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雪花飘,红颜落》》 · 失心的秋海棠 · 2026-07-26
“郡主,”侍侯的侍女担忧似的叫道,随后欲言又止。雪儿的手轻轻放下,她转过头,对着侍女温柔的笑道:“我累了,休息吧。”沐浴更衣后,雪儿的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如果可以,有些事就永远不要再想了吧。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如果自己现在在西平,也许她的日子会过的比现在更惬意。她可以晚上偷偷溜出去玩,可以与韩大叔一起出去捉贼,还可以欺负欺负那些坏人与草包。只是,不知西平现在如何,是否还像离开时那般静谧呢?“郡主?”小翠试探性的声音在床边软软地响起,雪儿“嗯”了一声,随即披上衣服掀开帘子。只见帐外的小翠,手捧着一个木盒,此时,她正笑着对雪儿说:“郡主,王妃正担心郡主您的身体呢,特意为您做了些补身的东西。郡主不妨起来尝尝。”美食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更何况是娘亲自做的食物呢。雪儿一骨碌从床上跃起,便跳下床来,若是别人看到这位“郡主”的动作,不震惊死才怪。而小翠却见怪不怪的笑着打开了餐盒,盒子里有雪儿最爱吃的绿豆糕、菊花糕,有千丝饼,还有八宝粥。看到这些自己最爱吃的东西,雪儿高兴的一手一块绿豆糕,另一手则拿起了菊花糕,高兴地吃了起来。看着她狼狈地吃像,小翠捂住了嘴,拼命阻止自己不笑出来,在撇到那碗粥的时候,她不禁一皱眉:“大小姐……公主在的时候,她经常煮粥的,她做的粥郡主您都一饮而尽。下个月就是五月初九——公主的生日,不知她过得如何……”砰的一声,雪儿刚端着粥的手松开,装着粥的碗“咣”的一声落下,碎成了片片白花。“郡主,”小翠惊呼,看到雪儿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她登时不自然:“郡主,您,不要紧吧?”雪儿回过神来,看到地上碎裂的瓷碗:“不,没关系,你出去吧,我……我要休息了。”说罢她就跳到了床上,背对着小翠。小翠也不敢多言,待收拾了碎片后就悄悄退出了。
床上,雪儿的眼泪簌簌地下落。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才发现?冰儿的生日是五月初九,而自己的生日是十月初二,两人的生日差了五个月,五个月,足以让她明白一些事情。如果她所拼凑的消息都是真的,那么……自己又是谁?十八年前,又发生了什么?
同样的夜晚,京城内,一间房子中依旧灯火通明。房间内点起了主人所熟悉的木香,香烟渺渺升起,半化在空气中。屋子里,跪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人,他们的腿早已跪的麻木,但他们的心,却全部聚集于坐着的人的身上。那人手捧着玉镯,危险的气息在他嘴边流淌:“你们还敢回来?”一句话唬的跪下之人磕头如捣蒜。他那犀利的眼神转而移向跪在前头的老者:“管家,你在我身边的日子也不少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呢?”被称为“管家”的老者此时早已颤抖不已,他很清楚这个他跟了四十多年的主子,一旦翻脸,任何人他都不会留情。老管家的脑袋磕到地上,头如捣蒜般,霎时,殷红的血从他的头上溢出,只听他颤颤说道:“主子,老奴服侍您四十多年,如今小侄闯下大祸,陷主人于不顾。老奴实在无颜留在世间,只求一死保主子一家平安。”说罢,他的头朝附近的柱子上撞去,可怜辛苦了半辈子的老人,就这样凄惨的离去。后面的人见管家惨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坐上的人眼里流露出几许不忍,他精湛的眸子瞪向下方:“赵老板,我把那么大的事业交给你打理,而你却犯下这种错误。你说我怎么处置你呢?”那位赵老板正是天恩客栈的老板,火灾发生时,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赶过去救火,老谋的他早已嗅出不对劲,故带着心腹急忙撤离。果然,第二天那里就出了事。所幸那次押车的人多少会点武功,能跑的都跑出来了,那没有跑出来的,自然就是那个草包了。于是,他斗胆说道:“主上,他们抓住的那个只是崔管家的侄子,与我府并无牵连,现在管家死了,只要那小子不乱说话,那上头就不敢立刻追查。两个月的时间,足以我们布置一切了。”上座的男人哼了一声,淡淡地说道:“你们下去吧。”跪着的人听了之后,如临大赦,道恩之后便霎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男人拍了拍手,从暗处跳出了一名影卫:“主上。”那人低这头,飞身跪下。而男人的声音也慢慢响起:“这些人不能再留了。你去把他们了结了吧,做的干净利落点。老管家的事情就说他癔病而亡,给他在乡下的家人一点抚恤,而他的侄子,为了救他铤而走险,可惜落入官府手里,在审讯的时候癔病狂发不治而亡。明白了?”下属领命,正要离去时,坐上人又不紧不慢地说道:“意扬那里也要好好盯着。催促他加快行事,时间不容得再拖。”下属听到“意扬”两个字,没理由地打了个颤,但还是领命下去了。空阔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老管家的尸体。
男人盯着老管家那突兀的双目,过去的事仿佛过影般点滴涌上心头。他疲惫的离开了屋子,想起管家对他四十多年倾心的照顾,那是她离开后唯一一位仍在他身边的人啊。如今,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花园里。夜晚的花园,花木都在沉寂中,只有风吹来的阵阵香气提醒着他这里曾有怎样的芬芳。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升起了一轮半弯的明月,冷冷的光辉照着自己。那个时候,他的身边还有她,还有她一直陪伴着自己。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了。“婉清,我永远都不会负你。”这句誓言是那样的熟悉,可惜,月异当时,人也异当时。“婉清,”他摸出玉镯,喃喃地说道:“我累了,今夜陪我一起看月亮,好吗?”玉镯没有回声,只是静静地被握在他的手里,刹那间变得通体冰凉。“你还是没有原谅我。”他狂笑起来,眼里覆盖着一片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倦鸟归家(下)
第二天,父亲就因公事被皇帝陛下召去了。而雪儿则留在家里照顾母亲。苏母的神色比以前好多了,每次看到雪儿,她都会露出慈祥的笑容。雪儿的心里微微痛楚,她总想问母亲那个她一直想开口问的问题,但却始终无法开口。苏母看着躁动不安的雪儿,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雪儿,”她低低开口道:“在想什么?”雪儿的身体一晃,吱吱唔唔道:“没,没想什么。”雪儿瞅了母亲两眼,看到母亲的眼里尽是担忧之色。也许,这个时候问这些不好吧。雪儿微微摇了摇头:“娘,我……我有事,先退下了。”说罢便匆匆地离开。苏母看着她离去,眼里的担忧更深了。
雪儿在府里漫无目的地乱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该去哪里,但心中的疑问依然存在。她似乎又后悔当时没有问个明白。走着走着,雪儿似乎走到了母亲经常诵经的佛堂前。她心里正烦躁着,但当看到佛像时,她的心里就能慢慢平静下来了。她轻轻走入佛堂,点上了一炷香,双手合十对着佛祖,心里默默念着:“佛祖,不管发生什么事,请您一定要保佑爹娘姐姐平安哦。”不知为什么,此时的雪儿突然有了想要抬头的欲望,她没有克制住欲望,于是缓慢地抬起头,烟雾渺渺,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佛像的眼睛里竟流出两行水一般的液体。佛像,竟然会流泪?雪儿揉着自己的眼,跳到案台上正想再看清楚一点时,门外传来了小翠的声音:“王妃,您慢走。”天啊,雪儿大惊,自己现在正在案台上,被娘看到不被骂死才怪。于是她一飞身躲到佛像的背后。苏母进入佛堂后,小翠识相地离开了,临走时顺便把门带上。偌大的佛堂里只剩下了苏母和躲在后面的雪儿。
苏母虔诚的跪下,对着佛像三叩首之后,她从案台下取出一个木牌。她擦拭着木牌,对它喃喃自语道:“小姐,柳艳又来看您了。小姐啊,你走得那么早,把雪儿托给了我,而今,她长大了,我却越来越无法控制她。原以为把她带到身边会管的住她,可……哎,没想到她却被卷入这场风波中,难道十八年前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吗?我一直把雪儿视如己出,我已经失去了冰儿,不能再失去雪儿。小姐,您若在天有灵,就请保佑雪儿吧。”说着说着,苏母的泪水流了下来。雪儿这丫头实在命苦,她所遭受的实在太多了,自己答应小姐照顾雪儿,但千算万算,还是让雪儿步入危险中,一想到这里,她就十分懊悔。“小姐,”她又哽咽着说道:“雪儿今日很奇怪,她……虽然她不是我所出,但她的心事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小姐,我好担心雪儿会……知道真相后会做出傻事。”她继续哭着,殊不知佛像后面的小人儿正在剧烈的颤抖,原来,明姬没有骗她,忘忧老人也没有弄错,她,确实不是爹娘亲生的女儿。两行滚烫的液体,在雪儿的脸颊上流过。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后来说的话她竟没有听到。听不到,又能如何?当一个人,得知养育自己十几年的父母不是亲生的,心里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雪儿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佛堂,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改变了她命运的地方。如果不来京城,她就不会失去冰儿,就不会看到侍卫们死在她的面前,那些无辜的村民也不会因她惨死。而她,也不会为了孤鸣而莫名的心伤。孤鸣,此时应该在陪着雨翎吧。回到房间后,她微微闭上眼,孤鸣那阳光般的眸子又闪现在她的面前。“孤鸣,”她呓语着,看来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不知为何,屋内突然蹿动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这让她遍体冰凉。她不禁回头寻找那气息的来源,但刚一回头她的唇就被人狠狠攫住。“嗯……”雪儿惊恐得想要逃脱,但一双大手却把她紧固在他的怀里,一个让她感到温暖的怀抱。良久,他终于放开了她,清醒后的雪儿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环抱着他的腰,小脸登时一片晕红。而他此刻也摘下面罩,他,竟然是九皇子宇文德风。
风的脸色稍微有点怒气,他冷冷地问道:“孤鸣是谁?”雪儿一怔,她想起了风放她走时说的话:“以后你就叫我风,安心点丫头,我放你回去的这几天不要招惹其他人。”她不由得想要推开他的桎梏,但却被他越抱越紧。“放开,”她低喝道:“这是在定远王府。”风露出魑魅的笑容,仿佛那笑容要将眼前人吞噬一般:“不放的话,你又能如何?如果有人进来看到你与我衣冠不整地抱在一起,那……你说定远王会怎么做呢?”“你什么意思?”雪儿脸突然绷紧。他低声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你的小动作只会让你更快成为我的女人。”他盯着她,眼神突然变得炙热。这些天来,他一直关心着她的动向,若不是一直忙着南诏的事,她也许已经成了他的人。知道她中毒后,他也命人寻找金线草,然而,金线草却在一夕之间被尽数买走。这让他十分起疑。更奇怪的是,买草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般,他的手下竟查不到一点线索。上个月,他护送安仪公主去了南诏,但依然悄悄派人关注她的动向。随后来的消息却让他吃紧,她的车队才离开京城几天,就中了埋伏,侍卫悉数惨死,她与侍女失踪。那个时候,他仍在护送公主,无法脱身。但他的心里却揪的很紧,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这个丫头。但她的身上,确实有一种让他欲罢不能的力量,吸引着他,想要紧紧抓住她不放手。当把公主平安护送至南诏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在得知她平安回来的消息后,他按耐不住潜入她的房中。可惜,他却听到了一个令她呓语的名字。孤鸣,这个名字给予他似曾相识之感,但却忘记在哪里听过。不过不管他是谁,自己想要的人儿就在眼前,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对她松手了,至少现在不会。
“丫头,”他温热的气息徘徊在她的耳边,弄的她又麻又痒,无论她怎么转头都躲不掉。雪儿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家伙可真是霸道,霸道得真让人讨厌。而这个讨厌的家伙此时正戏谑着欣赏着她因为气愤而憋红的小脸,继续低语道:“告诉我,这些天里你到底遇到了什么,还有,不许说谎。”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环抱她腰身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腰身的紧致让雪儿的呼吸也变得紧俏起来,此时,她正在那个人的怀里,虽然,有点舒服,但,她是不能倚靠的。于是,她沉声说道:“想知道可以,不过,你要先把手松开,我被你勒的好紧,都快喘不过气了。”他魑魅的笑了笑,手上的力道松了,但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雪儿不想做过多的挣扎,她知道反抗会激起他的征服欲,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九皇子,父王又能拿他如何。不过,她也没有打算让他继续欺负自己。于是,她转过头,喊了一声:“三王爷,你别过来。”听到她喊“三王爷”,他原本箍紧她的手一松,雪儿顺势钻了出来,跳到了门口——她认为很安全的地方。风的手仍然维持着紧箍她的姿势,但在反应过来之后,他的眼里更多地蒙上了一股怒气。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我吗?他缓缓地张开嘴:“如果你敢逃离这个门,不管你跑多远,我都能把你抓回来。”他的眼里闪动着怒火,这让雪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但刚才他的眼里也闪着火焰,不跑一定会被他烈火焚身呢。不过,如果现在跑了,那自己的情况也会大大的不妙。想到这里,雪儿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子前,一屁股坐下,也不顾所谓的淑女形象,大咧咧地开口道:“你要我从哪里说起?”他的眉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掩饰住了。须臾间,他的嘴角轻轻地上扬,在张合之间吐出两个字:“全部。”
原来讲故事也不轻松,雪儿闷闷地想,她给这个不速之客念了一个多时辰的“故事”,她尽力把故事说的冗长点无趣点,可面前的人却听的津津有味。不知为什么,在故事的开头,她竟下意识的躲避了皇宫里那条地道的故事,直觉告诉她,有些事不是可以随便说的。于是,她便从在客栈里遇到孤鸣的那一刻说起,但每次提到孤鸣,他的眼里就会浮出一股戾气,看的她心惊胆颤的,还好她后面讲到了雨翎,她暗示性地提到孤鸣与雨翎的关系,但他的脸色却一直阴沉着。当然,在讲到三王爷和那个黑衣人的时候,他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双眸子几乎要喷出火。坐在这个人面前,才真是如坐针毡啊,雪儿轻叹了一声,现在她对“如坐针毡”这四个词太了解了。当她讲完这个故事时,他的脸上闪着无数种复杂的情绪,种种相交错,竟让她看不透。也难怪,这些人,她能看透的又有几个?雪儿转过头去,屋里已经黑了,她的肚子也开始叫了起来。听到肚子抗议似的呼喊,她尴尬地扭过头去,却不想脖子里挂的珠子竟掉了出来,一阵冰凉涌上了雪儿的心头,屋子里,似乎再次寒冷。
风坐在她的对面,正死死地盯着她胸前的珠子。雪儿低下头,看到珠子正在发出诡异的光,自从那次在地道里两珠合并后,珠子就很少发光,而这次,她不禁伸手摸向珠子,但手刚触到它,一股冰凉的触感就传来。她收回了手,指间依然有刚才冰凉的触感,但下一瞬间,她的手就被一温暖的大手捂住,这双手,虽然看起来很光滑,但手上却布满茧子,虽然感觉粗糙,但却给予了她说不出的温暖。她抬头望向手的主人,而那人,也在探寻般地看着自己,良久他开口道:“这颗珠子,是从哪里来的?”雪儿直觉地想抽出手,但那双握着自己小手的大手却是那样的紧,她眉头一蹙:“我娘给我的。”他依旧盯着她,仿佛想探寻她是否说了真话,然而,外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小翠急促的叩门声从外面传来:“郡主,郡主。”刹那间,那双温暖的大手从雪儿的手上抽离,风对着她魅惑一笑:“安心点,丫头,我还会来看你的。”说罢便飞身从后窗跳了出去。小翠的叩门声仍在继续,雪儿回过神来,急忙起身打开门,只见小翠焦急地站在门外,看到雪儿她急忙迎了上去:“郡主,不好了,王妃,王妃她晕过去了。”
雪儿大吃一惊:“怎么会,娘怎么会晕过去?”小翠一边用手帕擦泪,一边哽咽地说:“晚饭时候,郡主您迟迟不来用餐,王妃正奇怪着呢,便催奴婢来看郡主,奴婢想起郡主您下午从佛堂里出来的样子,很吓人,就对王妃说郡主可能病了,她从佛堂出来后神色就不对。王妃一听,突然拉住奴婢的手,问奴婢是什么时候见郡主从佛堂里出来的。奴婢说是从王妃离开后不久,王妃听了后,当场就晕了过去。奴婢……”小翠继续哭着,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雪儿已经不见了。
一切的疑团,也许还是自己前来才能解开。但是,被蒙蔽了十几年的身世里,又有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呢?世事如戏,谁又是幕后的那张翻云覆雨手。正如此联所云:“善恶报施莫道毫无前世事;利名争竞须知总有下场时。”
身世恨,同谁语
苏母的床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纤弱的身影,父亲太忙了,忙得在宫里无法抽身,只派了太医前来问诊。太医看过之后,把脉之后说王妃只是急火攻心,稍稍休息便可。然而,雪儿立在母亲的床前,却感觉她们之间隔了三千尺的距离,遥远到她泪眼朦胧无法看清。真相,以后她就会知道了吧。雪儿转过身去,却听到母亲熟悉的呼唤:“雪儿……”。雪儿心中一震,她实在无理由拒绝这个她叫了十几年“娘亲”的人,不能不否认,娘对自己的关爱远胜于冰儿。以前,当娘卧病时,她总要冰儿随侍在侧,却不要求雪儿为她做什么。纵然如此,她也非常宠雪儿,无论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雪儿。想到母亲对她的好,雪儿默默转过身,泪水早已流过面颊。苏母看到她的样子,心中已了然,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雪儿,下午你去了佛堂?”她小心地试探着,却失望地看到雪儿点了点头。她叹了口气:“那么,你都听到了吧。”雪儿低下头,良久,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随即,眼泪倾泻而下。苏母心疼地抱住雪儿,眼泪的不断地滑落下来。十几年了,她一直将雪儿视如己出,同天下每个母亲一样,她能感受到女儿的喜与悲,女儿的眼泪又怎能不让她为之心痛。雪儿伏在母亲的肩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下落,她好害怕听到母亲口中所谓的真相,她好怕母亲开口告诉她。于是,她抬起头:“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您的女儿,是您养育了十七年的女儿。娘,娘你不会不要女儿了吧?”
苏母的泪早已纵横:“雪儿,该是你知道的时候了。以前为了你,爹娘拼命的瞒着你的身世,而如今,天意注定,你应该知道了。”苏母摸出手帕,擦干了雪儿面颊上的泪,随后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悠悠开口道:“十八年前,这里不是苏府,而是太子少傅杜成杜大人的府邸。杜大人虽然出身望族,但为官清廉,深得民爱。他的膝下有一子一女,少爷叫杜如铉,小姐叫杜如心。少爷和小姐都是人中龙凤,少爷的柳絮剑和小姐的文采情曾为当时一绝。而我,是小姐身边的心腹侍女,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了。小姐一家对我都是很好的。在我十八岁那年,老爷做主收我为义女,将我许于新晋的进士——也就是我现在的相公。
后来,朝中出了太子党案,据说太子卖国通敌,禁军在搜查太子寝宫时发现了太子通敌的密令及几个巫蛊娃娃,那些娃娃身上贴着当朝皇上及几位王子的生辰八字,身上则被银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皇上开始还不相信,但看到那几个娃娃后当即就火了,他下旨将太子废黜并严令看守,而当晚,太子寝宫就莫名其妙的着了火,太子及家眷都被那把火烧死了。有人说,那是太子畏罪自杀。然而,陛下的愤怒却并未随着这把火熄灭,他开始对太子身边的人进行清理。老爷是太子少傅,也算是太子的老师了,自然也未能幸免。他很快被罢官并被收押大牢,而我与相公因为与他的关系也受到了牵连,所幸天恩大赦,相公被贬到西平去做县令,我也就随行离开这是非之地了。临别时,小姐刚从牢里探监回来,我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她嘱咐我要保重,她说太子和老爷很快就要被平反了。当时,小姐是受了太子的聘即将嫁去做侧妃的,结果……那几天她哭的非常伤心。
一个月后,我在西平得到消息,说是老爷被赦免,但却被贬为庶人,现正率家眷回祖籍。我正为老爷他们高兴着,不想他们的车队竟然在途中遭到埋伏,当时天正下着雪,雪化了之后只看到空空的车队,车队里的人全都不见了。朝廷曾派人调查此案,但都不了了之。我哭了好久,每日都去佛堂请求佛祖保佑老爷少爷和小姐。我哭了一日又一日,原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不想五个月后,她竟然挺着肚子来到西平见我。我惊骇之下把她藏了起来。她对我说,他们在途中中了埋伏,除了她以外,其他人全死了。而她,也被坏人侮辱,她说本来想追随老爷而去的,但她始终不忍伤害肚子里的宝宝,所以,她不远千里的前来找我,希望我能收留她。”苏母说到这里,不由得顿了顿,眼圈红了起来。十八年了,十八年前的往事依然吞噬着她的心。此刻,苏母的心中如万水翻滚令她呼吸不得。
苏母蹙眉之下捂住胸口,雪儿见势急忙在母亲的后背敲打起来。苏母摆摆手:“不碍事的。”顺了顺气后又继续说道:“小姐在我这里住了半年多,直至她临盆。我看着你从她的身体里出来,然而,由于小姐心结太重抑郁成疾,在生你的时候突然血崩,当时她要我们极力保住你。在生下你之后,由于出血过多,小姐她……她没有挺过去。她临别时给你取名雪儿,雪花的雪,不管你的父亲是谁,在小姐的心里,你永远是她冰清玉洁的女儿。”说到这里,苏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捂着脸哭了起来。而雪儿,也哭着抱住母亲,原来,母爱竟然给了她那么多,这些年,保护她的一直都是母爱啊。“娘,”雪儿啜泣着:“我好想看看我……我那个娘的样子。”苏母抬起头,眼里颤动着一丝光芒,颤声道:“好,好。”
窗外,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梢头,因为见过了太多阴谋权势生死别离,她不耐烦地把自己隐藏于厚厚的云层中。屋里正在啜泣的母女,大概谁都没有想到,屋外有一抹淡淡的身影,在听完她们的谈话后,转身向他处掠去。风吹过了,树影重重,投下了纠缠相错的影子,一时竟分不清那里是树,还是人。
雪儿搀扶着母亲来到父亲的书房,由于夜深了,书房附近没有什么人,也没开什么灯,黑色就像一张巨网,时刻准备吞噬它早已瞅紧的猎物。苏母带着雪儿,悄悄地推门进入这里。随即门吱呀了一声,又被苏母合上了。苏母示意雪儿跟着自己,在穿过了书房大厅后,她们来到了一个用卷帘盖住的房间,里面的墙壁上靠着黑黑的书架子,架子上罗列着厚厚的书。苏母走到其中的一个架子前,在一本书附近的墙上按了一下,那书架向后松了一下,一抹光亮透了出来。苏母用力推开墙壁,进入到里面的房间,随后转头示意雪儿跟进,当她们进入后,墙壁在不知不觉中合上了。
屋里是没有光的,苏母从衣服里掏出一火褶子,轻轻地点在了入口的火把上。刹那间,整个石室就被照亮了。雪儿仔细端详着这间石室,看到她的对面也有一个书架子,但那早已上面布满了灰尘与蛛网。架子前面有一木桌,桌子旁设有一把木椅。而在木椅的右侧,有一盛放书画的大瓷瓶,瓶里的书画纸页已经泛黄,看样子好像很久没有人动过这里了。而椅子的左边则有几个木头箱子,上面没有落锁,估计里面也没什么东西。苏母此时已经走到了瓷瓶边,她抽出了其中的一张画,在书桌前将其打开。随着画卷的伸展,雪儿清楚的看到了画里人的模样:一个女子,坐在草地上,她的怀里正抱着一只不安的小兔。少女眉清目秀,一双眼睛璨若星辰河汉,即便在画里也能感受她的眸子之美。更让雪儿动容的是,少女的眸子里露出一股温柔的善意,仿佛把人的心都融化了。这个女子,就是自己梦中多次出现的少女,画中的场景,也曾在她的梦中出现过。这个女子,就是她的生身母亲吗?
“娘,”雪儿呓语道,抬起头看向苏母:“娘,我可否把这幅画带走?”苏母微笑着颔首:“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你娘的。只是,娘不想看你再卷入皇家的事情,答应娘,离开这里,不要再介入皇室的纷争。”雪儿收起了画卷,将它小心地捧在怀里,望向母亲说道:“娘,我……我想明天回西平。”
屋子内,一个男人正坐着,而他的眼里却早已波涛翻滚。“你说的是真的,”他低声问向下头跪着的影子,声音里竟然有了一丝颤动。“这是定远王妃亲口说的,小的不敢说谎。”下面的人如是回答。那人隐住了眼里的继续波动,沉声道:“下去吧,继续监视苏府。今晚的事情,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待下人走后,他的手紧紧握住,指关节泛白:“这就是你离开我的原因吗?”
雪儿再一次坐上了马车,只是,这一次陪伴她的是镜儿而不是秀云。母亲本来还想派些侍卫的,但被雪儿回绝了。雪儿啊,终究还是无法对上次的事件释怀。一路上,雪儿低着头一言不发,想不到自己的身世竟是如此。生而未见的父亲,死不瞑目的母亲,也许娘是对的,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纵然生活会平淡无味,也好过生活在血雨腥风中。“雪儿姐姐,”镜儿不知所措地开口:“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雪儿从沉思中回过头:“去西平,还有几天我们就会到西平了。”镜儿杏目圆瞪,“西平,”她愣愣地念着这个名字,不自觉间吐出两个字:“好远。”雪儿瞥了她一眼,笑着说道:“是,很远。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在家乡,只有雪儿没有郡主。前面两个字我实在觉得别扭。”
一路上,雪儿都低头不语,原以为这次旅途会像前两次那样令她终身难忘,但当她和镜儿踏上西平的土地时,那久违的乡音,那遥远的熟悉袭来,这一路,平静地让她不敢相信。西平,处于天朝与南诏想交接之地,只是两国之间隔了一座大山——鹊桥山,传说牛郎织女每到七夕就会踏着鹊桥在那山的山顶相会,故得此美名。从那座山上翻下来,就能直达西平。而那座山下,一直都有天朝的军队设防,只要不出意外,西平就是平安的。西平,愿你永远平安祥和。
别后西平(上)
西平虽然不大,但位居两国交界处,来往人颇多,其中少不了衣着古怪的外族商贩。一路上,乔装成男子的雪儿和镜儿走在街道上,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虽说在西平是很容易见到异族人,但俊俏者却不多,所以人们窃窃私语打探这两人的事情,其中不乏多情的少女。两人继续向前走去,雪儿不禁想起几个月前,当她和母亲姐姐离开这里时,附近的小孩拼命地追在她们的马车后面,向她们不停的摇手。而附近的百姓,也唱起了古老的歌谣,以此送别即将离开这里的人儿。想到那天离别的场面,雪儿的眼睛便湿润了。然而,在感动中,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头,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很快,她们就来到了韩大叔家,“大叔,奶娘,雪儿回来看你们了。”雪儿兴奋的奔进屋里,然而,门上却盖着薄薄的一层灰,推开门,屋里的家具还在,但房子却是很久没人住过了。雪儿心里一阵莫名地失落,她靠在了门上,眼里浮现着幼时的自己在这里嬉闹的情景。“姐姐。”镜儿钻了过来,看着雪儿欲言又止。雪儿幽幽地看着镜儿:“韩大叔和奶娘走了,我们也走吧。”慢慢的,两人踱步到一家小饭馆,饭馆的老板娘笑脸迎了出来:“好俊俏的公子啊,大老远地跑到这里,一定累了吧,来,来到我这里坐一会儿。”说罢便热情地拉着雪儿和镜儿进店。雪儿不习惯这种拉扯,她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携着镜儿走了进去。
“那韩大叔呢,他和奶娘去了哪里?”雪儿急切地问道,韩大叔的家当还在,但一些随身携带的东西却不见了,看来他和奶娘去了别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事。果然,飞鼠的话应证了她的想法:“韩大叔带着家人去了京城,老大你没见到他们吗?”“哦,什么时候走的?”雪儿吃惊地问道,韩大叔他们去了京城,她怎么一直都没见到?飞鼠扬起脑袋想了想:“他们去了大概两个月了……”两个月!两个月前她正身中蛇毒外出解毒呢,可中途她回去了一次,为什么还是没见到韩大叔呢?
雪儿慢步踱出了小巷,身后跟着脏兮兮的飞鼠,守在巷外的镜儿看到飞鼠,愣了一愣,随即从马车里拿出一件衣服给他披上,三人上了马车。旅店内,飞鼠正在舒舒服服地洗澡,他搓下的泥足够捏出好几个泥人,但是,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不停为他加热水的少女。她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应该比自己大一两岁,脸黑黝黝的,透着一种健康的美。她的模样还算可以,但她的力气不可小觑。两大桶热水,她轻松的就提过来了,好像那是小菜一碟。晕倒,竟然有这么剽悍的女人,长大后还了得,敢娶她的人绝对是个英雄!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冷颤,心里莫名的想起雪老大,哎,还是老大像个女人啊。想着想着,他傻笑了起来,丝毫没注意对面女子的厌恶。镜儿一边闷闷不乐的给这个脏小子加水,一边转过脑袋不去看盆子里的脏人,而如今,那家伙却对着自己暧昧的笑了起来,如同一只丑陋的癞蛤蟆在张扬自己的大嘴。如果不是看在雪姐姐的面子上,她早就把这只蛤蟆像扔小鸡一般扔到楼下了。可恶。
雪儿正倚靠在雕花窗前,闭目思考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忽然,她忍不住打了两次喷嚏。这喷嚏可不寻常,感觉像在挠鼻子似的,难道有人在念她?雪儿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白衣似雪的飘逸身影,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他之于她,只是一场美丽却遥不可及的梦吧。窗外,夕阳薄暮,露出了血红的残影,几声鸟啼,映衬着这个异常寂静的黄昏。突然,附近一阵笛声响起,笛声迎着落日,更觉几分凉薄。像是默契般,雪儿的周围一片“啪啪”关窗户的声音,仿佛听到了地域来的催魂之曲。雪儿勾起嘴角,静静地听着笛曲。吹奏此曲的人造诣一定很深,因为曲子音调平稳,而且平稳中带着一丝迷离,仿佛在思念着什么。雪儿摸了摸身下的匕首,推开窗子,身形一转,顷刻消失在了窗外。
在追了一路后,雪儿来到了一处小湖边,小湖中,倒映着夕阳最后的悲壮,那血红的影子,在水面上显得支离破碎。而一黑衣男子,则坐在湖心附近的小船上吹奏笛曲,笛音中夹杂着无尽的思念,仿佛是在祭奠亡故的亲人,因为笛声让雪儿想起了她刚出生就惨死的娘亲。听着听着,雪儿静静的在湖边坐下,闭上眼睛陷入无限遐思中。娘亲,她不禁想起了画中女子那璨若河汉的美眸,那感动人心的笑容,娘亲,即使在最后时刻也是护着自己的啊。思及此,她的眼皮颤抖了一下,里面缓缓流出两行清泪。笛声在此也消停了,当雪儿睁开眼睛时,一颗硕大的脑袋正在看着自己。看到雪儿那明亮却带着白雾的眸子,眼前的人不禁轻喃道:“你是这湖中的仙子么?”
雪儿轻轻的昂起头,看向这个正在看着自己的男子,他的五官精致,眉如远山,眼睛脉脉含情却带着一丝邪气,此刻穿着一身黑衣,更映衬出他的邪魅。就是这张邪魅的脸,此时竟让她想起了远在千里的那个人——风。然而,他身边缠绕着的气息告诉她,他此刻却是忧伤的。思及此,她不禁问道:“刚才是你在吹笛子?”男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雪儿不习惯与他近距离接触,因为他的气息时刻吹拂在她的面前,如此暧昧。于是她向旁边挪了挪,头抬起:“你的曲子很忧伤,它让我想起,我那过世的母亲。”身旁的男子似乎一颤,听她继续说道:“所以,你惹得我要哭了。怎么办?”良久,那男子抬起头:“姑娘的意思呢?”雪儿手肘立在腿上,小手托起腮:“我也没想好怎么办,不如你再吹奏那一曲,让我好好想想我娘,如何?”
“这个提议很奇怪,既然曲子伤了心,又何必再听呢?”男人挑挑眉,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莞尔一笑:“我从未见过她,只在画像中见过她的容颜。你的曲子让我想起了她,所以,我要再想她一次。”她的眸子里闪烁着清辉,如同点缀着黑夜的星辰,刹那间,他的心仿佛被打开了一样,嘴角勾起了一个优雅的弧度:“既然姑娘想听,那在下就再吹一曲,姑娘莫嫌弃。”说罢,他拿起笛子,刚才那一曲再度响起,只是,曲子里少了一些哀怨,多了几许思念。笛声慢慢转向呜咽,连残阳都不忍再听,急忙落下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线光辉。雪儿闭上眼睛,那姣好的温柔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曲终时,雪儿的睫毛竟悄然滑下一滴清泪,转瞬消失在了草地中。吹完了曲子,男人静静的看着旁边的少女,她的皮肤白皙,容貌姣好,一双眼睛大而闪亮,如同天上最美的星星。她,竟然可以听出自己的笛声中对亲人的思念?他苦笑着,轻轻低喃道:“你知不知道,这首曲子,是为了纪念我亡故的母亲?”雪儿睁开眼,看到他注视着自己的褐色眸子突然间收缩,他推了自己一把,叫道:“你快走,走。”说罢,他飞掠出去,消失在了暗暗的天幕中。雪儿被他这么一推,突地一声倒地,地上的碎石划穿了她的手,殷红的血从她的手掌上流出。雪儿忍住疼痛,忿忿地向他离去的方向叫道:“你记着,此仇不报非女子。”
此时正值中午,烈日当头,人们纷纷穿梭着寻找一处避暑之地。然而,小店里的客人除了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外族客商,当地人倒没见得有多少。菜已经上来了,闻着久别的菜香,镜儿忍不住吐了吐口水,但她面前的雪儿却没有动筷的意思。“姐姐,”她轻轻问道:“菜都凉了。”雪儿看着桌上不再冒热气的菜,但耳朵却听着隔壁外族客商的交谈。只听一人用粗哑的声音骂道:“这几天真是见鬼,老子以前来这里的时候,这里的小娘们对老子多么巴结,恨不得立刻投怀送抱。嘿,可我今天来这里,她老娘却告诉我这个小娘子死了。”他顿了顿:“可我昨天确实看到她了,当时很晚了,我还奇怪她那么晚还敢在街上晃悠。不过,说到昨天晚上,在大街上晃悠的人还真不少啊,怪事,进了西平白天都看不到那么多人的,他们的样子也很奇怪,眼睛里空洞洞地,根本就不看我一眼,我还以为碰到了鬼。我拉那小娘们,她竟然一把把我甩掉了,好像不认识我似的。这个臭□,呸。”他气愤之余,竟然把手上的酒壶“咣”的一声砸了下去,在店里造成了很大的声响。刹那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向了他们,一片鸦雀无声。
那男人身旁的人感到不对劲,急忙拿起酒杯说道:“诸位朋友,我这位兄弟今日喝酒喝多了,惊扰了大家在此的雅兴,还望大家海涵。作为赔罪,小弟我罚酒一杯。”说罢便仰起脖子,将整杯酒痛快地喝下,喝完后亮了亮杯底。客人们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在相互敬酒后稀稀拉拉地散了。雪儿的眼睛从菜肴上挪开,转目望向那桌异族男子。只见那里坐着三个人,一位带着斗笠,大半张脸藏在了草帽下;一位满脸横肉,正在给自己灌酒,一位则担忧地望向四周,在接触到雪儿的目光后愣了愣,随手碰了碰正在喝酒的男子与戴斗笠的男子,三人旋即消失在门外。
雪儿收回目光,终于吃饭了,而她对面的镜儿看到她拿起筷子,高兴的也开始吃了起来,一阵风卷残云,刹那间,桌子上的食物便被一扫而空。雪儿看着意犹未尽的镜儿,不禁莞尔一笑:“够不够?再要一些吧。”镜儿脸红了,急忙摇头道:“不要了,姐姐,我吃饱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角仍然不时地撇向桌子上的残余。雪儿轻笑一声,结帐后拉着她往外走,两人踱至一烧饼铺,雪儿向老板要了几块烧饼,用麻油纸轻轻包好后递给镜儿,笑道:“这家的烧饼做的还是不错的,你尝尝。”镜儿手捧着麻油纸,感觉烧饼的酥香透过那一层正隐隐传来,她不禁咽了一滩口水,雪儿笑着扭过了头:“大街上吃东西可不雅哦,那边有个小旅店,我们今天就住那里吧。”
客房里,镜儿正狼吞虎咽的吃着烧饼。这烧饼实在太好吃了,完全不像家乡的烧饼那样硬梆梆。这里的烧饼很脆,面团是用鸡蛋黄泡过得,很香。里面夹着切有香菇的鸡丁,烧饼外侧还撒了一点椒盐,真是将烧饼的好处发挥的恰到极致。很快,几个烧饼就被她解决了。雪儿在里间换衣服,待她出来时,看到了空空的麻油纸,不禁笑道:“真是贪嘴丫头,小心吃肥了没人敢养你。”镜儿憨憨笑道:“姐姐说笑了,我从小食量就很大,几乎把家里都吃穷了。不过吃了十几年,我的身材还是如此。空有一身蛮力罢了。”“哦,蛮力?”雪儿打趣地问道:“如何蛮力?”镜儿看了看雪儿男装的衣饰:“不瞒姐姐,我自小便有千斤之力,可以举起巨石。姐姐莫不是为此嫌我吧。看您这身,是要出去吗?”雪儿笑了笑:“是,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知道么?”镜儿听了,急忙说道:“姐姐,您还是带我去吧。我有千斤之力,可以保护您的。而且,这个地方看着很诡异,我,我自从踏上这里后心就一直怦怦的跳。”
“诡异?”雪儿皱了皱眉:“此话怎讲?”镜儿低下头,怯怯说道:“姐姐别怪镜儿多嘴。西平处在南诏与天朝的交界之地,来往客商很多,但今日在街上所看到的人却大多是外来的客商,本地人竟然寥寥无几。按理说,这是天朝的边境,天朝人应该更多才对啊。而且,我感觉这里很奇怪,死气沉沉的,都有点害怕了。”雪儿眉头轻展,刚才镜儿好像说到了很重要的一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西平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城里流动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可她也说不清这古怪到底在哪儿。如今,她突然想起了过去的小伙伴飞鼠他们,也许他们可以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暗巷里,小乞丐飞鼠正在吃自己偷来的午餐,一个白白的包子,刚出笼的,还在向外冒着热气。然而,他才咬了一口,还没咬到肉馅,包子就被人一脚踢飞。看着辛苦偷来的午餐咕咕的打了一个转掉到地上,他登时跳了起来大呼道:“哪个不怕死的敢动老子的东西!”话音刚落,一道愠怒的声音便想起:“才几个月不见,你就落魄成了这样?”这声音听着很熟悉,好像是……飞鼠惊喜地转过身,看到乔装的雪儿正冷冷地看着自己,眼里带着一丝心痛。他也登时痛了起来,只想抱住雪儿大哭。“老大,”他飞快的扑向雪儿,但后者身形一转,他立马倒在地上与潮湿的大地亲了一个长长的吻。雪儿嘴角含笑:“你该早知道我回来的消息了吧,怎么不来找我?木牛水娃他们怎么没跟你一起呢?”一听这话,刚从地上爬起的飞鼠黑黑的眼圈里翻起了一堆雾气,脏手往脸上一抹:“老大,我们好惨啊。他们都被抓走了,如果不是我会轻功,恐怕今天就见不到你了。”雪儿一听,眉头蹙起:“被抓走了?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飞鼠抬起被他那小黑手摸的黑乎乎的脸,哽咽地说道:“老大,自从你走了之后,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短短几个月,这里就换了三位县令,前两位都死于非命,第三位来了就不管我们这些小民了。没多久,城里的青壮年男女就莫名其妙的失踪,后来连小孩子老人都失踪了。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水娃说是去找吃的,但他去了就没有回来。我和木牛出去找他,却发现街上多了很多奇怪的人,明明是认识你的,但见了你却面无表情。几天后,我和木牛发现了水娃,但他只跟我们打了个照面,似乎也不认识我们了。我和木牛越想越不对劲,便一路上跟着他,那时是晚上,街上好多人啊,但脸上都挂着冷冰冰的表情,吓死人了。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笛声,水娃就停住了,伸出手来掐住木牛的脖子,我想松开他的手,可我旁边的人却伸出手也想掐我脖子,我看事不妙,又拉不开水娃,只好顺着柱子爬了上去,然后又跳到屋顶上。这时,我看到屋顶有个人在吹笛子,他的脸很白,嘴唇血般的红,就跟鬼似的。我想跑,可有人却从后面用石头砸了我的腿,害得我从屋顶上摔了下去,我看不对头,就躲到了筐子里。笛声后来停了,当我出去看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木牛都不见了。呜呜。这些天,只要到晚上,就会有笛声响起,然后那些人就会出来掐人脖子。这里的人,也突然间变得好怪。”雪儿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是,这才是不对劲的地方啊,诺大的街上,行路的竟然都是外族人,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人又去了哪里。
别后西平(下)
雪儿回到城中时,天色差不多黑了。尽管天色已黑,但家家都不亮灯,仿佛这是一座无人之城。雪儿走在街道上,由于太黑,今晚又没有月亮,所以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回去的路。记得以前的西平,晚上可是家家不闭户的,而且也不至于这么早就熄灯,是被那可怕的笛声吓得吗?
雪儿在大街上慢慢摸索着,诺大的街上此刻一个人都没有,平静中透着诡异。她走了一段路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走回了原来的地方——街口的大牌坊。天,自己在西平生活了十几年,如果被人知道她迷路了那不丢死人。她揉了揉眼,继续向前走去。然而,无论她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这个牌坊。难不成这里有古怪?雪儿索性不走了,直接坐在了牌坊下面,如果真有古怪,那就让她见识见识吧。手掌里依然有血流出,雪儿很无奈的摸了摸自己身下的裙子,事到如今,只能……于是,“嘶”的一声,裙子的一角被雪儿撕了下来,缠绕在她的手掌上。然而,由于撕扯过大,雪儿的小手火辣辣地疼痛,好像伤口裂开了般,血,顺着她的小手流了下去,滴在了地上。缠上布后,手上的痛感稍微缓解了。雪儿叹了一口气,,蜷缩着身体在牌坊下。巨大的牌坊,在夜色中仿佛如同一巨兽,张着巨大的嘴等待猎物的降临。突然,一阵笛声想起,笛声冷冷的,冷淡中却带着阴戾,仿佛要摄人心魂般。雪儿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边突然出现了很多人,这些人正在向自己靠近。雪儿忽然想起了飞鼠说过的话,笛声,突然出现的人,难道他们也要掐自己的脖子?天呢,雪儿急忙站起身,顺着牌坊跳了上去。牌坊很高的,她只爬到了一半,只能抱着柱子。
下面聚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在不停的走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雪儿听到了他们凌乱的脚步声,不禁向下一望,下面的人很多,依稀可以看到他们惨白的脸,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其中的一些脸是她非常熟悉的,有过去在她家帮忙的大婶,有在街上摆摊的小贩,其中就包括那位甚至还有衙门中的捕快。这儿有什么聚会吗?雪儿继续望向旁边,忽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瘦瘦的影子,那竟是水娃。此刻,他也在人群中盲目地走着,惨白的脸上透露着一番诡异。无量天尊,雪儿闭上了眼,身体没由来的一阵寒冷,他们到底怎么了?由于在柱子上抱得太久,雪儿的手臂又麻又胀,直觉想往下坠,糟糕,她快支持不住了。雪儿的额头上泌出一颗颗汗珠,她的身子正在向下下滑,虽然她用力抱着柱子,但这样下去她是支撑不了多久的。雪儿不想低头去看下面的诡异,她的耳中,始终飘荡着可怕的笛声,如果说下午听到的曲子让她想起了过世的母亲,那么现在的笛声则让她如临地域。而就在此时,笛声悲呛的停住了,一声长啸,街上的人影在瞬间全部消失,大街上又恢复了刚才那诡异的宁静。雪儿抱着柱子,双臂酸胀的已经无法支撑,笛声停了后,她疑惑地向周围看了看,发现下面的人早已散去,此刻她也不管那么多了,急忙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狂奔出这里。这一次,她没有迷路。
屋顶上,一双暗红的眼睛注视着下面狂奔的人儿,冷冷的看向那个搅了他好事的人:“为什么要对她手下留情?”那人悠闲的卧在屋顶上,手里抓着一串五色的石子,淡淡地说道:“因为她是我的猎物。所以,不要打她的主意。”他说的很悠闲,但语气里却透露着不可拒绝的霸气。对面的人冷哼道:“能被血鹰看上的人,是幸,还是不幸呢?我能要她的命,说不定她去了地府,还会感激我。”话音刚落,一个五色的石子便从他的耳畔斜飞过去,一缕黑发随之飘落,这是今晚,他第二次被这种石子打到。然而,那个罪魁祸首却不见了踪影,空气里留下了他淡淡的一句话:“冥音长老,好自为之。”“好自为之?”他嗜红的嘴唇念出这四个字,竟缓缓的向上勾起,在黑夜中,划出了一道妖异的弧。
雪儿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客店,“砰砰”的敲着门,给这异常的安静带来了几分不平静。“开门啊,有没有人?”她边砸门边叫着,仿佛那些人很快就会再次出现。店里有了不小的声响,里面夹杂着杂七杂八的走动声,随后她听到了镜儿的怒喝:“都给我让开。”店里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门被打开了。打开门的镜儿欣喜的看到门外的雪儿,下午她不停地烧水给那只蛤蟆洗澡,结果搞到了晚上,当她忙好回房时,却发现雪儿不见了,而房间里的那扇窗却是打开的。一阵不安掠过心头,她当即决定冲出去找人。然而,店小二却把她拦住了,原因很简单,外面传来了勾魂笛声,如果现在出去,那就再也回不来了。镜儿气坏了,便与他们争执了起来,随后赶来的飞鼠见势紧紧抱住镜儿告诫她千万不能出去,争执中,外面竟传来雪儿的砸门声还有她惊恐的声音,然而此刻镜儿却被店里人死死按住,于是她忍无可忍,将身上的人像扔小鸡一般全部扔到了远处,然后跑过去开了门。当看到雪儿安然无恙后,她泪流满面,大哭着抱住雪儿:“姐姐,我,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雪儿也激动地抱着她,突然,她仿佛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推开镜儿:“傻丫头,快,快回去。”说罢便推着镜儿入门,然后迅速地把门关上。
店里,异常安静,只听到众人的心跳声。旅店外,依然是死一般的安静,没有笛声,没有那些来回走动的“人们”。众人皆松了口气,纷纷回到原来的地方。当回到屋子里时,镜儿恨恨地把门插上三道,不让门外那只没心肝的蛤蟆进。雪儿听到门外徘徊的脚步声及“咚”的坐下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忍,于是她拉开了镜儿,微笑着说道:“不碍事的。”伴着她的微笑,门打开了,飞鼠原本倚靠在门上的身体刹那间歪倒进了屋里。他尴尬地爬起,挠了挠头,不安的看着屋里的两个人。镜儿哼了哼,转过头去不理他,雪儿依然微笑着,只是笑容中带着一丝愧疚。飞鼠眼睛一热,旋即跪倒在雪儿面前:“老大,我,我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吧。”雪儿听了这番话,脸上立刻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她扶起飞鼠,微嗔道:“傻瓜,老大虽然凶了点,但什么时候打你骂你过?你先起来,我还有事要问你。”飞鼠微颤着起身,一双眼里尽是悔意。雪儿叹了口气,径直走过去坐到桌子旁,示意飞鼠与镜儿一同坐下。飞鼠过来坐了左边,镜儿则坐在雪儿的右边,一双眼很不客气的瞪着那蛤蟆。
感到镜儿的敌意,雪儿暗暗地揉了揉镜儿的腿,微笑着示意她不要动火。镜儿怎么会不明白雪儿的意思,所幸把头扭到一旁,眼不见为净。见眼前的气氛稍稍缓和,雪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飞鼠,据你所知,勾魂笛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飞鼠想了想回答道:“我第一次听到勾魂笛声,是在十几天前。如果那些失踪的人也是这笛声所为的话,那应该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吧。”“我知道了,飞鼠,明天你出去打听关于勾魂笛声的事情,问问还有什么人从勾魂笛声哪里逃出。我需要知道的更多。”雪儿如是说道。飞鼠一听,知道雪儿不生气了,也许他失散的兄弟也能找回,于是他高兴地跳了起来说:“遵命,老大。”
诛母奇阵
当清晨的阳光轻抚着雪儿的脸的时候,镜儿已经端着洗脸水,在她床前等候了。感到床前有人,雪儿睁开了眼,看到镜儿笑嘻嘻的站在自己面前:“姐姐,洗脸了。”雪儿向窗外一望,脸一阵羞红,老天,太阳都老高了。她竟然睡得那么死,可以当猪了。镜儿笑嘻嘻的把脸盆放到雪儿床前,又体贴地把毛巾放到雪儿的手上,转身出去了。洗完脸,雪儿出了内室,惊讶地看到外面摆着一桌早点。镜儿笑嘻嘻的坐在桌前看着她:“姐姐,吃早饭了。”雪儿走近,惊喜地发现今天的早餐还真丰富,有蛋黄炸的千丝饼,有冰糖煮的荷叶粥,有冰糖醋腌制的酱鸡蛋,此外,还有几碟腌制好的小咸菜。“镜儿,这是你做的吗?”雪儿高兴地问向镜儿。镜儿摇了摇头:“有些是,有些不是。姐姐喜欢吃就好。”雪儿冲她笑笑:“镜儿,谢谢你。你是除了姐姐外,第二个为我亲自做早餐的人。”镜儿红了脸,听了雪儿的口气,心中一片恍惚:“姐姐不要客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更何况你救了我两次,比起你所做的,我真是差远了。”听到这里,雪儿低下了头,喃喃地说道:“对不起,镜儿,那天,我不该去你那里的。”镜儿抬起头,吃惊地望着她,直到门外飞鼠的声音把这种沉默打断:“老大,老大。”
飞鼠兴冲冲地跑进屋子,看到眼前的早餐,迅速顺了一块千丝饼扔进口中,千丝饼很脆,在寂静中被某人的嘴巴咬得“嘣嘣”的,屋内的气氛再一次沉默。雪儿边看飞鼠边摇头,而镜儿则像盯着仇人似的厌恶地看着眼前的蛤蟆。看他吃东西的样,边吃边发出那种声响,更要命的是,他的嘴简直就像个漏斗,渣子呼呼的从中掉。天,真是只十足的蛤蟆。镜儿厌恶的别过脸去,她现在可真是把这只蛤蟆讨厌的彻底。想到这里,她转过脑袋看着雪儿,奇怪她为何没有厌恶。雪儿冲着镜儿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尴尬中的飞鼠,为了扭转气氛,她笑着问道:“飞鼠,一大早去哪里了?刚才那么急着进来,有什么事要告诉我?”飞鼠正过发红的脸,讷讷说道:“老大,我,我刚才打听到了勾魂笛声的一些事情。”“哦?说来听听。”雪儿舀了一碗粥,放到飞鼠面前,看他跑得嘴巴都有点干裂了。飞鼠接过粥,怕再被人看了丑去,抿着嘴喝了一口。喝完后,他放下碗,拍拍胸脯说道:“老大,我早上问过街上的人,他们说勾魂笛声大都出现在晚上,笛声一起,那些失踪的人就会出现,他们会寻找活着的人并把他们带走。我问了几个听到过笛声的人,他们说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听到笛声,而且,听人说,只有笛声响起时,那些失踪的人才会出来捉人,那人告诉我,他有天晚上碰到那些人了,当时吓得要死,可那些人却并不碰他,只是默默的走着,于是他急忙躲了起来,直到天亮后才敢出去。”
听了飞鼠的描述,雪儿心里有些明了,她急忙站起来笑道:“飞鼠,你今天可立了大功,真是辛苦你了。如果这事结束了,我爹自会奖你的。”飞鼠听了,眼里浮动了一下,但他很快低下头:“老大,我知道大人在京城混得不错。我也不要求能有什么奖赏,只希望能找到我的兄弟,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如若不然,至少要有个全尸……”飞鼠的眼里流下了两行液体,他急忙别过头,不想被人看到。然而,雪儿和镜儿怎么可能看不到呢。镜儿的眼微微红了,听着飞鼠说话的语气,她想到了自己那惨死的亲人,想到了村民们那死不瞑目的表情;雪儿的眼泪也流了出来,飞鼠,木牛,水娃,他们三个可是从小就跟着自己的,他们曾一起抓坏人,一起打架,一起教训地痞流氓,几个月前因为自己去了京城,所以将他们留在这里,而如今,那两个童年的伙伴却生死未卜。想到这里,雪儿握住拳头,愠怒地说道:“飞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忘记木牛水娃还有这里的乡亲。只要我活着,就一定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姐……公子,我们这是往哪里走啊?”男装的镜儿像个小厮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雪儿的身后。雪儿乔装成了一个路过的商人,此刻,她正向街口的牌坊走去。昨天晚上,她在这里听到了勾魂笛声,并且见到了那些失踪的人。今天早上,飞鼠调查的结果也告诉她,勾魂笛声经常出现在街上,而昨晚,在牌坊那边,她清楚的感觉那声音就在附近,只是,太黑了她无法看到。尽管这是白天,街上行走的大多是异族商人,而本地人却不见几个,商铺大都关了门,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小商贩在道路两旁叫卖自己的货物。以前,这曾经是西平最繁华的街市,小商贩们的叫喊声络绎不绝,而且,这里还能吃到来自西域的美食。如今,却萧条成这样,雪儿心疼地皱了皱眉头,很快便来到街道口的牌坊处。白天的牌坊,不像晚上看着那样吓人,但在灼灼日光中,却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抑。雪儿站在牌坊下,冷不丁的感到一阵寒冷,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暗处盯着自己,蠢蠢欲动。这牌坊确实与往常不太一样了。雪儿心想着,但她望了望四周,除了牌坊四周多了些石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了。等等,石头?雪儿的目光突然对向了那几块石头,它们被规则的放在牌坊附近的角落里,四块石头遥遥相望,仿佛组成了一个奇异的空间。“公子,”见到雪儿痴痴地盯着石头,镜儿不由得上去提醒了一声。雪儿回过神来,发现周围有不少人正打量着自己,遂转过头去,将这些石头的形状方位记住了,于是与镜儿离开了这里。
雪儿带着镜儿走了很久,说着是为了更好的熟悉西平,其实是为了摆脱后面的跟哨。虽然雪儿的武功只是用来防身,但作为一个习武之人,她最起码的警惕心是有的,自从离开了牌坊,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就一刻没有断过。凭着自己对这里的熟悉,她拉着镜儿,躲到了一小巷里。这条小巷两端都通外面的街道,想脱身十分容易。那脚步声在巷子外徘徊了一小会儿,紧跟着进来了。雪儿与镜儿屏住呼吸,躲在一堆筐子的后面,直到那魅色的长袍飘过。然而,那袍子在附近转了一圈之后,并没有离开的迹象,突然间,他跳了上去,将一切尽收眼底,那两个躲在筐子后面的人,自然也没有逃过他的利眼。如鬼魅般,他轻飘飘的飘到了雪儿与镜儿藏身的地方,轻声笑道:“郡主殿下,好久不见。”他的声音虽然小,但传入雪儿耳中时却是那样的清晰。这声音,好熟悉啊。好像是那个人……想到了他,雪儿急忙奔了出来,面前的人,带着大斗笠,当他抬起眼的时候,一双鹰之眼犀利地望向雪儿及她身边的小丫头。“果然是你,”雪儿轻喃着:“你怎么会出现在西平?”他抿起嘴角:“此处说话多有不便,跟我来吧。”说罢,他一手夹着一个,轻松地跳出了小巷,向黑暗中的民房掠去。
“得罪了。”他温柔地放下手臂里夹着的两个少女,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镜儿感觉自己仿佛在云中漫步了一圈,刚才那飞翔的感觉让她感到无与伦比的畅快。雪儿则警惕地望向他,这个人,几次在莫名的场合下出现,如今又出现在这里,他到底是谁?
仿佛察觉到她的心思般,男人微微一笑:“郡主莫多虑,以后我们还会成为亲戚。”“亲戚?”雪儿质疑的念出声:“为什么这样说?”听到雪儿的质疑,他脸上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郡主,在下很快就会成为您的姐夫了。这不算亲戚吗?”“姐夫?”雪儿大吃一惊,难道她面前的是南诏太子?她定睛一看,又觉得不像。虽然冰儿出嫁那天她并未出去看,但听小翠的描述,那个南诏太子身材魁梧,胡子邋遢,怎么听都感觉像个大笨牛,而面前的男人,面色刚毅,浑身上下散发出凛冽的气息,一双鹰目炯炯有神,仿佛能把人心看穿。跟这种人过日子,只怕每日都要提心吊胆吧。男人瞥了她一眼,悠悠说道:“郡主,你很快就会见到安仪公主,但是,你必须先解决西平的这个大麻烦。”“大麻烦,此话怎讲?”雪儿问道。那男人这次没有看她,眼神仿佛飘到了远处:“从西平往西,翻过鹊桥山,就会到达南诏的国土。不知郡主是否知道在南诏国内,有一股神秘的势力名曰拜月教?”
“拜月教?”雪儿愣了一下,拜月教她自是有耳闻,据说南诏人普遍供奉月神信仰拜月教,然而,对于拜月教更深入的了解,她却是没有的。男子的嘴角依然挂着笑,但此刻,他的笑容如同千年寒冰,让人畏心地寒冷。“拜月教和我们有干系吗?”雪儿不禁问道,直觉告诉她,拜月教应该和某个点有重叠。男子依然悠悠说道:“拜月教供奉的是月神,所以,只有当满月的时候,才会进行大规模的祭祀。然而,一千年前,南诏国主昏庸无道,南诏内乱,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当时的国主竟然命令巫师们启动黑暗祭祀,妄图用黑暗的力量掌控一切。然而,黑暗的力量越发膨大,竟然连巫师都无法控制了。国主无道,臣民们早已心生不满,于是他们拥护新的国主登基,为了挽救苍生,新国主前去求天命之女,求她务必要拯救南诏的百姓。于是,神女用自己的至阴之体,借助月神的光华,将黑暗力量封印住。尽管黑暗的力量被封印,但它的后人却无时无刻不想着将其释放,如若黑暗力量再次出世,将无人可以封印它,除了,天命之女。”
“哦,天命之女?”雪儿这次有点糊涂了,怎么越扯越远了。那人继续不慌不忙地说下去:“天命之女百年一出。护乱世,繁盛世,帝皇若能得她庇护,必能承得霸业。而如今,天命之女出现了,天象已经为她改变。只可惜,我们找了她那么久,却没有想到,天命之女曾经那样近在眼前,反倒费了我不少周折。”听他这么说,雪儿遂问道:“这么说,你已经找到了天命之女?”他的眼睛始终落在遥远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了他的心爱之人,等他处理完这件事后,他就可以好好的陪着她,和她生一大堆娃娃。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扯出一丝温柔的笑。失神间,雪儿的话他听到了一点,然而他并不想回答:“天命之女已经来到西平。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相信,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那说了半天,我还是听不出这和我们有什么牵连,我只是奇怪,你到底是谁,南诏的事情,你怎么能知道的那么详细?”雪儿质问起他,口气也不如以前客气了,这个家伙,实在有点奇怪。仿佛窥透她的心一般,他冷然一笑:“作为你未来的姐夫,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如果你执意知道我的身份,说了也无妨。我是拜月教的祭司,也有人叫我琼沧。至于天命之女,这些天发生在西平的怪事与她脱不了关系。”他顿了顿,手指相交错在一起,一双鹰目依然望向远方,柔似水:“我可以感觉到天命之女的气息,那些人自然也可以。这些年来,他们一直不曾放弃寻找天命之女,如果不是有人刻意隐藏她的气息,恐怕他们早就找到了。如今,天命之女已经出现,天象告诉我,她将出现在西平。而能找到天命之女的,只有那个诛母阵。所谓诛母阵,是黑暗祭祀时使用的一种阵法,原名诛地阵,在南诏人的心中,大地就是他们的生母,所以此阵后改名为诛母阵。祭祀者将人杀死,然后取出他的五脏六腑,将尸体做成人偶。待施过法后,人偶便会为其所用,但只限于在诛地阵里,一旦离开阵子,他们将变成行尸走肉。为了控制他们,祭祀者通常会使用一些特殊的声音如笛声来传达命令。人偶越多,阵的范围就会越大,凡是进入此阵的人,除非控制者不下杀令,是很难活着回来的。然而,此阵只能伤害凡人,却不能伤害天命之女。天命之女是月神的女儿,歪魔斜阵伤不了她。”
镜儿被他绕的糊涂了,不禁插嘴道:“你说了半天,这一切都是为了天命之女啊。可是,我们去哪里才能找到天命之女呢?而且,这阵子这么邪恶,难道就不能破吗?”琼沧摇了摇头:“诛母阵是为了守护黑暗祭祀所设立的阵法,一般人很难破解。所以,解铃还需系铃人。”“系铃人?你是指天命之女?”雪儿急忙跟着问道,不料对方一摆手,露出一副他也不知道的表情。看到身边的两人如同泄气的皮球,他的嘴角勾出不易察觉的笑:“今晚,你们有没有兴趣跟我去探探勾魂笛声?”他这么提议,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情,于是补加一句:“此阵并不成熟,我们今晚去,也许还能破了它。”
夜晚的西平,依旧没有月色,给这个夜晚增加了几分诡异。镜儿虽然力大如牛,但不会轻功,为了慎重起见,雪儿决定带飞鼠过去,毕竟飞鼠曾经从那个阵子里逃出过。而琼沧,早已在街口那儿等候多时了,见到雪儿他们,鹰目里没有一丝表情。他们三人站在阵子里,感受着周围散发出的诡异气息。琼沧微皱眉头,鹰目的黑暗中更加犀利,如果他的感觉没错,那这个阵子,已经……然而,一阵凄凉的笛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笛声若有若无,尽管吹笛之人在远处,但他还是能感到空气中的妖异与杀气。琼沧握住了身下的软剑,同时瞥了瞥身旁的两个人,低声说道:“这个阵子还是有破绽的,一会人偶过来,你们就尽量往上跳,千万不要被他们捉到。”说罢便闪身向着远处掠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地上的一男一女可傻了眼,飞鼠气得跺脚道:“老大,他,他扔下咱们跑了。”雪儿怎会不知,然而现在却不是斗气的时候,她大喝道:“别吵了,看看你身边,那些人偶出来了。”飞鼠一听,瞪了瞪周围,心里不禁大呼悲惨,今天的人偶怎么这么多啊,密密麻麻地都向他们涌来。他惊恐之下,竟然忘记了怎么走路,如若不是雪儿从后面拉着他,他可能已经被人偶拉去了。
雪儿拉着飞鼠,两人退到了牌坊柱子下,看到飞鼠一番失了魂的表情,她不禁怒喝道:“愣什么,快上柱子。”飞鼠反应过来了,急忙爬上了柱子,雪儿则一跃而起直接跳到柱子的上端,昨夜,她也是抱着这里的吧。飞鼠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这家伙,一紧张就忘记用轻功了吗,真是……雪儿轻轻摇了摇头,飞鼠爬上来了,正惊恐地抓着她的裙角,差点把她的裙子撕下。感到下身的压力,雪儿不由得往下一望,乌压压的人偶都聚集在了这边,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那笛声依旧响着,在黑色的夜中,更带几许凄凉。飞鼠害怕之中,手上也紧紧握住雪儿的裙角,不知为什么,雪儿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手臂间忽然又酸又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咬着自己的左臂,下面逐渐笨重的身体,似乎已无法承担。终于,夜空里传来了“啊”的声响,一个娇小的身影迅速坠落下去。
坠落中的雪儿,看到黑夜正在迅速远离她,一袭白衣遮住了她的视线,一双温暖的大手,接住了她不断下落的身体。空气中,隐约飘着桂花的香气,伴着血腥的气息。当雪儿克服眩晕睁开眼时,她已经被放在了屋顶上,身边立在一男子,白衣胜雪,却带着几丝血的殷红。那男子的身影,竟然那么像孤鸣,是,他就是孤鸣啊。雪儿一颤,孤鸣,你终于来到西平了吗?雨翎也来到这里了吗?想到雨翎,她的心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滚,让她尝不出自己口中的滋味。左臂间刺骨的疼痛让她汗如雨下,她不禁看向自己的左臂,那里竟然扎了一根银针,银针闪着白亮的光泽,成为了黑夜中唯一的耀眼。
看着雪儿的痛楚,孤鸣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疼痛,他俯下身,查看那枚银针,赫然发现那是沾了毒的。他急忙点住了雪儿的穴道,顺便将银针拔出,血,溅了一身妖异的红。然而,在孤鸣的眼中,这红却红的刺眼,红的刺心,她,不该卷入这里的。他心疼的撕下衣袖为她包扎,却不想她嘴唇喃喃动着,右手抬起指着牌坊那边:“我的朋友在那里,他快支持不住了……”然而,支持不住的人却是她。雨翎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自己的身后,见到雪儿这样,她开口轻轻说道:“我来照顾雪姐姐,你快去救那个人吧。”孤鸣的手不舍的抚上雪儿熟睡的脸,仿佛带着几世的眷恋,他是多么不想再放开她。即使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看好她。”他轻声说着,仿佛不想惊动熟睡的人儿,纵身向下掠去。雨翎呆呆地看着雪儿苍白的脸庞,发现她比分离时更削瘦了,是因为对她的愧疚吗?她轻轻走上前,正想进一步查看她的伤势时,一股强大的力道从她背后袭来,击的她生痛。“啊……”雨翎尖叫着,一个不稳向屋檐下倒去。
山庙之险
当雪儿睁开眼时,她手臂上包着一雪白的绫布,动一下左臂,一阵噬心的痛。如同什么东西撕扯着自己一样,她倒回了床上,不敢再动,只能眼直直地望向四周。床上,挂着巨大的床幔,在黑暗的洞穴中飘舞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苔的味道。除了胳膊上的疼痛外,雪儿感到自己的口很干,干的如同沙漠一样。她想起来找水喝,但移动一下就会伴着撕心的疼痛。她无力地躺到床上,她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黑色的夜晚,屋顶上,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他们,都还好吗?雪儿无力地想着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孤鸣,他既然救了她,就不会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方来,洞穴,又是洞穴,看来她与洞穴还真是有缘呢。她闭上眼,索性睡过去不再理会现在的处境。然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却让她警惕起来。
“郡主殿下,醒了?”感到她粗重的呼吸声,来人不禁一笑,磁性的声音更加动听。听到这个声音,雪儿浑身打了个冷颤,他……是那个可怕的黑衣人,天呢,自己怎么犯他这里了。想到这个家伙的邪魅与冷血,她不禁缩了缩身子,不想这又引起了左臂的疼痛。然而,下一刻,她却被揽在一个结实的怀里,男性气息环绕着她,让她的心没来由的紧张。“你要干……”什么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一股清凉的液体便顺着她的喉管流下了,仿佛甘泉般,瞬间就解了她口中的干渴。
“还想喝吗?”他哑着嗓子问道,感觉怀中仿佛有团火,正在燃烧着他。雪儿的意识逐渐涣散,不知为什么,此刻的她突然头重重地想要睡觉。至于那个家伙说的那句话,她本能的摇头拒绝。然而,一个小瓶子突地顶到她的嘴上,同样的液体再次流入她的嘴角。感到男人灼热的目光和自己昏昏的状态,雪儿猜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她咬住牙齿,在瓶子从她嘴里抽出的那一刻把里面的液体全部吐了出去,不多不少全部吐到了他的身上。“你……”他跳了起来,怒喝道:“不知好歹。”这个女人知不知道祛风散的贵重?祛风散可是用了世间最好的药材配置的,若人受了伤或者火症大时,喝下祛风散便可转危为安。然而,这个女人却不知好歹地把第二瓶祛风散吐了出来,还吐到了他的身上。一想到自己沾了一身女人的口水,他就很恶心。于是,他忿忿转过身去,想径直走出去,然而,雪儿却柔柔的问道:“秀云是不是在你那里。”他挑了挑眉:“是又如何!”自身难保的女人,还管别人吗。出乎意料,后面的女人竟然一句话也没再说,他只感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哼,小丫头,这里也敢睡着吗。
他出了石穴,外面的光柔和地撒了进来,照在了他英俊的脸上。他抬头,贪婪的享受这久违的光芒。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给他戴了一副面具,嘱咐他一定随时戴着。然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要戴着这恼人的面具且不能被人瞧见,以致于下人们传言他们的少主子惨遭毁容云云。他没有兴趣理会这些传言,直到他知晓自己的身世后,他才明白,他,也许将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见到阳光了。而这一切,又是拜谁所赐!想到这里,他的指关节狠狠的握着,直到传来“噼啪”的声响,他,好恨。自从知道身世之后,他的心仿佛被掏空,从此之后,阳光不再,他的心房里,充斥的是无边的黑暗。
“你的猎物醒了?”他抬起头,看到一张惨白的脸正饶有兴趣地望着自己。“嗯。”他漫不经心地答道,眼神又飘向石穴里,在那个昏暗的角落,却带给了他一丝亮光。自从第一次遇到她,她就顶撞了他,她难过,她悲哀,她豁出小命,只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如果,她可以这样对他,那他绝对不会放开她了。可惜,偏偏她是……看到了他踌躇的表情,那张惨白的脸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血鹰也会怜香惜玉吗?看来这只猎物以后有受的。啧啧啧,看来当初我就该杀了她,不过现在,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你打算怎么做?”血鹰冰冷的问道,内心却早已明了。冥音依旧惨然地笑着:“你心里知道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就回南诏?”血鹰有点不自在,眼神又飘向了石穴。“舍不得了?血鹰也会舍不得吗?别忘了你当初是怎样跪着求我们的。”惨白的脸说着残酷的话,每一字,都像在敲击他的心。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被送到南诏,去学习所谓的功夫与巫术,直到他被选为黑暗祭司,那是最有希望得到黑暗力量的勇士才可以得到的殊荣。以前,他并不喜欢那样的生活。他不喜欢杀人,不喜欢看人被杀,更无法将活生生的人当作自己的练功工具残害。终于有一天,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父亲对他说的那番话:“以你现在的实力,想要绊倒他们根本不可能。想要报仇雪恨,就必须拥有更大的力量。”更强大的力量,黑暗的力量。只有接受黑暗,黑暗才会接受你。长老们的话依然回荡在他的耳边,他们不止一次告诫自己,拥有黑暗的力量,就等于放弃人世间所有的情感,亲情、友情、爱情,他注定得不到。然而,成大事者,又何必在乎这些。毕竟,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当苏雪儿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颠簸的马车里。她挣扎着,发现自己还能动,而她的左手也不是那么疼了。她试着推开车门,却郁闷地发现车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自己在里面根本打不开。这马车大概是特制用来锁人的,除了车后壁有个通气孔外,这辆马车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没有可以窥到外界的地方。不知她昏睡了多久,她只是觉得自己又渴又饿,真是难受至极。马车颠簸了一会终于停下了,车门被人轻轻打开,如同揭开一层薄薄的蝉衣。一位老爷爷笑嘻嘻的伸出脑袋,向她伸出手:“娘子,前面有个茶棚,咱们休息一会吧。”
雪儿抬头望向那个她并不认识的老爷爷,心里感到莫名的寒冷。她想开口,但却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无法发音,只能“呜呜”的哼着。老爷爷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由分说地拉她下了马车,几步便到了一茶棚。店家很爽快的上了两杯热茶,老人家点了两碗阳春面,便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雪儿坐在他身边,不满的望着他,暂时随了那句古话——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情况她并不明了,更何况自己现在的样子也无法与他动手,只能见机行事了。想到这里,她从容地拿起筷子吃起面来。大概是饿了很久吧,头一次觉得面条是那样好处。吃完面后,雪儿端起茶杯想漱口,然而当她看到茶杯里的自己后,她大吃一惊。茶杯里清楚的倒映着一副老奶奶的容颜,眉角的皱纹如刀刻般,眉间神情里带着深深的倦意,仿佛即将薄暮的老人一般。这是她吗?她讶异的张了张嘴,而杯子里的人影也同样诧异地看着她。小茶棚里,突地“砰砰”两声,一茶杯从一老妇人手中摔落,在滚到桌子上之后又滚到了地上,刹那间裂成无数碎片,在烈日下发出炙眼的光芒。
茶棚里一片安静,安静的有点不寻常。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死气与杀气,坐在雪儿对面的老人冷冷说道:“就凭你们,不自量力。”说罢他一个闪身,跳到了苏雪儿面前,手里不知何时握了把明晃晃的短剑。而茶棚里,刚才端水的小二已不见踪影,倒是原先桌子上围着的几个人纷纷亮出凶器,向着他们飞扑过来。那老人一边护着雪儿,一边出招应对着那些人的进攻。雪儿见势不好,一个机灵躲到了桌子底下,那老者身形舞动极快,刀起刀落间,人影纷纷倒下,全部一刀毙命。雪儿望着身边的尸体,看到他们的死状,竟让她想起了在山村里那些村民的死状。一刀毙命,死不瞑目。想到这里,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地向后一缩,脑海中闪过一个字——逃。于是,她咬牙忍住左臂上的痛,趁着老人与他人缠斗的空隙,猫腰向附近的草丛中退去。这里的草不高,但很密,藏在这里应该万无一失。果然,附近传来了一阵翻动杂草的声音,但很快那声音很快就调了方向朝那边去了。雪儿轻松了一口气,但仍然趴在草丛里不敢动,直到天色逐渐暗下来。
雪儿从草丛中悄悄爬出,发现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空气中一片沉闷,仿佛一场大雨随时就会泼下。看来此处不宜久留啊,雪儿抚着包扎后的左臂,向来时的方向走去。这里是山间,风是很大的,大的整个山林都为之狂舞,飞沙声,走石声,树叶的摩挲声,霎那间,所有的声音聚合在了一起,在□处变得尖锐无比,仿佛千万人在哭。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走,孤独,害怕,无一不侵扰着她。突然,一尖细的声音响起:“原来郡主竟然在这里啊,敢情是迷路啦?可要小的好找。”听了这话,雪儿转过头去,看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立了几个锦衣人,为首的那人样子很老成,皮肤很光滑,此刻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雪儿不禁后退一步,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要干什么?”领头男子阴阴笑了:“郡主,我家王爷这些天一直念着你,还请郡主回去解我王爷的相思之苦吧。”说罢便向旁边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直直飞到雪儿的后面,恭敬地说道:“郡主,得罪了。”一双手伸向她的后面,雪儿急忙躲过,不想后面那人出手极快,竟然点了她身后的大穴。雪儿感到身体一阵酥麻,软软地倒了下去,朦胧中,一双冰凉的手接住了她,他的手,好凉。朦胧中,她似乎听到那尖细的声音刻薄地说道:“这个女人何德何能,竟让主人那么挂心。可惜,这样的狐狸精在洒家这里是吃不到好的。”接着另一双带着茧子的手便摸上来,好凉,如心的冰凉,就让她这么闭着眼,什么都感觉不到吧。
那个抱着雪儿的人看到主人眼里又迸出□的火光,他的手正顺着雪儿脸颊往下走,缓缓滑到她的衣襟。他大气不敢出,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即将遭受恶运。突然,天空中一个闪,远处雷声轰隆隆的滚了过来。后面有人恭敬地说道:“徐公公,要下雨了,我们是否找个地方躲一下?”那公公收回了手,拿着帕子往鼻子上蹭蹭,遗憾没有闻到什么香气。他懊恼地说道:“那你们还愣什么,还不快找。”随即瞪了昏迷中的少女一眼,心想这次真是老天帮你,不过,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手下人很快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庙宇,当众人走进庙宇的时候,都感到了异常的寒冷。这里,大概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到处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最让众人害怕的是,那庙宇的墙壁附近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骨灰坛,大概有几百个吧,那么多骨灰坛堆在一起,显得夜晚更加恐怖。窗外,一个打闪,带来了不小的惊雷,雷声咆哮着,撼动着天地。在这种讹人的气氛下,那位姓徐的公公注意到庙宇正中供奉着一个神像,但被黄幔子遮住了半个身体,所以看不到真容。这些年,他也做了不少缺德事与亏心事,胆子自然比别人大了些,于是便冷哼着说道:“洒家倒要看看这里供奉的是何方神圣。”说罢便迈步向前走去。
说来也巧,不知是忽然起风的缘故,那幔子在她即将靠近的刹那,竟自行脱落,而那神像也暴露在了他们的面前。冷风吹过,庙里变得异常寒冷。徐公公轻轻抬起头,看到那神像竟是一呲牙咧嘴的男像,他的手中握着利剑,似乎随时都会向他刺过来,一阵电光,外面随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巨大的雷声震的仿佛整个山林都晃动了起来。徐公公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害怕,他旋即转过身,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坛子。只听“哗”的一声,坛子碎了,里面露出了白白的粉末一样的东西,是骨灰!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害怕的表情,那个抱着雪儿的人更是瑟瑟发抖,心里不停地叫着“阿弥陀佛”。然而,不管众人如何祈祷,外面的雨哗啦啦的下了起来,且越下越大,短时间内没有平息的可能。徐公公毕竟是做过事的人,他的心里虽然有不安,但仍然喝叱道:“看你们这臭样,真丢了洒家的脸。”说罢便怒气冲冲的坐在了一石块上,眼里燥热浮动。又一个闪打过来,将庙里的众人照了个遍。看到被手下紧紧抱住的人儿,他的眼里升起了一丝狠戾,手指抬了抬:“把那丫头给我抱过来。”那抱着雪儿的人手里一阵哆嗦,却又不得不从,只能将雪儿放在了冰冷的地上,当温热的躯体离开他的怀抱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都被抽调了。
徐公公冷眼看着面前躺着的人儿,心想王爷身边的美人无数,可哪个能逃得过王妃的毒手。更何况,王妃身后的世家不可小觑,虽然王爷命令他到西平来接人,但王妃也对他下了死命令,要他见势杀掉这个女人。眼下,他不停地权量,王爷现在还不敢动王妃,皇上现在病重,已多日不上朝,诸位皇子中,他最爱的就是三皇子,为了成全他,甚至可以牺牲太子。所以,三王爷继承大统是早晚的事。到时,王妃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三王爷始终对十八年前的人儿念念不忘,连与她相似的少女都不放过。所以,与她如此相像的苏雪儿是个祸害,绝对留不得。不过,这丫头细皮嫩肉的,直接了结她未免太可惜,不如……他的嘴边挂起一丝□,一双老手伸向她的衣领。
说到也快,他还未来得及唐突佳人,一阵凉风,手腕上便辣辣的疼。他低头一看,发现那只伸向雪儿的手竟插了一把明亮的小飞镖。黑色的血,从他的手腕上缓缓流下,仿佛一条黑蛇正在游走。“什么人?”他怒喝道,但随即发觉不对劲,那些他带来的人,他抬头一看,竟然全部倒在了地上。该死,一定是自己刚才只顾得这丫头,却没有察觉这庙宇中的诡异。看来,这丫头就是个祸水。就在他暗自懊恼之际,一个冰冷却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他们不会再听你的了,不过也没关系,你很快就会和他们会面了。”徐公公听得心惊胆颤,正想掏出家伙与之相较的时候,突然觉得身体重心不稳,直直倒了下去,口里漫着一股腥气,一口黑血紧跟着吐出,而后便是一大口,血越吐越多,身上仿佛抽搐了般竟无法控制,更要命的是,他的下身疼痛非常,仿佛有把火在烧。他忿忿地抬起头,望向雪儿那里。却看到她躺在一黑影的怀里,那黑影的手抚在她的额头上,嘴里仿佛呢喃着什么。一个闪电劈过,照亮了庙里人的面容。然而,当他看到黑影的真容后,竟然疯了似的狂叫:“殿下,啊……”。雷雨交加的夜里,不时传来这种惨叫,只是,他们去的庙是山里的禁区,平常人进了就不能活着出去。可怜风雨交加夜,平白添了几缕怨魂。
落入“鹰”手
雪儿在朦胧中,仿佛听到了下雨的声音,还有那轰隆隆的雷声。随后,她的耳际安静了下来,只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喃,但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个人紧紧地抱着她,温暖的怀抱,让她在漫天的冰冷中有了一丝暖意。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一袭白衣的孤鸣正微笑着看着自己,而他手里拿着一叶子,正缓缓的往她的嘴里滴清露。慢慢的,她的身体不再发冷,她感到他的热喷喷的气息全部涌到了自己这里。于是,她紧紧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但愿他不要再离开了吧。“不要离开我,好吗?”她嘴唇轻启:“孤鸣。”听了她口中念着的名字,身边的人微颤,但旋即紧紧抱住了她,脸颊贴着她发红的小脸,她可以感到他的气息吐在了自己的脸颊及耳鬓间,仿佛缠绵般。如果这是梦,就不要醒来了吧。
再美的梦也有醒来的时候,当雪儿睁开眼时,外面的雨逐渐变小。天没那么阴了,庙宇内的一切也慢慢映入眼帘。“啊,”很快,一声女子的尖叫从庙里传了出来,天,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恐怖的画面,地上躺着一具具尸体,是昨天掳她的锦衣人的,然而,这些锦衣人仅剩下外在的衣服和毛发,身体里的血肉却化成了血水,此刻正咕咕的向外冒血泡。雪儿惊恐地向后退着,不料撞到了一软绵绵的身体上,那人还“啊”了一声,当她转过脸对上她时。两人都愣了,只见后面的那位是那群锦衣人之首,虽然他的下半身浸在血污里,但那身锦衣和那尖细的声音却暴露了他的身份。
看到雪儿那清亮的眸子后,他痛苦的喊起来:“鬼……你……杜姑娘,冤有头债有主,您就饶了小的吧。当年,是王妃叫我偷密信嫁祸于你;是她买通杀手灭你全家,可这不干我的事啊。”说罢便对着雪儿跪下磕头如倒蒜。雪儿一脸诧异,杜姑娘?难道他指的是……?也许,这个人可以告诉她一些当年的事情。于是,她正色道:“王妃?自己做的好事,就想嫁祸别人吗?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话?”底下那人磕头磕的头部已经冒血了,他一边颤抖着一边说道:“那封密信被王妃拿走了。她一直藏着,小的是知道的。王妃说,她恨你勾走了她最爱的男人,所以她盗走密信,让三王爷以为那是你做的,然后她暗地里派出杀手灭口,可这,真的不是小的的本意啊。”雪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看着殷红的液体从他的额头上断断流出,心里竟流露出不忍。踌躇中,徐公公抬起头,定睛望向她,目光中一片骇人:“你这个扫把星,你一出现就带来灾难。今日,我解决了你,看你怎么去祸害王爷王妃。”边说边弓起手向她袭来。雪儿失神中,竟没有反应过来,眼看着他的鹰爪即将碰到自己的喉咙,然而下一刻,那个人却倒在地上,两行混浊的血从他的眼里流下。
面对这样的死亡,雪儿捂住了嘴,但还是发出了惊叫声。这是她第几次面对死亡了?她不愿回想。只是,每次面对死亡的时候,她都会有心悸,会有不忍,会有难过,即便对方是伤害过自己的人。她扭过头去,不去看这一切。当她回过头时,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水和几块衣服料子。这到底是怎样的可怕!雪儿呆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踉跄着爬起冲了出去。然而,她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人拽了回来,下一刻,她被人圈在了怀里。一股温热的气体袭来,烦扰着她的耳鬓:“在这里过夜的感觉如何,郡主殿下?”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雪儿冷不防浑身打颤,这种磁性又勾人心魄的声音,除了那个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魔鬼外,还有谁有?想到这里,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快跑。于是,她抬起脚,狠狠地向后踩去。然而,意料中的叫声并没有传来,相反,那搂着她的手臂再度圈紧,一种窒息感从后面传来。“你还是那么野,可惜了……”他的手轻轻地在他耳际摩挲着,慢慢绕到了她的脑后,随即,后脑勺上一阵疼痛,雪儿身体一僵,硬硬地倒了下去。血鹰依然抱着她,手摩挲着她的发,就像昨天晚上那样摩挲着。这个丫头,如果她不是她的女儿,该有多好。然而,此次去南诏,他意已决,这个女人,是不能再出岔子的。
雪儿一路昏睡着,迷糊中,总感觉床铺在摇晃,仿佛要把她震醒。然而,不管她多么渴望睁开眼,眼皮沉沉的就是睁不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喧嚣的人声,还有搅动水流的声音,身下也不再颠簸了,好舒服啊。终于,当她可以睁开眼睛时,她看到了面前站着一紫衣女子,正在面无表情的喂她喝粥。紫衣女子见她醒了,并没有什么特殊表情,只是淡淡说道:“小姐,快喝粥吧,就要凉了。”
喝完粥后,雪儿感觉身体好多了,至少不是像刚才那样冷了。然而,刚喝完粥,那紫衣女子就面无表情地拿来一碗药:“小姐,该吃药了。”雪儿一听,当即问道:“喝什么药?是给我喝吗?”那女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将手上的一碗红红的汤药递到雪儿的唇边。汤药里,泛着辛辛的味道,连药汤都是红色的,如沉淀下的血。雪儿急忙捂住口鼻,这碗恶心的汤药让她想起在庙里看到的那些死尸,下一刻,他们仿佛躺在自己的面前,尸体上仍然冒着血泡。于是,她忍不住呕吐起来,把刚才喝的那碗粥全部吐了出来。呕吐完了后,雪儿继续干呕着。由于这些天一直在昏睡状态中,她一直没有吃东西,身子骨异常虚弱。此番呕吐,竟让她欲罢不能了。此时,一双大手抚在她的背上,为她轻轻地拍打着。雪儿好不容易止住了呕吐,只听后人怒喝道:“糊涂东西,还不拿粥过来。”下人诚惶诚恐地退下了,很快,一碗热粥边递了上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冷冷地说道:“喝吧,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喂你。”雪儿转过头,不带诧异地看着身后的男人,一袭黑衣,带着白色的鬼面面具,如果以这身行头出现在黑夜里,一定能吓死一批人。
“我不要喝。”虽然此时她很虚弱,但在他的面前,她尽力使自己强硬起来。于是,她扭过头去,不去看他。然而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便扭过她的手,将手里的粥给她灌了下去。暗黄色的液体,从雪儿的嘴角轻轻流下。紫衣女子掏出手帕想为她擦除,而某人比她快一步将手帕握在手里,为雪儿轻轻擦拭着嘴角上的痕迹。面具下的他看不出表情,只听他冷冷地说道:“你真是个麻烦。”雪儿又扭过头去,不去看他,也不想接受他的好意,直到那碗红红的药汁再次放到自己的眼前。“喝了它。”他的声音依然不带温度,冷冷的叫人无法抗拒。然而,雪儿也不是好摆的料,她的脑袋仍然背着他,硬生生的答道:“不要!”话语刚落,后面的人便故技重施将她的头扭过来,把手里的药汁端向她紧咬的嘴唇。雪儿在挣扎中,一手抬起,将药汁拍落,红绸的汁液洒了一床,房间里,立刻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你……”他狠狠地握住雪儿的手臂,眼里露出了嗜血的猩红,紫衣女子见状,知道主人要爆发,急忙悄声退了出去。屋里,一片风雨欲来,血鹰的身子,危险地向雪儿逼近,雪儿在躲避中,竟然退到了床角,这下,她可是无路可退了。看着眼前逐渐靠近的人,她失望的摸着身后的墙壁,心里埋怨着为什么这里就没有暗道让她跑。恍惚中,手臂被人抓的更紧了,她抬头,正对上一双愤怒的眸子:“既然来了这里,你就别想离开,除非……”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阴霾,但对着她那星河般的眸子,他竟无法把那句话说出。眼里的恨渐渐消失,那挤到床角的小人儿此刻正在颤抖,是被他吓着了吗?他压住翻滚的怒气松开了手,从床上退了下去,给她,也给自己留了一个空间。雪儿收回了手,眼角瞥见他坐在附近的桌子边,胸口喘息着,仿佛在隐忍着什么。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加上那个阴霾的他,让雪儿感到风雨将来的寒冷。不知此刻,飞鼠他们在何处,是否破开了诛母阵?而这次,谁又能助她逃出生天?
出神中,竟未发现他又朝自己走来。而他的手里,竟然端了一碗和刚才一样的药汁。“你,要给我吃什么药?”她紧张地问道,这药怎么看起来这么诡异啊,仿佛是人的血……然而,容不得她多想,一只大手便掐住了她的脖子,而另一只端着碗的手则微微颤抖着。雪儿抬起头,正对着他深沉的眸子。然而,他躲开了她的目光,将药汁倒入嘴里,随即低下头,狠狠的攫住她的唇,那辛辛的药汁便流入她的嘴里,辛辛的,带着点点血腥。他终于松开了雪儿的嘴,满意地看着药汁流入她的嘴里,直到小人儿露出呕吐的姿势。他一把正过她的身体,强迫她看着他:“没用的,你已经喝下了。”雪儿恶心地看着他,双手则拍打着他:“走开,走开,你这恶心的家伙。你给我吃了什么?”血鹰松开了她,拍拍手示意紫衣少女过来:“紫燕,她就交给你了,看好她。”紫燕低声说了个“是”,算是回应。血鹰也不再回头看她们,径直走出了卧室。
雪儿强忍住恶心,忿忿问紫燕道:“这是哪里?”紫燕一直都低着头,低声回答:“船上。”“船上?”雪儿吃了一惊:“我们是在江南?”紫燕摇了摇头:“不,这里是南诏。”“南诏?”雪儿这次吃了更大的惊:“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来到南诏?他,那个男人,又是谁?”紫燕的头低的更低了:“姑娘还是不要知道那么多的好,他是我们的主人,是被暗神选中的祭司。”“什么祭司?”雪儿继续打破砂锅问道底。紫燕有些犹豫,轻声说道:“暗神是我们的神,他拥有改换天地的力量。他每一百年,就会选择一位暗之祭司,来继承他的力量。”“那,那碗药又是什么?我生病了吗?”紫燕摇了摇头,这次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垂着手静静立在雪儿的身边。雪儿沉默着望着她,终于憋不住气:“你倒是说话啊,一声不响算什么。”紫燕低着头,依旧一声不吭。不知为什么,雪儿总觉得紫燕的身体仿佛有些颤抖,好像什么祸事就要发生了。雪儿疑惑地转过头,看到窗台上依稀映着一个人影,难道,那里有人?然而,只在一瞬间,那影子就消失了,仿佛刚才的只是错觉。雪儿看了看紫燕,发现她依然低着头,但却不像刚才那么颤抖了。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显得如此憋闷。
雪儿微颤颤的走下床,赤着脚摇曳着走向窗户,那扇木窗静静的,窗棂中弥漫着水的气息,诱惑着她打开了窗子,去迎接一片宽阔的碧绿。只见那片碧绿,仿佛是掉落人间的翡翠,水下的石子和鱼儿,就是点缀在翡翠的色泽。“小姐,”紫燕不知何时立在她的身旁,距离之近仿佛手臂一伸便能捉住她:“河边风凉,您还是回去吧。”回去,回哪里去?雪儿自嘲的笑了笑。继续盯着眼前的景色,想不到,南诏的水竟然这样美,静若处子啊。只是这湾水,载着她来,又是否能载着她回到故乡呢?
“小姐,”紫燕又低呼了,声音中带着焦躁与不安。怎么,怕我跳下去吗?雪儿恶作剧地扭过头,这么好的风景她还没看够呢。于是,她索性坐到了窗台上,以便更加亲近这片绿水。不知何时,水面上飘起了风,风,调皮的吹散了她的长发,浮动着她的衣裙。“小姐,”紫燕的声音显得更加担心了,她急忙靠近想拉住雪儿,但她还没碰到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推倒。待她回过神来,刚才坐在窗台上的小人儿已被暗之祭司抱在了怀里,祭司带着愤怒的眼扫了她一圈,怒喝道:“糊涂东西,就这么看人吗。”想起刚才在窗口看到雪儿衣袂飘飘如一只展翅的蝴蝶,仿佛随时都会飘走的样子,他心里竟然升起了一阵恐慌。但随即,他松开了紧箍她的手,因为心底一个声音提醒着他:她是那个荡妇的女儿,是他复仇的棋子之一。于是,他将她丢给紫燕,冷冷说道:“如果她再出差池,就拿你是问。”紫燕慌忙低下了头不敢说话,手中紧紧扶着那个小人儿,直到他走远了,才吐出一口气。
雪儿气恼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噘嘴问道:“这个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吗?”紫燕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小姐,您该休息了。”边说边架着雪儿来到床前,待她收拾好凌乱的床铺后,她扶着雪儿躺下,并轻轻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退到外间,不再打扰。说来奇怪,雪儿自认为体质很好,但到了这里后就忍不住想睡觉,结果一爬上床铺就呼呼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个奇怪的梦。她梦到,黑暗中,仿佛有人坐在了她的床前,捧着她的脸一遍遍叹息着,而后,传来了人的惨叫声,刀剑声,很乱很乱,但一切仿佛一闪而过,随之降临的是难得的平静。
当雪儿再度睁开眼时,那张带着白面具的脸,正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看到她醒了,他眼里似乎清了许多:“吃药吧。”说罢便扶起她,将一碗浓浓的药汁端到她的面前。这碗药不似上次的那碗那么猩红,但隐隐还是流露出血腥的味道。“我为什么要喝药,难道我生病了吗?”雪儿扭过头,正对着他幽深的眸子,想要探寻出什么。然而,他的眸子如黑夜般沉稳漆黑,又怎能被她看破。他只是冷冷地把药端到她的唇边,示意她喝下。雪儿不甘示弱地看着他:“让我喝这奇怪东西,至少要给我个理由。”他沉默了一会,眼睛仿佛混浊了般,只是一瞬间,当他们的眸子再次对上时,他冷冷说道:“你还希望我像上次那样喂你吃药吗?”他的声音中带着怒气,仿佛警告她自己很快就会这么做。雪儿无奈地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药,心想这次是逃不过了,于是赌气接过药碗,喝了一口,那种辛辛的血腥的味道立刻充斥着口腔,好恶心啊。
“你这里有糖吗?我吃药的时候能否吃一块冰糖?”雪儿别开嘴,无奈地看着他,她的眼神直接告诉他这碗药很难喝。血鹰看着她无奈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怜惜,他挥手叫过紫燕:“去找几块冰糖过来。”紫燕低下头,匆匆下去了,一会的功夫,一罐子冰糖便被递了上来。“现在可以吃药了吧?”他的语气有了一丝缓和,身体靠着她也更近了。雪儿努了努嘴:“药,凉了。”说罢把药递到他手上,心想能拖一会儿算一会儿。血鹰也不生气,他将碗牢牢捧在手心,只一会的功夫,碗里便冒出了腾腾的热气。“这下不凉了,”他的声音里似乎有点恶作剧,看着雪儿气恼地接过药碗,他的嘴边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没有人看得见。雪儿接过药碗,顿感药碗被烧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无法接住。终于,她“啊”的叫了一声,药碗随着她颤抖的手掉了下去,但又在瞬间被另一双手接起。尽管如此,药汁还是洒出了一些。“看来,还是我喂你好了。”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了些调侃,于是将手里的药汁一饮而下,随即对上了她的嘴。“呜,”雪儿想反抗,但他的力气容不得她反抗,直到那些药汁全部流入她的嘴里。
雪儿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然而在下一刻,他的唇又盖了上来,霸道的吻里宣泄着他的痛苦与绝望,仿佛困兽尤争一般,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报复着什么。好痛,雪儿皱了皱眉,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推开他,但自己越反抗,他的力气就越大,终于,他平静下来,一双黑目冷冷地看着雪儿,眼神中有太多的不屑。雪儿的脸燥的通红,从来没有人这么羞辱过她。于是她抓起身边的枕头,狠狠向他砸去,他动也不动,硬硬站在那里,仿佛等着看好戏般。雪儿又朝他扔了一个枕头,发现他仍然纹风不动,仿佛扔过去的只是一个小物件。没用的,他的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打伤他呢。无助在她的心中升起,心中火辣辣的疼,仿佛刚才被打到的人是她。难道,自己就要被他继续羞辱吗。她咬了咬牙,忍住了旋转在眼中的泪水,就算有泪,也不能被他看到。想到这里,她趴了下去,背对着他,眼泪却在不自觉中轻轻滑落。
蛊毒
他应该走了吧,因为雪儿听到了紫燕叹息的声音,很轻微的一声,但在此时却格外刺耳。雪儿转过脑袋,正对上了紫燕那双哀怨的眸子。“小姐,”紫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怨怒:“你刚起来,要不要喝碗粥?”雪儿点了点头,一盏茶的功夫,一碗小粥便被送到了她的面前。雪儿端起碗,却发现紫燕的左手颤抖着,那手臂上仿佛缠着什么东西,鼓囊囊的,依稀还能闻到血腥味。于是,她放下了粥碗,抬起头问道:“紫燕,你的手怎么了?”紫燕再一次回避了她的眼睛,淡淡说道:“不小心碰伤了,已经上药了。”雪儿“哦”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喝粥,然而,就在她低下头的瞬间,紫燕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雪儿这些天还是晕沉沉的,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精神超级倦怠的。而那个可怕的男人每天都会来到她的房里叫她喝药,虽然她不知那是什么药,但没办法,她不想再受那种侮辱。于是,她强忍着恶心,喝下了那带有血腥味的汤药,之后,紫燕就会送过几块冰糖给她吃。冰糖,是甘甜的,一旦混了血的味道,进入嘴里就是难言的苦涩。雪儿嘴里嚼着冰糖,趁紫燕不注意,悄悄地把冰糖吐了出来,随即爬上床继续梦周公了。看到雪儿熟睡了,紫燕松了口气,眼光再次撇向她的床铺,怜惜般地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听到紫燕细微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躺在床上的雪儿悄悄睁开了眼,为了防止她真的睡下去,她特意将刚才剩出的冰糖攒在手里,一旦睡意上来,她就会在被子里用它来划自己的皮肤,那块冰糖头很尖,划起人来很钝,不会流血,但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忍住倦意,雪儿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悄悄打开了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而船下的碧水,也在黑夜中静静的不起波澜。尽管如此,水面上飘着的清新空气流入,让昏昏沉沉的她感觉清醒了好多。她轻轻坐在了窗台上,心想着该怎样逃出去。那碗药,令他与紫燕讳莫如深,肯定大有来头。如果继续喝下去,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也不知道。而且,自己的体质一向很好,而这次却昏沉成这样,恐怕跟他也有牵连吧。
雪儿眼直直地望向水面,不知为什么,眼里泛起了朦胧,渐渐地,周遭的景物仿佛褪色了般,幻化成同一的黑色,而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竟歪倒在了窗台上。耳边不时有小风吹来,吹得她身上凉凉的,但随即她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怀抱为她遮挡了外面的凉风,并且在她的脸上细细摩挲着。这么熟悉的动作,雪儿哼了一声,挣扎着想睁开眼,然而,事与愿违,她无法睁开眼,只能让自己陷入无尽的黑暗中。“如果我说我并不想害你,你相信吗?”他低喃着,声音中有些疲惫,然而,怀中的人儿仿佛睡着了般,再也听不到他的言语。
朦胧中,雪儿仿佛站在了无边的黑暗里,只有她胸前的珠子发出弱弱的光。“明姬,是你吗?”她试探性地问着,虽然不知道明姬是敌是友,但直觉告诉她明姬不会在这个时候害她。果然,那股冷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哼,我当然在。不过这个烂摊子,可是你自己闯下的。”
“什么烂摊子?”
“你为什么要喝那个人的血?”明姬语气不善地问道。
“那个人的血?我什么时候喝过人血了?”雪儿大惊,喝人血,这么恶心的事她才不会做。
明姬继续哼了一声:“那个人每天逼你喝的汤药,是由他的心头血做药引制成的。长期喝下去,就会身中蛊毒,最后丧失自我意识,终日为下蛊人所驱使。”
雪儿听了后,一阵头晕目眩,难怪他强迫自己每天喝那种药,难怪他每次都会看自己喝下,原来,他只是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只会任人摆布的人偶。良久,她喃喃问道:“这蛊毒,可以解吗?”
明姬的语气里仍然带着冷气:“这蛊毒,是下蛊人特配得,只有下蛊人才能解除。喝的越久,就越难戒除。现在,那蛊毒已经在你身上起作用了。”
明姬还想继续说下去,忽然,黑暗的空间开始摇晃,雪儿脖子上带着的珠子像是被什么冲击了般不停的颤抖。雪儿只听到明姬说了声“讨厌”,随即她的身后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拉力,将她死死的拉出这片黑暗。“啊,”雪儿呻吟着醒来,当她睁开眼后,看到那张白色鬼面具正惨然地盯着她,黑目一眨不眨,不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看到她睁开了眼,他好像松了口气般,将覆在其额头的手缓缓抽离:“夜间风大,以后不要坐在窗台边上了。”说罢有意无意的看向跪在旁边的紫燕,眼里带着一番怒气。雪儿听着他说的体己话,看到他眼里的怒气,心里不由得冷喝:“既然可以对我下蛊毒,无非是想控制我罢了,既然如此,我的好坏与你何干呢。”他的眼依然盯着自己,灼热的眼神对上她冰冷的眸子,僵持了很久。终于,他扭过头:“你该休息了。”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雪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觉得他向来稳健的步伐中,竟多了些蹒跚。
“小姐,你可醒了。”紫燕见他走了,急忙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她的床前。看到她没事后,紫燕的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小姐,你刚才真是吓死主人了。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主人抱着脸色惨白的你,手都颤抖了。”他会颤抖?看来自己对他价值很大呢。雪儿的嘴角勾起,冷冷说道:“嗯,紫燕,我累了,你也过去休息吧。”说罢便盖好被子转过身去。紫燕看着她熟睡的面庞,心里不由得叹息,但她无能为力。主人的心思她是知道的,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主人算得了天下,却唯独漏了他最重要的东西。今夜的折腾应该能让他明白一些吧,紫燕轻手轻脚走了出去,由于发生了刚才的事,她也不敢倦怠,便在外间睡下了。
雪儿依旧睡了个一塌糊涂,当她醒来后,紫燕已经端好粥等着她了。“小姐,”看到她醒来,紫燕不失时机的把粥递上去:“小姐,昨晚折腾那么久,喝点东西吧。”雪儿接过粥,碗底还有些烫人,看来,自己醒的还真及时。想到这里,她佯装喝着,却一个没拿稳把粥洒了。看着洒在床褥上的粥,紫燕摇了摇头,从柜子里拿出新的褥子和被子,为雪儿换上。而她则抱着旧的床褥离开了。雪儿赤着脚下床,走到窗前,伸手打开了窗子。窗外,一脉秀美的小山相连着,柔和的线条炫耀着南方山体独特的美。看着逐渐清晰的山脉,雪儿知道,船,很快就要靠岸了。她依稀可以闻到陆地上那若有若无的青草的气息,多么久违的气息啊。她的美眸一直望向外面,任由自己的心在天地中迷失,直到一双大手将她揽入怀中。
“怎么又坐在这里了?”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夜,为了救她,耗费了自己不少的元气啊。如今,就让他这么抱着她吧。她今日有点反常,不再像往日那么反抗自己,任由着被他抱在怀中。然而,这份难得的温柔却让他无所适从。他挑起她的下巴,一双黑目紧盯着她,问道:“在想什么呢?”雪儿的脸被迫正对着他,但眼神却十分空洞,仿佛失了心一般。看到她的表情,捏着她下巴的手突然一松,想不到,药效对她竟然这么强烈,几次差点令她丧命。如今,她已经出现了蛊毒的征兆,只要再连续服用小半个月,她就会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只会听命于他的人偶。然而,为什么他的心会突然痛起来,只是因为再也看不到那清澈的眼神了吗?心痛?他的心已经很久没有痛过了。
“主人,”紫燕的轻呼唤醒了他:“小姐她该吃药了。”紫燕淡淡说着,尽量隐藏起内心的情绪。然而,他并没有抬头,手轻抚着面前的少女,她睁着眼,却像一个活死人,原本清澈的眼里看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她喝粥了吗?”他漫不经心的问道,紫燕身形一愣,讷讷说道:“刚才小姐喝了一口,就把粥碗打了,奴婢刚去乘了新的来……”“把粥给我。”他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接过了紫燕捧着的托盘上的粥:“喝药前,先吃点东西。”他的语气轻柔,用勺子舀着向她的嘴里送,然而,雪儿的嘴仿佛一漏斗,无论喂进多少,都会全数流出来。紫燕的眼里闪过一分痛惜,而他的手则在瞬间握紧。终于,他起身离开了屋子,一盏茶的功夫,他又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个玉脂小瓶子。他打开瓶塞,将它在雪儿的鼻前晃了晃。闻到那气息后,雪儿的眼睛逐渐有了光亮,眼皮也开始眨了。然而,当她看清楚屋内的景致后,她的眼神却黯淡了下来。刚才,她仿佛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到自己正和姐姐一起,在西平的老宅子里嬉闹着,而她们的父母则坐在一边慈爱般的看着她们。可惜,多美的梦总是要醒,当她看到那张惨白的鬼面具及一脸愁容的紫燕后,她明白,自己噩梦还未结束。
看到雪儿醒后,他忍住口中的血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屋子,紫燕忧心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再说话。奇怪于他俩之间的气氛,雪儿忍不住打趣道:“你喜欢他吗?”紫燕慌张转过头,捂住了雪儿的嘴:“小姐,你在胡说什么。”边说边瞅着门外,生怕此话被人听了去。雪儿见紫燕脸红了,嘻嘻笑了声:“如果不是,你也不会总看着他了。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他总是带着面具,难道真是丑的见不了人?”紫燕摇了摇头:“小姐有所不知,那面具主人一直带着的,从未在我们面前摘下过,在教里,除了教主与几位长老,就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颜。而与他欢爱过的女人,都因见了他的真颜而被杀害。所以……,我们也不敢提及此事。”听紫燕说,雪儿的心里隐隐泛起一丝同情,一个终日生活在面具下的人,他的日子会怎么好过。然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了那鬼面面具呢?
“紫燕,你今年多大了?”雪儿漫不经心地问道,其实她有很多疑问,但在这里,只有紫燕能告诉她一些。
“小姐,我,今年十八了。”
雪儿“嗯”了一声,接着问道:“那你家在哪里?”
紫燕的眼里一片黯然,她垂下眼皮:“我的家在丽江深处的一个小城,很美的,一年四季都开着永不凋零的花儿。只是,十四年前,国主病危,暗月教与拜月教发生了激烈的争斗。我和家人在那个时候被战争冲散了,后来我被收入暗月教中,十年前,我被分到主人处服侍。”想到自己的过往,紫燕的心便痛起来,如果没有那场内乱,自己的命运,是否会不一样?然而,还可以重来吗?
雪儿看到紫燕眼中漂浮的雾气,心里也泛起酸来,这个小丫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她轻轻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离开这里?为什么还要待在他的身边呢?”
听到这句话,紫燕的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她低声说道:“不瞒小姐,其实,作为主人的近侍,我们都是服了主人特别配置的药蛊,如若不听话,就会……”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有些事,还是由主人来告诉她吧。
野有蔓草
雪儿坐在舱里,不紧不慢地喝着粥。这两天,他们没有逼自己去喝药,而她的头,也不似以前那么晕了,走路也有劲了。他还是会来探望她,次数较往日多了起来。每次他来,他要么死死地搂着她,任她怎么吵都不放手,要么一句话不说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嵌入心中。由于她仍被限制着不许出去,所以闲来无事的她只好默写着《诗经》中的名篇排解心思。对她而言,虽然四书五经各有涉猎,但她最喜欢的莫过于《诗经》,因为它用了最简朴的语言,歌颂了人间最朴素的情感。所以,更多的时间,她都会坐在窗台上,轻轻念着《诗经》中她喜欢的篇章。这首“野有蔓草”就是其中之一: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小姐,您又在念诗啊?”紫燕坐在她身边,多日来的相处让她慢慢放下了戒心,时日一长,她反而觉得跟她在一起很轻松,至少不需要去面对所谓的血雨腥风了。在船上待了那么久,紫燕渐渐习惯了雪儿顺口念来的诗,纵然她不懂,雪儿也会耐心的为她解释。
雪儿回过头,看到紫燕眼里露出了渴望的神情,不禁莞尔一笑:“这是一首男子写给女子的情诗。大意是野外的草儿在蔓延,草儿上的露珠多又圆。美丽的姑娘,婉转清扬。与她邂逅,正是我渴求的人儿。野外的草儿在蔓延,草儿上的露珠掉下来。美丽的姑娘,婉转清扬。与她邂逅,愿与她相爱到老。想象一下哦紫燕,一个男子,站在辽阔的草地中,清晨的露珠仍然挂在草儿上,太阳的光芒还没有照耀到,一切都是那样的皎洁。此时,一个纯洁美丽温润的少女出现在男子的视野里,她站在浓郁的草儿中,站在更深的露中。与男子相遇邂逅,并且一见钟情。露珠依然挂在草儿上,闪着清澈的光。有一个美丽的少女立在这幅美景中,她美的温婉,美的含蓄,如同天边拂过的风。与男子相遇邂逅,两人在一起幸福快乐。”说到这里,雪儿抬起脸,清澈的眸子闪动着那个洁白的身影。
“小姐莫不是有了喜欢的人。”看到雪儿的表情,紫燕怎么还猜不到八九分,然而,主人能放过她吗?雪儿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也许,一切只是一场梦吧。想起一直与她若即若离的孤鸣,还有那对她霸道的说“你是我的,不要再去招惹别人”的风,然后,就是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他了吧,可笑自己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紫燕,”雪儿喃喃问道:“喜欢一个人,与爱一个人,有区别吗?”问这话的时候,雪儿的心里已经很乱了,因为,她的心此刻竟乱如麻,只为了千千万万让她理不清的情丝。紫燕的脸如同火板上的烙铁,这种问题,她可从未想过,而且,在主人身边,也容不得她去想。正当她举足无措的时候,那股气息,压人的气息再度传来。紫燕心中一阵惊慌,多年习武的经验,主人已经到了,他在门外。而此刻,她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于是眼眸投向了正在看着外面发呆的雪儿。“小姐,”她挪动着唇角:“我,不知道。”紫燕的回答仿佛在雪儿的意料之中,她依然笑着,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们还要多久才能上岸?”“哦?”紫燕的心不在焉,听到雪儿的询问后登时清醒过来:“大概还有两三天的功夫了吧。”她低声说着,还有两三天,他们就会回到总坛了吧。紫燕同情的看了看仍然坐在窗前的少女,纯净如她,依然感受不到即将到来的危险。紫燕暗中叹着气,待回过神时才慌张想起主人还在门外,然而,那股制人的气息却再也感受不到了,难道,他走了?
一天的时间说好打发也不好打发,熬呀熬终于熬到了晚上,苏雪儿无可奈何的躺在床上,期盼着自己能早日进入梦乡。这些天,除了与紫燕聊天和读书以外,她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打发|奇*.*书^网|,这种无聊的生活让她几乎抓狂。还有,不知为什么,她在这些天的记忆总有一部分是空荡荡的,怎样努力都想不起那空白到底是什么。尽管不像前些天那么晕沉了,但每当她发呆的时候,她的身体仿佛就不是自己的了。难道是蛊毒发作了?她就要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只能被人控制的人偶了吗?她轻轻地翻过身,随即又向另一边翻去,翻来翻去,只是为了平息她燥乱的心罢了。
恍惚中,一股酒气拂面而来。她急忙坐起身,看到带着面具的他举着一个酒壶,正在朝口里不停的灌酒。“你有不开心的事情吗?何必喝那么多的酒。”她噘着小嘴,只听他微颤着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是李白的《将进酒》,开头的前两句以黄河的源远流长对比道出了人生苦短,而后的那两句则是作者的自励与凡事看开的豁达。然而,茫茫人世谁又能做到如此呢?雪儿低下眼垂,却听他反复地念着这几句,声音里竟带着无可比拟的悲恸。
“一杯酒,真的可以消掉万古愁吗?”雪儿在船上,一向都是和衣睡的,所以方便了她的走动。看着他狂饮的样子,她的心里,竟有了莫名的伤痛。然而,她还是不想与他靠得太近,于是便靠在床边,轻轻说道:“每当过节,我就会很兴奋,因为爹娘姐姐还有韩大叔他们会带我出去玩。一年之中,只有这些时候才能同时见到他们。记得我十岁那年的上元节,爹爹带着我娘,姐姐,和我,还有韩大叔一家去看灯会。我和姐姐挤在人群里,来回挑中了几张面具,便拿出去给爹娘及韩大叔带上。然而,韩大叔接过面具后却对着父亲冷冷地说,说人生在世,总是要带面具的,然而,面具带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想摘下来时,就再也摘不下了。”她顿了顿,看到仍在饮酒的他:“而后那一夜,爹爹和娘亲吵架了。娘亲说爹爹一直在追求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的日夜争取,得到了的却不好好珍惜。这些年来,爹爹一直忙于政务,无暇于家事。当他终于来到京城,可以为天朝效力时,娘的大限也快到了。尽管娘没有说什么,但她的心里是很怨的。每个人都有追求的欲望,然而,他们真的知道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吗?”她话音落下,如锤子一般敲击着他的心。真正在意的?他苦笑,除了报仇,还有吗?
雪儿见他呆坐了许久,知道他在思考着,然而,周公此刻却造访了她。她轻轻的打了一个哈欠,头靠在床柱上,眼皮越来越重,而他的身影,也在逐渐模糊。血鹰仍在不停的灌酒,他不想回忆,不想探求自己的内心。那丫头也识时务的十分安静,他转眸望向她那里,却不想床上那小人儿正靠在柱子上热情的梦周公,嘴角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不禁向她走去,将她平放在床上,而酒劲也在此时上来,他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顺便搂紧了怀中的小人儿,仿佛捉住了生命中唯一的温暖。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俏皮的钻了进来,颤抖着飞舞在相拥的两人身边。雪儿轻轻转过身,摸到了身边一个温热的物体,身边还环绕着酒气。是人。她突地睁开眼,看到一张放大了的白鬼面具,还有早已睁开眼的他。“啊,”雪儿尖叫着滚到床角,低头看到自己的衣衫还算完整。看来昨晚并没有发生不好的事,她长舒了一口气。再低头看他时,却迎上了一双黝黑的眸子,此刻正在盯着她。“你……”雪儿躲开了他的眸子,直觉向后退,但后面是墙,所以无路可退。看着她羞怒的样子,他不禁笑出声。听到他略带嘲弄的笑声,雪儿脸上一阵愠怒,小手闪电般地从被子里伸出,向他的胳膊处一扭,狠声说道:“叫你笑。”然而,她的蛮力对付别人还好,对付他则如蜉蝣撼树。面具下的他看不到任何表情,而他的手臂,自始至终也没有挪动过,雪儿扭了他一会,发现他竟一动不动,登时松开了手。他的黑眸越来越深沉了,仿佛什么东西正在其中汹涌,但在瞬间,汹涌又化做了春日的柔情。“丫头,在船上待了那么久,想不想出去玩玩?”雪儿一怔,没想到这个囚禁了自己的罪魁祸首竟然坦然地说出这番话,云淡风轻地仿佛与之无关似的。她不屑地撇过头去:“你有那么好心?不怕我跑了?”男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径直下床,冷冷说道:“船就要靠岸了,如果这次不去,以后你就没有机会了。”
雪儿看着他快步走了出去,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难不成他今天吃错了药,良心发现想要带她出去后放了她?真有种做梦的感觉。不过,出去总比待在这个船舱里好。于是,她提起裙摆,匆匆跟了上去。终于离开那小小的舱房了,雪儿望着那扇囚禁了自己多日的门,长舒了一口气。他矗立在船头,仿佛等待多时了,看到那小巧的身影走近,他朝她伸出手来。刹那间,船上的气氛冻结,看到他们的主子做出这种动作,所有的人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但忌惮于主人那阴冷的目光,众人识相的缩回脖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了。雪儿一直在打量着这艘囚禁了她多日的船,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下,结果一个踉跄,差点与大地做了亲密接触。还好,一双手臂恰当的接住了她,免去了她落地的尴尬。一股熟悉的酒气,却围在她的身边。雪儿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白鬼面具,此刻在日光的照耀下,竟少了几分阴戾之气。阳光照在他的面具上,肆意地跳动着,遮住了她没有看到的一切。“走吧。”他冷冷说了这两个字,便不由分说的抱起了她,向船下走去。“你干什么,放开我啦。”雪儿又羞又恼,小手则在不停的捶打着他。“这可是你说的,”男人冷淡无波的话语响起,一个不好的兆头从雪儿的心中升起,只是,当她意识到时已经太迟了。“砰”的一声,伴随着雪儿的尖叫,她竟被那家伙直接扔到了地上。还好地上都是泥土,摔下去不会很疼,但那是会黏人的泥土啊。雪儿摸向后面,摸出了一手黏黏的土,气得她直盯那个罪魁祸首,恨不得用眼光将他剐死。看到她恼怒的样子,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欢快。“我们在岸上的时间不会很多,趁着船还没启航,你好好想想怎么玩吧。”
雪儿愣了愣:“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难不成做了为难我的事后被你的良心发现,所以想要弥补我啦?”她眨了眨眼,眼前的山虽然很秀美,但比起伴着自己成长的西平,景色还是有差异的。仿佛感到她的不喜欢,他走向她,毫无预示地将她扛起并纵身一跃。雪儿大吃一惊:“你要干什么?快……”后面的那几个字刚想脱口而出,她那疼痛的屁股就告诉她不要再说,否则那家伙一定会让自己再度遭殃。终于,在一阵呼啸的风声中,他停住了,并且放下了自己。雪儿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尽的春色。这里开着各种颜色的小花,小花的身边自然少不了绿绿的草儿,于是各种颜色相互映衬相互点缀,相得益彰。一波净水,如镶嵌在繁花中的蓝宝石,静静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么美丽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雪儿一边发问,一边扭头看向已经坐在草地上的他。他半倚靠在树下,斜睨着她,眼里却带着笑意。“你喜欢就好。”他轻轻地说,随即拔下几根小草,朗声念道:“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雪儿听他念着,但眼睛却一直盯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浑身发麻。更何况,他念得是《野有蔓草》,是她昨日念给紫燕听得诗,那首男子给女子的情诗。气氛似乎尴尬了起来,她不由得转了个话题:“跟你周旋了那么久,我似乎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意扬。”他淡淡的说,刚才的喜悦早已被她的遮掩一冲而散。
“那意扬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大老远地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完成你的使命。”
“我的使命?我有什么使命?”
“开启黑暗的力量。”
雪儿望着意扬,看着他的眸子闪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心里竟微微痛了起来。为什么,跟他相处的时候,自己的心会没来由的疼痛。她摇了摇头,想要摆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然而,她的摇头在某人的眼里却成了另一番示意。“你想走也要走,不想走也要走,因为你没得选择。”“你带我出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听了他的话,她有点泄气了,原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呢,结果……她懊恼地转过头,不想去看他。但一阵疾风很快就刮到了身边。突然间,一股力道便扭转过她的头,他那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没得选择。因为你逃不过命运。”他的眼里闪着怒火,捏着她的头的手不断加重着力道,而他却浑然不觉。望着那令他又爱又恨的脸庞,他的心里不停的咒骂着,诅咒命运为什么要她做那个贱人的女儿。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雪儿的头被他挤得越来越疼,他再这么压下去,恐怕自己会脑浆迸裂而死吧。于是,她伸出手拼命的抓他,可无论自己怎么抓他,只会刺激他加重手上的力道,惨了,看来今天自己就要死在这个疯子的手里了。
又见孤鸣
在雪儿愈感无望的时候,他的手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看着她脸上的红痕和她惊魂未定不停喘息的样子,他忏悔似的伸出手,却被她闪身避开。天,这男人明白了就是个疯子,刚才还想捏死自己,现在,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还是逃为上策。然而,她没跑几步,就被他揪住头发,他的声音更显的阴冷:“在没有完成你的任务之前,逃是没有用的。”说完就像揪小鸡一样揪着雪儿往回走。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天突然间布满了乌云,刹那,狂风大作,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雪儿被他揪着,痛感由头发直传腰部,于是不停的踢他打他,希望他能放手。终于,他如愿以偿地将她扔到地下,听到她“嗷”的喊出声。雪儿愠怒的揉着被扔了两次的屁股,她想站起来,但却发觉屁股火辣辣地疼,每次尝试都让她知难而退。“你,你……”她愤怒地指着那个罪魁祸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而他,却昂着头望向前方,眼里一片阴戾。
“阁下待了那么久却不肯现身,难不成有偷窥的癖好?”冷魅的声音从他的嘴里传出,让近在咫尺的她,如陷冰潭。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吗?雪儿抬起头,确实,这里除了小山之外,只有他们俩了啊,但听他的语气……周围的空气有些异常,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扭动了起来。渐渐地,两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空气中,他们由模糊逐渐到清楚,当他们走近时,雪儿吃惊地发现,他们两个竟然是琼沧与孤鸣。看到他们后,雪儿心里没来由的高兴,看来自己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而意扬则继续冷冰冰地站在那里,不痛不痒的说道:“二位大老远的来到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琼沧微微笑道:“我只是受人只托罢了。有人托我带回雪儿姑娘,自然不能辱命。”
“哦,”意扬眉目一动:“能请的动拜月教大祭司的,除了国主外,恐怕世上再难寻到人了吧。只是,国主需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做什么,难不成所托之人与祭司大人有何渊源?听说太子的汉人侧妃前些日子病薨,但事有不巧,我的属下几日前偏偏看见她与您一起出入。听说那汉人侧妃与这丫头是姐妹,难不成是为了她?呵,也难怪,中原女子水性杨花者甚繁,只会给自己的男人戴绿帽子。不知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后,会作何感想呢?”
雪儿听他提起太子的汉人侧妃及与自己是姐妹的时候,便意识到了那个人正是自己嫁往南诏的姐姐苏冰儿,听到他把姐姐说的如此不堪,她怒不可遏的跳了起来狠狠撞向他:“不许你这么说我姐姐。”然而,他轻巧地闪过了雪儿的撞击,眼看着她重心不稳即将倒地,一个雪白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过,立刻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身。下一刻,雪儿被搂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当她睁开眼时,她看到了世间最美的眸子,如月般朦胧,却如阳光般温暖。“孤鸣,”她呓语道。孤鸣冲她微微一笑,眼里却是止不住的哀愁。
“哈哈哈,”看到她被人搂在怀里的样子,意扬狂笑出声:“中原的女子,果然是水性杨花惯了。昨夜,她还婉转在我的怀里,今天,她就投入了你的怀抱。孤鸣,独孤远鸣,可惜,你来晚了。”听到他说起的“独孤远鸣”,雪儿不禁一颤,是,她早该想到的,在忘忧山时,雨翎就告诉过自己孤鸣复姓独孤,只是自己当时傻傻的以为孤鸣原名为独孤鸣,然而,她错了。感受到怀中人儿的颤抖,孤鸣紧紧握住她的手:“别怕,他现在伤不了你。”琼沧刚才就想发作的,如果不是雪儿的那一撞,恐怕他已经出手教训意扬了,世间,没有人可以这么侮辱冰儿。于是,他冷冷的说道:“只怕她现在,你还动不得。否则,就算我们能放过你,你的长老也不会放过你的。”“是吗?”意扬收起了刚才的轻狂,眼里则是一片海般的深沉:“琼沧,命运已定,这辈子,天命之女注定为我所属。你以为拜月教能争得过我吗?”他掏出怀里的短笛,轻轻吹奏起来。天,急促地下起小雨,雨声伴着笛声,喧嚣着不安。就在此时,倒在孤鸣怀里的雪儿突然僵直了身体。当她扬起脸时,原本璀璨的眸子却看不到半点清光,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气。琼沧暗叫不好,急忙喊道:“小心。”分神间,正好给意扬提供了空子,只见那笛里突然向外吐出一银针,直冲琼沧的面门。琼沧并未显露太大惊慌,闪身躲过。然而,原本宁静的小山丘上无端多了几个人,一致向孤鸣与琼沧攻击过来。
孤鸣一边躲着多出来的人,一边还要躲雪儿。雪儿此时睁着空洞的双眼,就像一个傀儡娃娃,雨越下越大了,浸透了在场每个人的身体。随着笛声的起伏,雪儿的攻击越来越凶狠,而不想伤她的孤鸣则一边躲闪,同时还要防备其他人的袭击。眼见他与琼沧越来越被动,孤鸣纵身跃起,将一小石子向正在吹笛的意扬掷去,意扬躲开了那块石子,但却没有躲开琼沧掷过来的另一枚石子,眼见那石子就要击中胸口,他急忙挥舞笛子将石子震回,然而力道太大,在笛子触到石子后,那石子便从中碎开了。而孤鸣则发出响亮的一声啸,挟着呆滞的雪儿与琼沧一起离去。
“主人,要不要追上去?”意扬平静地向前看去:“由他们去吧。那里是冥音长老的地盘,他们去那里只是送死。”他的手抚上了短笛,眼中则是一片冷冽。他终于还是唤醒了她体内的蛊毒,只是为了对付那两个他并不畏惧的对手。然而,看到她变成了顺从的人偶,看到那仇人的女儿在他手下变得那样不堪,为什么他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他的眼依旧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雨越下越大,地上升起了薄薄的雾气,遮住了他远眺的视线。他依然远望着,一切正按着他计划中的发展,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泛起了无边的绝望。
“就在这里吧。”琼沧看着木然的雪儿,不禁摇了摇头。想不到,血鹰竟会这样对待她,竟然用自己的心头血对她下了蛊毒。孤鸣怜惜的看着她,轻轻将她放到铺好的干草上,刚才,为了躲避瓢泼大雨,他与琼沧找到了这个山洞并暂时憩于此。看着她空洞无光的眸子,他突然憎恨起了自己。为什么,每次只差那么一点,却鬼使神差的让他们越走越远?“能唤回她吗?”孤鸣低低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希冀。琼沧眯起了眼:“救她不难,她中了血蛊,只要得到下蛊人的心头血便可解除。不过,在没有解蛊毒之前,纵然她能够再度清醒,一旦听到了下蛊人的号令,还是会身不由己的。”琼沧脱下了自己湿漉的衣衫,放在支起的火架上烘烤。看到孤鸣正凝神望着雪儿,他的心里浮起一丝惋惜:“把你的衣衫脱下来吧,着凉了可就不好了。”孤鸣皱了皱眉,出手点了雪儿的睡穴,待她睡下后,他从容地将衣衫脱下,放在火上烘烤。琼沧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他清了清嗓子:“看来,我的衣衫烤的差不多了。嗯,我有点困,在他们追来前,先睡觉了。”说完便取下衣服笑着躺在了火堆的一旁,背对着孤鸣而睡。
孤鸣见状,脸微微红了起来,他知道,琼沧在制造他与雪儿独处的机会。他轻轻抱过雪儿,那娇躯因被雨淋过,摸起来湿漉漉的,十分凉手。再这样下去她可会着凉的。他轻叹一声,伸手解开了她湿漉的衣衫将之脱下,并迅速将正在火上烤着的自己的衣衫给她盖上。自己轻轻地抱着她在火边烘烤。火光闪动着,照出了男子通红的脸。
洞外的雨逐渐小了起来,孤鸣半睡半醒间,依然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儿。琼沧则翻身坐起,伸了个舒服的懒腰,一双利眼则不自觉地向那边望去,嘴角浮出了暧昧的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在雪儿的鼻子上转了转。看着小人儿眉头逐渐舒展,他知道她就要醒了,遂轻手轻脚出了洞穴。此刻,孤鸣也醒了,一双凤目望向远去的琼沧,随后看着怀中的人儿。他能感到她身上回顾的热度及她的抖动,难道,她要醒了?想到她现在的样子,他的心乱了起来,她,毕竟还未嫁人啊。思及此,他急忙拿起烘烤着的衣衫,并将盖在她身上的衣衫褪尽,然后笨手笨脚的为她穿上。然而,就在这当口,雪儿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是孤鸣那通红的脸,还有他握着自己衣衫的手。“孤鸣,你……”当她看清他们俩的暧昧状态后,她急忙推开了孤鸣,自己滚到了角落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刚才怎么了?你,你怎么拿着我的衣服?”她边说边系上了自己的衣衫,由于太激动了,竟然连话都说的不周全。
孤鸣一张俊颜此时窘的通红,正当他想解释时,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看来,我又错过了一场好戏。”洞内两人一颤,望见琼沧斜倚在洞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如其所料,洞内的两人更加尴尬。琼沧慵懒地叫道:“郡主,我好歹是你姐夫,也算你半个亲人了。而今,你们竟……听说,中原女子如果被看了身子,那就要嫁给那个男子了。”说罢他瞥了一眼孤鸣,发现他正瞅着自己,眼里藏着不易觉察的笑意。琼沧顿了顿,身形如鬼魅般飘至孤鸣面前,眯着眼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孤鸣看着他,了然的笑了笑,面色一片坦然:“我娶她。”
洞里传来雪儿倒抽气的声音,她有点气恼地看着琼沧:“姐夫,这件事有误会,孤鸣,我信得过他的为人。所以,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误会,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我不要他娶我。”雪儿说的口不择言,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别扭。琼沧微微一笑,望着雪儿说道:“傻丫头,何必如此呢。其实,你很喜欢他,不然你不会夜里叫着他的名字;他也很喜欢你,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为了救雨翎,他早就追上你们了。”
“雨翎,雨翎她怎么了?”雪儿不禁紧张地问起来。
“她被人打伤掉下了屋檐,流了很多的血,虽然小命保住了,但却失去了记忆。”孤鸣淡淡地说着,眼里却带着无穷的愤怒。雨翎,是他看大的,他待雨翎如亲妹妹般,而她却遭此劫难。这让他心里如何过得去。
“是谁做的?”听到雨翎的遭遇后,雪儿的拳头攥紧,眼前不自觉的浮起雨翎那清秀的面容与羸弱的身姿。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她应该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吧。自己的闯入,打破了他们宁经的生活,那个村子里的人甚至因她无故惨死。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好痛好内疚。
“雪儿,你醒来时,你可看到了什么人?”孤鸣出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急切。
“我,我看到了一个总是戴着白鬼面具的男人,他告诉我他叫意扬。听他声音,应该比我大几岁吧。”
“戴面具的男人,可是血鹰?”琼沧仍然用着慵懒的语调。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在魔教里,除了血鹰外,还有谁整天带着面具。
“血鹰?你是说意扬?”
琼沧点了点头:“魔教里,血鹰是他们的暗之祭司。此人的狠戾程度与锐利手段都超过了前几任暗之祭司,他的身世一直都是个迷,据说,他练就了一身杀人不见血的功夫,若出手,必血流成河。所以,人们称他为血鹰。”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血洗我的卫队,又设下诛母阵呢?”
琼沧笑了笑,尽管笑容里没有笑意:“你想知道原因?”
雪儿点了点头:“当然。”
琼沧依然保持着慵懒的样子,只是目光中多了份暖意:“你的胸前,是不是挂了一块青玉珠子?在黑暗中能够发光?”
雪儿点了点头,从领子内拉出了银链上吊着的珠子。琼沧看了看那块珠子,果然不出他所料,两块珠子已经合一了。他抚着珠子,轻轻叹息道:“明姬。”
明姬现身
仿佛有感应似的,那珠子竟发出妖异的白光,随即一光球从中飞出。待落下时,竟幻化成一少女身形,可惜那少女的脸被白光围着,竟无法窥见她的容颜。少女转身看向琼沧,一度冰冷的声音中竟有了暖意:“姐夫,别来无恙?”
听了这话,雪儿与孤鸣皆吃了一惊。姐夫,看他们俩似乎很早就相识了,这姐夫,又是怎么回事?冰儿她……琼沧对着雪儿微微一笑:“不要多想,她,只是你前世的记忆。”
明姬转过头,白光中露出的眼睛与雪儿相遇,那是一双怎样熟悉的眼睛啊,正如雪儿每日照镜子时看到的眼睛一样。琼沧看了看雪儿,又看了看明姬,叹了口气:“明姬,这件事,你说还是我说?”
明姬斜睨了他一眼,缓缓说道:“看在我叫了你一千年姐夫的份上,自然是你说。”
琼沧俊朗的脸上滑过一番无奈,谁叫他爱了那个人一千年了呢。“那好吧,我说了。”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了不知名的时空中:“这事还要从一千年前说起。那时,天命之女的传说遍布人心,传言只要得了天命之女,便可得天下。其实天命之女只是为了守护百姓而生,她将代表上天选择一位明主,助他平定乱世,繁荣盛世。于是,民间以讹传讹,每到天命之女降生的时候,便会有人前来抢夺。我那时是拜月教的祭司,负责守护天命之女并终其一生为她效忠。然而,天命之女却爱上了她不该爱上的暗之祭司,险些酿下大错。后来,拜月教与魔教发生了一场混战,魔教的暗之祭司趁机抓走了天命之女决定用她的血来换取更加强大的力量。然而,在祭祀仪式上,他被自己的贪念反噬,肉身化为虚无,但他的力量却被永久地封印住,只有天命之女才能解开他的封印。看到他被反噬后,天命之女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将她锁在了青玉珠子里。而后,她放弃了自己的力量,自甘堕入轮回,受尽人世之苦。而那颗珠子,由于曾经是天命之女的一部分,所以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每次转世时都会伴随着她。然而,天命之女是月神的女儿,她放弃了自己使命堕入轮回的事情惹怒了月神,作为惩罚,月神将那珠子打成两半,只有当珠子合一时,天命之女才会寻回她被封印的记忆。那个天命之女,便是明姬。而你,”琼沧望向苏雪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则是她的转世。”
雪儿听了,头突地大了,这是什么和什么啊,她不由得向后缩着,直到有人扶住了她。那双大手暖暖的,握着她是那样的苍劲有力。她向后望去,看到了孤鸣那深深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手,他的眼神,仿佛告诉她他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看着他灼灼的眼,她生平第一次有了与子偕老的愿望,然而,孤鸣是那样的出色,他真的喜欢自己吗?谁能告诉她,这是不是一场梦?
明姬望着深深凝视的人儿,眼里浮出了悲伤。一千年前,他也曾经这样凝视过她,然而,他所希冀的只是借助她的力量,以完成他的野心。记得自己跳入轮回的那一刹那,母亲曾经悲伤地说道:“无论你怎样转世,你的选择都注定你在人间永远得不到真爱。”千年来,母亲的预言随着她的转世一次次的应验。被封在珠子里的她,一次次地看着她的后世痛苦地挣扎于情海,永世不能与心爱的人厮守。这就是命运吗?慢慢的,她充满期冀的心落空了,在轮回中渐渐枯萎,她与她们打下了今生的爱之赌约,希望她们可以与他白头偕老。然而,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她们输了,输得糊涂输得彻底。想要结束这一切的唯一办法,却是她无法使用的办法。当初,自己选择堕入轮回时,她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并为自己留下后路,但她无法狠下心。
“很快,你将有一个大麻烦。”沉默了许久的明姬终于开口了,罢了吧,千年的等待,她已经疲倦了。
“麻烦?什么麻烦?”
“你是我的后世,但却是不完整的,我的力量与记忆,在一千年前就封印住了。那个时候,我放弃了上天所赋予我的一切,包括我的责任与使命。然而,无论我的后世如何,没有完成当年的使命,我和你们就永远无法超脱。”明姬别过了头,缓缓说起埋藏于心中的往事:“我从小便在琼沧他们的保护下成长,虽然我在凡人的眼中是高高在上的,但我的心中,依然是空荡荡的,一如前世般孤独懵懂,直到他的出现。他仿佛是天上最璀璨的星子,一出现,便夺去了人世间所有的光彩。然而,当我爱上他之后,我才发现他是暗之祭司,他与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吸取我的力量,以促进他的强大。为了得到我的全部力量,他竟把我囚禁起来并以祭祀的方式转移我剩余的力量。然而,他没有想到,那个阵法太嗜血,因吞噬了太多无辜之人的性命,竟然变得无法控制了,最后还把他反噬。我知道我是爱他的,无论他怎么伤害我,我都无法伤害他。我不忍看到被反噬的他神魂俱灭,于是便用我最后的力量护住了他的魂魄,并送他去投胎。而那个阵法,也被我暂时封住。一千年了,魔教之人无时无刻不想着打开那个阵法的封印,以启动那个邪恶的阵法,可惜,他们并没有看到千年前的惨事,没有看到千年前那个阵法是怎样将他们的人反噬。如今,魔教中人又在修炼此法,如果他们成功,那么这块土地,将会变成阿鼻地狱。”
“这跟我有关吗?难道,这个阵法就是意扬说的黑暗的力量?”
“不完全是,他们所希冀的力量被封在诛母阵内,只要封印解除,那股力量就会被释放。然而,诛母阵的厉害,你们在西平只是见识了其一。想象吧,当无数的人偶冲出杀人且无人能挡时,世间会变得多么可怕。所幸,他们也只是掌握了一些皮毛,所修炼的阵法漏洞百出。所以,他们一直都想解开我千年前设下的封印,释放出力量。此阵是他们用我的神血设成的,每吸食我的神血,此阵的魔力便会大增,更何况还有那股力量呢。所以,这些年来,魔教之人一直在寻找我的转世,而我在无奈之下,只得封住你们异于常人的气息。至于琼沧,一千年前,他爱上了你姐姐的前世,她是我最要好的姐妹,却为了救我惨死。琼沧醒来后,便追她而去了。算起来,琼沧可是追了她一千年呢。”
雪儿望着琼沧,他斜倚在墙壁上,闭着眼,仿佛在追忆着什么。一千年里,想必他也吃了不少苦吧。
“所以他们不顾一切的抓我,就是为了取得我的血?那意扬为什么要对我下蛊呢?”
“为了他的私心,他想报仇,而你,就是他最好的棋子。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你会知道的,只是时间问题。”
“那我们的赌局呢?你还没告诉我赌局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那个赌局已经不重要了。只是,无论发生什么,答应我,不要伤害意扬。”明姬的声音逐渐减弱,慢慢的,她化做一团光,钻进了那个小球内。“明姬,你……”雪儿不由得撅起嘴:“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匆忙呢?”
“因为她与你此消彼长,你们共生一体,她最强的时候,便是你最弱的时候,所以,只有在你气息微弱的时候,才能见到她。她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琼沧睁开眼,眼里尽带着惋惜。
“她,为什么要保护那个魔头?”孤鸣开口了,毕竟雨翎的事叫他无法原谅那个人。
“原因吗,以后你们便会知晓。”琼沧轻轻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命定的,躲也躲不过。只要记得凡事择善而行,以后你们会知道一切的。”他转头望向洞外,微雨稍歇,青草混着泥土的气息缠绕在洞里。“我们该离开这里了。”琼沧叹了口气,宿命的轮回,在这一世可以结束吗?
雪儿抬着脚,举步艰难的走在山林中。由于刚下过雨,她总会踩到一脚泥泞,而她身着的衣服,也被这泥泞弄的脏乱不堪。更要命的是,由于这些天一直被囚禁着,以致于她对长时间的步行无法适应。琼沧依然在前走着,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她咬牙忍住一切不适,想要努力追赶过去,然而,身体却越来越沉。“啊……”下一刻,她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抱起,孤鸣的发丝飘在她的耳边,引起她身体的一阵颤栗。
“上来,我背着你。”孤鸣淡淡说着,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眸子正闪闪发光。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的眼,竟让她有了一直看下去的欲望。
孤鸣的脸上泛起了一道红晕,他悄声在雪儿的耳畔说道:“如果你想看,我会给你一辈子的时间看个够,如何?”
雪儿低着头不作答,但心里早已乱如麻。孤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认真的吗?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孤鸣松开了她,绕到她面前,柔声说道:“快上来吧,别犹豫了。我背着你也比你走着快。”
雪儿的脸一片羞红,但还是把手搭到了孤鸣的肩头,任由孤鸣背着她走。趴在他的肩头,雪儿依稀闻到了桂花的香气,淡淡的,却让此刻的她倍感心安,她不禁自私地想:如果,孤鸣可以一直这样背着她,该有多好。然而,美好的时刻总不能长久。当那清冷的笛音吹响时,她感到孤鸣身上一震,而琼沧也不知何时从前面赶了过来,迅速点了雪儿的睡穴,低声道:“魔教人已经追过来了,我们要快走。”
下一刻,林子里多出了许多人,他们面色惨白,有的脸色已经泛青,眼神全都空洞无物,伴着笛音,他们狠戾地向着孤鸣与琼沧出招。琼沧护在孤鸣身边,眉头皱了皱:“这些应该是魔教的人偶,跟他们硬碰是赢不了的。现在,我们提气飞出这里。”说完,他拉着孤鸣,两人带着背上的雪儿一起跃了上去。然而,他们刚施轻功飞了一会儿,就觉得眼前气氛不对。雨后的林子,竟隐隐升起了一阵淡青色的雾,那雾里飘着一股清幽的杏花香气,但香气里仿佛又隐藏着什么东西,仿佛酝酿千年的酒香。琼沧暗叫一声不好,急忙拉了一下孤鸣的衣袖,提醒他小心。然而,那青雾还是飘到了身上,所到之处立刻引起一阵奇痒,仿佛万千只小虫在身上爬。“该死。”琼沧不禁咒骂了一声,随即坠落了下去。坠落前还不忘拉拉孤鸣的衣角,示意他学自己一般落下。孤鸣的眼里飘过一丝顾忌,雪儿此时正趴在他的背上,他如果直接下去,只怕受伤的是她。于是,他缓缓运力,直至带着她缓缓落到地面。然而,他的腹腔内此时却如刀割般疼痛,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眼前逐渐漆黑一片。
雪儿再次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疼,手臂上传来的刀割疼痛是她醒来后的第一意识。她想抬起手,却被人紧紧攥住手腕,其手力让她的手更加疼痛。她不禁忿忿地望向这个罪魁祸首,只见一个脸色惨白嘴唇红似血的男人正幽幽地看着自己,目光中透露着无比的寒意,仿佛要将她凌迟了般。而他紧紧攥着的她的手腕,正汩汩地向外流血,暗红色的血,宛如那寒潭中的水一般深邃。那是谁的血?答案很快就揭晓,当那双惨白的瘦削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抽离时,雪儿看到自己白皙的手腕,竟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外侧已经结痂,但仍有暗血冒出。那男人丢给了她一瓶药,怪声说道:“不想死,就擦上它。”
雪儿忍住疼痛,盯着他阴冷的眼睛问道:“这是哪里?孤鸣和琼沧在哪里?”她的记忆停在了小树林里,当那阵清冷的笛声响起时,有人点了她的睡穴,之后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然而,这个如鬼魅般的男人却是她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人,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戾气提醒着她,此人绝非善类。“你是谁?我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她狐疑地继续问道。男人哼了一声:“真是没用,天命之女竟然落魄到这份上了。难怪天象日益衰落,看来,真是天助我也。”说罢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出去了。
“喂,你别走,你……”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可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手腕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提醒她要做点什么了,否则会血流不止的。她拿起了刚才那人留下来的小瓶子,拔开瓶塞后,一股淡香拂面而来,随即,一股清流缓缓流下,敷在了伤口上,感觉格外清凉。而那股暗血,却凝固住,如小蛇般盘桓在她的手腕处。雪儿蹙着眉头,强压下手腕处带给自己的不适,打量起囚禁自己的新“牢笼”。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阴阴的,里面唯一的光源便是石桌上点起的一盏小灯。炙闷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苔的气息,好似在刚才在山洞里闻到的味道,纵观周围的摆设,石墙,石桌,石椅,以及自己身下的石床,难不成自己真的被困在了山洞里?这是第几次进来了啊,雪儿闷闷地想着,心里不由得挂念起孤鸣与琼沧,这两个人,不知现在怎样了,直觉告诉她,如果落在魔教人的手里,他们绝对凶多吉少。想到这里,她的心仿佛被人活生生地揪下了一块,眼前浮现着那惊为天人的笑容,心中浮起的却是被撕裂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白面人又返回了,这次,他是一脸的气急败坏。“贱人,”他那瘦削的手狠狠地打到了她的脸上,不留一点怜惜。“你……”雪儿忍住了口中泛起的血腥,抬头怒望着他——那个因为愤怒而扭曲了脸的人,此刻他那扭曲的白脸在黑暗中更显阴戾。下一刻,他就拉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拽住扔到床下。“想不到,你竟然是个荡妇。”他怒气地说道,眼危险的眯起:“说,是谁睡了你?血鹰,还是那个比女人还妖艳的男人?”他握住雪儿头发的手不知不觉中加大了力道。他恨,为什么不恨,辛苦了大半辈子修炼而成的诛母阵,在初遇她时被她的血激发出了原始的力量,虽然只有一点,但已使此阵魔力大增。于是,他逼着血鹰带她会南诏,自己却暗中加派人手企图将她带回。一方面,他还不想正面与血鹰冲突,毕竟血鹰才是暗之祭司。另一方面,出于自己的私心,如果此女能为自己所用,那一旦他成功,那么小小的魔教算什么,整个天下都会落入他的囊中。然而,一个月的时间,当他如愿以偿的得到她的血时,当自己以祭礼将血献出时,魔阵竟然不听自己的号令了。魔阵是不会反噬自己的主人,除非那血……想到这里,他就恨得牙痒痒,他怎么会没有想到,魔阵需要的是纯洁的血液,而那个女孩,现在已经是女人了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地踹向她,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竟然毁了他半世辛苦建立的阵法。真是个贱人,就算千刀万剐也不能解他心头之恨。雪儿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荡妇,什么睡了,此刻那个人像疯子般狠狠踢着自己,火辣辣的疼自下腹传来,她不由得呻吟着:“孤鸣,孤鸣。”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再一次想到了孤鸣,内心有了微微期盼,期盼他可以出现并带走自己。然而,面前的男人却阴冷的笑起来:“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他狠狠地补了一脚:“你的男人正在后面挂着呢,也罢,我送你去见他,让你们去下面做同命鸳鸯。”他狠狠揪起雪儿的头发,将她径直拉出石洞,雪儿在挣扎中,看到自己的腿下开始流血,黑色的血,蜿蜒如舞动的灵蛇。
与子相却
雪儿一路被那家伙拖拽着,伴着身下的剧痛,被带到了一黑暗的石洞里。像是感应到了般,石洞里突然亮起了刺眼的光,刺眼的让雪儿无法正视眼前的一切。洞里弥漫着无助呻吟的声音,然而,由于在此被虐的时间太长,人们只能长大了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雪儿缓缓放下手,她已经可以适应洞中的光亮了,避开眼前的光源,她闪身来到另一侧,清楚的看到了石洞里的惨况。冰冷的石壁上蹿出了无数条黑色的铁链,由于沾了太多的血污,墙壁与铁链已经肮脏不堪了。链子,穿过了被锁人的身体,有的人抬起他们那疲惫且无助的脸,空洞地看着他们;而有些人头也不抬,他们无力地倚靠在石壁上,等候着死亡的降临;还有人则在“呜呜”地叫着,乞求着最后的怜悯。如果说世间真有地狱,此处拨得头筹也不为过吧。
雪儿的眼在那些人中搜索着,但记忆中那白色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他在哪里?”她忍住疼痛,低低地问道,孤鸣,也在这些被折磨的人之中吗?想到这里,她不禁颤抖起来,心中的绞痛更加厉害了。那人看着雪儿,嘴角弯起疯狂的笑意。“想见他吗?”他的手又缠上了她的头发,拖曳着她向里走去。一路上,他不耐烦地踢过那些挡在他前面的人,任他们悲惨的嚎叫也生不出一点怜悯。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块石壁前,那石壁乍看之下也没有特殊的地方。然而,他从腰间取下一块星形石子,将之按在石壁上,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石壁被打开了,露出了一黝黑的口子。他拽着雪儿的头发,将她拉入了石壁里面的洞天。
借着外面的光亮,雪儿看清这是一个不大的石洞,但里面十分黝黑。雪儿依稀看到一个人披头散发的躺在地下,微弱的光亮照在他的身上,照出了他身上惨淡的猩红。“孤鸣,”雪儿心慌了起来,因为她闻到了淡淡的桂花味,即使周围有着浓浓的血腥味,那股桂花的味道还是依稀可闻。那人厌恶地松开了手,将雪儿狠狠推向前方:“这就是那个男人吗?哼,竟然为他破了我的阵法,如今,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刚摆脱了他的钳制,雪儿就被随后而来的蛮力推到地下,手掌在着地时感到了火辣辣的疼。但孤鸣的样子却让她的心倍感痛苦,她忍住手上的痛向孤鸣方向爬过去。“孤鸣,”她呻吟着,然而他却一动不动地在那里躺着,仿佛没了生气一般。待雪儿爬过去,那颤巍巍的手指抚上他原本俊俏的脸庞时,雪儿感到手下一片冰凉。“不,孤鸣,你快睁开眼,你不能,不能丢下我的。”雪儿垂泣着,不,她绝对不能让孤鸣有事。
“放了他,他和我没有关系的。”她抬起头来,忍住即将流下的眼泪,这个坏蛋,害了那么多的人,还把孤鸣弄成这样,她才不要在这个家伙面前流泪。“放了他?只怕今天你们谁都走不了。”他轻蔑的说着,手如旋风般向两人袭去。雪儿抱着孤鸣,在他的掌风下来时挡住了他对孤鸣的一掌,只觉得背后如撕裂般的疼,接着她“哇”了一声,吐出了一口血。那人冷笑着:“真是情深啊,不过不用着急,你们很快就会在地下相见了。”他优雅的抬起手掌,正想击下时,一道慌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长老,长老,诛母阵又开始反噬了,我们控制不住了。”那人听了,惨白的脸变得更无生气,他一个踉跄,急忙跑出去了。石门在他出去的那一刻合上了,只留下了一室的黑暗。雪儿抚着孤鸣的脸,还好,她还有孤鸣,即便在黝黑的地底下,有了他的陪伴,黄泉中也不会寂寞吧。
想到这里,雪儿的胸前仿佛被灼伤了般,她低下头,看到胸前的珠子正发出灼灼的光芒。“明姬,明姬。”雪儿着急地叫着,孤鸣的状态现在很不好,他的身上是彻骨的冰冷,只有微弱的脉搏告诉她他还有气。她好无措,好害怕,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救孤鸣?“明姬,你听到了吗?孤鸣很危险,你快点出来啊。”她捧着珠子,着急地叫着。心中的预感告诉她,也许明姬是可以救孤鸣的。
雪儿捧着珠子,不停的喊着明姬,直到一光点从珠子中飞出。明姬那冰冰的声音随之响起:“这个男人,不值得你救的。”
“不管值不值得,他现在很危险,我必须救他。”雪儿着急地说道。
“即使倾尽你的阳寿?”
“嗯,只要他能活下来。”雪儿坚定的说道,不顾口中早已泛起的血腥。
明姬叹了口气:“你与他,是注定无缘的。孤鸣,孤命者也。他的阳寿至此已尽,此生注定孤独的死去。如果要救他,除非有人愿意将自己的阳寿过给他,那样便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了。然而,改变他的命运,就等于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天意也会因此改变。作为惩罚,他醒来后,将永远不能记得那个为他过阳寿的人。”说到这里,明姬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值得吗?”
雪儿低头看着孤鸣,珠子的亮光映出了他俊逸而苍白的面容。过去的事如闪电般在她面前闪过,初遇时飘逸的他,忘忧山上忧伤的他,山村中冷静的他,西平城里担忧的他,还有山洞里那个温柔的他。“值得。”雪儿抬起头,眼里尽是坚定,她紧紧抱住孤鸣的身体:“把我的阳寿过给他吧,只要他能幸福。希望重生的他,可以永远幸福。”她轻轻闭上眼,是错觉吗?为何感到孤鸣的身体有了一丝颤抖。孤鸣,我希望你可以幸福,即使搭上我的阳寿又如何?看着你不再孤单,不再忧伤,我在天上,也会开心的祝福你。
“你还有二十年的阳寿,确定都给他?”明姬的声音不似刚才冰冷,只是多了分试探。
雪儿点了点头,依然紧紧抱着他的身体,贪婪的享受着他身上的那股桂花甜香。良久,她的手紧紧抓住孤鸣冰冷的手,柔柔笑着:“就算你我无缘,我也要救你。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记得也好,忘记也罢,你都要为我幸福地活着。”她抬起头,看着明姬轻轻说道:“如果我死了,记得把我带走,我不要他看到我死去的样子。”
“那我开始了,你可要忍住。”明姬的声音中有了些惋惜,可惜,不管天意如何改变,面前的两人,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就像她和他的前世。
雪儿闭着眼,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体内钻出,如破茧而出。她的胸口,她的头,好像要撑爆了般。一股紫气,从她的身上飘出来,迅速钻入了孤鸣的体内。孤鸣的脸色逐步红润起来,脉搏慢慢强烈了,身上的伤口也结了痂。而雪儿的脸色则逐渐苍白,刚才受了那人的一掌,加之之前在山洞里受了寒,让她浑身如被冰冻。从她身上溢出的紫气越来越多,它们迅速的钻入孤鸣的身体里,为他带来新生。然而,雪儿的眼皮却越来越重了,头止不住重重的垂下,为什么,她离孤鸣越来越近,却越来越难看清他的脸。突然间,大地剧烈颤抖起来,地里传来了“隆隆”的声音,仿佛千军万马在此踏过。石壁外,隐约听到人们的哭嚎,那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在此时,洞门被人用力扯开,外面的光亮清楚地照耀着洞里相互紧靠的人儿。就在门开的刹那,明姬化做一点光,转眼便闪进了珠子里。而那紫气也不再出来,周围环绕着的紫气迅速钻入孤鸣的身体里,不见了踪影。
冥音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随即将石门关死。洞内再次陷入漆黑之中,他怒气冲冲地走向雪儿,狠狠地踢了她一脚:“贱人,都是因为你,竟然喝了血鹰的血,还和他合谋让我捉你。现在阵法已经被他控制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了。哈哈哈……”他疯狂地笑了起来,怎么能想到,怎么能想到,自己竟会死在自己辛苦栽培的孩子的手里!还是用了这种方式,用自己半生的心血,来结束满身的罪孽。他狠狠踢着雪儿,一脚不够又踢一脚。然而,无论他怎么踢,身下的人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仿佛死了般地一动不动。
“冥音长老也会这么失态吗?”外面的光亮复照进来,映出了倚靠在石门上的颀长影子。由于背着光,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冥音愤怒的转过身:“血鹰,如果其他几位长老知道你今日的所为,他们会怎么对你。没有我们的支持,你这些年怎么可能在教中站稳脚跟。怎么,这么快就想过河拆桥?”
“过河拆桥?”血鹰冷笑着:“那当年你们怎么对待前教主的呢?为了维护你们在教中的地位,你们竟然当众杀了他。你们当初选中我,无疑是因为我是那些孩子中最小最弱的一个。这些年来,你们把持教众,已经得到了不少。可惜了那个前教主,辛辛苦苦为你们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没得到,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不想步他的后尘,更何况,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只怪你们要的太多。”
“当年,我们杀他也是迫不得已。他为了汉人女子,竟然放弃教主之位。为了平息教众的愤怒,只有杀了他另立新主。没想到,我们有眼无珠,竟然引狼入室。血鹰,你不会赢的,因为,你无法做到无情。”冥音狂笑着,手中寒光一闪,径直向下刺去。然而,还未碰到雪儿的衣角,他手中的利器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道击掉,手里缓缓流出黑色的血。
“你,你……”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血鹰,想不到,他竟然对自己用了化骨散。这种毒,一旦进入血液,便会迅速流遍全身腐蚀筋骨。不消一刻,中毒者便会化做一堆血水。“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就算我杀不了她,总有一天,她也会死在别人的手上。你得不到,注定什么都得不到。”说还未说完,他便软绵绵地倒下,看来这毒发作的比预期快。他倒在了雪儿身旁,迅速化做一团血水。而血鹰,也拉出了雪儿,以及她怀中抱着的男人。她的脸色惨白,脉搏也微弱的很。血鹰搭上她的脉搏,眼里闪过几分诧异,随即,他狠狠瞪向倒在地上的人和血水,打横抱着她离开了。由于走的太快,他竟没有注意到远处正隐着一个人影,见他抱着雪儿匆忙离开,那人从暗处闪了出来,悄悄潜入石洞内。
雪儿在昏迷中,隐约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们的讲话她都听到了。然而,她所面对的却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她低头看向胸前挂的珠子,双手轻轻摆弄着它:“我这是死了吗?为什么没有看到牛头马面来接我?黄泉底下会很冷吧,我就要独自走过了。明姬,谢谢你救了孤鸣。如果你能再见到他,请代我祝福他哦。”雪儿说着说着,想到今生不能再和孤鸣在一起,不能依偎在他的身边,眼泪就不停滑落。也许不久,就会有其他人悉心照顾他了吧。这次,她改变了孤鸣的命数,她是真的希望孤鸣幸福。如果有来世可以再见到他,希望能看到他与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然而,来世,她又会生在哪户人家?
“今世还未结束,就想期盼来世?”明姬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夹带着几分疲惫。刚才,为两人转命消耗了她不少气力,然而,在最后一刻,她的转命因冥音的出现而被打断。也许,这是天意吧,这个女孩,还是不能死的。“刚才,因为冥音和意扬的出现,打断了我的转命。所以,你暂时不用死了,不过,你也只剩下了半年的寿命。”
雪儿抬起泪眼,诧异地听着明姬的话。这么说,她还能活半年,那么,她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守在孤鸣身边,即便是远远看着他。“孤鸣,他现在还好吗?”她忐忑的问道。在昏睡前,她听到了冥音和意扬的声音,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孤鸣岂不是很危险?
“放心,既然你肯把寿命转给孤鸣,在他阳寿未尽时,他必是无恙的。只是,他不会再记得你了。怎么样,后悔了吗?”明姬的口气出奇的平静,她静静等着雪儿回答。
雪儿的眼中闪着雾气,她摇了摇头,遂转过头去,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她不后悔,如果能看到他幸福,为什么要后悔。她只是难过,难过陪着孤鸣的人不是她。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只是,从此鸣郎是路人,是路人了……
浮尽喜悲
摇曳的烛光里,映出了一个颀长的身影。此人背着光,带着面具,显得阴沉无比。此刻,他略微忧心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她已经睡了三天了,脸上始终保持着甜蜜的笑容,仿佛做了一场美梦般。然而,她的脉象却是那样虚弱无力,仿佛孱弱的细水随时就会断掉般。她的嘴角,不时地泌出乌黑的血,那是他对她下的血蛊,如今发作了,却是因为冥音击的那一掌。“主人,药来了。”紫燕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黑黑的药汁:“主人,您在这里守了小姐三天,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您还是休息一下吧,这里有奴婢侍侯着。”
血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抿着嘴唇,伸手接过药汁。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托起了雪儿的上半身,将之靠在枕垫上。他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用勺子一口口送入她的嘴里。雪儿虽然昏迷着,但她还是有知觉的,可以咽食流质食物。然而,药汁还是不可避免的流下,滴到了她雪白的外衣上,溅起了一朵朵黑色的小花。紫燕随侍左右,轻轻擦拭着她的嘴角。小姐被主人抱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已经三天了。她昏了三天,主人守了她三天,这是第一个让主人如此上心的女人吧。紫燕的脸色黯淡下来,但还是擦拭着雪儿的嘴角。这次,她怎么没有喝下去呢?血鹰皱了皱眉头:“紫燕,药里有没有加冰糖?”紫燕一恍,急忙退后跪下说道:“主人息怒,现在实在不好找冰糖,船上存着的冰糖已经在昨日用完。”
血鹰的眼中闪过凛冽:“下去,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找到,不然,你就不用在这里了。”紫燕听了,倒吸一口气,心中感到无比的悲哀。但此刻,她又能对他说什么。“是,主人。”紫燕应了一声,低着头下去了。
血鹰放下药碗,轻抚着雪儿的额头:“为什么还不醒?”他的声音淡淡的,微微几分惆怅,几分自责。是他,次次带给她危险,次次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本来,他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要他能够放下。然而,他始终放不下他的恨,放不下他酝酿已久的报复计划。而她,就是他最好的复仇棋子。然而,随着计划的慢慢实现,随着那些他恨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他的心却再次迷失了。他竟然痛她所痛,甚至会去纵容她。他从来没有为女人做过什么,但为了她,他却做了,只为了不想看到她喝药时那蹙眉的表情。然而,他一次次地将她送入万劫不复,一次次的看着她受到伤害,为什么他的心,竟然会为她悸动?
雪儿依旧沉浸在与明姬的梦境里,黑暗中,她总感到有人守在她身边静候她醒来。然而,她不想醒来,因为那人带给了她无形的压力,让她禁不住想逃。明姬与她生活了那么多年,自然是能感应到她的气息她的心思的,不禁摇了摇头:“有些事是注定要面对的,逃也逃不掉。回去吧,是该面对他了。”一阵强风从雪儿背后袭来,顿时珠光摇曳,模糊中,一切仿佛都在缩小中。明姬,她要回去了吗?
一阵强光直射雪儿眼眸,她已睁开了眼,伸手挡住了射向她的光源。渐渐地,她的眼睛适应了指缝中的强光,于是她轻轻翻身下床来,直觉地找水喝。然而,她刚下了床,一个杯子便被递了过来,一个带着疲惫的男声响起:“喝。”雪儿接过杯子,将水一饮而尽。嗓子中那干燥的感觉登时清了不少。她回过头去,看到那冰冷面具下一双疲惫的眼睛,其中满是血丝。“你……意扬?”她吃惊地望向面前的人,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石洞里,濒死的孤鸣,疯狂的冥音。孤鸣……这个灼热的名字再次烙印在心头,她不安地瞥向四周,却发现自己被置于之前一直被囚禁的船舱里,一切摆设都是那么熟悉,一切都提醒着她她已被再次囚禁。
“在想什么?”意扬低低的声音响起,看到雪儿黯淡的脸色后,他的心里竟是那样的愤恨:“如果是想那个男人,哼,落到冥音手上的人,如果活着没有利用价值,那就只能死了。”他淡淡说着,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雪儿身形一颤,她想起了孤鸣那冰冷的身体,及他身上那灼眼的猩红。“他不会死的,”她的眼光飘向小窗,喃喃说道:“他还有二十年的寿命,怎么会死。只要阳寿未尽,他就不会死……”
“你说什么?”下一刻,她就被一双愤怒的手臂摇起,迎面是意扬愤怒的眸子,布满血丝的眼更显得骇人:“什么二十年?你怎么知道他还有二十年?该死,你与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她的气息与脉搏,皆虚弱非常,恐怕只剩下半年的寿命了。然而,纵然受了冥音的一掌,但那一掌打在了她的背上,并没有伤及筋脉。按理说,她应该还能活二十年的,可为什么才几天的功夫,她的气息便微弱至此?在那个石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儿平静的看着他,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莞尔:“何必呢?怕我不能再为你所用吗?”
“你……”意扬松开了对她的紧箍,退后一步,紧紧攥住了拳头。
雪儿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明了了几分:“其实,孤鸣和琼沧的出现,早在你的意料之中吧。你之所以那么轻易地放走我们,是因为你已经算计好了,算计好了我们会落入谁的手里,也算计好了那人会用我做什么。不然,你也不会逼我喝你的血,然后去破他的阵。”
意扬的眼皮微垂,他不否认她所说的,自己所做的一切,确实是在利用她。他复走上前,紧紧抓住雪儿的手:“跟我在一起吧。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雪儿的脸上,而雪儿只是转过头去,留给他一片不屑的萧瑟。“看着我。”意扬愤怒地摆过她的头,眼里是不容拒绝的愤怒:“不管你心里挂念的是谁,我都会让你忘记他。你只能是我的,是我的。”他的唇狠狠吻了上来,蹂躏着不带一丝怜惜。雪儿用力捶打着他,但她那细嫩的手臂又怎敌得过男子的力道,尤其是这么疯狂的男子。紧接着,意扬打横抱起了她,大步向床榻走去。
雪儿被他按在床上,一阵阵撕裂衣帛的声音传来,她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了,眼泪如珠玉般止不住的下落。“孤鸣,孤鸣……”她哭起来,头扭向一边。突然,一个巴掌火辣辣地打了下来。面具下的他,已看不清模样,只有那双血红的眼,昭示着他出离的愤怒。“贱人,真不愧是那个贱人的女儿。”他狠狠地说道:“你跟你娘一样,水性杨花。像你们这种女人……”他的手伸向她的脖子,但如触电般停在空中,那双清澈的眸子,终是让他无法下手。雪儿抓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颤声说道:“你说我娘是荡妇?你知道她什么。你滚开,滚开。”若不是隔着那床被子,她真想狠狠教训他一顿,那该是多么的大快人心。意扬死死盯着她,眸子上的猩红慢慢褪去。他径直下了床,头也不回的开门走了。
雪儿抱着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终于忍不住哭起来。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紫燕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床前,手捧着一身新衣服,幽怨地看着她。“紫燕,”雪儿轻呼出,眼泪依然流下。紫燕复杂的望着她,欲言又止:“小姐,这件衣服,您先换上吧。船很快就会到总坛了,小姐,我看得出主人对你真的不错,你睡了三日,他在你床前守了三日。主人从不曾这样对待过谁,所以,还请你不要再伤害他了。”
雪儿闭上眼,身上一片寒冷:“伤害他?我伤害他?何以见得。他对我所做的那些,又是什么。他侮辱我娘,这又是什么。士可杀,不可辱。我的命已经维系不了多久了,你们要尽可以拿去,我只希望可以有尊严的死去。”听了这话,紫燕手中的衣服散落下来,她惊慌地抬起眼:“小姐,你……”。雪儿的身子轻轻缩入被子里,背对着紫燕:“他是你想要守护的人吧,紫燕。喜欢一个人,为何不为他计长远?看着他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他遭天谴吗?”紫燕低下头,眼光移至别处:“主人也是身不由己。如若不这样,只怕今日也不能站在这里。小姐,我跟了主人也有一段时间,看得出,他对你是特别的。”雪儿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不再说话。此刻,她不想去追究谁对谁错,她只希望孤鸣能好好的活着,看着心爱的人得到幸福,难道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吗。
紫燕将衣服从地上拾起,叠好后又放到她的床头,悄然走开了。在门轻轻合上的刹那,满室又陷入了安静的孤寂中。雪儿轻轻坐起,将衣服拿起一件件地穿上。穿好后,她赤着脚走到了小窗前,推开了窗子,一片耀眼的阳光照了进来,驱散着室中的阴冷。窗外,一江绿水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如那被明珠镶嵌着的翡翠。微风袭来,一片波光粼粼,几条兴高采烈的鱼跃出了水面,做了一个优雅的翻身后,又回到了水的怀抱。鱼尚且知道自己的归宿,而她呢,是否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清新的水气随风而来,荡漾着她的心。水善利万物,水能藏污纳垢,能够包容一切。老子曾经这样说过:“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这段话可以这样解释:善的人好像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停留在众人都不喜欢的地方,所以最接近于“道”。最善的人,所处的位置最自然而不引人注目,心胸善于保持沉静而深不可测,待人善于真诚、友爱和无私,说话善于格守信用,为政善于精简处理,能把国家治理好,处事能够善于发挥所长,行动善于把握时机。
雪儿轻叹一声,眼光移向门处。这条船上的人身手了得,即使柔弱如紫燕,怕是也有一身的功夫。以前,她也想给逃跑,但她根本无法踏出船舱一步,如今,她可以踏出了,却仍无法逃出生天。她无力地倚坐在窗前,目光投向这片水域。此时,水面上不再起风,变得安静无比,而在这自然的安静中,却透着几分诡异。渐渐,水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酒气。雪儿不用回头,也猜得出站在身后的人是谁了。除了他,还有谁能明目张胆的进入她的房里喝酒?
雪儿依然望着水面,倚坐了好久好久。而那股酒气,环绕在她身边也好久好久。终于,当酒气不再屋中只弥漫着潮湿的水气时,水面上也泛起了浓浓的雾气,刚才还碧绿的江水,在雾的笼罩下,竟然像极了一无底的黑洞,仿佛刹那间,无数怪兽便会从中涌出。水面上,雾气越聚越多,而下方的水也开始不安的搅动起来,频繁拍打着船身。船上一阵颠簸,巨大的窒人气息压抑着船上的每个人。雪儿随着船摇晃着,那股潮湿的水气冲入鼻腔,潮的她好想吐。她跌跌撞撞地走下去,却没想到,一个巨浪突然打了过来,巨大的水流从小窗中倾泻而下,如暴龙般侵袭向她。“啊,”雪儿惊叫着,下一刻,她便被水流席卷着,向不知名的方向冲了出去。雪儿挣扎着,拼命的想探出头,哪怕呼吸一下也好,但她一张嘴,水便会涌入她的嘴里。慢慢的,她挣扎着的身体开始下沉,恍惚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脚,随即眼前闪过一片金光,炫耀的她无法睁开眼。河水咆哮着,不断冲向这里,在它一而再,再而三的撞击下,她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雪儿闭着眼,任凭往事一幕幕的浮上心头,小时候与爹娘的亲昵,与姐姐的嬉闹,与飞鼠木牛他们的恶作剧,还有初入京城偶遇孤鸣时萌然的情动。然而,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他们吗?
身陷虎穴
躲了许久的太阳终于露脸了,温暖的阳光将下界的阴霾一扫而空。太阳是公平的,下界的任何生命,只要想要,都可以得到到它的光芒。此刻,一缕阳光正俏皮的停在一少女的身上,端详着她的容颜般不肯离去。少女闭着眼躺在离河岸较远草地上,身上却湿漉漉的一片,拧拧就能出水。远处,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抱着一堆木柴静静走近,却惊得少女身上的那缕光轻跳起来,转瞬便消失了踪影。
意扬将木柴放在地上,支起了一个木架,手指冲着下面的木柴一点,一团火便生了起来。他坐在火堆边,一边拨弄着火苗,一边转头看着他身边的女子。雪儿躺在他的身旁,小脸因为在水里浸泡太久而泛白,若不是她还有虚弱的脉搏,真给人以她已经往生的错觉。刚才,若不是自己冲入舱内救出她,恐怕此时她已葬身鱼腹了吧。意扬皱了皱眉,想不到,那些老家伙执意跟他做对,为了对付他,竟然不惜伤害天命之女。既然如此,那自己也不必继续顾忌他们了。收拾了冥音,只是一个开始。他会继续收拾那些对不起他的人,直至他们付出代价。然而,这次又伤了她……看着她愈来愈弱的样子,他的心就会一遍遍的揪痛。是他,把她拉入这一次次中的危险中,看着她遭受那本不该承受的一切。他盯着她那惨白的脸,手轻轻抚上她的柔荑,她的脉象已经很虚弱了,怕是支不了多久了。意扬沉着脸,手抚上了她的额头,低声念着什么。
渐渐地,雪儿睁开了眼睛,只是这双眼睛不再有嬉皮与温情,取而代之的是呆滞与冷漠。“告诉我,”意扬威严的声音响起:“在石洞里,你与独孤远鸣到底发生了什么?”雪儿呆滞地看着他,讷讷的说着:“他要死了。我便把自己的阳寿转给了他,现在,他还能再活二十年。”转命?意扬大吃一惊,转命手法,在上古时便已失传,这个平常不过的丫头,怎么能做到转命?
“你会转命?”他半信半疑的问着雪儿,眸子里闪着愠色。
“雪儿”摇了摇头:“是……是明姬……”她想继续说下去,可身体里却传来了一股奇怪的力量,拉着她让她不要再往下讲。但最后两个字“明姬”还是被意扬听到了。“明姬……”意扬呢喃着,为什么这个名字,竟是这么熟悉呢?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但那是在哪里?他努力的回想,可记忆中确是一片不能再空的空白。
“明姬是谁?”他低低的问,压住了心中的悸动。
雪儿睁着眼睛,却不言语。身体里那股奇怪的力量,正渐渐聚集于某点,仿佛立刻就能喷发。
“哦。”雪儿抱住了头,痛苦呻吟着,不知为什么,她的头好痛,仿佛被火烧了般,火辣辣的疼痛。看到她的疼痛,意扬大吃一惊,急忙伸出手覆盖住她的头顶,嘴里默默念着。然而,这一次,她却不像原来那样轻易地被控制。她的身体里窜了另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与意扬输入的力量相互抗衡着,如果继续抗衡下去,只怕会两败俱伤。意扬皱了皱眉,急忙稳定心神收回了他覆在雪儿头上的手,跟着,他的胸口一紧,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
随着意扬力量的收回,雪儿睁着的眼睛再次闭上,倒在了身后的土地上。意扬捂着胸口,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她。刚才,自己对她使用了古老的催心术,催心术是一门上古奇术,中招者将会在施术者的指引下,说出他们记忆中真实存在着的经历或秘密,而事后中招者也不会保留此方面的记忆。这门奇术他曾经使用过,但像今天这样反伤了自己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明姬是谁?那股盘桓于她体内的力量又是什么?意扬眯起了眼,眼前的人儿,真是个迷啊。
“谁在后面?”感觉到身后愈加靠近的杀气,意扬警惕起来,但出乎他所料,面前只站着一个清新的少女。“是你,”意扬再次眯起了眼,为什么,她会在此出现。完成了任务后,她就回到了那个男人的身边,她不是说将再也不见他了吗。
××××××××××××××××××××××××××××××××××××在黑夜的寂静中,沉睡已久的雪儿睁开了眼,一双明目四处打量着现在所处的地方。这一次,她是在木屋中醒来的,屋中挂在无数动物的皮,有熊皮,有兔皮,有虎皮,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动物的皮。这是哪里?雪儿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自己刚才在船上,被强大的水流打了出来,脑海中一片混乱,之后的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姑娘醒了?”一声苍老的声音传来,撞击着她的耳膜。
雪儿循声望去,只见一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离她不远的摇椅上,炯炯地望着她。
“这是哪里?”雪儿不安地问道,不知为什么,这件屋子带给了她同样的压抑,宛若在船上那段被囚禁的日子。
“我的家。”老人那精湛的眼睛望着她,眼里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
“是您救了我?”雪儿轻声问道,屋子里那股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了。
老人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神略微黯淡了些:“看姑娘您的衣着,应该是中土人士吧,怎么会孤身掉到河中?难道姑娘没听说,河中住着吃人的怪兽吗?”
雪儿的脑子一轰:“吃人的怪兽?”难道那勾着自己脚的东西,就是吃人的怪兽?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老爷爷,您的救命之恩雪儿不会忘记。不知,您在救我的时候是否看到我身边有其他的人?”既然有吃人的怪兽,那紫燕与意扬,只怕凶多吉少吧。她抬眸望向老人,却看到了他眼中的淡漠。
老人轻轻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地向外走去。临走时,他扭头边咳嗽便说着:“姑娘既然是外面的,想必里面的规矩也不会懂。老朽只是奉劝姑娘一句,不要四处乱跑。这里不是什么都能看的,尤其是到了晚上。”他看向雪儿,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了一抹干笑,露出了里面为数不多的黄黄的牙齿。
老人转过了头,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到了厅里,大厅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一个人坐在屏风之后,静候着老人的来临。此时,老人已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到大厅中央,对着屏风后的人沧然下拜。
“她醒了?”一道威严的男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老人跪在地上,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回教主,她已经醒了。只是,她的心脉较弱,恐怕维系不了多久了。”
“她还有多久?”男人阴阴地问道。
“依老朽之见,只怕还能撑半年。”
“半年的时间足够。记住,封锁她在这里的消息。”
老人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问道:“教主,血鹰他还在下面关着,要不要……”
男人听到“意扬”的名字,语气明显厌恶起来:“那个畜生,竟敢杀害执法长老,怕是早有反心。这些年,他搞得那些小动作以为就能瞒天过海?如果不是为了……”他咬咬牙,硬是忍住了后面的话。
此时,一个侍从从外堂小步跑进来,跪在门口恭敬地说道:“启禀教主冥执长老,玄机长老有要事求见冥执长老。”
屏风后的男人冷冷一哼,挥手间,厅内的灯就灭了大半。待灯被重新点起时,屏风后已经空无一人。冥执长老缓缓站起身,走上正坐。在侍从的引领下,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被引了进来。那老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双目透露着温和,而他的嘴角则挂着洞察一切的释然的笑。
冥执坐在正坐上,冷眼看着步步走上来的玄机。他象征性地动了动手上的拐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玄机长老今日突然到访,不知为何要事?”
玄机缓步走向了左边的首位,拂了拂袍子坐下了。他捋着胡子笑道:“你我同为魔教中人。今日我所来,也是为了这段同门之谊。不知冥执长老可否知道,血鹰这些天的所为?”
冥执眯起了眼:“那倒未曾闻说,不知玄机长老听到了什么?”
玄机的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听说,他找到了天命之女。但,据我所知,天命之女的使命早在一千年前便已终结。如今的天命之女,纵使找到她的转世,也只是个普通不过的女人。而且,此人身上阴气极重,会克尽身边人。留下她,只怕是祸不是福呢。”
冥执依然眯着眼:“那依长老的意思,是要……”
玄机的笑容依然不减,他端起一盏茶,轻抿了一口:“血鹰是暗神的继承者,这一点毋庸置疑。而那个女孩,将成为他最大的障碍。所以,她留不得。”