时也是混蛋,只顾着自己求取功名,没有想过要挣钱养家……娘子她从不抱怨,一心一意的支持我,跟着我吃糠咽菜,吃了一辈子的苦。不知道是不是我何风没福气拥有这样好的娘子,那年我娘子上街买菜,不幸被陈彪那个恶棍看中,那恶棍竟然趁着我不在家,将我娘子奸污,可怜我那貌美如花的娘子,将贞操瞧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一气之下,竟然悬梁自尽……”
说到此处,何风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我跟楚沉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过了一会,何风道:“……可怜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知道自己的仇人,却没有本事替娘子报仇。不久后,陈彪就离开了云州,这血海深仇,我一度以为没法报了!可是我一直不死心,钱老板倚重我的才干,聘我做了帐房,就这样我委身松风居,不时的打探陈彪的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娘子死了整整十年,老天竟然让我真的再次遇见他,而且还给了我足够的机会和借口,可以杀了他!定是我的娘子在天有灵,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愿,保佑我,让我真的杀了他!”
何风的眼里忽然露出幽幽青光,刺刺的都是刻骨的仇恨,与他一贯的温和大相径庭:“其实,我之所以苟活至今,完全是报仇雪恨的念头支撑着,现在已经得偿夙愿,也是死而无憾!”
砰的一声,他忽然直直跪下,恭恭敬敬的对着楚沉磕了三个头:“何某多谢楚公子成全娘子的清誉,也多谢楚公子成全在下的清誉。”说毕起身,慢慢往外走去。
楚沉叫住他:“先生意欲何往?”
何风脚下不停:“我大仇得报,也该去陪我娘子了,她在泉下也一定寂寞的很,她生前是个怕孤单的人,死了也一定是个怕孤单的鬼……这么多年我撇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一定也是有些怨了。”
楚沉转头看我,眼神变得幽深,声音忽然悠远:“……先生此举,辜负云姑娘的一片苦心了。她早就猜出凶手是你,一直对着我旁敲侧击,她是想要我帮你……我好不容易想到这一招,衙门的人也已经摆平,你现在这样,她不知要多难过?我跟你,并无交情,我只想,让她开心。”
何风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瞧向我,眼里露出矛盾的神色来。
余韵未了
“好死不如赖活。多少人想活都活不成,只能憋屈的苟延残喘……”楚沉接着对何风道,眼睛却是瞧向我,一瞬不瞬,“……就是想对所爱表白,也要掂量一下后果……”
什么东西嗤啦一下撕开我脑子里的重重帘幕,某些东西若隐若现,却又不甚明了。心口忽然被人揪住一样的痛,渐渐地痛彻心肺。痛得我再没力气注意何风的去向。
直到有人叫我才醒悟过来。钱老板一脸担忧,站在我的面前。“什么事?”我打点起精神,看着他。
他很机敏的四周看了一下,不知何时,何先生和楚沉都已经不在房中了。钱老板压低声音道:“云姑娘。宁公子让人带话过来,要你尽快离开那人。”
我愣了一下,钱老板?难道?他笑了一下:“姑娘不知,上次宁公子救小店于水火,钱某不胜感激,这几年一直暗暗的为射日庄打探江湖上的动向。年终还向射日庄缴纳贡金。”
嗯?宁墨?已经趁机将松风居发展成射日庄的边缘组织了?倒是颇像宁墨的所作所为。他一向只愿意白吃,不愿意白干活。
“最近江湖上有什么新动向?”让宁墨这么着急要我离开楚沉。在一开始,在迷花楼,原本就是宁墨授意我跟楚沉离去的。
钱老板蹙眉道:“为了抗衡极乐宫迅速扩张的势力,江湖上几个大名门正派联合在一起,组成一个组织,起了个名字,叫做‘无极’。力邀射日庄加入,宁公子拒绝了。”
无极?果然是名门正派,起名字就是正义凛然。无极可是道的最高境界。
只是怎么不叫无乐?那可是更高的境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过,宁公子说了,最近无极对极乐宫的绝地反击也是如火如荼,那人跟极乐宫关系密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姑娘应该速速离开此人,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钱老板一字一顿,字斟句酌。
“宁墨是想着坐山观虎斗,怕我卷进去坏了他的好事吧!”没来由的气冲斗牛,不该说的话冲口而出。好像有些刁蛮。最近怎么了?对宁墨的所作所为忽然不能容忍。
钱老板迟疑一下,道:“宁公子已经亲自出马,赶来云州。应该就在这几日到。”
嗯?宁墨真的亲自出马捉我回家?眼前浮现出宁墨狐媚的笑容,意味深长。我立刻开始匆匆的整理东西,百忙之中告诉钱老板:“你带话给宁墨!我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半途而废!我不想现在就离开他!”
这个案子结了,一切都被推到朱虎呈的头上。只是还有很多的疑点。例如,那个陈彪的身份怎样?为什么来云州,他的主上又是谁?有什么目的?朱虎呈是怎样从眠枫山庄逃出?又为何来云州?
一切的疑问线索,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这会闪进门,懒散的对我一笑:“宁墨到了。”
这么快?我匆忙闪到窗口,作机警状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已经不需要看,因为下一刻,宁墨的笑嘻嘻欠扁的声音带着一路的仆仆风尘,传到了我耳朵里:“发财!钱老板。那个一天到晚跟屁虫一样的小鸭子逃到你这儿了?”
轰,全身的血液只往头上冲,冲的我头晕脑胀,咬牙切齿。死宁墨!当着别人的面,好歹也给我留几分面子!有人在我耳边低语:“不像鸭子。”
我回头对楚沉感激一笑。还好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接下来听见楚沉温暖湿润的低沉声音:“像小猪……”
我愤怒的转头,动作太猛,什么东西软软湿湿的在我眼皮上轻轻的掠过。嗯?这种触感?好像?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楚沉没事人一样走到门边,对着外面低声叫:“冯嫂。”
冯嫂殷勤的走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楚沉忽然转头对着我笑,笑得倾国倾城,颠倒众生。我顿觉头皮发麻,这样的笑容,我在某人身上也见过。一般在,那人阴谋出卖我的时候。
我眼睁睁的看着楚沉带了一个身穿我衣服的小丫头穿窗而过。我听见衣袂飘飘的声音,非常快,快到我的眼睛来不及反应。是宁墨追过去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一辆牛车缓缓的在厨房门口停下,装上一大桶泔水,又缓缓的出大门。一双笑意盎然的美目刷的一声将锐利的目光投过来,又嫌恶的转开,连同自己的身体,飞快的退避三舍。嗯?宁墨没有上当追过去?
牛车一路缓缓而行,慢慢的走进人烟罕至的郊外,在一处房子外停下。赶牛车的的男子下了车,将盖在我头上的浅浅一盆泔水拿走,将我从桶里扶了出来。
我捏着鼻子腾身跳起,张口大骂:“臭山芋!你在哪!你出来!竟然想出这样的馊主意!”叫我蹲在泔水桶里!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跳粪坑了?
一个白茫茫的人影在不远处笑得打跌,“山芋不臭,主意不馊!只有小山才是又臭又馊!”
我气极,可真的觉得自己又臭又馊,全身上下都是不好闻的气味。臭山芋!我恨你!
臭山芋飞快的移动,轻轻的伸手过来抓我:“……宁墨太难对付,你瞧,连我的声东击西都被他识破……好在他爱干净,否则,这次,凭他在屋前屋后都安插了暗哨,怎么也不能把小山囫囵着带出来!”
我躲闪着他的手:“我……很臭……”
他一下子抓紧我,笑:“臭烘烘的挺好。没人再跟我抢不是?”
忽然皱鼻子皱眉,有些粗鲁的将我往屋里拖:“……不过确实臭了一点,忽然忘了,我也是有洁癖的……还好,我早就准备好了热水……”
一遍又一遍,清洗。冯嫂特地将泔水捅清洗过,怎么身上还是酸臭难当?一遍又一遍,诅咒。明明知道此人居心叵测,为何对他言听计从?
不可理喻。我拼命摇头。不可……理解。
终于洗刷的香喷喷的,才裹上外衣出来。
一件绯色的深衣轻轻的搭在椅子上,在昏暗的屋里熠熠发光。是给我的?我有些好奇的走过去,拿起来。
轻若飘絮,灿若明霞,鲜艳夺目,错彩镂金。我伸手摩娑衣上的捻金线绣花,一直以来,以男装示人,几乎已经忘记自己还是个女子。我太笨了,笨到承担不起该负的责任,笨到该学的东西怎么也学不会。本着笨鸟先飞的精神,忙到没时间象一般女子一样穿着打扮,貌不惊人死不休。只能胡乱的挽起头发,塞进男人的帽子里。只能跟着宁墨,穿着男子的衣衫。而射日庄的所有人,也很默契的把我当成一个男孩。
似乎从未有人想过,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也有着小小的爱美之心。连宁墨也没有。尽管他对女人的服饰妆容了如指掌。
还有一些首饰。镶宝点翠的步摇簪首,金银珠玉的钗梳,林林总总,堆了一桌。我穿上漂亮的衣服,一股脑将首饰插在头上,在屋里转了一圈,迫不及待的出门显摆。
依旧是一袭胜雪的白衣,楚沉飞快的转眼看我,眼里绿光幽幽一闪,又飞快的转过去看天。“嗯,我的眼光不错。”
什么意思?看人的眼光不错,还是看这些衣服首饰的眼光不错。忽然对他模棱两可的话语有些不耐。什么东西需要这样隐讳?还弄什么双关?
“只是。”他又转过眼,淡淡的笑意涌入眼里,“没必要暴发户一样,所有首饰都插在头上!”忽然走过来,手在我头上一扫。叮叮当当的小首饰都收进衣袖里,只余了一件镶多宝的金叶子步摇在我头上颤颤微微,随风而动。
“这样,到底干净些。”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什么第一公子?宁墨没品位,连女人都俗不可耐。小山这样脱俗别致,他却没看到。”
他的身份(上)
不知名的小红花在原野上泼辣辣的开着,象秋天的野火烧的漫山遍野,又像泼洒的鲜血。我很细心的找到一棵茅草,拨出里面的茅针,洁白细腻,柔软嫩滑,就像美人白玉一样的手指,这就是所谓的“柔荑”了。前人一直用来比喻洁白细软,柔若无骨的纤纤手指。
轻轻的将嫩嫩的柔荑塞进楚沉嘴里,让他细细的咀嚼里面淡淡的清甜。记得小时候屁颠屁颠的跟着宁墨,在春天的原野上比赛着找茅针,每次我还没有来得及找到一个,他就已经收到一大把,然后懒懒的躺在草地上用嘲弄的目光看我。而我,每次都是很没骨气的忽然变成一只小哈巴狗,对他媚笑,拍马溜须,以换取他一根甜茅针。没有办法,谁让我比他小六岁。六岁,对一个孩子来讲,意味着差距。鸿沟一样的差距。
幸好在楚沉身上,我找回一些尊严和优越感。我教了他很多次,他还是不认识茅针,一个也找不到。可是每次我找到一根他就闹着要吃。真像个孩子。
我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的刮他的鼻子,小声揶揄他:“你真笨!长了一副聪明面孔,原来是骗人的。金银花,钩吻花怎么认得很清楚?”
他慢慢的咀嚼着茅草白色的嫩花穗,笑容纯净明媚,似乎并不想解释,终于还是解释给我听:“只认识各种毒药。我师门的必修课程之一。”
我白了他一眼。果然出身邪门,只有这些邪门歪道才整天的研究毒药邪功。他倒是笑的一派天真:“学了也是浪费!反正小山认识,会找给我。”
“我又不能跟着你一辈子!”我脱口而出,说完忽然有些后悔。这是宁墨的口头禅,每次他教我的东西我学不会,他就老气横秋的来上这么一句,让我更加的沮丧万分。
楚沉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轻声一笑:“也许你会跟我一辈子呢?高山也会变成沧海,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
我没有反驳,世事无常,也许高山终会变成沧海,可是人生只是短暂的白驹过隙,这样的景象我们也瞧不见。就如,我们之间,横着的,终于还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若是高山真的变成沧海,你会不会,跟我一辈子?”楚沉逼问。
心里隐隐的痛,我转过脸,意兴阑珊:“若是山真能变成海。我答应。”
他轻轻笑了一下,拨弄我的头发:“不高兴了?其实,也许,有一天回头,你会发现,你已经跟了我一辈子。”
我茫然转过头,什么意思?为什么听见这样的话,总会有一种淡淡的惆怅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一路上随心所欲,走走停停,完全凭着自己的兴致,有时候住最豪华的客栈,烧包地在当地最贵的酒楼一掷千金,有时候露宿野外,就着山泉吃烙饼。没有心思,没有负担。不想责任,不想未来。
露宿时候便知道学弓箭的好处。馋了,随手一枝穿云箭,就可以射落一只飞鸟或者野鸡,就着火烤了吃。至于烹调,我的技艺停留在仅仅能够将生物弄熟的水平。而楚沉,似乎在这方面更有天分。所以我只管打猎和吃。
我不知道江湖中情形怎样,我不也想知道,我只希望,就这样,心无羁绊的一直走下去,踏遍青山,看尽千帆。在春天的夜里我们并肩看星星,我给他讲那一个个关于星星的传说。爹娘死的早,射日庄里很多人轮流照顾我长大。好处是故事听得特别多,每个人都会带给我一两个不一样的故事。
我很喜欢讲故事时楚沉的眼睛,非常专注的盯着我,有时候是漆黑的暗沉的黑眸,象一口幽深的古井,波澜不兴,有时候是透明的青翠的绿眸,如一颗上好的祖母绿,激流暗涌。每一种都让我沉迷,从不知道世上会有这样漂亮的眼睛,仿佛是夜空最闪亮的星辰,在无边的烟波浩渺中变幻着各色的光芒。
后来我知道原来他的眸色还不止这两种。
中午我们路过一个小饭馆,进去打尖。是一家很干净的小饭馆,朴素但不简陋。菜式简单,都是些家常菜肴,却也新鲜可口。我跟楚沉进去的早,里面就我们一桌客人。
正是三月三,上巳节,春光正好,士子淑女,结伴而行,纵马郊外,赏花踏青。很快三三两两的游人便谈笑风生着走进饭馆,喝酒划拳,不亦乐乎。
我微笑着瞧着他们,心里暖意融融。我这段时间,算不算暂时退隐江湖了?真好。不管是隐于市井,体味人生百态,品尝酸甜苦辣;还是隐于山野,享受月白风清,坐看涛生云灭。
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嘲的笑。我还不到十六,还没有开始正式接掌该负担的职责,就已经想着退隐?也罢,就算偷得浮生片刻清闲罢。暂时不理江湖事。
然而江湖事却偏要来理我。
忽然一片嘈杂声传来,夹着几句粗口。边上的楚沉忽然在我颈后吹气,我转过头,望入他眼睛,他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盈盈:“这几个人说话有小山的风格。”
我微微红脸,也就是难得说几句粗话而已。到底一直跟一群大老爷们一起,被带坏了。
几个相貌粗豪的江湖汉子大声笑骂着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吆五喝六,责令小二赶紧上酒上菜。店小二忙不迭的走过去招呼。
那几个人坐下后立刻开始大碗喝酒,纵声大笑,高谈阔论。
我们原本就要吃完,若不是我贪恋那一根根香喷喷的大骨头,将它们从里到外,从骨髓到肌腱啃得干干净净,连头上的松骨都挨个咬了一遍,滋滋有声,津津有味。楚沉浅笑着瞧着我,我猜想他一定在嘲笑我的吃相,不过,唉,自古美丽跟快活难以两全,顾不上了。
不幸的是,我听见那桌人在天南海北胡扯一通后,忽然说起了最近的一次壮举。只听一个精瘦汉子对其中一个彪形大汉恭维道:“大哥真是无极的翘楚!前日在桃花林狙击极乐宫妖孽,大哥的鬼影刀大展雄风,杀的那群妖孽是鬼哭狼嚎!改天大哥一定要指点小弟一招!”
我心里一咯噔,无极?极乐宫?赶紧扔了骨头,抹嘴巴起身:“小二,结帐。”一边溜了一眼楚沉,还好,瞧着神色不动,可嘴角的那抹淡笑怎么看都好像变成了冷笑。
店小二连忙赶过来收银子。谁知忽然砰的一声,那桌不知谁拍了一下桌子,叫道:“小二!大爷们的酱牛肉呢!见钱眼开不是?先伺候好大爷!”
店小二怯怯的递给我一个歉意的眼神,赶紧奔回厨房。我连忙去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不必找了!”牵着楚沉出门。
那群人活该找死。正当我们要走出店门时,眼睛一花,有人拦在门前,很难听的嘎声音响起:“小丫头长的还不错!哟,还背了个弓!会玩么?要不要大爷教你?”
我很谦虚的点头:“多谢大哥夸奖!今儿没空,改天再向这位大哥求教!”嗤!我自打十岁,就跟着宁墨闯荡江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赶紧拉着身后那个身体已经明显僵硬,象根棒棒一样杵在当地的人快速的从人缝里往门外挤。
那人没想到我的脸皮这样的厚,倒是愣了一下,没有追过来。等我们走出门,却有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老三!你喜欢这个丫头,我倒是觉得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格外撩人!”是那个什么的翘楚大哥。
我全身的鸡皮疙瘩微微跳跃了一下,又飞快的偃旗息鼓。完了。晚了。
楚沉缓缓转身,冷冷道:“鬼影刀?”
那彪形大汉也走出门,直直的看着楚沉:“公子高姓?”
楚沉瞳孔收缩:“那个桃花林在哪儿?带我去!”
那人有些奇怪,思索一下又笑道:“那可不是什么踏青赏花的风雅之地,前日刚刚发生过一场大战,连尸体都没有清理干净,到时候吓着公子!你要找好玩的地方,不如跟着哥哥,哥哥……”忽然好像被掐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眼神直直的,不过不再是盯着楚沉,而是盯着腰刀,全身开始发抖,开始很轻微,到后来,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都能听见他身上佩饰颤动发出的叮叮声。
我看了一眼腰刀,刀把还在,刀把以下,连刀带鞘,已经成了一堆粉末,飘落在地上。我老是见到这样一幕,倒是见怪不怪了。不过那人大概,吓坏了。
楚沉再次出声:“带我去桃花林!”
那人直着眼,中了邪一样点头。
他的身份(下)
桃花林。地处偏僻的小山上,周遭非常的安静,花开的正艳。原本是一处风景绝佳地。可惜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我捏了捏鼻子。愁苦的看看楚沉。他微微侧头:“在这儿,别动。”然后向林中走去。
终于还是放不下,我只好捏着鼻子跟着他进了林子。
就是我想象中的惨况。花折枝断,尸横遍地。我还是犹豫着止了脚步,看着楚沉一个人慢慢的进去,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翻看,动手在尸体上解下来些什么。然后转身,走到我身边。他的面容还算平静,眸子里有一种奇怪的血光。血光?我仔细看去,不错,眸子里有一缕红色的光芒,有些妖异。
“什么?”我看到他手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有些好奇。
他张开手给我看。一个腰饰。玛瑙螭龙。我立刻想起了曾经被小山偷了当掉的那个玛瑙螭龙。原本应该是挂在那个陈彪的身上。“极乐宫五堂三十五分部。堂主佩翡翠螭龙,分部首领佩戴玛瑙螭龙。”楚沉缓缓道。那么,就是说,死了一个分部首领。另外,那个陈彪,应该是极乐宫的一个分部首领。
我低下头。嗯,极乐宫真的是要由暗转明,连这种事情都告诉我了。可惜我真的不想知道,虽然一直怀疑他的身份,可是我宁愿做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可是,他今天似乎……
他接着走过去,瞧着那几个被胁迫过来的还在瑟瑟发抖的汉子,问:“都参加这次行动?”
没人吱声。楚沉没有再说话,手指似乎动了一下,一个汉子没来得及发声,就抽搐着倒下,没了声息。其余几个人吓了一跳,立刻开始踊跃发言。
“听说是无极的高级首领得到信息,极乐宫属下要路过此地,便布置数百人在此处伏击。”
“晚上那些人果然来了。我们仗着人多势众,将他们杀的片甲不留。”
“事后清点人数,杀死极乐宫属下共七十六人。无极死伤五十余人。”
“我虽然参加了行动,但是……我武功微末,没有……杀人……”一个人察言观色,忽然厚颜无耻的辩白。其他人一愣,立刻也开始七嘴八舌的洗脱自己的干系。
除了那个翘楚大哥,他张了张嘴巴,终于没有说出任何推托的话。毕竟,前面我们都已经听见,刚刚众人才吹捧过他刀法了得,在这一役中厥功甚伟。
楚沉的面色极其难看,忽然出声打断他们道:“挖坑!葬了他们!坑要深三丈!”
那几个人唯唯诺诺,立刻行动。
我慢慢的出了林子,坐倒在一棵树下,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楚沉没有过来,远远地站着。盯着远处一个人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几个人很谄媚的跑到楚沉身边,点头哈腰道:“公子!呃,大侠!我们挖好了,将他们都埋掉了,你要不过来瞧一瞧?验收一下?”
楚沉不声不响过去,然后又不声不响的回来,这次走到我身边,柔声问:“吓着了?”
我摇头,发出的声音干涩喑哑:“能不能放过他们?”
楚沉犹在微笑,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谁也逃不脱的江湖命运。”
我不甘:“江湖本有着自己的秩序,一切都有序发生,是你们先坏了规矩,扰乱了秩序。”
楚沉淡淡道:“秩序?秩序……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所谓的名门正派,还不是一样欺压小门派,鱼肉乡里?极乐宫不过跟别的大帮派一样,光明正大开拓生意,接受其他门派的投靠,收受保护费。”
“可是这打破了原本的平衡。”我犹豫着。
楚沉看向我:“平衡?那是既得利益者无耻的想要维持自己权威的借口。”
我语塞。不错,我知道他说的都对,就像我知道宁墨的话也都对。宁墨说过,寡头江湖比多头江湖更加安宁。可是,我就是不能忍受这个过程。这个过程所需要经历的血雨腥风。
那几个人大概办完了事,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我心里非常难过。是不是很快,他们就会变成死尸?蝼蚁尚且贪生,他们这样小心翼翼,只是存了一丝生念。
我听见楚沉冷冷的声音:“到他们坟上磕三个响头,然后自戕!”
一下子没有了声音。良久听见那个翘楚大哥颤抖的声音质问到:“阁下原来消遣我们!指使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情,还是不肯放过我们!阁下究竟何人?”
楚沉缓缓转身:“真想知道?你们会害怕!”
长久的沉默。忽然有人用一种惊惧异常的声音叫道:“极……极乐君……”
我愣了一下,连忙赶过去。楚沉的眸色已经完全血红一片。血红色的眸子,加上彻骨冰冷的神情,有一种妖异的震撼的美,还有一种夺人心魄的气势。
有人拔足飞奔,跑了几步,就软软的倒下。有人拔出兵器企图做困兽斗,没过一招就身亡……我看不到楚沉动手,只看到那些人纷纷倒下,只剩下那个翘楚大哥,全身抖成一片秋风中树梢上的黄叶。
我静静的站着,只觉得整颗心脏慢慢的下沉,下沉,沉到深潭里,冻成一块冰。
江湖传闻,极乐君擅长采阴补阳的邪术,青春永驻,永远是个年近弱冠,貌比潘安的美少年。
江湖传闻,极乐宫等级森严,普通宫众对宫主行三跪九叩之礼,首领对宫主行一跪三叩之礼。
江湖传闻,极乐君因修炼极乐神功,眸色与常人有异,是一种妖异的血红色。
江湖传闻……
其实根本不需要江湖传闻,一开始,从他在迷花楼出现,甚至更早,宁墨就认为这个人,跟极乐宫关系密切,极可能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武功高深莫测的极乐君。毕竟放眼天下,又有几个人的功夫,能与宁墨比肩?一直以来,只有我,不相信宁墨的话,傻乎乎的想着要寻求什么真相。
现在真相已明,再无疑义。楚沉,就是那个传说中,擅长玄术,半人半妖的极乐宫主,极乐君。而我又要怎样说服自己?是继续还是放弃宁狐狸那个该死的计划?
我默默的转身,有些悲怆的彳亍而行。原来有些东西不该是自己的就不能奢望,当初要不是宁墨说得那么天花乱坠,信誓旦旦,我又怎么会动心,同意他那个见鬼的计划,跟上一个陌生的男人?又怎么会在那一日日的相处中,滋生出一种恋恋不舍来,弄到现在这种无法取舍,去留两难的境地?
死宁墨!我在心底悄悄诅咒,泪水却静静的淌下,渐渐肆虐成灾。我并没有爱上不该爱的人,只是同情,同情他幼时所吃的所有苦楚……我不断的自我安慰,却依旧止不住涕泗滂沱。可是,按照楚沉的身世,他的年纪,应该就是接近二十岁,而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驻颜有术的妖孽。不过,既是传闻,当然总有些不实之处……翻来覆去,想得头痛……他看着怎么也不象是一个妖魔鬼怪……
不知道走了多久,烦躁的要命。忽然有些愤怒的张弓搭箭,笨手笨脚的差点被长长的裙裾绊倒,九枝箭带着我所有的悲愤和伤心呼啸而去……直直的飞向不远处那个忽然出现的白色的身影。
心胆俱裂。我大叫了一声,疯了一样奔过去,绝望的想要赶上那九枝风驰电掣的穿云箭。宁墨说过,天下无人能够躲过我的一弦九箭……奔了一小段路,忽然被脚下的裙子一绊,直直的飞了出去。
那人袍袖一甩,九枝穿云箭化为齑粉,身形飞扑,堪堪接住我的身体。我张臂,紧紧的抱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从我身边消失。他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背,下巴蹭了蹭我的额头,低声问:“怎么?忽然不声不响的跑开?”
我没有回答,只是辗转着将眼泪在他衣裳上擦干。“你为什么跑到前面去?”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前面林子里好像有人,我原打算过去看一下……现在情形很复杂,你要格外小心。”
我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静静的听他的心跳,缓慢而有力。原来还是不能,不能放得下。那就算了吧,沉沦吧。管他是不是妖怪……
龙腾客栈
楚沉选了住了下来。的确是个好地方,地处城南,接近市郊,背山面水,风景秀丽,夜里非常的安静。射日庄里,陈叔最讲究风水,这块地方,若是让他瞧见,定是会欢喜半天。清晨,我眼巴巴的看着楚沉上上下下的仔细整理衣冠。他要出门?没来由的恐惧。我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襟:“去哪儿?”
他轻轻的将我的手从衣襟上拿下来,慢慢的举上去,在脸上缓缓摩娑:“赴约。”
赴约?什么约?难道我昨天早走了一会儿又错过了什么?楚沉抬眼,对上我忐忑的目光,低声笑道:“没事。之前我留了那个无极翘楚的狗命,让他带话给无极门人,今日巳时,在桃花林等我。”
“不要!”我大惊失色,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怕什么,是怕他寡不敌众?还是怕他杀伐太多?
楚沉淡笑:“你说他们会不会去?”
会不会呢?我迷茫的看着他。
楚沉又笑:“要是宁墨遇见这样的事情,会怎样做?”
宁墨?我低下头。“宁狐狸?他一定什么也不做,甚至躲到青楼喝花酒。他老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敌人既然先发,必定计划好应对种种变数。在没弄清楚敌人的阴谋之前最好以不变应万变。”
楚沉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沉思了片刻,脸上又一次漾起甜美的笑容:“宁墨难对付。不知道无极有这样的高人否?”
这个人还真是有些喜怒无常。刚刚笑得灿烂,转眼敛了笑容,手忽然收紧,对我的手加了一些压力,我忍不住蹙眉,有些夸张的对他轻声抱怨:“痛。”然而这个人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手上的劲道更大,骨头都被他挤碎了。我有些生气,再不发声音,只是咬牙忍着。他倒是蓦然放了手,低声咕哝一句:“宁墨……”
我呆了一下,在他脸上,我分明见到了久违的那种凄冷无助。怎么了?
正打算寻根究底,他忽然跃到窗边,脸上飞快的浮过一个冷淡的笑容:“看来他们并没有宁墨那么聪明。有的只是自作聪明。”
什么?我赶紧挤到窗口,往外瞧去,哇!乌压压一大片人!一个个手持各式各样古里古怪的兵器。我不禁想起宁墨有一次在射日庄开过一个兵器展览会,由众多的美女手持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摆一个姿势。呃,非常撩人暧昧的姿势进行展览。我一直都没有搞清楚展览的到底是美人,还是兵器。可是与会者甚众,光门票收入就很可观。宁墨一向深谙赚钱之道,擅长出奇制胜。
然而这帮人气势汹汹,神情激愤,显然不是过来展览兵器。我叹了口气,幽怨的看了楚沉一眼。才过了几天消停日子,又跑去招惹什么无极的人!急匆匆的奔回房间,听见楚沉问:“怕?”
我百忙之中摇头:“换件男装。”
“男装?”楚沉的声音显得很意外。
我闷闷地说:“穿着长裙蹲个弓步都要摔跤!更不要说打架。”
楚沉地声音忽然远了:“打什么架?好好在屋里呆着,我在门口设了个阵式,他们进不来。”
我忙乱地换好衣服,出门一瞧,人已经不在了。急急的伸出头往窗外外一瞧,楼下一个孤孤单单的白影子,被埋在一堆杂七杂八的各色人等中间,显得格外的单薄。犹听见那个非常熟悉所以穿透力特别好的声音道:“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诸位搞错了?”
有人大声嚷嚷:“哼!当我们是傻子!去桃花林?谁知道极乐宫的妖孽有没有在那儿设了伏!庞老大一来报信,我们就派了人跟踪你们!你这个老妖怪!受死吧!”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低声道:“想要受死?何必着急?现在辰时刚过,我倒是建议诸位,沐浴焚香,交代后事。”
此言一处,楼下忽然开出了个菜场,立刻响起一片嗡嗡声,夹杂着个别声音高亢者的大骂声,不绝于耳。
我摇了摇头,镇静下来,仔细分辨尚能听清的人话,勉强明白,无极的人得到音讯,害怕中伏,不敢去桃花林。查清楚沉几乎是单枪匹马住在龙腾客栈,立刻纠集了数百人将客栈团团围住,只想着依仗人多势众,将极乐君杀掉了事。
我焦虑的张弓瞄准。可是,瞄谁呢?箭筒里的箭就那么百来枝,一弦九箭,几下就射没了,又不能真的将他们射死。正烦恼间,那个白影子周围的一圈人忽然飞了出去。四周气压陡增,仿佛形成一圈气墙,人群立刻成放射状后退,退却速度慢的人在混乱中软倒在地。
我发了发呆,放下了弓箭。只见那人很潇洒的微笑负手,无数的暗器刀剑向他飞过去,都在离他一丈开外化为齑粉。我咬了咬牙,这个笨蛋!姿势倒是摆的很漂亮。可是宁墨说,柔不可守,刚不可久。设一个这样的气墙,应该是很耗费内力的,恐怕还没有等到这个笨蛋杀尽敌人,自己先累趴了。
果然那些人都远远的退到安全距离,只是不断的将刀枪棍棒向楚沉掷过去。楚沉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对方的阴谋,只是悠然静立,长袍轻轻迎风飞舞。
我暗自叹了口气,抚过传家宝啸天弓的弓背。几乎跟我一样高的长弓,上好紫杉木的弓背,虎筋制成的弦,射速和穿透力都非常的惊人,几乎是无坚不摧。配上特制的黑翎穿云箭,不知射杀过多少武林高手江湖豪杰,呃,当然,是在我的父亲和祖父手中时。传到我这一代,渐渐式微,我的臂力明显的比他们小,胆量似乎也小。以致于到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杀过。
不过,我握拳仰首,闭目向天,感受到父亲的血液在我身上沸腾嘶喊,没杀过人不等于懦弱,真是面对死神我也绝不会胆寒。我睁眼,叫了一声:“山芋!我来了!”呼的一声跳出窗外。
楚沉微微抬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有些无奈的笑容,我甚至似乎能够听见他轻轻的叹息一声,忽然冲天而起,一下子捉住我的双脚,将我倒提着窜进了屋。
嗯?这是怎么回事?我头向下被他拎着,满脑的昏沉,满心的委屈。“放了我!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放我下来,依旧提着我,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我更加委屈:“帮你打架啊。”
腰上被人轻轻一托,整个人翻了半圈,一阵眩晕,没能保持平衡,一下子栽倒在他怀中,干脆赖在那儿不起来。“你笨啊!连人家的衣服角都碰不到,在那里白运什么功?想累死自己?”
楚沉叹气:“不是就想卖弄一下深厚绵长的内力。吓死他们不是更加省力?”
吓死他们,这么容易?我狐疑的抬头看他,看着他一脸的暧昧,半真半假,似笑非笑。
然而外面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动静,那些人总不会就这样放过楚沉?我实在没忍住,伸头向窗外瞧去,屋外,无数的灰衣人潮水一样涌过,已经将之前那乌压压的人群包围,穿插,切割,屠戮……
形势已经大变。我呼的转身,面色发白:“你……”
楚沉神色不变,脸上犹带笑容:“龙腾客栈本是极乐宫的一所联络地。他们自以为聪明,以为不去桃花林就能够躲过死亡。谁知,算来算去还是堕入彀中。”
“放了他们吧。何必多生杀孽?”自然不能让别人伤了楚沉。可是,要那么多人死,我无法硬下心肠。
楚沉垂目:“早说过。杀人偿命,逃不掉的江湖命运。极乐宫的弟兄不能白死。我若不能为他们作主,大家会寒心。”
我再次奔到窗前,满目血腥,满目疮痍,无法卒睹。我痛苦的闭目,咬牙,再次腾身跃下楼去。
宁墨老是说我爱逞匹夫之勇,为人过于冲动,不会审时度势。我想这是真的。跳下去之前似乎只是头脑一热,眼里再也没有其他,跳到空中我就开始后悔,无极门人正在负隅顽抗,空中正是断手与刀剑齐飞,暗器共春花争艳。
于是非常倒霉,还没有等我立足脚跟,胸口一痛,接着左臂上又是一痛,好似被小蚂蚁咬过,真个身体慢慢的开始发麻。
中了毒针!我再无力支撑麻木的身躯,圆睁双眼,缓缓的倒在地上。
唉。下次一定看清楚形势。免得,出师未捷身先倒,常使匹夫心恻恻。
乐极生悲
真丢人。听到楚沉叹气声的时候我很羞愧的闭上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夹在胁下,转身而去。
到了城里的一家小客栈,楚沉夹着我进了房间。
“不是很厉害的毒,我只是觉得有些胸闷而已,心里还是很清楚的。”我对楚沉嘀咕,想着要挽回一点面子。
“不很厉害?见血封喉。”楚沉低声,将全身麻木酥软的我放在床上。
嗯?这么恐怖。“那怎么办?”不会死掉?要是就这样牺牲掉,太冤了!
“毒针在哪儿?我给你逼出来。”楚沉的声音听上去不慌不忙,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应该不是有很大麻烦吧。
“左臂上一枚。”我很小声道。
他不说话,很快将我的衣袖翻起,找到伤处,微一运气,一枚细小的银针带着一细缕污血飞出,叮的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还有么?”他问。
“还有一枚在胸口。”
半晌没有动静。怎么了?我有些诧异而艰难的转目去看他,他的表情有些古怪而痴傻,嘴角依旧是微微上弯,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一枚在胸口。”我提高了些声音,见血封喉,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胸口?”他似乎仍然没有反应过来,迟钝的追问。
我一急,现在他的样子全然没有先前那个从容不迫,很危险么?“是不是……伤在胸口很危险?”
他呆了一下,缓缓的点头:“……离心口太近,很容易毒血攻心,当然危险。”
那还不快点!在这里磨蹭个什么劲呀!我有些着急,用目光示意他加速。
他还是迟迟疑疑的,最后终于下了决心一样开始解我的外袍,不知为何,全身簌簌落落的抖,差点把手指头打成结,终于,衣带的活结解成死结。他叹了口气,运了气,嗤啦一声,外袍被扯成两半。然后开始解中衣的带子,依旧抖,活结解成死结,只好再运气……接下来是亵衣,还是解不开。我看他一头细密的汗珠,领口已经湿透,忍不住发急:“快啊!晚了就要毒血攻心,一命呜呼了!”怎么这么笨!明明我外面穿的是男装吗!难道脱自己的衣服跟给人脱衣服差别这么大?
终于亵衣也不得不扯碎了,他头上的汗更多,滴滴答答的开始往下流,肚兜干脆就直接撕烂了。我吃力的低下头,呃,雪白的胸口一大片乌青,果然中毒不浅。怪不得楚沉紧张成这样。
他伸手捻去那根针,又停了下来,迟疑起来,半晌道:“……要用嘴巴吸去毒血。”我赶紧点头。
他慢慢的俯下身,靠近我的胸口,张开嘴,吸住……
“错了!吸错地方了!”我着急的大叫!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再这样墨墨唧唧,我的小命可是要很冤枉的玩完了。这个笨蛋含住的是那粒粉红的小球,在早春微冷的空气中裸露着,象一朵含苞的花蕾。“中针的是上面!”
然而楚沉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嘴巴里呜了一声,继续用力吸吮着,甚至伸出舌头舔试一下那粒小小的花蕾。一种异样的感觉传来,我终于有些醒悟。“你这条色狼!”
他吓了一跳。依依不舍放了那粒粉色的小球,移唇到上面,张口吸吮。我气呼呼的看着他,原来是个伪君子,瞧着平时整天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竟然乘人之危!
他专注的吸吮,慢慢的,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活动能力。我长出了一口气,呼的抬腿,踢了他一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专注,他竟然没有躲开,身躯震动了一下,有些诧异的抬头,满脸不正常的潮红,目光迷离。
“你……这是非礼……”我愤愤不平。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终于没有说出话来,眼神也没有平素的清亮,身体晃了几晃,忽然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怎么了?我跳起身,过去翻他的眼皮,不会是装死?他静静的躺着,没有一丝反应。“山芋!”我出声叫他,伸手拍他的脸颊,他只是一动不动。
脑子里忽然什么东西闪过,是了,这个笨蛋好像刚刚吸进去的毒血没有吐出来!我慌张起来,见血封喉呀,不会出什么事?
立刻想到要跑出门找郎中。走到门口发现上身裸露着,回过头看到自己的衣服,一件件都碎成条条缕缕,不由又骂了一句:“笨蛋!(奇*书*网.整*理*提*供)”伸手扯下他的外袍,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慌慌张张的跑了出门。
没头苍蝇一样奔了半个时辰,偌大的城里竟然找不到医馆,也算是诡异了。挨家挨户的问,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很破败的门面,门口竟然还有一副对联:
但使世间人无病,
何惜架上药蒙尘。
嗯。境界不错,不知道医术怎样?
我进了门,屋里一派忙碌景象。好几个病人在地上躺着,几个小僮熬药的熬药,喂药的喂药。最最诡异的是一个小伙子躺在角落里嘶声嚎叫,几个壮汉压在他身上。我吓坏了,怎么回事?
听着那小伙子叫得凄惨,我实在又没忍住不管闲事,出手如风,将那几个压在他身上的壮汉扫落。那小伙子止了嚎叫声,张口问道:“神医,我的腿是不是好了?”
呃?难道?在治腿?本能的觉得周围气氛不吉利。抬起头,那几个壮汉已经从地上爬起,黑着脸,正向我逼近。
一声断喝,中气充沛,振聋发聩:“哪里来的毛人!竟敢上神医医馆来捣乱!不想活了!想跟全城人作对么?”
我转过头,见到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歪带着帽子,八字眉,眯细眼,一绺长须,衣衫凌乱,头上汗涔涔的,正向我走来,脸上写满了隐忍的怒意。
鲁莽是魔鬼,看来又犯了错误。顿时觉得矮了一头,我换了一副讨好的嘴脸,期期艾艾问道:“嗯?刚才,不是以多欺少?”
那人哼了一声,仔仔细细看了看我,又哼了一声:“没看到?是以多压少!”
忽然愤怒的将我拖到那个小伙子跟前:“瞧一瞧,瞧一瞧他的腿!”
我畏畏缩缩的看去,那个小伙子的腿,不知怎地,从中间折成一个古怪的角度,看着比另一条短了好些。“怎么弄的?”我躲闪着那中年男子愤怒的目光,没话找话。
那人又哼了一声:“怎么弄的我不关心!我只是关心要怎么弄?”
呃?我翻了翻白眼。说绕口令么?那人一挥手:“重新开始……继续……压!”
那小伙子绝望的大哭起来:“怎么……又要重新开始!”几个壮汉恨恨的看了我一眼,如狼似虎的扑向那个小伙子,用力压住他。那小伙子放声嚎叫,声音惨烈凄厉。
啊?弯掉的腿就这样硬生生的压平?忽然想起那个很小的时候听到的故事:某郎中给人治疗驼背。某驼背慕名上门,郎中将他压在两块木板中间,用劲一压,呃。驼背倒是平整如常了,只是人一命呜呼了。旁人怪郎中。郎中道,我只是治疗驼背,其他不管!
我惊讶的抬头,看向这个中年人:“您是?胡神医?”
神医仰起脸,漫不经心点头:“我叫胡来。人称胡神医。”
呃?郎中的名字竟敢叫胡来!我本能的想要逃走:“不知道……附近……可有什么其他医馆?”
胡神医冷哼一声,再次俯下身低下高昂的头颅,仔仔细细的看我:“附近没有!整个城里就只有我这家医馆!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嗯?“为什么会这样?”
胡来忽然诡秘一笑:“因为,他们开了医馆也是没有生意!没人会到他那里瞧毛病!”
“为什么?”我收住打算撤退的脚步。
胡来得意洋洋,头再次高昂,鼻孔看着我:“因为,我的医术太高了!扁鹊再世,华佗重生!跟他们就是云泥之别!”
真的?脑子里浮现出楚沉的面庞,嗯,姑且请他一试,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怎样。“我的一个朋友中毒了!请胡神医给他瞧一瞧!我愿意多出钱!”
胡来又是冷哼一声:“出钱?出钱就能买到命么?你以为你有钱我一定会给他看病?我要是在乎钱我早发达了!还用等到今天?胡神医的规矩,决不上门……”
我出指,点了他的穴道,呼的一声将他背起,正要出门。眼睛一花,那几个壮汉拦在门口。小伙子的哭嗥中止,话音再次响起:“神医!我的腿是不是好了?”
看了看拦在门口的那几个壮汉,我挤出几滴泪水:“大哥!我相公刚才厥过去了!我没有力气背他过来,只想求神医跟我走一趟,还请各位大哥成全……”
那几个壮汉脸上显出不落忍的神情,慢慢让开一条道。我背着神医飞奔。只听见背上胡来神医冷笑:“一群蠢货!明明你刚才说的是朋友,这会儿怎么变成相公?再说,以你背着我如履平地的气力,怎会不能背上他过来?”
我不说话,只是背着他奔过大半个城,进了客栈。
楚沉依旧是晕迷着。“刚刚我中了毒针!他帮我吸毒,不小心自己中了毒!”我解了胡来的穴道,对他解释。
他嗤笑:“吸毒?哼!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武林人士!为什么要用嘴吸毒?用手挤不是一样?两个男人,吸来吸去,亲来亲去,恶心!我最讨厌你们这样的人!都干些啥?没事就不能消停些?上次一个男人,把一根擀面杖塞到肛门里,半夜三更叫我起来取……真是吃饱了撑着!”
我莫名其妙的看了看他,擀面杖为什么要塞到肛门里?“我……是女人……”
嗤。胡神医又冷笑:“女人?一样不是省油灯!塞到下面的东西品种更多,鸡蛋,黄瓜,有一次给人取了一个胭脂盒……呃?”面色忽然凝重,手搭着楚沉的脉。
“怎样?严重不严重?”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胡神医冷笑:“哼!什么中毒!根本不是!只是平日里体虚,加上一时激动,气血攻心,痰迷心窍,昏了过去!”
嗯?怎么会不是?我生怕他误诊漏诊,赶紧将刚才的情形告诉胡来神医。胡神医嗤笑:“见血封喉倒是不假,不过就你中的那两枚毒针,上面的毒药,一只鸡都毒不死,何况一个大活人!明明是太激动了!”呃?楚沉竟敢骗我!乘机吃豆腐!胡神医的眼睛忽然扫到地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又哼了一声,如炬的目光飞快而鄙夷的看我一眼。
“哼!两个男人……”
我忍羞敛眉:“我不是男人……”
雌雄不辨的神医点头:“有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婆婆妈妈象女人!”
我张了张口,再没有勇气说话。
神医最后一鸣惊人:“也罢!反正他也没几天活头!想干啥就让他干啥!想吃啥就让他吃啥吧!”
武林秘闻(上)
什么意思?没几天活头是什么意思?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迟钝的看向胡神医:“可是刚才神医的意思,那样小剂量的毒药并不会置他于死地。”
胡来终于收拾起玩世不恭的神情,眼里出现了医者常见的悲悯:“与中毒无关。刚才搭他的脉搏时发现的,他的寿命应该只有几个月了。”
几个月?“不可能!”我跳了起来,口不择言,“定然是你想多要诊金,才会将病情说得十分严重,到时候治好了好邀功!”
胡来终于怒了,他腾的一声跳起,掐腰大骂:“胡扯你个母亲!我会多要诊金?你不信我的医术也要信我的人格!有没有看到我门口的那副对子?是后街那个金先生写的,只愿天下人无病,不怕架上药蒙尘!呃,不是,我后来改了两字,改的更加文采斐然了。改成什么的?哼!记不清了!反正!你要知道,原本我也是出身名医世家,家底丰厚,要不是免费瞧病,倒贴药材,会成为破落户?”
气咻咻的指着楚沉道:“此人内力雄厚,但体内偏又有另外一股怪异真气,两下争斗,日日伤着他的五脏六腑,这也就罢了。关键是那股真气随着时间推移增长,时不时脱离他的控制,伤及心脉肺腑,他是不是有咯血之症?终有一日,会要了他的命!”
真气……咯血……眼前忽然浮现出上次楚沉发病时狂喷鲜血的场面。那时他体内是有一股脱缰野马一样的真气,几乎将我震到爪哇国去。宁墨也说过他体内真气蒸腾,力道吓人。
还有……脑中嗤啦一道闪电。
“要命怎样?命由天不由我……想要也要不到……” 那日在琅耶谷他喝酒时说过。
“好死不如赖活。多少人想活都活不成,只能憋屈的苟延残喘……就是想对所爱表白,也要掂量一下后果……”他曾经假装劝说何风,对我说过。
“也许,有一天回头,你会发现,你已经跟了我一辈子。”那日教他认茅针,他半是调侃半当真的说过。
原来如此。原来他真的要死了,他自己早就知道了。一直瞒着我,只是瞒着我而已!
许是刚才背他背得久了。忽然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神医果然料事如神!还请神医救他一命!不管神医要钱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一定尽力满足!”
那胡神医倒是难得的叹了口气:“我一向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的病我不会瞧,自然也不会收你一文钱。不过也是难得,一个断袖会这样深情。”
没治了?我低下头看向昏睡中的楚沉,年轻的俊秀的眉眼,饱满的滋润的双唇,蜜色的光滑的肌肤,每一样都洋溢着蓬勃的朝气。怎么会要死了?没治了?顾不上纠缠胡来话里的毛病,我继续苦苦哀求:“无论如何请神医开个方子!”
胡神医沉思:“唔。那我就开个健脾开胃的方子!让他在最后这段时间胃口倍儿棒,吃嘛嘛香。以一种饱满的欢快的精神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我承认,自从见面,胡神医的话一直极大的刺激我的神经,震撼我的头脑,不过这一句尤甚。我几乎要立刻也厥过去,冰冷的绝望的情绪就像扑面而来的湖水,将我淹没,灭顶的痛苦袭来。头脑中一片闹哄哄的混乱,犹有一丝清明,听见一个声音问道:“神医,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不是属于自己。
大概又触犯了胡神医的禁忌,胡神医一下子跳起来:“其他法子?我要是知道会不告诉你么?我说不能治,就是不能治!普天之下的郎中,他们的医术,我都不瞧在眼里,除了,一个人。医圣!”
“张仲景?他不是早死了?”我晕乎乎的问。
“呃?哦,搞错了。是医神!医神你知道么?叫什么苏无困的,跟你们武林好像有些渊源,不知道他是不是会有办法?也难说。你要是能够找到他,姑且试一试,不过,这人的寿命,不过几个月了。能不能来得及还是个问题!”
苏无困。我心里重新燃起希望,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恭送神医出门。神医再次露出慈悲的面容,叹了口气:“难得!一个断袖这样有情有义!”
“出……什么事了?”楚沉手足无措的看着我,伸出手想要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临到我脸边又退了回去,握成拳头,捏的嘎崩嘎崩直响。自打醒来,他就一直看着我流泪不已,显然被我给吓坏了。
“你……为什么一直骗我……”我抽噎着说。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楚沉慢慢红了脸,拳头捏的更响。“呃。我……原本只是想着,吓唬吓唬你,说那个毒药很厉害,叫你以后再也不要冒冒失失的,差点送命!没想到……怎么会……正好毒针是在那个地方。我也是……挣扎斗争了很久,原本以为邪不压正,没想到,最后还是邪恶的那个我占了上风……”
我继续垂泪,哭得更伤心:“不是这件事情!你一直在骗我!”
他沉默着,似乎在沉思。终于问道:“到底是那件事?我并没有骗过你。”
我提醒他:“……在扬州。我去见极乐宫主。你却让个假的见我,糊弄我……”
楚沉愣了一下,叹气:“那个……原本就是极乐宫主。”
“胡……说!”我愤愤的伸手扯他的衣襟,“明明你才是极乐宫主!极乐君!”竟然还骗我!还骗我!
楚沉缄默一会儿,低声道:“我是极乐君,他是极乐宫主。”
嗯?极乐宫主不就是极乐君?
楚沉瞧着我:“原本极乐宫主就是极乐君,不过,从这一任开始不是了。以后再不会有什么极乐君了!”
我还是听不大明白。却想到更重要的问题:“你……的病,要瞧一瞧了。医神苏无困,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一位父执……我带你去瞧病,一定要瞧好你的病……”
他的身体一震,脸上慢慢露出悲哀的神情,迟疑了一会,缓缓道:“不必了。没有用的。”
“胡说!没瞧过你怎么知道!”不行,我要带他马上走!我擦干眼泪,过去拖他,“我们现在就走,去找那个医神!快点!迟了要来不及的!”
他不动,只是在听到那句来不及时候微微动容。然后慢慢笑了,整个脸忽然发出淡淡的光辉来:“小山知道了?我一直烦恼不知怎样告诉你。医神也罢,神医也罢,都不是神仙,没用!”
没用?“那我们就找神仙!”我固执的去拖他。不行,我不能让他死!忽然觉得原来他是这样的重要。根本不能失去。
他伸手,轻轻在我腰上一带,将我拢进他的怀里,用胳膊圈住我,低声道:“想不想听一些武林秘闻?”
“不想!不想!”我拼命挣扎,想要脱离他的钳制,磨磨蹭蹭的到时候什么也来不及!
他俯头,在我耳边低声呢喃:“不想听?那怎么能够帮我呢?”耳鬓厮磨。别有一种缠绵悱恻的情致,可惜在我心头激起的只有酸楚,酸到骨头里,痛彻五脏六腑。
他轻轻抽手,拢了拢我的乱发,抚摸一下我红肿的眼睛,柔声道:“嗯。小山乖乖听着。一个是关于极乐宫的。极乐宫的创始人是前朝的一位皇室,亡国以后建了极乐宫。极乐宫的种种礼仪建制都是仿照皇室的标准。他让人称他为极乐君,也是想过做皇帝的干瘾。仗着绝世的武功和前朝留下的一大笔财富,极乐宫的势力飞速壮大。”
“极乐宫里武功驳杂,最最厉害的要数宫主极乐君练的极乐神功。从第一招涅槃而生,到最后一招龙御归天,共九九八十一式。以练气为主,练成可以心随意动,颐指气使。至于江湖上传闻的吹一口气粉碎大石,那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极乐神功最最厉害的地方是,功力可以代代相传。极乐神功非常讲究养性,开始每一任极乐君都得以颐养天年。在人生的最后的一段时光,极乐君会找到一个资质上佳的十二岁少年,耗费数月,循序渐进,将自己的功力传给他,再让他学习各种玄门心术,奇门遁甲。培养他成为新一任的极乐君。”
“所以每一任的极乐君内力都异常深厚。也凭借着宫主非凡的武功,极乐宫在武林中一枝独秀。直到传到第四任极乐君时出了岔子。”
武林秘闻(下)
“第四任极乐君是个情痴。极爱他的妻子,可惜非常不幸,他妻子却不能回报以同样热烈的爱,红杏出墙了。这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一下子失了心智,找了个十二岁的少年,强行将所有功力输到他体内,然后自戕了。”楚沉说完,停顿一下,用下巴轻轻的蹭了蹭我的头发。
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可怜。”
楚沉轻轻的笑了一下:“可怜的在后面。极乐神功的真气输出原是要循序渐进,由新一代的极乐君在老宫主的帮助下慢慢将真气收为己用。第四代极乐君失了心智,完全罔顾这种规律,使得第五任极乐君因为体内不能完全控制的极强的内力,日日受到煎熬,痛不欲生。最后非常痛苦的死去,死时不满二十岁。”
我紧张起来,忍不住抓住他衣服的下摆。痛不欲生?那么楚沉呢?是不是每日也受到这样的折磨?
楚沉转开眼,避开我的目光:“此后的几代极乐君因为不能控制体内蒸腾的真气,饱受折磨,都没活过二十岁。临终时又不得不按照祖训,强行将真气输注给下一代极乐君。悲剧就这样一代一代沿传下来。所以才有了江湖中极乐君青春永驻的传闻。也因为宫主的病态,极乐宫转入暗处,行事低调。每八年,新任极乐君神功初成,便会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然而过了不到一年时间,又因为真气重创心肺,咯血而亡。这也是为什么极乐宫每八年折腾一次的缘故。”
原来是这样。那么他并不是什么妖孽。可是,问题是……
他似乎知道我的担心,尽量简短道:“十二岁那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遇见师父,也就是上一代极乐君。他将我带回极乐宫,将一身功力输给我。我开始担任极乐宫主,也开始了日日钻心,夜夜噬骨的痛苦生涯。”
他慢慢低下头:“我不会再让悲剧继续下去。极乐神功到我为止,再不会将这武功传下去。这是我将极乐宫转暗为明的初衷。希望以后极乐宫成为跟射日庄一样光明正大的门派,凭着实力在江湖上争得一席之地,而不是靠着一个病人病态的绝世武功。以后的极乐宫主,不会再是极乐君。”
这些其实我都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是他的身体。我有些焦急的问:“那你……会怎样?”
他有些自嘲的一笑:“七月初六是我二十岁生辰。我应该是活不过那天。”
“不是!肯定有什么办法!一定有!你跟我去找苏无困,他一定会想出办法。”
楚沉轻轻摇头:“没用。历届极乐君都为了生存苦苦的挣扎过,延请过世上所有的名医,都没用。”
“那……你就只能等死?”我绝望极了,原来唯一的希望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要死了。
楚沉微微抬眼,叹气,唇边出现一个很淡的笑容:“原本有一个办法,这也是我一开始找你,花费很大心思将你从宁墨手中赢过来的原因。可惜现在……怕是来不及。”
“什么办法?为什么来不及?”我急坏了,忙不迭的问他。
“那就牵扯到武林中另外一个秘闻。”楚沉将我圈得紧些,“刑风宝藏。”
嗯?刑风宝藏?我不禁有些失神:“真有这东西?”
他点头:“刑风是一个前辈高人,武功盖世,医术超人。可惜命运多蹇,一生异常凄苦,性格因此也变得古怪。他死前将自己一生的财富,武功秘笈,都藏在一个秘密的山洞里,还设置了很多的机关障碍,让世人很难进入。”
“刑风的武功财宝我无意寻求,可这中间有一样东西,能够救我的命。这也是历代的极乐君多年孜孜以求,耗费无数打听到的。”
“凤灵!”我失声叫道。怎么会这么巧?
楚沉点头:“按照历代极乐君打探的结果,凤灵可以救命。我自己的内力还不够深厚,不能够控制外来的真气。若是在短期内能够飞速提升,便有生机。据说凤灵是刑风当年用许多珍稀药材包括凤心制成的药丸。也许有些夸大其词,但是它确实能够短时间极大的提升内力。而且其中很多药材非常难得,有些已经在世间绝种了。”
“刑风宝藏藏在庾尔山中一个石室中。机关重重。最外面一道门的开放,需要用箭同时射入九个小孔中。”楚沉停了话语,回眸看我。
“所以你打听到我的绝技一弦九箭,就找上我?”我慢慢平静下来。
“是。我派人仔细打探宁墨的喜恶弱点,终于在迷花楼设了个局,引他上套,把你赢到手。”楚沉脸上慢慢露出很柔软的笑容,“……没想到,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一生最快活最温暖的一段时光。苍天终还是怜我这一生的悲怆吧。”
幼年时的家变,童年时的磨难,少年时的痛苦……我慢慢举手,抚摸他宁静温和的笑靥,心就像泡在水里的胖大海,慢慢的膨胀,发软,满满的堵在胸口,酸酸胀胀的疼。“我们马上去庾尔山,我帮你打开宝藏的石门。”我抓住他的手,低声道。
楚沉并没有动,只是瞧着我深深叹了口气:“得到凤灵,还要其他两把钥匙。刑风一生悲凄,晚年时已经有些心智失常,恶作剧的藏宝,在石室中另设了两个机关,并将两把钥匙分别交由他的两个弟子保管。他的两个弟子,一个姓楚,一个姓秦。当时并称为,朝秦暮楚。那两把钥匙,一把是灵钥,一把就是后来的朱雀令。”
“他那两个弟子并没有打开宝藏,而是将两把钥匙代代传了下去。你可能也猜到,那个姓楚的弟子,是我楚家的祖先。后来楚家专心经商读书,逐渐淡出江湖,所以灵钥毫无波折的一直传到我父亲手中。而秦家,一直在江湖摸爬滚打,不知何时失了朱雀令。历代极乐君费尽心机,只是查到朱雀令落在琅耶门。”楚沉忽然沉默了,眼光慢慢深邃幽远,思绪不知道飘到那里去了。
良久。我有些着急,推了推他,他回过神来,有些苦涩一笑:“知道为什么师父会找我做极乐君?他一直追查灵钥,寻访楚家后人的下落,终于找到我,当时已经来不及寻获灵钥,只能先将我带回极乐宫。……这是我的宿命。命中注定……遭此一劫……”
我不安的躁动一下,问道:“灵钥已经拿到手了,那朱雀令呢?”
楚沉脸上忽然显露出颓丧的神色:“不知道。线索中断了。找不到朱雀令,一切都是枉然。还是一场空。”
没了?就这样完了?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化为泡影了?泪水又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我有些蛮横的摇他的手:“不是!不要这样!肯定还有其它的办法……你再想想……”
楚沉垂首,有些凄凉道:“……原本经过琅耶门一事,我以为没有希望再找到朱雀令,也不能打开刑风宝藏,将不久于人世,就把你送回宁墨身边。谁知道,在扬州,你不停的找我,让人给我带话……我其实非常想你……所以纵容自己将你又从宁墨身边偷走,想着……能够和你一起度过最后的这段时光……终是我……自私了……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也许从迷花楼开始,甚至更早,一切就注定了!他倒是痛快,说句对不起,到时候拍拍屁股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怎么办?一直伤心痛惜一辈子?我说不出话,只是不停的抹眼泪,我真的很笨!怎么关键时刻没有一点的主意?他的性命攸关,我的幸福攸关。可是我,竟然束手无策。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的闪过,藏在一大堆的乱麻中若隐若现,仔细想时,却又倏忽不见。我难过的使劲锤打自己的脑袋,真是榆木脑袋!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有人抓住我的手,伸手紧紧抱住我,下颌抵着我的额头,声音里饱含苦痛和懊悔:“小山……不要这样!不要。我原本也是很痛苦,好不容易才想开了……你这样子,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混帐王八蛋……”
我不肯再跟他说话,只是一个劲的落泪。不知道哭了多久,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大概是很累了,竟然慢慢的在他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丁香空结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刚下过一场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丁香的香味,不知名的小鸟在门外啁啾。有些奇怪的走出门,一间陌生的院子,不大,但是院落布置的非常的精致。院落中间一大树紫丁香开的很盛,地上一些零落的花瓣,大概是因着昨夜的一场微雨而凋落的。
这是在哪儿?我迷茫的四处张望。整个院子静静的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楚沉呢?忽然间惊觉起来,他不会,傻乎乎的一个人走了,想着要独自赴死?想到此处立刻放声大叫起来。
一个人出现了,穿着宽松的暗褐色五福团寿图案的绸缎长袍,绸缎的黑色帽子,上面两根长长的飘带迎风招展。嗯?这个人……怎么打扮成这样?
楚沉有些得意的瞧着自己一身庸俗的行头,笑问:“怎样?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一个员外郎,是不是很惬意?”
“干什么?”我有些诧异。
他轻轻一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最后这段时间我想安安稳稳的呆在这里,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鼻子习惯性的开始发酸。原来是真的,昨天的事情不是一场噩梦。“不要……放弃。”声音苍白无力,连同我伪装出来的笑容。
他依旧笑:“永不放弃。我早已经发动整个极乐宫全力以赴,找寻朱雀令。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我们就立马出发上庾尔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几代极乐君倾尽全力找寻了多少年,还是没有下落,这短短数月,奇迹会出现吗?
几乎没有希望。或许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这样的结局。没来得及烦闷,听见他用很轻松开心的口吻道:“ 小山想想要吃些什么?我可是请了一个很有名的厨师,据说祖上曾经是御厨。私房菜很有特色。”
心情没有象想象中那样一振,胸口依旧是堵堵的难受。不过,我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说:“椒盐蟹。”
新鲜肥嫩的海蟹,切成大小合适的块,加了椒盐爆炒。鲜香可口。可惜我竟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一顿饭吃的沉闷无比,好端端的螃蟹,吃在嘴里像在吃泥土,没有一点滋味。
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再没了以前快乐的心情。楚沉一开始还不断的在我身边讲各种笑话逗我,后来,似乎也被我的抑郁感染,整天的坐在窗前发呆。
丁香开始凋零,芭蕉的嫩叶却在几场春雨后愈发的肥嫩,绿油油的卷着。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我觉得我们两人就像这两株忧伤的植物,各自想掩饰自己哀伤的心事,却又根本掩饰不住。
没精打采的进门,楚沉对我笑了一下,道:“宁墨过几天就来了。”
心里一激灵,宁墨来干什么?我警惕的看向他,他还是淡淡的笑:“……他来带你回家。”
“不!”我摇头。他伸手解下挂在颈上的那把银质的钥匙,道:“这是我楚家家传之物,也没什么送给你,也算是个念想。不过要等到宁墨过来才能给你,要不然,你带着这个惹祸的东西在江湖上走动不安全。”
灵钥。给我了。他心底已经放弃了!我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冷气:“我不走!”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瞧不见表情,声音倒是平静无波:“小山喜欢生离,还是死别?”
头脑中嗡了一声,反而清醒起来,他心里已经放弃了,我绝不能再坐视不管。什么东西再次在头脑中一闪而过,我眼前一亮,忽然道:“琅耶门掌门人吴非子,你还记得吗?他看上去好像知道朱雀令的下落。”
楚沉意兴阑珊的点头,声音依旧平直,毫无波折:“……他死了。”
“怎么死的?”那日琅耶门应该是尽落极乐宫手中,“听说,胸前插着我的穿云箭?”
他继续冷淡:“……我插进去的,我原本想问明朱雀令的下落后,再杀了他替你报仇……你们射日庄一直自恃正派,寻隙报复的事情是不会干的。可惜明明我让人重点看住他的,不知怎地让他跑了。等我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身中几十招大力开碑手和噬骨断筋掌。我问了半天,他也只说了一个字,电。穿云箭是我在他死后插上去的,是他欠你的。”
“电?什么意思?”我奇怪。
他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殿,朱雀令在什么殿?或者滇,在云南?不清楚。”
“那是什么人下的毒手?”我再问,宁墨没有告诉我详情,他一直担心我经不起刺激,很多血腥的事情都瞒着我,不告诉我。
“不知道。……噬骨断筋掌是极乐宫的武功,及其阴毒,用来逼供。”
“你也知道你们极乐宫的功夫阴毒!人也……”嗯?走题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那么意思是说,杀他的是你们极乐宫的人?”
楚沉慢慢回身:“江政,也就是你见过的那个护法,呃,他是极乐宫的左护法,一直带人跟着我。当初在眠枫山庄,也是很奇怪,朱虎呈算是我的杀父仇人,是我叮嘱必须抓住的人,却很蹊跷的漏了网。在琅耶门,也是他带人去的,我们去见吴非子的时候,他已经被控制了,可是后来,等到我觉得可疑再回头的时候,他就古怪的失踪了。”
懊悔!当初我就想到他知道朱雀令的下落,可惜当时我不知道这样东西如此重要!否则当时……我摇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继续。“是不是这个江护法有问题?”
楚沉迟疑一下:“应该不会……他一直对我十分忠心……你知道大力开碑手是谁的成名绝技?”
我满心希冀:“哪个鸟人的?”
楚沉的手缓缓抬起,说出那个名字:“那个大名鼎鼎的啸义庄主,朱虎呈……”
他!脑中无数凌乱的片段不断的分分合合,撞击出嗤嗤的小火花。真相就在眼前了,可是我为什么老是抓不住?
是了!“云州客栈松风居!”我失声惊叫,跳了起来!
楚沉拉我坐下,低头斟酌一下道:“这件事我原本也要告诉你。有其他人觊觎这刑风宝藏!我……走以后,灵钥给你,你也应该知道,你还是有很多敌人……”
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缓缓开口,终于理顺了我头脑中层层的疑问:“朱虎呈与我父亲曾是八拜之交,父亲很可能对他说起过刑风宝藏的细节,再加上他跟……多年夫妻,对此事的内幕比较了解。极乐宫肯定有人也卷入其中,这一点无庸置疑,那日小山在床下所闻就是铁证。按照我的猜测,朱虎呈与极乐宫某人勾结,在眠枫山庄,肯定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使得他逃去。在琅耶门肯定也是他们里应外合,弄走了吴非子,不停折磨他,逼问他朱雀令的下落。”
我皱眉头:“吴非子松口了吗?”
楚沉出神,半天道:“噬骨断筋掌的滋味,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挡。”
那么,就是说,世上还是有人知道朱雀令的下落!我立刻重新振作起来。就是说楚沉还是有救!看到我忽然变得炯炯的目光,楚沉微微苦笑一下,道:“来不及。他们在暗处,一定会等到我……以后,才会……现身,抢夺灵钥。这也是我为什么要通知宁墨过来接你的原因。”
全身好像被扎了很多洞洞,所有的希望,勇气,都开始往外漏。身体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相处中的点点滴滴,慢慢涌上心头。他给我买面具零食,生病时着急焦虑,他的笑容,他的痛苦,他的迂腐,他的不轨……一样样,一件件,再次撞击我的心扉,当初曾经的种种心动,现在回想起来,只是酸楚。还有……心痛。
还是没用。还是来不及,能够选择的难道真的就是离别的方式?生离?还是死别?我摇头,赶走脑子里所有的回忆片段,也赶走自己的软弱。不行,不到最后,我决不放弃!问题是,苏无困要不要前往一见?还是在这里死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笨拙的头脑中忽然再次出现一点亮光。
破釜沉舟
“在云州,那个陈彪,身份查清了没有?”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楚沉点头:“青木堂属下,第二十六分部首领。”
青木堂?那个堂主好像是个美女,宁墨还对她青眼有加的。叫什么来着?对了,木雨润。“那么青木堂主木雨润会不会就是陈彪提到的主上?”
楚沉呆了一下,脸上忽然出现一些不自然的表情,慢慢转过头不看我:“绝对不会。”
这么肯定。也是对他忠心不二?“那个木姑娘挺漂亮,在扬州的时候,还一直叫嚣着要跟我比试呢!”
楚沉忽然回眸,眼里有些焦急:“以后遇见她,一定要退避三舍!”
我有些狐疑:“她的剑法不错,不过,未必敌得过我的啸天弓。”
楚沉摇头:“极乐宫几位堂主的功夫都是极高。只有雨润例外。可是她却稳坐青木堂主之位,无人敢小看她!你知道是为何?”
我眨巴着眼睛看他,表示好奇。他又道:“青木堂在极乐宫中主管建屋搭桥,消息机关,扎营布阵。雨润师从世外高人‘神工子’,最擅长暗器机关,奇门遁甲。虽然身为女子,功夫也就是中上,她制作的器械机关,无不精致奇巧,令人赞叹。其中连珠飞弩,瞬间连发四十九枝箭,漫天风雨针一次性射出数百枚,力道又大,犹如满世界飘摇的风雨。她设的机关阵法,没人肯定能够破解。你……一定要小心!”
太厉害了!忽然间有些沮丧,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沮丧来自何方。大概是,因为这么一个过于优秀的女子,联想到自己的蠢笨,无地自容。
不过,既然楚沉如此自信木雨润不是那个人,线索再次中断。整整一天我都在苦思冥想。我们去云州,陈彪和朱虎呈也来了,他们一直在跟踪我们,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那把灵钥。可是慑于楚沉惊人的武功,一直只能暗中行事,寻找机会。那么极可能,他们就在我们身边,现在也在。
有什么办法抓住他们?逼他们现形?唉!如果我是他们会怎样?他们肯定也知道楚沉的身体状况,是想着等他身故再图谋抢夺。能不能安排楚沉诈死?他们会不会因此现身?就怕他们未必上当,时间一长诈死变成真死……
问题是他们为何一直紧跟在我们身后?
深呼一口气,咦?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晚上?摸摸肚子,一天没吃饭,饿极了。正准备到厨房觅食,门倒是吱呀一声开了。楚沉拎了一个食盒进来。
“今天绝食?”他放下食盒,开始往外一盆一盆端菜,呼!红烧猪蹄,盐水虾,清蒸鳜鱼,还有两三样鲜嫩的野菜,挺丰盛。
“有一件事情我很奇怪。”我看了看菜,确实饿了,不管怎样肚子还是得哄哄好,于是开始狼吞虎咽。“……唔唔,他们为什么冒着被戳穿得危险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为什么不等……再行动?”
楚沉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柔声道:“这个问题小山想不通?狗咬狗。”
我眼睛一亮:“你是说,朱虎呈跟那人虽有勾结却不是铁板一块?一直在勾心斗角?都想着自己尽快将灵钥收入囊中?”
他很细心的剥了几个大虾放在我碗里,没有说话。
脑子里灵光一闪,我有些激动的猛咽一口菜,差点噎死。“……嗯……嗯……那个还有事情,在松风居,天字号房在楼上依序排成一个圈。天字甲号房隔壁是天字辛号房,天字乙号房隔壁是天字丙号房。你住甲号房,我住乙号房。那个陈彪若是为了你的灵钥,为什么不住在辛号房反而住在丙号房?那样不是能够更好的监视你?”
楚沉目光闪烁,又夹了好几筷菜,只是柔声说:“吃饭。饿了一天,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我扒拉了几口饭,笑道:“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他住在丙号房,就是为了监视我!你的武功太高,他根本没有办法对付,想着从我身上打开缺口!如果能够抓住我,也许就能够逼你就范!还有在桃花林,你还记不记得?我先一步离开,你当时发现在林子里好像有人,还前去查看,差点被我的一弦九箭射着!也是他们想着趁机对我下手。对不对?哈!我是不是很聪明?我有一条诱兵之计……”
“不行!”楚沉斩钉截铁,声严色厉。
我多少有些委屈,不行就不行,为什么不好好说?再说我还觉得自己想出一条绝妙好计呢。眼泪正在眼眶中打圈圈,只听楚沉放柔声音道:“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随便出击太危险。我的命若是要用小山的命来换,又有什么意思?”
我呆了一下,是了,他原是比我聪明百倍,这其中的道理,他早就想明白了。在松风居的时候,他曾经对我说过很危险这样的话。而且那以后就一直守着我。在桃花林,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让我小心。他早就知道了。至于诱兵之计,他也不是没听明白,只是不肯用我的生命去冒险。
心中的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我抬起头,忍住心里的酸楚,对他一笑。不管怎样,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等死。即便他只是个路人,我也不会,何况他……
我悄悄的清点我的穿云箭。虽然统称穿云箭,其实分成好几种。一种是飞箭,质地轻,飞得远,但是杀伤力和穿透力差了一些。一种是重箭,射程近,但是穿透力惊人,碎石透墙没问题。一种是绳箭,主要是设计用来应付种种意外,保命用的。还有一种……我轻轻的拿起一枝,忍不住微笑。
我蹑手蹑脚的进门,还没走近就听见楚沉道:“鬼头鬼脑的干什么?”
我讪笑着走到床前,没话找话:“……你睡的这么早?”
他点了灯,温和的笑,就像外面轻拂着的春风。“三更了,不睡?想做神仙?”
我走过去,他和衣半卧在床上,有些睡眼惺松。嗯,刚才睡着了?那还这么警醒?
“怎么不把衣服脱掉?”我问,过去解他的长袍。
他闪躲一下:“唔。自己来。”
我不依,硬赖着给他脱衣服,一边脱一边上下其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他似乎有些害羞,半推半就的闪躲着。摸……这里行不行?用点力气。他躲了一下,有些诧异。我继续傻笑,继续往下摸,这里,嗯,再使劲!他嗤的一声笑了:“痒……”还是不行……
急出一身汗。继续……谁知手被他一把抓住,完了!被他发现了!正在悲哀之际,听见他凑到耳边低声道:“小山想要什么?”他的嘴唇就在耳边,暖暖的气息吹得耳朵直痒痒,不由心神一荡,赶紧摇头回神。
他似乎会错义,继续用他那低沉的蛊惑人心的声音道:“……打退堂鼓?不行……今儿让你知道什么叫肉包子打狗……”
???肉包子打狗我见过,狗会很聪明的吃掉里面的肉,包子皮留着。他什么意思?
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被他拥入怀中,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有些眩晕的往他身上靠紧一些,鼻尖充斥着好闻的淡淡的体香,就象……冬天被子上太阳的香气。嗯,不过,我要清醒,不能被他给弄迷糊过去。下一招。
我深吸一口气,猛的一扑,吸住他的嘴唇,使劲的吸吮。他愣了一下,唔了一声,将我抱得更紧,将他的舌头伸进我嘴巴里搅和,游刃有余的在我的齿间舌上嬉戏,嗯,很甜很甜的味道……可惜我没有心思好好享受,只是觉察到他的从容依旧,有些沮丧。想我在海底练就的屏气能力,可不是一般的强!有些恼羞成怒的伸手去捏住他的鼻孔。
他非常隐忍的坚持跟我又唇舌纠缠了一阵,终于呼的一声闷笑,放了我的舌头。“小山……的动作怎么都这样……奇怪?呵呵……”
又失败了!天哪!我知道他的内力惊人,不过难道他接吻的时候,也练功?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没有被吻晕?
“要不我来试试?”他自告奋勇。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直接扑了过来,先是用唇舌在我唇上温柔的细细描画,然后缓缓的用舌头撬开我的唇齿,继续非常温柔的在我口里轻轻的舔试,尝试性的与我的舌头纠缠……一阵眩晕!我使劲掐了大腿一把,可不能先把自己搞晕了!看来得双管齐下了。
再次猛烈的吸住他的舌头死死不放,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孔。他似乎有些奇怪,却仍然非常坚韧不拔刻苦敬业的跟我争抢他自己的舌头。我将另一只手腾出来,继续上下其手。
终于在又一次找了个穴道,使劲戳了一下。满意的觉得他的身体连同舌头一起失了力道。
我长吁一口气,理理凌乱的衣裳爬了起来。真不容易!把这个人搞晕真不容易!难不成让使出杀手锏?解了衣服让他吸……那个,象上次一样说不定能把他给吸晕!幸好!成功了。用不着牺牲这么大。
再次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沉沉的昏睡。嗯,以他的内力,估计只够他小睡一个时辰。得加紧。
我回房,背起啸天弓穿云箭,飞快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弄巧成拙
“嗖”的一声,穿云箭射穿一只竹鸡的头颅,左眼进,右眼出。我走过去捡起来,很肥!咽了咽口水,如果楚沉在就好了,以他的烹调技艺,或烤或烹,都会是香得找不着北。可惜,现在这里只有云笛。而云笛做菜的水平,连她自己都不敢恭维。
拎着竹鸡,我转过一个小山坳,进入一片林子,没走几步就听见响亮的哼哼声,心中一喜,嚯!可是一只大家伙!果然,到了我挖的一个丈把深的陷坑,一只野猪躺在里面只哼哼。坑底是我插入的削尖的竹签,现在扎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扎得它鲜血直冒。我再次张弓,一箭射穿了它的脑袋。
将死野猪绑了,又看过附近几个吊套,嗯,没有别的野物上钩。于是将野猪跟竹鸡绑在一起,背上镇子。习惯性的进了那家野味饭店,将东西放下,笑嘻嘻的叫了一声老板。
老板马顺走出来,笑了一声:“哟!小山兄弟今天收获不小!这只野猪起码能有二百来斤!竹鸡也挺肥,估计客人都爱吃!”
我对他一笑,伸出手,他捡了一颗碎银子给我,又招呼小二给我上了几样小菜。将银子扔进怀里,我坐下吃饭。
我想出那条妙计,以自己为饵,想着将躲在暗中的人引诱出来,又怕楚沉阻拦,好不容易双管齐下点了他的穴道,逃出了那个院子。一连很多天,我毫无目的的在四周的小镇闲逛,可惜,始终没人出现。
最糟糕的是,当初一时冲动,没做持久战的准备,连银子都没有带多少,很快就花完了。所幸,以前被宁墨扔到深山老林中进行生存训练,会做各种捕猎的绳套陷阱,倒也不至于饿死,只是自己做的东西老是弄得半生不熟,实在没有勇气再试第二次,幸好找到这家野味饭店,跟老板一来二去混熟了,将每日打到的野物卖给他,除了银子,还在他这里白吃三顿。
这家小店门面虽小,做出的菜倒是别有风味。我还是挺满意的。还是得感谢宁墨,小时候他对我进行严格的野外生存训练,害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可怜的在密林中苦苦挣扎,好多次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有毒的野菜,差点一命呜呼。而且,连一句好话也听不见。宁墨说起我,总是个笨字!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里越来越绝望,我是不是太自作聪明了?敌人远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快十来天了,连影子也没看到一条。心里直打退堂鼓。楚沉怎样了?不要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敌人没逮着,到时候那个人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
可是终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消逝?我没法说服自己。所以还是艰难的坚持着。只是夜深人静时,我会绝望得只掉眼泪。他们是不是真的向我推测的那样就在我周围?我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见他?他还能不能坚持到我回去见他的一天?种种问题,每一个都在撕扯着我的心。
我有些郁郁的吃完,跟老板打过招呼,闷闷的出了门。这个小镇子紧靠着城东,很小,靠山吃山,因为附近都是深山,镇上大部分人都做着山货一类的生意。也有城里来的客人过来游山逛庙,顺便尝尝鲜。路过那家山货店的时候我进去瞄了一眼,假如打不到野兽的时候,挖些山货也许也能够换些小钱。毕竟最近实在是太拮据了!
出门的时候我见到一个人,看到他我的眼泪一下子奔涌而出!实在是太感动了!而他做出很熟稔的样子叫了一声:“哟!这不是云笛云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巧遇?”
我泪如雨下,也叫了一声:“……朱……庄主!是你!我……”不是我演技高超,实在是没法不哭!他终于来了!如果他再不出现,我真的是害怕自己不能再坚持下去了!我太高兴了!我是喜不自胜,喜极而泣!
朱虎呈柔声问道:“云姑娘,你不是一只跟着宁墨吗?怎么这样狼狈?不哭……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擦了一下眼泪:“别提那个混蛋!那个人将我输给别人了!我又不是什么货物!好好的拿我做什么赌注!”
朱虎呈作惊讶万分壮:“江湖传闻竟是真的?听说……宁公子将你输给一个神秘的男人?你怎么没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还不是为了你?“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管我管的很近,老是说江湖险恶,不准我出门,不准我干这干那,我嫌他烦,逃出来了……”要维护自己在楚沉心中的地位,否则,朱虎呈就不会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万一他转身就走怎么办?
朱虎呈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道:“那么……姑娘有何打算?”
我有些愁苦的思索一下:“当然是想回射日庄……不过上次逃出来的急了,身上没有盘缠,只好……先挣一些……”
朱虎呈立刻作义薄云天状道:“啊哟!这么巧!我跟姑娘要同一段路。我跟宁公子私交甚厚,譬如兄弟。姑娘也如同我的妹子……妹子如不嫌弃,不如让大哥护送你回射日庄如何?”
我破涕为笑,心情顿时大好。使劲将啸天弓往背上紧了紧,心底欢呼着跟上了他。
走了一小段路我忽然跳脚:“呀!这几天一直以狩猎为生,在林子里找到一间小屋容身,有些东西放在那里,我得过去拿一下!”
朱虎呈似乎有些顾虑,犹豫一下终于勉强同意了。
穿过崎岖的山路,我带他来到我临时容身的小屋,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袱。然后再带他出门。
穿林而过。我有些紧张的仔细留意地形,很快就会到我挖的那个陷野猪的那个陷阱,除了这个陷阱,附近还有一个吊套,几个兽夹子。其实一开始设这几个小小的机关的目的,是为了对付那个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人。后来,因为没钱了,改造一下,捕兽了。
现在那个吊套就在前面,用一棵弹性很好的小树压倒了做成触发器,一旦踏入圈套,小树弹起,将猎物吊在空中勒死。当然对于象朱虎呈这样的高手,这个东西最多只能困住他一时,不过这一小会儿就够了,足够我的穿云箭射穿他身体任何地方。
我很小心的避开所有的机关,眼角的余光瞥见再走几步,朱虎呈的脚就要踩到那个圈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就像一只飞奔的小兔子。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小兔子别的一下不跳了,被吓死了,不会是被发现了?
“这里真安静!”他忽然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忽然转向我,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云姑娘,你知道么?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发现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我屏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昔日江湖上有两个绝色美人,一个叫水风轻,一个叫云无心。想当年两位美人搅动了江湖上多少风云,偷走了多少男人的心……可惜这两个美人先后嫁了人,淡出江湖,然而即便时至今日,仍有无数人记得当年两位美人出动时万人空巷,争睹芳容的盛况……你长的真的很像云无心……你也姓云,是她的什么人吧?”
胸口的那个小兔子又复活了,再次跳动起来,我垂下双目:“她……是我的一个姑姑。”
“哦。”他点了一下头,“怪不得。真是象得紧。……想当年我还是个无名小卒,一连几个月追着她的足迹跑,不断在她身边献殷勤,可惜她连正眼都不瞧我……”
幸好没有,这么卑鄙的男人……我在心底说。
忽然间吓了一大跳,因为听见他接下来说:“……第一次见到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当时真是欣喜若狂,回家好多天都睡不好觉,仿佛又回到我的少年时代……云姑娘……我……很喜欢你!”
平地一声惊雷!这个人说什么?喜欢我?我错愕的看着他,年纪比我父亲还大,喜欢我?本能的觉得不妙,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孤男寡女……瞧着他眼里有些古怪的目光,全身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蛇一样嘶了一声。
转身就逃。虽然平时长辈们谆谆教导,真的勇士,不是没有恐惧,而是能够驾驭恐惧。但是……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后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然后听见砰的一声,伴随一声咦。我呆了一下,猝然转身,朱虎呈一只脚套在绳套里,已经被倒挂在那棵树上。
真是意外的惊喜!我不敢怠慢,飞速张弓,四支箭搭上弦,分取他两侧琵琶骨和双侧脚筋,正打算松手。忽然脚上一阵剧痛,姿势稍微扭曲,手约略一抖,箭偏了方向,紧擦着他的四肢飞了过去,在他身上滑过四道浅浅的血痕。
百忙中略一低头,啊?刚才跑得匆忙,竟然踩到了一个兽夹!赶紧站稳身形,再伸手取箭。
已经来不及。他已经挣脱了绳套,飞身向我扑来,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将我摁倒在地,淫笑着看着我。
我有些绝望的闭上眼,我的娘啊!原本的完美计划,被她老人家给毁了。完全是一场意外。否则,怎么着也会先用另一招。只是现在要付出的是什么样的代价?
生死一线
朱虎呈邪笑了一会,捏了捏我的面颊道:“还不到时候。要等到那两个人就范再……”
两个人?除了楚沉还有谁?我有些迷惑。那个极乐宫的神秘人?还是……他没有再说话,飞快的用绳子捆起我的手,带我离开。
山居怡然。山居怡然座落山脚,是一家完全仿造农舍格式的客栈,房间都是独立的一间一间带院落的屋子,私密性很好。客人大部分从城里来,过来享受难得的清闲清静甚至有些清苦的生活。
朱虎呈悠闲的泡了一杯茶,慢慢的吃着茶点,幽幽的茶香和着点心甜美的气息飘过来。我咽了口口水,大声抗议:“我也饿了!”
他斜了我一眼,然后想了一下,手指一拂,我手上的绳子无声的断开。好功夫!下一刻,他伸手点了我的软穴,顿时全身乏力,然而手脚还能活动。
我愤愤的看他一眼,这狗东西,就是他!让楚沉一直过着痛不欲生的生活!下次让我再有机会拉开啸天弓,一定要在他全身戳上九个洞洞!哼!……戳成刺猬!
愤怒归愤怒,饭还是要吃。我没有跟他一起吃点心,而是将边上那碗面条端过来,吸溜吸溜的吃。
“你吃面条的样子……一点也不象你姑姑!”朱虎呈终于忍不了我嘴巴里发出的夸张的声音,皱眉道。
我白他一眼。干你屁事!继续吸溜。
他撇嘴,叹气。“无心的风姿……神仙一样,无人能及……再不复存在了……”端起那壶茶,走到窗户边,望着窗外出神。
无心?哼!这么亲热!我又夸张的愤怒的吸溜了几声。
“可惜……当年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她始终不肯看我一眼,我一直想着怎样出人头地……好博得她的欢心!我拼命的结交豪侠名流,玩命的练武……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了啸义山庄的庄主……在江湖上拥有了如日中天的名望……”
我又大声的吸溜。通过自己的努力?果然是不凡的努力。
“但是……我成了名,却再也找不到无心……听说她嫁人了……可是经过多年的打听,我始终不知道她究竟嫁给了谁,到底在哪儿……”
我将最后一根面条吸溜进嘴巴。冷冷道:“若是她活着,也会瞧不起你用卑劣的手段得到的名声!”
他惊讶的转回头:“若是她活着!她……死了?怎么死的?”
我没有跟他解释,只是抹了一下嘴唇:“要喝水!”
他默默的瞧了我一眼,出门端水。我飞快的将藏在靴子里的那枝穿云箭拔出来藏进袖子。
过一会他进来,并没有带水,形容有些慌张:“他来了!”
我的心一跳,飞快的扑到窗边,怎么没人?正焦急间,脖颈一凉,惊讶转身,一柄极薄极锋利的短刀已经紧紧的架在我的脖子上。
“别乱动!”朱虎呈叫道,全身都有些轻轻的颤抖。我立刻不动,实在是怕他激动之下,刀拿不稳,伤了我优美的脖子。
一个人悠悠然的跨进门,目光直接找到我的眼睛,对我微笑:“不怕。”
鼻子一酸,我委屈的扁了扁嘴:“原本就成功的抓住他的。可是……竟然踩到自己布下的兽夹子……”
他摇头轻笑:“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继续委屈:“这段时间吃的很差,饿瘦了……”
他又失笑:“瘦了好,更漂亮些……原本珠圆玉润的……有些憨乎乎……现在聪明了好些,至少从相貌上看……”
?什么意思?从相貌上看?意思是说,实质上还是很笨?怎么跟宁墨一个德行!就知道骂我笨!
“够了!”一个呕哑嘲哳的声音很愤怒的说,显然对自己被无视十分恼火,“姓楚的小子!快把那样东西给我!要不然,我立马割断她的脖子!”
楚沉的目光在我脖子上轻轻扫了一下,慢慢的取下那把钥匙,扔了过来。朱虎呈紧紧的箍住我,刀架在脖子上,缓缓低身,捡起那把钥匙。然后站起身,挟持着我慢慢往门口退。
“钥匙给你了!放了她!“楚沉的声音有些恼怒,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他,努力想要安抚他的担忧。
朱虎呈冷笑:“当我是傻子?我放了她,自己很快就要没命!再说,我还约了宁墨,要用她跟宁墨那小子换朱雀令呢!”
朱雀令!宁墨!我的耳朵竖起来,朱雀令在宁墨手里?太好了!楚沉显然有些沉不住气:“放了她!宁墨没有朱雀令!前几日我还见到他!”
“哦?”朱虎呈冷笑:“那日吴非子说得清楚,早在十六年前,他的朱雀令就被射日庄庄主抢去!以射日庄的能力,应该能够将东西保留到现在!只是他们并不知道那就是你们极乐宫孜孜以求的朱雀令罢了!”
十六年前?被射日庄庄主抢走?脑子里灵光一闪,我真笨!原来如此!原来那个东西一直在我手上!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试探性的问道:“你知不知道朱雀令长得什么样子?我从小在射日庄长大,有没有这样东西我最清楚!“
朱虎呈冷笑:“我自然知道那东西的样子!小姑娘颇有心思啊!你要知道那么清楚干吗?”
我闭上眼睛,我一定要知道!孤注一掷,我睁眼:“自小他们给我一块破牌子玩,就我的腰上褡裢里,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朱雀令?”
朱虎呈愣了一下,但是手下的尖刀并未放松,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腰摸到褡裢里那块凤凰牌。我屏息凝视他的眼睛,看到他眼里露出了狂喜的表情,明白那个表情的意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足够了。朱雀就是凤凰。朱雀令就是凤凰牌。凤凰展翅,百鸟朝之的意思与那个刑风宝藏有关。可惜吴非子并没明白。以为光凭着小小的凤凰牌就能够号令天下武林。可耻可笑,可悲可叹。
没等他从惊喜重清醒,我出手。
因为被点了软穴,手上没什么力气。但是已经足够了。我取出袖子潜藏的那枝穿云箭,宁墨一只觉得我武功低微,老是怕我吃亏,特地让一个巧匠设置了一枝特殊的穿云箭。我屏住呼吸,按了一下箭镞上的按钮,呼的一声,箭尾上的翎羽忽然乍起,飞了出去,化成一蓬钢针,连带着一蓬绿烟,直向朱虎呈面上飞去。
变生突然,加上我一直软弱无力的在他手中乖乖的做着傻乎乎的人质,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没有流露出一点还手之意,极大的麻痹了他。他显然躲闪不及,吸入了好些迷烟,脸上也迅速被一大蓬钢针插成刺猬,摇晃了几下,倒了下去。
我得意洋洋,俯身捡起灵钥和朱雀令,洋洋得意的转身,笑的灿若春花:“我把他放倒了!我自己干的!是不是很厉害?”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没有丝毫的欢喜,混合着痛苦,绝望,心疼,惶急。出什么事了?有些诧异的看着他飞快的扑到我身边,紧紧的抱住我:“你怎样?”
这才觉得脖子轻微的刺痛,原本无力的手脚更加的绵软,我艰难的举起那两样东西,递给他,对他高兴的笑。太好了!他不用死了,再也不会有人能够欺负他了!
满手鲜血。再看了一下,整个一侧的衣襟上全是血,还有什么东西正汩汩的流下我的脖颈。哎呀!刚才忘了那把紧紧贴着我皮肤的薄刃钢刀了!不知道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还是一下子的失血过多,意识短暂的游离了。
再度清醒的时候看到楚沉沉痛的眸子,我要死了?我恋恋不舍的看着他,想要张臂抱紧他,却没有力气。他的一只手已经撕了一大片衣服的前摆,捂住我的伤口,正抱着我在路上疾奔。脑子里忽然出现胡来神医的光辉形象,连忙出声,指点楚沉将我送到那个犄角旮旯里的神医医馆。
胡来见到熟人有些惊讶的咦了一声:“这次换了一个人病?你们可真是鸳鸯情深!”
终于认出我是女人了!我欣慰的一笑,软软的被楚沉放在一张简陋的小床上。听见胡神医冷哼一声:“虚凤假凰!好好两个小伙子不找个正经姑娘,在一起瞎混!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楚沉来不及解释,只是说:“神医,她的伤……”
胡神医粗粗一看,冷笑:“这个位置,伤口足够深,就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力!”
我真的要死了。绝望的闭上眼睛,听见咕咚一声,有人倒在地上。楚沉?我立刻睁眼,看见楚沉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不怕。不管去哪儿,我都陪你……”
胡神医破口大骂:“你这个没出息的小子!有这个晕血的毛病就不要来学医啊!你娘真是的!先是要你跟着郑屠学杀猪,平均每天晕了四五次!后来又改行跟着吴捕头学习作捕快,一头栽倒在小毛贼跟前,差点连小命都丢了!现在更好了!跟我学医,一天要晕十次八次!”
几个人奔过来,将那个没出息的小子抗走了。神医继续跳脚:“晕就晕!还搞什么大小便失禁!天天把我这里弄得跟个茅厕似的!”
我抓住楚沉的手:“不要……犯傻,我想过了,你可以……请那个木堂主,木雨润……做一个机关,同时射出九枝箭,插进那几个小洞洞……她那么聪明,一定能够做到……”
他轻轻摇头:“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胡来又是一声冷哼:“女人肉麻就算了,男人也这样!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还插什么小洞洞!恶心!他的伤口还没有足够深,血已经快自己止住了!我在给他缝个几针,应该死不掉!”
啊?死不掉?为什么我听到这句伴随而来的竟然是深深的遗憾和负疚?这个神医也太古怪了!说了个半句话,急死人!
等胡神医处理结束,我有些烦恼的摸着满脖子的绷带:“会不会太紧?压着了喉管。我怎么觉得呼吸很困难?”
胡来看也不看我:“不可能!压到了颈部的血脉人都会死掉!自缢你知道吗?很小的力道,只要压住颈部的血脉,人就死了!我绑的很松!连血脉都没压住!”
我小声抗议:“连血脉都压不住那这个绷带有什么用?”
胡来惊讶的看我,大概从未有人质疑他的权威:“可以不弄脏你的衣服……”
啊?只有这个作用?我非常的懊丧。更懊丧的是胡来再一次说:“两个男人……”
“我是女人!”实在忍不住大叫,虽然我的脾气一向温柔,可是……
胡来鄙夷的一笑:“知道,知道!两个人中间,你是扮演女人角色被压在下面的那个!”
什么?扮演女人?我顿时晕了,恨不得将衣服剥开来让这个混蛋神医瞧瞧。
楚沉也十分的困惑,皱着眉头,半晌小声道:“难道……他以为你那里塞了两个大馒头?”
一路繁花
马车在路上疾驰。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春将归去,满目落红。
我有些烦恼的摸了摸颈间的疤痕,很新鲜的疤痕,细长的一条,摸上去丝丝微微的疼痛。
楚沉将身子倾斜过来,轻轻的在我耳朵边吹气:“想什么?”
我愁苦一笑:“脖子上留了疤,不好看了。”
下一刻我忍不住战栗一下,一样柔软湿润的东西已经覆在我的颈上,反反复复摩娑那条细细的疤痕,在上面留下酥酥麻麻的感觉,酥掉的不止是那条疤痕,还有整个半边身子。
我忍不住伸手抱住他,轻轻抚弄他的长发。
那日我短时间的晕厥吓坏了楚沉,他只顾着抱我飞奔求救,没来得及杀了朱虎呈。
而我在被朱虎呈挟持作为人质的时间里,听见他的话,知道了很多年前一些事情的真相。
一个疯子,一个小人,一个疯狂的爱慕我娘亲的卑鄙男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的伤害了另一个原本非常完美的家。
而楚沉就是这场悲剧最终最深的受害者,我心里对他有了一种淡淡的负疚。
很快这种内疚消失。
一个沉重的身躯忽然扑上并压倒我,在我的脸上身上疯狂而毫无章法的抚摸啃咬。
“你是小狗吗?”我有些恼怒,即便是想要亲热,就不能将动作搞得优雅缠绵缱绻一些?非要弄得这样粗鲁野蛮笨拙?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啃啮的动作做的斯文些,喘息声却更加的粗重。
“以前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鄙视他!伪君子!假道学!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他终于有了回答,夹杂着阵阵沉重的喘息:“以前……老是想着自己活不长,总怕对你亲热害了你,现在……好了。可以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只许你是我的,不许别的男人觊觎我的东西……”
这么霸道,我可不是什么东西!我要好好想想……“以前不是老是很迂腐的老是教育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是啊!孔夫子说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无言啊,我自小熟读诗书,自然是要严格遵守。”
啊?这种人?
“那你刚才?”那个动作可不是一般的粗鲁无礼。
“夫子并没有说非礼勿行!”
狡辩!这也算是熟读诗书?强烈鄙视他!
“明明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无言,非礼勿动!怎么到你这里少了一句!”
欺负我没读过书?
“是……吗?我家的书……在这里被蠹虫蛀了一个洞洞。这一句没有……你不会是蒙我?”他不动声色,再次将我扑倒。
蠹虫!咬这么大一个洞!“你家的蠹虫真大!”我喃喃道,心想下次到了镇上,一定先买一本论语。
风云镇,烟柳满路。
我再次很得意的递了一样东西给楚沉:“瞧瞧!论语!这里……就是这里,非礼勿动!”
“哦?有么?”他接过书,看了一眼,依旧是神色清淡。
我伸长脖子,正打算只给他看。可是,那句话呢?崭新的书本上,赫然一个大洞!那句话又不见了。
什么!内功高了不起么!我摇头,瞪视他:“这书蠹虫真不是一般的大!”
颓丧的上了马车,心疼买书的一钱银子,哀悼……
楚沉紧跟上,继续往我身上扑:“小山,我想要那个!”
哪个?我吓了一大跳!男人真是色欲熏心,失了理智!愤怒的推开他:“你再过来就用棒子打烂你的头!”
他显然吃了一惊,飞快的退到角落里,一副小心提防的样子。
又作怪,心里嘀咕了一声。
一盏茶功夫过去。
“小山,你有没有棒子?借我用用!”
“棒子?”我诧异转身,搞什么鬼?“干什么用?我没有!好好的赶路带什么棒子?”他的武功那么高强,难道还需要棒子防身?
“真没有?”他再次出声,小心翼翼。
狐疑的摇头,本能的觉得他又在耍阴谋。
果然,他飞快的扑过来:“小山,我能不能那个?”
“……”我彻底无言。幸好,他的那个,只是摸摸抱抱亲亲。
走过临沛,沛水两岸是著名的产煤之地,到处都是煤业作坊。
路上来来往往有好些装满煤的平板车,有些十几岁的小少年在帮忙推车。
“那个小黑孩!你瞧!”我伸出手指指给楚沉看。
他也探头出窗:“怎么?”
“象你,”我突发奇想,“黑……”
他不出声,盯着那个那孩子出神,微笑。
“那个,山芋。”我在车里正襟危坐,“出一个问题,假如,你,山芋,掉进煤堆里,该怎么办?”
“煤堆?为什么?”他眨眼睛,一副迷惑的样子。
“假如,假如吗!”
“爬起来啊!”
“呃,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皱眉,“我是说,万一你掉进煤堆,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为什么找不到?被埋进去了?”
“不是……你不是长的黑么,掉进去就找不到了!”
他有些恼怒:“哪有这么黑!只是没那个宁墨白!再说我不是穿着白衣服?你不是说我穿白衣很好看?”
“假如,你没穿衣服掉进去?”我非常执着。
他愣了一下,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神往的表情,带了些暧昧,“我?没穿衣服?那小山有没有也掉进去?”
什么?我也掉进煤堆?“胡说。再说,我这么白,掉进去也会很快被找到!”
他深思的哦了一声,道:“那我一定不会让别人先找着你!你……是不是也没穿衣服?”
胡说!我敲一下他的脑壳,“笨!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掉下去找不着了,就对我笑,一笑,我瞧见你白白的牙齿就找到你了!”
他愣了一下,明显忍笑,过一会又露出一种暧昧的笑容,眼带桃花道:“那么……我能不能问一下,小山找到没穿衣服的我以后,打算干啥?”
混蛋!色狼!整天都在想什么!我恼怒的再次敲他的脑壳,“干啥!干你个头!”
他呆了一下,顿时满目含春,“真的?小山整天都在想什么!不过,嗯,你的想法我很喜欢,不掉进煤堆能不能,呃,也干?”
“……”我再次无语。
路过海边一个小城,楚沉执意要带我出海并爬山。
“不行!”我着急,我们这样往庾尔山赶去,路上至少要个把月的时间,就怕再遇见什么事情耽搁,万一,赶不上……
根本不敢多想,虽然找到那两样东西后我们的心情都好了很多,但是夜长梦多,总还是怕有变故,尤其是我,怕的不得了,每天都坚持赶路到深夜,好几次错过了宿头,只能在马车里将就着休息。
害怕忽然失去,害怕乐极生悲,害怕命运的翻云覆雨,天意的无常戏弄。
然而楚沉雷打不动的坚持。
我怕无谓的争执更加耽搁时间,只好跟他雇了船出海,上了一个小岛,爬上那座山。
很普通的小山,青翠的小山,在周围的一圈山里算是最高,不是很险峻,景色差强人意,唯一的亮点就是面临浩渺的大海,可以看海天一色,看落日余晖,看潮起潮落。
心旷神怡。
心旷神怡之余还是惦记着赶路。
“是不是,可以回去?”小心翼翼的问他,揣摩他的意图。
他举目远眺,忽然指着极远处的群山道:“小山记住这些山!”
我迷茫的看去,没什么特别啊!
“记着!”他再次强调。
我依旧是迷茫:“是什么山?”
他轻轻的笑:“小山!记着它们。原本没有名字,现在有了。叫圆梦山!”
圆梦山!什么意思?圆谁的梦?
“还是快点赶路!”我有些坐立不安了。
他转身,温柔的瞧我:“很快就到庾尔山了。”
转眼之间
庾尔山是庾尔山脉的最高峰,山石嶙峋,坡高路陡。
到了那里才知道,那个石室在对面的十数丈之远悬崖中间。
当机关启动,石门打开时,可以从这边的悬崖借助外力跃过去。
我奇怪当初那个石室和那些机关是怎样建造的。
楚沉告诉我,这个石室由原先的山洞改造成,很久以前就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沧海桑田的变幻,这里的地形完全改变,这个石室就变成孤悬在悬崖中间,原先两处悬崖间有铁索桥相连,邢风藏宝后毁了它。
刑风临终时估计已经疯的很厉害了,竟然会选中这样见鬼的地方安放他的宝贝,还将钥匙分成两处,耗费了极乐宫多少的时间和力气。
然而若不是他这样的不正常,也许宝物早就被人攫走,那么楚沉今日也没有这最后一线的生机,蕉叶覆鹿,世事无常,皆在于此。
楚沉指给我看那个机关,呈现一字排开的九个小洞。
我深吸口气,屏住呼吸,张弓搭箭,仔细瞄准,弓弦铮的轻响,九枝箭闪电一样一排飞出,准确的插入那九个小洞。
悬崖中间,一扇石门轰然打开,光线暗淡无力的照进石门,里面的石柱隐隐可见。
楚沉向对面飞跃,跃到一半,身形微微下沉,叮的一声脆响,他那个精巧的银飞爪出手,牢牢的抓住石室里的柱子,借着飞爪之力,他轻巧的跃入石门。
回转身,对我灿烂一笑:“小山,也过来。”
我恐惧的看了看脚下万丈悬崖,再看看楚沉,闭上眼睛,横了心一跳,身体顿时空空落落没了着力,恐慌间,觉察到一样东西牢牢的缠上我的腰,心中一宽睁开眼,瞧见他的温暖的笑容眩人眼目,正稳稳的往回收他的飞爪。
腰上一紧,我已经站在石洞里,他正扶着我的腰,眼角眉梢都是关心和担忧:“怕么?”
我握了握他的手,点点头,又摇摇头,原本是恐高,横竖他在,也没什么可怕。
忽听嗖的一声,一个人影借着挂在悬崖一棵树上的绳索荡了进来,一个熟识的声音懒洋洋道:“小笛不听话,叫你不要跟别的男人乱跑你偏要跑!回去面壁,打屁股!”
我惊讶的回头,看见一身深紫色长袍的宁墨,在门口迎风而立,狭长的眸子尽是笑意,嘴角依旧是一抹淡淡的玩世不恭,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你……怎么来了?”不要过来坏事!
宁墨咧着嘴笑得欢:“孙猴子怎么逃得出如来的掌心?条条大路通宝藏,我知道你们最近辛苦,早早赶到这里等着慰劳你们,我带了好多零食!要不要吃点?”衣袖轻轻摆动,竟然真的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各种酥饼小食,满满盛着。
捣乱!现在什么时候?玩情调也不在这时候!
嗖的一声,另外一个人影也窜了进来,拦在楚沉跟前,恶狠狠的瞪着宁墨,灰色长衫,面容平淡而熟悉,竟然是那个对楚沉忠心无贰的护法,江政。
宁墨脸上依旧是笑意不减:“呵呵!真是条忠心耿耿的走狗!一路上跟着辛苦了!唉!这个距离最难掌握!跟近了怕碍着主子寻欢,远了又怕主子召唤不方便……江护法费了不少脑筋吧!”
我横了宁墨一眼:“你不是也跟着?也不学学人家的眼色?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跑出来煞风景!”原本以为就我们两人,楚沉得了药,遂了心意,我们可以……
宁墨回身瞧我,一脸的委屈:“不是跟着,是追着,一直也没追上!只好在终点等,幸好万流归宗,你们总是要来这儿!”
我继续用眼睛横他,就你跑过来坏气氛!宁墨笑了一下,露出挺有趣的表情看着我,象在看一场戏。
楚沉没有说话,眉眼冷淡,转身往前。
进入一条甬道,幽暗曲折,潮湿逼仄,散发出一种难闻的霉味。
嗤的一声,楚沉点亮一个火折子,一人当先。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听见宁墨继续笑嘻嘻的说:“坐享其成就是好!果然是万事具备!”
差点又想用眼睛横他,这么喜欢做一只讨人嫌的乌鸦?叽叽喳喳的尽说些不着边际容易引起误会的话。
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楚沉,不会有什么想法吧?他的脸在火折子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也看不出心里的想法。
一扇石门拦在甬道顶端,楚沉伸手在上面抚摸,借着昏暗的火光勘查,取出朱雀令按入角落上一个小小的孔洞,沉重的轰隆声,门缓缓开了。
我轻轻的舒了口气,呈现面前的是一个宽阔的的石厅,钟乳石的柱子,从顶上一直垂挂到地上,细小的水滴从上面沿着石柱缓缓向下流淌,经过千万年的努力,将那些柱子雕刻成各种各样秀美离奇的形状。
世间最强的力量或许就是恒心。
有了它连小小的柔弱的水滴都能够拥有塑造磐石的力道。
几个铁箱子在角落里绣迹斑斑,石厅中间的石桌上,一颗小碗大小的夜明珠幽幽的放着光,将周围摆放的东西映照的清清楚楚,一个油纸包,一个小箱子。
在那个瞬间宁墨腾身飞扑,直接指向那个桌上的小箱子,身姿曼妙,快如闪电,如同一朵忽然盛开在幽暗空中的紫罗兰,箱子里面应该就是那传说中能够大增内力的药丸,凤灵。
楚沉冷哂,袖底银光一闪,小巧的银飞爪再次出击,准确无误的抓住那个同样小巧的箱子,嗤的一声将它收入手中。
一缕带着讥讽的笑容慢慢浮上他的俊脸,他摘下颈上那把银质的灵钥,开启了小箱子,听他说过,失了心智的刑风在这个小小的箱子里也设置了个小小的机关,没有这把钥匙强力开启小箱子时,机关启动,那粒宝贵的凤灵就会灰飞烟灭。
一粒小小的灰黄色的药丸静静躺在箱子里,毫不起眼的样子,若不是我们历尽艰辛找到的,随便往那儿一放,谁有知道它的身价连城?
或许,很多东西也只有我们费了心思,花了力气,才能彰显出可贵。
宁墨大笑了一声,转身向楚沉飞扑,一道暗沉的灰影掠过,拦住宁墨飞扑的身形,江政果然对楚沉是忠心一片。
楚沉迟疑了一下,忽然回头看我,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身体有些僵硬。
我有些焦急,忍不住叫了一声:“还不快吃!”
昏黄的火光下楚沉的脸色亮了一下,一丝隐隐的快乐慢慢浮上他的俊脸,他慢慢的将药丸往嘴里送,不知为何动作十分缓慢,身形变得分外凝滞。
心里一紧,出事了,正打算奔过去,黑影一闪,一个魑魅一样的人影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鬼鬼祟祟的躲在石柱边,阴阴的瞧着楚沉。
暗淡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他非常丑陋的面庞,满脸细小的疤痕,坑坑洼洼的象一粒桃核。
只是五官的大体轮廓和身形有些面熟,我定睛一看,忍不住失声惊叫:“朱庄主!山芋!小心!”
楚沉动作僵硬的回头,人已经站立不住,砰的一声重重的砸在地上,只在那里微微的抽动。
我大骇惊叫出声,终于还是来不及?还是没有来得及?
没等我从极度的惊骇中清醒过来,朱虎呈人影一闪,飞快的扑到楚沉身边,一把抢过他的药丸,放声狞笑:“姓楚的小子!叫你毁我的啸义山庄!叫你把我过街老鼠一样赶来赶去!叫你让我在江湖上无法立足!看我不踩死你!踩死你!”
边说便狠狠的踩楚沉的头脸,胸脯,楚沉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瞧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软弱无力的躺着,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江政大喝一声,撇开宁墨向朱虎呈扑过去,朱虎呈没有迟疑,飞快向门口逃去,边逃边将药丸往嘴里塞,宁墨轻轻侧移一步,拦住江政,大叫了一声:“小笛!发什么呆!”
我幡然醒悟,摘弓在手,搭上九枝重箭,弓弦一松,九枝箭挟着雷霆之势风驰电挚,飞一般追上朱虎呈的身形,穿过他的四肢,将他整个人挑起,钉在石壁上,立刻成了一具僵硬的泥偶,不能动弹,手还拿着那粒药丸,离嘴巴只有几寸。
我飞奔过去,从他手里拿下那粒药丸。
江政怒吼一声,转了方向向我扑来。
宁墨轻松潇洒飞身,拦住他哈哈大笑:“人算不如天算啊楚宫主!你喜欢钓鱼么?有的时候,还真搞不清楚是人钓鱼,还是鱼钓人?还记不记得迷花楼的一幕?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那点小小伎俩,我真会上当?我知道你极乐宫一直在打听刑风宝藏,也粗略知道一些这个宝藏的秘密,就一直让小笛练一弦九箭,等着极乐宫的人找上门。只是没想到楚宫主竟然会亲自出马!能够顺利得到凤灵,还真得好好的谢谢你!”
楚沉安静的躺在地上没有一丝声息,我的心仿佛沉入了千年寒潭,脚筋忽然发软,踉跄着奔过去,他还活着,紧闭着双目,全身上下因为病痛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微微的颤抖着。
“山芋!”我叫他,他的衣上大片暗色的的血迹,嘴角一缕绯色的血丝,颊上一大块的青紫,还有脏乎乎的泥巴,是刚才那个混蛋踩的,神色凄惶,面容哀伤,我轻轻的抚摸他的面颊,他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并没有睁开眼。
我将他扶起,靠在我的身上,伸手掰开他的嘴巴,将那粒药丸喂进去,他的睫毛又一次颤动一下,睁开了眼,眼神复杂的看我,眼里满满的装着疑问。
宁墨跳脚:“小笛!你怎么不送到自己嘴巴里!你忘了你当初练这一弦九箭吃了多少的苦!手指上的水泡起了一茬又一茬!扭了腰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你忘了自己的病!你再也练不了内功了!你忘了对师父承诺过什么?”
我闭上眼,忘记了吗?
没有,只是,我怎能忍心为了自己内力的增加,夺了他求生的最后一丝希望?
即便是路人都不忍心,何况是他……
轻轻抚摸着楚沉青肿的面庞,我低声道:“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因为胎里带来的毛病,我练不了内功,武功一直十分微末,宁墨打听到凤灵能够增加内力,治愈我的怪疾。可惜一直苦于不知道得到凤灵的确切方法,只是听说要打开石门,需要一次性将九枝箭同时插入九个小洞洞,于是一直让我练一弦九箭,历尽千辛终于练成。宁墨又打探到极乐宫一直在找寻凤灵,于是定下这个守株待兔的计策,把我安插到你身边,好找到凤灵。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原来你苦苦的找寻凤灵只是为了保命,我怎么忍心为了一己之私,坏了你的性命?”
白云苍狗
楚沉眼里的神色瞬息万变,人却只是软软的靠在我身上一言不发,可能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人影一晃,一个人过来从我手中接过楚沉,眼含怜惜,是那个江护法。
我慢慢站起身:“是不是,吃了药很快就能好?”
江政安静的抬头:“我会助他将养调息,将那股真气收归己有,真正度过难关。”
我点了点头:“他就交给你了!”
楚沉动了一下,艰难地转眼,巴巴的看着我,手指蠕蠕而动,想要伸过来,眼里盛满了一种叫做不舍的情绪。
我缓缓转身:“我要回去了。”从小一直跟着宁墨,被众人百般呵护,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似乎是走的太远了……
远到宁墨已经对我极度不满了,我惴惴不安偏首,看向宁墨。
他微拧着好看的眉毛,露出一种怒其不争的神情,根本不看我,只是懒洋洋的打量着周围的景致,仿佛这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更加值得一看。
“宁墨。”我低声叫他,垂着头打算听他呵斥。
他并没有训斥我,依旧观赏着洞里精美的石头,甚至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从小跟着他,太熟悉他的一言一行,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又走近了一步,“宁墨……我不吃这个凤灵最多只是武功低下,可是他不吃……会死!换成你我也会牺牲……”
宁墨眼皮一动,眼里的神色忽然柔软起来,慢慢转过头,叹了口气:“妇人之仁!今日你救他,或许给武林带来的只是一场浩劫!你武功的高低,牵扯到不仅仅是个人的得失,或许关系着整个射日庄的兴亡安危,你怎么就不明白?师父在会怎样想?”
我再次低下头拧衣角,好了,宁墨肯骂我,在原谅我的道路上已经走出了第一步,下面只要再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应该很快会得到他的彻底谅解。
果然,宁墨又叹了口气:“算了!都是我平日督导不严,让你太放松,敌我不分,善恶莫辨,也好,吸取这次的教训……我会加紧对你的保护教导!首先,这个猥琐男人极乐君,你以后不能再见……”
什么!
晴天霹雳!
几乎不相信我的耳朵,惊疑的抬头看着宁墨,凭什么干涉我的私事?
“小……小山,”虚弱的声音在我身后叫我,我心情复杂的转过头,无奈的看他,他的脸上青肿着,眼神深情,带着稍许绝望。
我忍不住失笑:“山芋……不要……这样子瞧我……太好笑……脸肿的像个猪头,做出这样深情款款的样子实在是……好笑……”
他呆了一下,眼里露出些笑意,再度尝试向我伸手:“小山……过来……”
人影一闪,宁墨抢先走到他身边,江护法立刻弓起身体,全神戒备,宁墨撇下他,笑嘻嘻的附在楚沉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楚沉的脸色忽然灰败,转头死死的盯着宁墨,眼里刻骨的恨意。
我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们俩,到底搞什么鬼?
“小笛,”宁墨回头笑嘻嘻的看我,“回家。”
我迟疑的看了一眼楚沉,他垂着头不看我,怎么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愤愤的看向宁墨。
宁墨笑得更妖:“嗯?我只是跟他说了个事实。你从小就喜欢收养受伤残疾的小动物。”
什么意思?为什么楚沉听了忽然露出那样受伤的神情?
宁墨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笨!我是告诉他,让他不要自作多情,你只是可怜他,可怜他的身世,可怜他的残疾……并不是真的爱上他……让他也会死了那条心……省得癞蛤蟆想吃……鸭子肉……”
呃?“他不是残疾!他本来有病,不过现在吃了药就会好的!”我急急分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意烦恼。
宁墨脸上笑意不减:“身不残心残……你并不真正了解他……他自小受过很多委屈,吃尽苦楚,受尽白眼,这种人往往心智残缺……个性残忍,变态,嗜杀……”
“不是这样的!”我大叫,心底隐隐的绝望。
宁墨懒懒抬眼看我:“那是因为他的父亲……我了解过,他的父亲是个非常乐观积极的男人,人格非常的强大完备……据说即便是当年被烧成了残废,跟着儿子乞讨,依旧每日清理的干干净净,尽可能打扮整齐。所以他迄今为止还算没有太离谱……可是他身上毕竟还流着那个水性杨花,残忍歹毒的母亲的血……”
“不是!不是!”我有些失态的大叫,宁墨,太恶毒了!
怎么能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飞快的奔回到他身边,他的神色倒是一扫刚才的颓丧失落,气力回来了些,精神也好些,对我轻轻的笑道:“没事……他想……刺激我,让我失态……疯狂……我不会……我不会就这样放弃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心里突如其来的安心欢喜,我并没有看错,我不信他是宁墨所说的那种人。
“先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他微微点头:“很快过来找你……”
宁墨捡起桌上的油纸包,笑道:“哦,这是刑风的武功秘笈,凤灵没了,这秘笈我要了,好歹咱射日庄也不是空手而回……”
将东西放进怀中,宁墨横了我一眼:“还不快走!”
我起身,看向宁墨,怎么回去?
宁墨明白我的意思:“进口就是出口。”
啊?好像进来的时候非常惊心动魄,忽然想起楚沉的状况,他要怎样回去?
可惜宁墨并不理睬我担心的这些事情,只是牵住我往外走,走过钉在墙上的壁虎朱虎呈,宁墨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我暗自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接下来楚沉会怎样对付他,但是我想从今往后,这个恶人再不能伤害他了。
走到悬崖边上,宁墨唿哨了一声,一枝长枪呼的飞过来,夺的钉在洞口的石壁上,光滑的枪身颤动不已。
宁墨纵身而上,拔出那支长枪,长枪的末梢拴着一条长长的粗麻绳。
将麻绳捆在我们两人的腰上,宁墨扯了一下绳子,带着我飞纵出洞,绳子的那一端,王鹏大哥用力一拽,将我们二人扯上崖上。
王大哥瞧见我很高兴,不停的嘘寒问暖,我心不在焉,心底悄悄的为楚沉担忧,他病成这样子,要怎么出来?
原本一直懒懒的斜斜倚在崖边一棵树上,听着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的宁墨,忽然站直了身体,眼神专注的看向某处。
通常他露出这样的目光,是见到美女的时候,而且是既美貌又有品的美女。
所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毫不意外的见到一个青衣的美女。
青衣在猛烈的山风吹拂下猎猎的动,长眉斜飞入鬓,端正的鹅蛋脸,滴水的丹凤眼,双瞳漆黑清亮,微微转动,也在打量我。
竟然是个熟人。
极乐宫青木堂堂主木雨润。
我跟她打了个招呼,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怵,大概是想起了楚沉的那些话。
太厉害的人往往使人敬畏,只傻乎乎的人才能惹人怜爱。
从古到今颠扑不破的真理,宁墨一直说这是我招人喜爱的原因。
青衣美女没有搭理我,只是轻轻一挥手。
举止泰然,气度雍容,令我自惭形秽,立刻联想到自己的笨手笨脚。
一群青衣人忽然出现,围在她身边,个个身手矫健,眉宇不凡。
她骄傲的笑了一下,再度挥手:“架桥!”
两个青衣人各自拿出一个铁筒一样的东西,对着对面的悬崖,砰的一声,两枚钉子带着细细的铁索从铁筒里飞出,直直的没入对面崖壁。
接下来他们又这样射了好几枚钉子过去,将所有的铁索缠在这边的树上。
四个青衣人带了两条粗铁索沿着之前的细索飞奔到那个石室中,远远地瞧不见他们忙乎些什么,很快那两条粗铁索也牢牢的在两边悬崖上固定好。
所有青衣人一起出动,一个个轻功卓越,飞上铁索,开始忙碌,叮叮当当不亦乐乎。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座简易的铁索桥悄然成形。
四个青衣人抬了一架四周垂着帷幕的轿子上了桥,如履平地,飞奔至石室,不一会又如履平地飞奔回来,江政在后面紧紧跟着。
帘子拉的严严实实,瞧不见楚沉,只是见到所有人对着轿子下跪行礼,口称君上。
君上,非常古怪的称呼,我撇了撇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宁墨在边上小声道:“腰上捆个麻绳就拖过来了!非得费这么大力气!小笛以后可不能再说我烧包,这个猥琐男人比我可烧包多了!”
我没有出声,只是痴痴的瞧着那顶轿子,轿子架在四个青衣人的肩上,毫无声息,带着一种无声的倨傲与天生的霸气。
是不是,从今之后,那个与我亲密无间的嬉戏,毫无猜疑的谈笑的楚沉就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高高在上,心不可测的极乐宫主?
是不是我们之间的鸿沟会逐渐加大,大到最终不可逾越?
是不是所有不经意的温馨,所有没着落的誓言,都会化烟化灰,随风而逝?
是不是一切就像是一场春梦,来如浮云,去似朝露。
宁墨在边上跌足:“那个宝藏!刚才应该装点带回来!好歹也要将那颗夜明珠带出来,一定是价值连城!臭小子倒是滴水不漏!”
我迷惘的转头,赫然瞧见接着从石室抬出的是那几个沉重的生锈的铁箱子,还有一个人捧着那颗碗大的夜明珠跟在后面。
宁墨又哈哈一笑,附在我耳边低声道:“木脸木口的木头美人!不知道那颗心是不是也是木头一样不解风情?……以我的经验,这种人在床上往往有着令人惊艳的表现……”
我叹了口气,以手扶额,宁墨,无可救药了!
木雨润似乎听见了,蓦然回头,恨恨瞪了宁墨一眼,目光森然。
目送一行人渐行渐远,宁墨终于收了面上玩世不恭的嘻笑,敛容正色道:“小笛你瞧,他们的实力绝对不可小觑!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在悬崖间架成一座桥!井然有序,进退得当,调配有度,俨然训练有方的一支军队。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极乐宫实乃强敌!”
射日庄主(上)
我坐在马车上发呆,车外雨水潺潺。
一切都结束了,该回射日庄了,下个月我就满十六岁了。
爹千算万算,什么都算到了,可是他怎么也算不到,我后悔了。
后悔在他临终前,当他面哭着答应他的那些话,后悔那时揽下的种种重责。
我那时终究只是个只有五岁的孩童,不知道世事的艰辛,江湖的险恶,天意的变幻。
我现在只想做,一个懒散的小女人,象大部分女人一样,对着心爱的男人发发嗲,撒撒娇,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得过且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不去问是非错对,不纠结爱恨情仇,不去听流言蜚语,不在乎前尘过往。
只有简单的幸福,简单的爱恋,简单的关系,简单的相处。
终是……虚妄吧。
一切都是昙花一现,镜花水月,是我虚妄的心在这浮躁不安的尘世的一点执念。
终有……曲终人散,
灯灺酒阑。
宁墨张扬而快活的跟王鹏大声说笑。
自小到大,似乎没见过宁墨为难颓丧烦恼过。
只是快活,张扬快活,潇洒自在,恣意率性。
令人羡慕。
我问过宁墨怎样才能做到?
他瞧着我笑,不能动心。
心动则神伤。
我闭上眼睛,不动心?
那有什么意思?
一份浅得自己都打动不了的感情,一场淡得都不挂在心上的爱恋。
或许根本算不上爱情。
我从小向往一场伤筋动骨,轰轰烈烈的恋爱,就象父母亲的那段往事。
所以,可恨的宁墨安排我遇见了楚沉,成全了我如今的黯然神伤。
或者是,上苍安排我遇见了他,成全了我如今的相思入骨。
宁墨哧溜一声窜进我的马车,带来外面的湿润的雨意:“小笛又发呆!看来我这次的点子出馊掉了!把我家快乐的小鸭子给输掉了!失策啊失策!真是……悔不当初啊!”
我愤怒的推开他,一腔怨气没处发泄,泪水不知为何掉了下来。
“怎么了?”宁墨的声音忽然低沉,带了些湿意,一如外面潺潺的雨。
我不说话,只是烦乱,只有烦乱……泪水潸潸,止也止不住。
宁墨忽然恢复了无状的本性,伸过手来揽我:“小笛!很久没看到你,想得慌……能不能让我亲亲?”
我一下子警醒起来,伸手拍掉他的爪子:“你敢!瞧我不在你身上射出九个洞洞!”
宁墨毫不在意的笑:“身上本来就有九个洞洞!”
我愤愤转身不理他。
他很讨嫌的凑到我面前:“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两只鼻孔,一张嘴巴……还有……下面两个……前面一个,后面一个……”
差点轰然倒地,晕过去。
转身继续愤怒的盯着他:“另外射出九个洞洞!”
宁墨哈哈一笑,飞也似的逃下车,继续跟王鹏天南海北的瞎掰乎。
我轻轻的笑了笑,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似乎又回到了以前,作为宁墨的左膀右臂银弓的日子,整天跟着宁墨东奔西跑,无忧无虑,其实大部分时间似乎在给他添乱。
最终还是免不了长大,去承担自己的那份责任,告别无忧无虑的银弓生涯。
深夜,在落脚的客栈里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想那个人,只言片语,一颦一笑,那样的刻骨铭心,远胜他第一次不告而别时的挂牵。
终于忍不住披衣起床,在月色如水的天井里踱步沉思。
晚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醇似酒的气息,熏的人陶陶欲醉,胸口忽然充盈着蠢蠢的芽突似的欲望。
忽然想要奔逃而去,去寻我心的依靠,寻我思念的港湾,寻我爱恋的凭藉。
只是不能!
理智痛苦的发现自己竟然不能!
角落里扑通一声。
将我的思绪从两难的撕扯中拉回来。
我慢慢的走到那个发出声音的角落,一个人缓缓的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我思念着的容颜。
面色有些青黄,约略瘦削,容光暗淡,一身青色的长袍,玄色大氅,更是衬的人憔悴不堪,只有一双眸子,还是晶亮润泽,宝石一样在月色下莹然生光。
恍若隔世。
我不动,只是盯着他。
千言万语,竟然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想起一句话叫咫尺天涯,正犹疑着该怎样跨越这天涯。
“没睡?”终于还是他率先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这是一句废话,明明我,正站在这天井里赏月亮,顺便,观赏一个不速之客。
“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声响?宁墨听见又要横生枝节。”
他苦笑一下:“体虚,脚软,刚才爬墙摔了一跤。”
忽然醒悟他还是个病人,还没有从上次几乎致命的打击中完全恢复。
立刻放下所有的矜持和踯躅,走过去抱扶住他,口是心非的埋怨:“怎么不好好养病?半夜跑过来?”
他往我身上靠了靠,有些慵懒的低声道:“想你。怕失去。”
“你……介不介意,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利用你?”反复思量,还是决定单刀直入。
“介意。”
他介意。
心底一缕酸楚直击鼻梁,须臾化为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我甩掉他的手,准备抽身。
忽然失了支撑,他脚下踉跄一下,差点又摔倒。
我扶住他,将他靠在墙头,再次抽身,他反手捉住我:“也介意……也舍不得……所以只好……做好重新开始的准备……”
我使了些力气,将手抽出来,他固执的再次向我伸手,身体又开始摇晃。
我叹气不再动:“怎么重新开始?”
他轻轻的笑了笑,疲态毕露:“再把你偷走。今天,就现在……”
我摇头苦笑:“不行……来不及重新开始……下个月就要满十六岁……”
他的面上一下子失了所剩不多的所有血色,声音也颤抖起来:“……十六岁怎样?你跟宁墨定了亲?”
跟宁墨定亲?
我差点被口水噎死。
“下个月是我的即位大典。”
“即什么位?”
“射日庄主之位。”我看了看他,不是说极乐宫消息灵通,无所不知么。
讶异在他脸上一闪即逝,血色重新回到脸上,他淡淡的哦了一声:“射日庄主不是宁墨?”
“宁墨天资聪慧,少有才名,在我十六岁之前摄理庄主事宜。”
他撇嘴:“有才?没看出来。”
“我以为你知道。”
他惊讶看我:“我怎么会知道?”
我转过身:“名字。射日庄的名字。我的啸天弓穿云箭是干什么的?射日啊!啸天弓传人才是射日庄主吗!”
他将我的身体往回掰:“正是因为射日庄的名字我才以为庄主是宁墨。你想,什么人能射,能日?自然是男人!”
我蓦然转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古怪的似笑非笑着。
他是不是看出我心底的不开心,才会想着要逗我笑?还是想着讽刺我?
可惜除了心底的酸楚,没有一点想笑的冲动。
我凄然垂首。
他将我抱得紧些:“你为什么会是射日庄主?哪点够格?射日庄的眼光真是独到。”
没理会他话里明显的讥讽,我停顿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以为庄主会是宁墨?”
“宁墨,前任庄主谢一鸿的嫡传弟子,虽然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可是据说武功不错,人也狡诈……”
一个猥琐男人,一个五毒俱全,这两个人还真是旗鼓相当。
我不客气的打断了他对宁墨的诋毁:“谢一鸿是我的父亲。”
他微微一愣,并无太多惊讶:“你姓云。是私生女?”
他心底终究还是有些怨气,说话有些蛮横无礼。
选择继续无视他话语里的情绪:“我能够苟活至今全赖娘亲的慈爱,所以跟娘亲姓。我娘亲叫云无心。”
“云无心!除却巫山不是云!你娘亲是当年那个绝世美女!”比听到谢一鸿是我父亲更加惊讶,看来美女的号召力甚于英雄。
过了一会他又狐疑的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象你娘?”
“有些貌似,但是风姿远不如。”我直言并且直视他的眼睛:“真的很计较我当初对你的利用?说话跟爆竹似的,都是火药味!”
他也直视我的眼睛:“哪有这样小肚鸡肠?只是被你那句不行……来不及重新开始给重创了,信心都化成尘土了……为什么不行?”
我别开眼:“射日庄跟极乐宫隐有对立之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他又哦了一声:“没关系,你压我还是我压你我都不在乎……体位不是问题……”
又想逗我笑?
还是不笑:“你何时说话这样贫了?开始认识的时候……”木讷的像个傻子。
他直直的看了我很久,缓缓道:“那时候师父,上一代极乐君已是半疯状态,开始我不肯跟师父学东西,师父用噬骨断筋掌逼我,我受不住,屈服了……没想到学了极乐神功竟然比受噬骨断筋掌更加痛苦……那时恼恨苍天不公……除了埋首学习几乎不跟别人交往,只有两位护法大哥,常以自己的内力帮我弹压体内的真气……后来我慢慢能够自己压制真气,病也不是日日都发,求生心切,出了宫……刚出来几乎已经不会说话……遇见你时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底练习几遍才敢说出口……现在好了很多……”
心底一酸,我抱紧他,他以前过得是怎样非人的日子?
他在我耳边追问:“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
将他抱得再紧些,用下巴去蹭他的胸脯:“再说……”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飞快道:“好,再说……不要把我一棍子打死,至少留个活套话,让我找找缝隙破绽……否则,辛辛苦苦活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我叹气,可是我们彼此的身份实在是悬殊太大,这鸿沟要怎样逾越?
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他继续道:“不管有怎样的鸿沟,我都要娶你,明媒正娶。”
射日庄主(下)
我不想再说话,只是抱着他,让他靠在我身上,真希望一直这样,直到天长地久。
然而他的身躯越来越沉重。
抬起头,他光洁的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幽幽的反射着皎洁的月光。
“累了?回去吧。”我心疼的给他擦汗。
他疲倦的点头,转身,脚步却虚软无力,身体摇摇欲坠。
我抢到他身前,矮身,将他背上:“瘦的厉害,轻得象一根羽毛!”
他在肩头嗤的一笑:“你背过羽毛?”
我也笑了:“没有,背沙袋是经常的事情。宁墨总是让我背着沙袋爬山。”
他冷哼了一声:“宁墨!我瞧着他就没安好心!他是不是想把你压成骆驼嫁不出去,
自己好趁机占便宜?”
我呆了一下:“不会……宁墨一直很讨厌我,想把我当包袱甩掉!”
他又在背上冷笑:“欲擒故纵!这点鬼蜮伎俩也就是骗骗傻小山!”
我又呆:“不是……宁墨女人很多……”
这是是一声嗤笑:“想要刺激你?哼!只要我在,不会让他得逞!”
客站门口的阴影内,江政赶着一辆轻便马车静静的伫立。
月亮下树的影子在马车上摇摆得狰狞婆娑。
看到我们,江政叹了口气,飞快过来,帮我扶楚沉上车,服侍他躺下。
我伸手摸过楚沉的衣领,汗湿透了重重的衣衫。
车内一片黑魆魆,只有他的一双眸子,狼一样幽幽发绿。
依依不舍的亲了亲他的手我终于下决心离去:“宁墨看到了又要罚我!”
他虚弱的笑:“等我,很快来!”
我轻轻笑了一下,也不管他根本看不见。
走了两步,又对着暗簇簇的马车道:“回去养胖些!”
听见他轻轻的笑声:“把小山压成骆驼嫁不出去,也好遂了我的意!”
回转客栈,幸福的有些发晕,走路都忍不住发飘。
他会来看我,在夜深人静之时,拖着病弱之躯,还对我说那些话……
妖红一闪,一个慵懒妖媚的声音响起:“宁墨已经看见了!宁墨已经生气了!”
我有些僵硬的转身,宁墨斜斜的坐在楼梯栏杆上,一身艳红的中衣半开着,
露出胸口一大片肌肤,长发松松的挽着,狭长的眼眸半开半闭,似嗔非嗔,
无限懒散,无限媚惑。
可惜我的心情在见到这个媚惑的男人的瞬间顿时沉入谷底。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我的心跳习惯性的加速,每次做坏事都被抓住的感觉很不好。
原本上次在那个石室,明明楚沉已经顺利得到凤灵,吃了不就完事了。
那样宁墨也不会怪我,偏偏赶上发病,害得我不得不再忤逆宁墨一次。
“什么时候?从那头蠢猪掉下墙头的时候!色胆包天!这样的身体还跑来偷情!”
宁墨斜睇我,嘴角似笑非笑的上弯,不知道在想什么。
哦?那什么也没有漏掉?
懊丧的转身,干脆不问不理吧。
宁墨冷笑:“半夜三更勾引良家妇女,就说他是个猥琐男人!
什么话不能大白天的说,偏要赶上夜里!
瓜田李下,也不避嫌!”
我不理他,瓜田李下,这种话从宁墨嘴里出来简直是个讽刺!
衣袂凌空的声音,宁墨继续冷笑:“好!我问他去!”
我大惊转身,宁墨不会真的去寻他的晦气?
宁墨依旧斜坐在那儿,没动过窝,连姿势表情都没有变过,难道刚才是我幻听?
我赶紧对宁墨谄媚地笑:“宁墨一向大人大量,不会真的为难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病人!”
宁墨飘下栏杆,作醍醐灌顶状:“这倒是提醒了我!他现在功力尚未恢复,
正是乘虚而入的时候!”说罢做势要往外跃去。
我大骇伸手,去抓他的衣襟,不小心嗤啦一声扯下他大片的中衣前摆。
“这衣服怎么这样烂?要不……我给你缝?”非常尴尬的傻笑。
他神色非常不愉,哼了一声:“你?十个指头连在一起!会缝东西?”
我继续讪笑:“嗯。是有些笨!”
他又哼了一声:“怎么这么不争气?让你不见他这么难么?你以后要怎样做射日庄主?”
我烦恼的拧手:“我的武功这么低微,怕不能担此重任……”
他叹了口气:“叫你吃了那粒凤灵……算了,反正有我……”
我看了看他:“你又不能跟着我一辈子。”
“便跟着你一辈子又有何妨?”
我吓了一跳,他不是一直嫌我麻烦,整天处心积虑想着要将我当成一个大包袱甩掉?
再次傻笑了一会,终于提出了那个思虑已久的计划:“宁墨……这个庄主能不能让给你当?这些年有目共睹,你将射日庄经营的蒸蒸日上……名声也如日中天……而我,只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江湖二流货色……实在没有这个信心,也没有这个实力……”
宁墨又哼了一声:“这点出息!就知道知难而退!以前都白教你了!”
我悲伤地摇头:“先天缺陷,我的武功,这辈子是不可能……”
“武功不是重点,关键是拥有让人甘心追随的人格魅力。”
我满怀希望的抬头:“你是说,我拥有这种……人格魅力?”
宁墨大笑了一声:“你?有足够的智慧?有足够的胸襟?足够的魄力?……”
死宁墨!说来说去还是寒碜我!
转身就走。
撞上一堵肉墙,听见阴魂不散的宁墨恼人的声音:“至少,要让我看看你的意志!你就不能不见他?”
我站直,深吸气:“与他无关!”
他冷笑:“射日庄主至少应该能够判定是非善恶。”
我直视宁墨的眼睛:“你对他有偏见。我不信他是个恶人,从来不信。
他所受的委屈苦楚你根本无法想象,可是他依旧非常顽强的求生,很体贴的将心比心,
不愿再将极乐神功不负责任的传下去,宁愿费很大的心思,
将极乐宫的力量转暗为明……换一个位置,你能怎样?”
宁墨沉默良久,终于道:
“我知道……历代极乐君都有很强的魔性,他能这样已是不易,
可是有些东西根植入骨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我实在是害怕的很。
小笛,平心而论,他很值得同情,我也可以给他同情,前提是不能牺牲我喜欢的人。
他也许需要别人的温情去救赎,我同意,但是这个人必须不能是你,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冒一生不幸的风险。”
“我心甘情愿,我喜欢,我愿意……”
宁墨叹气:“这么个男人,身世悲惨混乱,前科十分可疑,性情阴晴不明,名声狼藉不堪,
未来暧昧不清,身体糟糕透顶!
任何一个正常理智的女人,都不应该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
而任何一个正常理智的男人,都不会让自己喜欢的女人跟他,
你就算真不考虑自己的终身幸福,也要为我想想,你若是不幸福,
以后到了九泉之下,我怎样去见师父师娘?
当初真是不应该答应师父照顾你,辅助你……”
“我才后悔当初答应爹接掌射日庄,那时候我才五岁,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看着我往火坑里跳!不仗义!”
宁墨终于收了难得正经的面孔,涎着脸笑道:“这事情哪能仗义?
明摆着你不答应师父绝不会逼你,牺牲掉的那个人必然是我,
我还想着一辈子自由自在,喝酒泡妞……”
“那你就舍得牺牲我!”
宁墨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花枝乱颤:“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再说小笛,
你真的不想念射日庄?”
不想么?还是想。即便是跟楚沉一起,往事历历,
还是会在某个忽然脆弱的瞬间浮上心头,甚至入了梦,醒来时竟然发现湿了枕巾。
十五年的日日夜夜,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岂是想忘就忘,想扔就扔?
“庄里怎么样了?快一年没回去了!”暂时放了纠结难解的心事吧。
“还能怎样?陈叔依旧是兢兢业业,陈婶依旧是唠唠叨叨,
墨生依旧是痴痴傻傻,还有一大堆可爱的孩子,倒是他们的变化日新月异……
你还记不记得在外边让人捎了两个孩子,小青小倩?武功进境很快……”
“每个人的武功都会很快超过我……”谈起功夫,我还是忍不住懊丧。
宁墨摸摸我的头:“睡吧。有我呢。你的箭法冠绝天下,不要妄自菲薄。
这可是你牺牲了所有的玩耍休息练出来的,换成是我,也做不到这么好。”
我终于点点头,这几乎成了我唯一的骄傲,可惜,不可能每时每刻端着个弓箭,
把所有的自豪展示给别人看。
安然入梦。
终于要回家了。
只是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来?
宁楚番外之相轻(上)
宁墨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到的射日庄,反正我懂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大家的宠儿了。
师父极其器重我,我很小年纪就被象大人一样尊重着。
举凡庄里的大事的决策,师父都让我在一边旁听。
大家都说师父是个盖世英雄,英勇无畏,沉稳持重。
我最最喜欢的还是师娘,那是人世间最最美丽的女子,丽质天成,聪慧温柔。
即便那时我还很年幼,也已经能感到她不凡的魅力,
而在此后的生涯,在终我一生的寻找中,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师娘这样出色的女子。
那种美丽,遗世独立,石破天惊。
只可惜红颜薄命。
我永远都无法接受这样神仙一样的师娘竟会离去,
只剩下一个全身皱巴巴红通通的整天哭喊着的小丑八怪。
大家都说师娘可以活下去,但是为了这个小丑八怪放弃了。
我非常恨这个小丑东西,在她是婴儿的时候就悄悄的欺负她,掐她的小胖手,打她。
太小了,她并不明白我的心思,开始很高兴的笑,以为我在逗她玩,
后来,实在痛了,就惶惑的看着我。
师父也不大在意她。
师娘走后,师父一夜白头,原就是寡言,后来几乎不再说话。
他应该也是喜欢小笛,但是,不像一般的父亲那样疼她,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孑然痴坐。
一夜白头的不只是师父,还有那个名满天下的医神苏无困。
他苦劝师娘堕胎用药无果,开了无数张师娘决不肯用的方子,终于在师娘离去后砸了药箱,
白了头发,绝尘而去,永远离开了射日庄,我记得他离去时恨恨瞧着小笛的样子。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射日庄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师父,但却没有人不喜欢师娘。
每个人都哀痛师娘的离去,对云笛,大都哀怜她自幼丧母,非常疼爱她,
也有一些像我这样迁怒于她的。
不过碍于她的身份,没有人敢真正欺负她,除了我。
我自小聪慧过人,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师父师娘最爱我。
我很小就学会籍着督导她学习,想出各种办法欺负她。
没办法,她就是特别的笨,比射日庄所有的小孩都笨,学什么都特别慢,
尤其是在射日庄最受重视的武功。
我心中暗暗高兴,狠狠的欺负她,看着她沮丧,心里暗暗得意。
实在想不到师父也会这么快就追随师娘而去。
临终前他叫了小笛,我,陈叔,王鹏到他床前。
他问小笛愿不愿意成为啸天弓传人,做以后的射日庄主?
小笛懵里懵懂的痛哭着点头,然后被陈婶带出去。
她出去以后,师父看着我:“墨儿。小笛也许并不合适做这个庄主,如果她不行,换你来做。”
我点头,小笛恐怕真的不行,我不能让射日庄的名头在她手中给辱没了。
师父又接着道:“墨儿,还有一事,我知道小笛很笨,配不上你,我跟你师娘也只有她一个孩子,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照顾她一辈子,不让别人欺负她?”
我的心一格楞,完了,托孤了,我的终身就这样被定了,定给一个笨笨的小丑八怪。
但是看到师父期待的眼神,我咬牙点了头,然后看着陈叔和王鹏大哥欣慰的眼神,绝望的想死掉。
小笛很喜欢我,整天的粘着我,跟很多姑娘一样,虽然她还是个小孩子。
我想是因为我漂亮,皮囊这个东西真的很有迷惑性。
而且,师父临终时交代她让她一直跟着我,她果然是个过于听话的孩子。
一直跟着,生怕我跑了,我就像一只带着小鸭子的鸭爸爸,
而且还是很笨很丑的一只小鸭子。
如厕的时候她就在外面等,一次我悄悄的翻墙跑了,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天。
回来发现她不见了,整个庄子出动找她,原来在茅厕外边等的睡着了,气得我打了她一顿。
真是笨的可以!
发现她的身体有问题时她已经八岁,怎么也练不了内功,这未免有些古怪。
我终于去找苏无困。
那个白头发的疯子哑着嗓子大笑:“她练不了内功!永远练不了!她在无心腹中时就受了伤!她是个被诅咒的孩子!因为她害死了无心!永远被诅咒!什么也得不到!”
原来如此,我离开,顺便拍碎了门口那个医神的匾。
我分别答应过师父师娘照顾小笛,不让别人欺负她。
我可以欺负她,但是决不许别人欺负。
连说坏话也不能。
何况本来就很不喜欢苏无困,明明师娘已经嫁给别人了,他还是痴心不改的一路追过来。
不理会别人的白眼和流言,总是在师娘跟前转来转去的套近乎。
很讨厌他,很小的时候就很讨厌。
回到家我难过了很久,为师父师娘。
我不能理解师父为了天下苍生的牺牲,包括自己和师娘,竟然还有他们的孩子。
回过头看见小笛还在玩命的练功,忍不住吼她:“练什么练!反正练不会!”
小笛一如既往的对我傻笑,以为我只是跟平常一样骂她笨。
知道真相她难过极了,跑到师父的坟前大哭,好几天都不肯吃饭。
那时我终于痛下决心,算了,认命吧,就跟她过一辈子,就算是为美丽的师娘做的牺牲。
不过心里很不平衡,我想着怎么找补回来。
就在不得不娶她之前,玩个够吧,尽可能多多结识些美女!
我那年十三岁,有了第一个女人。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很快我的女人多得已经数不清记不住了。
而小笛还是在拼命的练死功夫,练她的弓箭,还爱上了吃零食。
我想象着她以后痴肥的样子,开始更加疯狂的找姑娘,甚至试了试个痴肥的姑娘。
没有那么糟糕,就像吃鱼,红烧和清蒸有些差别,但是差别不大。
然而她并没有变得痴肥,因为她一直都在拼了命的练功。
后来我发现她那么爱吃是因为压力太大的关系,那只是一个小姑娘逃避压力的一种方式。
我有些怜悯她,她的脸上慢慢的有了师娘的影子,或许她还会长成一个美人。
但是她却不得不困守着以前对父亲的一个承诺,
整天活在很沉重的压力里,没时间像个姑娘一样的打扮。
可是因为天生体质的限制,她的武功进境非常的缓慢,除了箭法,几乎都不行。
她经常哀求我:“宁墨!你能不能一直留在射日庄?我真的做不了这个庄主。”
每次都斩钉截铁的拒绝。
觉得自己虚伪,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娶她,可是还是在心底暗暗希望她能知难而退。
我跟她说,除非能够找到一个比她更笨的孩子。
然后我救下了墨生。
比小笛更笨的孩子出现了,老天也在帮她!
我很愤怒,非常担心她会以此作为借口留我。
可是她似乎忘记了我的那句话。
只是很高兴的跟墨生玩耍。
有时候看他们两个人没心没肺的闹成一团,我真是沮丧。
一对活宝!
厨师过来问中午吃什么,瞧着那一对,我没好声气的说,傻瓜炒傻蛋!
结果小笛很高兴的问我,傻瓜是什么瓜?
而墨生则欢呼雀跃,有蛋蛋吃了!有蛋蛋吃了!
我差点厥过去!
我又去找苏无困那个疯子,那个疯子说,传说中刑风宝藏里的凤灵能够治好她的顽疾。
可是那个疯子又大笑着说,可是她注定得不到!得不到!
她就是个被诅咒的孩子!什么也得不到!
我冷冷的拍碎了他的桌子,转头就走。
我不信她得不到。
我让她练一弦九箭,等着极乐宫的人找上门。
那个人真的来了。
第一眼就很不喜欢他,一本正经,装模作样。
说话跟爆豆子一样,一个一个往外蹦!
知道的觉得他摆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结巴!
总体评价,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猥琐男人。
身手不错,难道是传说中的极乐君?
那一瞬间我有些后悔,对手的实力很强,情况晦涩不明,小笛会不会有危险?
然而没了退路,竟然输掉了赌局,虽然做好了准备,输了总让人不快。
何况输给这个猥琐男人,真是不甘,就算是做戏也不甘。
小笛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脱胎换骨。
毛毛虫终于慢慢变成蝴蝶,张开她眩目的双翅,柔软的飞翔。
我简直不敢相信。
那次她被那个猥琐男人送回来后,我们一起去扬州,路上她始终抑郁。
她低着头抑郁的样子,有一种独特的美,仿佛一株忧伤的莲花。
虽然面貌酷似,但是她跟师娘气质完全不同。
师娘的美,谪仙一样,冰雕玉琢,清丽脱俗,高不可攀。
她的美,雨落无痕,没声没息,却又如同潮水,铺天盖地。
她真的已经长大了,身材高挑,面目如画,只是性格,或许更像师父。
平心而论,她还是个挺不错的女孩子,没有大部分女子的骄娇二气。
非常的朴实,善良,正派。
仔细想想,除了武功,学别的也不算很慢。
我开始觉得师父当初的决定并不是坏事,甚至,我心中竟然隐隐有了一种归属感。
然而她似乎失了魂。
黯然的在扬州城游荡,摇摇晃晃的象一缕孤魂。
难道是为了那个猥琐男人?我很愤怒,也很沮丧。
想我也算是身经百战,閲尽人间春色,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也算跟了我那么久,怎么短短几月,就被那个人勾了魂?
没出息,没品位,没架子,没身姿。
气死我了。
看到她在地上画的那个楚字,我的心忽然成了一座四处漏风的房子,空空只听见风声。
以前老是担心王鹏大哥跟陈叔会将庄主的遗命告诉小笛,这样她就可以拿鸡毛当令箭,名正言顺的嫁给我。
两人倒是很有默契的绝口不提这事。
现在忽然希望他们能够在小笛面前提一下。
于是假装不经意提起了这事。
大家都尴尬的顾左右而言他,于是我又逼问了一句。
王鹏竟然说他只记得师父让我做这个射日庄主,不记得师父曾经将小笛许给我。
我惊讶坏了,怎么会忘了?王大哥的年纪好像还没有到健忘的时候。
陈叔终于道:“墨儿,你的武功心智,绝对胜任这个射日庄主,我们也绝对拥戴你做这个庄主。至于小笛,姑娘家家就让她找个人家嫁了!庄主那时,没有料到后来的事情。错配鸳鸯也是有的。”
错配鸳鸯?
我立刻表示不介意小笛的呆笨。
没想到陈叔跟王鹏古怪的看了我半天后支支吾吾道:“……射日庄尽出情痴,小笛肯定也不例外。若是真的嫁给你,你又风流成性,她会伤心欲绝的。你们俩,不合适。”
嗯?什么意思?
陈婶忽然一阵风一样冲出来:“亏你们还是大男人!说个话吞吞吐吐的!我们家小笛是天下难得的好姑娘!你瞧这长相,跟夫人当年几乎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人又谦和善良,又肯吃苦耐劳,比那些个大小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宁墨你从小就一直欺负她!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恃强凌弱,哪是爷们!你根本就配不上她!给她提个鞋都不配!前些年,保定李家少爷,萧山胡家公子来射日庄,整天跟在她后面转悠,走了没多久就差人来提亲……我家小笛又不是嫁不出去!凭什么嫁给你白白糟蹋了!”
嫁给我白白糟蹋了?
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陈叔干咳了几声道:“你婶子她一直将小笛视为己出,她那是癞痢头儿子自家好,说的话不作数,别往心里去。其实我知道吧,你不喜欢小笛,没必要勉强……庄主那时,不知道小笛的身体不合适练武,否则也不会让她做庄主,这位子还是你坐合适。他也没料到你会不喜欢小笛,这个婚嫁的话也作不了数……”
我愣愣的出门,原来在长辈们心中,配不上的那个人,是我。
保定李家,萧山胡家!以后绝对不再跟他们来往!
我咬牙切齿,一不小心咬痛了舌头。
我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而是下定决心要将小笛推上这庄主之位。
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名正言顺的留在她身边,辅佐她。
一辈子。
于是我费尽心机,倾尽人力,追寻她的足迹,抓她回家。
然而那个人非常的狡猾,一次次被他给逃了。
一直到最后,终于将小笛捉住,带她回家。
她比以前更加美丽,举手投足都是诗一样的韵味。
可是这种美丽却不是为我,是为了那个猥琐男人。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何止是千度!
眼波流转间的深思,眉头轻锁中的忧伤,微微低首的微笑,蓦然飞红的娇羞。
一笑一颦,都是为他。
而我,只能强颜欢笑,黯然神伤。
我将射日庄那些莺莺燕燕遣散,很久没有再碰女人,只是尽心尽责的打理庄中事务。
我希望所有人,包括小笛能够看见我的变化。
没人看见,根本没人在乎。
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重要。
众星捧月,如日中天。
都是假的。
忽然想知道小笛以前对我的感情,在没有遇见那个男人之前。
是不是,曾经喜欢过我。
于是假装不经意的问小笛:“以前有没有对别的男人心动过?是说除了那个男人之外……”
她微笑,深思,然后道:“那时候很小,曾经喜欢过一个小哥哥,就是你那个好朋友京城洪公子的小厮叫五子的。”
五子?小厮?没有印象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小厮?
“我用箭射果子给他吃,他很崇拜我。”她浅笑,再度沉思。
就这样?果然没出息!
“那么,那个什么保定李家,还有萧山胡家的公子你不喜欢?”
她愣了半天,才道:“不大记得……我这么笨,人家条件那么好,我配不上。”
嗯?这就配不上?那个猥琐男人怎么贴的紧?
她的眼神忽然溺死人的温柔:“他?你不是也说他身世又可怜,身体又不好,跟我正好般配……”
我不死心,终于问道:“那我呢?比那些个保定萧山的公子怎样?”
她惊讶的看着我:“宁墨当然最优秀!那么多女人追!”
我深吸口气出门。
原来,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嫁给我。
一直以来,自作多情的那个人,原来是我。
唯一的机会,就是那个猥琐男人,在射日庄的口碑极差,没人支持小笛。
我也许有机会将他打败。
宁楚番外之相轻(下)
楚沉
浮浮沉沉,大起大落。
以致于后来我见到好的东西总是以为这又是上天下的一个圈套。
而我,总是毫无抵挡落入圈套的那只动物。
我不大记得小时候在眠枫山庄的往事。
不是记性不好,我的记性一直好的离谱,过目不忘。
那时候我的先生充满惊讶的对父亲说,小公子真是惊人的聪慧!以后一定能考上状元!
不是不记得,是刻意忘记。
根本不想再想起那段往事,过于美好,与狰狞的现实反差太大。
以致于每次想起心都会滴血。
记得清晰的是跟父亲一起乞讨的那段往事。
异常的清晰,历历在目。
生活就是那种颜色,灰灰的,带着淋漓的血色。
宿在荒庙街头,吃着残羹剩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即便这样,父亲还是尽量把我俩收拾的齐整,安静在街头静坐乞讨。
从不跟在人身后很讨嫌的追着要钱。
虽然,遭了火之后,他既盲且残,完全有足够博取同情的资本。
再饿他都教我吃饭时候要优雅,并且在我们栖身的那座破庙里插上花。
就是跟别的乞丐不一样。
父亲跟我说,再难的困境,都不要放弃希望。
再深的痛苦中,都要快乐,都要自尊自爱。
再卑贱的身份下,再深的耻辱中,都不要鄙视自己。
所以,即便是饱受白眼,饱尝苦痛,父亲依旧兴兴头头的活着。
我们喝的水,父亲都会仔细沉淀过几遍,煮熟了吃,馊了的饭菜,也会很仔细的煮很久。
虽然去不了那难闻的味道,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因为吃了不洁的东西生病。
这点很重要,父亲说,一贫如洗,决不能马马虎虎打发自己,否则,一旦病倒,就会万劫不复。
吃饭的时候父亲一定会找通风阳光好的地方,在景色宜人之处,席地而坐。
用细竹节折成筷子,很优雅很缓慢的吃,倒像是幼时出去踏青时的野餐,情趣十足。
后来这个习惯我终身保留,吃饭的时候一直对环境比食物更加挑剔。
吃饭成了我最喜欢的事情,再痛苦,再失落,只要安安静静的吃顿饭,心情就会好转。
可是父亲在大火中受了重伤,痛苦的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终于还是没耐住痛苦去了。
我知道他心中万分的不舍,他一直视我如命。
临终他叮嘱我原谅。
原谅母亲,原谅那对狗男女,原谅这冰冷的尘世。
我做不到。
仇恨在我心中深深铭刻,不破不灭。
十岁那年我杀了第一个人。
是个盛年男子,精壮大汉,满脸横肉,身藏尖刀,江湖中人。
他竟然想要……
漂亮对我这样一个身无武功,又没有家人保护的孩子来说,是种危险。
那个男人很恶心,当然若不是他对我心存不轨,我也不会觉得他恶心。
也是那次我发现自己真的是个天才。
我记得当时非常冷静,很快心里就有了算计。
我假意温顺,提出身体脏,要求沐浴更衣。
那男人同意了,给我买了干净的衣服,打了水。
我洗完后赤身伺候那个男人脱衣洗澡,给他按摩。
他显然很舒服,对我毫无防备。
我悄悄的在给他脱衣时将尖刀放在边上的凳子上,在他正舒心的躺在澡桶中的时候,一刀割了他的咽喉。
当时我并没有任何杀人的经验,听说过咽喉是人体的柔软要害,没想到竟然会一刀毙命。
这时候的命运天平似乎往我这边偏了一下。
杀了他后我细心的擦去身上的血迹,穿上干净整齐的新衣,拿了那人身上的银包,跳窗而出。
一切浑然天成,在我开始的时候都算计好。
我知道一个小叫化一夜暴富肯定会引人注意,所以很细心的当夜离开我乞讨的那个小城。
直到走了很远我才敢动用银两。
之前怕引人怀疑,只敢花几文钱买些渣饼,扎紧裤腰带过日子。
尽管省吃俭用,那笔钱还是花完了。
我终于大了一点,开始能够做些零活,糊个口。
但是没背景,没家人还是一直招人欺凌,我忍了,我认了。
可惜十二岁那年终于还是不小心遇上了人牙子,被他给绑了。
究竟是皮相惹祸,男人长的漂亮不是好事。
他们商量着把我卖进宫,作太监。
没什么感觉,虽然知道作太监其实就绝了后,可是毕竟今后的衣食无忧了。
那时候我竟然被人救了,遇见了我师父。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面孔绝美,但是表情阴骘。
他竟然让我做极乐宫主。
那年我第一次进极乐宫,被那雄美的宫殿惊呆了!
眠枫山庄跟它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竟让我做这样美丽豪华的宫殿的主人?
天上砸下来一大堆金银珠宝,正砸在我的床上,还没砸中我的要害。
可是听师父讲完极乐宫的历史以及他找上我的原因后我立刻退却了。
原来又是上苍的一个圈套。
砸下来的那堆金银珠宝带了毒,会要了我的命。
我断然拒绝,进宫作太监不过是不能人事,可进宫做宫主连命也没了。
师父用噬骨断筋掌逼我,我吃不住痛苦,同意了。
死就死吧,总好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
又上当了,学了师父的极乐神功,更加生不如死,这功夫的名字也太骗人了。
父亲的那些话支持我活了下来,没寻短见,而且,到底还是有些希望。
历代的极乐君多年的努力给我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另外,这事情跟我楚家也有些关系。
于是专心学习师门林林总总的本领,虽然心底还是不平衡。
因为怕我狂性大发,在我能够控制自己体内的真气之前,大部分的时间被关在一个石室中。
几乎只有两位护法会进来帮我度过最最痛苦的发病时光。
我也不愿意出门跟人交往,一见到人,我心里就会极度的痛苦不忿。
什么宫主,简直就是祭桌上的牺牲!
为了他们那些所谓的传承,为了能够在必要的时候吓唬一下江湖人。
牺牲了那么多惊才绝艳的美少年!
若我不能找到那传说中的神药,也绝对不会再让这个悲剧一次次巡回演出一样演下去了!
很早我就立下这个宏愿。
极乐宫一直处于暗处,以前是因为第一任宫主是前朝皇室中人,怕受到朝廷的注意。
后来则是因为宫主的心性身体,怕武林中人知道了有什么异动。
可是我想以极乐宫的实力,即便让武林中人知道,也翻不了天。
我在石室中沉下心思,除了学习各种古怪的东西,还仔细研究了极乐宫的制度和组织网络。
慢慢的心底形成一个计划。
不过要等到自己有了力量才能实施。
我的极乐神功终于初成。
能够暂时压制一下体内作怪的真气。
草草交代了些事务我就出了宫,带了左护法江政。
他和我师父生前关系甚笃,又对我一直体恤有加。
我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快找到那样东西。
听说银弓的名声我欣喜若狂,老天真的肯眷顾我一次了?
他正是我需要打开刑风宝藏的人。
于是我花了很大的气力打听他的消息,他是那个很麻烦的武林第一庄的人。
好像是那个武林第一公子宁墨的手下。
我在宁墨常去的那几个地方等候,见了宁墨几次。
这个男人我第一眼就不喜欢。
太风骚,太张扬,太自以为是。
就是一个从未受过挫折未受过委屈的公子哥。
不知道人间的疾苦悲哀,也不大在乎别人的感受想法。
恣意妄为,哼,根本就是胡作非为。
那个金枪王鹏倒像是个男人,老成持重,忠心耿耿。
那个银弓终于露面了,龙行虎步,洋洋得意,是不是跟着宁墨久了,也沾上了公子哥习气?
带着高高的帽子,挺着高高的胸脯。
呃?高高的……
我仔细看了看他,不,她,这江湖传闻错的离谱。
银弓明明就是个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的一个小姑娘。
我颤抖着手端起茶喝了下去,多少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想到了一个主意。
宁墨是个非常自负自大的男人,又自以为是,刚愎自用。
应该可以从他手中将这个银弓赢过来。
她真能吃,怪不得吃的胸脯高高的。
我站起身,再度瞄了一眼她的胸脯,叹了口气,出了门。
很少人知道迷花楼其实是极乐宫的产业,所以那一幕非常的顺利。
我顺利的赢得了那个女人。
她不哭不闹,乖乖的跟我走了。
剩下的事情,是继续找到灵钥跟朱雀令。
另外要试着说服银弓,让她同意,帮我开那个石门。
我想着讨好她,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
可惜几乎很久不说话,我的语言功能退化的厉害,小时候也曾经巧舌如簧,天花乱坠。
现在跟人交流都有些困难。
锻炼了一段时间也有些长进,非常顺利的得到了灵钥,虽然这个过程有些小的问题。
朱虎呈逃走了,我的母亲,后来不知怎地也失踪了。
我没有时间追查这些事情,当务之急,是找到朱雀令。
在一日日的相处中间渐渐觉得小山的与众不同。
不矫揉造作,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和顽劣,甚至有些……傻气。
偶尔有些任性,例如那次将那店老板射到墙上,还逼着人家叫她大美人,原本她就是个大美人的,叫不叫有什么要紧?
跟她在一起竟然找到了久违的快乐,那种发自内心的平静和安心的感觉。
连睡觉都安稳了些。
特别是那次发病,她在边上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印象中只有父亲这样照顾过我。
细心的制定着每日的饭菜,晚上爬起来好几次看我,给我翻身,喂我喝水。
每次发病都是我最软弱最无助的时候,因为恐惧跟病痛,晚上常常不能入眠,坐等天亮。
那次是我发病时睡得最安心的一次。
没来由的安心,觉得她在就很可靠,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她就是个功夫微末的小姑娘,真正遇到事情可能会吓得哇哇乱哭吧,我竟然会全身心的相信她。
那次她从雁云楼回来看我的眼神忽然变了,充满着怜悯,而且对那个雁云楼非常的熟悉。
自然她说以前来过,可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明显躲闪。
我心中暗暗好笑,到底是个孩子,心事都放在脸上了。
那个雁云楼肯定有些古怪。
世态炎凉我很小见惯看透,所以,对人心的莫测我一向十分提防。
这个小姑娘也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么?
又能怎样?小猫鱼翻不出大浪。
武功不济,人也不精明,又不会掩饰心事。
宁墨不可能安插这样一个人作奸细。
更加讨厌宁墨了,竟然是个孤儿。
却非常幸福的生活在射日庄,俨然庄主自居,活得自在体面快活。
太受幸运女神的眷顾了!
可是接下来的琅耶门之行非常不顺,重要的线索竟然生生断掉。
我也第一次发现,极乐宫里有人很清楚的知道这件事,而且不想让我找到那样东西。
就是不想让我活下去。
也没什么奇怪,几十年了,极乐宫的事务由左右护法和五大堂主真正掌控。
所谓的极乐君早已经大权旁落,苦苦挣扎在死亡线上。
必然有人因为利益权利,不愿意极乐君重新掌权。
然而对于我,却是致命的打击,我并不是贪恋这富贵权势,我只是希望能够活下去。
象一个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延续香火。
我非常颓丧,行百里半九十,一切还是一场空。
将小山送还给宁墨,我知道其实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那么这个小山的目的确实是非常可疑的。
我要去作一些其他的事情。
我召集了左右护法跟五大堂主,跟他们讲了我的初步的设想。
重设极乐宫主之位,极乐宫转暗为明,开始在武林中正式竞争一席之地。
颇有些阻力,人其实都很懒惰,喜欢循祖制,虽然明显不合理。
我据理力争,软硬兼施,终于让他们最终同意了,经此一事,他们对我这个极乐君也有了一些尊敬。
可惜我没有时间了,否则让他们五体投地并不是什么难事。
武林大会如期举行,会上的阻力也是很大,不过在我的威吓下暂时退缩了。
我让右护法萧然暂摄宫主之位,以他的能力品行以及在宫中的资历口碑都是不二人选。
我见到了青木堂堂主木雨润,她有些奇怪的一直在我身边转悠,不断的有事没事找我。
“到底有什么事?”我终于问她。
她有些羞窘,最后鼓起勇气道:“君上,听说你找了一个会一弦九箭的女子,想用她的技艺做点事情。我想,其实我可以为你做到,不用找外人,设置这样一个机关不是难事。”
她带我瞧她那些各种各样的消息机关,古怪的兵刃暗器,世所罕见,令人惊艳。
她还对我说她以前见过我,当我刚刚进入极乐宫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一直想跟我说话,可惜我一直是冷若冰霜。
我点头对她表示感谢。
太晚了,现在小山对我已经不是单纯的一个利用工具。
离开了小山我才发现真的很想她,可惜,我的时日无多,不能给她什么承诺,也不敢见她。
可是她找上门来让江政给我带话,说愿意帮我。
我动了心,整整思索了两宿,终于下了决心。
我为极乐宫做的也不可能太多,剩下的时间我只想做点喜欢的事情。
我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死也要死的安心快活一点。
于是再次回到她身边。
因为抱了必死的心,这次我放松了一些,横竖一死,不若一个酣畅淋漓。
于是悠闲的随她游山玩水,我想一切都顺着她,依着她,我死后,她对我终会有一些惦念。
她的武功这么差,竟然喜欢管闲事,射日庄的人果然象传说中一样有毛病。
以天下为己任,可笑之极!
不过松风居的闲事竟然管管跟我搭上了关系,那个针对我的阴谋也露出了冰山一角。
原来我不去找藏在他们后面的那些人,他们一直在我身后,图谋着那个刑风宝藏。
我甚至清楚的看到他们的险恶用心,因为彼此不信任,都想要自己先得到宝藏。
不惜冒险,甚至想以小山为跟我谈判的砝码。
这个发现让我心惊,我要好好保护她。
那天的事后来想起来怎么着都是我人生的一个污点。
本来真的只是想要吓唬吓唬她,让她以后不要再无缘无故的逞能。
没想到那个毒针竟然中在那个位置。
两难。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
我觉得应该告诉她没事,即便是不拔掉针也没事,很少的一点毒药。
可是我实在是太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